2024年1月19日星期五

谢选骏全集第258卷 《朱子语类》揭底(下) Unveiling the Bottom of "Zhuzi's Language Category" (Part II)

 《朱子语类》揭底(下)

Unveiling the Bottom of "Zhuzi's Language Category" (Part II)



2023年11月第一版

November 2023 First Edition 


谢选骏全集第258卷

Complete Works of Xie Xuanjun Volume 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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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朱子语类》是朱熹与其弟子问答的语录汇编。中国宋代景定四年(1263年)黎靖德以类编排,于咸淳六年(1270年)刊为《朱子语类大全》140卷,即今通行本《朱子语类》。

我看此书所展现的朱熹,与通常理解的“道学先生”大相径庭。例如,朱熹主张“妓乐可用”——思想相当现代前卫,超过了现代欧洲社会开放红灯区的程度,因为南宋理学家还主张可以在家私用妓乐。


Executive summary

"Zhu Zi's Language Category" is a compilation of quotations from Zhu Xi and his disciples. In the fourth year of Jingding in the Song Dynasty of China (1263), Li Jingde arranged it by class, and published it in the sixth year of Xianchun (1270) as the 140 volumes of "Zhuzi Language Class", which is now the popular version of "Zhuzi Language Category".

I see that the Zhu Xi shown in this book is very different from the commonly understood "Mr. Taoism". For example, Zhu Xi advocated that "prostitutes can be used"—a modern and avant-garde idea that surpassed the degree of opening up the red-light districts in European societies, because Southern Song theorists also advocated that prostitutes could be used in furni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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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朱子语类》是朱熹与其弟子问答的语录汇编。中国宋代景定四年(1263年)黎靖德以类编排,于咸淳六年(1270年)刊为《朱子语类大全》140卷,即今通行本《朱子语类》。

此书编排次第,首论理气、性理、鬼神等世界本原问题,以太极、理为天地之始;次释心性情意、仁义礼智等伦理道德及人物性命之原;再论知行、力行、读书、为学之方等认识方法。又分论《四书》、《五经》,以明此理,以孔孟周程张朱为传此理者,排释老、明道统。

《朱子语类》基本代表了朱熹的思想,内容丰富,析理精密。

主要版本有宋咸淳二年《朱子语类》书影刊本、明成化九年(1473年)陈炜刻本、清吕留良宝诰堂刻本、广州书局本等。中华书局有排印本。(宋)黎靖德 王星贤 点校 



【作者简介】


朱熹(1130年—1200年)南宋著名理学家,思想家,哲学家,诗人,教育家、文学家。汉族,字元晦,后改仲晦,号晦庵。别号紫阳,祖籍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侨寓建阳(今属福建)崇安。其父朱松,宋宣和年间为福建政和县尉,侨寓建阳(今属福建)崇安,后徙考亭。其父朱松,进士出身,历任著作郎、吏部郎等职,因反对秦桧妥协而出知饶州,未至而卒。此时朱熹14岁,遵父遗命,随母定居崇安(今福建武夷山市)五里夫。

19岁[绍兴十八年(1148年)]时,以建阳籍参加乡试、贡试。荣登进士榜。历仕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曾任知南康,提典江西刑狱公事、秘阁修撰等职。后由赵汝愚推荐升任焕章阁侍制、侍讲。

庆元三年(1197年),韩侂胄擅权,排斥赵汝愚,朱熹也被革职回家,庆元六年病逝。嘉定二年(1209年)诏赐遗表恩泽,谥曰文,寻赠中大夫,特赠宝谟阁直学士。理宗宝庆三年(1227年),赠太师,追封信国公,改徽国公。是程朱学派的主要代表,诗作有《观书有感》《春日》《泛舟》等著名诗作,著有《四书集注》《周易本义》等书。



【内容选摘】


大抵观书先须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至于文义有疑,众说纷错,则亦虚心静虑,勿遽〕仓促。取舍于其间。先使一说自为一说,而随其意之所之,以验其通塞,则其尤无义理者,不待观于他说而先自屈矣。复以众说互相诘难〔诘(jié)难〕追问、责难。而求其理之所安,以考其是非,则似是而非者,亦将夺于公论〔夺于公论〕被公认的见解所更改。夺,更改、修正。而无以立矣。大率〔大率〕大多。徐行却立〔却立〕后退站立。形容小心谨慎。 处静观动,如攻坚木,先其易者而后其节目〔节目〕木头节子。 如解乱绳,有所不通则姑置而徐理之。此观书之法也。

朱熹是宋代理学的集大成者,他继承了北宋程颢、程颐的理学,完成了客观唯心主义的体系。认为理是世界的本质,“理在先,气在后”,提出“存天理,灭人欲”。朱熹学识渊博,对经学 、史学、文学、乐律乃至自然科学都有研究。其词作语言秀正,风格俊朗,无浓艳或典故堆砌之病。不少作品的用语看得出都经过斟酌推敲,比较讲究。但其词意境稍觉理性有余,感性不足,盖因其注重理学的哲学思想故也。

四库提要记载

《朱子语类》一百四十卷(内府藏本)

宋咸淳庚午导江黎靖德编。初,朱子与门人问答之语,门人各录为编。嘉定乙亥,李道传辑廖德明等三十二人所记为四十三卷,又续增张洽录一卷。刻於池州,曰《池录》。嘉熙戊戌,道传之弟性传续蒐黄干等四十二人所记为四十六卷,刊於饶州,曰《饶录》。淳祐己酉,蔡杭又裒杨方等二十三人所记为二十六卷,亦刊於饶州,曰《饶后录》。咸淳乙丑,吴坚采三录所馀者二十九家,又增入未刊四家为二十卷,刊於建安,曰《建录》。

其分类编辑者,则嘉定己卯黄士毅所编,凡百四十卷,史公说刊於眉州,曰《蜀本》。又淳祐壬子王佖续编四十卷,刊於徽州,曰徽本。诸本既互有出入,其后又翻刻不一,讹舛滋多。靖德乃裒而编之,删除重复一千一百五十余条,分为二十六门,颇清整易观。其中甚可疑者,如包杨录中论胡子知言以书为溺心志之大穽之类,概为刊削。亦深有功於朱子。

《靖德目录》后记有曰:朱子尝言《论语》后十篇不及前,六言六蔽,不似圣人法语。是孔门所记犹可疑,而况后之书乎?观其所言,则今他书间传朱子之语而不见於《语类》者,盖由靖德之删削。郑任钥不知此意,乃以《四书大全》所引,不见今本《语类》者,指为或问小注之证,其亦不考之甚矣。

谢选骏指出:以上所述,都是人云亦云,陈腐不堪。所以我不得不做出这本《<朱子语类>揭底》,以正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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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語類門目·下】


卷七十一 易七

卷七十二 易八

卷七十三 易九

卷七十四 易十

卷七十五 易十一

卷七十六 易十二

卷七十七 易十三

卷七十八 尚书一

卷七十九 尚书二

卷八十 诗一

卷八十一 诗二

卷八十二 孝经

卷八十三 春秋

卷八十四 礼一

卷八十五 礼二

卷八十六 礼三

卷八十七 礼四

卷八十八 礼五

卷八十九 礼六

卷九十 礼七

卷九十一 礼八

卷九十二 乐古今

卷九十三 孔孟周程张子

卷九十四 周子之书

卷九十五 程子之书一

卷九十六 程子之书二

卷九十七 程子之书三

卷九十八 张子之书一

卷九十九 张子书二

卷一百 邵子之书

卷一百一 程子门人

卷一百二 杨氏门人

卷一百三 罗氏门人

卷一百四 朱子一

卷一百五 朱子二

卷一百六 朱子三

卷一百七 朱子四

卷一百八 朱子五

卷一百九 朱子六

卷一百一十 朱子七

卷一百一十一 朱子八

卷一百一十二 朱子九

卷一百一十三 朱子十

卷一百一十四 朱子十一

卷一百一十五 朱子十二

卷一百一十六 朱子十三

卷一百一十七 朱子十四

卷一百一十八 朱子十五

卷一百一十九 朱子十六

卷一百二十 朱子十七

卷一百二十一 朱子十八

卷一百二十二 吕伯恭

卷一百二十三 陈君举

卷一百二十四 陆氏

卷一百二十五 老氏

卷一百二十六 释氏

卷一百二十七 本朝一

卷一百二十八 本朝二

卷一百二十九 本朝三

卷一百三十 本朝四

卷一百三十一 本朝五

卷一百三十二 本朝六

卷一百三十三 本朝七

卷一百三十四 历代一

卷一百三十五 历代二

卷一百三十六 历代三

卷一百三十七 战国汉唐诸子

卷一百三十八 杂类

卷一百三十九 论文上

卷一百四十 论文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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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一 易七】


◎噬嗑

彖辞中"刚柔分"以下,都掉了"颐中有物",只说"利用狱"。爻亦各自取义,不说噬颐中之物。〔渊〕

张元德问:"易中言'刚柔分'两处。一是噬嗑,一是节。此颇难解。"曰:"据某所见,只是一卦三阴三阳谓之'刚柔分'。"洽录云:"分,犹均也。"曰:"易中三阴三阳卦多,独於此言之,何也?"曰:"偶於此言之,其他卦别有义。"洽录云:"'刚柔分',语意与'日夜分'同。"又问:"复卦'刚反'作一句否?"曰:"然。此二字是解'复亨',下云'动而以顺行',是解'先入无疾'以下。大抵彖辞解得易极分明,子细寻索,侭有条理。"〔时举〕洽同。

问:"诸卦象皆顺说,独'雷电噬嗑'倒说,何耶?"曰:"先儒皆以为倒写二字。二字相似,疑是如此。"〔僩〕

"'雷电噬嗑'与雷电丰似一般。"曰:"噬嗑明在上,动在下,是明得事理,先立这法在此,未见犯底人,留待异时而用,故云:'明罚敕法'。丰威在上,明在下,是用这法时,须是明见下情曲折,方得,不然,威动於上,必有过错也,故云'折狱致刑'。此是伊川之意,其说极好。"〔学履〕

"噬肤灭鼻。"肤,腹腴拖泥处;灭,浸没也。谓因噬肤而没其鼻於器中也。"噬乾胏,得金矢",荆公已尝引周礼"钧金"之说。按:"噬肤灭鼻"之说,与本义不同。〔僩〕

问:"九四'利艰贞',六五'贞厉',皆有艰难正固危惧之意,故皆为戒占者之辞。"曰:"亦是爻中元自有此道理。大抵才是治人,彼必为敌,不是易事。故虽是时、位、卦德得用刑之宜,亦须以艰难正固处之。至於六三'噬腊肉遇毒',则是所噬者坚韧难合。六三以阴柔不中正而遇此,所以遇毒而小吝。然此亦是合当治者,但难治耳。治之虽小吝,终无咎也。"〔铢〕

问:"噬嗑'得金矢',不知古人狱讼要钧金束矢之意如何?"曰:"不见得。想是词讼时,便令他纳此,教他无切要之事,不敢妄来。"又问:"如此则不问曲直,一例出此 ,则实有冤枉者亦惧而不敢诉矣。"曰:"这个须是大切要底事。古人如平常事,又别有所在。"如剂石之类。〔学履〕

◎贲

伊川说:"乾坤变为六子",非是。卦不是逐一卦画了,旋变去,这话难说。伊川说两仪四象,自不分明。卦不是旋取象了方画,须是都画了这卦,方只就已成底卦上面取象,所以有刚柔、来往、上下。〔渊〕

先儒云:"'天文也'上有'刚柔相错'四字。"恐有之,方与下文相似,且得分晓。〔砺〕

问:"君子'明庶政,无敢折狱',本义云,'明庶政'是明之小者,无折狱是明之大者,此专是就象取义。伊川说此,则又就贲饰上说。不知二说可相备否?"曰:"'明庶政'是就离上说。无折狱是就艮上说。离明在内,艮止在外,则是事之小者,可以用明。折狱是大事,一折便了,有止之义。明在内不能及他,故止而不敢折也。大凡就象中说,则意味长。若悬空说道理,虽说得去,亦不甚亲切也。"〔学履〕

"'山下有火,贲',内明外止。虽然内明,是个止杀底明,所以不敢用其明以折狱。此与旅相似而相反,贲内明外止,旅外明内止,其象不同如此。"问:"苟明见其情罪之是非,亦何难於折狱?"曰:"是他自有个象如此。遇著此象底,便用如此。然狱亦自有十三八棒便了底,亦有须待囚讯鞠勘,录问结证而后了底。书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周礼秋官亦有此数句,便是有合如此者。若狱未是而决之,是所谓'敢折狱'也;若狱已具而留之不决,是所谓'留狱'也。'不留狱'者,谓囚讯结证已毕,而即决之也。"〔僩〕

问"明庶政,无敢折狱"。曰:"此与旅卦都说刑狱事,但争艮与离之在内外,故其说相反。止在外,明在内,故明政而不敢折狱;止在内,明在外,故明谨用刑而不敢留狱。"又曰:"粗言之:如今州县治狱,禁勘审覆,自有许多节次,过乎此而不决,便是留狱;不及乎此而决,便是敢於折狱。尚书要囚至于旬时,他须有许多时日。此一段与周礼秋官同意。"〔砺〕

六四"白马翰如",言此爻无所贲饰,其马亦白也,言无饰之象如此。〔学履〕

问"贲于丘园,束帛戋戋"。曰:"此两句只是当来卦辞,非主事而言。看如何用,皆是这个道理。"或曰:"'贲于丘园',安定作'敦本'说。"曰:"某之意正要如此。"或以"戋戋"为盛多之貌。曰:"非也。'戋戋'者,浅小之意。凡'浅'字、'笺'字皆从'戋'。"或问:"浅小是俭之义否?"曰:"然。所以下文云;'吝,终吉。'吝者虽不好看,然终却吉。"〔去伪〕

问:"'贲于丘园',是在艮体,故安止於丘园,而不复有外贲之象。"曰:"虽是止体,亦是上比於九,渐渐到极处。若一向贲饰去,亦自不好,须是收敛方得。"问:"敦本务实,莫是反朴还淳之义否?"曰:"贲取贲饰之义,他今却来贲田园为农圃之事。当贲之时,似若鄙吝。然俭约终得吉,吉则有喜,故象云'有喜'也。"〔砺〕

问"贲于丘园"。曰:"当贲饰华盛之时,而安于丘园朴陋之事,其道虽可吝,而终则有吉也。"问:"'六五之吉',何以有喜?"曰:"终吉,所以有喜。"又问"白贲无咎"。曰:"贲饰之事太盛,则有咎。所以处太盛之终,则归于白贲,势当然也。"〔僩〕

"贲于丘园,束帛戋戋",是个务农尚俭。"戋戋"是狭小不足之意。以字义考之,从"水"则为"浅",从"贝"则为"贱",从"金"则为钱。如所谓"束帛戋戋",六五居尊位,却如此敦本尚俭,便似吝啬。如卫文公汉文帝虽是吝,却终吉,此在贲卦有反本之义。到上九便"白贲",和束帛之类都没了。〔〈螢,中"虫改田"〉〕

"贲于丘园"是个务实底。学履作"务农尚本之义"。"束帛戋戋"是贲得不甚大,所以说"吝"。两句是两意。〔渊〕

问:"伊川解'贲于丘园',指上九而言,看来似好。盖贲三阴皆受贲于阳,不应此又独异,而作敦本务实说也。"曰:"如何丘园便能贲人?'束帛戋戋',他解作裁剪之象,尤艰曲说不出。这八字只平白在这里,若如所说,则曲折多,意思远。旧说指上九作高尚隐于丘园之贤,而用束帛之礼聘召之。若不用某说,则此说似近。他将丘园作上九之象,'束帛戋戋'作裁剪纷裂之象,则与象意大故相远也。"〔学履〕

问:"六五是柔中居尊,敦本尚实,故有'贲于丘园'之象。然阴性吝啬,故有'束帛戋戋'之象。戋戋,浅小貌。人而如此,虽可羞吝,然礼奢宁俭,故得终吉。此与程传指丘园为上九者如何?"曰:"旧说多作以束帛聘在外之贤。但若如此说,则与'吝终吉'文义不协。今程传所指亦然。盖'戋戋'自是浅小之意,如从'水'则为'浅',从'人'则为'俴',从'贝'则为贱,皆浅小意。程传作剪裁,已是迂回;又说丘园,更觉牵强。如本义所说,却似与'吝终吉'文义稍协。"又问:"'白贲无咎,上得志也',何谓'得志'?"曰:"居卦之上,在事之外,不假文饰,而有自然之文,便自优游自得也。"铢曰:"如本义说六五、上九两爻,却是贲极反本之意。"曰:"六五已有反本之渐,故曰'丘园',又曰'束帛戋戋'。至上九'白贲',则反本而复於无饰矣,盖皆贲极之象也。"〔铢〕

伊川此卦传大有牵强处。"束帛"解作"剪裁",恐无此理。且如今将"束帛"之说教人解,人决不思量从剪裁上去。〔义刚〕

"白贲无咎",据"刚上文柔",是不当说自然。而卦之取象。不恁地拘,各自说一义。〔渊〕

◎剥

问:"'上以厚下安宅','安宅'者,安於礼义而不迁否?"曰:"非也。厚下者乃所以安宅。宅如山附於地,惟其地厚,所以山安其居而不摇。人君厚下以得民,则其位亦安而不摇,犹所谓'本固邦宁'也。"〔僩〕

问:"剥之初与二'蔑贞凶',是以阴蔑阳,以小人蔑君子之正道,凶之象也。不知只是阳与君子当之则凶为复,阴与小人亦自为凶?"曰:"自古小人灭害君子,终亦有凶。但此爻象,只是说阳与君子之凶也。"〔砺〕

或问:"'硕果不食',伊川谓'阳无可尽之理,剥於上则生於下,无间可容息也'。变於上则生於下,乃剥复相因之理。毕竟须经由坤,坤卦纯阴无阳;如此阳有断灭也,何以能生於复?"曰:"凡阴阳之生,一爻当一月,须是满三十日,方满得那腔子,做得一画成。今坤卦非是无阳,阳始生甚微,未满那腔子,做一画未成。非是坤卦纯阴,便无阳也。然此亦不是甚深奥事,但伊川当时解不曾分明道与人,故令人做一件大事看。"〔文蔚〕

"小人剥庐",是说阴到这里时,把他这些阳都剥了。此是自剥其庐舍,无安身己处。众小人讬这一君子为芘覆,若更剥了,是自剥其庐舍,便不成剥了。〔渊〕

"旧见二十家叔说,怀,字公立。'庐',如周礼'秦无庐'之'庐',音'庐',盖戟柄也。谓小人自剥削其戟柄,仅留其铁而已,果何所用?如此说,方见得小象'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一句,意亦自好。"又问:"'变化'二字,旧见本义云:'变者,化之渐;化者,变之成。'夜来听得说此二字,乃谓'化是渐化,变是顿变',似少不同。"曰:"如此等字,自是难说。'变者,化之渐;化者,变之成',固是如此。然易中又曰'化而裁之谓之变',则化又是渐。盖化如正月一日,渐渐化至三十日,至二月一日,则是正月变为二月矣。然变则又化,是化长而变短。此等字,须当通看乃好。"〔铢〕

◎复

问:"剥一阳尽而为坤。程云:'阳未尝尽也。'"曰:"剥之一阳未尽时,不曾生;才尽於上,这些子便生於下了。"〔卓〕

问:"一阳复於下,是前日既退之阳已消尽,而今别生否?"曰:"前日既退之阳已消尽,此又是别生。伊川谓'阳无可尽之理,剥於上则生於下,无閒可容息',说得甚精。且以卦配月:则剥九月,坤十月,复十一月。剥一阳尚存,复一阳已生。坤纯阴,阳气阙了三十日,安得谓之无尽?"曰:"恐是一月三十日,虽到二十九日,阳亦未尽否?"曰:"只有一夜,亦是尽,安得谓之无尽?尝细推之,这一阳不是忽地生出。才立冬,便萌芽,下面有些气象。上面剥一分,下面便萌芽一分;上面剥二分,下面便萌芽二分;积累到那复处,方成一阳。坤初六,便是阳已萌了。"〔淳〕

问伊川所说剥卦。曰:"公说关要处未甚分明。他上才消,下便生。且如复卦是一阳,有三十分,他便从三十日头逐分累起。到得交十二月冬至,他一爻已成。消时也如此。只伊川说欠得几句说渐消渐长之意。"直卿问:"'冬至子之半',如何是一阳方生?"贺孙云:"'冬至子之半'是已生成一阳,不是一阳方生。"曰:"冬至方是结算那一阳,冬至以后又渐生成二阳,过一月却成临卦。坤卦之下,初阳已生矣。"〔贺孙〕

"为嫌於无阳也。"自观至剥,三十日剥方尽。自剥至坤,三十日方成坤。三十日阳渐长,至冬至,方是一阳,第二阳方从此生。阴剥,每日剥三十分之一,一月方剥得尽;阳长,每日长三十分之一,一月方长得成一阳。阴剥时,一日十二刻,亦每刻中渐渐剥,全一日方剥得三十分之一。阳长之渐,亦如此长。直卿举"冬至子之半"。先生曰:"正是及子之半,方成一阳。子之半后,第二阳方生。阳无可尽之理,这个才剥尽,阳当下便生,不曾断续。伊川说这处未分晓,似欠两句在中间,方说得阴剥阳生不相离处。"虞复之云:"恰似月弦望,便见阴剥阳生,逐旋如此。阴不会一上剥,阳不会一上长也。"〔宇〕

"剥上九一画分为三十分,一日剥一分,至九月尽,方尽。然剥於上,则生於下,无间可息。至十月初一日便生一分,积三十分而成一画,但其始未著耳。至十一月,则此画已成,此所谓'阳未尝尽'也。"道夫问:"阴亦然。今以夬乾姤推之,亦可见矣。但所谓'圣人不言'者,何如?"曰:"前日刘履之说,蔡季通以为不然。某以为分明是如此。但圣人所以不言者,这便是一个参赞裁成之道。盖抑阴而进阳,长善而消恶,用君子而退小人,这便可见此理自是恁地。虽尧舜之世,岂无小人!但有圣人压在上面,不容他出而有为耳,岂能使之无邪!"刘履之曰:"蔡季通尝言:'阴不可以抗阳,犹地之不足以配天,此固然之理也。而伊川乃谓"阴亦然,圣人不言耳"。元定不敢以为然也。'"〔道夫〕

问:"十月何以为阳月?"先生因诘诸生,令思之。云:"程先生於易传虽发其端,然终说得不透彻。"诸生答皆不合,复请问。先生曰:"剥尽为坤,复则一阳生也。复之一阳,不是顿然便生,乃是自坤卦中积来。且一月三十日,以复之一阳分作三十分,从小雪后便一日生一分。上面趱得一分,下面便生一分,到十一月半,一阳始成也。以此便见得天地无休息处。"〔时举〕

义刚曰:"十月为阳月,不应一月无阳。一阳是生於此月,但未成体耳。"曰:"十月阴极,则下已阳生。谓如六阳成六段,而一段又分为三十小段,从十月积起,至冬至积成一爻。不成一阳是陡顿生,亦须以分毫积起。且如天运流行,本无一息间断,岂解一月无阳!且如木之黄落时,萌芽已生了。不特如此,木之冬青者,必先萌芽而后旧叶方落。若论变时,天地无时不变。如楞严经第二卷首段所载,非惟一岁有变,月亦有之;非惟月有变,日亦有之;非惟日有变,时亦有之,但人不知耳。此说亦是。"〔义刚〕

问:"坤为十月。阳气剥於上,必生於下,则此十月阳气已生,但微而未成体,至十一月一阳之体方具否?"曰:"然。凡物变之渐,不惟月变日变,而时亦有变,但人不觉尔。十一月不能顿成一阳之体,须是十月生起云云。"〔学履〕

味道举十月无阳。曰:"十月坤卦皆纯阴。自交过十月节气,固是纯阴,然潜阳在地下,已旋生起来了。且以一月分作三十分,细以时分之,是三百六十分。阳生时,逐旋生,生到十一月冬至,方生得就一画阳。这一画是卦中六分之一,全在地下;二画又较在上面则个;至三阳,则全在地上矣。四阳、五阳、六阳,则又层层在上面去。不解到冬至时便顿然生得一画,所以庄子之徒说道:'造化密移,畴觉之哉?'"又曰:"一气不顿进,一形不顿亏,盖见此理。阴阳消长亦然。如包胎时十月具,方成个儿子。"〔植〕贺孙录见下。

"阳无骤生之理,如冬至前一月中气是小雪,阳已生三十分之一分。到得冬至前几日,须已生到二十七八分,到是日方始成一画。不是昨日全无,今日一旦便都复了,大抵剥尽处便生。庄子云:'造化密移,畴觉之哉?'这语自说得好。又如列子亦谓:'运转无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不觉其亏。盖阴阳浸消浸盛,人之一身自少至老,亦莫不然。"〔贺孙〕植问:"不顿进,是渐生;不顿亏,是渐消。阴阳之气皆然否?"曰:"是。"

问:"十月是坤卦,阳已尽{門俞}?"曰:"阴阳皆不尽。至此则微微一线路过,因而复发耳。"〔大雅〕

"七日",只取七义。犹"八月有凶",只取八义。〔渊〕

问"朋来无咎"。曰:"复卦一阳方生,疑若未有朋也。然阳有刚长之道,自一阳始生而渐长,砺录云:"毕竟是阳长,将次并进。"以至于极,则有朋来之道而无咎也。'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消长之道自然如此,故曰'天行'。处阴之极,乱者复治,往者复还,凶者复吉,危者复安,天地自然之运也。"问"六二'休复之吉,以下仁也'"。曰:"初爻为仁人之体,六二爻能下之,谓附下於仁者。学莫便於近乎仁,既得仁者而亲之,资其善以自益,则力不劳而学美矣,故曰'休复吉'。上六'迷复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这是个极不好底爻,故其终如此。凡言'十年'、'三年'、'五年'、'七月'、'八月'、'三月'者,想是象数中自有个数如此,故圣人取而言之。'至于十年不克征','十年勿用',则其凶甚矣!"〔僩〕

问:"复卦'刚反'当作一句?"曰:"然。此二字是解'复亨'。下云'动而以顺行',是解'出入无疾'以下。大抵彖辞解得易极分明,子细寻索,侭有条理。"

圣人说"复其见天地之心",到这里微茫发动了,最可以见生气之不息也,只如此看便见。天只有个春夏秋冬,人只有个仁义礼智,此四者便是那四者。所以孟子说四端犹四体,阙一不可。人若无此四者,便不足为人矣。心是一个运用底物,只是有此四者之理,更无别物,只此体验可见。

问:"'复其见天地之心。'生理初未尝息,但到坤时藏伏在此,至复乃见其动之端否?"曰:"不是如此。这个只是就阴阳动静,阖辟消长处而言。如一堆火,自其初发以至渐渐发过,消尽为灰。其消之未尽处,固天地之心也。然那消尽底,亦天地之心也。但那个不如那新生底鲜好,故指那接头再生者言之,则可以见天地之心亲切。如云'利贞者性情也'。一元之气,亨通发散,品物流形。天地之心尽发见在品物上,但丛杂难看;及到利贞时,万物悉已收敛,那时只有个天地之心,丹青著见,故云'利贞者性情也',正与'复其见天地之心'相似。康节云:'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盖万物生时,此心非不见也。但天地之心悉已布散丛杂,无非此理呈露,倒多了难见。若会看者,能於此观之,则所见无非天地之心矣。惟是复时万物皆未生,只有一个天地之心昭然著见在这里,所以易看也。"〔僩〕

问:"天地之心,虽静未尝不流行,何为必於复乃见?"曰:"三阳之时,万物蕃新,只见物之盛大,天地之心却不可见。惟是一阳初复,万物未生,冷冷静静;而一阳既动,生物之心闯然而见,虽在积阴之中,自藏掩不得。此所以必於复见天地之心也。"铢曰:"邵子所谓'玄酒味方淡,大音声正稀',正谓此否?"曰:"正是此意,不容别下注脚矣。"又问:"'天心无改移'谓何?"曰:"年年岁岁是如此,月月日日是如此。"又问:"纯坤之月,可谓至静。然昨日之静,所以养成今日之动;故一阳之复,乃是纯阴养得出来。在人,则主静而后善端始复;在天地之化,则是终则有始,贞则有元也。"曰:"固有此意,但不是此卦大义。大象所谓'至日闭关'者,正是於已动之后,要以安静养之。盖一阳初复,阳气甚微,劳动他不得,故当安静以养微阳。如人善端初萌,正欲静以养之,方能盛大。若如公说,却是倒了。"〔铢〕

"复见天地心。"动之端,静中动,方见生物心。寻常吐露见於万物者,尽是天地心。只是冬尽时,物已成性,又动而将发生,此乃可见处。〔方〕

问"复见天地之心"之义。曰:"十月纯阴为坤卦,而阳未尝无也。以阴阳之气言之,则有消有息;以阴阳之理言之,则无消息之间。学者体认此理,则识天地之心。故在我之心,不可有间断也。"〔过〕

问"复见天地之心"。曰:"天地所以运行不息者,做个甚事?只是生物而已。物生於春,长於夏,至秋万物咸遂,如收敛结实,是渐欲离其本之时也。及其成,则物之成实者各具生理,所谓'硕果不食'是已。夫具生理者,固各继其生,而物之归根复命,犹自若也。如说天地以生物为心,斯可见矣。"又问:"既言'心性',则'天命之谓性','命'字有'心'底意思否?"曰:"然。流行运用是心。"〔人杰〕

"天地生物之心,未尝须臾停。然当气候肃杀草木摇落之时,此心何以见?"曰:"天地此心常在,只是人看不见,故必到复而后始可见。"〔僩〕

天地之心未尝无,但静则人不得而见尔。〔道夫〕

伊川言"一阳复於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一段,盖谓天地以生生为德,自"元亨利贞"乃生物之心也。但其静而复,乃未发之体;动而通焉,则已发之用。一阳来复,其始生甚微,固若静矣。然其实动之机,其势日长,而万物莫不资始焉。此天命流行之初,造化发育之始,天地生生不已之心於是而可见也。若其静而未发,则此之心体虽无所不在,然却有未发见处。此程子所以以"动之端"为天地之心,亦举用以该其体尔。〔端蒙〕

问:"'一阳复於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先儒皆以静为见天地之心。窃谓十月纯坤,不为无阳。天地生物之心未尝间息,但未动耳,因动而生物之心始可见。"曰:"十月阳气收敛,一时关闭得尽。天地生物之心,固未尝息,但无端倪可见。惟一阳动,则生意始发露出,乃始可见端绪也。言动之头绪於此处起,於此处方见得天地之心也。"因问:"在人则喜怒哀乐未发时,而所谓中节之体已各完具,但未发则寂然而已,不可见也。特因事感动,而恻隐、羞恶之端始觉因事发露出来,非因动而渐有此也。"曰:"是。"〔铢〕

问:"程子言:'先儒皆以静为见天地之心,不知动之端乃天地之心。'动处如何见得?"曰:"这处便见得阳气发生,其端已兆於此。春了又冬,冬了又春,都从这里发去。事物间亦可见,只是这里见得较亲切。"郑兄举王辅嗣说"寂然至无,乃见天地心"。曰:"他说'无',是胡说!若静处说无,不知下面一画作甚么?"寓问:"动见天地之心,固是。不知在人可以主静言之否?"曰:"不必如此看。这处在天地则为阴阳,在人则为善恶。'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不善处便是阴,善处便属阳。上五阴下一阳,是当沉迷蔽锢之时,忽然一夕省觉,便是阳动处。齐宣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於诸侯',可谓极矣,及其不忍觳觫,即见善端之萌。肯从这里做去,三王事业何患不到!"宇。

居甫问"复见天地之心"。曰:"复未见造化,而造化之心於此可见。"某问:"静亦是心,而心未见?"曰:"固是。但又须静中含动意始得。"曰:"王弼说此,似把静作无。"曰:"渠是添一重说话,下自是一阳,如何说无?上五阴亦不可说无。说无便死了,无复生成之意,如何见其心?且如人身上,一阳善也,五阴恶也;一阳君子也,五阴小人也。只是'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且看一阳对五阴,是恶五而善一。才复,则本性复明,非天心而何!"〔可学〕(与上条同闻。)

问:"复以动见天地之心,而主静观复者又何谓?"曰:"复固是动,主静是所以养其动,动只是这静所养底。一阳动,便是纯坤月养来。"曰:"此是养之於未动之前否?"曰:"此不可分前后,但今日所积底,便为明日之动;明日所积底,便为后日之动,只管恁地去。'观复'是老氏语,儒家不说。老氏爱说动静。'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谓万物有归根时,吾只观他复处。"〔淳〕

问:"程子以'动之端'为天地之心。动乃心之发处,何故云:'天地之心'?"曰:"此须就卦上看。上坤下震,坤是静,震是动。十月纯坤,当贞之时,万物收敛,寂无踪迹,到此一阳复生便是动。然不直下'动'字,却云'动之端',端又从此起。虽动而物未生,未到大段动处。凡发生万物,都从这里起,岂不是天地之心!康节诗云:'冬至子之半,大雪,子之初气。冬至,子之中气。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玄酒味方淡,大音声正希。此言如不信,更请问庖羲!'可谓振古豪杰!"〔淳〕

问"冬至子之半"。曰:"康节此诗最好,某於本义亦载此诗。盖立冬是十月初,小雪是十月中,大雪十一月初,冬至十一月中,小十二月初,大寒十二月中。'冬至子之半',即十一月之半也。人言夜半子时冬至,盖夜半以前,一半已属子时,今推五行者多不知之。然数每从这处起,略不差移,此所以为天心。然当是时,一阳方动,万物未生,未有声臭气味之可闻可见,所谓'玄酒味方淡,大音声正希'也。"

汉卿问"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曰:"此在贞、元之间,才见孺子入井,未做出恻隐之心时节。"因言:"康节之学,不似濂溪二程。康节爱说个循环底道理,不似濂溪二程说得活。如'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无极';'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康节无此说。"〔方子〕广录见下。

问:"康节所谓'一阳初动后,万物未生时',这个时节,莫是程子所谓'有善无恶,有是无非,有吉无凶'之时否?"先生良久曰:"也是如此。是那怵惕恻隐方动而未发於外之时。"正淳云:"此正康节所谓'一动一静之间'也。"曰:"然。某尝谓康节之学与周子程子所说小有不同。康节於那阴阳相接处看得分晓,故多举此处为说;不似周子说'无极而太极',与'五行一阴阳,阴阳一太极',如此周遍。若如周子程子之说,则康节所说在其中矣。康节是指贞、元之间言之,不似周子程子说得活,'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广〕贺孙录别出。

汉卿问:"'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以人心观之,便是善恶之端,感物而动处。"曰:"此是欲动未动之间,如怵惕恻隐於赤子入井之初,方怵惕恻隐而未成怵惕恻隐之时。故上云'冬至子之半',是康节常要就中间说。'子之半'则是未成子,方离於亥而为子方四五分。是他常要如此说,常要说阴阳之间,动静之间,便与周、程不同。周程只是'五行一阴阳,阴阳一太极,太极本无极',只是体用动静,互换无极。康节便只要说循环,便须指消息动静之间,便有方了,不似二先生。"〔贺孙〕

天地之心,动后方见;圣人之心,应事接物方见。"出入"、"朋来",只做人说,觉不劳攘。〔渊〕

论"复见天地之心"。"程子曰:'圣人无复,故未尝见其心。'且尧舜孔子之心,千古常在,圣人之心周流运行,何往而不可见?若言天地之心,如春生发育,犹是显著。此独曰'圣人无复,未尝见其心'者,只为是说复卦。系辞曰:'复小而辨於物。'盖复卦是一阳方生於群阴之下,如幽暗中一点白,便是"小而辨"也。圣人赞易而曰:'复见天地之心。'今人多言惟是复卦可以见天地之心,非也。六十四卦无非天地之心,但於复卦忽见一阳来复,故即此而赞之尔。论此者当知有动静之心,有善恶之心,各随事而看。今人乍见孺子将入於井,因发动而见其恻隐之心;未有孺子将入井之时,此心未动,只静而已。众人物欲昏蔽,便是恶底心;及其复也,然后本然之善心可见。圣人之心纯於善而已,所以谓'未尝见其心'者,只是言不见其有昏蔽忽明之心,如所谓幽暗中一点白者而已。但此等语话,只可就此一路看去;才转入别处,便不分明,也不可不知。"〔谟〕

问:"'圣人无复,未尝见其心。'天地之气,有消长进退,故有复;圣人之心纯乎天理,故无复。"曰:"固是。"又问:"'鼓舞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天地则任其自然,圣人赞化育,则不能无忧。"曰:"圣人也安得无忧?但圣人之忧忧得恰好,不过忧耳。"〔夔孙〕

举"圣人无复,故不见其心"一节,语学者曰:"圣人天地心,无时不见。此是圣人因赞易而言一阳来复,於此见天地之心尤切,正是大黑暗中有一点明。"〔可学〕

国秀问:"旧见蔡元思说,先生说复卦处:'静极而动,圣人之复;恶极而善,常人之复。'是否?"曰:固是。但常人也有静极而动底时节,圣人则不复有恶极而善之复矣。"〔僩〕

上云"见天地之心",以动静言也;下云"未尝见圣人之心",以善恶言也。〔道夫〕

复虽一阳方生,然而与众阴不相乱。如人之善端方萌,虽小而不为众恶所遏底意思相似。〔学履〕饶录作:"虽小而众恶却遏他不得。"

问:"'一阳复',在人言之,只是善端萌处否?"曰:"以善言之,是善端方萌处;以恶言之,昏迷中有悔悟向善意,便是复。如睡到忽然醒觉处,亦是复气象。又如人之沉滞,道不得行,到极处,忽小;道虽未大行,已有可行之兆,亦是复。这道理千变万化,随所在无不浑沦。"〔淳〕

敬子问:"今寂然至静在此,若一念之动,此便是复否?"曰:"恁地说不尽。复有两样,有善恶之复,有动静之复,两样复自不相须,须各看得分晓。终日营营,与万物并驰,忽然有恻隐、是非、羞恶之心发见,此善恶为阴阳也。若寂然至静之中,有一念之动,此动静为阴阳也。二者各不同,须推教子细。"〔僩〕

"伊川与濂溪说'复'字亦差不同。"用之云:"濂溪说得'复'字就归处说,伊川就动处说。"曰:"然。濂溪就坤上说,就回来处说。如云'利贞者诚之复','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皆是就归来处说。伊川却正就动处说。如'元亨利贞',濂溪就'利贞'上说'复'字,伊川就'元'字头说'复'字。以周易卦爻之义推之,则伊川之说为正。然濂溪伊川之说,道理只一般,非有所异,只是所指地头不同。以复卦言之,下面一画便是动处。伊川云'下面一爻,正是动,如何说静得?雷在地中,复'云云。看来伊川说得较好。王弼之说与濂溪同。"〔僩〕

问:"'阳始生甚微,安静而后能长。'故复之象曰:'先王以至日闭关。'人於迷途之复,其善端之萌亦甚微,故须庄敬持养,然后能大。不然,复亡之矣。"曰:"然。"又曰:"古人所以四十强而仕者,前面许多年亦且养其善端。若一下便出来与事物羁了,岂不坏事!"〔贺孙〕

"阳气始生甚微,必安静而后能长。"问曰:"此是静而后能动之理,如何?如人之天理亦甚微,须是无私欲挠之,则顺发出来。"曰:"且如此看。"又问:"'安静'二字,还有分别否?"曰:"作一字看。"〔端蒙〕

叔重问:"'先生以至日闭关',程传谓阳之始生至微,当安静以养之,恐是十月纯坤之卦,阳已养於至静之中,至是方成体尔。"曰:"非也。养於既复之后。"又问"复见天地之心"。曰:"要说得'见'字亲切,盖此时天地之间无物可见天地之心。只有一阳初生,净净洁洁,见得天地之心在此。若见三阳发生万物之后,则天地之心散在万物,则不能见得如此端的。"〔雉〕

掩身事斋戒,月令夏至、冬至,君子皆"斋戒,处必掩身"。及此防未然。此二句兼冬至、夏至。闭关息商旅,所以养阳气也。绝彼柔道牵。所以绝阴气。易姤之初六'系于金柅'是也。〔铢〕

问:"'无祗悔','祗'字何训?"曰:"书中'祗'字,只有这'祗'字使得来别。看来只得解做'至'字。又有训'多'为'祗'者,如'多见其不知量也','多,祗也'。'祗'与'只'同。"〔僩〕

先生举易传语"惟其知不善,则速改以从善而已",曰:"这般说话好简当。"〔文蔚〕

问:"上六'迷复',至下'十年不克征',如何?"曰:"过而能改,则亦可以进善。迷而不复,自是无说,所以无往而不凶。凡言'三年'、'十年'、'三岁',皆是有个象,方说。若三岁犹是有个期限,到十年,便是无说了。"砺。

◎无妄

无妄本是"无望"。这是没理会时节,忽然如此得来面前,朱英所谓"无望之福"是也。桑树中箭,柳树出汁。〔渊〕

"史记,'无妄'作'无望'。"问:"若以为'无望',即是愿望之'望',非诚妄之'妄'。"曰:"有所愿望,即是妄。但'望'字说得浅,'妄'字说得深。"〔必大〕

"刚自外来",说卦变;"动而健",说卦德;"刚中而应",说卦体;"大亨以正",说"元亨利贞"。自文王以来说做希望之"望"。这事只得倚阁在这里,难为断杀他。〔渊〕

伊川易传似不是本意。"刚自外来",是所以做造无妄;"动而健",是有卦后说底。〔渊〕

"往"字说得不同。〔渊〕

问:"'虽无邪心,苟不合正理则妄也。'既无邪,何以不合正?"曰:"有人自是其心全无邪,而却不合於正理,如贤智者过之。他其心岂曾有邪?却不合正理。佛氏亦岂有邪心者!"〔夔孙〕

因论易传"虽无邪心,苟不合正理则妄也,乃邪心也",或以"子路使门人为臣"事为证。先生曰:"如鬻拳强谏之类是也。"或云:"王荆公亦然。"曰:"温公忠厚,故称荆公'无奸邪,只不晓事'。看来荆公亦有邪心夹杂,他却将周礼来卖弄,有利底事便行之。意欲富国强兵,然后行礼义;不知未富强,人才风俗已先坏了!向见何一之有一小论,称荆公所以办得尽行许多事,缘李文靖为相日,四方言利害者尽皆报罢,积得许多弊事,所以激得荆公出来一齐要整顿过。荆公此意便是庆历范文正公诸人要做事底规模。然范文正公等行得尊重,其人才亦忠厚。荆公所用之人,一切相反。"〔僩〕

或问:"'物与无妄',众说不同。"文蔚曰:"是'各正性命'之意。"先生曰:"然。一物与他一个无妄。"〔文蔚〕

或说无妄。曰:"卦中未便有许多道理。圣人只是说有许多爻象如此,占著此爻则有此象。无妄是个不指望偶然底卦,忽然而有福,忽然而有祸。如人方病,忽然勿药而愈,是所谓'无妄'也。据诸爻名义,合作'无望',不知孔子何故说归'无妄'。人之卜筮,如决杯珓,如此则吉,如此则凶,杯珓又何尝有许多道理!如程子之说,说得道理侭好,侭开阔;只是不如此,未有许多道理在。"又曰:"无妄一卦虽云祸福之来也无常,然自家所守者,不可不利於正。不可以彼之无常,而吾之所守亦为之无常也,故曰'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若所守匪正,则有眚矣。眚即灾也。"问:"伊川言'灾自外来,眚自内作,是否?"曰:"看来只一般,微有不同耳。灾,是祸偶然生於彼者;眚,是过误致然。书曰'眚灾肆赦',春秋曰'肆大眚',皆以其过误而赦之也。"〔僩〕

问"'不耕穫,不菑畬',伊川说爻辞与小象却不同,如何?"曰:"便是晓不得。爻下说'不耕而获',到小象又却说耕而不必求穫,都不相应。某所以不敢如此说。他爻辞分明说道'不耕穫'了,自是有一样时节都不须得作为。"又曰:"看来无妄合是'无望'之义,不知孔子何故使此'妄'字。如'无妄之灾','无妄之疾',都是没巴鼻恁地。"又曰:"无妄自是大亨了,又却须是贞正始得。若些子不正,则'行有眚','眚'即与'灾'字同。不是自家做得,只有些子不是,他那里便有灾来。"问:"'眚'与'灾'如何分?"曰:"也只一般。尚书云'眚灾肆赦',春秋'肆大眚',眚似是过误,灾便直自是外来。"又曰:"此不可大段做道理看,只就逐象上说,见有此象,便有此义,少间自有一时筑著磕著。如今人问杯珓,杯珓上岂曾有道理!自是有许多吉凶。"〔砺〕

"不耕穫"一句,伊川作三意说:不耕而穫,耕而不穫,耕而不必穫。看来只是也不耕,也不穫,只见成领会他物事。〔渊〕

问"不耕穫,不菑畬"。曰:"言不耕不穫,不菑不畬,无所为於前,无所冀於后,未尝略起私意以作为,唯因时顺理而已。程传作'不耕而获,不菑而畬',不唯添了'而'字,又文势牵强,恐不如此。"又问"无妄之灾"。曰:"此卦六爻皆是无妄,但六三地头不正,故有'无妄之灾',言无故而有灾也。如行人牵牛以去,而居人反遭捕诘之扰,此正'无妄之灾'之象。"又问:"九五阳刚中正以居尊位,无妄之至,何为而有疾?"曰:"此是不期而有此,但听其自尔,久则自定,所以'勿药有喜'而无疾也。大抵无妄一卦固是无妄,但亦有无故非意之事,故圣人因象示戒。"又问:"史记作'无望',谓无所期望而有得,疑有'不耕穫,不菑畬'之意。"曰:"此出史记春申君传,正说李园事。正是说无巴鼻,而有一事正合'无妄之灾'、'无妄之疾'。亦见得古人相传,尚识得当时此意也。"〔铢〕

"'不耕穫,不菑畬',如易传所解,则当言'不耕而穫,不菑而畬'方可。又如云'极言无妄之义',是要去义理上说,故如此解。易之六爻,只是占吉凶之辞,至彖象方说义理。六二在无妄之时,居中得正,故吉。其曰'不耕穫,不菑畬',是四字都不做,谓虽事事都不动作,亦自'利有攸往'。史记'无妄'作'无望',是此意。六三便是'无望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何与邑人事?而'邑人之灾'。如谚曰:'闭门屋里坐,祸从天上来',是也。此是占辞。如'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若庶人占得此爻,只是利去见大人也。然吉凶以正胜,有虽得凶而不可避者,纵贫贱穷困死亡,却无悔吝。故横渠云'不可避凶趋吉,一以正胜',是也。又如占得坤六二爻,须是自己'直方大',方与爻辞相应,便'不习无不利'。若不直方大,却反凶也。"必大录此下云:"如春秋时,南蒯占得坤六五爻,以为大吉,示子服惠伯。惠伯曰'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一段,说得极好。盖南蒯所占虽得吉爻,然所为却不黄裳,即是大凶。"〔〈螢,中"虫改田"〉〕

问"不耕穫,不菑畬,未富"之义。曰:"此有不可晓。然既不耕穫,不菑畬,自是未富。只是圣人说占得此爻,虽是未富,但'利有攸往'耳。虽是占爻,然义理亦包在其中。易传中说'未'字,多费辞。"〔〈螢,中"虫改田"〉〕

◎大畜

"能止健",都不说健而止,见得是艮来止这乾。〔渊〕

"笃实"便有"辉光",艮止便能笃实。〔渊〕

"九三一爻,不为所畜,而欲进与上九合志同进,俱为畜极而通之时,故有'良马逐','何天之衢亨'之象。但上九已通达无碍,只是滔滔去。九三过刚锐进,故戒以艰贞闲习。盖初、二两爻皆为所畜,独九三一爻自进耳。"子善问:"九六为正应,皆阴皆阳则为无应,独畜卦不尔,何也?"曰:"阳遇阴,则为阴所畜。九三与上九皆阳,皆欲上进,故但以同类相求也。小畜亦然。"先生因言:"某作本义,欲将文王卦辞只大纲依文王本义略说,至其所以然之故,却於孔子彖辞中发之。且如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只是占得大畜者为利正,不家食而吉,利於涉大川。至於刚上尚贤等处,乃孔子发明,各有所主,爻象亦然。如此,则不失文王本意,又可见孔子之意,但今未暇整顿耳。"又曰:"大畜下三爻取其能自畜而不进,上三爻取其能畜彼而不使进。然四能止之於初,故为力易。五则阳已进而止之则难,但以柔居尊,得其机会可制,故亦吉,但不能如四之元吉耳。"〔铢〕

"何天之衢亨",或如伊川说,衍一"何"字,亦不可知。〔砺〕

◎颐

颐,须是正则吉。何以观其正不正?盖"观颐"是观其养德是正不正,"自求口实"是又观其养身是正不正,未说到养人处。"观其所养",亦只是说君子之所养,养浩然之气模样。〔渊〕

"自养"则如爵禄下至於饮食之类,是说"自求口实"。〔渊〕

问:"'观颐,观其所养',作所养之道;'观其自养',作所以养生之术。"曰:"所养之道,如学圣贤之道则为正,黄老申商则为非,凡见於修身行义,皆是也。所养之术,则饮食起居皆是也。"又问:"伊川把'观其所养'作观人之养,如何?"曰:"这两句是解'养正则吉'。所养之道与养生之术正,则吉;不正,则不吉。如何是观人之养!不晓程说是如何。"〔学履〕

"颐卦最难看。"铢问:"本义言'"观颐"谓观其所养之道,"自求口实"谓观其所养之术',与程传以'观颐'为所以养人之道,'求口实'谓所以自养之道,如何?"先生沉吟良久,曰:"程传似胜。盖下体三爻皆是自养,上体三爻皆是养人。不能自求所养,而求人以养己则凶,故上三爻皆凶;求於人以养其下,虽不免於颠拂,毕竟皆好,故下三爻皆吉。"又问:"'虎视眈眈',本义以为'下而专也'。盖'赖其养以施於下',必有下专之诚,方能无咎。程传作欲立威严,恐未必然。"曰:"颐卦难看,正谓此等。且'虎视眈眈',必有此象,但今未晓耳。"铢曰:"音辩载马氏云:'眈眈,虎下视貌。'则当为'下而专'矣。"曰:"然。"又问:"'其欲逐逐',如何?"曰:"求养於下以养人,必当继继求之,不厌乎数,然后可以养人而不穷。不然,则所以养人者必无继矣。以四而赖养於初,亦是颠倒。但是求养以养人,所以虽颠而吉。"先生又曰:"六五'居贞吉',犹洪范'用静吉,用作凶',所以'不可涉大川'。六五不能养人,反赖上九之养,是已拂其常矣,故守常则吉,而涉险阻则不可也。"直卿因云:"颐之六爻,只是'颠拂'二字。求养於下则为颠,求食於上则为拂。六二比初而求上,故'颠颐'当为句,'拂经于丘颐'句。'征凶'即其占辞也。六三'拂颐',虽与上为正应,然毕竟是求於上以养己,所以有'拂颐'之象,故虽正亦凶也。六四'颠颐',固与初为正应,然是赖初之养以养人,故虽颠亦吉。六五'拂经',即是比于上,所以有'拂经'之象;然是赖上九之养以养人,所以居正而吉。但不能自养,所以'不可涉大川'耳。"〔铢〕

或云:"谚有'祸从口出,病从口入',甚好。"曰:"此语,前辈曾用以解颐之象:'慎言语,节饮食。'"〔广〕

问:"伊川解下三爻养口体,上三爻养德义,如何?"曰:"看来下三爻是资人以为养,上三爻是养人也。六四、六五虽是资初与上之养,其实是他居尊位,藉人以养,而又推以养人,故此三爻似都是养人之事。伊川说亦得,但失之疏也。"学履。义刚录云:"下三爻是资人以养己,养己所以养人也。"

颐六四一爻,理会不得。虽是恁地解,毕竟晓不得如何是"施於下",又如何是"虎"。〔砺〕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六五阴柔之才,但守正则吉,故不可以涉患难。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此爻不可晓。〔僩〕

◎大过

问:"大过既'栋桡',不是好了,又如何'利有攸往'?"曰:"看彖辞可见。'栋桡'是以卦体'本末弱'而言,卦体自不好了。却因'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如此,所以'利有攸往乃亨'也。大抵彖传解得卦辞,直是分明。"学履。洽同。

问:"大过小饼,先生与伊川之说不同。"曰:"然。伊川此论,正如以反经合道为非相似。殊不知大过自有大过时节,小饼自有小饼时节。处大过之时,则当为大过之事;处小饼之时,则当为小饼之事。如尧舜之禅受,汤武之放伐,此便是大过之事;'丧过乎哀,用过乎俭',此便是小饼之事。只是在事虽是过,然適当其时,便是合当如此做,便是合义。如尧舜之有朱均,岂不能多择贤辅而立其子,且恁地平善过。然道理去不得,须是禅授方合义。汤武岂不能出师以恐哧纣,且使其悔悟脩省。然道理去不得,必须放伐而后已。此所以事虽过,而皆合理也。"〔僩〕

易传大过云:"道无不中,无不常。"圣人有小饼,无大过,看来亦不消如此说。圣人既说有"大过",直是有此事。虽云"大过",亦是常理,始得。因举晋州蒲事云:"旧常不晓胡文定公意,以问范伯达丈,他亦不晓。后来在都下,见其孙伯逢,问之。渠云:'此处有意思,但是难说出。如左氏分明有"称君无道"之说。厉公虽有罪,但合当废之可也,而栾书中行偃弑之,则不是。然毕竟厉公有罪,故难说,后必有晓此意者。'"〔赐〕

"泽灭木。"泽在下而木在上,今泽水高涨,乃至浸没了木,是为大过。又曰:"木虽为水浸,而木未尝动,故君子观之而'独立不惧,遯世无闷'。"〔砺〕

小饼是收敛入来底,大过是行出来底,如"独立不惧,遯世无闷"是也。〔渊〕

"藉用白茅",亦有过慎之意。此是大过之初,所以其过尚小在。〔渊〕

问:"大过'栋桡',是初、上二阴不能胜四阳之重,故有此象。九三是其重刚不中,自不能胜其任,亦有此象。两义自不同否?"曰:"是如此。九三又与上六正应,亦皆不好,不可以有辅,自是过於刚强,辅他不得。九四'栋隆',只是隆,便'不桡乎下'。'过涉灭顶','不可咎也',恐是他做得是了,不可以咎他,不似伊川说。易中'无咎'有两义,如'不节之嗟'无咎,王辅嗣云,是他自做得,又将谁咎?至'出门同人'无咎,又是他做得好了,人咎他不得,所以亦云'又谁咎也'。此处恐不然。"又曰:"四阳居中,如何是大过?二阳在中,又如何是小饼?这两卦晓不得。今且只逐爻略晓得,便也可占。"〔砺〕

大过阳刚过盛,不相对值之义,故六爻中无全吉者。除了初六是过於畏慎无咎外,九二虽无不利,然老夫得女妻,毕竟是不相当,所以象言"过以相与也"。九四虽吉,而又有他则吝。九五所谓"老妇"者,乃是指客爻而言。老妇而得士夫,但能"无咎无誉",亦不为全吉。至於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则是事虽凶,而义则无咎也。〔铢〕

"过涉灭顶,凶。""不可咎也。"东汉诸人不量深浅,至於杀身亡家,此是凶。然而其心何罪?故不可咎也。〔夔孙〕

◎坎

"水流不盈",才是说一坎满便流出去,一坎又满,又流出去。"行险而不失其信",则是说决定如此。〔渊〕

坎水只是平,不解满,盈是满出来。〔渊〕

六三"险且枕",只是前后皆是枕,便如枕头之"枕"。〔砺〕

问"来之坎坎"。曰:"经文中叠字如'兢兢业业'之类,是重字。来之自是两字,各有所指,谓下来亦坎,上往亦坎,之,往也。进退皆险也。"又问:"六四,旧读'樽酒簋',句。'贰用缶',句。本义从之,其说如何?"曰:"既曰'樽酒簋贰',又曰'用缶',亦不成文理。贰,益之也。六四近尊位而在险之时,刚柔相际,故有但用薄礼,益以诚心,进结自牖之象。"问:"牖非所由之正,乃室中受明之处,岂险难之时,不容由正以进耶?"曰:"非是不可由正。盖事变不一,势有不容不自牖者。'终无咎'者,始虽不甚好,然於义理无害,故终亦无咎。'无咎者,善补过'之谓也。"又问:"上六'徽纆'二字,云:'三股曰徽,两股曰纆。'"曰:"据释文如此。"〔铢〕

"樽酒簋"做一句,自是说文如此。〔砺〕

问"纳约自牖"。曰:"不由户而自牖,以言艰险之时,不可直致也。"〔季札〕

"纳约自牖",虽有向明之意,然非是路之正。〔渊〕

"坎不盈,祗既平","祗"字他无说处,看来只得作"抵"字解。复卦亦然。不盈未是平,但将来必会平。二与五虽是陷于阴中,毕竟是阳会动,陷他不得。如"有孚维心亨",如"行有尚",皆是也。〔砺〕

"坎不盈,中未大也。"曰:"水之为物,其在坎只能平,自不能盈,故曰'不盈'。盈,高之义。'中未大'者,平则是得中,不盈是未大也。"〔学履〕

◎离

离便是丽,附著之意。易中多说做丽,也有兼说明处,也有单说明处。明是离之体。丽,是丽著底意思。"离"字,古人多用做丽著说。然而物相离去,也只是这字。"富贵不离其身",东坡说道剩个"不"字,便是这意。古来自有这般两用底字,如"乱"字又唤做治。〔渊〕

"离"字不合单用。〔渊〕

火中虚暗,则离中之阴也;水中虚明,则坎中之阳也。〔道夫〕

问:"离卦是阳包阴,占利'畜牝牛',便也是宜畜柔顺之物。"曰:"然。"砺。

彖辞"重明",自是五、二两爻为君臣重明之义。大象又自说继世重明之义,不同。同。

六二中正,六五中而不正。今言"丽乎正","丽乎中正",次第说六二分数多。此卦唯这爻较好,然亦未敢便恁地说,只得且说"未详"。〔渊〕本义今无"未详"字。

问"明两作,离。"曰:"若做两明,则是有二个日,不可也,故曰'明两作,离',只是一个日相继之义。'明两作',如坎卦'水洊至',非以'明两'为句也。""明"字便是指日而言。〔学履〕

"明两作",犹言"水洊至"。今日明,来日又明。若说两明,却是两个日头!〔渊〕

"明两作,离。"作,起也。如日然,今日出了,明日又出,是之谓"两作"。盖只是这一个明,两番作,非"明两",乃"两作"也。〔僩〕

叔重说离卦,问:"'火体阴而用阳',是如何?"曰:"此言三画卦中阴而外阳者也。坎象为阴,水体阳而用阴,盖三画卦中阳而外阴者也。惟六二一爻,柔丽乎中而得其正,故'元吉'。至六五,虽是柔丽乎中,而不得其正,特借'中'字而包'正'字耳。"又问"日昃之离"。曰:"死生常理也,若不能安常以自乐,则不免有嗟戚。"曰:"生之有死,犹昼之必夜,故君子当观日昃之象以自处。"曰:"人固知常理如此,只是临时自不能安耳。"又问"九四'突如其来如'"。曰:"九四以刚迫柔,故有突来之象。'焚'、'死'、'弃',言无所用也。'离为火',故有'焚如'之象。"或曰:"'突如其来如'与'焚如',自当属上句。'死如、弃如',自当做一句。"曰:"说时亦少通,但文势恐不如此。"〔时举〕

九四有侵陵六五之象,故曰"突如其来如"。火之象,则有自焚之义,故曰"焚如,死如,弃如",言其焚死而弃也。〔学履〕

"焚"、"死"、"弃",只是说九四阳爻突出来逼拶上爻。"焚如"是"不戢自焚"之意。"弃"是死而弃之之意。〔渊〕

"焚如,死如,弃如",自成一句,恐不得如伊川之说。〔砺〕

六五介于两阳之间,忧惧如此,然处得其中,故不失其吉。〔渊〕

问:"郭冲晦以为离六五乃文明盛德之君,知天下之治莫大於得贤,故忧之如此。如'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是否?"曰:"离六五陷於二刚之中,故其忧如此。只为孟子说得此二句,便取以为说,金录云:"恐不是如此,於上下爻不相通。"所以有牵合之病。解释经义,最怕如此。"〔谟〕(去伪同。)

"有嘉折首"是句。〔渊〕

谢选骏指出:朱熹及其门人,按照《序卦》来排列他们的“易说”(即有关周易的种种解释)——但却不懂得《序卦》体现了一种极其深刻的历史哲学和宇宙进程。为了填补这个真空,我1978年特地撰写了《<周易>的历史哲学》。



【卷七十二 易八】


◎咸

"否泰咸恒损益既济未济,此八卦首尾皆是一义。如咸皆是感动之义之类。咸内卦艮,止也,何以皆说动?"曰:"艮虽是止,然咸有交感之义,都是要动,所以都说动。卦体虽是动,然才动便不吉。动之所以不吉者,以内卦属艮也。"〔僩〕

咸就人身取象,看来便也是有些取象说。咸上一画如人口,中三画有腹背之象,下有人脚之象。艮就人身取象,便也似如此。上一阳画有头之象,中二阴有口之象,所以"艮其辅",於五爻言之。内卦以下亦有足象。〔砺〕

问:"本义以为柔上刚下,乃自旅来。旅之六五,上而为咸之上六;旅之上九,下而为咸之九五,此谓'柔上刚下',与程传不同。"先生问:"所以不同,何也?"铢曰:"易中自有卦变耳。"曰:"须知程子说有不通处,必著如卦变说,方见得下落。此等处,当录出看。"〔铢〕

"山上有泽,咸",当如伊川说,水润土燥,有受之义。又曰:"上若不虚,如何受得?"又曰:"上兑下艮,兑上缺,有泽口之象;兑下二阳画,有泽底之象;艮上一画阳,有土之象;下二阴画中虚,便是渗水之象。"〔砺〕

问:"'君子以虚受人',伊川注云:'以量而容之,择合而受之。'以量,莫是要著意容之否?"曰:"非也。以量者,乃是随我量之大小以容人,便是不虚了。"又问:"'贞吉悔亡',易传云:'贞者,虚中无我之谓';本义云:'贞者,正而固。'不同,何也?"曰:"某寻常解经,只要依训诂说字。如'贞'字作'正而固',仔细玩索,自有滋味。若晓得正而固,则虚中无我亦在里面。"又问:"'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莫是此感彼应,憧憧是添一个心否?"曰:"往来固是感应。憧憧,是一心方欲感他,一心又欲他来应。如正其义,便欲谋其利;明其道,便欲计其功。又如赤子入井之时,此心方怵惕要去救他,又欲他父母道我好,这便是憧憧底病。"〔僩〕

厚之问"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曰:"往来自不妨,天地间自是往来不绝。只不合著憧憧了,便是私意。"德明录云:"如暑往寒来,日往月来,皆是常理。只著个'憧憧'字,便闹了。"又问:"明道云:'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如何?"曰:"'廓然大公',便不是'憧憧';'物来顺应',便不是'朋从尔思'。此只是'比而不周,周而不比'之意。这一段,旧看易惑人,近来看得节目极分明。"〔可学〕

往来是感应合当底,憧憧是私。感应自是当有,只是不当私感应耳。〔渊〕

"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圣人未尝不教人思,只是不可憧憧,这便是私了。感应自有个自然底道理,何必思他?若是义理,却不可不思。〔渊〕

问:"咸传之九四,说虚心贞一处,全似敬。"曰:"盖尝有语曰:'敬,心之贞也。'"〔方〕

易传言感应之理,咸九四尽矣。〔方〕

问:"伊川解屈伸往来一段,以屈伸为感应。屈伸之与感应若不相似,何也?"曰:"屈则感伸,伸则感屈,自然之理也。今以鼻息观之:出则必入,出感入也;入则必出,入感出也,故曰:'感则有应,应复为感,所感复有应。'屈伸非感应而何?"洽。

或问易传说感应之理,曰:"如日往则感得那月来,月往则感得那日来;寒往则感得那暑来,暑往则感得那寒来。一感一应,一往一来,其理无穷。感应之理是如此。"曰:"此以感应之理言之,非有情者。"云:"'有动皆为感',似以有情者言。"曰:"父慈,则感得那子愈孝;子孝,则感得那父愈慈,其理亦只一般。"〔文蔚〕

"周易传'有感必有应',是如何?"曰:"凡在天地间,无非感应之理,造化与人事皆是。且如雨旸,雨不成只管雨,便感得个旸出来;旸不成只管旸,旸已是应处,又感得雨来。是'感则必有应,所应复为感'。寒暑昼夜,无非此理。如人夜睡,不成只管睡至晓,须著起来;一日运动,向晦亦须常息。凡一死一生,一出一入,一往一来,一语一默,皆是感应。中人之性,半善半恶,有善则有恶。古今天下,一盛必有一衰。圣人在上,兢兢业业,必日保治。及到衰废,自是整顿不起;终不成一向如此,必有兴起时节。唐贞观之治,可谓甚盛。至中间武后出来作坏一番,自恁地塌塌底去。至五代,衰微极矣!柄之纪纲,国之人才,举无一足恃。一旦圣人勃兴,转动一世,天地为之豁开!仁宗时,天下称太平,眼虽不得见,想见是太平。然当时灾异亦数有之,所以驯至后来之变,亦是感应之常如此。"又问:"感应之理,於学者工夫有用处否?"曰:"此理无乎不在,如何学者用不得?'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亦是这道理。研精义理於内,所以致用於外;利用安身於外,所以崇德於内。横渠此处说得更好:'"精义入神",事豫吾内,求利吾外;"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养吾内。'此几句亲切,正学者用功处。"〔宇〕

林一之问"凡有动皆为感,感则必有应"。曰:"如风来是感,树动便是应;树拽又是感,下面物动又是应。如昼极必感得夜来,夜极又便感得昼来。"曰:"感便有善恶否?"曰:"自是有善恶。"曰:"何谓'心无私主,则有感皆通'?"曰:"心无私主,不是溟涬没理会,也只是公。善则好之,恶则恶之;善则赏之,恶则刑之,此是圣人至神之化。心无私主,如天地一般,寒则遍天下皆寒,热则遍天下皆热,便是'有感皆通'。"曰:"心无私主最难。"曰:"只是克去己私,便心无私主。若心有私主,只是相契者应,不相契者则不应。如好读书人,见读书便爱;不好读书人,见书便不爱。"〔淳〕

器之问程子说感通之理。曰:"如昼而夜,夜而复昼,循环不穷。所谓'一动一静,互为其根',皆是感通之理。"木之问:"所谓'天下之理,无独必有对',便是这话否?"曰:"便是。天下事那件无对来?阴与阳对,动与静对,一物便与一理对。君可谓尊矣,便与民为对。人说棋盘中间一路无对,某说道,便与许多路为对。"因举"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与屈伸消长之说。邵氏击壤集云:"上下四方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因说:"易咸感处,伊川说得未备。往来,自还他有自然之理。惟正静为主,则吉而悔亡。至於憧憧则私为主,而思虑之所及者朋从,所不及者不朋从矣。是以事未至则迎之,事已过则将之,全掉脱不下。今人皆病於无公平之心,所以事物之来,少有私意杂焉,则陷於所偏重矣。"〔木之〕

赵致道问感通之理。曰:"感,是事来感我;通,是自家受他感处之意。"〔时举〕

问:"程子说'感应',在学者日用言之,则如何?"曰:"只因这一件事,又生出一件事,便是感与应。因第二件事,又生出第三件事,第二件事又是感,第三件事又是应。如王文正公平生俭约,家无姬妾。自东封后,真宗以太平宜共享,令直省辟为买妾,公不乐。有沈伦家鬻银器花篮火筒之属,公嚬蹙曰:'吾家安用此!'其后姬妾既具,乃复呼直省辟,求前日沈氏银器而用之。此买妾底便是感,买银器底便是应。"〔淳〕

系辞解咸九四,据爻义看,上文说"贞吉悔亡","贞"字甚重。程子谓:"圣人感天下,如雨旸寒暑,无不通,无不应者,贞而已矣。"所以感人者果贞矣,则吉而悔亡。盖天下本无二理,果同归矣,何患乎殊涂!丙一致矣,何患乎百虑!所以重言"何思何虑"也。如日月寒暑之往来,皆是自然感应如此。日不往则月不来,月不往则日不来,寒暑亦然。往来只是一般往来,但憧憧之往来者,患得患失,既要感这个,又要感那个,便自憧憧忙乱,用其私心而已。"屈伸相感,而利生焉"者,有昼必有夜,设使长长为昼而不夜,则何以息?夜而不昼,安得有此光明?春气固是和好,只有春夏而无秋冬,则物何以成?一向秋冬而无春夏,又何以生?屈伸往来之理,所以必待迭相为用,而后利所由生。春秋冬夏,只是一个感应,所应复为感,所感复为应也。春夏是一个大感,秋冬则必应之,而秋冬又为春夏之感。以细言之,则春为夏之感,夏则应春而又为秋之感;秋为冬之感,冬则应秋而又为春之感,所以不穷也。尺蠖不屈,则不可以伸;龙蛇不蛰,则不可以藏身。今山林冬暖,而蛇出者往往多死,此即屈伸往来感应必然之理。夫子因"往来"两字,说得许多大。又推以言学,所以内外交相养,亦只是此理而已。横渠曰:"事豫吾内,求利吾外;素利吾外,致养吾内。"此下学所当致力处。过此以上,则不容计功。所谓"穷神知化",乃养盛自至,非思勉所及,此则圣人事矣。〔谟〕

或说"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云:"一往一来,皆感应之常理也。加憧憧焉,则私矣。此以私感,彼以私应,所谓'朋从尔思',非有感必通之道矣。"先生然之。又问:"'往来',是心中憧憧然往来,犹言往来於怀否?"曰:"非也。下文分明说'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安得为心中之往来?伊川说微倒了,所以致人疑。一往一来,感应之常理也,自然如此。"又问:"是憧憧於往来之间否?"曰:"亦非也。这个只是对那日往则月来底说。那个是自然之往来,此憧憧者是加私意,不好底往来。'憧憧',只是加一个忙迫底心,不能顺自然之理,犹言'助长'、'正心',与计获相似。方往时,又便要来;方来时,又便要往,只是一个忙。"又曰:"方做去时是往,后面来底是来。如人耕种,下种是往,少间禾生是来。"问:"'憧憧往来',如霸者,以私心感人,便要人应。自然往来,如王者,我感之也,无心而感;其应我也,无心而应,周遍公溥,无所私系。是如此否?"曰:"也是如此。"又问:"此以私而感;恐彼之应者非以私而应,只是应之者有限量否?"曰:"也是以私而应。如自家以私惠及人,少间被我之惠者则以我为恩,不被我之惠者则不以我为恩矣。王者之感,如云:'王用三驱失前禽。'去者不以为恩,获者不以为怨,如此方是公正无私心。"又问:"'天下何思何虑'?人固不能无思虑,只是不可加私心欲其如此否?"曰:"也不曾教人不得思虑,只是道理自然如此。感应之理,本不消思虑。空费思量,空费计较,空费安排,都是枉了,无益於事,只顺其自然而已。"因问:"某人在位,当日之失便是如此,不能公平其心,'翕,受敷施'。每广坐中见有这边人,即加敬与语,其他皆不顾;以至差遣之属,亦有所偏重,此其所以收怨而召祸也。"曰:"这事便是难说。今只是以成败论人,不知当日事势有难处者。若论大势,则九分九釐,须还时节。或其人见识之深浅,力量之广狭,病却在此。以此而论,却不是。前辈有云:'牢笼之事,吾不为也。'若必欲人人面分上说一般话,或虑其人不好,他日或为吾患,遂委曲牢笼之,此却是憧憧往来之心。与人说话,或偶然与这人话未终,因而不暇及其他,如何逐人面分问劳他得!李文靖为相,严毅端重,每见人不交一谈。或有谏之者,公曰:'吾见豪俊跅弛之士,其议论尚不足以起发人意。今所谓通家子弟,每见我,语言进退之间,尚周章失措。此等有何识见,而足与语,徒乱人意耳!'王文正李文穆皆如此,不害为贤相,岂必人人皆与之语耶?宰相只是一个进贤退不肖,若著一毫私心便不得。前辈尝言:'做宰相只要办一片心,办一双眼。心公则能进贤退不肖,眼明则能识得那个是贤,那个是不肖。'此两言说尽做宰相之道。只怕其所好者未必真贤,其所恶者未必真不肖耳。若真个知得,更何用牢笼!且天下之大,人才之众,可人人牢笼之耶?"或问:"如一样小人,涉历既多,又未有过失,自家明知其不肖,将安所措之?"曰:"只恐居其位不久。若久,少间此等小人自然退听,不容他出来也。今之为相者,朝夕疲精神於应接书简之间,更何暇理会国事!世俗之论,遂以此为相业。然只是牢笼人住在那里,今日一见,明日一请,或住半年、周岁,或住数月,必不得已而后与之。其人亦以为宰相之顾我厚,令我得好差遣而去。贤愚同滞,举世以为当然。有一人焉,略欲分别善恶,杜绝干请,分诸阙於部中,己得以免应接之烦,稍留心国事,则人争非之矣!且以当日所用之才观之,固未能皆贤,然比之今日为如何?今日之谤议者,皆昔之遭摈弃之人也。其论固何足信!此下逸两句。若牢笼得一人,则所谓小人者,岂止此一人!与一人,则千百皆怨矣。且吾欲牢笼之,能保其终不畔己否?已往之事,可以鉴矣。如公之言,却是憧憧往来之心也。其人之失处,却不在此,却是他未能真知贤不肖之分耳。"或曰:"如某人者,也有文采,也廉洁,岂可弃之耶?"曰:"公欲取贤才耶?取文采耶?且其廉,一己之事耳,何足以救其利口覆邦家之祸哉?今世之人,见识一例低矮,所论皆卑。某尝说,须是尽吐泻出那肚里许多鏖糟恶浊底见识,方略有进处。譬如人病伤寒,在上则吐,在下则泻,如此方得病除。"或曰:"近日诸公多有为持平之说者,如何?"曰:"所谓近时恶浊之论此是也,不成议!论某尝说,此所谓平者,乃大不平也,不知怎生平得。"僩问:"胡文定说,元祐某人建议,欲为调停之说者云:'但能内君子而外小人,天下自治,何必深治之哉?'此能体天理人欲者也。此语亦似持平之论,如何?"曰:"文定未必有此论。然小人亦有数般样,若一样可用底,也须用。或有事势危急,翻转后,其祸不测。或只得隐忍,权以济一时之急耳,然终非常法也。明道当初之意便是如此,欲使诸公用熙丰执政之人,与之共事,令变熙丰之法。或他日事翻,则其罪不独在我。他正是要使术,然亦拙谋。谚所谓'掩目捕雀',我却不见雀,不知雀却看见我。你欲以此术制他,不知他之术更高你在。所以后来温公留章子厚,欲与之共变新法,卒至帘前悖詈,得罪而去。章忿叫曰:'他日不能陪相公吃剑得!'便至如此,无可平之理,尽是拙谋。某尝说,今世之士,所谓巧者,是大拙,无有能以巧而济者,都是枉了,空费心力。只有一个公平正大行将去,其济不济,天也。古人间有如此用术而成者,都是偶然,不是他有意智。要之,都不消如此,决定无益。张子房号为有意智者,以今观之,可谓甚疏。如劝帝与项羽和而反兵伐之,此成甚意智!只是他命好,使一番了,第二番又被他使得胜。"又曰:"古人做得成者,不是他有智,只是偶然。只有一个'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其他费心费力,用智用数,牢笼计较,都不济事,都是枉了。"又曰:"本朝以前,宰相见百官,皆以班见。国忌拈香归来,回班以见。宰相见时有刻数,不知过几刻,便喝'相公尊重'!用屏风拦断。也是省事,拦截了几多干请私曲底事。某旧见陈魏公汤进之为相时,那时犹无甚人相见,每见不过五六人,十数人,他也随官之崇卑做两番请。今则不胜其多,为宰相者每日只了得应接,更无心理会国事。如此者谓之有相业有精神。秦会之也是会做,严毅尊重,不妄发一谈。其答人书,只是数字。今宰相答人书,刬地委曲详尽,人皆翕然称之。只是不曾见已前事,只见后来习俗,遂以为例。其有不然者,便群起非之矣!温公作相日,有一客位榜,分作三项云:'访及诸君,若睹朝政阙遗,庶民疾苦,欲进忠言,请以奏牍闻於朝廷,某得与同僚商议,择可行者取旨行之。若但以私书宠喻,终无所益。若光身有过失,欲赐规正,则可以通书简,分付吏人传入,光得内自省讼,佩服改行。至於理会官职差遣,理雪罪名,凡于身计,并请一面进状,光得与朝省众官公议施行。若在私第垂访,不请语及。'此皆前辈做处。"又曰:"伊川云:'狥俗雷同,不唤做"随时";惟严毅特立,乃"随时"也。'而今人见识低,只是狥流俗之论,流俗之论便以为是,是可叹也!鲍们只是见那向时不得差遣底人说他,自是怨他;若教公去做看,方见得难。且如有两人焉,自家平日以一人为贤,一人为不肖。若自家执政,定不肯舍其贤而举其不肖,定是举其贤而舍其不肖。若举此一人,则彼一人怨,必矣,如何尽要他说好得!只怕自家自认不破,贤者却以为不肖,不肖者却以为贤,如此则乖。若认得定,何害?又有一样人底,半间不界,可进可退,自家却以此为贤,以彼为不肖,此尤难认,便是难。"又曰:"'舜有大功二十','以其举十六相而去四凶也'。若如公言,却是舜有大罪二十矣!"〔僩〕

问:"咸之九五传曰:'感非其所见而说者。'此是任贞一之理则如此?"曰:"武王不泄迩,不忘远',是其心量该遍,故周流如此,是此义也。"〔方〕

◎恒

恒是个一条物事,彻头彻尾,不是寻常字。古字作"〈愜,中"夾改舟"〉",其说象一只船两头靠岸,可见彻头彻尾。值。

履之问:"常非一定之谓,'一定则不能恒矣'。"曰:"物理之始终变易,所以为恒而不穷。然所谓不易者,亦须有以变通,乃能不穷。如君尊臣卑,分固不易,然上下不交也不得。父子固是亲亲,然所谓'命士以上,父子皆异宫',则又有变焉。惟其如此,所以为恒。论其体则终是恒。然体之常,所以为用之变;用之变,乃所以为体之恒。"〔道夫〕

恒,非一定之谓,故昼则必夜,夜而复昼;寒则必暑,暑而复寒,若一定,则不能常也。其在人,"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今日道合便从,明日不合则去。又如孟子辞齐王之金而受薛宋之餽,皆随时变易,故可以为常也。〔道夫〕

能常而后能变,能常而不已,所以能变;及其变也,常亦只在其中。伊川却说变而后能常,非是。〔僩〕

正便能久。"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这个只是说久。〔渊〕

物各有个情。有个人在此,决定是有那羞恶、恻隐、是非、辞让之情。性只是个物事;情却多般,或起或灭,然而头面却只一般。长长恁地,这便是"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之义。"乃若其情",只是去情上面看。〔渊〕

叔重说:"'浚恒贞凶',恐是不安其常,而深以常理求人之象,程氏所谓'守常而不能度势'之意。"曰:"未见有不安其常之象,只是欲深以常理求人耳。"〔时举〕

问:"'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德,指六,谓常其柔顺之德,固贞矣。然此妇人之道,非夫子之义。盖妇人从一而终,以顺为正,夫子则制义者也。若从妇道,则凶。"曰:"固是如此。然须看得象占分明。六五有'恒其德贞'之象,占者若妇人则吉,夫子则凶。大底看易,须是晓得象占分明。所谓吉凶者,非爻之能吉凶,爻有此象,而占者视其德而有吉凶耳。且如此爻,不是既为妇人,又为夫子,只是有'恒其德贞'之象,而以占者之德为吉凶耳。又如恒固能亨而无咎,然必占者能久於其道,方亨而无咎。又如九三'不恒其德',非是九三能'不恒其德',乃九三有此象耳。占者遇此,虽正亦吝。若占者能恒其德,则无羞吝。〔铢〕

◎遯

问:"遯卦'遯'字,虽是逃隐,大抵亦取远去之意。天上山下,相去甚辽绝,象之以君子远小人,则君子如天,小人如山。相绝之义,须如此方得。所以六爻在上,渐远者愈善也。"曰:"恁地推亦好。此六爻皆是君子之事。"〔学履〕

问:"'遯亨,遯而亨也',分明是说能遯便亨。下更说'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是如何?"曰:"此其所以遯而亨也。阴方微,为他刚当位而应,所以能知时而遯,是能'与时行'。不然,便是与时背也。"〔砺〕

问:"'小利贞,浸而长也',是见其浸长,故设戒令其贞正,且以宽君子之患,然亦是他之福。"曰:"是如此。此与否初、二两爻义相似。"同。

问:"'小利贞',以彖辞'小利贞,浸而长也'之语观之,则小当为阴柔小人。如"小往大来"、"小饼"、"小畜"之"小"。言君子能遯则亨,小人则利於守正,不可以浸长之故,而浸迫於阳也。此与程传'遯者,阴之始长,君子知微,故当深戒。而圣人之意未遽已,故有"与时行,小利贞"之教'之意不同。"曰:"若如程传所云,则於'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之下,当云'止而健,阴进而长,故小利贞'。今但言'小利贞,浸而长也',而不言阴进而长,则小指'阴小'之'小'可知。况当遯去之时,事势已有不容正之者;程说虽善,而有不通矣。"又问:"'遯尾厉,勿用有攸往'者,言不可有所往,但当晦处静俟耳。此意如何?"曰:程传作'不可往',谓不可去也。言'遯已后矣,不可往,往则危。往既危,不若不往之为无梨'。某窃以为不然。遯而在后,尾也。既已危矣,岂可更不往乎!若作占辞看,尤分明。"先生又言:"'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此言象而占在其中,六二亦有此德也。说,吐活反。九四:'君子吉,小人否。'否,方九反。"〔铢〕

伊川说"小利贞"云,尚可以有为。阴已浸长,如何可以有为?所说王允谢安之於汉晋,恐也不然。王允是算杀了董卓,谢安是乘王敦之老病,皆是他衰微时节,不是浸长之时也。兼他是大臣,亦如何去!此为在下位有为之兆者,则可以去。大臣任国安危,君在与在,君亡与亡,如何去!又曰:"王允不合要尽杀梁州兵,所以致败。"〔砺〕

"遯尾厉",到这时节去不迭了,所以危厉,不可有所往,只得看他如何。贤人君子有这般底多。〔渊〕

问:"'畜臣妾吉',伊川云,待臣妾之道。君子之待小人,亦不如是。如何?"曰:"君子小人,更不可相对,更不可与相接。若臣妾,是终日在自家脚手头,若无以系之,则望望然去矣。"又曰:"易中详识物情,备极人事,都是实有此事。今学者平日只在灯窗下习读,不曾应接世变;一旦读此,皆看不得。某旧时也如此,即管读得不相入,所以常说易难读。"〔砺〕

问:"九五'嘉遯',以阳刚中正,渐向遯极,故为嘉美。未是极处,故戒以贞正则吉。"曰:"是如此。便是'刚当位而应'处,是去得恰好时节。小人亦未嫌自家,只是自家合去,莫见小人不嫌,却与相接而不去,便是不好,所以戒他贞正。"〔砺〕

◎大壮

问:"大壮'大者正'与'正大'不同。上'大'字是指阳,下'正大'是说理。"曰:"亦缘上面有'大者正'一句,方说此。"〔学履〕

大壮"利贞",利於正也。所以大者,以其正也。既正且大,则天地之情不过於此。〔焘〕

问:"'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伊川云云,其义是否?"曰:"固是。君子之自治,须是如雷在天上,恁地威严猛烈,方得。若半上落下,不如此猛烈果决,济得甚事!"〔僩〕

或问:"伊川'自胜者为强'之说如何?"曰:"雷在天上,是甚威严!人之克己能如雷在天上,则威严果决以去其恶,而必於为善。若半上落下,则不济事,何以为君子。须是如雷在天上,方能克去非礼。"〔焘〕

此卦如"九二贞吉",只是自守而不进;九四"藩决不羸,壮於大舆之輹",却是有可进之象,此卦爻之好者。盖以阳居阴,不极其刚,而前遇二阴,有藩决之象,所以为进,非如九二前有三、四二阳隔之,不得进也。又曰:"'丧羊于易',不若作'疆埸'之'易'。汉食货志'疆埸'之'埸'正作'易'。盖后面有'丧羊于易',亦同此义。今本义所注,只是从前所说如此,只且仍旧耳。上六取喻甚巧,盖壮终动极,无可去处,如羝羊之角挂於藩上,不能退、遂。然'艰则吉'者,毕竟有可进之理,但必艰始吉耳。"〔铢〕

问:"大壮本好,爻中所取却不好;睽本不好,爻中所取却好。如六五对九二,处非其位;九四对上九,本非相应,都成好爻。不知何故?"曰:"大壮便是过了,才过便不好。如睽卦之类,却是。易之取爻,多为占者而言。占法取变爻,便是到此处变了。所以困卦虽是不好,然其间利用祭祀之属,却好。"问:"此正与'群龙无首'、'利水贞'一般。"曰:"然。却是变了,故如此。"〔榦〕

此卦多说羊,羊是兑之属。季通说,这个是夹住底兑卦,两画当一画。〔渊〕

◎晋

"康侯",似说"宁侯"相似。"用锡马"之"用",只是个虚字,说他得这个物事。〔渊〕

"昼日",是那上卦离也。昼日为之是此意。〔渊〕

问:"初六'晋如、摧如',象也;'贞吉',占辞。"曰:"'罔孚裕无咎',又是解上两句。恐'贞吉'说不明,故又晓之。"又问:"'受兹介福於其王母','指六五',以为'享先妣之吉占',何也?"曰:'恐是如此。盖周礼有享先妣之礼。"又问"众允悔亡"。曰:"'众允',象也;'悔亡',占也。"又问:"'晋其角,维用伐邑',本义作'伐其私邑',程传以为'自治',如何?"曰:"便是程传多不肯说实事,皆以为取喻。伐邑,如堕费、堕郈之类是也。大抵今人说易,多是见易中有此一语,便以为通体事当如此。不知当其时节地头,其人所占得者,其象如何。若果如今人所说,则易之说有穷矣!又如'摧如'、'愁如',易中少有此字。疑此爻必有此象,但今不可晓耳。"〔铢〕

"晋六三,如何见得为众所信处?既不中正,众方不信。虽能信之,又安能'悔亡'?"曰:"晋之时,二阴皆欲上进,三处地较近,故二阴从之以进。"问:"如何得'悔亡'?"曰:"居非其位,本当有悔。以其得众,故悔可亡。"〔榦〕

问:"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伊川以为:'六以柔居尊位,本当有悔。以大明而下皆顺附,故其悔亡。下既同德顺附,当推诚委任,尽众人之才,通天下之志,勿复自任其明,恤其失得。如此而往,则吉而无不利。'此说是否?"曰:"便是伊川说得太深。据此爻,只是占者占得此爻,则不必恤其失得,而自亦无所不利耳。如何说得人君既得同德之人而委任之,不复恤其失得!如此,则荡然无复是非,而天下之事乱矣!假使其所任之人或有作乱者,亦将不恤之乎?虽以尧舜之圣,皋夔益稷之贤,犹云'屡省乃成',如何说既得同心同德之人而任之,则在上者一切不管,而任其所为!岂有此理!且彼所为既失矣,为上者如何不恤得?圣人无此等说话。圣人所说卦爻,只是略略说过。以为人当著此爻,则大势已好,虽有所失得,亦不必虑而自无所不利也。圣人说得甚浅,伊川说得太深;圣人所说短,伊川解得长。"久之,又云:"'失得勿恤',只是自家自作教是,莫管他得失。如士人发解做官,这个却必不得,只得尽其所当为者而已。如仁人'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相似。"〔僩〕

"失得勿恤",此说失也不须问他,得也不须问他,自是好,犹言"胜负兵家之常"云尔。此卦六爻,无如此爻吉。〔渊〕

"晋上九,刚进之极,以伐私邑,安能吉而无咎?"曰:"以其刚,故可伐邑。若不刚,则不能伐邑矣。但易中言'伐邑',皆是用之於小;若伐国,则其用大矣。如"高宗伐鬼方"之类。'维用伐邑',则不可用之於大可知。虽用以伐邑,然亦必能自危厉,乃可以吉而无咎。过刚而能危厉,则不至於过刚矣。"〔榦〕

看伯丰与庐陵问答内晋卦伐邑说,曰:"晋上九'贞吝',吝不在克治。正以其克治之难,而言其合下有此吝耳。'贞吝'之义,诸义只云贞固守此则吝,不应於此独云於正道为吝也。"〔〈螢,中"虫改田"〉〕

◎明夷

明夷,未是说闇之主,只是说明而被伤者,乃君子也。上六方是说闇。君子出门庭,言君子去闇尚远,可以得其本心而远去。文王箕子大概皆是"晦其明"。然文王"外柔顺",是本分自然做底。箕子"晦其明",又云"艰",是他那佯狂底意思,便是艰难底气象。爻说"贞"而不言"艰"者,盖言箕子,则艰可见,不必更言之。〔渊〕

君子"用晦而明",晦,地象;明,日象。晦则是不察察。若晦而不明,则晦得没理会了。故外晦而内必明,乃好。〔学履〕

"明夷初、二二爻不取爻义。"曰:"初爻所伤地远,故虽伤而尚能飞。"问:"初爻比二爻,似二爻伤得浅,初爻伤得深。"曰:"非也。初尚能飞,但垂翼耳。"〔榦〕

问明夷。曰:"下三爻皆说明夷是明而见伤者。六四爻,说者却以为奸邪之臣先蛊惑其君心,而后肆行於外。殊不知上六是暗主,六五却不作君说。六四之与上六既非正应,又不相比。又况下三爻皆说明夷是好底,何独比爻却作不好说?故某於此爻之义未详。但以意观之,六四居暗地尚浅,犹可以得意而远去,故虽入於幽隐之处,犹能'获明夷之心,於出门庭也',故小象曰:'获心意也。'上六'不明晦',则是合下已是不明,故'初登於天'可以'照四国',而不免'后入於地',则是始於伤人之明,而终於自伤以坠其命矣。吕原明以为唐明皇可以当之,盖言始明而终暗也。"〔铢〕

◎家人

问:"家人彖辞,不尽取象。"曰:"注中所以但取二、五,不及他象者,但只因彖传而言耳。大抵彖传取义最精。象中所取,却恐有假合处。"〔榦〕

问"风自火出"。曰:"谓如一炉火,必有气冲上去,便是'风自火出'。然此只是言自内及外之意。"〔焘〕学履录云:"是火中有风,如一堆火在此,气自薰蒸上出。"

"王假有家",言到这里,方且得许多物事。有妻有妾,方始成个家。〔渊〕

问"王假有家"。曰:"'有家'之'有',只是如'夙夜浚明有家'、'亮采有邦'之'有'。谓有三德者,则夙夜浚明於其家;有六德者,则亮采於其邦。'有'是虚字,非如'奄有四方'之'有'也。"〔铢〕

或问:"易传云,正家之道在於'正伦理,笃恩义'。今欲正伦理,则有伤恩义;欲笃恩义,又有乖於伦理;如何?"曰:"须是於正伦理处笃恩义,笃恩义而不失伦理,方可。"〔柄〕

◎睽

睽,皆言始异终同之理。〔渊〕

问"君子以同而异"。曰:"此是取两象合体为同,而其性各异,在人则是'和而不同'之意。盖其趋则同,而所以为同则异。如伯夷柳下惠伊尹三子所趋不同,而其归则一。彖辞言睽而同,大象言:'同而异'。在人则出处语默虽不同,而同归於理;讲论文字为说不同,而同於求合义理;立朝论事所见不同,而同於忠君。本义所谓'二卦合体'者,言同也;'而性不同'者,言异也。'以同而异'语意与'用晦而明'相似。大凡读易到精熟后,颠倒说来皆合;不然,则是死说耳。"又问:"睽卦无正应,而同德相应者何?"曰:"无正应,所以为睽,当睽之时,当合者既离,其离者却合也。"〔铢〕

问:"'君子以同而异',作'理一分殊'看,如何?"曰:"'理一分殊',是理之自然如此,这处又就人事之异上说。盖君子有同处,有异处,如所谓'周而不比','群而不党',是也。大抵易中六十四象,下句皆是就人事之近处说,不必深去求他。此处伊川说得甚好。"〔学履〕

过举程子睽之象"君子以同而异",解曰:"不能大同者,乱常咈理之人也;不能独异者,随俗习非之人也。要在同而能异尔。""又如今之言地理者,必欲择地之吉,是同也;不似世俗专以求富贵为事,惑乱此心,则异矣。如士人应科举,则同也;不曲学以阿世,则异矣。事事推去,斯得其旨。"〔过〕

马是行底物,初间行不得,后来却行得。大率睽之诸爻都如此,多说先异而后同。〔渊〕

问:"睽'见恶人',其义何取?"曰:"以其当睽之时,故须见恶人,乃能无咎。"〔榦〕

"天",合作"而",剃须也。篆文"天"作"()”,“而”作“()”。〔渊〕

"宗",如"同人于宗"之"宗"。〔渊〕

"载鬼一车"等语所以差异者,为他这般事是差异底事,所以却把世间差异底明之。世间自有这般差异底事。〔渊〕

◎蹇

"蹇,利西南",是说坤卦分晓。但不知从何插入这坤卦来,此须是个变例。圣人到这里,看见得有个做坤底道理。大率阳卦多自阴来,阴卦多自阳来。震是坤第一画变,坎是第二画变,艮是第三画变。易之取象,不曾确定了他。〔渊〕

蹇无坤体,只取坎中爻变,如沈存中论五姓一般。"蹇利西南",谓地也。据卦体艮下坎上,无坤,而繇辞言地者,往往只取坎中爻变,变则为坤矣。沈存中论五姓,自古无之,后人既如此呼唤,即便有义可推。〔渊〕

潘谦之书曰:"蹇与困相似。'君子致命遂志','君子反身修德',亦一般。"殊不知不然。象曰:"泽无水,困。"是尽乾燥,处困之极,事无可为者,故只得"致命遂志",若"山上有水,蹇",则犹可进步,如山下之泉曲折多艰阻,然犹可行,故教人以"反身修德",岂可以困为比?只观"泽无水,困",与"山上有水,蹇",二句便全不同。〔学履〕僩同。

问:"往蹇来誉"。曰:"'来往'二字,唯程传言'上进则为往,不进则为来',说得极好。今人或谓六四'往蹇来连',是来就三;九三'往蹇来反',是来就二;上六'往蹇来硕',是来就五,亦说得通。但初六'来誉',则位居最下,无可来之地,其说不得通矣。故不若程传好,只是不往为佳耳。不往者,守而不进。故不进则为来。诸爻皆不言吉,盖未离乎蹇中也。至上六'往蹇来硕,吉',却是蹇极有可济之理。既是不往,惟守於蹇,则必得见九五之大人与共济,蹇而有硕大之功矣。"〔铢〕

问:"蹇九五,何故为'大蹇'?"曰:"五是为蹇主。凡人臣之蹇,只是一事。至大蹇,须人主当之。"〔砺〕

问:"大蹇朋来"之义。曰:"处九五尊位,而居蹇之中,所以为'大蹇',所谓'遗大投艰於朕身'。人君当此,则须屈群策,用群力,乃可济也。"〔学履〕僩同。

◎解

先生举"无所往,其来复吉"。程传以为"天下之难已解,而安平无事,则当修复治道,正纪纲,明法度,复先代明王之治"。"夫祸乱既平,正合修明治道,求复三代之规模,却只便休了!两汉以来,人主还有理会正心、诚意否?须得人主如穷阎陋巷之士,治心修身,讲明义理,以此应天下之务,用天下之才,方见次第。"因言:"神庙,大有为之主,励精治道,事事要理会过,是时却有许多人才。若专用明道为大臣,当大段有可观。明道天资高,又加以学,诚意感格,声色不动,而事至立断。当时用人参差如此,亦是气数舛逆。"〔德明〕

"天地解而雷雨作。"阴阳之气闭结之极,忽然迸散出做这雷雨。只管闭结了,若不解散,如何会有雷雨作。小畜所以不能成雷雨者,畜不极也。雷便是如今一个爆杖。〔渊〕

六居三,大率少有好底。"负且乘",圣人到这里,又见得有个小人乘君子之器底象,故又於此发出这个道理来。〔渊〕

问"解而拇,朋至斯孚"。曰:"四与初皆不得正。四能'解而拇'者,以四虽阴位而才则阳,与初六阴柔则为有间,所以能解去其拇,故得阳刚之朋类至而相信矣。"〔铢〕

"射隼于高墉",圣人说易,大概是如此,不似今人说底。向来钦夫书与林艾轩云:"圣人说易,却则恁地。"此却似说得易了。〔渊〕

◎损

"二簋"与"簋贰"字不同,可见其义亦不同。〔渊〕

"惩忿"如救火,"窒欲"如防水。〔大雅〕

问:"'惩忿、窒欲',忿怒易发难制,故曰'惩',惩是戒於后。欲之起则甚微,渐渐到炽处,故曰'窒',窒谓塞於初。古人说'情窦',窦是罅隙,须是塞其罅隙。"曰:"惩也不专是戒於后,若是怒时,也须去惩治他始得。所谓惩者,惩於今而戒於后耳。窒亦非是真有个孔穴去塞了,但遏绝之使不行耳。"又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观山之象以惩忿,观泽之象以窒欲。欲如汙泽然,其中秽浊解汙染人,须当填塞了。如风之迅速以迁善,如雷之奋发以改过。"广云:"观山之象以惩忿,是如何?"曰:"人怒时,自是恁突兀起来。故孙权曰:'令人气涌如山!'"〔广〕

问:"'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曰:"伊川将来相牵合说,某不晓。看来人自有迁善时节,自有改过时节,不必只是一件事。某看来,只是惩忿如摧山,窒欲如填壑,迁善如风之迅,改过如雷之烈。"又曰:"圣人取象,亦只是个大约彷彿意思如此。若才著言语穷他,便有说不去时。如后面小象,若更教孔子添几句,也添不去。"〔僩〕

"酌损之",在损之初下,犹可以斟酌也。〔渊〕

问:"损卦三阳皆能益阴,而二与上二爻,则曰:'弗损,益之。'初则曰:'酌损之。'何邪?"曰:"这一爻难解,只得用伊川说。"又云:"易解得处少,难解处多,今且恁地说去。到那占时,又自别消详有应处,难立为定说也。"学履。

"三人行,损一人",三阳损一。"一人行,得其友",一阳上去换得一阴来。"〔渊〕

"或益之十朋之龟"为句。〔渊〕

"得臣无家",犹言化家为国相似。得臣有家,其所得也小矣,无家则可见其大。〔渊〕

问:"损卦下三爻皆损己益人,四五两爻是损己从人,上爻有为人上之象,不待损己而自有以益人。"曰:"下三爻无损己益人底意;只是盛到极处,去不得,自是损了。四爻'损其疾',只是损了那不好了,便自好。五爻是受益,也无损己从人底意。"〔砺〕

◎益

问:"'木道乃行',程传以为'木'字本'益'字之误,如何?"曰:"看来只是'木'字。涣卦说'乘木有功',中孚说'乘木舟虚',以此见得只是'木'字。"又问"或击之"。曰:"'或'字,众无定主之辞,言非但一人击之也。'立心勿恒','勿'字只是'不'字,非禁止之辞。此处亦可疑,且阙之。"〔铢〕

"木道乃行",不须改"木"字为"益"字,只"木"字亦得。见一朋友说,有八卦之金木水火土,有五行之金木水火土。如"乾为金",易卦之金也;兑之金,五行之金也。"巽为木",是卦中取象。震为木,乃东方属木,五行之木也,五行取四维故也。〔去伪〕

"某昨日思'风雷,益,君子以迁善、改过'。迁善如风之速,改过如雷之猛!"祖道曰:"莫是才迁善,便是改过否?"曰;"不然,'迁善'字轻,'改过'字重。迁善如惨淡之物,要使之白;改过如黑之物,要使之白;用力自是不同。迁善者,但见是人做得一事强似我,心有所未安,即便迁之。儒用录云:"只消当下迁过就他底。"若改过,须是大段勇猛始得。"又曰:"公所说蒙与蛊二象,却有意思。如'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必是降下山以塞其泽,便是此象。六十四卦象皆如此。"〔祖道〕儒用同。

问"迁善、改过"。曰:"风是一个急底物,见人之善,己所不及,迁之如风之急;雷是一个勇决底物,己有过,便断然改之,如雷之勇,决不容有些子迟缓!"〔赐〕

"元吉无咎",吉凶是事,咎是道理。盖有事则吉,而理则过差者,是之谓吉而有咎。〔渊〕

"享于帝吉"是"祭则受福"底道理。〔渊〕

"益之,用凶事",犹书言"用降我凶德,嘉绩於朕邦"。〔渊〕

伊川说易亦有不分晓处甚多。如"益之,用凶事",说作凶荒之"凶",直指刺史郡守而言。在当时未见有这守令,恐难以此说。某谓"益之,用凶事"者,言人臣之益君甚难,必以危言鲠论恐动其君而益之。虽以中而行,然必用圭以通其信。若不用圭以通之,又非忠以益於君者也。

"中行"与"依",见不得是指谁。〔渊〕

"利用迁国",程昌寓守寿春,虏人来,占得此爻,迁来鼎州。后平杨么有功。〔渊〕方子录云"守蔡州"。

益损二卦说龟,一在二,一在五,是颠倒说去。未济与既济说"伐,鬼方",亦然。不知如何。未济,看来只阳爻便好,阴爻便不好。但六五、上九二爻不知是如何。盖六五以得中故吉,上九有可济之才,又当未济之极,可以济矣。却云不吉,更不可晓。〔学蒙〕

"大抵损益二卦,诸爻皆互换。损好,益却不好。如损六五却成益六二。损上九好,益上九却不好。〔渊〕

◎夬

用之说夬卦云:"圣人於阴消阳长之时亦如此戒惧,其警戒之意深矣!"曰:"不用如此说,自是无时不戒慎恐惧,不是到这时方戒惧。不成说天下已平治,可以安意肆志!只才有些放肆,便弄得靡所不至!"〔僩〕

"扬于王庭,孚号有厉。"若合开口处,便虽有剑从自家头上落,也须著说。但使功罪各当,是非显白,於吾何慊!〔道夫〕

夬卦中"号"字,皆当作"户羔反"。唯"孚号",古来作去声,看来亦只当作平声。〔僩〕

"壮于前趾",与大壮初爻同。此卦大率似大壮,只争一画。〔渊〕

王子献卜,遇夬之九二,曰"惕号,莫夜有戎,勿恤",吉。卜者告之曰:"必夜有惊恐,后有兵权。"未几果夜遇寇,旋得洪帅。〔渊〕

问九三"壮于頄"。曰:"君子之去小人,不必悻悻然见於面目,至於遇雨而为所濡湿,虽为众阳所愠,然志在决阴,必能终去小人,故亦可得无咎也。盖九三虽与上六为应,而实以刚居刚,有能决之象;故'壮于頄'则有凶,而和柔以去之,乃无咎。如王允之於董卓,温峤之於王敦是也。"又曰:"彖云'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今人以为阳不能无阴,中国不能无夷狄,君子不能无小人,故小人不可尽去。今观'刚长乃终'之言,则圣人岂不欲小人之尽去耶?但所以决之者自有道耳。"又问:"夬卦辞言'孚号',九二言'惕号',上九言'无号',取象之义如何?"曰:"卦有兑体,'兑为口',故多言'号'也。"又问:"以五阳决一阴,君子盛而小人衰之势,而卦辞则曰'告自邑,不利即戎';初九'壮于前趾',则'往不胜';九二'惕号',则'有戎勿恤';'壮于頄'则凶,'牵羊'则'悔亡','中行无咎'。岂去小人之道,须先自治而严厉戒惧,不可安肆耶?"曰:"观上六一爻,则小人势穷,无号有凶之时,而君子去之之道,犹当如此严谨,自做手脚,盖不可以其势衰而安意自肆也,其为戒深矣!"〔铢〕

九三"壮于頄",看来旧文本义自顺,不知程氏何故欲易之。"有愠"也是自不能堪。正如颜杲卿使安禄山,受其衣服,至道间与其徒曰:"吾辈何为服此?"归而借兵伐之,正类此也。卦中与复卦六四有"独"字。此卦诸爻皆欲去阴,独此一爻与六为应,也是恶模样。〔砺〕

伊川改九三爻次序,看来不必改。〔渊〕

这几卦都说那臀,不可晓。〔渊〕

"牵羊悔亡",其说得於许慎之。〔渊〕

苋、陆是两物。苋者,马齿苋;陆者,章陆,一名商陆,皆感阴气多之物。药中用商陆治水肿,其子红。渊录云:"其物难乾。"〔学履〕

"中行无咎",言人能刚决自胜其私,合乎中行,则得无咎。无咎,但能"补过"而已,未是极至处。这是说那微茫间有些个意思断未得,释氏所谓"流注想",荀子所谓"偷则自行",便是这意思。照管不著,便走将去那里去。爻虽无此意,孔子作象,所以裨爻辞之不足。如"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之类甚多。"中行无咎",易中却不恁地看。言人占得此爻者,能中行则无咎,不然则有咎。〔渊〕

"中行无咎,中未光也。"事虽正而意潜有所系吝,荀子所谓"偷则自行",佛家所谓"流注不断",皆意不诚之本也。〔渊〕

◎姤

不是说阴渐长为"女壮",乃是一阴遇五阳。〔渊〕

大率姤是一个女遇五阳,是个不正当底,如"人尽夫也"之事。圣人去这里,又看见得那天地相遇底道理出来。〔渊〕

姤是不好底卦,然"天地相遇,品物咸章,刚遇中正,天下大行",却又甚好。盖"天地相遇",又是别取一义。"刚遇中正",只取九五;或谓亦以九二言,非也。〔铢〕

问:"'姤之时义大矣哉!'本义云:'几微之际,圣人所谨。'与伊川之说不同,何也?"曰:"上面说'天地相遇',至'天下大行也',正是好时节,而不好之渐已生於微矣,故当谨於此。"〔学履〕

"金柅",或以为止车物,或以为丝羁,不可晓。〔广〕

又不知此卦如何有鱼象。或说:"'离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鱼便在里面了。"不知是不是。此条未详。〔渊〕

"包无鱼",又去这里见得个君民底道理。阳在上为君,阴在下为民。〔渊〕

"有陨自天",言能回造化,则阳气复自天而陨,复生上来,都换了这时节。〔渊〕

◎萃

大率人之精神萃於己,祖考之精神萃於庙。〔渊〕

"顺天命",说道理时,彷彿如伊川说,也去得,只是文势不如此。他是说丰萃之时,若不"用大牲",则便是那"以天下俭其亲"相似。也有此理,这时节比不得那"利用禴"之事。他这彖辞散漫说,说了"王假有庙",又说"利见大人",又说"用大牲,吉"。大率是圣人观象,节节地看见许多道理,看到这里见有这个象,便说出这一句来;又看见那个象,又说出那一个理来。然而观象,则今不可得见是如何地观矣。〔渊〕

问"泽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曰:"大凡物聚众盛处,必有争,故当预为之备。又泽本当在地中,今却上出於地上,则是水盛长,有溃决奔突之忧,故取象如此。"〔僩〕

不知如何地说个"一握"底句出来。〔渊〕

"孚乃利用禴"说,如伊川固好。但若如此,却是圣人说个影子,却恐不恁地,想只是说祭。升卦同。〔渊〕

问:"九五'萃有位'。以阳刚居中正,当萃之时而居尊位,安得又有'匪孚'?"曰:"此言有位而无德,则虽萃而不能使人信。故人有不信,当修其'元永贞'之德,而后'悔亡'也。"又曰:"'王假有庙',是祖考精神聚於庙。又为人必能聚己之精神,然后可以至於庙而承祖考。今人择日祀神,多取神在日,亦取聚意也。"〔铢〕

问:"九五一爻亦似甚好,而反云'未光也',是如何?"曰:"见不得。读易,似这样且恁地解去,若强说,便至凿了。"〔学履〕

◎升

升,"南征吉"。巽坤二卦拱得个南,如看命人"虚拱"底说话。〔砺〕

"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木之生也,无日不长;一日不长,则木死矣 !人之学也,一日不可已;不日而已,则心必死矣!〔人杰〕

"'地中生木,升。'汪丈尝云:'曾考究得树木之生,日日滋长;若一日不长,便将枯瘁,便是生理不接。学者之於学,不可一日少懈。'""大抵德须日日要进,若一日不进便退。近日学者才相疏,便都休了。"〔〈螢,中"虫改田"〉〕

问:"升萃二卦,多是言祭享。萃固取聚义,不知升何取义?"曰:"人积其诚意以事鬼神,有升而上通之义。"又曰:"六五'贞吉升阶',与萃九五'萃有位','匪孚,元永贞,悔亡',皆谓有其位必当有其德,若无其德,则萃虽有位而人不信,虽有升阶之象,而不足以升矣。"〔铢〕

元德问"王用亨于岐山"。云:"只是'享'字。古文无'享'字。所谓亨、享、烹,只是通用。"又曰:"'乾,元亨利贞',屯之'元亨利贞',只一般。圣人借此四字论乾之德,本非四件事也。"〔时举〕

"亨于岐山"与"亨于西山",只是说祭山川,想不到得如伊川说。〔渊〕

谢选骏指出:朱熹及其门人,不仅缺乏历史哲学,而且对于历史发展也是不甚了了,所以他们参与讨论的宋明理学,最终成为“送命的理学”——他们弱化了汉人的精神、强化了蛮族的优势。

人说——每当阅读中国历史,尤其是南北朝以来近1500年的历史,可谓触目惊心,令人胆寒,心情沉重而悲悯,一段段屈辱,血泪,欺凌,侵略,奴役,屠杀,毁灭总像魔鬼一样交替缠绕着华夏民族和中华民族。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中华民族饱受磨难呢?掩卷长思,心里一直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中国会经历如此多的惨不忍睹?悲哀血腥的历史?如果对一段段历史进行考察,一定会得出各种原因和理由,但每一种理由却又显得单薄,无力。似乎不能透露出漫长历史中动荡的核心原因和根本。

暂时撇开历代统治者的政治黑暗和阶级对立等因素不论。单独看历代出现的新儒家思想。

换一个思维看历史, 历史会更清晰。

中国历史上的内乱和动荡似乎都有种一脉相承的相似感。这就是思想和文化对当时产生深刻影响的结果,腐朽思想对民族精神和性格的伤害,直接扼杀了民族的团结和抗争精神。

某些网友总是把中国历史上的衰败一股脑地推给2500年前孔孟开创的儒家思想,这是不公平的。儒家思想有精华,亦有糟粕,这些无人否认。但是不分历史阶段,不看历史事实,不分青红皂白地全盘否定本源的孔孟思想实在荒唐,是不客观,不公正,不全面的,是对中国文化核心价值观的推翻,这是不可理喻,不可接受的,是会被反华势力所利用,被极左制造不安定。

儒家思想是以仁为核心和人贵体系的思想, 儒家文化是一种入世主义文化,是中国最为重要的传统文化,儒家思想的精髓是仁,义,礼,智,信。

反对‘过’[过度]和不及[不到位]。提倡六艺礼(礼仪制度、道德规范),乐(音乐、诗歌、舞蹈),射(射箭),御(驾车),书(文字读写),数(算法)。崇尚中庸[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可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上马治军,下马治国。

儒家思想对中国,东亚,甚至世界都产生过深远影响。

儒家思想优秀之处体现在治国上的是;[齐家治国 平天下,大一统理念,推恩之术,实行仁政。与霸道相比,行王道才能平治天下。服力不能使人心服,以德服人可以使人民心悦诚服,以力对待他人,得不到他人的拥护。德政的首要任务是在于养民,慎用民力,取民有度。孟子倡导的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体现出早期的民本思想。]。

这些思想不正是儒家思想治国的可贵之处吗?至于历代统治者如何去正确对待和吸收儒家治国的优点,皇帝们施政得好与歹,是后代皇帝们的责任,与本源的儒家思想,孔孟思想治国理念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

总不至于2500年前的孔孟要对后代的历史去负责吧。

因为后世的所谓儒家弟子,也提出了各种学说和思想,并且成为他们那个时代的主导思想和统治者的工具。董仲舒的天授皇权,东汉时代的占卜,吸纳佛道思想的两晋玄学,两宋期间的程朱理学-即所谓的新儒学。都是在孔孟之后诞生的。

尤其是扭曲,异化的玄学和所谓新儒学打着儒学继承者的大旗,把孔子和孟子进行神化,让孔孟成为新学说的挡箭牌。玄学清谈避世,言之无物,奢靡,嗑药,阴阳人,男身女相,消极避世,人人向往过神仙日子,这个时代上层完全颠覆了中华文化的根基,文明面目全非,玄学成为两晋五胡乱华,南北朝时代的主流文化。

东汉初期由印度传播进中国的佛家文化在中国历史上也达到极盛。北朝修建云冈石窟,北朝至唐朝修造的龙门石窟,杜牧的诗句就描写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就是对佛教在中国盛况空前的真实写照。佛家思想提倡的是清心寡欲,六根清净,追求来世,人在现世是来受罪的。

在玄学和佛家思潮的泛滥之下,曾经在汉民族身上流淌着的蓬勃昂扬,亦文亦武,威武不屈的血脉精神荡然无存,中国大地引爆了第一次民族之殇——五胡乱华,侯景之乱和北中国的尔朱荣之乱……经历300年空前的民族浩劫和国家动荡,隋唐时期国家再次走向统一。曾经被扭曲的民族精神和性格得到一定的回归。

玄学也逐渐走向没落。统治者对极盛的佛教也进行过扼杀。中国历史上爆发过三次大规模的灭佛运动,集中在北魏到隋唐阶段。第一次是北魏前期的 拓跋焘灭佛,第二次北周武帝宇文邕灭佛,第三次唐武宗灭佛。

撇开这三次灭佛运动的功过不论。灭佛运动对汉民族精神的重建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洗礼。看印度的历史[印度教],再看中国历史,完全是不同的两极。

再看宋明时代的理学,理学最早的开创者是北宋的周敦颐,经过程颐,程颢的完善,到南宋朱熹成为理学体系的集大成者。理学倡导的思想核心是[存天理,灭人欲]。

用封建枷锁去锁住人们的思想,言行,愚弄人民。曲解,删改孔孟的思想,举一例,以德报怨是大家都熟悉的古语,全句本来是“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是孔子的学生请教孔子的一个答辩,但后世的腐儒,只解读前面一句问话,也仅仅记住一问,而偏偏忘记了正确解读孔子的回答,干脆选择性的遗忘了。日本人以怨报德,是对中国的回答,也是对中国人民的一个提醒。不要忘记先人的有益教诲。

孟子提出的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的观点就具有了早期朴素的民本主义思想,这是进步的思想。朱元璋认为孟子的观点挑战了皇权至高无上的地位,把孟子牌位赶出孔庙,不得祭祀,后来因为儒生的哭谏,才把孟子牌位重新祭祀。朱元璋鼓动儒生全面删改曲解孔孟思想和言论,摘章挑句钦定八股文。把儒生变成一个个没有思想能力的书呆子。

让封建统治更稳定,但这种稳定无异于慢性自杀,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激烈反对 王安石变法,置国家大义和民众生机不顾。北宋末南宋初的"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意识对社会发展造成极端严峻的禁锢,提倡修身却忽略个体,置人的意识和自由于不顾,提倡治天下却扼杀异己言论。有宋一代洪流般出个王安石"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第一为个体和国家发出呐喊,最后也是徒呼奈何。

程朱理学就是士大夫借修身为由,扼杀新思想,维护既得权力的工具,程朱理学是对儒家思想的阉割,明末以东林党为代表的所谓美其名曰的"慎独""儒生官僚一味清谈,流于空洞,整日叽叽呱呱,不通俗务,重文轻武,反为反对而反对,反对所有利于国家的改制,反对向官绅士商征税,为一己私欲反对废海禁,自宋以后中国的思想界僵化了,阻碍社会发展的病毒,阻碍了中国1000年的发展。

理学在南宋中后期,元,明,清三代成为绝对统治思想。理学思想中的糟粕也彻底改变了中国人的性格和品性。理学弱化了中国人的忠义品格,阳刚之气,尚武精神,保守而封闭,固化而迂腐,好清谈,好内耗,好内斗,胆小懦弱,缺乏开拓精神。

在明朝理学得到进一步强化,圈禁农民,八股文,打倒孟子的[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东林党等,永乐年后的海禁。

到清朝理学被固化到极致,彻底把中国人奴化,人成了无欲无求,逆来顺受的奴才。剃发易服,文字狱,海禁,思想禁锢,晚清在外国势力的冲击下,依然固守所谓“祖宗根本”不可动摇的国策,

造就了一批没有治世救国能力的庸才。

程朱理学造就了元代宋,清代明成为必然,腐朽的思想根源一直延续到民国战乱和日本侵略,一个不团结,胆小,弱懦,缺乏抗争勇气的民族,岂有不受外敌欺凌之理。

理学的某些负面性因子,就像毒素渗透进中国人的血脉,也成了民族性格的一部分。只能依靠自己逐步矫正。所以,如果某些人一定要把中国历史上曾经的衰落推到本源的儒家思想和2500年前的孔孟之道,这是不可理喻的事情。孔孟不是神仙和救世主,要对后代漫长的历史负责。即使他们要饱受后人的指责,那也是每一代儒学者各打50大板,承担500-1000年的历史责任。

哪一代开创的新儒学思想更落后,更腐朽,更伤害华夏民族的品性,谁就是最应受后代指责的腐儒。

我看——上文没说关键的一点就是佛教的恶劣影响,佛教毒化了人类的精神,连西藏和蒙古这样的凶猛生番,都被佛教弱化到了麻痹状态了。腐朽的“送命理学”,就是佛教催化的。马列主义在中国所推行的死刑奴化的过程,也得到了佛教的默默赞助。为此,几千万中国人被杀害,几亿中国胎儿被扼死——这正合乎佛教的不生育主义,也是胡人石勒推广佛教、灭亡中国的毒计。



【卷七十三 易九】


◎困

"困卦难理会,不可晓。易中有数卦如此。系辞云:'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困是个极不好底卦,所以卦辞也做得如此难晓。如蹇剥否睽皆是不好卦,林录云:"却不好得分明,故易晓。"只有剥卦分明是剥,所以分晓。困卦林云:"虽是极不好卦。"是个进退不得、穷极底卦,所以难晓。林录云:"所以卦辞亦恁地不好,难晓。"其大意亦可见。"又曰:"看易,不当更去卦爻中寻求道理当如何处置这个。与人卜筮以决疑惑,若道理当为,固是便为之;若道理不当为,自是不可做,何用更占?却是有一样事,或吉或凶,成两岐道理,处置不得,所以用占。若是放火杀人,此等事终不可为,不成也去占!又如做官赃污邪僻,由径求进,不成也去占!"〔僩〕学履录略。

"不失其所亨",这句自是说得好。〔渊〕

李敬子问"致命遂志"。曰:"'致命',如论语'见危授命'与'士见危致命'之义一般,是送这命与他。自家但遂志循义,都不管生死,不顾身命,犹言致死生於度外也。"〔僩〕池本云:"'泽无水,困',君子道穷之时,但当委致其命,以遂吾之志而已。致命,犹送这命与他,不复为我之有。虽委致其命,而志则自遂,无所回屈。伊川解作'推致其命',虽说得通,然论语中'致命'字,都是委致之'致'。'事君能致其身',与'士见危致命','见危授命',皆是此意。'授'亦'致'字之意,言将这命授与之也。"

问:"'臀困於株木',如何?"曰:"在困之下,至困者也。株木不可坐,臀在株木上,其不安可知。"又问:"伊川将株木作初之正应,不能庇他,如何?"曰:"恐说'臀'字不去。"〔学履〕

问:"'困於酒食',本义作'餍饫於所欲'如何?"曰:"此是困於好底事。在困之时,有困於好事者,有困於不好事者。此爻是好爻,当困时,则为困於好事。如'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鸟好娱戏底物,这时却发人不好底意思,是因好物而困也。酒食餍饫亦如此。"又问:"象云'中有庆也',是如何?"曰:"他下面有许多好事在。"〔学履〕

问:"朱绂方来,利用享祀"。曰:"以之事君,则君应之;以之事神,则神应之。"〔焘〕

"朱绂,赤绂。"若如伊川说,使书传中说臣下皆是赤绂则可。诗中却有'朱芾斯皇'一句是说方叔,於理又似不通。某之精力只推得到这里。〔渊〕

问:"困二五皆'利用祭祀',是如何?"曰:"他得中正,又似取无应而心专一底意思。"〔学履〕

"祭祀、享祀",想只说个祭祀,无那自家活人却享他人祭之说!〔渊〕

六三阳之阴,上六阴之阴,故将六三言之,则上六为妻。〔渊〕

◎井

井象只取巽入之义,不取木义。〔渊〕

井是那掇不动底物事,所以"改邑不改井"。〔渊〕

"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汔至"作一句。"亦未繘井羸其瓶"是一句。意谓几至而止,如绠未及井而瓶败,言功不成也。〔学履〕

"'木上有水,井。'说者以为木是汲器,则后面却有瓶,瓶自是瓦器,此不可晓。怕只是说水之津润上行,至那木之杪,这便是井水上行之象。"问:"恐是桔锻之类?"曰:"亦恐是如此。"又云:"禾上露珠,便是下面水上去。大抵里面水气上,则外面底也上。"〔渊〕

用之问"木上有水,井"。曰:"巽在坎下,便是木在下面,涨得水上上来。如桶中盛得两斗水,若将大一斗之木沈在水底,则木上之水亦长一斗,便是此义。如草木之生,津润皆上行,直至树末,便是'木上有水'之义。虽至小之物亦然。如菖蒲叶,每晨叶叶尾皆有水,池本作"皆潮水珠"。如珠颗;虽藏之密室亦然,非露水也。"池本云:"或云:'尝见野老说,芋叶尾每早亦含水珠,须日出照乾则无害。若太阳未照,为物所挨落,则芋实焦枯无味,或生蟲。此亦菖蒲潮水之类尔。'曰:'然。'"问:"如此,则'井'字之义与'木上有水'何预?"曰:"'木上有水'便如井中之水。水本在井底,却能汲上来给人之食,故取象如此。"用之又问:"程子汲水桶之说,是否?"曰:"不然。'木上有水',是木穿水中,涨上那水。若作汲桶,则解不通矣,且与后面'羸其瓶凶'之说不相合也。"〔僩〕学履同而略。又注云:"后亲问先生。先生云:'不曾说木在下面涨得水来。这个话是别人说,不是义理如此。'"

鲋,程沙随以为蜗牛,如今废井中多有之。〔渊〕

九三"可用汲"以上三句是象,下两句是占。大概是说理,决不是说汲井。〔渊〕

若非王明,则无以收拾人才。〔渊〕

"收",虽作去声读,义只是收也。〔渊〕

◎革

问:"革二女'志不相得',与睽'不同行'有异否?"曰:"意则一,但变韵而协之尔。"〔学履〕

易言"顺乎天而应乎人",后来人尽说"应天顺人",非也。〔佐〕

问:"革之象不曰'泽在火上',而曰'泽中有火'。盖水在火上,则水灭了火;不见得水决则火灭,火炎则水涸之义。曰'中有火',则二物并在,有相息之象否?"曰:"亦是恁地。"〔学履〕

"泽中有火。"水能灭火,此只是说阴盛阳衰。火盛则克水,水盛则克火。此是"泽中有火"之象,便有那四时改革底意思。君子观这象,便去"治历明时"。林艾轩说因革卦得历法,云:"历须年年改革,不改革,便差了天度。"此说不然。天度之差,盖缘不曾推得那历元定,却不因不改而然。历岂是那年年改革底物?"治历明时",非谓历当改革。盖四时变革中,便有个"治历明时"底道理。〔渊〕

"泽中有火,革",盖言阴阳相胜复,故圣人"治历明时"。向林艾轩尝言圣人於革著治历者,盖历必有差,须时改革方得。此不然。天度固必有差,须在吾术中始得。如度几年当差一分,便就此添一分去,乃是。又云:"历数微眇,如今下漏一般。漏管稍涩,则必后天;稍阔,则必先天,未子而子,未午而午。"〔渊〕

"泽中有火"自与"治历明时"不甚相干。圣人取象处,只是依稀地说,不曾确定指杀,只是见得这些意思便说。〔渊〕

"革言三就",言三番结裹成就,如第一番商量这个是当革不当革,说成一番,又更如此商量一番,至於三番然后说成了,却不是三人来说。〔渊〕

问:"革下三爻,有谨重难改之意,上三爻则革而善。盖事有新故,革者,变故而为新也。下三爻则故事也。未变之时,必当谨审於其先,上三爻则变而为新事矣,故渐渐好。"曰:"然。"又云:"乾卦到九四爻谓'乾道乃革',也是到这处方变了。"〔学履〕

"未占有孚",伊川於爻中"占"字,皆不把做"卜筮尚其占"说。〔渊〕

或问:"'大人虎变'是就事上变,'君子豹变'是就身上变?"曰:"岂止是事上?也从里面做出来。这个事却不只是空壳子做得。文王'其命维新',也是他自新后如此。尧'克明俊德',然后'黎民於变'。'大人虎变',正如孟子所谓'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补,只是个里破,补这一些。如世人些小宝,只是补。如圣人直是浑沦都换过了。如炉鞴相似,补底只是锢露,圣人却是浑沦铸过。"或曰:"孟子说得恁地,想见做出来,应是新人耳目。"曰:"想亦只是从'五亩之宅树之以桑'起。看他三四次,只恁地说。"又曰:"如那'如其礼乐,以俟君子'意思,孟子都无,这便是气粗处。"又曰:"未见得做得与做不得,只说著,教人欢喜!"〔胡泳〕(僩录云:"因说革卦,曰:'革是更革之谓。到这里,须尽翻转更变一番,所谓"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小补之"者,谓扶衰救弊,逐些补缉,如锢鉴家事相似。若是更革,则须彻底重新铸造一番,非止补其罅漏而已。汤武顺天应人,便是如此。孟子所说王政,其效之速如此,想见做出来好看。只是太粗些,又少些"如其礼乐以俟君子"底意思。'或曰:'不知他如何做?'曰:'须是从五亩之宅,百亩之田,鸡豚桑麻处做起。两三番如此说,想不过只是如此做。'")

郑少梅解革卦以为风炉,亦解得好。初爻为炉底,二爻为炉眼,三、四、五爻是炉腰处,上爻是炉口。

◎鼎

"正位凝命",恐伊川说得未然。此言人君临朝,也须端庄安重,一似那鼎相似,安在这里不动,然后可以凝住那天之命,如所谓:"协於上下,以承天休"。〔渊〕

用之解"鼎颠趾,利出否,无咎"。或曰:"据此爻,是凡事须用与他翻转了,却能致福。"曰:"不然。只是偶然如此。此本是不好底爻,却因祸致福,所谓不幸中之幸。盖'鼎颠趾',本是不好,却因颠仆而倾出鼎中恶秽之物,所以反得利而无咎,非是故意欲翻转鼎趾而求利也。"或言:"浙中诸公议论多是如此,云凡事须是与他转一转了,却因转处与他做教好。"曰:"便是浙中近来有一般议论如此。若只管如此存心,未必真有益,先和自家心术坏了!圣贤做事,只说个'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凡事只如此做,何尝先要安排扭掜,须要著些权变机械,方唤做做事?又况自家一布衣,天下事那里便教自家做?知他临事做出时如何?却无故平日将此心去扭掜揣摩,先弄坏了!圣人所说底话,光明正大,须是先理会个光明正大底纲领条目。且令自家心先正了,然后於天下之事先后缓急,自有次第,逐旋理会,道理自分明。今於'在明明德'未曾理会得,便要先理会'新民'工夫;及至'新民',又无那'亲其亲、长其长'底事,却便先萌个计功计获底心,要如何济他,如何有益,少间尽落入功利窠窟里去!固是此理无外,然亦自有先后缓急之序。今未曾理会得正心、修身,便先要治国、平天下;未曾理会自己上事业,便先要'开物成务',都倒了。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亦是甚不得已,方说此话。然须是圣人,方可与权。若以颜子之贤,恐也不敢议此'磨而不磷,涅而不缁'。而今人才磨便磷,才涅便缁,如何更说权变功利?所谓'未学行,先学走'也。而今诸公只管讲财货源流是如何,兵又如何,民又如何,陈法又如何。此等事,固当理会。只是须识个先后缓急之序,先其大者急者,而后其小者缓者,今都倒了这工夫。'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曾子将死,宜有切要之言。及孟敬子问之,惟在於辞气容貌之间。此数子者,皆圣门之高第,及夫子告之,与其所以告人者,乃皆在於此。是岂遗其远者大者,而徒告以近者小者耶?是必有在矣。某今病得一生九死,已前数年见浙中一般议论如此,亦尝竭其区区之力,欲障其末流,而徒勤无益。不知瞑目以后,又作么生。可畏!可叹!"〔僩〕

"得妾以其子。"得妾是无紧要,其重却在以其子处。"颠趾利出否",伊川说是。"得妾以其子,无咎"。彼谓子为王公在丧之称者,恐不然。〔渊〕

问:"'鼎耳革'是如何?"曰:"他与五不相应。五是鼎耳,鼎无耳,则动移不得。革,是换变之义。他在上下之间,与五不相当,是鼎耳变革了,不可举移,虽有雉膏而不食。此是阳爻,阴阳终必和,故有'方雨'之吉。"〔学履〕

"刑剭",班固使来。若作"形渥",却只是浇湿浑身。〔渊〕

六五"金铉",只为上已当玉铉了,却下取九二之应来当金铉。盖推排到这里,无去处了。〔渊〕

◎震

"震亨"止"不丧匕鬯",作一项看。后面"出可以为宗庙社稷",又做一项看。震便自是亨。"震来虩虩",是恐惧顾虑而后,便"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便"不丧匕鬯",文王语已是解"震亨"了。孔子又自说长子事。文王之语简重精切,孔子之言方始条畅。须拆开看,方得。〔砺〕

言人常似那震来时虩虩地,便能"笑言哑哑",到得"震惊百里"时,也"不丧匕鬯"。这个相连做一串说下来。〔渊〕

震,未便说到诚敬处,只是说临大震惧而不失其常。主器之事,未必彖辞便有此意,看来只是传中方说。

"震来虩虩",是震之初,震得来如此。〔渊〕

"亿丧贝",有以"亿"作"噫"字解底。〔渊〕

震六二不甚可晓。大概是丧了货贝,又被人赶上高处去,只当固守便好。六五是"生於忧患,而死於安乐。"上六不全好,但能恐惧於未及身之时,可得无咎,然亦不免他人语言。厉。

◎艮

"艮其背","背"字是"止"字。彖中分明言"艮其止,止其所也"。从周录云:"极解得好。"又言:"'艮其背'一句是脑,故彖中言'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四句只略对。"〔方子〕

"艮其背",背只是言止也。人之四体皆能动,惟背不动,取止之义。各止其所,则廓然而大公。〔德明〕

"艮其背"便"不获其身","不获其身"便"不见其人"。"行其庭",对"艮其背",只是对得轻。身是动物,不道动都是妄,然而动斯妄矣,不动自无妄。〔渊〕

因说"不获其身",曰:"如君止於仁,臣止於忠,但见得事之当止,不见此身之为利为害。才将此身预其间,则道理便坏了!迸人所以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者,只为不见身,方能如此。"〔学履〕

"艮其背",浑只见得道理合当如此,入自家一分不得,著一些私意不得。"不获其身",不干自家事。这四句须是说,艮其背了,静时不获其身,动时不见其人。所以彖辞传中说"是以不获其身",至"无咎也"。周先生所以说"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这依旧只是就"艮其背"边说下来,不是内不见己,外不见人。这两卦各自是一个物,不相秋采。〔渊〕

赵共甫问"艮其背,不获其身"。曰:"不见有身也。""行其庭,不见其人"。曰:"不见有人也。"曰:"不见有身,不见有人,所见者何物?"曰:"只是此理。"〔过〕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止固是止,池本:"行固非止。"然行而不失其正,池本作"理"。乃所以为止也。〔僩〕

问:"艮之象,何以为光明?"曰:"定则明。凡人胸次烦扰,则愈见昏昧;中有定止,则自然光明。庄子所谓'泰宇定而天光发'是也。"〔学履〕

艮卦是个最好底卦。"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又,"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皆艮之象也。艮居外卦者八,而皆吉。厉录云:"居八卦之上,凡上九爻,皆好。"惟蒙卦半吉半凶。如贲之上九"白贲无咎,上得志也";大畜上九"何天之衢,道大行也";蟲上九"不事王侯,志可则也";颐上九"由颐厉吉,大有庆也";损上九"弗损益之,大得志也";艮卦"敦艮之吉,以厚终也"。蒙卦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虽小不利,然卦爻亦自好。盖上九以刚阳居上,击去蒙蔽,只要恰好,不要太过。太过则於彼有伤,而我亦失其所以击蒙之道。如人合吃十五棒,若只决他十五棒,则彼亦无辞,而足以御寇。若再加五棒,则太过而反害人矣。为寇者,为人之害也;御寇者,止人之害也。如人有疾病,医者用药对病,则彼足以袪病,而我亦得为医之道。若药不对病,则反害他人,而我亦失为医之道矣。所以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惟如此,则上下两顺而无害也。〔僩〕

八纯卦都不相与,只是艮卦是止,尤不相与。内不见己,是内卦;外不见人,是外卦,两卦各自去。〔渊〕

守约问易传"艮其背"之义。曰:"此说似差了,不可晓。若据夫子说'止其所也',只是物各有所止之意。伊川又却於解'艮其止,止其所也',又自说得分明。恐上面是失点检。"〔木之〕

"易传云:'能使天下顺治,非能为物作则也,惟止之各於其所而已。'此说甚当。至谓'艮其背'为'止於所不见',窃恐未然。据彖辞,自解得分晓。"曰:"'艮其止,止其所也。'上句'止'字,便是'背'字,故下文便继之云'是以不获其身',更不再言'艮其背'也。'止',是当止之处。下句'止'字是解'艮'字,'所'字是解'背'字,盖云止於所当止也。'所',即至善之地,如君之仁,臣之敬之类。'不获其身'是无与於已,'不见其人'是亦不见人。无己无人,但见是此道理,各止其所也。'艮其背'是止於止,'行其庭不见其人'是止於动。故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伯丰问:"如舜禹不与如何?"曰:"亦近之。"继曰:"未似。若遗书中所谓'百官万务,金革百万之众,饮水曲肱,乐在其中。万变皆在人,其实无一事',是此气象。大概看易,须谨守彖象之言,圣人自解得精密平易。后人看得不子细,好用自己意,解得不是。若是虚心去熟看,便自见。如乾九五文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夫子因何於此说此数句?只是解'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睹'字分明解出'见'字。'圣人作',便是'飞龙在天';'万物睹',便是人见之。如占得此爻,则利於见大人也。九二'见龙在田',亦是在下贤德已著之人,虽未为世用,然天下已知其文明。亦是他人利见之,非是此两爻自利相见。凡易中'利'者,多为占得者设。盖活人方有利不利,若是卦画,何利之有?屯卦言'利建侯',屯只是卦,如何去'利建侯'?盖是占得此卦者之利耳。晋文公占得屯豫,皆得此辞,后果能得国。若常人占得,亦随高下自有个主宰道理。但古者占卜立君,卜大迁,是事体重者,故爻辞以其重者言之。"又问:"屯何以'利建侯'?"曰:"屯之初爻,以贵下贱,有得民之象,故其爻辞复云'利建侯'。"又问:"如何便是爻辞与所占之事相应?"曰:"自有此道理。如世之抽签者,尚多有与所占之事相契。"又曰:"何以见得易专为占筮之用?如'王用亨于岐山','于西山',皆是'亨'字。古字多通用。若卜人君欲祭山川,占得此即吉。'公用亨於天子',若诸侯占得此卦,则利於近天子耳。凡占,若爻辞与所占之事相应,即用爻辞断之。万一占病,却得'利建侯',又须别於卦象上讨义。"正淳谓:"二五相应,二五不相应,如何?"曰:"若得应爻,则所祈望之人,所指望之事,皆相应,如人臣即有得君之义。不相应,则亦然。昔敬夫为魏公占得睽之蹇,六爻俱变。此二卦名义自是不好。李寿翁断其占云:'用兵之人,亦不得用兵;讲和之人,亦不成讲和。睽上卦是离,"离为甲胄,为戈兵",有用兵之象,却变为坎,坎险阻在前,是兵不得用也。"兑为口舌"又"悦也",是讲和之象,却变为艮。艮,止也,是议和者亦无所成。'未几魏公既败,汤思退亦败,皆如所占。"〔〈螢,中"虫改田"〉〕(人杰录见下。)

伯丰问:"兼山所得於程门者云:'艮内外皆止,是内止天理,外止人欲。又如门限然,在外者不得入,在内者不得出。'此意如何?"曰:"何故恁地说?"因论:"'艮其背',彖云'止其所',便是解'艮其背'。盖人之四肢皆能运转,惟背不动,'止其所'之义也。程传解作'止於所不见',恐未安。若是天下之事皆止其所,己何与焉?人亦何与焉?此所谓'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也。'"问:"莫是舜'有天下而不与'之意否?"曰:"不相似。如所谓'百官万务,金革百万之众,饮水曲肱,乐在其中。万变皆在人,其实无一事',是也。"又云:"'艮其背',静而止也;'行其庭',动而止也。万物皆止其所,只有理而已。'不获其身',不见其人也。"因论:"彖象文言解得易直是分晓精密,但学者虚心读之,便自可见。如'利见大人',文言分明解'圣人作而万物睹'之类是也。爻辞只是占得此卦爻之辞,看作何用。谓如屯卦之'利建侯',屯自是卦画,何尝有建侯意思?如晋文公占之,便有用也。又如'王用亨于岐山','亨'字合作'享'字,是王者有事於山川之卦。以此推之,皆可见矣。"〔人杰〕

"不获其身",不得其身也,犹言讨自家身己不得。又曰:"欲出於身。人才要一件物事,便须以身己去对副他。若无所欲,则只恁地平平过,便似无此身一般。"又曰:"伊川解'艮其背'一段,若别做一段看,却好。只是移放易上说,便难通。须费心力口舌,方始说得出。"又曰:"'上下敌应不相与',犹言各不相管,只是各止其所。"又曰:"明道曰:'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说得最好。便是'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不见有物,不见有我,只见其所当止也。如'为人君止於仁',不知下面道如何,只是我当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不知上面道如何,只是我当止於敬,只认我所当止也。以至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大事小事,莫不皆然。从伊川之说,到'不获其身'处,便说不来;至'行其庭不见其人',越难说。只做止其所止,更不费力。"〔贺孙〕

"'艮其背不获其身',只是道理所当止处,不见自家身己。(李录云:"也不知是疼,不知是痛,不知是利,不知是害。")不见利,不见害,不见痛痒,只见道理。如古人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皆是见道理所当止处,故不见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只是见得道理合当恁地处置,(李录云:"只见道理,不见那人。")皆不见是张三与是李四。"(袭录云:"但见义理之当止,不见吾之身。但见义理之当为,不知为张三李四。")问:"易传说,'艮其背'是'止於所不见'。"曰:"伊川之意,如说'闲邪存诚',如所谓'制之於外,以安其内',如所谓'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袭录云:"凡可欲者,皆置在背后之意。'外物不接,内欲不萌之际。'钦夫谓当去'之际'二字。"今按易传已无"之际"二字。)此意亦自好,但易之本意未必是如此。伯恭又错会伊川之意,谓'止於所不见'者,眼虽见而心不见,恐无此理,伊川之意却不如此。"刘公度问:"老子所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程子之意否?"曰:(李录有"不然"字。)"老子之意,是要得使人不见,故温公解此一段,认得老子本意。(李录云:"温公解云:'"不见可欲",是防闲民使之不见,与上文"不贵难得之货"相似。'")'圣人之治虚其心',是要得人无思无欲;(李录云:"是使之无思算,无计较。")'实其腹'是要得人充饱,(李录云:"是使之充饱无馁。")'弱其志'是要得人不争,(李录,"要得"并作"使之"。)'强其骨'是要得人作劳,后人解得皆过高了。"〔从周〕(李录云:"温公之说,止於如此,后人推得太高。此皆是言圣人治天下事,与易传之言不同。"{曰爰}录云:"通书云:'背非见也',亦似伊川说。'止非为也',亦不是易本意。语录中有云:'周茂叔谓:"看一部华岩经,不如看一艮卦。"下面注云:"各止其所。"他这里却看得"止"字好。'"方子、渊、盖卿录互有详略。)

"易传'艮其背'一段,只是非礼勿视听言动,则止於所不见,无欲以乱其心。'不获其身'者,盖外既无非礼之视听言动,则内自不见有私己之欲矣。'外物不接'便是'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慢惰邪僻之气,不设於身体'之意。"又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易中只是说'艮其止,止其所'。人之四肢百骸皆能动作,惟背不能动,止於背,是止得其当止之所。明道答横渠定性书举其语,是此意。伊川说却不同,又是一说。不知伊川解'艮其止,止其所也',又说得分晓;却解'艮其背',又自有异,想是照顾不到。周先生通书之说,却与伊川同也。"或问:"'不见可欲,此心不乱',与'艮其背'之说何如?"曰:"老氏之说,非为自家不见可欲,看他上文,皆是使民人如此。如'虚其心',亦是使他无思无欲;'实其腹',亦是使他饱满。"温公注如此解,蔡丈说不然。又曰:"'艮其背',看伊川说,只是非礼勿视听言动。今人又说得深,少间恐便走作,如释老氏之说屏去外物也。"又因说"止於所不见",曰:"非礼之事物,须是常去防闲他。不成道我恁地了,便一向去事物里面羁!"〔贺孙〕亦与上条同闻。

问:"'艮其背,不获其身',是静中之止;'行其庭,不见其人',是动中之止。伊川云:'内欲不萌,外物不接,如是而止,乃得其正。'似只说得静中之止否?"曰:"然。此段分作两截,'艮其背,不获其身',为静之止;'行其庭,不见其人',为动之止。总说则'艮其背'是止之时,当其所而止矣,所以止时自不获其身,行时自不见其人。此三句乃'艮其背'之效验,所以彖辞先说'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却云'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也'。"又问:"止有两义,'得所止'之'止',是指义理之极;'行止'之'止',则就人事所为而言。"曰:"然。'时止'之'止','止'字小;'得其所止'之'止','止'字大。此段工夫全在'艮其背'上。人多是将'行其庭'对此句说,便不是了。'行其庭'是轻说过。缘'艮其背'既尽得了,则'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矣。"〔学履〕

问:"伊川解'外物不接,内欲不萌',此说如何?"曰:"只'外物不接',意思亦难理会。寻常如何说这句?""某详伊川之意,当与人交之时,只见道理合当止处,外物之私意不接於我。"曰:"某尝问伯恭来,伯恭之意亦如此。然据某所见,伊川之说只是非礼勿视听言动底意思。"问:"先生如何解'行其庭不见其人'?"曰:"如在此坐,只见道理,不见许多人,是也。"曰:"如此,则与非礼勿视听言动之意不协。"曰:"固是不协。伊川此处说,恐有可疑处。看彖辞'艮其止,止其所也',此便是释'艮其背'之文。"艮其止"便是引"艮其背"经文。或"背"字误作"止"字,或"止"字误作"背"字,或以"止"字解"背"字,不可知。伊川於此下解云:'圣人所以能使天下顺治,非能为物作则也,惟止之各於其所而已。'此意却最解得分明。'艮其背'恐当只如此说。万物各有所止,著自家私意不得。'艮其背,不获其身',只见道理,不见自家;'行其庭,不见其人',只见道理,不见他人也。"洽。

问:"伊川'艮其背'传,看来所谓止者,正谓应事接物之时,各得其所也。今云'止於所不见',又云'不交於物',则是无所见,无所交,方得其所止而安。若有所见,有所交时,是全无可止之处矣。"曰:"这处无不见底意思。周先生也恁地说,是它偶看这一处错了,相传如此。但看孔子释彖之辞云:'艮其止,止其所也。'盖此一句即是说'艮其背'。人身皆动,惟背不动,这便是所当止处。此句,伊川却说得好。若移此处说它脑子,便无许多劳攘。"〔夔孙〕

问:"易传云:'止於其所不见,则无欲以乱其心。'又云:'外物不接,内欲不萌。如是而止,乃得止之道。'窃恐外物无有绝而不接之理,若拘拘然务绝乎物,而求以不乱其心,是在我都无所守,而外为物所动,则奈何?"曰:"此一段亦有可疑,外物岂能不接。但当於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四者用力。"〔佐〕

"艮云:'外物不接,内欲不萌。'"始须如此。视箴中。知言说虓而养之,终"耳顺"、"从心",此亦是始终之道。〔方〕

问:"伊川曰'止於所不见',则须遗外事物,使其心如寒灰槁木而后可,得无与释氏所谓'面壁工夫'者类乎?窃谓背者,不动也。'艮其背'者,谓止於不动之地也。心能不为事物所动,则虽处纷拏之地,事物在前,此心淡然不为之累,虽见犹不见。如好色美物,人固有观之而若无者,非以其心不为之动乎?易所谓'行其庭不见其人'者,意或以此。"先生批云:"'艮其背',下面彖传云:'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解得也极分明。程传於此说亦已得之,不知前面何故却如此说。今移其所解传文之意上解经文,则自无可疑矣。经作'背',传作'止',盖以'止'解'背'义,或是一处有误字也。"〔枅〕

咸艮皆以人身为象,但艮卦又差一位。〔榦〕

"艮其腓","咸其腓",二卦皆就人身上取义,而皆主静。如"艮其趾",能止其动,便无咎。"艮其腓",腓亦是动物,故止之。"不拯其随",是不能拯止其随限而动也,所以"其心不快"。限,即腰所在。初六"咸其拇",自是不合动。六二"咸其腓",亦是欲随股而动,动则凶;若不动则吉。〔〈螢,中"虫改田"〉〕

"艮其限",是截做两段去。〔渊〕

◎渐

"山上有木",木渐长则山渐高,所以为渐。〔学履〕

渐九三爻虽不好,"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却"利御寇"。今术家择日,利婚姻底日,不宜用兵;利相战底日,不宜婚嫁,正是此意。盖用兵则要相杀相胜,婚姻则要和合,故用不同也。〔学履〕僩同。

卦中有两个"孕妇"字,不知如何取象,不可晓。〔渊〕

"顺相保也",言须是上下同心协力相保聚,方足以御寇。〔僩〕

◎归妹

归妹未有不好,只是说以动带累他。〔渊〕

两"终"字,伊川说未安。〔渊〕

"月几望",是说阴盛。〔渊〕

◎丰

"丰,亨,王假之。"须是王假之了,方且"勿忧,宜日中"。若未到这个田地,更忧甚底?王亦未有可忧。"宜照天下",是贴底闲句。〔渊〕

或问:"丰'宜日中','宜照天下',人君之德如日之中,乃能尽照天下否?"曰:"易,如此看不得。只是如日之中,则自然照天下,不可将作道理解他。'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於人乎?况於鬼神乎'?自是如此。物事到盛时必衰,虽鬼神有所不能违也。"问:"此卦后面诸爻不甚好。"曰:"是他忒丰大了。这物事盛极,去不得了,必衰也。人君於此之时,当如奉盘水,战兢自持,方无倾侧满溢之患。若才有纤毫骑矜自满之心,即败矣。所以此处极难。崇宁中群臣创为'丰亨豫大'之说。当时某论某人曰:'当丰亨豫大之时,而为因陋就简之说。君臣上下动以此藉口,於是安意肆志,无所不为,而大祸起矣!'"〔僩〕

"'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於人乎?况於鬼神乎?'天地是举其大体而言,鬼神是举其中运动变化者,通上彻下而言。如雨风露雷草木之类,皆是。"曰:"'骤雨不终朝',自不能久,而况其小者乎?"又曰:"丰卦彖许多言语,其实只在'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数语上。这盛得极,常须谨谨保守得日中时候方得;不然,便是偃仆倾坏了。"又曰:"这处去危亡只是一间耳。须是兢兢如奉盘水,方得。"又曰:"须是谦抑贬损,方可保得。"又曰:"这便是康节所谓'酩酊离披时候',如何不忧危谨畏!宣政间有以奢侈为言者,小人却云,当'丰亨豫大'之时,须是恁地侈泰方得,所以一面放肆,如何得不乱?'王假之,尚大也',只是王者至此一个极大底时节,所尚者大事耳。"

仲思问"动非明,则无所之;明非动,则无所用"。曰:"徒明不行,则明无所用,空明而已;徒行不明,则行无所向,冥行而已。"〔伯羽〕

问:"丰九四近幽暗之君,所以有'丰其蔀,日中见斗'之象。亦是他本身不中正所致,故象云:'位不当也。'"曰:"也是如此。"〔学蒙〕

"丰其屋,天际翔也",似说"如翚斯飞"样。言其屋高大,到於天际,却只是自蔽障阔。或作"自是自障碍"。〔学蒙〕渊同。

九三爻解得便顺。九四、上六二爻不可晓。看来圣人会得九四、上六爻文义,又与三爻不同。

◎旅

不知圣人特地做一个卦说这旅则甚。〔渊〕

"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却只是火在山上之象,又不干旅事。〔渊〕

"资斧"有做"赍斧"说底。这资斧在巽上说,也自分晓。然而旅中亦岂可无备御底物事?次第这便是。〔渊〕

旅六五"上逮也",不得如伊川说。"一矢亡"之"亡"字,如"秦无亡矢遗镞"之"亡",不是如伊川之说。易中凡言"终吉"者,皆是初不甚好也。又曰:"而今只如这小小文义,亦无人去解析得。"〔学蒙〕

◎巽

巽卦是於"重巽"上取义。"重巽"所以为"申命"。〔渊〕

问"重巽""重"字之义。曰:"只是重卦。八卦之象皆是如此。"问:"'申'字是两番降命令否?"曰:"非也。只是丁宁反复说,便是'申命'。巽,风也。风之吹物,无处不入,无物不鼓动。诏令之入人,沦肌浃髓,亦如风之动物也。"〔僩〕学履录云:"如命令之丁宁告戒,无所不至也。"

问:"巽顺以入於物,必极乎下,有命令之象。而风之为物,又能鼓舞万类,所以君子观其象而申命令。"曰:"风,便也是会入物事。"因言丘墓中棺木能翻动,皆是风吹。盖风在地中气聚;出地面,又散了。

九二得中,所以过於巽为善。"用史巫纷若,吉。"看来是个尽诚以祭祀之吉占。

九三"频巽",不比"频复"。复是好事,所以频复为无咎。巽不是甚好底事。九三别无伎俩,只管今日巽了明日巽,自是可吝。

六四"田获三品",伊川主张作"巽於上下"说,说得较牵强。

"无初有终",也彷彿是伊川说。始未善是"无初",更之而善是"有终"。自"贞吉悔亡"以下,都是这一个意思。一如坤卦"先迷后得"以下,都只是一个意思。〔渊〕

九五"先庚三日,后庚三日",不知是如何。看来又似设此为卜日之占模样。蛊之"先甲三日"是辛,"后甲三日"是丁。此卦"先庚三日"亦是丁,"后庚三日"是癸。据丁与辛,皆是古人祭祀之日。但癸日不见用处。

"先庚、后庚",是说那后面变了底一截。〔渊〕

◎兑

"兑说",若不是"刚中",便成邪媚。下面许多道理,都从这个"刚中柔外"来。"说以先民",如"利之而不庸"。"顺天应人",革卦就革命上说,兑卦就说上说,后人都做"应天顺人"说了。到了"顺天应人",是言顺天理,应人心。胡致堂管见中辨这个也好。〔渊〕

说若不"刚中",便是违道干誉。〔渊〕

兑巽卦爻辞皆不端的,可以移上移下。如剥卦之类,皆确定移不得,不知是如何。如"和兑"、"商兑"之类,皆不甚亲切。为复是解书到末梢,会懒了看不子细;为复圣人别有意义?但先儒解亦皆如此无理会。

九五只是上比於阴,故有此戒。

◎涣

问:"萃言'王假有庙',是卦中有萃聚之象,故可以为聚祖考之精神,而为享祭之吉占。涣卦既散而不聚,本象不知何处有可立庙之义?将是卦外立义,谓涣散之时,当聚祖考之精神邪?为复是下卦是坎,有幽隐之义,因此象而设立庙之义邪?"曰:"坎固是有鬼神之义。然此卦未必是因此为义,且作因涣散而立庙说。大抵这处都见不得。"〔学履〕

此卦只是卜祭吉,又更宜涉川。"王乃在中",是指庙中,言宜在庙祭祀,伊川说得那道理多了。他见得许多道理了,不肯自做他说,须要寄搭放在经上。〔渊〕

涣是散底意思。物事有当散底:号令当散,积聚当散,群队当散。〔渊〕

涣卦亦不可晓。只以大意看,则人之所当涣者莫甚於己私;其次须便涣散其小小群队,合成其大;其次便涣散其号令与其居积,以用於人;其次便涣去患害。但六四一爻未见其大好处,今爻辞却说得恁地浩大,皆不可晓。

"刚来不穷",是九三来做二;"柔得位而上同",是六二上做三。此说有些不隐,却为是六三不唤做得位。然而某这个例,只是一爻互换转移,无那隔蓦两爻底。〔渊〕

问:"'刚来而不穷',穷是穷极。来处乎中,不至穷极否?"曰:"是居二为中。若在下,则是穷矣。"〔学履〕

"涣奔其机",以卦变言之,九二,自三来居二,得中而不穷,所以为安,如机之安也。六三,是自二往居三,未为得位,以其上同於四,所以为得位。象辞如此说,未密。若云六三上应上九为上同,恐如此跳过了不得。此亦是依文解义说。终是不见得九来居二之为安,二之於三为得位,是如何。〔学蒙〕

"奔其机",也只是九来做二。人事上说时,是来就那安处。〔渊〕

"涣其躬,志在外也",是舍己从人意思。

老苏云:"涣之九四曰:'涣其群,元吉。'夫群者,圣人之所欲涣以混一天下者也。"此说,虽程传有所不及。如程传之说,则是群其涣,非"涣其群"也。盖当人心涣散之时,各相朋党,不能混一。惟九四能涣小人之私群,成天下之公道,此所以元吉也。老苏天资高,又善为文章,故此等说话皆达其意。大抵涣卦上三爻是以涣济涣也。〔道夫〕

"涣其群",乃取老苏之说,是散了小小底群队,并做一个。东坡所谓"合小以为大,合大以为一"。又曰:"如太祖之取蜀,取江南,皆是'涣其群'、'涣有丘'之义。但不知四爻如何当得此义。"

"涣其群",言散小群做大群,如将小物事几把解来合做一大把。东坡说这一爻最好,缘他会做文字,理会得文势,故说得合。〔渊〕

"涣汗其大号。"号令当散,如汗之出,千毛百窍中,迸散出来。这个物出不会反,却不是说那号令不当反,只是取其如汗之散出,自有不反底意思。〔渊〕

"涣汗其大号",圣人当初就人身上说一"汗"字为象,不为无意。盖人君之号令,当出乎人君之中心,由中而外,由近而远,虽至幽至远之处,无不被而及之。亦犹人身之汗,出於中而浃於四体也。〔道夫〕

散居积,须是在他正位方可。〔渊〕

"涣王居,无咎"。象只是节做四字句,伊川泥其句,所以说得"王居无咎"差了。上九象亦自节了字,则此何疑!

◎节

"说以行险",伊川之说是也。说则欲进,而有险在前,进去不得,故有止节之义。又曰:"节,便是阻节之意。"

"天地节而四时成。"天地转来,到这里相节了,更没去处。今年冬尽了,明年又是春夏秋冬,到这里冢匝了,更去不得。这个折做两截,两截又折做四截,便是春夏秋冬。他是自然之节,初无人使他。圣人则因其自然之节而节之,如"修道之谓教","天秩有礼"之类,皆是。天地则和这个都无,只是自然如此。圣人法天,做这许多节,指出来。〔渊〕

"户庭"是初爻之象,"门庭"是第二爻之象。户庭,未出去;在门庭,则已稍去矣。就爻位上推,户庭主心,门庭主事。〔渊〕

问:"君子之道,贵乎得中。节之过虽非中道,然愈於不节者,如何便会凶?九二'不出门庭',虽是失时,亦未失为恬退守节者,乃以为凶,何也?"先生沉思良久,曰:"这处便使局定不得。若以占言之,且只写下,少间自有应处,眼下皆未见得。若以道理言之,则有可为之时,乃不出而为之,这便是凶之道,不是别更有凶。"又曰:"'时乎时,不再来!'如何可失!"

"安节"是安稳自在,"甘节"是不辛苦吃力底意思。甘便对那苦。"甘节"与"礼之用,和为贵"相似。不成人臣得"甘节吉"时,也要节天下!大率人一身上,各自有个当节底。〔渊〕

"节卦大抵以当而通为善。观九五中正而通,本义云:'坎为通。'岂水在中间,必流而不止邪?"曰:"然。"又问:"观节六爻,上三爻在险中,是处节者也。故四在险初,而节则亨;五在险中,而节则甘;上在险终,虽苦而无悔,盖节之时当然也。下三爻在险外,是未至於节,而预知所节之义。初知通塞,故无咎;二可行而反节;三见险在前当节,而又以阴居刚,不中正而不能节,所以三爻凶而有咎。不知是如此否?"曰:"恁地说也说得。然九二一爻看来甚好,而反云凶,终是解不稳。"〔学履〕

◎中孚

问:"中孚,'孚'字与'信'字恐亦有别?"曰:"伊川云:'存於中为孚,见於事为信。'说得极好。"因举字说:"'孚'字从'爪',从'子',如鸟抱子之象。今之'乳'字一边从'孚',盖中所抱者实有物也。中间实有物,所以人自信之。"〔学履〕

中孚小饼两卦,鹘突不可晓。小饼尤甚。如云"弗过防之",则是不能过防之也,四字只是一句。至"弗过,遇之"与"弗遇,过之",皆是两字为绝句,意义更不可晓。〔学蒙〕

中孚与小饼都是有飞鸟之象。中孚是个卵象,是鸟之未出壳底。孚,亦是那孚膜意思。所以卦中都说"鸣鹤"、"翰音"之类。"翰音登天",言不知变者,盖说一向恁么去,不知道去不得。这两卦十分解不得,且只依稀地说。"豚鱼吉",这卦中,他须见得有豚鱼之象,今不可考。占法则莫须是见豚鱼则吉,如鸟占之意象。若十分理会著,便须穿凿。〔渊〕

"柔在内,刚得中",这个是就全体看,则中虚;就二体看,则中实。他都见得有孚信之意,故唤作"中孚"。伊川这二句说得好。他只遇著这般齐整底,便恁地说去。若遇不齐整底,便说不去。〔渊〕

问:"'泽上有风,中孚。'风之性善入,水虚而能顺承,波浪汹涌,惟其所感,有相信从之义,故为中孚。"曰:"也是如此。风去感他,他便相顺,有相孚之象。"又曰:"'泽上有风,中孚。'须是泽中之水,海即泽之大者,方能信从乎风。若溪湍之水,则其性急流就下,风又不奈他何。"

"议狱缓死",只是以诚意求之。"泽上有风",感得水动。"议狱缓死",则能感人心。〔渊〕

问:"中孚是诚信之义,'议狱缓死',亦诚信之事,故君子尽心於是。"曰:"圣人取象有不端确处。如此之类,今也只得恁地解,但是不甚亲切。"

"九二爻自不可晓。看来'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是两个都要这物事。所以'鹤鸣子和',是两个中心都爱,所以相应如此。"因云:"'洁净精微'之谓易,自是悬空说个物在这里,初不惹著那实事。某尝谓,说易如水上打球,这头打来,那头又打去,都不惹著水方得。今人说,都打入水里去了!"胡泳录云:"读易,如水面打球,不沾著水,方得。若著水,便不活了。今人都要按从泥里去,如何看得!"〔学履〕

"鹤鸣子和",亦不可晓。"好爵尔靡",亦不知是说甚底。系辞中又说从别处去。〔渊〕

问:"中孚六三,大义是如何?"曰:"某所以说中孚小饼皆不可晓,便是如此。依文解字看来,只是不中不正,所以歌泣喜乐都无常也。"〔学履〕

◎小饼

中孚有卵之象。小饼中间二画是鸟腹,上下四阴为鸟翼之象。鸟出乎卵,此小饼所以次中孚也。〔学蒙〕

小饼大率是过得不多。如大过便说"独立不惧",小饼只说这"行"、"丧"、"用",都只是这般小事。伊川说那禅让征伐,也未说到这个。大概都是那过低过小底。"飞鸟遗音",虽不见得遗音是如何,大概且恁地说。〔渊〕

小饼是过於慈惠之类,大过则是刚严果毅底气象。〔渊〕

"小饼,小者过而亨",不知"小者"是指甚物事?〔学蒙〕

"'飞鸟遗之音',本义谓'致飞鸟遗音之应',如何?"曰:"看这象,似有羽蟲之孽之意,如贾谊'鵩鸟'之类。"〔学履〕

"山上有雷,小饼",是声在高处下来,是小饼之义。"飞鸟遗之音",也是自高处放声下来。〔学履〕

小饼是小事,又是过於小。如"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皆是过於小,退后一步,自贬底意思。〔焘〕

"行过恭,用过俭",皆是宜下之意。〔学履〕

初六"飞鸟以凶",只是取其飞过高了,不是取"遗音"之义。〔学蒙〕

三父,四祖,五便当妣。过祖而遇妣,是过阳而遇阴。然而阳不可过,则不能及六五,却反回来六二上面。〔渊〕

九四"弗过遇之",过遇,犹言加意待之也。上六"弗遇过之",疑亦当作"弗过遇之",与九三"弗过防之",文体正同。〔渊〕

九四"弗过遇之"一句晓不得,所以下两句都没讨头处。又曰:"此爻小象恐不得如伊川说,以'长'字为上声。'勿用永贞',便是不可长久。'勿用永贞',是莫常常恁地"。又曰:"莫一向要进。"

"终不可长也",爻义未明,此亦当阙。〔僩〕

"密云不雨",大概是做不得事底意思。〔渊〕

"弋"是俊壮底意,却只弋得这般物事。〔渊〕

问协韵。曰:"小饼初六'不可如何也',六二'臣不可过也',九三'凶如何也'!自是协了。九四又转韵。若仍从平声,'位不当也','终不可长也',便是协了。六五'已上也','上'字作平声;上六'已亢也',便也是平声。疑自"当"字以下不然,盖十一唐中,"上"字无平声。若从侧声,但'终不可长也','长'字作音'仗',则'当'字、'上'字、'亢'字皆协矣。"皆在四十一漾韵中。

◎既济

"亨小"当作"小"。大率到那既济了时,便有不好去,所以说"小"。如唐时贞观之盛,便向那不好去。〔渊〕

既济是已济了,大事都亨,只小小底正在亨通,若能戒惧得常似今日便好;不然,便一向不好去。伊川意亦是如此,但要说做"亨小",所以不分晓。又曰:"若将济,便是好,今已济,便只是不好去了。"〔学蒙〕

"初吉终乱",便有不好在末后底意思。〔渊〕

"高宗伐鬼方",疑是高宗旧日占得此爻,故圣人引之,以证此爻之吉凶。如"箕子之明夷利贞","帝乙归妹",皆恐是如此。又曰:"汉去古未远,想见卜筮之书皆存。如汉文帝之占'大横庚庚',都似左传时人说话。"又曰:"'夏启以光',想是夏启曾占得此卦。"〔学蒙〕

问:"'三年克之,惫也 ',言用兵是不得已。以高宗之贤,三年而克鬼方,亦不胜其惫矣!"曰:"言兵不可轻用也。"〔学履〕

问:"既济上三爻皆渐渐不好去,盖出明而入险,四有衣袽之象。"曰:"'有所疑也',便是不好底端倪自此已露。""五'杀牛',则已自过盛;上'濡'首,则极而乱矣。不知如何?"曰:"然。时运到那里都过了,康节所谓'饮酒酩酊,开花离披'时节,所以有这样不好底意思出来。"〔学履〕

六四以柔居柔,能虑患豫防,盖是心低小底人,便能虑事。柔善底人心不粗,虑事细密。刚果之人心粗,不解如此。〔渊〕

既济初九"义无咎也","咎"字上声。六二"以中道也","道"亦上声,音"斗"。九三换平声,"惫"字通入"备"字,改作平声,则音"皮"。六四"有所疑",九五"不如西邻之时",又"吉大来也","来"字音"黎"。上六"何可久也"?久与"己"通,"己"字,平声为期。

◎未济

取逷为象,上象头,下象尾。〔渊〕

问:"未济所以亨者,谓之'未济',便是有济之理。但尚迟迟,故谓之'未济';而'柔得中',又自有亨之道。"曰:"然。'小逷汔济','汔'字训'几',与井卦同。既曰'几',便是未济。未出坎中,不独是说九二爻,通一卦之体,皆是未出乎坎险,所以未济。"〔学履〕本注云:"士毅本记此段尤详,但今未见黄本。"

"不续终也",是首济而尾濡,不能济。盖不相接续去,故曰:"不续终也"。狐尾大,"濡其尾",则济不得矣。〔学履〕

易不是说杀底物事,只可轻轻地说。若是确定一爻吉,一爻凶,便是扬子云太玄了,易不恁地。两卦各自说"濡尾"、"濡首",不必拘说在此言首,在彼言尾。大概既济是那日中衙晡时候,盛了,只是向衰去。未济是五更初时,只是向明去。圣人当初见这个爻里有这个意思,便说出这一爻来,或是从阴阳上说,或是从卦位上说。他这个说得散漫,不恁地逼拶他,他这个说得疏。到他密时,盛水不漏;到他疏时,疏得无理会。若只要就名义上求他,便是今人说易了,大失他易底本意。周公做这爻辞,只依稀地见这个意,便说这个事出来,大段散漫。赵子钦尚自嫌某说得疏,不知如今煞有退削了处。譬如个灯笼安四个柱,这柱已是碍了明。若更剔去得,岂不更是明亮!所以说"不可为典要",可见得他散漫。〔渊〕

未济与既济诸爻头尾相似。中间三四两爻,如损益模样,颠倒了他。"曳轮濡尾",在既济为无咎,在此卦则或吝,或贞吉,这便是不同了。〔渊〕

"曳轮濡尾",是只争些子时候,是欲到与未到之间。不是不欲济,是要济而未敢轻济。如曹操临敌,意思安闲,如不欲战。老子所谓"犹若冬涉川"之象。涉则必竟涉,只是畏那寒了,未敢便涉。〔渊〕

初六"亦不知极也","极"字犹言"极则"。又曰:"犹言'界至'也。"

"亦不知极也","极"字未详,考上下韵亦不协,或恐是"敬"字,今且阙之。〔僩〕

未济九四与上九,"有"字皆不可晓,只得且依稀如此说。又曰:"益损二卦说龟,一卦在二爻,一卦在五爻,是颠倒。此卦与既济说'伐鬼方',亦颠倒,不知是如何。"〔学蒙〕

看来未济只阳爻便好,阴爻便不好。但六五、上九两爻不如此。六五谓其得中,故以为吉。上九有可济时之才,又当未济之极,可以济矣,亦云不吉,更晓不得。〔学蒙〕

问:"未济上九,以阳居未济之极,宜可以济,而反不善者,窃谓未济则当宽静以待。九二、九四以阳居阴,皆当静守。上九则极阳不中,所以如此。"曰:"也未见得是如此。大抵时运既当未济,虽有阳刚之才亦无所用。况又不得位,所以如此。"〔学履〕

问:"居未济之时,未可动作,初六柔不能固守而轻进,故有'濡尾'之吝。九二阳刚得中得正,曳其轮而不进,所以贞吉。"曰:"也是如此,大概难晓。某解也且备礼,依众人解说。"又曰:"坎有轮象,所以说轮。大概未济之下卦,皆是未可进用。'濡尾曳轮',皆是此意。六三未离坎体,也不好。到四、五已出乎险,方好。上九又不好。"又曰:"'濡首'分明是狐过水而濡其首。今象却云:'饮酒濡首',皆不可晓。尝有人著书以彖象文言为非圣人之书。只是而今也著与孔子分疏。"本云:"只是似这处贵分疏,所以有是说。"

既济未济所谓"濡尾"、"濡首",分明是说野狐过水。今孔子解云"饮酒濡首",亦不知是如何。只是孔子说,人便不敢议,他人便恁地不得。厉。

谢选骏指出:人说——“只是孔子说,人便不敢议,他人便恁地不得。”(恁地,汉语词语,读作nèndì,亦作“恁的”“恁底”。该词有三种意思:1.如此;这样。2.如何;怎样;怎么。3.什么。)

我看——南宋已经丧失了魏晋以来的自由思想的气息,开始走向了元明清专制主义的文字狱道路了。



【卷七十四 易十】


◎上系上

系辞,或言造化以及易,或言易以及造化,不出此理。

上、下系辞说那许多爻,直如此分明。他人说得分明,便浅近。圣人说来却不浅近,有含蓄。所以分在上、下系,也无甚意义。圣人偶然去这处说,又去那处说。尝说道,看易底不去理会道理,却只去理会这般底,譬如读诗者不去理会那四字句押韵底,却去理会十五国风次序相似。〔渊〕

问:"第一章第一节,盖言圣人因造化之自然以作易。"曰:"论其初,则圣人是因天理之自然而著之於书。此是后来人说话,又是见天地之实体,而知易之书如此。如见天之尊,地之卑,却知得易之所谓乾坤者如此;如见天之高,地之下,却知得易所分贵贱者如此。"又曰:"此是因至著之象以见至微之理。"

"天尊地卑"至"变化见矣",是举天地事理以明易。自"是故"以下,却举易以明天地间事。〔人杰〕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观天地则见易也。〔僩〕

"天尊地卑",上一截皆说面前道理,下一截是说易书。圣人做这个易,与天地准处如此。如今看面前,天地便是他那乾坤,卑高便是贵贱。圣人只是见成说这个,见得易是准这个。若把下面一句说做未画之易也不妨。然圣人是从那有易后说来。〔渊〕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上句是说天地造化实体,以明下句是说易中之事。"天尊地卑",故易中之乾坤定矣"。杨氏说得深了。易中固有屈伸往来之乾坤处,然只是说乾坤之卦。在易则有乾坤,非是因有天地而始定乾坤。〔〈螢,中"虫改田"〉〕

"天尊地卑"章,上一句皆说天地,下一句皆说易。如贵贱是易之位,刚柔是易之变化,类皆是易,不必专主乾坤二卦而言。"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方只是事,训"术",训"道"。善有善之类,恶有恶之类,各以其类而聚也。〔谟〕

"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此只是上句说天地间有卑有高,故易之六爻有贵贱之位也,故曰:"列贵贱者存乎位"。〔〈螢,中"虫改田"〉〕

问"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曰:"物各有类,善有善类,恶有恶类,吉凶於是乎出。"又曰:"方以事言,物以物言。"〔砺〕人杰录云:"方,犹事也。"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杨氏之说为"方"字所拘,此只是"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之意。随其善恶而类聚群分,善者吉,恶者凶,而吉凶亦由是而生耳。伊川说是。亦是言天下事物各有类分,故存乎易者,吉有吉类,凶有凶类。〔〈螢,中"虫改田"〉〕

问"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曰:"方,向也。所向善,则善底人皆来聚;所向恶,则恶底人皆来聚。物,又是通天下之物而言。是个好物事,则所聚者皆好物事也;若是个不好底物事,则所聚者皆不好底物事也。"〔焘〕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上是天地之变化,下是易之变化。盖变化是易中阴阳二爻之变化,故曰:"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变化,只进退便是。如自坤而乾则为进,自乾而坤则为退。进退在已变未定之间,若已定,则便是刚柔也。〔〈螢,中"虫改田"〉〕

问:"不知'变化'二字以成象、成形者分言之,不知是羁同说?"学履录云:"问:'不知是变以成象,化以成形;为将是"变化"二字同在象形之间?'曰:'不必如此分。'"曰:"莫分不得。'变化'二字,下章说得最分晓。"文蔚曰:"下章云:'变化者,进退之象。'如此则变是自微而著,化是自盛而衰。"曰:"固是。变是自阴而阳,化是自阳而阴。易中说变化,惟此处最亲切。如言'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趋时者也。'刚柔是体,变通不过是二者盈虚消息而已,此所谓'变化'。故此章亦云:'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所谓'立本';'变化者进退之象',所谓'趋时'。又如言:'吉凶者,失得之象;悔吝者,忧虞之象。'悔吝便是吉凶底交互处,悔是吉之渐,吝是凶之端。"〔文蔚〕

问:"变化是分在天地上说否?"曰:"难为分说。变是自阴而阳,自静而动;化是自阳而阴,自动而静。渐渐化将去,不见其迹。"又曰:"横渠云:'变是倏忽之变,化是逐旋不觉化将去。'恐易之意不如此说。"既而曰:"適间说'类聚群分',也未见说到物处。易只是说一个阴阳变化,阴阳变化,便自有吉凶。下篇说得变化极分晓。'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刚柔便是个骨子,只管恁地变化。"〔砺〕

"摩",是那两个物事相摩戛;"荡",则是圜转推荡将出来。"摩",是八卦以前事;"荡",是八卦以后为六十四卦底事。"荡",是有那八卦了,团旋推荡那六十四卦出来。汉书所谓"荡军",是团转去杀他、磨转他底意思。〔渊〕

问:"'刚柔相摩,八卦相荡。'窃谓六十四卦之初,刚柔两画而已。两而四,四而八,八而十六,十六而三十二,三十二而六十四,皆是自然生生不已,而谓之'摩、荡',何也?"曰:"摩如物在一物上面摩旋底意思,亦是相交意思。如今人磨子相似,下面一片不动,上面一片只管摩旋推荡不曾住。自两仪生四象,则老阳老阴不动,而少阴少阳则交;自四象生八卦,则乾坤震巽不动,而兑离坎艮则交;自八卦而生六十四卦,皆是从上加去。下体不动,每一卦生八卦,故谓之'摩、荡'。"〔铢〕

"刚柔相摩,八卦相荡",方是说做这卦。做这卦了,那"鼓之以雷霆",与风雨日月寒暑之变化,皆在这卦中;那成男成女之变化,也在这卦中。见造化关捩子才动,那许多物事都出来。易只是模写他这个。〔渊〕

"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此已上是将造化之实体对易中之理。此下便是说易中却有许多物事。〔〈螢,中"虫改田"〉〕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通人物言之,如牡马之类。在植物亦有男女,如有牡麻,及竹有雌雄之类,皆离阴阳刚柔不得。〔〈螢,中"虫改田"〉〕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知者,管也。乾管却大始,大始即物生之始。乾始物而坤成之也。〔谟〕

或问:"'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如何是知?"曰:"此'知'字训'管'字,不当解作知见之'知'。大始是'万物资始',乾以易,故管之;成物是'万物资生',坤以简,故能之。大抵谈经只要自在,不必泥於一字之间。"〔盖卿〕

"乾知大始",知,主之意也,如知县、知州。乾为其初,为其萌芽。"坤作成物",坤管下面一截,有所作为。"乾以易知","乾,阳物也",阳刚健,故作为易成。"坤以简能",坤因乾先发得有头脑,特因而为之,故简。〔节〕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他是从上面'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处说来。"文蔚曰:"本义以'知'字作'当'字解,其义如何?"曰:"此如说'乐著大始',大始就当体而言。言乾当此大始,然亦自有知觉之义。"文蔚曰:"此是那性分一边事。"曰:"便是他属阳。'坤作成物',却是作那成物,乃是顺乾。'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简在乾坤。'易则易知,简则易从',却是以人事言之。两个'易'字又自不同,一个是简易之'易',一个是难易之'易'。要之,只是一个字,但微有毫釐之间。"因论:"天地间只有一个阴阳,故程先生云:'只有一个感与应。'所谓阴与阳,无处不是。且如前后,前便是阳,后便是阴;又如左右,左便是阳,右便是阴;又如上下,上面一截便是阳,下面一截便是阴。"文蔚曰:"先生易说中谓'伏羲作易,验阴阳消息两端而已'。此语最尽。"曰:"'阴阳'虽是两个字,然却只是一气之消息,一进一退,一消一长。进处便是阳,退处便是阴;长处便是阳,消处便是阴。只是这一气之消长,做出古今天地间无限事来。所以阴阳做一个说亦得,做两个说亦得。"〔文蔚〕

问"'乾知'是知,'坤作'是行否?"曰:"是。"又问:"通乾坤言之,有此理否?"曰:"有。""如何是'易简'?"曰:"他行健,所以易,易是知阻难之谓,人有私意便难。简,只是顺从而已,若外更生出一分,如何得简?今人多是私意,所以不能简易。易,故知之者易;简,故从之者易。'有亲'者,惟知之者易,故人得而亲之。此一段通天人而言。"〔祖道〕

"乾以易知。"乾惟行健,其所施为自是容易,观造化生长则可见。只是这气一过时,万物皆生了,可见其易。要生便生,更无凝滞;要做便做,更无等待,非健不能也。〔僩〕

乾德刚健,他做时便通透彻达,拦截障蔽他不住。人刚健者亦如此。"乾以易知",只是说他恁地做时,不费力。〔渊〕

"坤以简能",坤最省事,更无劳攘,他只承受那乾底生将出来。他生将物出来,便见得是能。阴只是一个顺,若不顺,如何配阳而生物!〔渊〕

"易简",一画是易,两画是简。〔泳〕

问"乾坤易简"。曰:"'易简',只看'健顺'可见。"又曰:"且以人论之,如健底人则遇事时便做得去,自然觉易,易只是不难。又如人,禀得性顺底人,及其作事便自省事,自然是简,简只是不繁。然乾之易,只管得上一截事,到下一截却属坤,故易。坤只是承乾,故不著做上一截事,只做下面一截,故简。如'乾以易知,坤以简能',知便是做起头,能便是做了。只观'隤然'、'确然',亦可见得易简之理。"〔〈螢,中"虫改田"〉〕

伯丰问"简易"。曰:"只是'健顺'。如人之健者,做事自易;顺承者,自简静而不繁。只看下系'确然'、'隤然',自分晓。易者只做得一半,简者承之。又如乾'恒易以知险',坤'恒简以知阻',因登山而知之。高者视下,可见其险;有阻在前,简静者不以为难。"〔人杰〕

伯谟问"乾坤简易"。曰:"易只是要做便做,简是都不入自家思惟意思,惟顺他乾道做将去。"又问:"乾健,'德行常易以知险';坤顺,'德行常简以知阻'。"曰:"自上临下为险,自下升上为阻。故乾无自下升上之义,坤无自上降下之理。"〔贺孙〕

问"乾坤易简"。曰:"'简'字易晓,'易'字难晓。他是健了,饶本云:"逐日被他健了。"自然恁地不劳气力。才从这里过,要生便生,所谓'因行不妨掉臂',是这样说话。系辞有数处说'易简',皆是这意,子细看便见。"又问:"健,不是他要恁地,是实理自然如此。在人,则顺理而行便自容易,不须安排。"曰:"顺理自是简底事。所谓易,便只是健,健自是易。"〔学蒙〕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以上,是言乾坤之德。"易则易知"以下,是就人而言,言人兼体乾坤之德也。"乾以易知"者,乾健不息,惟主於生物,都无许多艰深险阻,故能以易而知大始。坤顺承天,惟以成物,都无许多繁扰作为,故能以简而作成物。大抵阳施阴受,乾之生物,如瓶施水,其道至易;坤惟承天以成物,别无作为,故其理至简。其在人,则无艰阻而白直,故人易知;顺理而不繁扰,故人易从。易知,则人皆同心亲之;易从,则人皆协力而有功矣。"有亲","可久",则为贤人之德,是就存主处言"有功","可大",则为贤人之业,是就做事处言。盖自"乾以易知",便是指存主处;"坤以简能",便是指做事处。故"易简而天下之理得",则"与天地参矣"。〔铢〕

问:"'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本义云:'乾健而动,故以易而知大始;坤顺而静,故以简而作成物。'若以学者分上言之,则'廓然大公'者,易也;'物来顺应'者,简也。不知是否?"曰:"然。乾之易,致知之事也;坤之简,力行之事也。"问:"恐是下文'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故知其所分如此否?"曰:"他以是而能知,故人亦以是而知之。所以坤之六二,便只言力行底事。"〔榦〕

"天行健",故易;地承乎天,柔顺,故简。简易,故无艰难。〔敬仲〕

问"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曰:"乾坤只是健顺之理,非可指乾坤为天地,亦不可指乾坤为二卦,在天地与卦中皆是此理。'易知'、'易从',不必皆指圣人。但易时自然易知,简时自然易从。"〔谟〕去伪同。

问:"如何是'易知'?"曰:"且从上一个'易'字看,看得'易'字分晓,自然易知。"久之,又曰:"简则有个睹当底意思。看这事可行不可行,可行则行,不可行则止,所以谓之顺。易则都无睹当,无如何、若何,只是容易行将去。如口之欲语,如足之欲行,更无因依。口须是说话,足须是行履。如虎啸风冽,龙兴致云,自然如此,更无所等待,非至健何以如此?这个只就'健'字上看。惟其健,所以易。虽天下之至险,亦安然行之,如履平地,此所以为至健。坤则行到前面,遇著有阻处便不行了,此其所以为顺。"〔僩〕

问:"'易则易知',先作乐易看,今又作容易,如何?"曰:"未到乐易处。"砺曰:"容易,如何便易知?"曰:"不须得理会'易知',且理会得'易'字了,下面自然如破竹。"又曰:"这处便无言可解说,只是易。"又曰:"只怕不健,若健则自易,易则是易知。这如龙兴而云从,虎啸而风生相似。"又曰:"这如'鸿毛之遇顺风,巨鱼之纵大壑',初不费气力。"又曰:"简便如顺道理而行,却有商量。"

"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惟易则人自亲之,简则人自从之。盖艰阻则自是人不亲,繁碎则自是人不从。人既亲附,则自然可以久长;人既顺从,则所为之事自然广大。若其中险深不可测,则谁亲之?做事不繁碎,人所易从;有人从之,功便可成。若是头项多,做得事来艰难底,必无人从之。〔〈螢,中"虫改田"〉〕

只为"易知、易从",故"可亲、可久"。如人不可测度者,自是难亲,亦岂能久?烦碎者自是难从,何缘得有功也?〔谟〕

"易系,解'易知、易从'云知则同心,从则协力,一於内故可久,兼於外故可大,如何?"曰:"既易知,则人皆可以同心;既易从,则人皆可以协力。'一於内'者,谓可久是贤人之德,德则得於己者;'兼於外'者,谓可大是贤人之业,事业则见於外者故尔。"〔谟〕

萧兄问"德、业"。曰:"德者,得也,得之於心谓之德。如得这个孝,则为孝之德业,是做得成头绪,有次第了。不然,汎汎做,只是俗事,更无可守。"〔盖卿〕

德是得之於心,业是事之有头绪次第者。〔方子〕

黄子功问:"何以不言圣人之德业,而言'贤人之德业'?"曰:"未消理会这个得。若恁地理会,亦只是理会得一段文字。"良久,乃曰:"乾坤只是一个健顺之理,人之性无不具此。'虽千万人,吾往矣',便是健。'虽褐宽博,吾不惴焉',便是顺。如刚果奋发,谦逊退让亦是。所以君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非是刚强,健之理如此。至於'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非是巽懦,顺之理如此。但要施之得其当;施之不当,便不是乾、坤之理。且如孝子事亲,须是下气怡色,起敬起孝;若用健,便是悖逆不孝之子。事君,须是立朝正色,犯颜敢谏;若用顺,便是阿谀顺旨。中庸说'君子而时中',时中之道,施之得其宜便是。"文蔚曰:"通书云:'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此一句说得亦好。"先生点头曰:"古人自是说得好了,后人说出来又好。"徐子融曰:"上蔡尝云:'一部论语,只是如此看。'今听先生所论,一部周易,亦只消如此看。"先生默然。〔文蔚〕

"'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杨氏'可而已'之说亦善。"又问:"不言圣人,是未及圣人事否?"曰:"'成位乎其中',便是说抵著圣人。张子所谓'尽人道,并立乎天地以成三才',则尽人道,非圣人不能。程子之说不可晓。"按:杨氏曰:"可而已,非其至也,故为贤人之德、业。"本义谓:"法乾坤之事,贤於人之'贤'。"〔〈螢,中"虫改田"〉〕

"易简理得",只是净净洁洁,无许多劳扰委曲。〔端蒙〕

伯丰问:"'成位乎其中',程子张子二说孰是?"曰:"此只是说圣人。程子说不可晓。"〔〈螢,中"虫改田"〉〕

右第一章

"圣人设卦观象"至"生变化"三句,是题目,下面是解说这个。吉凶悔吝,自大说去小处;变化刚柔,自小说去大处。吉凶悔吝说人事变化,刚柔说卦画。从刚柔而为变化,又自变化而为刚柔。所以下个"变化之极"者,未到极处时,未成这个物事。变似那一物变时,从萌芽变来,成枝成叶。化时,是那消化了底意思。〔渊〕

"刚柔相推",是说阴阳二气相推;"八卦相荡",是说奇耦杂而为八卦。在天则"刚柔相推",在易则"八卦相荡"。然皆自易言。一说则"刚柔相推"而成八卦,"八卦相荡"而成六十四卦。〔〈螢,中"虫改田"〉〕

"吉凶者,失得之象;悔吝者,忧虞之象;变化者,进退之象;刚柔者,昼夜之象。"四句皆互换往来,乍读似不贯穿。细看来,不胜其密。吉凶与悔吝相贯,悔自凶而趋吉,吝自吉而趋凶;进退与昼夜相贯,进自柔而趋乎刚,退自刚而趋乎柔。〔谟〕

系辞一字不胡乱下,只人不子细看。如"吉凶者失得之象"四句,中间两句,悔是自凶而向乎吉,吝是自吉而趋乎凶;进是自柔而向乎刚,退是自刚而趋乎柔。又如"乾知险,坤知阻",何故乾言险?坤言阻?旧因登山,晓得自上而下来方见险处,故以乾言;自下而上去,方见阻处,故以坤言。〔淳〕

吉凶悔吝四者,正如刚柔变化相似。四者循环,周而复始,悔了便吉,吉了便吝,吝了便凶,凶了便悔。正如"生於忧患,死於安乐"相似。盖忧苦患难中必悔,悔便是吉之渐;及至吉了,少间便安意肆志,必至做出不好、可羞吝底事出来,吝便是凶之渐矣;及至凶矣,又却悔;只管循环不已。正如刚柔变化,刚了化,化了柔,柔了变,变便是刚,亦循环不已。吉似夏,吝似秋,凶似冬,悔似春。〔僩〕

问:"本义说'悔吝者忧虞之象',以为'悔自凶而趋吉,吝自吉而向凶'。窃意人心本善,物各有理。若心之所发鄙吝而不知悔,这便是自吉而向凶。"曰:"不然。吉凶悔吝,正是对那刚柔变化说。刚极便柔,柔极便刚。这四个循环,如春夏秋冬相似,凶便是冬,悔便是春,吉便是夏,吝便是秋。秋又是冬去。"又问:"此以配阴阳,则其属当如此。於人事上说,则如何?"曰:"天下事未尝不'生於忧患,而死於安乐'。若这吉处不知戒惧,自是生出吝来,虽未至於凶,毕竟是向那凶路上去。"又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自古极乱未尝不生於极治。"〔学蒙〕

吉凶悔吝之象,吉凶是两头,悔吝在中间。悔自凶而趋吉,吝自吉而趋凶。〔夔孙〕

"悔吝",悔是做得过,便有悔;吝是做得这事软了,下梢无收杀,不及,故有吝。〔端蒙〕

悔者将自恶而入善,吝者将自善而入恶。〔节〕

刚过当为悔,柔过当为吝。〔节〕

过便悔,不及便吝。〔〈螢,中"虫改田"〉〕

"'变化者,进退之象',是刚柔之未定者;'刚柔者,昼夜之象',是刚柔之已成者。盖'柔变而趋於刚,是退极而进;刚化而趋於柔,是进极而退。既变而刚,则昼而阳;既化而柔,则夜而阴'。犹言子午卯酉,卯酉是阴阳之未定,子午是阴阳之已定。又如四象之有老少。故此两句惟以子午卯酉言之,则明矣。然阳化为柔,只恁地消缩去,无痕迹,故曰化;阴变为刚,是其势浸长,有头面,故曰变。此亦见阴半阳全,阳先阴后,阳之轻清无形,而阴之重浊有迹也。"铢曰:"阴阳以气言,刚柔以质言。既有卦爻可见,则当以质言,而不得以阴阳言矣。故彖辞多言刚柔,不言阴阳,不知是否?"曰:"是。"〔铢〕

问"'变化者进退之象',与'化而裁之存乎变'"。曰:"这'变化'字又相对说。那'化而裁之存乎变'底'变'字,又说得来重。如云'幽则有鬼神',鬼神本皆属幽;然以'鬼神'二字相对说,则鬼又属幽,神又自属明。'变化'相对说,则变是长,化是消。"问:"消长皆是化否?"曰:"然。也都是变。更问:"此两句疑以统体言,则皆是化;到换头处,便是变。若相对言,则变属长,化属消。"化则渐渐化尽,以至於无;变则骤然而长。变是自无而有,化是自有而无。"问:"顷见先生说:'变是自阴而阳,化是自阳而阴。'亦此意否?"曰:"然。只观出入息,便见。"又问:"气之发散者为阳,收敛者为阴否?"曰:"也是如此。如鼻气之出入,出者为阳,收回者为阴。入息,如螺蛳出壳了缩入相似,是收入那出不尽底。若只管出去不收,便死矣。"问:"出入息,毕竟出去时渐渐消,到得出尽时便死否?"曰:"固是如此,然那气又只管生。"〔僩〕

或问"变化"二字。曰:"变是自阴之阳,忽然而变,故谓之变;化是自阳之阴,渐渐消磨将去,故谓之化。自阴而阳,自是长得猛,故谓之变。自阳而之阴,是渐渐消磨将去。"

问:"变者,化之渐;化者,变之成。如昨日是夏,今日是秋,为变到那全然天凉,没一些热时,是化否?"曰:"然。"又问:"这个'变化'字,却与'变化者进退之象'不同,如何?"曰:"这又别有些意思,是言刚化为柔,柔变为刚。盖变是自无而有,化是自有而无也。"〔焘〕

问:"本义解'吉凶者失得之象也'一段,下云:'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变化之极复为刚柔,流行乎一卦六爻之中,而占者得因其所值以为吉凶之决。'窃意在天地之中,阴阳变化无穷,而万物得因之以生生;在卦爻之中,九六变化无穷,而人始得因其变以占吉凶。"曰:"易自是占其变。若都变了,只一爻不变,则反以不变者为主。或都全不变,则不变者又反是变也。"〔学蒙〕

"系辞中如'吉凶者失得之象'一段,解得自有功,恐圣人本意未必不如此。"问:"'圣人以此洗心'一段,亦恐非先儒所及。"曰:"也且得如此说,不知毕竟是如何。"〔榦〕

问:"'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与'居则观其象'之'居'不同。上'居'字是总就身之所处而言,下'居'字是静对动而言。"曰:"然。"〔学履〕

问"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曰:"序是次序,谓卦及爻之初终,如'潜、见、飞、跃',循其序则安。"又问"所乐而玩者,爻之辞"。曰:"横渠谓:'每读每有益,所以可乐。'盖有契於心,则自然乐。"〔〈螢,中"虫改田"〉〕

"'居则观其象,玩其辞;动则观其变,玩其占',如何?"曰:"若是理会不得,却如何占得?必是閒常理会得此道理,到用时便占。"〔〈螢,中"虫改田"〉〕

右第二章

"悔吝二义,悔者,将趋於吉而未至於吉;吝者,将趋於凶而未至於凶。"又问:"所谓'小疵'者,只是以其未便至於吉凶否?"曰:"悔是渐好,知道是错了,便有进善之理。悔便到无咎。吝者,喑呜说不出,心下不足,没分晓,然未至大过,故曰'小疵'。然小疵毕竟是小饼。"〔〈螢,中"虫改田"〉〕

"齐小大者存乎卦。"齐,犹分辨之意,一云,犹断也。小,谓否睽之类,大,谓泰谦之类。如泰谦之辞便平易,睽困之辞便艰险,故曰:"卦有小大,辞有险易。"此说与本义异。〔人杰〕

"齐小大者存乎卦。"曰:"'齐'字又不是整齐,自有个如准如协字,是分辨字。泰为大,否为小。'辞有险易',直是吉卦易,凶卦险。泰谦之类说得平易,睽蹇之类说得艰险。"〔〈螢,中"虫改田"〉〕

问:"'忧悔吝者存乎介。'悔吝未至於吉凶,是那初萌动,可以向吉凶之微处。介又是悔吝之微处。'介'字如界至、界限之'界',是善恶初分界处。於此忧之,则不至悔吝矣。"曰:"然。"〔学蒙〕

"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悔吝固是吉凶之小者,介又是几微之间。虑悔吝之来,当察於几微之际。无咎者,本是有咎,善补过则为无咎。震,动也,欲动而无咎,当存乎悔尔。悔吝在吉凶之间,悔是自凶而趋吉,吝是自吉而之凶。悔吝,小於吉凶,而将至於吉凶者也。〔谟〕

问:"'卦有小大',旧说谓大畜小畜大过小饼,如此,则只说得四卦。"曰:"看来只是好底卦,便是大;不好底卦,便是小。如复,如泰,如大有,如夬之类,是好底卦;如睽,如困,如小饼底,尽不好底。譬如人,光明磊落底便是好人,昏昧迷暗底便是不好人。所以谓'卦有小大,辞有险易'。大卦辞易,小卦辞险,即此可见。"〔学履〕

问:"'卦有小大,辞有险易。'阳卦为大,阴卦为小。观其爻之所向而为之辞,如'休复吉'底辞,自是平易;如'困於葛藟'底辞,自是险。"曰:"这般处依约看,也是恁地。自是不曾见得他底透,只得随众说。如所谓'吉凶者失得之象'一段,却是彻底见得圣人当初作易时意,似这处更移易一字不得。其他处不能尽见得如此,所以不能尽见得圣人之心。"〔学蒙〕

右第三章

问"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曰:"易道本与天地齐准,所以能弥纶之。凡天地间之物,无非易之道,故易能'弥纶天地之道',而圣人用之也。'弥'如封弥之'弥',糊合便无缝罅;'纶'如纶丝之'纶',自有条理。言虽是弥得外面无缝罅,而中则事事物物各有条理。弥,如'大德敦化';纶,如'小德川流'。弥而非纶,则空疏无物;纶而非弥,则判然不相干。此二字,见得圣人下字甚密也。"〔学履〕

问"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曰:"凡天地有许多道理,易上都有,所以与天地齐准,而能'弥纶天地之道。''弥'字,若今所谓封弥试卷之'弥',又若'弥缝'之'弥',是恁地都无缝底意思。解作遍满,也不甚似。"又曰:"天地有不了处,易却弥缝得他。"〔学蒙〕

"弥纶天地之道","弥"字如封弥之义。惟其封弥得无缝罅,所以能遍满也。〔僩〕

"'仰以观天文,俯以察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注云:'天文则有昼夜上下,地理则有南北高深。'不知如何?"曰:"昼明夜幽,上明下幽;观昼夜之运,日月星辰之上下,可见此天文幽明之所以然。南明北幽,高明深幽;观之南北高深,可见此地理幽明之所以然。"又云:"始终死生,是以循环言;精气鬼神,是以聚散言,其实不过阴阳两端而已。"〔学履〕

"仰以观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天文是阳,地理是阴,然各有阴阳。天之昼是阳,夜是阴;日是阳,月是阴。地如高属阳,下属阴;平坦属阳,险阻属阴;东南属阳,西北属阴。幽明便是阴阳。〔〈螢,中"虫改田"〉〕

问:"'似以观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以此易书之理仰观俯察否?"曰:"所以'仰以观天文,俯以察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幽明便是阴阳刚柔。凡许多说话,只是说一个阴阳。南便是明,北便是幽;日出地上便是明,日入地下便是幽。仰观俯察,便皆知其故。"

观文、察理,以至"知鬼神之情状",皆是言穷理之事。直是要知得许多,然后谓之穷理。〔谟〕

正卿问"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曰:"人未死,如何知得死之说?只是原其始之理,将后面摺转来看,便见得。以此之有,知彼之无。"

问:"'反'字如何?"曰:"推原其始,而反其终。谓如方推原其始初,却摺转一摺来,如回头之义,是反回来观其终也。"〔〈螢,中"虫改田"〉〕人杰录云:"却回头转来看其终。"

"精气为物",是合精与气而成物,精魄而气魂也。变则是魂魄相离。虽独说"游魂",而不言魄,而离魄之意自可见矣。〔学蒙〕

林安卿问"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曰:"此是两个合,一个离。精气合,则魂魄凝结而为物;离,则阳已散而阴无所归,故为变。'精气为物',精,阴也;气,阳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仁,阳也;智,阴也。"〔人杰〕义刚同。

问:"尹子解'游魂'一句为鬼神,如何?"曰:"此只是聚散。聚而为物者,神也;散而为变者,鬼也。鬼神便有阴阳之分,只於屈伸往来观之。横渠说'精气自无而有,游魂自有而无',其说亦分晓。然精属阴,气属阳,然又自有错综底道理。然就一人之身将来横看,生便带著个死底道理。人身虽是属阳,而体魄便属阴;及其死而属阴,又却是此气,便亦属阳。盖死则魂气上升,而魄形下降。古人说'徂落'二字极有义理,便是谓魂魄。徂者,魂升於天;落者,魄降於地。只就人身,便亦是鬼神。如祭祀'求诸阳',便是求其魂;'求诸阴',便是求其魄。祭义中宰我问鬼神一段说得好,注解得亦好。"〔〈螢,中"虫改田"〉〕

问"与天地相似故不违"。曰:"上面是说'与天地准',这处是说圣人'与天地相似'。"又曰:"'与天地相似',方且无外,凡事都不出这天地范围之内,所以方始得知周乎万物,而道又能济天下,旁行也不走作。"

"与天地相似故不违。"上文言易之道"与天地相似",此言圣人之道"与天地准"也。惟其人不违,所以"与天地相似"。若此心有外,则与天地不相似矣。此下数句,皆是"与天地相似"之事也。上文"易与天地准"下数句,皆"易与天地准"之事也。"旁行而不流",言其道旁行而不流於偏也。"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自有大底范围,又自有小底范围。而今且就身上看,一事有一个范围。"通乎昼夜之道而知","通"训兼,言兼昼与夜皆知也。〔僩〕

"与天地相似"是说圣人。第一句汎说。"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是细密底工夫。知便直要周乎万物,无一物之遗;道直要济天下。〔〈螢,中"虫改田"〉〕

"知周乎万物",便是知幽明死生鬼神之理。

问:"注云:'"知周万物"者,天也;"道济天下"者,地也。'是如何?"曰:"此与后段'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又自不同。此以清浊言,彼以动静言。智是先知得较虚,故属之天;'道济天下',则普济万物,实惠及民,故属之地。'旁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此两句本皆是知之事,盖不流便是贞也。不流是本,旁行是应。变处无本,则不能应变。能应变而无其本,则流而入变诈矣。细分之,则旁行是知,不流属仁。其实皆是知之事,对下文'安土敦乎仁故能爱'一句,专说仁也。"〔学履〕

"知周万物"是体;"旁行"是"可与权",乃推行处;"乐天知命"是自处。三节各说一理。〔渊〕

"旁行而不流。"曰:"此'小变而不失其大常'。然前后却有'故'字,又相对。此一句突然,易中自时有恁地处,颇难晓。"〔〈螢,中"虫改田"〉〕

问:"'乐天知命',云'通上下言之'。又曰:'圣人之知天命,则异於此。'某窃谓'乐天知命'便是说圣人。"曰:"此一段亦未安。'乐天知命'便是圣人。异者,谓与'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自别。"〔可学〕

"安土敦乎仁",对"乐天知命"言之。所寓而安,笃厚於仁,更无夹杂,纯是天理。自"易与天地准"而下,皆发明阴阳之理。〔人杰〕

问"安土敦乎仁,故能爱"。曰:"此是与上文'乐天知命'对说。'乐天知命'是'知崇','安土敦仁'是'礼卑'。安,是随所居而安,在在处处皆安。若自家不安,何以能爱?敦,只是笃厚。去尽己私,全是天理,更无夹杂,充足盈满,方有个敦厚之意,只是仁而又仁。敦厚於仁,故能爱。惟'安土敦仁',则其爱自广。"〔〈螢,中"虫改田"〉〕

"安土"者,随所寓而安。若自择安处,便只知有己,不知有物也。此厚於仁者之事,故能爱也。〔去伪〕

"安土敦乎仁,故能爱。"圣人说仁,是恁地说,不似江西人说知觉相似。此句说仁最密。〔渊〕

"范围天地之化。"范是铸金作范,围是围裹。如天地之化都没个遮拦,圣人便将天地之道一如用范来范成个物,包裹了。试举一端,如在天,便做成四时、十二月、二十四气、七十二候之类,以此做个涂辙,更无过差。此特其小尔。〔〈螢,中"虫改田"〉〕

问"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曰:"天地之化,滔滔无穷,如一炉金汁,镕化不息。圣人则为之铸泻成器,使人模范匡郭,不使过於中道也。'曲成万物而不遗',此又是就事物之分量形质,随其大小阔狭、长短方圆,无不各成就此物之理,无有遗阙。'范围天地'是极其大而言,'曲成万物'是极其小而言。'范围',如'大德敦化';'曲成',如'小德川流'。"〔学履〕

问:"'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如天之生物至秋而成,圣人则为之敛藏。人之生也,欲动情胜,圣人则为之教化防范。此皆是范围而使之不过之事否?"曰:"范围之事阔大,此亦其一事也。今且就身上看如何。"或曰:"如视听言动,皆当存养使不过差,此便是否?"曰:"事事物物,无非天地之化,皆当有以范围之。就喜怒哀乐而言,喜所当喜,怒所当怒之类,皆范围也。能范围之不过,曲成之不遗,方始见得这'神无方,易无体'。若范围有不尽,曲成有所遗,神便有方,易便有体矣!"〔学蒙〕

"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既曰"通",又曰"知",似不可晓。然通是兼通,若通昼不通夜,通生不通死,便是不知;便是神有方,易有体了!〔学蒙〕

"'通乎昼夜之道而知','通'字只是兼乎昼夜之道而知其所以然。大抵此一章自'易与天地准'以下,只是言个阴阳。'仁者见之谓之仁',仁亦属阳:'知者见之谓之知',知亦属阴,此就人气质有偏处分阴阳。如'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便於造化流行处分阴阳。"因问:"尹子'"鬼神情状",只是解"游魂为变"一句',即是将'神'字亦作'鬼'字看了。程张说得甚明白,尹子亲见伊川,何以不知此义?"曰:"尹子见伊川晚,又性质朴钝,想伊川亦不曾与他说。"〔〈螢,中"虫改田"〉〕

"神无方而易无体",神便是忽然在阴,又忽然在阳底。易便是或为阴,或为阳,如为春,又为夏;为秋,又为冬。交错代换,而不可以形体拘也。〔学履〕

"神无方,易无体。"神自是无方,易自是无体。方是四方上下,神却或在此,或在彼,故云"无方"。"易无体"者,或自阴而阳,或自阳而阴,无确定底,故云"无体"。自与那"其体则谓之易"不同,各自是说一个道理。若恁地滚将来说,少间都说不去。他那个是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这只是说个阴阳、动静、辟阖、刚柔、消长,不著这七八个字,说不了。若唤做"易",只一字便了。易是变易,阴阳无一日不变,无一时不变。庄子分明说"易以道阴阳"。要看易,须当恁地看,事物都是那阴阳做出来。〔渊〕

"易无体",这个物事逐日各自是个头面,日异而时不同。〔渊〕

右第四章分章今依本义。

"'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何以谓之道?"曰:"当离合看。"〔可学〕

"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是气,不是道,所以为阴阳者,乃道也。若只言"阴阳之谓道",则阴阳是道。今曰"一阴一阳",则是所以循环者乃道也。"一阖一辟谓之变",亦然。〔骧〕

问"一阴一阳之谓道"。曰:"此与'一阖一辟谓之变'相似。阴阳非道也,一阴又一阳,循环不已,乃道也。只说'一阴一阳',便见得阴阳往来循环不已之意,此理即道也。"又问:"若尔,则屈伸往来非道也,所以屈伸往来循环不已,乃道也。"先生颔之。〔铢〕

道,须是合理与气看。理是虚底物事,无那气质,则此理无安顿处。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这便兼理与气而言。阴阳,气也;"一阴一阳",则是理矣。犹言"一阖一辟谓之变"。阖辟,非变也;"一阖一辟",则是变也。盖阴阳非道,所以阴阳者道也。横渠言:"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意亦以虚为理。然虚却不可谓之理,理则虚尔。亦犹"敬则虚静,不可把虚静唤作敬"。〔端蒙〕

问:"本义云:'道具於阴而行乎阳。'窃意'道之大体'云云,是则'动静无端,阴阳无始'。要之,造化之初,必始於静。"曰:"既曰'无端无始',如何又始於静?看来只是一个实理,动则为阳,静则为阴云云。今之所谓动者,便是前面静底末梢。其实静前又动,动前又静,只管推上去,更无了期,所以只得从这处说起。"

或问"一阴一阳之谓道"。曰:"以一日言之,则昼阳而夜阴;以一月言之,则望前为阳,望后为阴;以一岁言之,则春夏为阳,秋冬为阴。从古至今,恁地滚将去,只是个阴阳,是孰使之然哉?乃道也。从此句下,又分两脚。此气之动为人物,浑是一个道理。故人未生以前,此理本善,所以谓'继之者善',此则属阳;气质既定,为人为物,所以谓'成之者性',此则属阴。"〔学蒙〕

问"一阴一阳之谓道"。曰:"一阴一阳,此是天地之理。如:'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继之者善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此'成之者性也'。这一段是说天地生成万物之意,不是说人性上事。"〔谟〕去伪同。

"一阴一阳之谓道",太极也。"继之者善",生生不已之意,属阳;"成之者性","各正性命"之意,属阴。通书第一章可见。如说"纯粹至善",却是统言道理。〔人杰〕

"一阴一阳之谓道。"就人身言之,道是吾心。"继之者善",是吾心发见恻隐、羞恶之类;"成之者性",是吾心之理,所以为仁义礼智是也。〔人杰〕

问:"孟子只言'性善',易系辞却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如此,则性与善却是二事?"曰:"一阴一阳是总名。'继之者善',是二气五行事;'成之者性',是气化已后事。"〔去伪〕

流行造化处是善,凝成於我者即是性。继是接续绵绵不息之意;成,是凝成有主之意。〔大雅〕

造化所以发育万物者,为"继之者善";"各正其性命"者,为"成之者性"。〔榦〕

"继之者善也。"元亨是气之方行,而未著於物也,是上一截事。"成之者性也。"利贞是气之结成一物也,是下一截事。〔节〕

"继之者善",方是天理流行之初,人物所资以始。"成之者性",则此理各自有个安顿处,故为人为物,或昏或明,方是定。若是未有形质,则此性是天地之理,如何把做人物之性得!〔端蒙〕

"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性便是善。〔可学〕

"继之者善",如水之流行;"成之者性",如水之止而成潭也。〔椿〕

问:"'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是道,是器?"曰:"继之成之是器,善与性是道。"〔人杰〕

易大传言"继善",是指未生之前;孟子言"性善",是指已生之后。虽曰已生,然其本体初不相离也。〔铢〕

或问"成之者性"。曰:"性如宝珠,气质如水。水有清有汙,故珠或全见,或半见,或不见。"又问:"先生尝说性是理,本无是物。若譬之宝珠,则却有是物。"曰:"譬喻无十分亲切底。"〔盖卿〕

问"仁者见之"至"鲜矣"。曰:"此言万物各具是性,但气禀不同,各以其性之所近者窥之。故仁者只见得他发生流动处,便以为仁;知者只见得他贞静处,便以为知。下此一等,百姓日用之间'习矣而不察',所以'君子之道鲜矣'!"〔学蒙〕

"显诸仁,藏诸用",二句只是一事。"显诸仁"是可见底,便是"继之者善也";"藏诸用"是不可见底,便是"成之者性也"。"藏诸用"是"显诸仁"底骨子,正如说"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张文定公说"事未判属阳,已判属阴",亦是此意。"显诸仁,藏诸用",亦如"元亨利贞"。〈螢,中"虫改田"〉录云:"是'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元亨是发用流行处,利贞便是流行底骨子。又曰:'显诸仁',德之所以盛;'藏诸用',业之所以成。譬如一树,一根生许多枝叶花实,此是'显诸仁'处;及至结实,一核成一个种子,此是'藏诸用'处。生生不已,所谓'日新'也;万物无不具此理,所谓'富有'也。"〔僩〕

"'显诸仁,藏诸用',二句本只是一事。'藏诸用',便在那'显诸仁'里面,正如昨夜说'一故神,雨故化'相似,只是一事。'显诸仁'是可见底,'藏诸用'是不可见底;'显诸仁'是流行发用处,'藏诸用'是流行发见底物;'显诸仁'是千头万绪,'藏诸用'只是一个物事。'藏诸用'是'显诸仁'底骨子,譬如一树花,皆是'显诸仁';及至此花结实,则一花自成一实。方众花开时,共此一树,共一个性命;及至结实成熟后,一实又自成一个性命。如子在鱼腹中时,与母共是一个性命;及子既成,则一子自成一性命。'显诸仁',千变万化;'藏诸用',则只是一个物事,一定而不可易。张乖崖说'公事未判时属阳,已判后属阴',便是这意。公事未判,生杀轻重皆未定;及已判了,更不可易。'显诸仁'便是'继之者善也','藏诸用'便是'成之者性也'。天下之事,其灿然发见处,皆是显然者;然一事自是一事,一物自是一物。如'元亨利贞',元亨是发用流行处,贞便是流行底骨子。流行个甚么?只是流行那贞而已。"或曰:"正如'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否?"曰:"'显诸仁'似恕,'藏诸用'似忠;'显诸仁'似贯,'藏诸用'似一。如水流而为川,止而为渊,激而为波浪,虽所居不同,然皆是水也。水便是骨子,其流处、激处,皆显者也。'显诸仁'如恻隐之心,'藏诸用'似仁也。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显诸仁'也;仁义礼智,'藏诸用'也。只是这个恻隐随事发见,及至成那事时,一事各成一仁,此便是'藏诸用'。其发见时,在这道理中发去;及至成这事时,又只是这个道理。一事既各成一道理,此便是业。业是事之已成处,事未成时不得谓之业。盛德便是'显诸仁'处。'显诸仁'者,德之所以盛;'藏诸用'者,业之所以成。'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此正是'显诸仁、藏诸用'底时节。'盛德大业',便是'显仁、藏用'成就处也。"又曰:"耳之能听,目之能视,口之能言,手之能执,足之能履,皆是发处也。毕竟怎生会恁地发用?释氏便将这些子来暪人。秀才不识,便被他瞒。"又云:"一丛禾,他初生时共这一株,结成许多苗叶花实,共成一个性命;及至收成结实,则一粒各成一个性命。只管生生不已,所谓'日新'也。'富有之谓大业',言万物万事无非得此理,所谓'富有'也。日新是只管运用流行,生生不已。道家修养有纳甲之法,皆只用乾坤艮巽震兑六卦流行运用,而不用坎离,便是那六卦流行底骨子。所以流行运用者,只流行此坎离而已。便是'显诸仁,藏诸用'之说;'显诸仁'是流行发见处,'藏诸用'是流行发见底物。正如以穀喻仁,是'藏诸用'也,及发为亲亲仁民爱物,一事又各自成一仁。'显诸仁'是用底迹,'藏诸用'是仁底心。"

问:"本义云:'显者,阳之仁也,德之发也;藏者,阴之知也,业之成也。'按:此问是据未定本。窃意以为,天地之理,动而阳,则万物之发生者皆其仁之显著:静而阴,则其用藏而不可见。其'显诸仁',则是德之发见;其'藏诸用',则万物各得以为性,是业之成也。"曰:"不如此。这处极微,难说。"又曰:"'显诸仁'易说,'藏诸用'极难说。这'用'字,如横渠说'一故神'。'神'字、'用'字一样。'显诸仁',如春生夏长,发生彰露,所可见者。'藏诸用',是所以生长者,藏在里面而不可见。又这个有作先后说处,如'元亨利贞'之类;有作表里说处,便是这里。"又曰:"'元亨利贞',也可作表里说。所谓流行者,别无物事,只是流行这个。"又曰:"譬之仁,发出来便是恻隐之心,便是'显诸仁';仁便是'藏诸用'。"又曰:"仁便藏在恻隐之心里面,仁便是那骨子。到得成就得数件事了,一件事上自是一个仁,便是那业处。"又曰:"流行时,便是公共一个;到得成就处,便是各具一个。"又曰:"恻隐之心方是流行处,到得亲亲、仁民、爱物,方是成就处。但'盛德'便属之'显诸仁','大业'便属之'藏诸用'。"又曰:"如此一穗禾,其始只用一个母子,少间成穀,一个各自成得一个。将去种植,一个又自成一穗,又开枝开叶去,所以下文谓'富有之谓大业'。"又曰:"须是去静坐体认,方可见得四时运行,万物终始。若道有个物行,又无形影;若道无个物,又怎生会恁地?"

"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此言造化之理。如圣人则只是人,安得而无忧!〔谟〕

天地造化是自然;圣人虽生知安行,然毕竟是有心去做,所以说"不与圣人同忧"。〔渊〕

问"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曰:"明道两句最好:'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无心便是不忧,成化便是鼓万物。天地鼓万物,亦何尝有心来!"〔去伪〕

"盛德大业至矣哉!"是赞叹上面"显诸仁,藏诸用"。〔渊〕

"盛德大业"以下,都是说易之理,非指圣人而言。〔〈螢,中"虫改田"〉〕

"盛德大业"一章。曰:"既说'盛德大业',又说他只管恁地生去,所以接之以'生生之谓易',是渐渐说入易上去。乾只略成一个形象,坤便都呈见出许多法来。到坤处都细了,万法一齐出见。'效'字如效顺、效忠、效力之'效'。'极数知来之谓占',占出这事,人便依他这个做,便是'通变之谓事'。看来圣人到这处,便说在占上去,则此书分明是要占矣。'阴阳不测之谓神',是总结这一段。不测者,是在这里,又在那里,便是这一个物事走来走去,无处不在。六十四卦都说了,这又说三百八十四爻。许多变化,只是这一个物事周流其间。"〔学蒙〕

先说个"富有",方始说"日新",此与说宇宙相似。先是有这物事了,方始相连相续去。自"富有"至"效法",是说其理如此;用处却在那"极数知来"与"通变"上面。盖说上面许多道理要做这用。〔渊〕

问:"'"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阴阳不测之谓神",要思而得之。'明道提此三句说,意是如何?"曰:"此三句也是紧要。须是看得本文,方得。"问:"德是得於己底,业是发出来底。德便是本。'生生之谓易',便是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便只是里面交错底。"曰:"'乾坤其易之蕴',易是一块,乾坤是在里面往来底。圣人作易,便是如此。"又问:"'阴阳不测之谓神',便是妙用处。"曰:"便是包括许多道理。"〔夔孙〕

"成象之谓乾",此造化方有些显露处。"效法之谓坤",以"法"言之,则大段详密矣。"效"字难看,如效力、效诚之"效",有陈献底意思。乾坤只是理。理本无心,自人而观,犹必待乾之成象,而后坤能效法。然理自如此,本无相待。且如四时,亦只是自然迭运。春夏生物,初不道要秋冬成之;秋冬成物,又不道成就春夏之所生,皆是理之所必然者尔。〔谟〕

"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依旧只是阴阳。凡属阳底,便是只有个象而已。象是方做未成形之意,已成便属阴。"成象",谓如日月星辰在天,亦无个实形,只是个悬象如此。乾便略,坤便详。效如陈效之效,若今人言效力之类。法是有一成己定之物,可以形状见者。如条法,亦是实有已成之法。〔〈螢,中"虫改田"〉〕

"效法之谓坤",到这个坤时,都仔细详审了,一个是一个模样。效犹呈,一似说"效犬"、"效羊"、"效牛"、"效马",言呈出许多物。大概乾底只是做得个形象,到得坤底,则渐次详密。"资始"、"资生",於此可见。〔渊〕

效,呈也,如曲礼"效犬者左牵之"之"效",犹言效顺、效忠、效力也。盖乾只是成得个大象,坤便呈出那法来。

"成象之谓乾",谓风霆雨露日星,只是个象。效者,效力之"效"。"效法",则效其形法而可见也。〔人杰〕

右第五章

"夫易,广矣,大矣"止"静而正",是无大无小,无物不包,然当体便各具此道理。"静而正",须著工夫看。徐又曰:"未动时,便都有此道理,都是真实,所以下个'正'字。"〔〈螢,中"虫改田"〉〕

"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静而正",谓触处皆见有此道,不待安排,不待措置,虽至小、至近、至鄙、至陋之事,无不见有。随处皆见足,无所欠阙,只观之人身便见。"见有"、"见足"之"见",贤遍反。〔僩〕

"其动也辟。"大抵阴是两件,如阴爻两画。辟是两开去,翕是两合。如地皮上生出物来,地皮须开。今论天道,包著地在。然天之气却贯在地中,地却虚,有以受天之气。下文有"大生""广生"云者,大,是一个大底物事;广,便是容得许多物事。"大"字实,"广"字虚。〔〈螢,中"虫改田"〉〕

"其静也翕,其动也辟。"地到冬间,气都翕聚不开;至春,则天气下入地,地气开以迎之。又曰:"阴阳与天地,自是两件物事。阴阳是二气,天地是两个有形质底物事,如何做一物说得!不成说动为天而静为地!无此理,正如鬼神之说。"〔僩〕

乾静专动直而大生,坤静翕动辟而广生。这说阴阳体性如此,卦画也仿彿似恁地。〔渊〕

乾坤二卦观之亦可见。乾画奇,便见得"其静也专,其动也直";坤画耦,便见得"其静也翕,其动也辟"。〔直卿〕〔端蒙〕

天体大,"是以大生焉";地体虚,"是以广生焉"。广有虚之义,如河广、汉广之广。〔敬仲〕

本义云:"乾一而实,故以质言而曰大;坤二而虚,故以量言而曰广。"学者请问。曰;"此两句解得极分明。盖曰以形言之,则天包地外,地在天中,所以说天之质大。以理与气言之,则地却包著天,天之气却尽在地之中,地尽承受得那天之气,所以说地之量广。天只是一个物事,一故实,从里面便实,出来流行发生,只是一个物事,所以说'乾一而实'。地虽是坚实,然却虚,所以天之气流行乎地之中,皆从地里发出来,所以说'坤二而虚'。"用之云:"地形如肺,形质虽硬,而中本虚,故阳气升降乎其中,无所障碍,虽金石也透过去。地便承受得这气,发育万物。"曰:"然。要之天形如一个鼓鞴,天便是那鼓鞴外面皮壳子,中间包得许多气,开阖消长,所以说'乾一而实'。地只是一个物事,中间尽是这气升降来往,缘中间虚,故容得这气升降来往。以其包得地,所以说其质之大,以其容得天之气,所以说其量之广。非是说地之形有尽,故以量言也。只是说地尽容得天之气,所以说其量之广耳。今治历家用律吕候气,其法最精。气之至也,分寸不差,便是这气都在地中透上来。如十一月冬至,黄钟管距地九寸,以葭灰实其中,至之日,气至灰去,晷刻不差。"又云:"看来天地中间,此气升降上下,当分为六层。十一月冬至自下面第一层生起,直到第六层上,极至天,是为四月。阳气既生足,便消;下面阴气便生。只是这一气升降循环不已,往来乎六层之中也。"问:"月令中'天气下降,地气上腾',此又似天地各有气相交合?"曰:"只是这一气,只是阳极则消而阴生,阴极则消而阳生。'天气下降',便只是冬至。复卦之时,阳气在下面生起,故云:'天气下降'。"或曰:"据此,则却是阴消於上,而阳生於下,却见不得'天气下降'。"曰:"也须是天运一转,则阳气在下,故从下生也。今以天运言之,则一日自转一匝。然又有那大转底时候,须是大著心肠看,始得,不可拘一不通也。盖天本是个大底物事,以偏滞求他不得。"〔僩〕

问:"阴耦阳奇,就天地之实形上看,如何见得?"曰:"天是一个浑沦底物,虽包乎地之外,而气则迸出乎地之中。地虽一块物在天之中,其中实虚,容得天之气迸上来。系辞云:'乾,静也专,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坤,静也翕,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大生'是浑沦无所不包,'广生'是广阔,能容受得那天之气。'专、直'则只是一物直去;'翕、辟'则是两个,翕则阖,辟则开,此奇耦之形也。"又曰:"阴偏只是一半,两个方做得一个。"〔学履〕

易不是象乾坤,乾坤乃是易之子目。下面一壁子是乾,一壁子是坤。盖说易之广大,是这乾便做他那大,坤便做他那广。乾所以说大时,塞了他中心,所以大;坤所以说广时,中间虚,容得物,所以广。广是说他广阔,著得物。常说道地对天不得,天便包得地在中心。然而地却是中虚,容得气过,容得物,便是他广。天是一直大底物事;地是广阔底物,有坳处,有陷处,所以说广。这个只是说理,然也是说书。有这理,便有这书。书是载那道理底,若死分不得。大概上面几句是虚说底;这个配天地、四时、日月、至德,是说他实处。〔渊〕

阴阳虽便是天地,然毕竟天地自是天地。"广大配天地"时,这个理与他一般广大。〔渊〕

"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以易配天。"易简之善配至德",以易配人之至德。〔人杰〕

问"易简之善配至德"。曰:"此是以易中之理,取外面一事来对。谓易之广大,故可配天地;易之变通,如老阳变阴,老阴变阳,往来变化,故可配四时;'阴阳之义',便是日月相似。'易简之善',便如在人之至德。"〔〈螢,中"虫改田"〉〕

问:"'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这'配'字是配合底意思否?"曰:"只是相似之意。"又问"易简之善配至德"。曰:"也是易上有这道理,如人心之至德也。"〔学履〕

林安卿问:"'广大配天地',配,莫是配合否?"曰:"配,只是似。且如下句云'变通配四时',四时如何配合?四时自是流行不息,所谓'变通'者如此。"又问"易简之善配至德"。曰:"'易简'是常行之理,'至德'是自家所得者。"又问:"伊川解'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云:'知微则知彰,知柔则知刚。'如何?"曰"只作四截看,较阔,言君子无所不知。"良久,笑云:"向时有个人出此语,令杨大年对,杨应声云:'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无如此恰好!"〔义刚〕

问:"'广大'、'变通',是易上自有底道理;是易上所说造化与圣人底?"曰:"都是他易上说底。"又曰:"配,是分配之义,是分这一半在那上面。"问曰:"如此,便全无配之底意。"曰:"也有些子分此以合彼意思。欲见其广大,则於天地乎观之;欲见其变通,则於四时乎观之;欲知其阴阳之义,则观於日用可见;欲知其简易,则观於圣人之至德可见。"

右第六章

"崇德广业。""知崇",天也,是致知事,要得高明。"礼卑",地也,是践履事。卑,是事事都要践履过。凡事践履将去,业自然广。〔〈螢,中"虫改田"〉〕

"礼卑",是卑顺之意。卑便广,地卑便广,高则狭了。人若只拣取斑底做,便狭。两脚踏地做,方得。若是著件物事,填教一二尺高 ,便不稳了,如何会广!地卑,便会广。世上更无卑似地底。又曰:"地卑,是从贴底谨细处做将去,所以能广。"〔渊〕

"知崇、礼卑"一段。云:"地至卑,无物不载在地上。纵开井百尺,依旧在地上,是无物更卑得似地。所谓'德言盛,礼言恭',礼是要极卑,故无物事无个礼。至於至微至细底事,皆当畏惧戒谨,战战兢兢,惟恐失之,这便是礼之卑处。曲礼曰'毋不敬',自'上东阶先右足,上西阶先左足';"羹之有菜者用梜,无菜者不用梜',无所不致其谨,这便都是卑处。"又曰:"似这处,不是他特地要恁地,是他天理合如此。知识日多则知日高,这事也合理,那事也合理。积累得多,业便广。"〔学蒙〕(或录详,见下。)

礼,极是卑底物事,如地相似,无有出其下者,看甚么物事,他尽载了。纵穿地数十丈深,亦只在地之上,无缘更有卑於地者也。知却要极其高明,而礼则要极於卑顺。如"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纤悉委曲,无非至卑之事。如"羹之有菜者用梜,其无菜者不用梜";主人升东阶,客上西阶,皆不可乱。然不是强安排,皆是天理之自然。如"上东阶,则先右足;上西阶,则先左足。"盖上西阶而先右足,则背却主人;上东阶而先左足,则背却客;自是理合如此。又曰:"'知崇'者,德之所以崇,'礼卑'者,业之所以广。盖礼才有些不到处,这便有所欠阙,业便不广矣。惟是极卑无所欠阙,所以广。"

"知崇、礼卑。"知是知处,礼是行处,知侭要高,行却自近起。〔可学〕

知识贵乎高明,践履贵乎著实。知既高明,须放低著实做去。〔铢〕

学只是知与礼,他这意思却好。礼便细密。中庸"致广大,尽精微"等语,皆只是说知、礼。〔渊〕

"知崇、礼卑",这是两截。"知崇"是智识超迈,"礼卑"是须就切实处行。若知不高,则识见浅陋;若履不切,则所行不实。知识高便是象天,所行实便是法地。识见高於上,所行实於下,中间便生生而不穷,故说"易行乎其中。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大学所说格物、致知,是"知崇"之事;所说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礼卑"之事。〔贺孙〕

上文言"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人崇其知,须是如天之高;卑其礼,须如地之广。"天地设位"一句,只是引起,要说"知崇、礼卑"。人之知、礼能如天地,便能成其性,存其存,道义便自此出。所谓道义,便是易也。"成性存存",不必专主圣人言。〔去伪〕

"成性",犹言见成底性。这性元是好了,但"知崇、礼卑",则成性便存存。〔学蒙〕

"成性"只是本来性。〔节〕

"成性"不曾作坏底。"存",谓常在这里,存之又存。〔泳〕

"成性"如名,"明德"如表德相似。"天命"都一般。〔泳〕

或问:"'成性存存',是不忘其所存。"曰:"众人多是说到圣人处,方是性之成,看来不如此。'成性',只是一个浑沦之性,存而不失,便是'道义之门',便是生生不已处。"〔卓〕

"成性"与"成之者性也",止争些子不同。"成之者性",便从上说来,言成这一个物。"成性",是说已成底性,如"成德"、"成说"之"成"。然亦只争些子也,如"正心、心正","诚意、意诚"相似。〔贺孙〕

"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只是此性万善毕具,无有欠阙,故曰"成性"。成对亏而言。"成之者性",则是成就处无非性,犹曰:"诚斯立焉"。横渠、伊川说"成性",似都就人为处说,恐不如此。横渠有习以成性底意思,伊川则言成其性,存其所存。〔端蒙〕

横渠谓"成其性,存其存"。伊川易传中亦是"存其存",却是遗书中说作"生生之谓易",意思好。必大录云:"'成性'如言成就,'存存'是生生不已之意。"〔〈螢,中"虫改田"〉〕

"知礼成性而道义出。"程子说,"成性"谓是万物自有成性,"存存"便是生生不已,这是语录中说,此意却好。及他解易,却说"成其性,存其存",又似不恁地。前面说"成性",谓如成事、成法之类,是见成底性。横渠说"成性"别。且如"尧舜性之",是其性本浑成;学者学之,须是以知、礼做,也到得他成性处。"道义出"谓这里流行。道,体也;义,用也。又曰:"性是自家所以得於天底道,义是众人公共底。"〔夔孙〕

横渠言"成性",与古人不同。他所说性,虽是那个性,然曰:"成性",则犹言"践形"也。又曰:"他是说去气禀物欲之私,以成其性。"〔道夫〕

"'知崇礼卑'则性自存,横渠之说非是。如云'性未成则善恶混,当亹亹而继之以善'云云。"又云:"'纤恶必除,善斯成性矣',皆是此病。""知礼成性则道义出",先生本义中引此,而改"成"为"存"。又曰:"横渠言:'"成性",犹孟子云"践形"。'此说不是。夫性是本然已成之性,岂待习而后成邪!他从上文'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便是如此说来,与孔子之意不相似。"〔僩〕

横渠"知崇,天也"一段,言知识高明如天,形而上,指此理。"通乎昼夜而知",通,犹兼也,兼阴阳昼夜之道而知。知昼而不知夜,知夜不知昼,则知皆未尽也。合知、礼而成性,则道义出矣。知、礼,行处也。〔端蒙〕

问横渠"知礼成性"之说。曰:"横渠说'成性',谓是浑成底性。'知礼成性',如'习与性成'之意同。"又问"不以礼性之"。曰:"如'尧舜性之'相似。但他言语艰,意是如此。"〔夔孙〕

谢选骏指出:人说——“圣人”是指思想可以影响一个国家甚至整个世界的大善之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圣人”指知行完备、至善之人,是有限世界中的无限存在。总的来说,“才德全尽谓之圣人”。这个词语最初出于对“至善”“至美”的人格追求,所以圣人的原意,是专门指向完美的。

所谓“圣人”,上左有“耳”以表闻道,通达天地之正理;上右有“口”表以宣扬道理,教化大众;下边的“王”代表统率万物为王之徳,德行遍处施行。

《说文解字》曰:“圣者,通也。《邶风》:「母氏圣善。」传云:圣、叡也。《小雅》:「或圣或不。」传云:「人有通圣者。有不能者。」《周礼》:「六德敎万民。智仁圣义忠和。」注云:「圣通而先识。」《洪范》曰「睿作圣。凡一事精通、亦得谓之圣。」按:耳顺之谓圣。彼教所言耳根圆通亦此意。”

我看——“圣人”原是现实世界所没有的人物,类似于尼采的所说的“超人”;所以孔子认为不仅他自己都不够格,就连尧舜都不够格。而尼采为了制造他梦中的超人,一不小心竟把自己的脑袋都弄坏了。只是后学不明就里,受了佛教的蛊惑,开始胡乱封圣了。



【卷七十五 易十一】


◎上系下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赜"字在说文曰:"杂乱也。"古无此字,只是"啧"字。今从"赜",亦是口之义。"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虽是杂乱,圣人却於杂乱中见其不杂乱之理,便与下句"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相对。〔〈螢,中"虫改田"〉〕

"天下之至赜"与左传"啧有烦言"之"啧"同。那个从"口",这个从(),是个口里说话多、杂乱底意思,所以下面说"不可恶"。若唤做好字,不应说个"可恶"字也。"探赜索隐",若与人说话时,也须听他杂乱说将出来底,方可索他那隐底。〔渊〕(淳录云:"本从'口',是喧闹意。从()旁亦然。")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正是说画卦之初,圣人见阴阳变化,便画出一画,有一个象,只管生去,自不同。六十四卦各是一样,更生到千以上卦,亦自各一样。〔学蒙〕

"拟诸其形容",未便是说那水火风雷之形容。方拟这卦,看是甚形容,始去象那物之宜而名之。一阳在二阴之下,则象以雷,一阴在二阳之下,则象以风。拟,是比度之意。〔学蒙〕

问:"'拟诸其形容'者,比度阴阳之形容。盖圣人见阴阳变化杂乱,於是比度其形容而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曰:"也是如此,尝得郭子和书云,其先人云:'不独是天地风雷水火山泽谓之象,只是画卦便是象。'也说得好。"〔学蒙〕

问:"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曰:"'象',言卦也;下截,言'爻'也。'会通'者,观众理之会,而择其通者而行。且如有一事关著许多道理,也有父子之伦,也有君臣之伦,也有夫妇之伦。若是父子重,则就父子行将去,而他有不暇计;若君臣重,则行君臣之义,而他不暇计。若父子之恩重,则便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之义,而'委致其身'之说不可行。若君臣之义重,则当委致其身,而'不敢毁伤'之说不暇顾。此之谓'观会通'。"〔僩〕

问:"'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是说文王周公否?"曰:"不知伏羲画卦之初,与连山归藏有系辞否;为复一卦只是六画?"〔学蒙〕

问:"'观会通,行其典礼',是就会聚处寻一个通路行将去否?"曰:"此是两件。会,是观众理之会聚处。如这一项君臣之道也有,父子兄弟之道也有:须是看得周遍,始得通,便是一个通行底路,都无窒碍。典礼,犹言常礼常法。"又曰:"礼便是节文升降揖逊是也。但这个'礼'字又说得阔,凡事物之常理皆是。"〔学蒙〕

"一卦之中自有会通,六爻又自各有会通。且如屯卦,初九在卦之下,未可以进,为屯之义;乾坤始交而遇险陷,亦屯之义;似草穿地而未申,亦屯之义。凡此数义,皆是屯之会聚处。若'盘桓利居贞',便是一个合行底,便是他通处也。"〔学蒙〕

"观会通以行其典礼。"会是众理聚处,虽觉得有许多难易窒碍,必於其中却得个通底道理。谓如庖丁解牛,於族处却'批大郤,导大窾',此是於其筋骨丛聚之所,得其可通之理,故十九年刃若新发於硎。且如事理间,若不於会处理会,却只见得一偏,便如何行得通?须是於会处都理会,其间却自有个通处,便如脉理相似。到得多处,自然通贯得,所以可'行其典礼'。盖会而不通,便窒塞而不可行;通而不会,便不知许多曲直错杂处。"〔〈螢,中"虫改田"〉〕

问"'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此是说天下之事物如此,不是说卦上否?"曰:"卦亦如此,三百八十四爻是多少杂乱!"〔学蒙〕

"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盖杂乱处,人易得厌恶。然而这都是道理中合有底事,自合理会,故不可恶。"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盖动亦是合有底,然上面各自有道理,故自不可乱。〔学蒙〕

先生命二三子说书毕,召蔡仲默及义刚语,小子侍立。先生顾义刚曰:"劳公教之,不废公读书否?"曰:"不废。"因借先生所点六经。先生曰:"被人将去,都无本了。看公於句读音训,也大段子细。那'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是音作去声字?是公以意读作去声?"曰:"只据东莱音训读。此字有三音,或音作入声。"(池录云:"或音亚,或如字,或乌路反。")先生笑曰:"便是他们好恁地强说。"仲默曰:"作去声,也似是。"先生曰:"据某看,只作入声亦是。(池录云:"乌路切於义为近。")说虽是如此劳攘事多,然也不可以为恶。池录云:"也不可厌恶。"而今音训有全不可晓底。若有两三音底,便著去里面拣一个较近底来解。"〔义刚〕(池录略而异。)

"天下之至动",事若未动时,不见得道理是如何。人平不语,水平不流,须是动,方见得。"会通",是会聚处;"典礼",是借这般字来说。观他会通处。却求个道理来区处他。所谓卦爻之动,便是法象这个,故曰"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动,亦未说事之动,只是事到面前,自家一念之动,要求处置他,便是动。〔渊〕

问:"'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凡一言一动皆於易而拟议之否?"曰:"然。"〔〈螢,中"虫改田"〉〕

"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此变化只就人事说。拟议,只是裁度自家言动,使合此理,"变易以从道"之意。如拟议得是便吉,拟议未善则为凶矣。〔谟〕

问"拟议以成其变化"。曰:"这变化,就人动作处说,如下所举七爻,皆变化也。"〔学履〕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縻之。"此本是说诚信感通之理,夫子却专以言行论之。盖诚信感通,莫大於言行。上文"言天下之赜而不敢恶也,言天下之动而不敢乱也",先儒多以"赜"字为至妙之意。若如此说,则何以谓之"不敢恶"?赜只是一个杂乱冗闹底意思,言之而不恶者,精粗本末无不尽也。"赜"字与"颐"字相似,此有互体之意。(此间连说互体,失记。)"鹤鸣"、"好爵",皆卦中有此象。诸爻立象,圣人必有所据,非是白撰,但今不可考耳。到孔子方不说象。如"见豕负涂,载鬼一车"之类,孔子只说"群疑亡也",便见得上面许多皆是狐惑可疑之事而已。到后人解说,便多牵强。如十三卦中"重门击柝,以待暴客",只是豫备之意;却须待用互体,推艮为门阙,雷震乎外之意。"剡木为矢,弦木为弧",只为睽乖,故有威天下之象;亦必待穿凿附会,就卦中推出制器之义。殊不知卦中但有此理而已,故孔子各以"盖取诸某卦"言之,亦曰其大意云尔。汉书所谓"获一角兽,盖麟云",皆疑辞也。〔谟〕

问:"'言行,君子之枢机',是言所发者至近,而所应者甚远否?"曰:"枢机,便是'鸣鹤在阴'。下面大概只说这意,都不解著'我有好爵'二句。"〔学蒙〕

"其利断金"。断,是断做两段。又曰:"'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圣人却恁地解。"〔学蒙〕

右第八章

卦虽八而数须十。八是阴阳数,十是五行数。一阴一阳便是二,以二乘二便是四,以四乘四便是八。五行本只是五而有是十者,盖一个便包两个:如木便包甲乙,火便包丙丁,土便包戊己,金便包庚辛,水便包壬癸,所以为十。〔学履〕

"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是两个意:一与二,三与四,五与六,七与八,九与十,是奇耦以类"相得";一与六合,二与七合,三与八合,四与九合,五与十合,是"各有合"。在十干:甲乙木,丙丁火,戊己土,庚辛金,壬癸水,便是"相得":甲与己合,乙与庚合,丙与辛合,丁与壬合,戊与癸合,是"各有合"。〔学履〕

"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先生举程子云:"变化言功,鬼神言用。"张子曰:"成行,鬼神之气而已。""数只是气,变化鬼神亦只是气。'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变化鬼神皆不越於其间。"〔〈螢,中"虫改田"〉〕

"大衍之数五十。"蓍之数五十。蓍之筹,乃其策也。策中乘除之数,则直谓之数耳。〔渊〕

"大衍之数五十",以"天地之数五十有五",除出金木水火土五数并天一,便用四十九,此一说也。数家之说虽多不同,某自谓此说却分晓。三天两地,则是已虚了天一之数,便只用天三对地二。又五是生数之极,十是成数之极,以五乘十,亦是五十:以十乘五,亦是五十,此一说也。又,数始於一,成於五,小衍之而成十,大衍之而成五十,此又是一说。〔〈螢,中"虫改田"〉〕

系辞言蓍法,大抵只是解其大略,想别有文字,今不可见。但如"天数五,地数五",此是旧文;"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是孔子解文。"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是旧文;"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此是孔子解文。"分而为二"是本文;"以象两"是解"挂一"。"揲之以四","归奇於扐",皆是本文;"以象三","以象四时","以象闰"之类,皆解文也。"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孔子则断之以"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孔子则断之以"当万物之数",於此可见。〔谟〕

蓍卦,当初圣人用之,亦须有个见成图算。后失其传,所仅存者只有这几句:"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挂一。揲之以四。归奇於扐。"只有这几句。如"以象两","以象三","以象四时","以象闰",已是添入许多字说他了。又曰:"元亨利贞,仁义礼智,金木水火,春夏秋冬,将这四个只管涵泳玩味,侭好。"〔贺孙〕

揲蓍法,不得见古人全文。如今底,一半是解,一半是说。如"分而为二"是说,"以象两"便是解。想得古人无这许多解,须别有个全文说。〔渊〕

挂,一岁;右揲,二岁;扐,三岁一闰也。左揲,四岁;扐,五岁再闰也。〔人杰〕

揲蓍虽是一小事,自孔子来千五百年,人都理会不得。唐时人说得虽有病痛,大体理会得是。近来说得太乖,自郭子和始。奇者,揲之馀为奇;扐者,归其馀扐於二指之中。今子和反以挂一为奇,而以揲之馀为扐;又不用老少,只用三十六、三十二、二十八、二十四为策数,以为圣人从来只说阴阳,不曾说老少。不知他既无老少,则七八九六皆无用,又何以为卦?又曰:"龟为卜,策为筮。策,是馀数厉录云:"筴是条数。"谓之策。他只胡乱说'策'字。"厉录云:"只鹘突说了。"或问:"他既如此说,则'再扐而后挂'之说何如?"曰:"他以第一揲扐为扐,第二第三揲不挂为扐,第四揲又挂。然如此,则无五年再闰。厉录云:"则是六年再闰也。"如某已前排,真个是五年再闰。圣人下字皆有义。挂者,挂也;扐者,勒於二指之中也。"〔贺孙〕厉录小异。

二篇之策,当万物之数。不是万物尽於此数,只是取象自一而万,以万数来当万物之数耳。〔〈螢,中"虫改田"〉〕

"策数"云者,凡手中之数皆是。如"散策於君前有诛","龟策弊则埋之",不可以既揲馀数不为策数也。〔〈螢,中"虫改田"〉〕

"四营而成易","易"字只是个"变"字。四度经营,方成一变。若说易之一变,却不可。这处未下得"卦"字,亦未下得"爻"字,只下得"易"字。〔渊〕

"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是占得一卦,则就上面推看。如乾,则推其"为圜、为君、为父"之类是也。〔学履〕

问"显道,神德行"。曰:"道较微妙,无形影,因卦辞说出来,道这是吉,这是凶;这可为,这不可为。德行是人做底事,因数推出来,方知得这不是人硬恁地做,都是神之所为也。"又曰:"须知得是天理合如此。"〔学蒙〕

"神德行",是说人事。那粗做底,只是人为。若决之於鬼神,德行便神。〔渊〕

易,惟其"显道,神德行",故能与人酬酢,而佑助夫神化之功也。〔学履〕

"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佑神矣。"此是说蓍卦之用,道理因此显著。德行是人事,却由取决於蓍。既知吉凶,便可以酬酢事变。神又岂能自说吉凶与人!因有易后方著见,便是易来佑助神也。〔〈螢,中"虫改田"〉〕

右第九章

"易有圣人之道四。""至精"、"至变",则合做两个,是他里面各有这个。〔渊〕

问:"'以言者尚其辞',以言,是取其言以明理断事,如论语上举'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否?"曰:"是。"〔学履〕

问:"'以言','以动','以制器','以卜筮',这'以'字是指以易而言否?"曰:"然。"又问:"辞、占是一类,变、象是一类。所以下文'至精'合辞、占说;'至变'合变、象说?"曰:"然。占与辞是一类者,晓得辞,方能知得占。若与人说话,晓得他言语,方见得他胸中底蕴。变是事之始,象是事之已形者,故亦是一类也。"〔学履〕

用之问"以制器者尚其象"。曰:"这都难说。'盖取诸离','盖'字便是一个半间半界底字。如'取诸离','取诸益',不是先有见乎离,而后为网罟;先有见乎益,而后为耒耜。圣人亦只是见鱼鳖之属,欲有以取之,遂做一个物事去拦截他。欲得耕种,见地土硬,遂做一个物事去剔起他;却合於离之象,合於益之意。"又曰:"有取其象者,有取其意者。"〔贺孙〕

问:"'以卜筮者尚其占',卜用龟,亦使易占否?"曰:"不用。则是文势如此。"〔学履〕

问:"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曰:"此是说君子作事,问於蓍龟也。'问焉以言',人以蓍问易,求其卦爻之辞,而以之发言处事。'受命如响',则易受人之命,如响之应声,以决未来吉凶也。"去伪。

"问焉而以言。"曰:"若以上下文推之,'以言'却是命筮之词。古人亦大段重这命筮之辞,'而以言'三字义若拗。若作'以易言之',如所谓'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则'不占'只是以其言之义,又於上下文不顺。"〔学蒙〕谟录云:"言是命龟。受命,龟受命也。"

"参伍以变,错综其数。"参,谓三数之;伍,谓伍数之。揲蓍本无三数五数之法,只言交互参考皆有自然之数。如三三为九、五六三十之类,虽不用以揲蓍,而推算变通,未尝不用。错者,有迭相为用之意;综,又有总而挈之之意,如织者之综丝也。〔谟〕

"参伍",是相牵连之意。如三要做五,须用添二;五要做六,须著添一;做三,须著减二。错综是两样;错,是往来交错之义;综,如织底综,一个上去,一个下来。阳上去做阴,阴下来做阳,如综相似。〔渊〕

问"参伍以变,错综其数"。曰:"荀子说'参伍'处,杨倞解之为详。汉书所谓'欲问马,先问牛,参伍之以得其实'。综,如织综之综。大抵阴阳奇耦,变化无穷,天下之事不出诸此。'成天下之文'者,若卦爻之陈列变态者是也。'定天下之象'者,物象皆有定理,只以经纶天下之事也。"〔人杰〕

问:"'参伍以变。'先生云:'既三以数之,又五以数之。'譬之三十钱,以三数之,看得几个三了,又以五数之,看得几个五。两数相合,方可看得个成数。"曰:"是如此。"又问:"不独是以数算,大概只是参合底意思。如赵广汉欲问马,先问牛,便只是以彼数来参此数否?"曰:"是。却是恁地数了,又恁地数,也是将这个去比那个。"又曰:"若是他数,犹可凑。三与五两数,自是参差不齐,所以举以为言。如这个是三个,将五来比,又多两个:这个是五个,将三来比,又少两个。兵家谓'窥敌制变,欲伍以参'。今欲窥敌人之事,教一人探来恁地说,又差一个探来。若说得不同,便将这两说相参看如何,以求其实,所以谓之'欲伍以参'。"〔学履〕

"参伍以变。""参"字音"曹参"之"参",犹言参互底意思。譬犹几个物事在这边,逐三个数,看是几个;又逐五个数,看是几个。又曰:"若三个两是六个,便多了一个;三个三是九个,又少一个;三个四又是十二个;也未是;三个五方是十五个。大略如此,更须仔细去看。"〔学蒙〕

"'错综其数。'本义云:'错者,交而互之,一左一右之谓也。'莫是揲蓍以左揲右,右揲左否?"曰:"不特如此。乾对坤,坎对离,自是交错。"又问:"'综者,总而挈之',莫是合挂扐之数否?"曰:"且以七八九六明之:六七八九便是次序,然而七是阳,六压他不得,便当挨上。七生八,八生九,九又须挨上,便是一低一昂。"〔学蒙〕

手指画

◎六

五指

△七

四指

△八

三指

△九

二指

或问"经纬错综"之义。曰:"错,是往来底;综,是上下底。综,便是织机上底。古人下这字极子细,但看他那单用处,都有个道理。如'经纶'底字,纶是两条丝相合,各有条理。凡用'纶'处,便是伦理底义。'统'字是上面垂一个物事下来,下面有一个人接著,便谓之'统',但看'垂'字便可见。"又曰:"'错综其数',便只是七八九六。六对九,七对八,便是东西相错。六上生七为阳,九下生八为阴,元本云:"七下生八为阴,八上生九又为阳。"便是上下为综。"又曰:"古人做易,其巧不可言!太阳数九,少阴数八,少阳数七,太阴数六,初亦不知其数如何恁地。元来只是十数,太阳居一,除了本身便是九个;少阴居二,除了本身便是八个;少阳居三,除了本身便是七个;太阴居四,除了本身便是六个。这处,古来都不曾有人见得。"〔义刚〕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与"穷理尽性以至於命",本是说易,不是说人。诸家皆是借来就人上说,亦通。〔闳祖〕

"感而遂通",感著他卦,卦便应他。如人来问底善,便与说善;来问底恶,便与说恶。所以先儒说道"洁净精微",这般句说得有些意思。〔渊〕

陈厚之问"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曰:"寂然是体,感是用。当其寂然时,理固在此,必感而后发。如仁感为恻隐,未感时只是仁;义感为羞恶,未感时只是义。"某问:"胡氏说此,多指心作已发。"曰:"便是错了。纵使已发,感之体固在,所谓'动中未尝不静'。如此则流行发见,而常卓然不可移。今只指作已发,一齐无本了,终日只得奔波急迫,大错了!"〔可学〕

易便有那"深",有那"几",圣人用这底来极出那深,研出那几。研,是研摩到底之意。诗书礼乐皆是说那已有底事,惟是易说那未有这事。"研几"是不待他显著,只在那茫昧时都处置了。深,是幽深,通是开通。所以闭塞,只为他浅。若是深后,便能开通人志。道理若浅,如何开通得人?所谓"通天下之志",亦只似说"开物"相似,所以下一句也说个"成务"。易是说那未有底。六十四卦皆是如此。〔渊〕

"深"就心上说,"几"就事上说。几,便是有那事了,虽是微,毕竟有件事。深在心,甚玄奥;几在事,半微半显,"通天下之志",犹言"开物",开通其闭塞。故其下对"成务"。〔渊〕

极出那深,故能"通天下之志";研出那几,故能"成天下之务"。〔渊〕

问:"'惟深也','惟几','惟神也',此是说圣人如此否?"曰:"是说圣人,亦是易如此。若不深,如何能通得天下之志!"又曰:"他恁黑窣窣地深,疑若不可测,然其中却事事有。"又曰:"事事都有个端绪可寻。"又曰:"有路脉线索在里面,所以曰:'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研者,便是研穷他。"或问"几"。曰:"便是周子所谓'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也。"〔学蒙〕

问:"系辞言:'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又言:'以通天下之志。'此二'通'字,乃所以通达天下之心志,使之通晓,如所谓'开物'之意。"曰:"然。这般些小道理,更无穷。"问:"'极深研几','深几'二字如何?"曰:"'研几',是研磨出那几微处。且如一个卦在这里,便有吉有凶,有悔有吝,几微毫釐处,都研磨出来。"问:"如何是'极深'?"曰:"要人都晓得至深难见底道理,都就易中见得。"问:"如所谓'幽明之故','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之类否?"曰:"然。"问:"如此说,则正与本义所谓'所以极深者,至精也;所以研几者,至变也',正相发明。"曰:"然。"〔榦〕

右第十章

问:"'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是易之理能恁地,而人以之卜筮又能'开物成务'否?"曰:"然。"〔学蒙〕

"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读系辞,须见得如何是"开物",如何是"成务",又如何是"冒天下之道"。须要就卦中一一见得许多道理。然后可读系辞也。盖易之为书,因卜筮以设教,逐爻开示吉凶,包括无遗,如将天下许多道理包藏在其中,故曰"冒天下之道"。如"利用为大作"一爻,象只曰"下不厚事也"。自此推之,则凡居下者不当厚事。如子於父,臣之於君,僚属之於官长,皆不可以逾分越职。纵可为,亦须是尽善,方能无过,所以有"元吉无咎"之戒。系辞自大衍数以下,皆是说卜筮事。若不晓他尽是说爻变中道理,则如所谓"动静不居,周流六虚"之类,有何凭著?今人说易,所以不将卜筮为主者,只是慊怕小却这道理,故凭虚失实,茫昧臆度而已。殊不知由卜筮而推,则上通鬼神,下通事物,精及於无形,粗及於有象,如包罩在此,随取随得。"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者,又不待卜而后见;只是体察,便自见吉凶之理。圣人作易,无不示戒。乾卦才说"元亨",便说"利贞"。坤卦才说"元亨",便说"利牝马之贞"。大畜乾阳在下,为艮所畜,三得上应,又畜极必通,故曰"良马逐",可谓通快矣;然必艰难贞正,又且曰"闲舆卫",然后"利有攸往"。设若恃良马之壮,而忘"艰贞"之戒,则必不利矣。乾之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固是好事,然必曰"夕惕若厉",然后"无咎"也。凡读易而能句句体验,每存兢栗戒慎之意,则於己为有益;不然,亦空言尔。〔谟〕

"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此只是说蓍龟。若不是蓍龟,如何通之,定之,断之?到"蓍之德圆而神"以下,却是从源头说,而未是说卜筮。盖圣人之心具此易三德,故浑然是此道理,不劳作用一毫之私,便是"洗心",即"退藏於密"。所谓密者,只是他人自无可捉摸他处。便是"寂然不动","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皆具此道理,但未用之蓍龟,故曰"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此言只是譬喻,如圣人已具此理,却不犯手耳。"明於天之道"以下,方说蓍龟,乃是发用处。"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既具此理,又将此理复就蓍龟上发明出来,使民亦得前知而用之也。"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德即圣人之德,又即卜筮斋戒以神明之。圣人自有此理。亦用蓍龟之理以神明之。〔〈螢,中"虫改田"〉〕

"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蓍与卦以德言,爻以义言,只是具这道理在此而已,故"圣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以此洗心"者,心中浑然此理,别无他物;"退藏於密",只是未见於用,所谓"寂然不动"也。下文说"神以知来",便是以蓍之德知来;"知以藏往",便是以卦之德藏往。"洗心退藏"言体,"知来藏往"言用。然亦只言体用具矣,而未及使出来处。到下文"是兴神物,以前民用",方发挥许多道理,以尽见於用也。然前段必结之以"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只是譬喻蓍龟虽未用,而神灵之理具在;犹武是杀人底事,圣人却存此神武而不杀也。〔谟〕

"六爻之义易以贡。"今解"贡"字,只得以告人说。但"神"、"知"字重,"贡"字轻,却晓不得。〔学蒙〕

"易以贡",是变易以告人。"圣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是以那易来洗濯自家心了,更没些私意小智在里许,圣人便似那易了。不假蓍龟而知卜筮,所以说"神武而不杀"。这是他有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又说个"斋戒以神明其德",皆是得其理,不假其物。〔渊〕

前面一截说易之理,未是说到蓍卦卜筮处,后面方说卜筮。圣人之心浑只是圆神、方知、易贡三个物事,更无别物,一似洗得来净洁了。前面"此"字,指易之理言。武是杀底物事,神武却不杀。便如易是卜筮底物事,这个却方是说他理,未到那用处。到下面"是以明於天之道",方是说卜筮。〔渊〕

"以此洗心",都只是道理。圣人此心虚明,自然具众理。"洁静精微",只是不犯手。卦爻许多,不是安排对副与人;看是甚人来,自然撞著。易如此,圣人也如此,所以说个"蓍之德","卦之德","神明其德"。〔渊〕

"圣人以此洗心",注云:"洗万物之心。"若圣人之意果如此,何不直言以此洗万物之心乎?大抵观圣贤之言,只作自己作文看。如本说洗万物之心,却止云"洗心",於心安乎?〔人杰〕

"退藏於密"时,固是不用这物事。"吉凶与民同患",也不用这物事。用神而不用蓍,用知而不用卦,全不犯手。"退藏於密",是不用事时。到他用事,也不犯手。事未到时,先安排在这里了;事到时,恁地来,恁地应。〔渊〕

"退藏於密",密是主静处。"万化出焉"者,动中之静固是静。又有大静,万化森然者。〔方〕

"神以知来,知以藏往。"一卦之中,凡爻卦所载、圣人所已言者,皆具已见底道理,便是"藏往"。占得此卦,因此道理以推未来之事,便是"知来"。〔〈螢,中"虫改田"〉〕

"圣人以此洗心"一段。圣人胸中都无纤毫私意,都不假卜筮,只是以易之理洗心。其未感物也,湛然纯一,都无一毫之累,更无些迹,所谓"退藏於密"也。及其"吉凶与民同患",却"神以知来,知以藏往"。是谁人会恁地?非古人"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不能如此。"神武不杀者",圣人於天下自是所当者摧,所向者伏,然而他都不费手脚。又曰:"他都不犯手,这便是'神武不杀'。"又曰:"'神以知来',如明镜然,物事来都看见;'知以藏往',只是见在有底事,他都识得。"又曰:"都藏得在这里。"又曰:"如揲蓍然。当其未揲,也都不知揲下来底是阴是阳,是老是少,便是'知来'底意思。及其成卦了,则事都絣定在上面了,便是'藏往'。下文所以云'是以明於天之道,察於民之故'。设为卜筮,以为民之乡导。'故',只是事。圣人於此,又以卜筮而'斋戒以神明其德'。'显道,神德行'之'神'字,便似这'神'字,犹言吉凶阴若有神明之相相似。这都不是自家做得,却若神之所为。"又曰:"这都只退听於鬼神。"又曰:"圣人於卜筮,其斋戒之心,虚静纯一,戒慎恐惧,只退听於鬼神。"〔学蒙〕

"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如譬喻说相似。〔人杰〕

"圣人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盖圣人见得天道、人事,都是这道理,蓍龟之灵都包得尽;於是作为卜筮,使人因卜筮知得道理都在这里面。

问:"'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天之道'便是'民之故'否?"曰:"论得到极处,固只是一个道理;看时,须做两处看,方看得周匝无亏欠处。"问:"天之道,只是福善祸淫之类否?"曰:"如阴阳变化,春何为而生?秋何为而杀?夏何为而暑?冬何为而寒?皆要理会得。"问:"民之故,如君臣父子之类是否?"曰:"凡民生日用皆是。若只理会得民之故,却理会不得天之道,便即民之故亦未是在。到得极时,固只是一理。要之,须是都看得周匝,始得。"〔榦〕

"是兴神物,以前民用。"此言有以开民,使民皆知。前时民皆昏塞,吉凶利害是非都不知。因这个开了,便能如神明然,此便是"神明其德"。又云:"民用之,则神明民德;圣人用之,则自神明其德。'蓍之德'以下三句,是未涉於用。'圣人以此洗心',是得此三者之理,而不假其物。这个是有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渊〕

"明道爱举'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一句,虽不是本文意思,要之意思自好"。因再举之。榦问:"此恐是'君子笃恭而天下平'之意?"曰:"否。只如上蔡所谓'敬是常惺惺法'。"又问:"此恐非是圣人分上事。"曰:"便是说道不是本文意思。要之自好。"言毕,再三诵之。〔榦〕

"神明其德" ,言卜筮。尊敬也,精明也。〔方〕

阖辟乾坤,理与事皆如此,书亦如此。这个只说理底意思多。"知礼成性",横渠说得别。他道是圣人成得个性,众人性而未成。〔渊〕

问:"'阖户之谓坤'一段,只是这一个物。以其阖,谓之坤;以其辟,谓之乾;以其阖辟,谓之变;以其不穷,谓之通。发见而未成形谓之象,成形谓之器。圣人修礼立教谓之法,百姓日用则谓之神。"曰:"是如此。"又曰:"'利用出入'者,便是人生日用都离他不得。"又曰:"民之於易,随取而各足;易之於民,周遍而不穷,所以谓之神。所谓'活泼泼地',便是这处。"〔学蒙〕

太极中,全是具一个善。若三百八十四爻中,有善有恶,皆阴阳变化以后方有。〔贺孙〕

周子康节说太极,和阴阳滚说。易中便抬起说。周子言"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如言太极动是阳,动极而静,静便是阴;动时便是阳之太极,静时便是阴之太极,盖太极即在阴阳里。如"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则先从实理处说。若论其生则俱生,太极依旧在阴阳里。但言其次序,须有这实理,方始有阴阳也。其理则一。虽然,自见在事物而观之,则阴阳函太极;推其本,则太极生阴阳。学履。

问"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曰:"此太极却是为画卦说。当未画卦前,太极只是一个浑沦底道理,里面包含阴阳、刚柔、奇耦,无所不有。及各画一奇一耦,便是生两仪。再於一奇画上加一耦,此是阳中之阴;又於一奇画上加一奇,此是阳中之阳,又於一耦画上加一奇,此是阴中之阳;又於一耦画上加一耦,此是阴中之阴,是谓四象。所谓八卦者,一象上有两卦,每象各添一奇一耦,便是八卦。尝闻一朋友说,一为仪,二为象,三为卦,四为象,如春夏秋冬,金木水火,东西南北,无不可推矣。"〔谟〕去伪同。

明之问"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曰:"'易有太极',便有个阴阳出来,阴阳便是两仪。仪,匹也。'两仪生四象',便是一个阴又生出一个阳,□是一象也;一个阳又生一个阴,□是一象也;一个阴又生一个阴,□是一象也;一个阳又生一个阳,二是一象也,此谓四象。'四象'生八卦,是这四个象生四阴时,便成坎震坤兑四卦,生四个阳时,便成巽离艮乾四卦。〔震〕

乾|──┐

├─────┐

兑|──┘ ├─────┐

离|──┐ │ │

├─────┘ │

震|──┘ │

├──○太极

巽|──┐ │

├─────┐ │

坎|──┘ │ │

艮|──┐ ├─────┘

├─────┘

坤|──┘

"每卦变八卦,为六十四卦。"〔端蒙〕

"易有太极",便是下面两仪、四象、八卦。自三百八十四爻总为六十四,自六十四总为八卦,自八卦总为四象,自四象总为两仪,自两仪总为太极。以物论之,易之有太极,如木之有根,浮屠之有顶。但木之根,浮图之顶,是有形之极;太极却不是一物,无方所顿放,是无形之极。故周子曰:"无极而太极。"是他说得有功处。夫太极之所以为太极,却不离乎两仪、四象、八卦;如"一阴一阳之谓道",指一阴一阳为道则不可,而道则不离乎阴阳也。〔〈螢,中"虫改田"〉〕

太极如一木生上,分而为枝榦,又分而生花生叶,生生不穷。到得成果子,里面又有生生不穷之理,生将出去,又是无限个太极,更无停息。只是到成果实时,又却少歇,不是止。到这里自合少止,正所谓"终始万物莫盛乎艮"。艮止,是生息之意。〔贺孙〕

"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莫大乎蓍龟。"人到疑而不能自明处,往往便放倒,不复能向前,动有疑阻。既有卜筮,知是吉是凶,便自勉勉住不得。其所以勉勉者,是卜筮成之也。〔〈螢,中"虫改田"〉〕

右第十一章

问"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一章。曰:"'立象尽意',是观奇耦两画,包含变化,无有穷尽。'设卦以尽情伪',谓有一奇一耦,设之於卦,自是尽得天下情伪。系辞便断其吉凶。'变而通之以尽利',此言占得此卦,阴阳老少交变,因其变,便有通之之理。'鼓之舞之以尽神',未占得则有所疑,既占则无所疑,自然使得人脚轻手快,行得顺便。如'大衍'之后,言'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佑神','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皆是'鼓之舞之'之意。'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这又是言'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易不过只是一个阴阳奇耦,千变万变,则易之体立。若奇耦不交变,奇纯是奇,耦纯是耦,去那里见易?易不可见,则阴阳奇耦之用,亦何自而辨?"问:"在天地上如何?"曰:"关天地甚么事?此是说易不外奇耦两物而已。'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这是两截,不相干。'化而裁之',属前项事,谓渐渐化去,裁制成变,则谓之变;'推而行之',属后项事,谓推而为别一卦了,则通行无碍,故为通。'举而措之天下谓之事业',便只是'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谓卦体之中备阴阳变易之形容;'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是说出这天下之动如'鼓之舞之'相似。卦即象也,辞即爻也。大抵易只是一个阴阳奇耦而已,此外更有何物?'神而明之'一段,却是与形而上之道相对说。自'形而上谓之道',说至於'变、通、事、业',却是自至约处说入至粗处去;自'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说至於'神而明之',则又是由至粗说入至约处。'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则说得又微矣。"〔学履〕

问:"'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圣人设问之辞?"曰:"也是如此。亦是言不足以尽意,故立象以尽意;书不足以尽言,故因系辞以尽言。"又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元旧有此语。"又曰:"'立象以尽意',不独见圣人有这意思写出来,自是他象上有这意。'设卦以尽情伪',不成圣人有情又有伪!自是卦上有这情伪,但今晓不得他那处是伪。如下云:'中心疑者其辞支,诬善之人其辞游。'也不知如何是支是游?不知那卦上见得?"沈思久之,曰:"看来'情伪'只是个好不好。如剥五阴,只是要害一个阳,这是不好底情,便是伪。如复,如临,便是好底卦,便是真情。"〔学蒙〕

问:"'立象'、'设卦'、'系辞',是圣人发其精意见於书?'变、通、鼓、舞',是圣人推而见於事否?"曰:"是。"〔学蒙〕

"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立象"、"设卦"、"系辞",皆为卜筮之用,而天下之人方知所以避凶趋吉,奋然有所兴作,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之意,故曰:"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犹催迫天下之人,勉之为善相似。〔谟〕

问:"'变而通之',如礼乐刑政,皆天理之自然,圣人但因而为之品节防范,以为教於天下;'鼓之舞之',盖有以作兴振起之,使之迁善而不自知否?"曰:"'鼓之舞之',便无所用力,自是圣人教化如此。"又曰:"政教皆有鼓舞,但乐占得分数较多,自是乐会如此而不自知。"因举横渠云云。巫,其舞之尽神者。'巫',从'工',两边'人'字是取象其舞。巫者讬神,如舞雩之类,皆须舞。盖以通畅其和气,达於神明。"

问:"'鼓之舞之以尽神。'又言:'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鼓舞,恐只是振扬发明底意思否?"曰:"然。盖提撕警觉,使人各为其所当为也。如初九当潜,则鼓之以'勿用';九二当见,则鼓之以'利见大人'。若无辞,则都发不出了。"〔榦〕

"鼓之舞之以尽神",鼓舞有发动之意,亦只如"成天下之亹亹"之义。"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是因易之辞而知吉凶后如此。〔〈螢,中"虫改田"〉〕

"乾坤其易之缊。"向论"衣敝缊袍",缊是绵絮胎,今看此"缊"字,正是如此取义。易是包著此理,乾坤即是易之体骨耳。〔〈螢,中"虫改田"〉〕人杰录云:"缊,如'缊袍'之'缊',是个胎骨子。"

问"乾坤其易之缊"。曰:"缊是袍中之胎骨子。'乾坤成列',便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都成列了,其变易方立其中。若只是一阴一阳,则未有变易在。"又曰:"有这卦,则有变易;无这卦,便无这易了。"又曰:"'易有太极',则以易为主;此一段文意,则以乾坤为主。"〔学蒙〕

"乾坤成列,易立乎其中矣。"乾坤只是说二卦,此易,只是说易之书,与"天地定位,易行乎其中"之"易"不同。行乎其中者,却是说易之道理。〔〈螢,中"虫改田"〉〕

问:"'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是说两画之列?是说八卦之列?"曰:"两画也是列,八卦也是列,六十四卦也是列。"〔学蒙〕

问:"'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如'易行乎其中',此固易晓。至如'易立乎其中',岂非乾坤既成列之后,道体始有所寓而形见?其立也,有似'如有所立卓尔'之'立'乎?"曰:"大抵易之言乾坤者,多以卦言。'易立乎其中',只是乾坤之卦既成,而易立矣。况所谓'如有所立卓尔',亦只是不可及之意。后世之论多是说得太高,不必如此说。"〔盖卿〕

"乾坤毁",此乾坤只言卦。〔方〕

"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只是阴阳卦画,没这几个卦画,凭个甚写出那阴阳造化?何处更得易来?这只是反覆说"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只是说揲蓍求卦,更推不去,说做造化之理息也得。不若前说较平。〔渊〕

"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易,体也;乾坤健顺,用也。〔方〕

形是这形质,以上便为道,以下便为器,这个分别得最亲切,故明道云:"惟此语截得上下最分明。"又曰:"形以上底虚,浑是道理;形以下底实,便是器。"〔渊〕

问:"'形而上下',如何以形言?"曰:"此言最的当。设若以'有形、无形'言之,便是物与理相间断了。所以谓'截得分明'者,只是上下之间,分别得一个界止分明。器亦道,道亦器,有分别而不相离也。"〔谟〕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是道理,事事物物皆有个道理;器是形迹,事事物物亦皆有个形迹。有道须有器,有器须有道。物必有则。〔贺孙〕

"形而上谓道,形而下谓器。"这个在人看始得。指器为道,固不得;离器於道,亦不得。且如此火是器,自有道在里。〔夔孙〕

"形而上者"指理而言,"形而下者"指事物而言。事事物物,皆有其理;事物可见,而其理难知。即事即物,便要见得此理,只是如此看。但要真实於事物上见得这个道理,然后於己有益。"为人君,止於仁;为人子,止於孝。"必须就君臣父子上见得此理。大学之道不曰"穷理",而谓之"格物",只是使人就实处穷竟。事事物物上有许多道理,穷之不可不尽也。〔谟〕

"伊川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须著如此说。'"曰:"这是伊川见得分明,故云'须著如此说'。'形而上者'是理,'形而下者'是物。如此开说,方见分明。如此了,方说得道不离乎器,器不遗乎道处。如为君,须止於仁,这是道理合如此。'为人臣,止於敬;为人子,止於孝;为人父,止於慈',这是道理合如此。今人不解恁地说,便不索性。两边说,怎生说得通?"〔贺孙〕

问:"如何分形、器?"曰:"'形而上者'是理;才有作用,便是'形而下者'。"问:"阴阳如何是'形而下者'?"曰:"一物便有阴阳。寒暖生杀皆见得,是'形而下者'。事物虽大,皆'形而下者',尧舜之事业是也。理虽小,皆'形而上者'。"〔祖道〕

"'形而上者谓之道'一段,只是这一个道理。但即形器之本体而离乎形器,则谓之道;就形器而言,则谓之器。圣人因其自然,化而裁之,则谓之变;推而行之,则谓之通;举而措之,则谓之事业。裁也,行也,措也,都只是裁行措这个道。"曰:"是。"

问"化而裁之谓之变"。曰:"化,是渐渐移将去;截断处便是变。且如一日是化,三十日截断做一月,便是变。"又曰:"最是律管长短可见。"〔胡泳〕

"化而裁之。"化是因其自然而化,裁是人为,变是变了他。且如一年三百六十日,须待一日日渐次进去,到那满时,这便是化。自春而夏,夏而秋,秋而冬,圣人去这里截做四时,这便是变。化不是一日内便顿然恁地底事。人之进德亦如此。"三十而立",不是到那三十时便立,须从十五志学渐渐化去,方到。横渠去这里说做"化而裁之",便是这意。柔变而趋於刚,刚化而趋於柔,与这个意思也只一般。自阴来做阳,其势浸长,便觉突兀有头面。自阳去做阴,这只是渐渐消化去。这变化之义,亦与鬼神屈伸意相似。〔渊〕方子录云:"阳化而为阴,只恁消缩去,无痕迹,故谓之化。阴变而为阳,其势浸长,便觉突兀有头面,故谓之变。"

变、化二者不同,化是渐化,如自子至亥,渐渐消化,以至於无。如自今日至来日,则谓之变,变是顿断有可见处。横渠说"化而裁之"一段好。〔〈螢,中"虫改田"〉〕

"横渠说'化而裁之谓之变'一句,说得好。不知本义中有否?"曰:"无。""但寻常看此一句,只如自初九之潜,而为九二之见,这便是化;就他化处截断,便是变?"曰:"然。化是个亹亹地去,有渐底意思。且如而今天气渐渐地凉将去,到得立秋,便截断,这已后是秋,便是变。"问:"如此,则'裁之'乃人事也。"曰:"然。"〔榦〕

问:"'化而裁之谓之变',又云'存乎变',是如何?"曰:"上文'化而裁之',便唤做变。下文是说变处见得'化而裁之'。如自初一至三十日便是化,到这三十日裁断做一月,明日便属后月,便是变。此便是'化而裁之',到这处方见得。"〔学履〕

"化而裁之存乎变",只在那化中裁截取便是变,如子丑寅卯十二时皆以渐而化,不见其化之之迹。及亥后子时,便截取是属明日,所谓变也。〔僩〕

"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裁,是裁截之义。谓如一岁裁为四时,一时裁为三月,一月裁为三十日,一日裁为十二时,此是变也。又如阴阳两爻,自此之彼,自彼之此,若不截断,则岂有定体?通,是"通其变"。将已裁定者而推行之,即是通。谓如占得乾之履,便是九三乾乾不息,则是我所行者。以此而措之於民,则谓之事业也。〔〈螢,中"虫改田"〉〕

"化而裁之",方是分下头项:"推而行之",便是见於事。如尧典分命羲和许多事,便是"化而裁之";到"敬授人时",便是"推而行之"。〔学履〕

问:"易中多言'变通','通'字之意如何?"曰:"处得恰好处便是通。"问:"'往来不穷谓之通',如何?"曰:"处得好,便不穷。通便不穷,不通便穷。"问:"'推而行之谓之通',如何?"曰:"'推而行之',便就这上行将去。且如'亢龙有悔',是不通了;处得来无悔,便是通。变是就时、就事上说,通是就上面处得行处说,故曰'通其变'。只要常教流通不穷。"问:"如'贫贱、富贵、夷狄、患难',这是变;'行乎富贵,行乎贫贱,行乎夷狄,行乎患难',至於'无入而不自得',便是通否?"曰:"然。"〔榦〕

谢选骏指出:宋明儒学也就是送命儒学,他们虽然缺乏历史观念、不知文明兴衰的命理,但却有过分泛滥的政治肉麻——竟然用“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来解释周易的思想。因为送命的儒学,就是趋炎附势的奴隶哲学。这是因为,理学就是在一种忍辱负重的国际环境的氛围下,苟活出来的画地为牢——就像现在的马列主义中囶在自由主义的国际环境之下忍辱负重、画地为牢地苟活着。



【卷七十六 易十二】


◎系辞下

问:"'八卦成列',只是说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先生解云'之类',如何?"曰:"所谓'成列'者,不止只论此横图。若乾南坤北,又是一列,所以云'之类'。"〔学履〕

问:"'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象,只是乾兑离震之象,未说到天地雷风处否?"曰:"是。然八卦是一项看,'象在其中',又是逐个看。"又问:"成列是自一奇一耦,画到三画处,其中逐一分,便有乾兑离震之象否?"曰:"是。"〔学履〕

问:"'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变'字是总卦爻之有往来交错者言?'动'字是专指占者所值,当动底爻象而言否?"曰:"变是就刚柔交错而成卦爻上言,动是专主当占之爻言。如二爻变,则占者以上爻为主,这上爻便是动处。如五爻变,一爻不变,则占者以不变之爻为主,则这不变者便是动处也。"〔学履〕

"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趋时者也。"此两句亦相对说。刚柔者,阴阳之质,是移易不得之定体,故谓之本。若刚变为柔,柔变为刚,便是变通之用。〔〈螢,中"虫改田"〉〕

"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趋时者也。"便与"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是一样。刚柔两个是本,变通只是其往来者。〔学履〕

"吉凶者,贞胜者也。"这一句最好看。这个物事,常在这里相胜。一个吉,便有一个凶在后面来。这两个物事,不是一定住在这里底物,各以其所正为常。正,是说他当然之理,盖言其本相如此,与"利贞"之"贞"一般,所以说"利贞者,性情也"。横渠说得别。他说道,贞便能胜得他。如此,则下文三个"贞"字说不通。这个只是说吉凶相胜。天地间一阴一阳,如环无端,便是相胜底道理。阴符经说"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浸"字最下得妙,天地间不陡顿恁地阴阳胜。又说那五个物事在这里相生相剋,曰:"五贼在心,施行於天。"用不好心去看他,便都是贼了。"五贼"乃言五性之德;"施行於天",言五行之气。陈子昂感遇诗亦略见得这般意思。大概说相胜,是说他常底。他以本相为常。〔渊〕

问:"'吉凶者,贞胜者也。''贞'字便是性之骨。"曰:"贞是常恁地,便是他本相如此。犹言附子者,贞热者也;龙脑者,贞寒者也。天下只有个吉凶常相往来。阴符云:'自然之道静,故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极说得妙。静能生动。'浸'是渐渐恁地消去,又渐渐恁地长。天地之道,便是常恁地示人。"阴符经云:"天地万物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学蒙〕

贞,常也。阴阳常只是相胜。如子以前便是夜胜昼,子以后便是昼胜夜。观,是示人不穷。"贞夫一者也",天下常只是有一个道理。又曰:"须是看教字义分明,方看得下落。说也只说得到偏傍近处。贞便是他体处,常常如此,所以说'利贞者,性情也'。"〔砺〕

贞,只是常。吉凶常相胜,不是吉胜凶,便是凶胜吉。二者常相胜,故曰"贞胜"。天地之道则常示,日月之道则常明。"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天下之动虽不齐,常有一个是底,故曰"贞夫一"。阴符经云:"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刚柔胜。"若不是极静,则天地万物不生。浸者,渐也。天地之道渐渐消长,故刚柔胜,此便是"吉凶贞胜"之理。这必是一个识道理人说,其他多不可晓,似此等处特然好。〔文蔚〕

问:"'吉凶贞胜'一段,横渠说何如?"曰:"说真胜处,巧矣,却恐不如此。只伊川说作'常'字,甚佳。易传解此字多云'正固',固乃常也,但不曾发出贞胜之理。盖吉凶二义无两立之理,迭相为胜,非吉胜凶,则凶胜吉矣,故吉凶常相胜。人杰录云:"理自如此。"所以训'贞'字作'常'者,贞是正固。只一'正'字尽'贞'字义不得,故又著一'固'字。谓此虽是正,又须常固守之,然后为贞。在五常属智,孟子所谓'知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正,是知之;固,是守之。徒知之而不能守之,则不可。须是知之,又固守之。盖贞属冬,大抵北方必有两件事,皆如此,莫非自然,言之可笑。如朱雀、青龙、白虎,只一物;至玄武,便龟、蛇二物。谓如冬至前四十五日,属今年;后四十五日,便属明年;夜分子时前四刻属今日,后四刻即属来日耳。"〔〈螢,中"虫改田"〉〕人杰录略。

问张子"贞胜"之说。曰:"此虽非经意,然其说自好,便只行得他底说,有甚不可?大凡看人解经,虽一时有与经意稍远,然其说底自是一说,自有用处,不可废也。不特后人,古来已如此。如'元亨利贞',文王重卦,只是大亨利於守正而已。到夫子,却自解分作四德看。文王卦辞,当看文王意思;到孔子文言,当看孔子意思。岂可以一说为是,一说为非!"〔〈螢,中"虫改田"〉〕

问:"爻者,效此者也。"曰:"爻是两个交叉,看来只是交变之义。卦,分明是将一片木画挂於壁上,所以为卦。"

问:"'爻也者,效此者也',是效乾坤之变化而分六爻;'象也者,像此者也',是象乾坤之虚实而为奇耦。"曰:"'像此'、'效此',此便是乾坤,象只是像其奇耦。"〔学蒙〕

先生问:"如何是'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或曰:"阴阳老少在分蓍揲卦之时,而吉凶乃见於成卦之后。"曰:"也是如此。然'内外'字,犹言先后微显。"〔学履〕

"功业见乎变",是就那动底爻见得。这"功业"字,似"吉凶生大业"之业,犹言事变、庶事相似。〔学履〕

"圣人之情见乎辞",下连接说"天地大德曰生",此不是相连,乃各自说去。"圣人之大宝曰位",后世只为这两个不相对,有位底无德,有德底无位,有位则事事做得。〔渊〕

"守位曰仁",释文"仁"作"人"。伯恭尚欲担当此,以为当从释文。〔渊〕

问:"人君临天下,大小大事,只言'理财正辞',如何?"曰:"是因上文而言。聚得许多人,无财何以养之?有财不能理,又不得。'正辞',便只是分别是非。"又曰:"教化便在'正辞'里面。"〔学履〕

"理财、正辞、禁非"是三事:大概是辨别是非;理财,言你底还你,我底还我;正辞,言是底说是,不是底说不是,犹所谓"正名"。〔渊〕

右第一章

"仰则观象於天"一段,只是阴阳奇耦。〔闳祖〕

"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身,远取物";"仰观天,俯察地",只是一个阴阳。圣人看这许多般事物,都不出"阴阳"两字。便是河图洛书,也则是阴阳,粗说时即是奇耦。圣人却看见这个上面都有那阴阳底道理,故说道读易不可恁逼拶他。欧公只是执定那"仰观俯察"之说,便与河图相碍,遂至不信他。〔渊〕

"伏羲'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那时未有文字,只是仰观俯察而已。想得圣人心细,虽以鸟兽羽毛之微,也尽察得有阴阳。今人心粗,如何察得?"或曰:"伊川见兔,曰:'察此亦可以画卦。'便是此义。"曰:"就这一端上,亦可以见。凡草木禽兽,无不有阴阳。鲤鱼脊上有三十六鳞,阴数。龙脊上有八十一鳞。阳数。龙不曾见,鲤鱼必有之。又龟背上文,中间一簇成五段文,两边各插四段,共成八段子,八段之外,两边周围共有二十四段。中间五段者,五行也;两边插八段者,八卦也;周围二十四段者,二十四气也。个个如此。又如草木之有雌雄,银杏、桐、楮、牝牡麻、竹之类皆然。又树木向阳处则坚实,其背阴处必虚软。男生必伏,女生必偃,其死於水也亦然。盖男阳气在背,女阳气在腹也。"扬子云太玄云:"观龙虎之文,与龟鸟之象。"谓二十八宿也。〔僩〕

"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尽於八卦,而震巽坎离艮兑又总於乾坤。曰"动",曰"陷",曰"止",皆健底意思;曰"入",曰"丽",曰"悦",皆顺底意思。圣人下此八字,极状得八卦性情尽。〔〈螢,中"虫改田"〉〕

"盖取诸益"等,"盖"字乃模样是恁地。〔淳〕可学录云:"'盖'字有义。"

"黄帝尧舜氏作",到这时候,合当如此变。"易穷则变",道理亦如此。"垂衣裳而天下治",是大变他以前底事了。十三卦是大概说,则这个几卦也是难晓。〔渊〕

使民不倦,须是得一个人"通其变"。若听其自变,如何得?〔贺孙〕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天下事有古未之为而后人为之,因不可无者,此类是也。如年号一事,古所未有。后来既置,便不可废。胡文定却以后世建年号为非,以为年号之美,有时而穷,不若只作元年二年。此殊不然。三代以前事迹多有不可考者,正缘无年号,所以事无统纪,难记。如云某年,王某月,个个相似,无理会处。及汉既建年号,於是事乃各有纪属而可记。今有年号,犹自奸伪百出。若只写一年二年三年,则官司词讼簿历,凭何而决?少间都无理会处。尝见前辈说,有两家争田地。甲家买在元祐几年,乙家买在前。甲家遂将"元"字改擦作"嘉"字,乙家则将出文字又在嘉祐之先,甲家遂又将嘉祐字涂擦作皇祐。有年号了,犹自被人如此,无后如何!〔僩〕

结绳,今溪洞诸蛮犹有此俗。又有刻板者,凡年月日时,以至人马粮草之数,皆刻板为记,都不相乱。〔僩〕

右第二章

林安卿问:"'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四句莫只是解个'象'字否?"曰:"'象'是解'易'字,'像'又是解'象'字,'材'又是解'象'字。末句意亦然。"〔义刚〕

"易也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只是仿彿说,不可求得太深。程先生只是见得道理多后,却须将来寄搭在上面说。〔渊〕

"易者,象也",是总说起,言易不过只是阴阳之象。下云:"像也","材也","天下之动也",则皆是说那上面"象"字。〔学履〕

右第三章

"二君一民",试教一个民有两个君,看是甚模样!〔渊〕

右第四章

"天下何思何虑"一句,便是先打破那个"思"字,却说"同归殊涂,一致百虑"。又再说"天下何思何虑",谓何用如此"憧憧往来",而为此朋从之思也。日月寒暑之往来,尺蠖龙蛇之屈伸,皆是自然底道理;不往则不来,不屈则亦不能伸也。今之为学,亦只是如此。"精义入神",用力於内,乃所以"致用"乎外;"利用安身",求利於外,乃所以"崇德"乎内。只是如此做将去。虽至於"穷神知化"地位,亦只是德盛仁熟之所致,何思何虑之有!〔谟〕

问:"'天下同归殊涂,一致百虑',何不云'殊涂而同归,百虑而一致'?"曰:"也只一般。但他是从上说下,自合如此。"〔学蒙〕

乾乾不息者体;日往月来,寒来暑往者用。有体则有用,有用则有体,不可分先后说。〔僩〕

"天下何思何虑"一段,此是言自然而然。如"精义入神",自然"致用";"利用安身",自然"崇德"。〔节〕

问:"'天下同归而殊涂'一章,言万变虽不同,然皆是一理之中所自有底,不用安排。"曰:"此只说得一头。尺蠖若不屈,则不信得身;龙蛇若不蛰,则不伏得气,如何存得身?'精义入神',疑与行处不相关,然而见得道理通彻,乃所以'致用'。'利用安身'亦疑与'崇德'不相关,然而动作得其理,则德自崇。天下万事万变,无不有感通往来之理。"又曰:"'日往则月来'一段,乃承上文'憧憧往来'而言。往来皆人所不能无者,但憧憧则不可。"〔学蒙〕

"尺蠖之屈以求信,龙蛇之蛰以藏身,精义入神以致用,利用安身以崇德。"大凡这个,都是一屈一信,一消一息,一往一来,一阖一辟。大底有大底阖辟消息,小底有小底阖辟消息,皆只是这道理。〔砥〕

或问:"'尺蠖之屈,以求信也',伊川说是感应,如何?"曰:"屈一屈便感得那信底,信又感得那屈底,如呼吸、出入、往来皆是。"

尺蠖屈,便要求伸;龙蛇蛰,便要存身。精研义理,无毫釐丝忽之差,入那神妙处,这便是要出来致用;外面用得利而身安,乃所以入来自崇己德。"致用"之"用",即是"利用"之"用"。所以横渠云:"'精义入神',事豫吾内,求利吾外;'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养吾内。""事豫吾内",言曾到这里面来。〔渊〕至录略。

且如"精义入神",如何不思?那致用底却不必思。致用底是事功,是效验。〔渊〕

"入神",是到那微妙人不知得处。一事一理上。〔渊〕

"利用安身。"今人循理,则自然安利;不循理,则自然不安利。〔升卿〕

"未之或知",是到这里不可奈何。"穷神知化",虽不从这里面出来,然也有这个意思。〔渊〕

"穷神知化,德之盛也。"这"德"字,只是上面"崇德"之"德"。德盛后,便能"穷神知化",便如"聪明睿知皆由此出","自诚而明"相似。〔渊〕

"穷神知化",化,是逐些子挨将去底。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节节挨将去,便成一年,这是化。神,是一个物事,或在彼,或在此。当在阴时,全体在阴;在阳时,全体在阳。都只是这一物,两处都在,不可测,故谓之神。横渠云:"一故神,两故化。"又注云:"两在,故不测。"这说得甚分晓。〔渊〕

问:"'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大意谓石不能动底物,学蒙录作:"挨动不得底物事。"自是不须去动他。若只管去用力,徒自困耳。"学蒙录云:"'且以事言,有著力不得处。若只管著力去做,少间做不成,他人却道自家无能,便是辱了。'或曰:'若在其位,则只得做。'曰:'自是如此。'"曰:"爻意,谓不可做底,便不可入头去做。"〔学履〕学蒙录详。

"公用射隼",孔子是发出言外意。〔学蒙〕

问:"危者以其位为可安而不知戒惧,故危;亡者以其存为可常保,是以亡;乱者是自有其治,如'有其善'之'有',是以乱。"曰:"某旧也如此说。看来'保'字说得较牵强,只是常有危亡与乱之意,则可以'安其位,保其存,有其治'。"

易曰:"知几其神乎!"便是这事难。如"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今有一样人,其不畏者,又言过於直;其畏谨者,又缩做一团,更不敢说一句话,此便是不晓得那几。若知几,则自中节,无此病矣。"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盖上交贵於恭,恭则便近於谄;下交贵和易,和则便近於渎。盖恭与谄相近,和与渎相近,只争些子,便至於流也。〔僩〕

"'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下面说'几'。最要看个'几'字,只争些子。凡事未至而空说,道理易见;事已至而显然,道理也易见。惟事之方萌,而动之微处,此最难见。"或问:"'几者动之微',何以独於上交下交言之?"曰:"上交要恭逊,才恭逊,便不知不觉有个谄底意思在里;'下交不渎',亦是如此。所谓'几'者,只才觉得近谄近渎,便勿令如此,此便是'知几'。'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汉书引此句,'吉'下有'凶'字。当有'凶'字。"〔僩〕

盖人之情,上交必谄,下交必渎,所争只是些子。能於此而察之,非'知几'者莫能。上交著些取奉之心,下交便有傲慢之心,皆是也。

"几者动之微",是欲动未动之间,便有善恶,便须就这处理会。若到发出处,更怎生奈何得!所以圣贤说慎独,便是要就几微处理会。〔贺孙〕

魏问"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曰:"似是漏字。汉书说:'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似说得是。几自是有善有恶。君子见几,亦是见得,方舍恶从善,不能无恶。"又曰:"汉书上添字,如'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自经於沟渎,而人莫之知也!"添个'人'字,似是。"〔贺孙〕

"知微,知彰,知柔,知刚",是四件事。〔学履〕

问:"伊川作'见微则知彰矣,见柔则知刚矣',其说如何?"曰:"也好。看来只作四件事,亦自好。既知微,又知彰,既知柔,又知刚,言其无所不知,以为万民之望也。"〔学蒙〕

"其殆庶几乎!"殆,是几乎之义。又曰:"是近。"又曰:"殆是危殆者,是争些子底意思。"又曰:"或以'几'字为因上文'几'字而言。但左传与孟子'庶几'两字,都只做'近'字说。"

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今人只知"知之未尝复行"为难,殊不知"有不善未尝不知"是难处。今人亦有说道知得这个道理,及事到面前,又却只随私欲做将去,前所知者都自忘了,只为是不曾知。〔铢〕

"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直是颜子天资好,如至清之水,纤芥必见。〔盖卿〕

"天地氤氲",言气化也;"男女构精",言形化也。〔端蒙〕

"天地絪缊,万物化醇。""致一",专一也。惟专一,所以能絪缊;若不专一,则各自相离矣。化醇,是已化后。化生,指气化而言,草木是也。〔僩〕

"致一",是专一之义,程先生言之详矣。天地男女,都是两个方得专一,若三个便乱了。三人行,减了一个,则是两个,便专一。一人行,得其友,成两个,便专一。程先生说初与二,三与上,四与五,皆两相与。自说得好。"初、二二阳,四、五二阴,同德相比;三与上应,皆两相与"。〔学蒙〕

横渠云:"'艮三索而得男',乾道之所成;'兑三索而得女",坤道之所成;所以损有男女构精之义。"亦有此理。

右第五章

"乾坤,易之门",不是乾坤外别有易,只易便是乾坤,乾坤便是易。似那两扇门相似,一扇开,便一扇闭。只是一个阴阳做底,如"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渊〕

问:"'乾坤,易之门。'门者,是六十四卦皆由是出,如'两仪生四象',只管生出邪?为是取阖辟之义邪?"曰:"只是取阖辟之义。六十四卦,只是这一个阴阳阖辟而成。但看他下文云:'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便见得只是这两个。"〔学蒙〕

"乾,阳物;坤,阴物。"阴阳,形而下者;乾坤,形而上者。〔道夫〕

"天地之撰",撰,即是说他做处。〔渊〕〈螢,中"虫改田"〉录云:"撰是所为。"

问"'其称名也杂而不越',是指系辞而言?是指卦名而言?"曰:"他后面两三番说名后,又举九卦说,看来只是谓卦名。"又曰:"系辞自此以后皆难晓。"〔学蒙〕

"'於稽其类',一本作'於稽音启。其颡',又一本'於'作'乌',不知如何。"曰:"但不过是说稽考其事类。"〔渊〕

"其衰世之意邪?"伏羲画卦时,这般事都已有了,只是未曾经历。到文王时,世变不好,古来未曾有底事都有了,他一一经历这崎岖万变过来,所以说出那卦辞。如"箕子之明夷";如"入於左腹,获明夷之心於出门庭"。此若不是经历,如何说得!〔渊〕

"彰往察来。"往者如阴阳消长,来者事之未来吉凶。〔僩〕

问:"'彰往察来',如'神以知来,知以藏往'相似。往,是已定底,如天地阴阳之变,皆已见在这卦上了;来,谓方来之变,亦皆在这上。"曰:"是。"〔学蒙〕

"微显阐幽。"幽者不可见,便就这显处说出来;显者便就上面寻其不可见底,教人知得。又曰:"如'显道,神德行'相似。"〔学蒙〕

"微显阐幽",便是"显道,神德行"。德行显然可见者,道不可见者。"微显阐幽",是将道来事上看;言那个虽是粗底,然皆出於道义之蕴。"潜龙勿用",显也。"阳在下也",只是就两头说。微显所以阐幽,阐幽所以微显,只是一个物事。〔僩〕

将那道理来事物上与人看,就那事物上推出那里面有这道理。"微显阐幽。"〔僩〕

右第六章

因论易九卦,云:"圣人道理,只在口边,不是安排来。如九卦,只是偶然说到此,而今人便要说,如何不说十卦?又如何不说八卦?便从九卦上起义,皆是胡说。且如'履,德之基',只是要以践履为本。'谦,德之柄',只是要谦退,若处患难而矫亢自高,取楙必矣。'复,德之本',如孟子所谓'自反'。'困,德之辨',困而通,则可辨其是;困而不通,则可辨其非。损是'惩忿窒欲'。益是修德益令广大。'巽,德之制','巽以行权',巽只是低心下意。要制事,须是将心入那事里面去,顺他道理方能制事,方能行权。若心粗,只从事皮肤上绰过,如此行权,便就错了。巽,伏也,入也。"〔学蒙〕

三陈九卦,初无他意。观上面"其有忧患"一句,便见得是圣人说处忧患之道。圣人去这里偶然看见这几卦有这个道理,所以就这个说去。若论到底,睽蹇皆是忧祸患底事,何故却不说?以此知只是圣人偶然去这里见得有此理,便就这里说出。圣人视易,如云行水流,初无定相,不可确定他。在易之序,履卦当在第十,上面又自不说乾、坤。〔渊〕

郑仲履问:"易系云:'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如何止取九卦?"曰:"圣人论处忧患,偶然说此九卦耳。天下道理只在圣人口头,开口便是道理,偶说此九卦,意思自足。若更添一卦也不妨,更不说一卦也不妨。只就此九卦中,亦自侭有道理。且易中侭有处忧患底卦,非谓九卦之外皆非所以处忧患也。若以困为处忧患底卦,则屯蹇非处忧患而何?观圣人之经,正不当如此。后世拘於象数之学者,乃以为九阳数,圣人之举九卦,合此数也,尤泥而不通矣!"既论九卦之后,因言:"今之谈经者,往往有四者之病;本卑也,而抗之使高;本浅也,而凿之使深;本近也,而推之使远;本明也,而必使至於晦,此今日谈经之大患也!"〔盖卿〕

三说九卦,是圣人因上面说忧患,故发明此一项道理,不必深泥。如"困,德之辨",若说蹇屯亦可,盖偶然如此说。大抵易之书,如云行水流,本无定相,确定说不得。扬子云太玄一爻吉,一爻凶,相间排将去,七百三十赞乃三百六十五日之昼夜,昼爻吉,夜爻凶,又以五行参之,故吉凶有深浅,毫发不可移,此可为典要之书也。圣人之易,则有变通。如此卦以阳居阳则吉,他卦以阳居阳或不为吉;此卦以阴居阴则凶,他卦以阴居阴或不为凶:此"不可为典要"之书也。〔方子〕

问:"巽何以为'德之制'?"曰:"巽为资斧,巽多作断制之象。盖'巽'字之义,非顺所能尽,乃顺而能入之义。谓巽一阴入在二阳之下,是入细直彻到底,不只是到皮子上,如此方能断得杀。若不见得尽,如何可以'行权'!"〔〈螢,中"虫改田"〉〕

问"井,德之地。"曰:"井有本,故泽及於物,而井未尝动,故曰'居其所而迁'。如人有德,而后能施以及人,然其德性未尝动也。'井以辨义',如人有德,而其施见於物,自有斟酌裁度。"〔砺〕

"损先难而后易",如子产为政,郑人歌之曰:"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及三年,人复歌而诵之。盖事之初,在我亦有所勉强,在人亦有所难堪;久之当事理,顺人心,这里方易。便如"利者,义之和"一般。义是一个断制物事,恰似不和;久之事得其宜,乃所以为和。如万物到秋,许多严凝肃杀之气似可畏。然万物到这里,若不得此气收敛凝结许多生意,又无所成就。其难者,乃所以为易也。"益,长裕而不设",长裕只是一事,但充长自家物事教宽裕而已。"困穷而通",此因困卦说"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盖此是"致命遂志"之时,所以困。彖曰:"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惟君子乎!"盖处困而能说也。困而寡怨,是得其处困之道,故无所怨於天,无所尤於人;若不得其道,则有所怨尤矣。"井居其所而迁",井是不动之物,然其水却流行出去利物。"井以辨义",辨义谓安而能虑,盖守得自家先定,方能辨事之是非。若自家心不定,事到面前,安能辨其义也?'巽称而隐',巽是个卑巽底物事,如"兑见而巽伏也",自是个隐伏底物事。盖巽一阴在下,二阳在上,阴初生时,已自称量得个道理了,不待显而后见。如事到面前,自家便有一个道理处置他,不待发露出来。如云:"尊者於己逾等,不敢问其年。"盖才见个尊长底人,便自不用问其年;不待更计其年,然后方称量合问与不合问也。"称而隐",是巽顺恰好底道理。有隐而不能称量者,有能称量而不能隐伏不露形迹者,皆非巽之道也。"巽,德之制也","巽以行权",都是此意。〔僩〕

问"巽称而隐"。曰:"以'巽以行权'观之,则'称'字宜音去声,为称物之义。"又问:"巽有优游巽入之义;权是仁精义熟,於事能优游以入之意。"曰:"是。"又曰:"巽是入细底意,说在九卦之后,是八卦事了,方可以行权。某前时以称扬为说了,错了。"〔学蒙〕

问:"'巽称而隐','隐'字何训?"曰:"隐,不见也。如风之动物,无物不入,但见其动而不见其形。权之用,亦犹是也。昨得潘恭叔书,说滕文公问'间於齐楚',与'竭力以事大国'两段,注云'盖迁国以图存者,权也;效死勿去者,义也';'义'字当改作'经'。思之诚是。盖义便近权,如或可如此,或可如彼,皆义也;经则一定而不易。既对'权'字,须著用'经'字。"〔僩〕

问"井以辨义"。曰:"只是'井居其所而迁',大小多寡,施之各当。"〔〈螢,中"虫改田"〉〕

或问"井以辨义"之义。曰:"'井居其所而迁。'"又云:"'井,德之地也。'盖井有定体不动,然水却流行出去不穷;犹人心有持守不动,而应变则不穷也。'德之地也',地是那不动底地头。"一本云:"是指那不动之处。"又曰:"佛家有函盖乾坤句,有随波逐流句,有截断众流句。圣人言语亦然。如'以言其远则不御,以言其迩则静而正',此函盖乾坤句也。如'井以辨义'等句,只是随道理说将去,此随波逐流句也。如'复其见天地之心','神者妙万物而为言',此截断众流句也。"〔僩〕

才卿问"巽以行权"。曰:"权之用,便是如此。见得道理精熟后,於物之精微委曲处无处不入,所以说'巽以行权'。"〔僩〕

问:"'巽以行权',权,是逶迤曲折以顺理否?"曰:"然。巽有入之义。'巽为风',如风之入物。只为巽,便能入义理之中,无细不入。"又问:"'巽称而隐',隐亦是入物否?"曰:"隐便是不见处。"文尉。

郑仲履问:"'巽以行权',恐是神道?"曰:"不须如此说。巽只是柔顺,低心下意底气象。人至行权处,不少巽顺,如何行得?此外八卦各有所主,皆是处忧患之道。"〔盖卿〕

"巽以行权。""兑见而巽伏。"权是隐然做底物事,若显然底做,却不成行权。〔渊〕

右第七章

问:"易之所言,无非天地自然之理,人生日用之所不能须臾离者,故曰'不可远'。"曰:"是。"〔学蒙〕

"既有典常",是一定了。占得这爻了,吉凶自定,便是"有典常"。〔渊〕

易"不可为典要"。易不是确定硬本子。扬雄太玄却是可为典要。他排定三百五十四赞当昼,三百五十四赞当夜,昼底吉,夜底凶,吉之中又自分轻重,凶之中又自分轻重。易却不然。有阳居阳爻而吉底,又有凶底;有阴居阴爻而吉底,又有凶底;有有应而吉底,有有应而凶底,是"不可为典要"之书也。是有那许多变,所以如此。〔渊〕

问:"据文势,则'内外使知惧'合作'使内外知惧',始得。"曰:"是如此。不知这两句是如何。硬解时也解得去,但不晓其意是说甚底,上下文意都不相属。"又曰:"上文说'不可为典要',下文又说'既有典常',这都不可晓。常,犹言常理。"〔学蒙〕

使"知惧",便是使人有戒惧之意。易中说如此则吉,如此则凶,是也。既知惧,则虽无师保,一似临父母相似,常恁地戒惧。〔渊〕

右第八章

"其初难知",至"非其中爻不备",若解,也硬解了,但都晓他意不得。这下面却说一个"噫"字,都不成文章,不知是如何。后面说"二与四同功","三与五同功",却说得好。但"不利远者",也晓不得。〔学蒙〕

问"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曰:"这样处晓不得,某常疑有阙文。先儒解此多以为互体,如屯卦震下坎上,就中间四爻观之,自二至四则为坤,自三至五则为艮,故曰'非其中爻不备'。互体说,汉儒多用之。左传中一处说占得观卦处亦举得分明。看来此说亦不可废。"〔学履〕

问:"'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近君则当柔和,远去则当有强毅刚果之象始得,此二之所以不利;然而居中,所以无咎。"曰:"也是恁地说。"

问:"上下贵贱之位,何也?"曰:"四二,则四贵而二贱;五三,则五贵而三贱;上初,则上贵而初贱。上虽无位,然本是贵重,所谓'贵而无位,高而无民'。在人君则为天子父,天子师;在他人则清高而在物外,不与事者,此所以为贵也。"〔铢〕

右第九章

问:"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曰:"'道有变动',不是指那阴阳老少之变,是说卦中变动。如乾卦六画,初潜,二见,三惕,四跃,这个便是有变动,所以谓之爻。爻中自有等差,或高,或低,或远,或近,或贵,或贱,皆谓之等,易中便可见。如说'远近相取,而悔吝生','近而不相得,则凶';'二与四同功而异位,二多誉,四多惧,近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又曰:"'列贵贱者存乎位',皆是等也。物者,想见古人占卦,必有个物事名为'物',而今亡矣。这个物,是那列贵贱,辨尊卑底。'物相杂故曰"文"',如有君又有臣,便为君臣之文。是两物相对待在这里,故有文;若相离去不相干,便不成文矣。卦中有阴爻,又有阳爻相间错,则为文。若有阴无阳,有阳无阴,如何得有文?"〔学履〕

右第十章

"其辞危",是有危惧之意,故危惧者能使之安平,慢易者能使之倾覆。易之书,於万物之理无所不具,故曰"百物不废"。"其要",是约要之义。若作平声,则是要其归之意。"又曰:"'要'去声,是要恁地;'要'平声,是这里取那里意思。"又曰:"其要只欲无咎。"

右第十一章

或问:"乾是至健不息之物,经历艰险处多。虽有险处,皆不足为其病,自然足以进之而无难否?"曰:"不然。旧亦尝如此说,觉得终是硬说。易之书本意不如此,正要人知险而不进,不说是我至健顺了,凡有险阻,只认冒进而无难。如此,大非圣人作易之意。观上文云:'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至'此之谓易之道也',看他此语,但是恐惧危险,不敢轻进之意。乾之道便是如此。卦中皆然,所以多说'见险而能止',如需卦之类可见。易之道,正是要人知进退存亡之道。若如冒险前进,必陷於险,是'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岂乾之道邪!惟其至健而知险,故止於险而不陷於险也。"又曰:"此是就人事上说。"又曰:"险与阻不同,险是自上视下,见下之险,故不敢行;阻是自下观上,为上所阻,故不敢进。"〔僩〕学履录少异。

问"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至"知阻"。曰:"不消先说健顺。好底物事,自是知险阻。恰如良马,他才遇险阻处,便自不去了。如人临悬崖之上,若说不怕险,要跳下来,必跌杀。"良久,又曰:"此段专是以忧患之际而言。且如健当忧患之际,则知险之不可乘;顺当忧患之际,便知阻之不可越。这都是当忧患之际,处忧患之道当如此。因忧患,方生那知险知阻。若只就健顺上看,便不相似。如下文说'危者使平,易者使倾','能说诸心,能研诸虑',皆因忧患说。大要乾坤只是循理而已。他若知得前有险之不可乘而不去,则不陷於险;知得前有阻之不可冒而不去,则不困於阻。若人不循理,以私意行乎其间,其过乎刚者,虽知险之不可乘,却硬要乘,则陷於险矣;虽知阻之不可越,却硬要越,则困於阻矣。只是顺理,便无事。"又问:"在人固是如此。以天地言之,则如何?"曰:"在天地自是无险阻,这只是大纲说个乾坤底意思如此。"又曰:"顺自是畏谨,宜其不越夫阻。如健,却宜其不畏险,然却知险而不去,盖他当忧患之际故也。"又问"简易"。曰:"若长是易时,更有甚么险?他便不知险矣。若长是简时,更有甚么阻?他便不知阻矣。只是当忧患之际方见得。"〔僩〕

"乾,天下之至健",更著思量。看来圣人无冒险之事,须是知险,便不进向前去。又曰:"他只是不直撞向前,自别有一个路去。如舜之知子不肖,则以天下授禹相似。"又曰:"这只是说刚健之理如此,莫硬去天地上说。"

因说:"乾坤知险阻,非是说那定位底险阻。乾是个至健底物,自是见那物事皆低;坤是至顺底物,自是见那物事都大。"敬子云:"如云'能胜物之谓刚,故常信於万物之上'相似。"曰:"然。如云'胆欲大而心欲小'。至健'恒易以知险',如'胆欲大';至顺'恒简以知阻',如'心欲小'。又如云'大心则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相似。"李云:"如人欲渡,若风涛汹涌,未有要紧,不渡也不妨。万一有君父之急,也只得渡。"曰:"固是如此,只是未说到这里在。这个又是说处那险阻,圣人固是有道以处之。这里方说知险阻,知得了方去处他。"问:"如此,则乾之所见无非险,坤之所见无非阻矣。"曰:"不然。他是至健底物,自是见那物事底。如人下山阪,自上而下,但见其险,而其行也易。坤是至顺底物,则自下而上,但见其阻。险阻只是一个物事,一是自上而视下,一是自下而视上。若见些小险便止了,不敢去,安足为健?若不顾万仞之险,只恁从上面擂将下,此又非所以为乾。若见些小阻便止了,不敢上去,固不是坤。若不顾万仞之阻,必欲上去,又非所以为坤。"所说险阻,与本义异。〔僩〕

乾健而以易临下,故知下之险;险底意思在下。坤顺而以简承上,故知上之阻;阻是自家低,他却高底意思。自上面下来,到那去不得处,便是险;自下而上,上到那去不得处,便是阻。易只是这两个物事。自东而西,也是这个;自西而东,也是这个。左而右,右而左,皆然。〔渊〕

因言乾坤简易,"知险知阻",而曰:"知险阻,便不去了。惟其简易,所以知险阻而不去。"敬子云:"今行险徼倖之人,虽知险阻,而犹冒昧以进。惟乾坤德行本自简易,所以知险阻。"〔僩〕

问"乾常易以知险,坤常简以知阻"。曰:"乾健,则看什么物都剌音辣。将过去。坤则有阻处便不能进,故又是顺;如上壁相似,上不得,自是住了。"后复云:"前说差了。乾虽至健,知得险了,却不下去;坤虽至顺,知得阻了,更不上去。以人事言之,若健了一向进去,做甚收杀!"或录云:"乾到险处便止不行,所以为常易。"〔学蒙〕

又说"知险知阻",曰:"旧因登山而知之。自上而下,则所见为险;自下而上,则所向为阻。盖乾则自上而下,坤则自下而上;健则遇险亦易,顺则还阻亦简。然易则可以济险,而简亦有可涉阻之理。"〔〈螢,中"虫改田"〉〕

因登山,而得乾坤险阻之说。寻常将险阻作一个意思。其实自高而下,愈觉其险,乾以险言者如此;自下而升,自是阻碍在前,坤以阻言者如此。〔谟〕

自山下上山为阻,故指坤而言;自山上观山下为险,故指乾而言。〔敬仲〕

易只是一阴一阳,做出许多样事。"夫乾,夫坤"一段,也似上面"知大始,作成物"意思。"说诸心",只是见过了便说,这个属阳;"研诸虑",是研穷到底,似那"安而能虑",直是子细,这个属阴。"定吉凶"是阳;"成亹亹"是阴,便是上面作成物。且以做事言之,吉凶未定时,人自意思懒散,不肯做去。吉凶定了,他自勉勉做将去,所以属阴。大率阳是轻清底,物事之轻清底属阳;阴是重浊底,物事之重浊者属阴。"成亹亹",是做将去。〔渊〕

"能说诸心",乾也;"能研诸虑",坤也。"说诸心",有自然底意思,故属阳;"研诸虑",有作为意思,故属阴。"定吉凶",乾也;"成亹亹",坤也。事之未定者属乎阳,"定吉凶"所以为乾;事之已为者属阴,"成亹亹"所以为坤。大抵言语两端处,皆有阴阳。如"开物成务","开物"是阳,"成务"是阴。如"致知力行","致知"是阳,"力行"是阴。周子之书屡发此意,推之可见。〔谟〕

"能说诸心,能研诸虑",方始能"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凡事见得通透了,自然欢说。既说诸心,是理会得了,於事上便审一审,便是研诸虑。研,是更去研磨。"定天下之吉凶",是剖判得这事;"成天下之亹亹",是做得这事业。〔学蒙〕

问"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曰:"上两句只说理如此,下两句是人就理上知得。在阴阳则为变化,在人事则为云为。吉事自有祥兆。惟其理如此,故於'变化云为',则象之而知已有之器;於'吉事有祥',则占之而知未然之事也。"又问:"'器'字,是凡见於有形之实事者皆为器否?"曰:"易中'器'字是恁地说。"〔学履〕

"变化云为"是明,"吉事有祥"是幽。"象事知器"是人事,"占事知来"是筮。"象事知器"是人做这事去;"占事知来"是他方有个祯祥,这便占得他。如中庸言"必有祯祥","见乎蓍龟"之类。"吉事有祥",凶事亦有。〔渊〕

问:"易书之中有许多'变化云为',又吉事皆有休祥之应,所以象事者於此而知器,占事者於此而知来。"曰:"是。"

"天地设位"四句,说天人合处。"天地设位",便圣人成其功能;"人谋鬼谋",则虽百姓亦可以与其能。"成能"与"与能",虽大小不同,然亦是小小底造化之功用。然"百姓与能",却须因蓍龟而方知得。"人谋鬼谋",如"谋及乃心、庶人、卜筮"相似。〔渊〕

"百姓与能","与"字去声。他无知,因卜筮便会做得事,便是"与能"。"人谋鬼谋",犹洪范之谋及卜筮、卿士、庶人相似。〔学蒙〕

"八卦以象告"以后,说得丛杂,不知如何。〔学蒙〕

问:"'八卦以象告'至'失其守者其辞屈'一段,窃疑自'吉凶可见矣'而上,只是总说易书所载如此。自'变动以利言'而下,则专就人占时上说。"曰:"然。"又问:"'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是如何?"曰:"此疑是指占法而言。想古人占法更多,今不见得。盖远而不相得,则安能为害?惟切近不相得,则凶害便能相及。如一个凶人在五湖四海之外,安能害自家?若与之为邻近,则有害矣。"又问:"此如今人占火珠林课底,若是凶神,动与世不相干,则不能为害。惟是克世应世,则能为害否?"曰:"恐是这样意思。"〔学履〕

"'中心疑者其辞支。''中心疑',故不敢说杀。'其辞支'者,如木之有枝,开两岐去。"德辅云:"'思曰睿','学而不思则罔',盖亦弗思而已矣,岂有不可思维之理?"曰:"固是。若不可思维,则圣人著书立言,於后世何用!"〔德辅〕

谢选骏指出:人说——“若不可思维,则圣人著书立言,於后世何用!〔德辅〕”

我看——著书立言的作用,不仅在于启发后世的思维,而且在于记录圣人的思想轨迹。“著书立言于后世何用?”有用者有用,无用者无用!你管他有用还是无用。



【卷七十七 易十三】


◎说卦

"赞於神明",犹言"治於人"相似,谓为人所治也。"赞於神明",神明所赞也。圣人用"於"字,恁地用。不然,只当说"幽赞神明"。此却是说见助於神明。〔渊〕

"赞",只是"赞化育"之"赞",不解便说那赞命於神明。这只就道他为神明所赞,所以生出这般物事来,与人做卦。〔渊〕

"生蓍",便是"大衍之数五十",如何恰限生出百茎物事,教人做筮用?到那"参天两地",方是取数处。看得来"阴阳刚柔"四字,"阴阳"指二老,"刚柔"指二少。〔渊〕

问:"'参天两地',旧说以为五生数中,天参地两,不知其说如何?"曰:"如此只是三天两地,不见参两之意。'参天'者,参而三之;'两地'者,两之以二也。以方员而言,则七八九六之数,都自此而起。"问:"以方员而言,'参两',如天之员径一,则以围三而参之;地之方径一,则以围四而两之否?"曰:"然。"〔榦〕

问"参天两地而倚数"。曰:"天圆,得数之三;地方,得数之四。一画中有三画,三画中参之则为九,此天之数也。阳道常饶,阴道常乏。地之数不能为三,止於两而已。三而两之为六,故六为坤。"〔去伪〕

"参天两地而倚数。"一个天,参之为三;一个地,两之为二。三三为九,三二为六。两其三,一其二,为八。两其二,一其三,为七。二老为阴阳,二少为柔刚。参,不是三之数,是"往参焉"之"参"。"兼三才而两之。"初刚而二柔,按:下二爻於三极为地。三仁而四义,按:中二爻於三极为人。五阳而上阴。按:上二爻於三极为天。阳化为阴,只恁地消缩去无痕迹,故谓之化。阴变为阳,其势浸长,便较突兀,有头面,故谓之变。阴少於阳,气理数皆如此,用全用半,所以不同。〔至〕

"参天两地而倚数",此在揲蓍上说。参者,元是个三数底物事,自家从而三之;两者,元是个两数底物事,自家从而两之。虽然,却只是说得个三在,未见得成何数。"倚数"云者,似把几件物事挨放这里。如已有三数,更把个三数倚在这里成六,又把个三数物事倚在此成九。两亦如之。〔渊〕

一个天,参之则三;一个地,两之则二。数便从此起。此与"大衍之数五十",各自说一个道理,不须合来看。然要合也合得。一个三,一个二,衍之则成十,便是五十。〔渊〕

天下之数,都只始於三、二。谓如阳数九,只是三三而九之;阴数六,只是三二而六之。故孔子云"参天两地而倚数",此数之本也。康节却云"非天地之正数",是他见得不尽。康节却以四为数。〔端蒙〕

"倚数",倚,是靠在那里。且如先得个三,又得个三,只成六;更得个三,方成九。若得个二,却成八。恁地倚得数出来。有人说"参"作"三",谓一、三、五;"两",谓二、四。一、三、五固是天数,二、四固是地数。然而这却是积数,不是倚数。〔渊〕

问:"'观变於阴阳而立卦',观变是就蓍数上观否?"曰:"恐只是就阴阳上观,未用说到蓍数处。"〔学履〕

"观变於阴阳",且统说道有几画阴,几画阳,成个甚卦。"发挥刚柔",却是就七八九六上说。初间做这卦时,未晓得是变与不变。及至发挥出刚柔了,方知这是老阴、少阴,那是老阳、少阳。〔渊〕

问:"'观变於阴阳而立卦,发挥於刚柔而生爻。'既有卦,则有爻矣;先言卦,而后言爻,何也?"曰:"自作易言之,则有爻而后有卦。此却似自后人观圣人作易而言。方其立卦时,只见是卦;及细别之,则有六爻。"问:"阴阳、刚柔,一也,而别言之,何也?"曰:"'观变於阴阳',近於造化而言;'发挥刚柔',近於人事而言。且如泰卦,以卦言之,只见得'小往大来'、阴阳消长之意;爻里面便有'包荒'之类。"〔榦〕

问:"近见先生易诗云:'立卦生爻自有因,两仪四象已前陈。''因'字之义如何?"曰:"卦爻因仪象而生。立,即'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之意。"又问:"'生爻'指言重卦否?"曰:"然。"〔铢〕

问:"'和顺道德而理於义',是就圣人上说?是就易上说?"曰:"是说易。"又问:"和顺,是圣人和顺否?"曰:"是易去'和顺道德而理於义'。如吉凶消长之道顺而无逆,是'和顺道德'也。'理於义',则又极其细而言,随事各得其宜之谓也。'和顺道德',如'极高明';'理於义',如'道中庸'。"学履。

"和顺道德而理於义",是统说底;"穷理、尽性、至命",是分说底。上一句是离合言之,下一句以浅深言之。凡卦中所说,莫非和顺那道德,不悖了他。"理於义",是细分他,逐事上各有个义理。"和顺"字、"理"字,最好看。圣人下这般字,改移不得。不似今时,抹了却添几字,都不妨。〔渊〕

圣人作易时,其中固是具得许多道理,人能体之而尽,则便似那易。他说那吉凶悔吝处,莫非"和顺道德理於义,穷理尽性"之事。这一句本是说易之书如此,后人说去学问上,却是借他底。然这上也有意思,皆是自浅至深。〔渊〕

道理须是与自家心相契,方是得他,所以要穷理。忠信进德之类,皆穷理之事。易中自具得许多道理,便是教人穷理、循理。〔渊〕

"穷理",是理会得道理穷尽;"尽性",是做到尽处。如能事父,然后尽仁之性;能事君,然后尽义之性。〔闳祖〕

"穷理"是穷得物,尽得人性,到得那天命,所以说道"性命之源"。〔渊〕

"穷理",是"知"字上说;"尽性",是"仁"字上说,言能造其极也。至於"范围天地",是"至命",言与造化一般。〔渊〕

"穷理尽性以至於命。"这物事齐整不乱,其所从来一也。〔人杰〕

"穷理尽性至於命",本是就易上说。易上皆说物理,便是"穷理尽性",即此便是"至命"。诸先生把来就人上说,能"穷理尽性"了,方"至於命"。〔淳〕

问"穷理尽性以至於命"。曰:"此言作易者如此,从来不合将做学者事看。如孟子'尽心、知性、知天'之说,岂与此是一串?却是学者事,只於穷理上著工夫。穷得理时,性与命在其中矣。横渠之说未当。"〔去伪〕

或问:"'穷理尽性以至於命',程子之说如何?"曰:"理、性、命,只是一物,故知则皆知,尽则皆尽,不可以次序言。但知与尽,却有次第耳。"

伯丰问:"'穷理尽性以至於命',程、张之说孰是?"曰:"各是一说。程子皆以见言,不如张子有作用。穷理是见,尽性是行,觉得程子是说得快了。如为子知所以孝,为臣知所以忠,此穷理也;为子能孝,为臣能忠,此尽性也。能穷此理,充其性之所有,方谓之'尽'。'以至於命',是拖脚,却说得於天者。尽性,是我之所至也;至命,是说天之所以予我者耳。昔尝与人论舜事,'"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人父子者定。"知此者,是穷理者也;能此者,尽性者也'。"

"昔者圣人之作易,将以顺性命之理。"圣人作易,只是要发挥性命之理,模写那个物事。下文所说"阴阳"、"刚柔"、"仁义",便是性中有这个物事。"顺性命之理",只是要发挥性命之理。〔渊〕

问:"'将以顺性命之理'而下,言立天、地、人之道,乃继之以'兼三才而两之',此恐言圣人作易之由,如'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始作八卦'相似。盖圣人见得三才之理,只是阴阳、刚柔、仁义,故为两仪、四象。八卦,也只是这道理;六画而成卦,也只是这道理。"曰:"圣人见得天下只是这两个物事,故作易只是模写出这底。"问:"模写出来,便所谓'顺性命之理'。'性命之理',便是阴阳、刚柔、仁义否?"曰:"便是'顺性命之理'。"问:"'兼三才'如何分?"曰:"以一卦言之:上两画是天,中两画是人,下两画是地;两卦各自看:则上与三是天,五与二为人,四与初为地。"问:"以八卦言之:则九三者天之阳,六三者天之阴,九二者人之仁,六二者人之义,初九者地之刚,初六者地之柔,不知是否?"曰:"恁地看也得。如上便是天之阴,三便是天之阳;五便是人之仁,二便是人之义;四便是地之柔,初便是地之刚。"〔榦〕

问:"'立天之道曰阴阳。'道,理也;阴阳,气也。何故以阴阳为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明道以为须著如此说。然器亦道,道亦器也。道未尝离乎器,道亦只是器之理。如这交椅是器,可坐便是交椅之理;人身是器,语言动作便是人之理。理只在器上,理与器未尝相离,所以'一阴一阳之谓道'。"曰:"何谓'一'?"曰:"一,如一阖一辟谓之变。只是一阴了,又一阳,此便是道。寒了又暑,暑了又寒,这道理只循环不已。'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万古只如此。"〔淳〕

"立天之道,曰阴与阳",是以气言;"立地之道,曰柔与刚",是以质言;'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是以理言。〔端蒙〕

阴阳,是阳中之阴阳;刚柔,是阴中之阴阳。刚柔以质言,是有个物了,见得是刚柔,柔底。阴阳以气言。〔渊〕

问:"仁是柔,如何却属乎刚?义是刚,如何却属乎柔?"曰:"盖仁本是柔底物事,发出来却刚。但看万物发生时,便自恁地奋迅出来,有刚底意思。义本是刚底物事,发出来却柔。但看万物肃杀时,便恁地收敛憔悴,有柔底意思。如人春夏间阳胜,却有懈怠处;秋冬间阴胜,却有健实处。"又问:"扬子云:'君子於仁也柔,於义也刚',如何?"曰:"仁体柔而用刚,义体刚而用柔。"铢曰:"此岂所谓'阳根阴,阴根阳'耶?"曰:"然。"〔铢〕

"阴阳"、"刚柔"、"仁义",看来当曰"义与仁",当以仁对阳。仁若不是阳刚,如何做得许多造化?义虽刚,却主於收敛,仁却主发舒。这也是阳中之阴,阴中之阳。互藏其根之意。且如今人用赏罚:到赐与人,自是无疑,便做将去;若是刑杀时,便迟疑不肯果决。这见得阳舒阴敛,仁属阳,义属阴处。〔渊〕

问:"如何以仁比刚?"曰:"人施恩惠时,心自是直,无疑惮心。行刑罚时,心自是疑畏,万有一失则奈何?且如春生则气舒,自是刚;秋则气收而渐衰,自是柔。"〔学蒙〕

"兼三才而两之",兼,贯通也。通贯是理本如此。"两之"者,阴阳、刚柔、仁义也。〔方〕

"兼三才而两之",初刚而二柔,三仁而四义,五阳而六阴。"两之",如言加一倍。本是一个,又各加一个为两。〔方子〕

问:"'分阴分阳,迭用柔刚。'阴阳、刚柔只是一理,兼而举之否?"曰:"然。"〔榦〕

问:"'山泽通气',只为两卦相对,所以气通。"曰:"泽气升於山,为云,为雨,是山通泽之气;山之泉脉流於泽,为泉,为水,是泽通山之气。是两个之气相通。"〔学蒙〕

"山泽通气,水火不相射。"山泽一高一下,而水脉相为灌输也;水火下然上沸,而不相灭息也。或曰:"'射'音'亦',与'斁'同,言相为用而不相厌也。"〔僩〕

射,犹犯也。〔人杰〕

"射",一音"亦",是不相厌之意;一音"食",是不相害。水火本相杀灭,用一物隔著,却相为用。此二义皆通。〔学蒙〕

问:"'射',或音'石',或音'亦',孰是?"曰:"音'石'。水火与风雷山泽不相类,本是相剋底物事,今却相应而不相害。"问:"若以不相厌射而言,则与上文'通气'、'相薄'之文相类,不知如何?"曰:"'不相射',乃下文'不相悖'之意,'不相悖',乃不相害也。水火本相害之物,便如未济之水火,亦是中间有物隔之;若无物隔之,则相害矣。此乃以其不害,而明其相应也。"〔榦〕

"数往者顺",这一段,是从卦气上看来,也是从卦画生处看来。恁地方交错成六十四。〔渊〕

"易逆数也",似康节说方可通。但方图则一向皆逆,若以圆图看,又只一半逆,不知如何。〔学蒙〕

"雷以动之"以下四句,取象义多,故以象言。"艮以止之"以下四句,取卦义多,故以卦言。又曰:"唤山以止之,又不得;只得云'艮以止之'。"〔学蒙〕

后四卦不言象,也只是偶然。到后两句说"乾以君之,坤以藏之",却恁地说得好!〔渊〕

"帝出乎震"与"万物出乎震",只这两段说文王卦。〔渊〕

"帝出乎震",万物发生,便是他主宰,从这里出。"齐乎巽",晓不得。离中虚明,可以为南方之卦。坤安在西南,不成西北方无地!西方肃杀之地,如何云"万物之所说"?乾西北,也不可晓,如何阴阳只来这里相薄?"劳乎坎","劳"字去声,似乎慰劳之意;言万物皆归藏於此,去安存慰劳他。〔学蒙〕

问:"'战乎乾',何也?"曰:"此处大抵难晓。恐是个肃杀收成底时节,故曰'战乎乾'。"问:"何以谓之'阴阳相薄'?"曰:"乾,阳也,乃居西北,故曰'阴阳相薄'。恐是如此,也见端的未得。"〔榦〕

问"劳乎坎"。曰:"恐是万物有所归,有个劳徕安定他之意。"〔榦〕

"劳乎坎",是说万物休息底意。"成言乎艮",艮在东北,是说万物终始处。〔渊〕

艮也者,"万物之所以成终而成始也";犹春冬之交,故其位在东北。〔方子〕

"'帝出乎震'以下,何以知其为文王之卦位?"曰:"康节之说如此。"问:"子细看此数段,前两段说伏羲卦位;后两段自'帝出乎震'以下说文王卦位。自'神者妙万物而为言'下有两段,前一段乃文王卦位,后段乃伏羲底。恐夫子之意,以为伏羲文王所定方位不同如此。然生育万物既如文王所次,则其方位非如伏羲所定,亦不能变化。既成万物,无伏羲底,则做文王底不出。窃恐文义如此说,较分明。"曰:"如是,则其归却主在伏羲上。恁地说也好。但后两段却除了乾坤,何也?"曰:"窃恐著一句'神者妙万物而为言'引起,则乾坤在其中矣。"曰:"恐是如此。"问:"且如雷风、水火、山泽,自不可唤做神。"曰:"神者,乃其所以动,所以桡者是也。"〔榦〕

文王八卦:坎艮震在东北,离坤兑在西南,所以分阴方、阳方。〔渊〕

文王八卦,不可晓处多,如离南坎北,离坎却不应在南北,且做水火居南北。兑也不属金。如今只是见他底惯了,一似合当恁地相似。〔渊〕

文王八卦,有些似京房卦气,不取卦画,只取卦名。京房卦气,以复中孚屯为次。复,阳气之始也;中孚,阳实在内而未发也;屯,始发而艰难也。只取名义。文王八卦配四方四时,离南坎北,震东兑西。若卦画,则不可移换。〔方子〕

"水火相逮"一段,又似与上面"水火不相射"同,又自是伏羲卦。〔渊〕

八卦次序,是伏羲底,此时未有文王次序。三索而为六子,这自是文王底。各自有个道理。〔渊〕

"震一索而得男"一段,看来不当专作揲蓍看。揲蓍有不依这序时,便说不通。大概只是乾求於坤而得震坎艮,坤求於乾而得巽离兑。一二三者,以其画之次序言也。〔渊〕

"'震一索而得男','索'字训'求'字否?"曰:"是。"又曰:"非'震一索而得男',乃是一索得阳爻而后成震。"又曰:"一说,是就变体上说,谓就坤上求得一阳爻而成震卦。一说乃是揲蓍求卦,求得一阳,后面二阴便是震;求得一阴,后面二阳便是巽。"〔学蒙〕

乾坤三索,则七八固有六子之象,然不可谓之六子之策。若谓少阴阳为六子之策,则乾坤为无少阴阳乎?〔渊〕

卦象指文王卦言,所以乾言"为寒,为冰"。〔渊〕

为乾卦。"其究为躁卦。"此卦是巽下一爻变则为乾,便是纯阳而躁动。此盖言巽反为震,震为决躁,故为躁卦。此亦不系大纲领处,无得工夫去点检他这般处。若恁地逐段理会得来,也无意思。〔渊〕

至之问:"艮何以为手?"曰:"手去捉定那物,便是艮。"又问:"捉物乃手之用,不见取象正意。"曰:"也只是大概略恁地。"安卿说:"麻衣以艮为鼻。"曰:"鼻者,面之山,晋管辂已如此说,亦各有取象。"又问:"麻衣以巽为手,取义於风之舞,非是为股。"先生蹙眉曰:"乱道如此之甚!"〔义刚〕

◎序卦

问:"序卦,或以为非圣人之书,信乎?"曰:"此沙随程氏之说也。先儒以为非圣人之蕴,某以为谓之非圣人之精则可,谓非易之蕴则不可。周子分'精'与'蕴'字甚分明。序卦却正是易之蕴,事事夹杂,都有在里面。"问:"如何谓易之精?"曰:"如'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是易之精。"问:"如序卦中亦见消长进退之义,唤作不是精不得。"曰:"此正是事事夹杂,有在里面,正是蕴。须是自一个生出来以至於无穷,便是精。"〔榦〕

序卦自言天地万物男女夫妇,是因咸恒为夫妇之道说起,非如旧人分天道人事之说。大率上经用乾坤坎离为始终,下经便当用艮兑巽震为始终。〔渊〕

问:"序卦中有一二处不可晓处。如六十四卦独不言咸卦,何也?"曰:"'夫妇之道',即咸也。"问:"恐亦如上经不言乾坤,但言天地,则乾坤可见否?"曰:"然。"问:"'不养则不可以动,故受之以大过',何也?"曰:"动则过矣。故小饼亦曰'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饼'。"问:"'物不可终壮,故受之以晋',壮与晋何别?"曰:"不但如此壮而已,又更须进一步也。"〔榦〕

问:"'礼义有所错','错'字,陆氏两音,如何?"曰:"只是作'措'字,谓礼义有所施设耳。"〔〈螢,中"虫改田"〉〕

问:"序卦中如所谓'缓必有所失',似此等事,恐后人道不到。"曰:"然。"问:"'缓'字,恐不是迟缓之'缓',乃是懈怠之意,故曰'解,缓也'。"曰:"缓,是散漫意。"问:"如纵弛之类?"曰:"然。"〔榦〕

◎杂卦

序卦杂卦,圣人去这里见有那无紧要底道理,也说则个了过去。然杂卦中亦有说得极精处。〔渊〕

"杂卦反对之义,只是反覆,则其吉凶祸福,动静刚柔,皆相反了。"曰:"是如此。不知如何数卦又不对了。'大畜,时也',也晓不得。又与无妄不相反,是如何?临观更有'与求'之义。临以二阳言之,则二阳可以临上四阴;以卦爻言之,则六五、上六又以上而临下。观自下而观上则为'观',是平声;自上而为物之观,是去声。'噬嗑,食也;贲,无色也。'义虽可通,但不相反。'谦轻',是以谦抑不自尊重。女待男而行,所以为渐。"

"谦轻而豫怠。"轻是卑小之义。豫是悦之极,便放倒了,如上六"冥豫"是也。〔去伪〕

伊川说"未济男之穷",为"三阳失位",以为斯义得之。成都隐者见张钦夫说:"伊川之在涪也,方读易,有箍桶人以此问伊川,伊川不能答。其人云:"三阳失位。"火珠林上已有。伊川不曾看杂书,所以被他说动了。

谢选骏指出:不看杂书,犹如井蛙;被他说动,好像河伯。



【卷七十八 尚书一】


◎纲领

至之问:"书断自唐虞以下,须是孔子意?"曰:"也不可知。且如三皇之书言大道,有何不可!便删去。五帝之书言常道,有何不可!便删去。皆未可晓。"〔道夫〕(以下论三皇五帝。)

陈仲蔚问:"'三皇',所说甚多,当以何者为是?"曰:"无理会,且依孔安国之说。五峰以为天皇地皇人皇,而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为五帝,却无高辛颛顼。要之,也不可便如此说。且如欧阳公说:'文王未尝称王'。不知'九年大统未集',是自甚年数起。且如武王初伐纣之时,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又未知如何便称'王'?假谓史笔之记,何为未即位之前便书为'王'?且如太祖未即位之前,史官只书'殿前都点检',安得便称'帝'耶!是皆不可晓。"又问:"欧公所作帝王世次序,辟史记之误,果是否?"曰:"是皆不可晓。昨日得巩仲至书,潘叔昌讬讨世本。向时大人亦有此书,后因兵火失了,今亦少有人收得。史记又皆本此为之。且如孟子有滕定公,及世本所载,则有滕成公滕考公,又与孟子异,皆不可得而考。前人之误既不可考,则后人之论又以何为据耶!此事已釐革了,亦无理会处。"〔义刚〕(一本云:"问:'三皇当从何说?'曰:'只依孔安国之说。然五峰又将天地人作三皇,羲农黄唐虞作五帝,云是据易系说当如此。要之不必如此。且如欧公作泰誓论,言文王不称王,历破史迁之说。此亦未见得史迁全不是,欧公全是。盖泰誓有"惟九年大统未集"之说。若以文王在位五十年之说推之,不知九年当从何数起。又有"曾孙周王发"之说,到这里便是难理会,不若只两存之。又如世本所载帝王世系,但有滕考公成公,而无文公定公,此自与孟子不合。理会到此,便是难晓,亦不须枉费精神。'")

孔壁所出尚书,如禹谟五子之歌胤征泰誓武成冏命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君牙等篇皆平易,伏生所传皆难读。如何伏生偏记得难底,至於易底全记不得?此不可晓。如当时诰命出於史官,属辞须说得平易。若盘庚之类再三告戒者,或是方言,或是当时曲折说话,所以难晓。〔人杰〕以下论古、今文。

伏生书多艰涩难晓,孔安国壁中书却平易易晓。或者谓伏生口授女子,故多错误,此不然。今古书传中所引书语,已皆如此,不可晓。"僩问:"如史记引周书'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类,此必非圣贤语。"曰:"此出於老子。疑当时自有一般书如此,故老子五千言皆缉缀其言,取其与己意合者则入之耳。"〔僩〕

问:"林少颖说,盘诰之类皆出伏生,如何?"曰:"此亦可疑。盖书有古文,有今文。今文乃伏生口传,古文乃壁中之书。禹谟说命高宗肜日西伯戡黎泰誓等篇,凡易读者皆古文。况又是科斗书,以伏生书字文考之,方读得。岂有数百年壁中之物,安得不讹损一字?又却是伏生记得者难读,此尤可疑。今人作全书解,必不是。"〔大雅〕

伯丰再问:"尚书古文、今文有优劣否?"曰:"孔壁之传,汉时却不传,只是司马迁曾师授。如伏生尚书,汉世却多传者,晁错以伏生不曾出,其女口授,有齐音不可晓者,以意属成,此载於史者。及观经传,及孟子引'享多仪'出自洛诰,却无差。只疑伏生偏记得难底,却不记得易底。然有一说可论难易:古人文字,有一般如今人书简说话,杂以方言,一时记录者;有一般是做出告戒之命者。疑盘诰之类是一时告语百姓;盘庚劝论百姓迁都之类,是出於记录。至於蔡仲之命微子之命冏命之属,或出当时做成底诏告文字,如后世朝廷词臣所为者。然更有脱简可疑处。苏氏传中於'乃洪大诰治'之下,略考得些小。胡氏皇王大纪考究得康诰非周公成王时,乃武王时。盖有'孟侯,朕其弟,小子封'之语,若成王,则康叔为叔父矣。又其中首尾只称'文考',成王周公必不只称'文王'。又有'寡兄'之语,亦是武王与康叔无疑,如今人称'劣兄'之类。又唐叔得禾,传记所载,成王先封唐叔,后封康叔,决无侄先叔之理。吴才老又考究梓材只前面是告戒,其后都称'王',恐自是一篇。不应王告臣下,不称'朕'而自称'王'耳。兼酒诰亦是武王之时。如此,则是断简残编,不无遗漏。今亦无从考正,只得於言语句读中有不可晓者阙之。"又问:"壁中之书,不及伏生书否?"曰:"如大禹谟,又却明白条畅。虽然如此,其间大体义理固可推索。但於不可晓处阙之,而意义深远处,自当推究玩索之也。然亦疑孔壁中或只是畏秦焚坑之祸,故藏之壁间。大概皆不可考矣。"(按家语后云,孔腾字子襄,畏秦法峻急,乃藏尚书於孔子旧堂壁中。又汉史记尹敏传云,孔鲋所藏。)〔〈螢,中"虫改田"〉〕

伯丰问"尚书未有解"。曰:"便是有费力处。其间用字亦有不可晓处。当时为伏生是济南人,晁错却颍川人,止得於其女口授,有不晓其言,以意属读。然而传记所引,却与尚书所载又无不同。只是孔壁所藏者皆易晓,伏生所记者皆难晓。如尧典舜典皋陶谟益稷出於伏生,便有难晓处,如'载采采'之类。大禹谟便易晓。如五子之歌胤征,有甚难记?却记不得。至如泰誓武成皆易晓。只牧誓中便难晓,如'五步、六步'之类。如大诰康诰,夹著微子之命。穆王之时,冏命君牙易晓,到吕刑亦难晓。因甚只记得难底,却不记得易底?便是未易理会。"〔〈螢,中"虫改田"〉〕

包显道举所看尚书数条。先生曰:"诸诰多是长句。如君奭'弗永远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只是一句。'越'只是'及','罔尤违'是总说上天与民之意。汉艺文志注谓诰是晓谕民,若不速晓,则约束不行。便是诰辞如此,只是欲民易晓。"显道曰:"商书又却较分明。"曰:"商书亦只有数篇如此。盘依旧难晓。"曰:"盘却好。"曰:"不知怎生地,盘庚抵死要恁地迁那都。若曰有水患,也不曾见大故为害。"曰:"他不复更说那事头。只是当时小民被害,而大姓之属安於土而不肯迁,故说得如此。"曰:"大概伏生所传许多,皆聱牙难晓,分明底他又却不曾记得,不知怎生地。"显道问:"先儒将'十一年'、'十三年'等合'九年'说,以为文王称王,不知有何据。"曰:"自太史公以来皆如此说了。但欧公力以为非,东坡亦有一说。但书说'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却有这一个痕瑕。或推泰誓诸篇皆只称'文考',至武成方称'王',只是当初'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也只是羁縻,那事体自是不同了。"〔义刚〕

书有两体:有极分晓者,有极难晓者。某恐如盘庚周诰多方多士之类,是当时召之来而面命之,而教告之,自是当时一类说话。至於旅獒毕命微子之命君陈君牙冏命之属,则是当时修其词命,所以当时百姓都晓得者,有今时老师宿儒之所不晓。今人之所不晓者,未必不当时之人却识其词义也。〔道夫〕

书有易晓者,恐是当时做底文字,或是曾经修饰润色来。其难晓者,恐只是当时说话。盖当时人说话自是如此,当时人自晓得,后人乃以为难晓尔。若使古人见今之俗语,却理会不得也。以其间头绪多,若去做文字时,说不尽,故只直记其言语而已。〔广〕

尚书诸命皆分晓,盖如今制诰,是朝廷做底文字;诸诰皆难晓,盖是时与民下说话,后来追录而成之。

典谟之书,恐是曾经史官润色来。如周诰等篇,恐只似如今榜文晓谕俗人者,方言俚语,随地随时各自不同。林少颖尝曰:"如今人'即日伏惟尊候万福',使古人闻之,亦不知是何等说话。"〔人杰〕

尚书中盘庚五诰之类,实是难晓。若要添减字硬说将去,侭得。然只是穿凿,终恐无益耳。〔时举〕

安卿问:"何缘无宣王书?"曰:"是当时偶然不曾载得。"又问:"康王何缘无诗?"曰:"某窃以'昊天有成命'之类,便是康王诗。而今人只是要解那成王做王业后,便不可晓。且如左传不明说作成王诗。后韦昭又且费尽气力,要解从那王业上去,不知怎生地!"〔义刚〕

道夫请先生点尚书以幸后学。曰:"某今无工夫。"曰:"先生於书既无解,若更不点,则句读不分,后人承舛听讹,卒不足以见帝王之渊懿。"曰:"公岂可如此说?焉知后来无人!"道夫再三请之。曰:"书亦难点。如大诰语句甚长,今人却都碎读了,所以晓不得。某尝欲作书说,竟不曾成。如制度之属,祇以疏文为本。若其他未稳处,更与挑剔令分明,便得。"又曰:"书疏载'在璇玑玉衡'处,先说个天。今人读著,亦无甚紧要。以某观之,若看得此,则亦可以粗想象天之与日月星辰之运,进退疾迟之度皆有分数,而历数大概亦可知矣。"〔道夫〕(读尚书法)

或问读尚书。曰:"不如且读大学。若尚书,却只说治国平天下许多事较详。如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至'黎民於变',这展开是多少!舜典又详。"〔贺孙〕

问致知读书之序。曰:"须先看大学。然六经亦皆难看,所谓:'圣人有郢书,后世多燕说'是也。知尚书收拾於残阙之馀,却必要句句义理相通,必至穿凿。不若且看他分明处,其他难晓者姑阙之可也。程先生谓读书之法'当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是也。且先看圣人大意,未须便以己意参之。如伊尹告太甲,便与傅说告高宗不同。伊尹之言谆切恳到,盖太甲资质低,不得不然。若高宗则无许多病痛,所谓'黩於祭祀,时谓弗钦'之类,不过此等小事尔。学者亦然。看得自家病痛大,则如伊尹之言正用得著。盖有这般病,须是这般药。读圣贤书,皆要体之於己,每如此。"〔谟〕

问:"'尚书难读,盖无许大心胸。'他书亦须大心胸,方读得。如何程子只说尚书?"曰:"他书却有次第。且如大学自'格物、致知'以至'平天下',有多少节次;尚书只合下便大。如尧典自:'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至'黎民於变时雍',展开是大小大!分命四时成岁,便是心中包一个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底天,方见得恁地。若不得一个大底心胸,如何了得?"〔贺孙〕

某尝患尚书难读,后来先将文义分明者读之,聱讹者且未读。如二典三谟等篇,义理明白,句句是实理。尧之所以为君,舜之所以为臣,皋陶稷契伊傅辈所言所行,最好绎玩味,体贴向自家身上来,其味自别。〔谟〕

读尚书,只拣其中易晓底读。如"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此样虽未晓,亦不紧要。〔节〕

"二典三谟其言奥雅,学者未遽晓会,后面盘诰等篇又难看。且如商书中伊尹告太甲五篇,说得极切。其所以治心修身处,虽为人主言,然初无贵贱之别,宜取细读,极好。今人不於此等处理会,却只理会小序。某看得书小序不是孔子自作,只是周秦间低手人作。然后人亦自理会他本义未得。且如'皋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申,重也。序者本意先说皋陶,后说禹,谓舜欲令禹重说,故将'申'字系'禹'字。盖伏生书以益稷合於皋陶谟,而'思曰赞赞襄哉'与'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相连。'申之'二字,便见是舜令禹重言之意。此是序者本意。今人都不如此说,说得虽多,皆非其本意也。"又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此是内外交相养法。事在外,义由内制;心在内,礼由外作。"铢问:"礼莫是摄心之规矩否?"曰:"礼只是这个礼,如颜子非礼勿视听言动之类,皆是也。"又曰:"今学者别无事,只要以心观众理。理是心中所有,常存此心以观众理,只是此两事耳。"〔铢〕

问可学:"近读何书?"曰:"读尚书。"曰:"尚书如何看?"曰:"须要考历代之变。"曰:"世变难看。唐虞三代事,浩大阔远,何处测度?不若求圣人之心。如尧,则考其所以治民;舜,则考其所以事君。且如汤誓,汤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熟读岂不见汤之心?大抵尚书有不必解者,有须著意解者。不必解者,如仲虺之诰太甲诸篇,只是熟读,义理自分明,何俟於解?如洪范则须著意解。如典谟诸篇,辞稍雅奥,亦须略解。若如盘庚诸篇已难解,而康诰之属,则已不可解矣。昔日伯恭相见,语之以此。渠云:'亦无可阙处。'因语之云:'若如此,则是读之未熟。'后二年相见,云;'诚如所说。'"〔可学〕

问:"读尚书,欲裒诸家说观之,如何?"先生历举王苏程陈林少颖李叔易十馀家解讫,却云:"便将众说看未得。且读正文,见个意思了,方可如此将众说看。书中易晓处直易晓,其不可晓处,且阙之。如盘庚之类,非特不可晓,便晓了,亦要何用?如周诰诸篇,周公不过是说周所以合代商之意。是他当时说话,其间多有不可解者,亦且观其大意所在而已。"又曰:"有功夫时,更宜观史。"〔必大〕

语德粹云:"尚书亦有难看者。如微子等篇,读至此,且认微子与父师、少师哀商之沦丧,己将如何。其他皆然。若其文义,知他当时言语如何,自有不能晓矣。"〔可学〕

书序恐不是孔安国做。汉文粗枝大叶,今书序细腻,只似六朝时文字。小序断不是孔子做!〔义刚〕论孔序。

汉人文字也不唤做好,却是粗枝大叶。书序细弱,只是魏晋人文字。陈同父亦如此说。

"尚书注并序,某疑非孔安国所作。盖文字善困,不类西汉人文章,亦非后汉之文。"或言:"赵岐孟子序却自好。"曰:"文字絮,气闷人。东汉文章皆然。"〔僩〕

尚书决非孔安国所注,盖文字困善,不是西汉人文章。安国,汉武帝时,文章岂如此!但有太粗处,决不如此困善也。如书序做得善弱,亦非西汉人文章也。〔卓〕

尚书孔安国传,此恐是魏晋间人所作,托安国为名,与毛公诗传大段不同。今观序文亦不类汉文章。汉时文字粗,魏晋间文字细。如孔丛子亦然,皆是那一时人所为。〔广〕

孔安国尚书序,只是唐人文字。前汉文字甚次第。司马迁亦不曾从安国受尚书,不应有一文字软郎当地。后汉人作孔丛子者,好作伪书。然此序亦非后汉时文字,后汉文字亦好。〔扬〕

"孔氏书序不类汉文,似李陵答苏武书。"因问:"董仲舒三策文气亦弱,与晁贾诸人文章殊不同,何也?"曰:"仲舒为人宽缓,其文亦如其人。大抵汉自武帝后,文字要入细,皆与汉初不同。"〔必大〕

"传之子孙,以贻后代。"汉时无这般文章。〔义刚〕

孔安国解经,最乱道,看得只是孔丛子等做出来。〔泳〕论孔传。

某尝疑孔安国书是假书。比毛公诗如此高简,大段争事。汉儒训释文字,多是如此,有疑则阙。今此却尽释之,岂有千百年前人说底话,收拾於灰烬屋壁中与口传之馀,更无一字讹舛!理会不得。兼小序皆可疑。尧典一篇自说尧一代为治之次序,至让於舜方止。今却说是让於舜后方作。舜典亦是见一代政事之终始,却说"历试诸艰",是为要受让时作也。至后诸篇皆然。况先汉文章,重厚有力量。今大序格致极轻,疑是晋宋间文章。况孔书至东晋方出,前此诸儒皆不曾见,可疑之甚!〔大雅〕

尚书小序不知何人作。大序亦不是孔安国作,怕只是撰孔丛子底人作。文字软善,西汉文字则粗大。〔夔孙〕论小序。

书小序亦非孔子作,与诗小序同。〔广〕

书序是得书於屋壁,已有了,想是孔家人自做底。如孝经序乱道,那时也有了。〔焘〕

书序不可信,伏生时无之。其文甚弱,亦不是前汉人文字,只似后汉末人。又书亦多可疑者,如康诰酒诰二篇,必是武王时书。人只被作洛事在前惑之。如武王称"寡兄"、"朕其弟",却甚正。梓材一篇又不知何处录得来,此与他人言皆不领。尝与陈同甫言。陈曰:"每常读,亦不觉。今思之诚然。"

徐彦章问:"先生却除书序,不以冠篇首者,岂非有所疑於其间耶?"曰:"诚有可疑。且如康诰第述文王,不曾说及武王,只有'乃寡兄'是说武王,又是自称之词。然则康诰是武王诰康叔明矣。但缘其中有错说'周公初基'处,遂使序者以为成王时事,此岂可信?"徐曰:"然则殷地,武王既以封武庚,而使三叔监之矣,又以何处封康叔?"曰:"既言'以殷馀民封康叔',岂非封武庚之外,将以封之乎?又曾见吴才老辨梓材一篇云,后半截不是梓材,缘其中多是勉君,乃臣告君之词,未尝如前一截称'王曰',又称'汝',为上告下之词。亦自有理。"〔壮祖〕

或问:"书解谁者最好?莫是东坡书为上否?"曰:"然。"又问:"但若失之简。"曰:"亦有只消如此解者。"〔广〕诸家解。

东坡书解却好,他看得文势好。〔学蒙〕

东坡书解文义得处较多。尚有粘滞,是未尽透彻。〔振〕

诸家注解,其说虽有乱道,若内只有一说是时,亦须还它底是。尚书句读,王介甫苏子瞻整顿得数处甚是,见得古注全然错。然旧看郭象解庄子,有不可晓处。后得吕吉甫解看,却有说得文义的当者。〔〈螢,中"虫改田"〉〕

因论书解,必大曰:"旧闻一士人说,注疏外,当看苏氏陈氏解。"曰:"介甫解亦不可不看。书中不可晓处,先儒既如此解,且只得从他说。但一段训诂如此说得通,至别一段如此训诂,便说不通,不知如何。"〔必大〕

"荆公不解洛诰,但云:'其间煞有不可强通处,今姑择其可晓者释之。'今人多说荆公穿凿,他却有如此处。若后来人解书,又却须要解尽。"〔广〕

"易是荆公旧作,却自好。三经义诗书周礼。是后来作底,却不好。如书说'聪明文思',便要牵就五事上说,此类不同。"铢因问:"世所传张纲书解,只是祖述荆公所说。或云是闽中林子和作,果否?"曰:"或者说如此,但其家子孙自认是它作。张纲后来作参政,不知自认与否?"子孙自认之说,当时失於再叩。后因见汪玉山驳张纲谥文定奏状,略云:"一,行状云:'公讲论经旨,尤精於书。著为论说,探微索隐,无一不与圣人契,世号张氏书解。'臣窃以王安石训识经义,穿凿傅会,专以济其刑名法术之说。如书义中所谓:'敢於殄戮,乃以乂民;忍威不可讫,凶德不可忌'之类,皆害理教,不可以训。纲作书解,掇拾安石绪馀,敷衍而润饰之,今乃谓其言'无一不与圣人契',此岂不厚诬圣人,疑误学者!"〔铢〕

先生因说,古人说话皆有源流,不是胡乱。荆公解"聪明文思"处,牵合洪范之五事,此却是穿凿。如小旻诗云"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却合洪范五事。此人往往曾传箕子之学。刘文公云"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等语,亦是有所师承。不然,亦必曾见上世圣人之遗书。大抵成周时於王都建学,尽收得上世许多遗书,故其时人得以观览而剽闻其议论。当时诸国,想亦有书。若韩宣子適鲁,见易象与鲁春秋,但比王都差少耳。故孔子看了鲁国书,犹有不足;得孟僖子以车马送至周,入王城,见老子,因得遍观上世帝王之书。〔焘〕

胡安定书解未必是安定所注,行实之类不载。但言行录上有少许,不多,不见有全部。专破古说,似不是胡平日意。又间引东坡说。东坡不及见安定,必是伪书。

曾彦和,熙丰后人,解禹贡。林少颖吴才老甚取之。〔振〕

林书侭有好处。但自洛诰已后,非他所解。〔祖道〕

胡氏辟得吴才老解经,亦过当。才老於考究上极有功夫,只是义理上自是看得有不子细。其书解,徽州刻之。〔〈螢,中"虫改田"〉〕

李经叔易,伯纪丞相弟,解书甚好,亦善考证。〔振〕

吕伯恭解书自洛诰始。某问之曰:"有解不去处否?"曰:"也无。"及数日后,谓某曰:"书也是有难说处,今只是强解将去尔。"要之,伯恭却是伤於巧。〔道夫〕

向在鹅湖,见伯恭欲解书,云:"且自后面解起,今解至洛诰。"有印本,是也。其文甚闹热。某尝问伯恭:"书有难通处否?"伯恭初云:"亦无甚难通处。"数日问,却云:"果是有难通处。"〔〈螢,中"虫改田"〉〕

问:"书当如何看?"曰:"且看易晓处。其他不可晓者,不要强说;纵说得出,恐未必是当时本意。近世解书者甚众,往往皆是穿凿。如吕伯恭,亦未免此也。"〔时举〕

先生云:"曾见史丞相书否?"刘云:"见了。看他说'昔在'二字,其说甚乖。"曰:"亦有好处。"刘问:"好在甚处?"曰:"如'命公后',众说皆云,命伯禽为周公之后。史云,成王既归,命周公在后。看'公定,予往矣'一言,便见得是周公且在后之意。"〔卓〕

薛士龙书解,其学问多於地名上有功夫。〔〈螢,中"虫改田"〉〕

◎尧典

问:"序云:'聪明文思',经作'钦明文思',如何?"曰:"小序不可信。"问:"恐是作序者见经中有'钦明文思',遂改换'钦'字作'聪'字否?"曰:"然。"

"若稽古帝尧",作书者叙起。〔振〕

林少颖解"放勋"之"放",作"推而放之四海"之"放",比之程氏说为优。〔广〕

"安安",只是个重叠字,言尧之"聪明文思",皆本於自然,不出於勉强也。"允",则是信实;"克",则是能。〔广〕

"安安",若云止其所当止。上"安"字是用。下"安"字是体。"成性存存"亦然。又恐只是重字,若"小心翼翼"。"安安"、"存存"亦然。皆得。〔振〕

"允恭克让",从张纲说,谓"信恭能让"。作书者赞咏尧德如此。〔德明〕

"允恭克让",程先生说得义理亦好,只恐书意不如此。程先生说多如此,诗尤甚,然却得许多义理在其中。〔振〕

"格",至也。"格於上下",上至天,下至地也。〔广〕

"克明俊德",是"明明德"之意。〔德明〕

"克明俊德",只是说尧之德,与文王"克明德"同。〔广〕

"克明俊德",只是明己之德,词意不是明俊德之士。〔振〕

显道问:"尧典自'钦明文思'以下皆说尧之德。则所谓'克明俊德'者,古注作'能明俊德之人',似有理。"曰:"且看文势,不见有用人意。"又问:"'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说者或谓大录万机之政,或谓登封太山,二说如何?"曰:"史记载'使舜入山林,烈风雷雨,弗迷其道'。当从史记。"〔人杰〕

任道问:"尧典'以亲九族',说者谓上至高祖,下至玄孙。林少颖谓若如此,只是一族。所谓'九族'者,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是否?"曰:"父族,谓本族,姑之夫,姊妹之夫,女子之夫家;母族,谓母之本族,母族与姨母之家;妻族,则妻之本族,与其母族是也。上杀,下杀,旁杀,只看所画宗族图可见。"〔人杰〕

"九族",且从古注。"克明德",是再提起尧德来说。"百姓",或以为民,或以为百官族姓,亦不可考,姑存二说可也。"釐"则训治,"釐降"只是他经理二女下降时事尔。〔广〕

"九族",以三族言者较大。然亦不必如此泥,但其所亲者皆是。"胤子朱",做丹朱说,甚好。然古有胤国,尧所举,又不知是谁。鲧殛而禹为之用。圣人大公,无毫发之私。禹亦自知父罪当然。〔振〕

"平章百姓",只是近处百姓;"黎民",则合天下之民言之矣。典谟中"百姓",只是说民,如"罔咈百姓"之类。若是国语中说"百姓",则多是指百官族姓。〔广〕

"百姓",畿内之民,非百官族姓也。此"家齐而后国治"之意。"百姓昭明",乃三纲五常皆分晓,不鹘突也。〔人杰〕

"百姓昭明","百姓"只是畿内之民;"昭明",只是与它分别善恶,辨是与非。以上下文言之,即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螢,中"虫改田"〉〕

问:"孔传云:'百官族姓。'程子谓古无此说。吕刑只言'官伯族姓'。后有'百姓不亲','干百姓','咈百姓',皆言民,岂可指为百官族姓?""后汉书亦云部刺史职在'辨章百姓,宣美风俗'。辨章即平章也。"过又云:"族姓亦不可不明。"先生只曰:"未曾如此思量。"〔过〕

尧舜之道,如"平章百姓","黎民於变时雍"之类,皆是。几时只是安坐而无所作为!〔履孙〕

羲和即是那四子。或云有羲伯和伯,共六人,未必是。〔义刚〕

羲和主历象。授时而已,非是各行其方之事。〔德明〕

历是古时一件大事,故炎帝以鸟名官,首曰凤鸟氏,历正也。岁月日时既定,则百工之事可考其成。程氏王氏两说相兼,其义始备。〔广〕

历是书,象是器。无历,则无以知三辰之所在:无玑衡,则无以见三辰之所在。〔广〕

古字"宅"、"度"通用。"宅嵎夷"之类,恐只是四方度其日景以作历耳。如唐时尚使人去四方观望。〔广〕

问:"'寅宾出日','寅饯纳日',如何?"曰:"恐当从林少颖解:'寅宾出日',是推测日出时候;'寅饯纳日',是推测日入时候,如土圭之法是也。旸谷南交昧谷幽都,是测日景之处。宅,度也。古书'度'字有作'宅'字者。'东作、南讹、西成、朔易'皆节候也。'东作',如立春至雨水节之类。'寅宾',则求之於日;'星鸟',则求之於夜。'厥民析、因、夷、隩',非是使民如此,民自是如此。因者,因其析后之事;夷者,万物收成,民皆优逸之意。'孳尾'至'氄毛',亦是鸟兽自然如此,如今历书记鸣鸠拂羽等事。程泰之解旸谷南交昧谷幽都,以为筑一台而分为四处,非也。古注以为羲仲居治东方之官,非也。若如此,只是东方之民得东作,他处更不耕种矣;西方之民享西成,他方皆不敛穫矣!大抵羲和四子皆是掌历之官,观於'咨汝羲暨和'之辞,可见。'敬致'乃'冬夏致日,春秋致月'是也。春、秋分无日景,夏至景短,冬至景长。"〔人杰〕

"平秩东作"之类,只是如今穀雨、芒种之节候尔。林少颖作"万物作"之"作"说,即是此意。〔广〕

"东作",只是言万物皆作。当春之时,万物皆有发动之意,与"南讹、西成"为一类,非是令民耕作。羲仲一人,东方甚广,如何管得许多!〔德明〕

"敬致",只是"冬夏致日"之"致"。"寅宾"是宾其出,"寅饯"是饯其入,"敬致"是致其中。北方不说者,北方无日故也。〔广〕

"朔易",亦是时候。岁亦改易於此,有终而复始之意。在,察也。〔广〕

尧典云"期三百六旬有六日",而今一岁三百五十四日者,积朔空馀分以为闰。朔空者,六小月也;馀分者,五日四分度之一也。〔大雅〕

自"畴咨若时登庸"到篇末,只是一事,皆是为禅位设也。一举而放齐举胤子,再举而驩兜举共工,三举而四岳举鲧,皆不得其人,故卒以天下授舜。〔广〕

伯恭说"子朱启明"之事不是。此乃为放齐翻款。尧问"畴咨若时登庸"?放齐不应举一个明於为恶之人。此只是放齐不知子朱之恶,失於荐扬耳。〔德明〕

包显道问:"朱先称'启明',后又说他'嚚讼',恐不相协?"曰:"便是放齐以白为黑,夔孙录云:"问:'"启明"与"嚚讼"相反。''"静言庸违"则不能成功,却曰"方鸠僝功",此便是驩兜以白为黑'云云。"以非为是,所以舜治他。但那人也是崎峣。且说而今暗昧底人,解与人健讼不解?惟其启明后,方解嚚讼。"又问:"尧既知鲧,如何尚用之?"曰:"鲧也是有才智,想见只是狠拗自是,所以弄得恁地郎当。所以楚辞说'鲧倖直以亡身',必是他去治水有不依道理处,坏了人多,弄八九年无收杀,故舜殛之。"〔义刚〕夔孙录略。

共工驩兜,看得来其过恶甚於放齐、胤子朱。〔广〕

"僝功",亦非灼然知是为见功,亦且是依古注说。"亦厥君先敬劳","肆徂厥敬劳","肆往奸宄杀人历人宥","肆亦见厥君事,戕败人宥"之类,都不成文理,不可晓。

"象恭滔天。""滔天"二字羡,因下文而误。〔广〕

四岳只是一人。四岳是总十二牧者,百揆是总九官者。〔义刚〕

问:"四岳是十二牧之长否?"曰:"周官言'内有百揆、四岳',则百揆是朝廷官之长,四岳乃管领十二牧者。四岳通九官、十二牧为二十有二人,则四岳为一人矣。又,尧咨四岳以'汝能庸命巽朕位',不成尧欲以天下与四人也!又,周官一篇说三公、六卿甚分晓。汉儒如扬雄郑康成之徒,以至晋杜元凯,皆不曾见。直至东晋,此书方出。伏生书多说司马司空,乃是诸侯三卿之制,故其诰诸侯多引此。顾命排列六卿甚整齐,太保奭冢宰。芮伯宗伯。彤伯司马。毕公司徒。卫侯司寇。毛公,司空。疏中言之甚详。康诰多言刑罚事,为司寇也。太保毕公毛公,乃以三公下行六卿之职。三公本无职事,亦无官属,但以道义辅导天子而已。汉却以司徒司马司空为三公,失其制矣。"〔人杰〕必大录别出。

正淳问"四岳、百揆"。曰:"四岳是总在外诸侯之官,百揆则总在内百官者。"又问:"四岳是一人?是四人?"曰:"'汝能庸命巽朕位',不成让与四人!又如'咨二十有二人',乃四岳、九官、十二牧,尤见得四岳只是一人。"因言:"孔壁尚书,汉武帝时方出,又不行於世,至东晋时方显,故扬雄赵岐杜预诸儒悉不曾见。如周官乃孔氏书,说得三公三孤六卿极分明。汉儒皆不知,只见伏生书多说司徒司马司空,遂以此为三公。不知此只是六卿之半。武王初是诸侯,故只有此三官。又其他篇说此三官者,皆是训诰诸侯之词。如三郊三遂,亦是用天子之半。伏生书只顾命排得三公三孤六卿齐整。如曰:'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召公与毕公毛公是三公,芮伯彤伯卫侯是三孤。太保是冢宰,芮伯是司徒,卫侯是康叔为司寇,所以康诰中多说刑。三公只是以道义傅保王者,无职事官属,却下行六卿事。"汉时太傅亦无官属。〔必大〕

"异哉",是不用亦可。"试可乃已",言试而可,则用之;亦可已而已之也。〔广〕

尧知鲧不可用而尚用,此等事皆不可晓。当时治水事,甚不可晓。且如滔天之水满天下,如何用工!如一处有,一处无,尚可。既"洪水滔天",不知如何掘地注海?今水深三尺,便不可下工。如水甚大,则流得几时,便自然成道,亦不用治。不知禹当时治水之事如何。〔扬〕

"庸命"、"方命"之"命",皆谓命令也。庸命者,言能用我之命以巽朕位也。方命者,言止其命令而不行也。王氏曰:"圆则行,方则止,犹今言废阁诏令也。"盖鲧之为人,悻戾自用,不听人言语,不受人教令也。〔广〕

先儒多疑舜乃前世帝王之后,在尧时不应在侧陋。此恐不然。若汉光武只是景帝七世孙,已在民间耕稼了。况上古人寿长,传数世后,经历之远,自然有微而在下者。〔广〕

"烝烝",东莱说亦好。曾氏是曾彦和。自有一本孙曾书解。孙是孙惩。〔广〕

"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皆尧之言。"釐降二女于沩汭,嫔于虞",乃史官之词。言尧以女下降於舜尔。"帝曰:'钦哉!'"是尧戒其二女之词,如所谓"往之女家,必敬必戒"也。若如此说,不解亦自分明。但今解者便添入许多字了说。〔广〕

"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此尧之言。"釐降二女于沩汭,嫔于虞。"此史官所记。釐,治也。"帝曰:'钦哉!'"尧之言。乃"往之女家,必敬必戒"之意。"辑五瑞。"是方呼唤来。"乃日觐四岳、群牧"。随其到者,先后见之。"肆觐东后,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如五器。卒乃复。"文当次第如此。复,只是同。"象以典刑,是正刑:墨、劓、剕、宫、大辟。象,犹"县象魏"之"象",画之令人知。流宥五刑,正刑有疑似及可悯者,随其重轻以流罪宥之。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鞭、扑,皆刑之小者。金作赎刑。鞭扑小刑之可悯者,令以金赎之。正刑则只是流,无赎法。眚梨肆赦。过误可悯,虽正刑亦赦。怙终贼刑。"怙终者,则贼刑。〔必大〕

"嫔于虞。帝曰:'钦哉!'"尧戒女也。〔振〕

◎舜典

东莱谓舜典止载舜元年事,则是。若说此是作史之妙,则不然,焉知当时别无文字在?〔广〕

"舜典自'虞舜侧微'至'乃命以位',一本无之。直自尧典'帝曰钦哉'而下,接起'慎徽五典',所谓'伏生以舜典合於尧典'也。'玄德'难晓,书传中亦无言玄者。今人避讳,多以'玄'为'元',甚非也。如'玄黄'之'玄',本黑色。若云'元黄',是'子畏於正'之类也。旧来颁降避讳,多以'玄'为'真'字,如'玄冥'作'真冥','玄武'作'真武'。"伯丰问:"既讳黄帝名,又讳圣祖名,如何?"曰:"旧以圣祖为人皇中之一,黄帝自是天降而生,非少昊之子。其说虚诞,盖难凭信也。"〔人杰〕

"濬哲文明,温恭允塞",细分是八字,合而言之,却只是四事。濬,是明之发处;哲,则见於事也;文,是文章;明,是明著。易中多言"文明"。允,是就事上说;塞,是其中实处。〔广〕

"'濬哲文明,温恭允塞',是八德。"问:"'徽五典',是使之掌教;'纳於百揆',是使之宅百揆;'宾於四门',是使之为行人之官;'纳大麓',恐是为山虞之官。"曰:"若为山虞,则其职益卑。且合从史记说,使之入山,虽遇风雨弗迷其道也。"〔人杰〕

"纳于大麓",当以史记为据,谓如治水之类。"弗迷",谓舜不迷於风雨也。若主祭之说,某不敢信。且雷雨在天,如何解迷?仍是舜在主祭,而乃有风雷之变,岂得为好!〔义刚〕

"烈风雷雨弗迷",只当如太史公说。若从主祭说,则"弗迷"二字说不得。弗迷,乃指人而言也。〔广〕

尧命舜曰:"三载汝陟帝位。""舜让於德,弗嗣",则是不居其位也。其曰"受终於文祖",只是摄行其事也。故舜之摄,不居其位,不称其号,只是摄行其职事尔。到得后来舜逊於禹,不复言位,止曰"总朕师"尔。其曰"汝终陟元后",则今不陟也。"率百官若帝之初"者,但率百官如舜之初尔。〔广〕

舜居摄时,不知称号谓何。观"受终"、"受命",则是已将天下分付他了。〔广〕

尧舜之庙虽不可考,然以义理推之,尧之庙当立於丹朱之国,所谓"修其礼物,作宾於王家"。盖"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故礼记"有虞氏褅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伊川以为可疑。〔方子〕

书正义"璿玑玉衡"处,说天体极好。〔闳祖〕

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注谓"察天文,审己当天心否",未必然。只是从新整理起,此是最当先理会者,故从此理会去。〔广〕

类,只是祭天之名,其义则不可晓。与所谓"旅上帝"同,皆不可晓,然决非是常祭。〔广〕

问"六宗"。曰:"古注说得自好。郑氏'宗'读为'禜',即祭法中所谓'祭时、祭寒暑、祭日、祭月、祭星、祭水旱'者。如此说,则先祭上帝,次禋六宗,次望山川,然后遍及群神,次序皆顺。"问:"五峰取张髦昭穆之说,如何?"曰:"非唯用改易经文,兼之古者昭穆不尽称'宗'。唯祖有功,宗有德,故云'祖文王而宗武王。且如西汉之庙,唯文帝称'太宗',武帝称'世宗',至唐朝乃尽称'宗',此不可以为据。"〔雉〕

问:"'辑五瑞,既月,乃日观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恐只是王畿之诸侯;辑敛瑞玉,是命圭合信,如点检牌印之属。如何?"曰:"不当指杀王畿。如顾命,太保率东方诸侯,毕公率西方诸侯,不数日间,诸侯皆至,如此之速。"〔人杰〕

汪季良问"望、禋"之说。曰:"注以'至於岱宗柴'为句。某谓当以'柴望秩於山川'为一句。"〔道夫〕

"协时月,正日",只是去合同其时日月尔,非谓作历也。每遇巡狩,凡事理会一遍,如文字之类。〔广〕

"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旧说皆云"如五器",谓即是诸侯五玉之器。初既辑之,至此,礼既毕,乃复还之。看来似不如此,恐书之文颠倒了。五器,五礼之器也。五礼者,乃吉凶军宾嘉之五礼。凶礼之器,即是衰绖之类;军礼之器,即是兵戈之类;吉礼之器,即是簠簋之类。如者,亦同之义。言有以同之,使天下礼器皆归於一。其文当作"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同律度量衡,修五礼,如五器,卒乃复。"言诸侯既朝之后,方始同其律度量衡,修其五礼,如其五器,其事既卒而乃复还也。〔子蒙〕

问:"'修五礼',吴才老以为只是五典之礼,唐虞时未有'吉凶军宾嘉'之名,至周时方有之,然否?"曰:"不然。五礼,只是吉凶军宾嘉,如何见得唐虞时无此?"因说:"舜典此段疑有错简。当云'肆觐东后。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如五器,卒乃复'。如者,齐一之义。'卒乃复'者,事毕复归也,非谓复归京师,只是事毕复归,故亦曰'复'。前说'班瑞於群后',即是还之也。"此二句本横渠说。〔铢〕

"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乃倒文。当云:"肆觐东后。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如五器,卒乃复。"五器,谓五礼之器也。如周礼大行人十一年"同数器"之谓,如即同也。"卒乃复",言事毕则回之南岳去也。又曰:"既见东后,必先有贽见了,然后与他整齐这许多事一遍。"〔广〕

问:"贽用生物,恐有飞走。"曰:"以物束缚之,故不至飞走。"〔义刚〕

"卒乃复",是事毕而归,非是以贽为复也。〔义刚〕

汪季良问:"'五载一巡狩',还是一年遍历四方,还是止於一方?"曰:"恐亦不能遍。"问:"卒乃复"。曰:"说者多以为'如五器','辑五瑞',而卒复以还之,某恐不然。只是事卒则还复尔。"鲁可几问:"古之巡狩,不至如后世之千骑万乘否?"曰:"今以左氏观之,如所谓'国君以乘,卿以旅',国君则以千五百人卫,正卿则以五百人从,则天子亦可见矣。"可几曰:"春秋之世,与茆茨土阶之时莫不同否?"曰:"也不然。如黄帝以师为卫,则天子卫从亦不应大段寡弱也。"〔道夫〕

或问:"舜之巡狩,是一年中遍四岳否?"曰:"观其末后载'归格於艺祖,用特'一句,则是一年遍巡四岳矣。"问:"四岳惟衡山最远。先儒以为非今之衡山,别自有衡山,不知在甚处?"曰"恐在嵩山之南。若如此,则四岳相去甚近矣。然古之天子一岁不能遍及四岳,则到一方境上会诸侯亦可。周礼有此礼。"广。铢录云:"唐虞时以潜山为南岳。五岳亦近,非是一年只往一处。"

"五载一巡狩",此是立法如此。若一岁间行一遍,则去一方近处会一方之诸侯。如周礼所谓"十有二岁,巡狩殷国",殷国,即是会一方之诸侯,使来朝也。又云:"巡狩,亦非是舜时创立此制,盖亦循袭将来,故黄帝纪亦云:'披山通道,未尝宁居。'"〔广〕

舜巡狩,恐不解一年周遍得,四岳皆至远也。〔扬〕

巡守,只是去回礼一番。〔义刚〕

"肇十有二州"。冀州,尧所都,北去地已狭。若又分而为幽并二州,则三州疆界极不多了。青州分为营州,亦然。叶氏曰:"分冀州西为并州,北为幽州。青州又在帝都之东,分其东北为营州。"〔广〕

仲默集注尚书,至"肇十有二州",因云:"禹即位后,又并作九州。"曰:"也见不得。但后面皆只说'帝命式于九围','以有九有之师'。不知是甚时,又复并作九州。"〔义刚〕

"'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象者,象其人所犯之罪,而加之以所犯之刑。典,常也,即墨、劓、剕、宫、大辟之常刑也。'象以典刑',此一句乃五句之纲领,诸刑之总括,犹今之刑皆结於笞、杖、徒、流、绞、斩也。凡人所犯罪各不同,而为刑固亦不一,然皆不出此五者之刑。但象其罪而以此刑加之,所犯合墨,则加以墨刑;所犯合劓,则加以劓刑;剕、宫、大辟,皆然。犹夷虏之法,伤人者偿创,折人手者亦折其手,伤人目者亦伤其目之类。'流宥五刑'者,其人所犯合此五刑,而情轻可恕,或因过误,则全其肌体,不加刀锯,但流以宥之,屏之远方不与民齿,如'五流有宅,五宅三居'之类是也。'鞭作官刑'者,此官府之刑,犹今之鞭挞吏人,盖自有一项刑专以治官府之胥吏,如周礼治胥吏鞭五百、鞭三百之类。'扑作教刑',此一项学官之刑,犹今之学舍夏楚,如习射、习艺,'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凡教人之事有不率者,则用此刑扑之,如侯明、挞记之类是也。'金作赎刑',谓鞭扑二刑之可恕者,则许用金以赎其罪。如此解释,则五句之义,岂不粲然明白。'象以典刑'之轻者,有流以宥之;鞭扑之刑之轻者,有金以赎之。流宥所以宽五刑,赎刑所以宽鞭扑。圣人斟酌损益,低昂轻重,莫不合天理人心之自然,而无毫釐秒忽之差,所谓'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者。如何说圣人专意只在教化,刑非所急?圣人固以教化为急。若有犯者,须以此刑治之,岂得置而不用!"问:"赎刑非古法?"曰:"然。赎刑起周穆王。古之所谓'赎刑'者,赎鞭扑耳。夫既已杀人伤人矣,又使之得以金赎,则有财者皆可以杀人伤人,而无辜被害者,何其大不幸也!且杀之者安然居乎乡里,彼孝子顺孙之欲报其亲者,岂肯安於此乎!所以屏之四裔,流之远方,彼此两全之也。"〔僩〕

问:"'象以典刑',如何为象?"曰:"此言正法。象,如'悬象魏'之'象'。或谓画为五刑之状,亦可。此段舜典载得极好,有条理,又轻重平实。'象以典刑',谓正法,盖画象而示民以墨、劓、剕、宫、大辟五等肉刑之常法也。'流宥五刑',为流法,以宥犯此肉刑之正法者。盖其为恶害及平人,故虽不用正法,亦必须迁移於外。'鞭作官刑,扑作教刑',此二者若可悯,则又为赎刑以赎之。盖鞭、扑是罪之小者,故特为赎法,俾听赎,而不及於犯正法者。盖流以宥五刑,赎以宥鞭、扑,如此乃平正精详,真舜之法也。至穆王一例令出金以赎,便不是。不成杀人者亦止令出金而免!笔萧望之赎刑议有云:'如此,则富者得生,贫者独死,恐开利路以伤治化。'其说极当。大率圣人作事,一看义理当然,不为苟且姑息也。"〔铢〕

问:"五刑,吴才老亦说是五典之刑,如所谓不孝之刑,不悌之刑。"曰:"此是乱说。凡人有罪,合用五刑,如何不用?荀子有一篇专论此意,说得甚好。荀子固有不好处,然此篇却说得侭好。"〔铢〕

五流所以宽五刑,赎刑又所以宽鞭扑之刑。石林说亦曾入思量。郑氏说则据他意胡说将去尔。〔广〕

古人赎金,只是用於鞭、扑之小刑而已,重刑无赎。到穆王好巡幸,无钱,便遂造赎法,五刑皆有赎,墨百鍰,劓惟倍,剕倍差,宫六百鍰,大辟千鍰。圣人存此篇,所以记法之变。然其间亦多好语,有不轻於用刑底意。〔淳〕

或问"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曰:"多有人解书做宽恤之'恤',某之意不然。若做宽恤,如被杀者不令偿命,死者何辜!大率是说刑者民之司命,不可不谨,如断者不可续,乃矜恤之'恤'耳。"〔人杰〕

"放驩兜於崇山",或云在今沣州慈利县。〔义刚〕

"殛鲧於羽山",想是偶然在彼而殛之。程子谓"时適在彼"是也。若曰罪之彰著,或害功败事於彼,则未可知也。大抵此等隔涉遥远,又无证据,只说得个大纲如此便了,不必说杀了。才说杀了,便受折难。〔广〕

"四凶"只缘尧举舜而逊之位,故不服而抵於罪。在尧时则其罪未彰,又他毕竟是个世家大族,又未有过恶,故动他未得。〔广〕

流、放、窜不是死刑。殛,伊川言,亦不是死。未见其说。〔振〕

问:"舜不惟德盛,又且才高。嗣位未几,如'齐七政,觐四岳,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肇十二州,封十二山,及四罪而天下服',一齐做了,其功用神速如此!"曰:"圣人作处自别,故书称'三载底可绩'。"〔德明〕

林少颖解"徂落"云,"魂殂而魄落",说得好。便是魂升於天,魄降於地底意思。如"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礼乐是可见底,鬼神是不可见底。礼是节约收缩底,便是鬼;乐是发扬舒畅底,便是神。〔夔孙〕

"尧崩,'百姓如丧考妣',此是本分。'四海遏密八音',以礼论之,则为过。为天子服三年之丧,只是畿内,诸侯之国则不然。为君为父,皆服斩衰。君,谓天子、诸侯及大夫之有地者。大夫之邑以大夫为君,大夫以诸侯为君,诸侯以天子为君,各为其君服斩衰。诸侯之大夫却为天子服齐衰三月,礼无二斩故也。'公之丧,诸达官之长,杖。'达官,谓通於君得奏事者。各有其长,杖,其下者不杖可知。"文蔚问:"后世不封建诸侯,天下一统,百姓当为天子何服?"曰:"三月。天下服地虽有远近,闻丧虽有先后,然亦不过三月。"〔文蔚〕

问:"'明四目,达四聪',是达天下之聪明否?"曰:"固是。"曰:"孔安国言'广视听於四方',如何?"曰:"亦是以天下之目为目,以天下之耳为耳之意。"〔人杰〕

"柔远能迩。"柔远,却说得轻;能迩,是奈何得他,使之帖服之意。"三就",只当从古注。"五宅三居",宅,只训居。〔人杰〕

"惇德允元",只是说自己德。使之厚其德,信其仁。"难"字只作平声。"任",如字。"难任人",言不可轻易任用人也。〔广〕

问"亮采惠畴"。曰:"畴,类也,与俦同。惠畴,顺众也。'畴咨若予采',举其类而咨询也。"〔人杰〕

禹以司空行宰相事。"汝平水土",则是司空之职。"惟时懋哉!"则又勉以行百揆之事。〔广〕

禹以司空宅百揆,犹周以六卿兼三公,今以户部侍郎兼平章事模样。〔义刚〕

问:"尧德化如此久,何故至舜犹曰'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曰:"也只是怕恁地。"又问:"'蛮夷猾夏',是有苗否?"曰:"也不专指此。但此官为此而设。"〔义刚〕

"敬敷五教在宽。"圣贤於事无不敬,而此又其大者,故特以敬言之。"在宽",是欲其优游浸渍以渐而入也。〔夔孙〕

"五服三就。"若大辟则就市;宫刑,则如汉时就蚕室。在墨、劓、剕三刑,度亦必有一所在刑之。既非死刑,则伤人之肌体,不可不择一深密之所,但不至如蚕室尔。〔广〕

"五刑三就",用五刑就三处。故大辟弃於市,宫刑下蚕室,其他底刑,也是就个隐风处。不然,牵去当风处割了耳鼻,岂不割杀了他!〔夔孙〕

问"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曰:"五刑各有流法,然亦分作三项,如居四海之外,九州之内,或近甸,皆以轻重为差。'五服三就',是作三处就刑。如斩人於市,腐刑下蚕室,劓、刖就僻处。盖劓、刖若在当风处,必致杀人。圣人既全其生,不忍如此。"〔铢〕

孟子说"益烈山泽而焚之",是使之除去障翳,驱逐禽兽耳,未必使之为虞官也。至舜命作虞,然后使之养育其草木禽兽耳。〔广〕

问:"命伯夷典礼,而曰'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何也?"曰:"礼是见成制度。'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乃所以行其礼也。今太常有直清堂。"〔人杰〕

问"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曰:"人能敬,则内自直;内直,则看得那礼文分明,不糊涂也。"〔广〕

惟寅,故直;惟直,故清。〔义刚〕

古者教人多以乐,如舜命夔之类。盖终日以声音养其情性,亦须理会得乐,方能听。〔璘〕

古人以乐教胄子,缘平和中正。"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古人诗只一两句,歌便衍得来长。声是宫商角徵羽,是声依所歌而发,却用律以和之。如黄钟为宫,则太簇为羽之类,不可乱其伦序也。〔泳〕

"直而温",只是说所教胄子要得如此。若说做教者事,则於教胄子上都无益了。〔广〕

或问"诗言志,声依永,律和声"。曰:"古人作诗,只是说他心下所存事。说出来,人便将他诗来歌。其声之清浊长短,各依他诗之语言,却将律来调和其声。今人却先安排下腔调了,然后做语言去合腔子,岂不是倒了!却是永依声也。古人是以乐去就他诗,后世是以诗去就他乐,如何解兴起得人。"〔祖道〕

"声依永,律和声。"以五声依永,以律和声之高下。〔节〕

"声依永,律和声",此皆有自然之调。沈存中以为"臣与民不要大,事与物大不妨"。若合得自然,二者亦自大不得。〔可学〕

声只有五,并二变声。律只有十二,已上推不去。"声依永,律和声。"〔〈螢,中"虫改田"〉〕

"堲",只训疾,较好。〔广〕

"殄行",是伤人之行。书曰"亦敢殄戮用乂民","殄歼乃雠",皆伤残之义。〔广〕

"纳言",似今中书门下省。〔义刚〕

问"夙夜出纳朕命惟允"。曰:"纳言之官,如今之门下审覆。自外而进入者既审之,自内而宣出者亦审之,恐'谗说殄行'之'震惊朕师'也。"〔人杰〕

"稷契皋陶夔龙,这五官,秀才底官。所以教他掌教,掌刑,掌礼乐,都是那秀才做底事。如那垂与益之类,便皆是个粗啬底。圣贤所以只教他治虞、治工之属,便是他只会做这般事。〔义刚〕

"舜生三十徵庸"数语,只依古注点似好。〔广〕

问:"张子以别生分类为'明庶物,察人伦',恐未安。"曰:"书序本是无证据,今引来解说,更无理会了。"又问:"如以'明庶物,察人伦'为穷理,不知於圣人分上著得'穷理'字否?"曰:"这也是穷理之事,但圣人於理自然穷尔。"〔道夫〕

"方设居方",逐方各设其居方之道。九共九篇,刘侍读以"共"为"丘",言九丘也。〔人杰〕

◎大禹谟

大禹谟序:"帝舜申之。"序者之意,见书中,皋陶陈谟了,"帝曰:'来!禹,汝亦昌言。'故先说"皋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又使禹亦陈昌言耳。今书序固不能得书意,后来说书者又不晓序者之意,只管穿凿求巧妙尔。〔广〕

自"后克艰厥后"至"四夷来王",只是一时说话,后面则不可知。〔广〕

书中"迪"字或解为蹈,或解为行,疑只是训"顺"字。书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逆,对顺,恐只当训顺也。兼书中"迪"字,用得本皆轻。"棐"字只与"匪"同,被人错解作"辅"字,至今误用。只颜师古注汉书曰:"'棐'与'匪'同。"某疑得之。尚书传是后来人做,非汉人文章,解得不成文字。但后汉张衡已将"棐"字作"辅"字使,不知如何。"王若曰","周公若曰",只是一似如此说底意思。若汉书"皇帝若曰"之类,盖是宣导德意者敷演其语,或录者失其语而退记其意如此也。"忱"、"谌"并训信,如云天不可信。

当无虞时,须是儆戒。所儆戒者何?"罔失法度,罔游於逸,罔淫於乐。"人当无虞时,易至於失法度,游逸淫乐,故当戒其如此。既知戒此,则当"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如此,方能"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义刚〕

"儆戒无虞"至"从己之欲",圣贤言语,自有个血脉贯在里。如此一段,他先说"儆戒无虞",盖"制治未乱,保邦未危",自其未有可虞之时,必儆必戒。能如此,则不至失法度、淫於逸、游於乐矣。若无个儆戒底心,欲不至於失法度、不淫逸、不游乐,不可得也。既能如此,然后可以知得贤者、邪者、正者、谋可疑者、无可疑者。若是自家身心颠倒,便会以不贤为贤,以邪为正,所当疑者亦不知矣。何以任之,去之,勿成之哉?盖此三句,便是从上面有三句了,方会恁地。又如此,然后能"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盖於贤否、邪正、疑审,有所未明,则何者为道,何者为非道,何者是百姓所欲,何者非百姓之所欲哉?〔夔孙〕

问:"'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正德,是正民之德否?"曰:"固是。水,如隄防灌溉,金,如五兵田器;火,如出火、内火、禁焚莱之类;木,如斧斤以时之类。"良久,云:"古人设官掌此六府,盖为民惜此物,不使之妄用。非如今出之民,用财无节也。'戒之用休',言戒谕以休美之事。'劝之以九歌',感动之意。但不知所谓'九歌'者如何。周官有九德之歌。大抵禹只说纲目,其详不可考矣。"〔人杰〕

"地平天成",是包得下面六府、三事在。〔义刚〕

刘潜夫问:"'六府三事',林少颖云:'六府本乎天,三事行乎人。'吴才老说'上是施,下是功'。未知孰是?"曰:"林说是。"又问"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并九歌。曰:"正是'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之意。九歌,只是九功之叙可歌,想那时田野自有此歌,今不可得见。"〔贺孙〕

"念兹在兹,释兹在兹",用舍皆在於此人。"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语默皆在此人。名言,则名言之;允出,则诚实之所发见者也。〔人杰〕

法家者流,往往常患其过於惨刻。今之士大夫耻为法官,更相循袭,以宽大为事,於法之当死者,反求以生之。殊不知"明於五刑以弼五教",虽舜亦不免。教之不从,刑以督之,惩一人而天下人知所劝戒,所谓"辟以止辟";虽曰杀之,而仁爱之实已行乎中。今非法以求其生,则人无所惩惧,陷於法者愈众;虽曰仁之,適以害之。〔道夫〕

圣人亦不曾徒用政刑;到德礼既行,天下既治,亦不曾不用政刑。故书说"刑期於无刑",只是存心期於无,而刑初非可废。又曰:"钦哉!惟刑之恤哉!"只是说"恤刑"。〔贺孙〕

"罪疑惟轻",岂有不疑而强欲轻之之理乎?王季海当国,好出人死罪以积阴德,至於奴与佃客杀主,亦不至死。广录云:"岂有此理!某尝谓,虽尧舜之仁,亦只是'罪疑惟轻'而已。"〔人杰〕

或问"人心、道心"之别。曰:"只是这一个心,知觉从耳目之欲上去,便是人心;知觉从义理上去,便是道心。人心则危而易陷,道心则微而难著。微,亦微妙之义。"〔学蒙〕

舜功问"人心惟危"。曰:"人心亦不是全不好底,故不言凶咎,只言危。盖从形体上去,泛泛无定向,或是或非不可知,故言其危。故圣人不以人心为主,而以道心为主。盖人心倚靠不得。人心如船,道心如柁。任船之所在,无所向,若执定柁,则去住在我。"〔璘〕

人心亦未是十分不好底。人欲只是饥欲食、寒欲衣之心尔,如何谓之危?既无义理,如何不危?士毅。

问:"'人心惟危',程子曰:'人心,人欲也。'恐未便是人欲。"曰:"人欲也未便是不好。谓之危者,危险,欲堕未堕之间,若无道心以御之,则一向入於邪恶,又不止於危也。"方子录云:"危者,欲陷而未陷之辞。子静说得是。"又问:"圣人亦有人心,不知亦危否?"曰:"圣人全是道心主宰,时举录云:"圣人纯是道心。"故其人心自是不危。若只是人心,也危。故曰:'惟圣罔念作狂。'又问:"此'圣'字,寻常只作通明字看,说得轻。"曰:"毕竟是圣而罔念,便狂。"〔铢〕时举录同。

道心是知觉得道理底,人心是知觉得声色臭味底,人心不全是不好,若人心是全不好底,不应只下个"危"字。盖为人心易得走从恶处去,所以下个"危"字。若全不好,则是都倒了,何止於危?危,是危殆。"道心惟微",是微妙,亦是微昧。若说道心天理,人心人欲,却是有两个心!人只有一个心,但知觉得道理底是道心,知觉得声色臭味底是人心,不争得多。"人心,人欲也",此语有病。虽上智不能无此,岂可谓全不是?陆子静亦以此语人。非有两个心。道心、人心,本只是一个物事,但所知觉不同。"惟精、惟一",是两截工夫;精,是辨别得这个物事;一,是辨别了,又须固守他。若不辨别得时,更固守个甚么?若辨别得了又不固守,则不长远。惟能如此,所以能合於中道。又曰:"'惟精惟一',犹'择善而固执之'。"〔佐〕

人心亦只是一个。知觉从饥食渴饮,便是人心;知觉从君臣父子处,便是道心。微,是微妙,亦是微晦。又曰:"形骸上起底见识,或作"从形体上生出来底见识"。便是人心;义理上起底见识,或作"就道理上生出来底见识"。便是道心。心则一也,微则难明。有时发见些子,使自家见得,有时又不见了。惟圣人便辨之精,守得彻头彻尾,学者则须是'择善而固执之'。"〔方子〕

"道心是义理上发出来底,人心是人身上发出来底。虽圣人不能无人心,如饥食渴饮之类;虽小人不能无道心,如恻隐之心是。但圣人於此,择之也精,守得彻头彻尾。"问:"如何是'惟微'?"曰:"是道心略瞥见些子,便失了底意思。'惟危',是人心既从形骸上发出来,易得流於恶。"〔盖卿〕

问"人心、道心"。曰:"如喜怒,人心也。然无故而喜,喜至於过而不能禁;无故而怒,怒至於甚而不能遏,是皆为人心所使也。须是喜其所当喜,怒其所当怒,乃是道心。"问:"饥食渴饮,此人心否?"曰:"然。须是食其所当食,饮其所当饮,乃不失所谓'道心'。若饮盗泉之水,食嗟来之食,则人心胜而道心亡矣!"问:"人心可以无否?"曰:"如何无得!但以道心为主,而人心每听命焉耳。"〔僩〕

饥食渴饮,人心也;如是而饮食,如是而不饮食,道心也。唤做人,便有形气,人心较切近於人。道心虽先得之,然被人心隔了一重,故难见。道心如清水之在浊水,惟见其浊,不见其清,故微而难见。人心如孟子言"耳目之官不思",道心如言"心之官则思",故贵"先立乎其大者"。人心只见那边利害情欲之私,道心只见这边道理之公。有道心,则人心为所节制,人心皆道心也。〔伯羽〕

吕德明问"人心、道心"。曰:"且如人知饥渴寒暖,此人心也;恻隐羞恶,道心也。只是一个心,却有两样。须将道心去用那人心,方得。且如人知饥之可食,而不知当食与不当食;知寒之欲衣,而不知当衣与不当衣,此其所以危也。"〔义刚〕

饥欲食,渴欲饮者,人心也;得饮食之正者,道心也。须是一心只在道上,少间那人心自降伏得不见了。人心与道心为一,恰似无了那人心相似。只是要得道心纯一,道心都发见在那人心上。

问"人心、道心"。曰:"饮食,人心也;非其道非其义,万锺不取,道心也。若是道心为主,则人心听命於道心耳。"〔夔孙〕

问:"人心、道心,如饮食男女之欲,出於其正,即道心矣。又如何分别?"曰:"这个毕竟是生於血气。"〔文蔚〕

问:"'人心惟危',则当去了人心否?"曰:"从道心而不从人心。"〔节〕

道心,人心之理。〔节〕

心,只是一个心,卓录云:"人心、道心,元来只是一个。"只是分别两边说,人心便成一边,道心便成一边。精,是辨之明;一,是守之固。卓作"专"。既能辨之明,又能守之固,斯得其中矣。这中是无过不及之中。〔贺孙〕

自人心而收之,则是道心;自道心而放之,便是人心。"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近之。〔骧〕

人心如卒徒,道心如将。〔伯羽〕

问:"动於人心之微,则天理固已发见,而人欲亦已萌。天理便是道心,人欲便是人心。"曰:"然。"〔可学〕

问"道心惟微"。曰:"义理精微难见。且如利害最易见,是粗底,然鸟兽已有不知之者。"又曰:"人心、道心,只是争些子。孟子曰:'人之所以异於禽兽者几希!'"〔夔孙〕义刚录见下。

林武子问:"道心是先得,人心是形气所有,但地步较阔。道心却在形气中,所以人心易得陷了道心也。是如此否?"曰:"天下之物,精细底便难见,粗底便易见。饥渴寒暖是至粗底,虽至愚之人亦知得。若以较细者言之,如利害,则禽兽已有不能知者。若是义理,则愈是难知。这只有些子,不多。所以说'人之所以异於禽兽者几希'!言所争也不多。"〔义刚〕

人心者,气质之心也,可为善,可为不善。道心者,兼得理在里面。"惟精"是无杂,"惟一"是终始不变,乃能"允执厥中"。〔节〕

人心是知觉,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声底,未是不好,只是危。若便说做人欲,则属恶了,何用说危?道心是知觉义理底;"惟微"是微妙,亦是微隐。"惟精"是要别得不杂,"惟一"是要守得不离。"惟精惟一",所以能"允执厥中"。〔至〕

问:"微,是微妙难体;危,是危动难安否?"曰:"不止是危动难安。大凡狥人欲,自是危险。其心忽然在此,忽然在彼,又忽然在四方万里之外。庄子所谓'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凡苟免者,皆幸也。动不动便是堕坑落堑,危孰甚焉!"文蔚曰:"徐子融尝有一诗,末句云:'精一危微共一心。'文蔚答之曰:'固知妙旨存精一,须别人心与道心。'曰:"他底未是,但只是答他底亦慢,下一句救得少紧。当云:'须知妙旨存精一,正为人心与道心。'"又问"精一"。曰:"精是精别此二者,一是守之固。如颜子择中庸处,便是精;得一善拳拳服膺弗失处,便是一。伊川云:'"惟精惟一",所以至之;"允执厥中",所以行之。'此语甚好。"〔文蔚〕

程子曰:"人心人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惟精以致之,惟一以守之,如此方能执中。"此言尽之矣。惟精者,精审之而勿杂也;惟一者,有首有尾,专一也。此自尧舜以来所传,未有他议论,先有此言。圣人心法,无以易此。经中此意极多,所谓"择善而固执之",择善,即惟精也;固执,即惟一也。又如"博学之,审问之,谨思之,明辨之",皆惟精也;"笃行",又是惟一也。又如"明善",是惟精也;"诚之",便是惟一也。大学致知、格物,非惟精不可能;诚意,则惟一矣。学则是学此道理。孟子以后失其传,亦只是失此。洽。

问:"惟精惟一"。曰:"人心直是危,道心直是微。且说道心微妙,有甚准则?直是要择之精!直是要守之一!"〔扬〕

因论"惟精惟一"曰:"虚明安静,乃能精粹而不杂;诚笃确固,乃能纯一而无间。"〔僩〕

"惟精惟一",舜告禹,所以且说行;不似学者而今当理会精也。〔方〕

精,是识别得人心道心;一,是常守得定。允执,只是个真知。〔道夫〕

问"精一执中"之说。曰:"惟精,是精察分明;惟一,是行处不杂;执中,是执守不失。"〔大雅〕

汉卿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一段。曰:"凡事有一半是,一半不是,须要精辨其是非。惟一者,既辨得是非,却要守得彻头彻尾。惟其如此,故於应事接物之际,头头捉著中。惟精是致知,惟一是力行,不可偏废。"杞。

问:"尧舜禹,大圣人也。'允执厥中','执'字似亦大段吃力,如何?"曰:"圣人固不思不勉。然使圣人自有不思不勉之意,则罔念而作狂矣!经言此类非一,更细思之。"〔人杰〕

符舜功问:"学者当先防人欲,正如未上船,先作下水计。不如只於天理上做功夫,人欲自消。"曰:"尧舜说便不如此,只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渠只於两者交界处理会。尧舜时未有文字,其相授受口诀只如此。"方伯谟云:"人心道心,伊川说,天理人欲便是。"曰:"固是。但此不是有两物,如两个石头样,相挨相打。只是一人之心,合道理底是天理,徇情欲底是人欲,正当於其分界处理会。五峰云'天理人欲,同行异情',说得最好。及至理会了精底、一底,只是一个人。"又曰:"'执中'是无执之'执'。如云:'以尧舜之道要汤',何曾'要'来?"〔璘〕可学录别出。

舜功问:"人多要去人欲,不若於天理上理会。理会得天理,人欲自退。"曰:"尧舜说不如此。天理人欲是交界处,不是两个。人心不成都流,只是占得多;道心不成十全,亦是占得多。须是在天理则存天理,在人欲则去人欲。尝爱五峰云'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此语甚好。"舜功云:"陆子静说人心混混未别。"曰:"此说亦不妨。大抵人心、道心只是交界,不是两个物,观下文'惟精惟一'可见。"德粹问:"既曰'精一',何必云'执中'?"曰:"'允'字有道理。惟精一,则信乎其能执中也。"因举子静说话多反伊川。如"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解云:"'惟其深喻,是以笃好。'渠却云'好而后喻',此语亦无害,终不如伊川。"通老云:"伊川云:'敬则无己可克。'"曰:"孔门只有个颜子,孔子且使之克己,如何便会不克?此语意味长!"〔可学〕

舜禹相传,只是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只就这心上理会,也只在日用动静之间求之,不是去虚中讨一个物事来。"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天叙有典","天秩有礼",天便是这个道理,这个道理便在日用间。存养,是要养这许多道理在中间,这里正好著力。〔宇〕

林恭甫说"允执厥中",未明。先生曰:"中,只是个恰好底道理。允,信也,是真个执得。尧当时告舜时,只说这一句。后来舜告禹,又添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三句,是舜说得又较子细。这三句是'允执厥中'以前事,是舜教禹做工夫处。说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须是'惟精惟一',方能'允执厥中'。尧当时告舜,只说一句。是时舜已晓得那个了,所以不复更说。舜告禹时,便是怕禹尚未晓得,故恁地说。论语后面说'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举逸民'之类,皆是恰好当做底事,这便是执中处。尧舜禹汤文武治天下,只是这个道理。圣门所说,也只是这个。虽是随他所问说得不同,然却只是一个道理。如屋相似,进来处虽不同,入到里面,只是共这屋。大概此篇所载,便是尧舜禹汤文武相传治天下之大法。虽其纤悉不止此,然大要却不出此,大要却於此可见。"次日,恭甫又问:"道心,只是仁义礼智否?"曰:"人心便是饥而思食,寒而思衣底心。饥而思食后,思量当食与不当食;寒而思衣后,思量当著与不当著,这便是道心。圣人时那人心也不能无,但圣人是常合著那道心,不教人心胜了道心。道心便只是要安顿教是,莫随那人心去。这两者也须子细辨别,所以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这个便须是常常戒慎恐惧,精去拣择。若拣得不精,又便只是人心。大概这两句,只是个公与私;只是一个天理,一个人欲。那'惟精',便是要拣教精;'惟一',便是要常守得恁地。今人固有其初拣得精,后来被物欲引从人心去,所以贵於'惟一'。这'惟精惟一',便是舜教禹做工夫处。它当时传一个大物事与他,更无他说,只有这四句。且如'仁者先难而后获',那'先难'便是道心,'后获'便是人心。又如'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说仁义时,那不遗亲而后君自在里面了。若是先去计较那不遗亲,不后君,便是人心,便不是天理之公。"义刚问:"'惟精惟一',也是就心上说否?"曰:"也便是就事说。不成是心里如此,临事又别是个道理。有这个心,便有这个事;因有这个事后,方生这个心。那有一事不是心里做出来底?如口说话,便是心里要说。如'紾兄之臂',你心里若思量道不是时,定是不肯为。"〔义刚〕

问:"曾看无垢文字否?"某说:"亦曾看。"问:"如何?"某说:"如他说:'"动心忍性",学者当惊惕其心,抑遏其性。'如说'"惟精惟一",精者深入而不已,一者专致而不二'。"曰:"'深入'之说却未是。深入从何处去?公且说人心、道心如何?"某说:"道心者,喜怒哀乐未发之时,所谓'寂然不动'者也;人心者,喜怒哀乐已发之时,所谓'感而遂通'者也。人当精审专一,无过不及,则中矣。"曰:"恁地,则人心、道心不明白。人心者,人欲也;危者,危殆也。道心者,天理也;微者,精微也。物物上有个天理人欲。"因指书几云:"如墨上亦有个天理人欲,砚上也有个天理人欲。分明与他劈做两片,自然分晓。尧舜禹所传心法,只此四句。"〔从周〕(德明录别出。)

窦初见先生,先生问前此所见如何,对以"欲察见私心"云云。因举张无垢"人心道心"解云:"'精者,深入而不已;一者,专志而无二。'亦自有力。"曰:"人心道心,且要分别得界限分明。彼所谓'深入'者,若不察见,将入从何处去?"窦曰:"人心者,喜怒哀乐之已发,未发者,道心也。"曰:"然则已发者不谓之道心乎?"窦曰:"了翁言:'人心即道心,道心即人心。'"曰:"然则人心何以谓之'危'?道心何以谓之'微'?"窦曰:"未发隐於内,故微;发不中节,故危。是以圣人欲其精一,求合夫中。"曰:"不然。程子曰:'人心,人欲也;道心,天理也。'此处举语录前段。所谓人心者,是气血和合做成,先生以手指身。嗜欲之类,皆从此出,故危。道心是本来禀受得仁义礼智之心。圣人以此二者对待而言,正欲其察之精而守之一也。察之精,则两个界限分明;专一守著一个道心,不令人欲得以干犯。譬如一物,判作两片,便知得一个好,一个恶。尧舜所以授受之妙,不过如此。"〔德明〕

问"允执厥中"。曰:"书传所载多是说无过、不及之中。只如中庸之'中',亦只说无过、不及。但'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一处,却说得重也。"〔人杰〕

既"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又曰"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节〕

因言舜禹揖逊事,云:"本是个不好底事。被他一转,转作一大好事!"〔文蔚〕

舞干羽之事,想只是置三苗於度外,而示以閒暇之意。〔广〕

◎皋陶谟

问:"'允迪厥德,谟明弼谐',说者云,是形容皋陶之德,或以为是皋陶之言。"曰:"下文说'慎厥身修,思永',是'允迪厥德'意;'庶明励翼',是'谟明弼谐'意。恐不是形容皋陶底语。"问:"然则此三句是就人君身上说否?"曰:"是就人主身上说。谟,是人主谋谟;弼,是人臣辅翼,与之和合,如'同寅协恭'之意。"〔铢〕

"庶明励翼",庶明,是众贤样,言赖众明者勉励辅翼。〔义刚〕

问"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曰:"此亦难晓。若且据文势解之,当云:'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言其人之有德,当以事实言之。古注谓'必言其所行某事某事以为验',是也。"〔人杰〕

九德分得细密。〔闳祖〕

皋陶九德,只是好底气质。然须两件凑合将来,方成一德,凡十八种。〔必大〕

或问:"圣贤教人,如'克己复礼'等语,多只是教人克去私欲,不见有教人变化气质处,如何?"曰:"'宽而栗,柔而立,刚而无虐',这便是教人变化气质处。"又曰:"有人生下来便自少物欲者,看来私欲是气质中一事。"〔义刚〕

"简而廉",廉者,隅也;简者,混而不分明也。论语集注:"廉,谓棱角峭厉",与此'简者,混而不分明'相发。"〔寿昌〕

因其生而第之以其所当处者,谓之叙;因其叙而与之以其所当得者,谓之秩。天叙便是自然底次序,君便教他居君之位,臣便教他居臣之位,父便教他居父之位,子便教他居子之位。秩,便是那天叙里面物事,如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士庶人祭其先,天子八,诸侯六,大夫四,皆是有这个叙,便是他这个自然之秩。〔义刚〕

"天工人其代之。""天秩、天叙、天命、天讨",既曰"天",便自有许多般在其中。天人一理,只有一个分不同。〔方〕

"同寅协恭",是上下一於敬。〔方〕

"同寅协恭",是言君臣。"政事懋哉!懋哉!"即指上文"五礼、五刑"之类。〔〈螢,中"虫改田"〉〕

要"五礼有庸","五典五惇",须是"同寅协恭和衷"。要"五服五章","五刑五用",须是"政事懋哉!懋哉!"〔义刚〕

"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若德之大者,则赏以服之大者;德之小者,则赏以服之小者;罪之大者,则罪以大底刑;罪之小者,则罪以小底刑,尽是"天命、天讨",圣人未尝加一毫私意於其间,只是奉行天法而已。"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许多典礼,都是天叙天秩下了,圣人只是因而敕正之,因而用出去而已。凡其所谓冠昏丧祭之礼,与夫典章制度,文物礼乐,车舆衣服,无一件是圣人自做底。都是天做下了,圣人只是依傍他天理行将去。如推个车子,本自转将去,我这里只是略扶助之而已。〔僩〕

◎益稷

问:"益稷篇,禹与皋陶只管自叙其功,是如何?"曰:"不知是怎生地。那夔前面且做是脱简,后面却又有一段。那禹前面时,只是说他无可言,但'予思日孜孜'。皋陶问他如何,他便说也要恁地孜孜,却不知后面一段是怎生地。"良久,云:"他上面也是说那丹朱后,故恁地说。丹朱缘如此,故不得为天子;我如此勤苦,故有功。以此相戒其君,教莫如丹朱而如我。便是古人直,不似今人便要瞻前顾后。"〔义刚〕

"止",守也。"惟几",当审万事之几;"惟康",求个安稳处。"弼直",以直道辅之应之。非惟人应之,天亦应之。〔节〕

张元德问:"'惟几惟康,其弼直',东莱解'几'作'动','康'作'静',如何?"曰:"理会不得。伯恭说经多巧。"良久,云:"恐难如此说。"问元德:"寻常看'予克厥宅心',作存其心否?"曰:"然。"曰:"若说'三有俊心,三有宅心',曰'三有宅,三有俊',则又当如何?此等处皆理会不得。解得这一处,碍了那一处。若逐处自立说解之,何书不可通!"良久,云:"宅者,恐是所居之位,是已用之贤;俊者,是未用之贤也。"元德问"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听"。曰:"亦不可晓。汉书'在治忽'作'七始咏',七始,如七均之类。又如'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一段,上文说:'钦四邻,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皆不可晓。如命龙之辞亦曰:'朕圣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皆言谗说。此须是当时有此制度,今不能知,又不当杜撰胡说,只得置之。"元德谓"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乃是赏罚。曰:"既是赏罚,当别有施设,如何只靠射?岂有无状之人,才射得中,便为好人乎?"元德问:"'五言',东莱释作君臣民事物之言。"曰:"君臣民事物是五声所属,如'宫乱则荒,其君骄'。宫属君,最大,羽属物,最小,此是论声。若商,放缓便似宫声。寻常琴家最取便陵操,以某观之,其声最不和平,有臣陵其君之意。'出纳五言',却恐是审乐知政之类。如此作五言说,亦颇通。"又云:"纳言之官,如汉侍中,今给事中,朝廷诰令,先过后省,可以封驳。"元德问:"孔壁所传本科斗书,孔安国以伏生所传为隶古定,如何?"曰:"孔壁所传平易,伏生书多难晓。如尧典舜典皋陶谟益稷是伏生所传,有'方鸠僝功','载采采'等语,不可晓。大禹谟一篇却平易。又书中点句,如'天降割於我家不少延','用宁王遗我大宝龟','圻父薄违农父,若保宏父定辟',与古注点句不同。又旧读'罔或耆寿俊在厥服'作一句。今观古记款识中多云'俊在位',则当於'寿'字绝句矣。"又问:"盘庚如何?"曰:"不可晓。如'古我先王将多於前功,適於山,用降我凶德,嘉绩於朕邦',全无意义。又当时迁都,更不说明迁之为利,不迁之为害。如中篇又说神说鬼。若使如今诰令如此,好一场大鹘突!寻常读尚书,读了太甲伊训咸有一德,便著鞔过盘庚,却看说命。然高宗肜日亦自难看。要之,读尚书,可通则通;不可通,姑置之。"〔人杰〕

义刚点尚书"作会"作一句。先生曰:"公点得是。"〔义刚〕

"明庶以功",恐"庶"字误,只是"试"字。〔广〕

"苗顽弗即工",此是禹治水时,调役他国人夫不动也。后方征之。既格而服,则治其前日之罪而窜之,窜之而后分北之。今说者谓苗既格而又叛,恐无此事。又曰:"三苗,想只是如今之溪洞相似。溪洞有数种,一种谓之'媌',未必非三苗之后也。史中说三苗之国,左洞庭,右彭蠡,在今湖北江西之界,其地亦甚阔矣。"〔广〕

谢选骏指出:人说——对中国典籍藏书的毁坏,一般会想到的是秦始皇焚书坑儒、董卓火烧洛阳,甚至包括明朝朱棣编《永乐大典》,清朝乾隆编《四库全书》,其中都有删毁对自己统治不利的典籍的行为。但其实,“毁书删书”的不仅有这些统治者,我们的万世师表孔子也做过“删书”的事情。那么孔子为什么要“删书”,他的这种做法对中国文化的传承是功是过呢?

我看——孔子是秦始皇的先行者,可谓一个“反文化的凶残杀手”矣。



【卷七十九 尚书二】


◎禹贡

禹贡一书所记地理治水曲折,多不甚可晓。窃意当时治水事毕,却总作此一书,故自冀州王都始。如今人方量毕,总作一门单耳。禹自言"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一篇禹贡不过此数语,极好细看。今人说禹治水,始于壶口,凿龙门,某未敢深信。方河水汹涌,其势迅激,纵使凿下龙门,恐这石仍旧壅塞。又,下面水未有分杀,必且溃决四出。盖禹先决九川之水,使各通于海;又濬畎浍之水,使各通于川;使大水有所入,小水有所归。禹只是先从低处下手,若下面之水尽杀,则上面之水渐浅,方可下手。九川尽通,则导河之功已及八分。故某尝谓禹治水,必当始于碣石九河。盖河患惟兖为甚,兖州是河曲处,其曲处两岸无山,皆是平地,所以溃决常必在此。故禹自其决处导之,用工尤难。孟子亦云:"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之海。"盖皆自下流疏杀其势耳。若鲧,则只是筑堙之,所以九载而功弗成也。〔铢〕

"禹当时治水,也只理会河患,馀处亦不大段用工夫。河水之行不得其所,故汎滥浸及他处。观禹用功,初只在冀以及兖青徐雍,却不甚来东南。积石龙门,所谓'作十三载乃同'者,正在此处。龙门至今横石断流,水自上而下,其势极可畏。向未经凿治时,龙门正道不甚泄,故一派西兖入关陕,一派东兖往河东,故此为患最甚。禹自积石至龙门,著工夫最多。又其上散从西域去,往往亦不甚为患。行河东者,多流黄泥地中,故只管推洗,泥汁只管凝滞淤塞,故道渐狭。值上流下来才急,故道不泄,便致横湍他处。先朝亦多造铁为治河器,竟亦何济!"或问:"齐威塞九河以富国,事果然否?"曰:"当时葵丘之会,申五禁,且曰'无曲防',是令人不得私自防遏水流,他终不成自去塞了最利害处!便是这般说话亦难凭。"问:"河患何为至汉方甚?"曰:"史记表中亦自有'河决'之文。禹只是理河水,馀处亦因河溢有些患。看治江不见甚用力。书载'岷山导江,东别为沱,东至于澧,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迤北会于汇,东为中江,入于海'。若中间便用工夫,如何载得恁略?"又云:"禹治水,先就土低处用工。"〔贺孙〕

禹治水,大率多是用工於河。"治梁及岐",是凿龙门等处。冀州三面边河,兖州亦边河,故先冀即兖。〔扬〕

禹治水,乃是自下而上了,又自上而下。后人以为自上而下,此大不然。不先从下泄水,却先从上理会,下水泄未得,下当愈甚,是甚治水如此!

禹贡集义今当分解。如"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当分作三段,逐段下注地名,汉为甚郡县,唐为甚郡县,今为甚郡县。下文"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怀底绩,至于衡漳",当为一段;"厥土白壤"云云又为一段;"碣石"云云又为一段,方得子细。且先分细段解了,有解得成片者,方成片写于后。黑水弱水诸处皆须细分,不可作大段写。

禹贡地理,不须大段用心,以今山川都不同了。理会禹贡,不如理会如今地理。如禹贡济水,今皆变尽了。又江水无〈舟皮〉,又不至澧。九江亦无寻处。后人只白捉江州。又上数千里不说一句,及到江州,数千里间,连说数处,此皆不可晓者。禹贡但不可不知之。今地理亦不必过用心。今人说中原山川者,亦是濬说,不可见,无考处。旧郑樵好说,后识中原者见之云,全不是。〔振〕

因说"三江"之说多不同,铢问:"东坡之说如何?"曰:"东坡不曾亲见东南水势,只是意想硬说。且江汉之水到汉阳军已合为一,不应至扬州复言'三江'。薛士龙说震泽下有三江入海。疑它曾见东南水势,说得恐是。"因问:"'味别地脉'之说如何?"曰:"禹治水,不知是要水有所归不为民害,还是只要辨味点茶,如陆羽之流;寻脉踏地,如后世风水之流耶!且太行山自西北发脉来为天下之脊,此是中国大形势。其底柱王屋等山皆是太行山脚。今说者分阴阳列,言'道岍及岐,至于荆山',山脉逾河而过,为壶口雷首底柱析城王屋碣石。则是荆山地脉却来做太行山脚,其所谓地脉尚说不通,况禹贡本非理会地脉耶!"〔铢〕

禹贡西方南方殊不见禹施工处。缘是山高,少水患。当时只分遣官属,而不了事底记述得文字不整齐耳。某作九江彭蠡辩,禹贡大概可见於此。禹贡只载九江,无洞庭;今以其地验之,有洞庭,无九江;则洞庭之为九江无疑矣。洞庭彭蠡冬月亦涸,只有数条江水在其中。〔义刚〕

江陵之水,岳州之上是云梦。又曰:"江陵之下,连岳州是云梦。"〔节〕

问:"岷山之分支,何以见?"曰:"只是以水验之。大凡两山夹行,中间必有水;两水夹行,中间必有山。江出於岷山。岷山夹江两岸而行,那边一支去为陇,他本云:"那边一支去为江北许多去处。"这边一支为湖南,又一支为建康,又一支为两浙,而馀气为福建二广。"〔义刚〕

问禹贡地理。曰:"禹贡'过'字有三义:有山过,水过,人过。如'过九江,至于敷浅原',只是禹过此处去也。若曰山过,水过,便不通。"〔时举〕

因说禹贡,曰:"此最难说,盖他本文自有缪误处。且如汉水自是从今汉阳军入江,下至江州,然后江西一带江水流出,合大江。两江下水相淤,故江西水出不得,溢为彭蠡。上取昜水入江处有多少路。今言汉水'过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全然不合!又如何去强解释得?盖禹当时只治得雍冀数州为详,南方诸水皆不亲见。恐只是得之传闻,故多遗阙,又差误如此。今又不成说他圣人之经不是,所以难说。然自古解释者纷纷,终是与他地上水不合。"又言:"孟子说'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诸江'。据今水路及禹贡所载,惟汉入江,汝泗自入淮,而淮自入海,分明是误。盖一时牵於文势,而不暇考其实耳。今人从而强为之解释,终是可笑!"〔雉〕

"东汇泽为彭蠡",多此一句。〔节〕

问铢:"理会得彭蠡否?"铢曰:"向来只据传注,终未透达。"曰:"细看来,经文疑有差误。恐禹当初必是不曾亲到江东西,或遣官属往视。又是时三苗顽弗即工,据彭蠡洞庭之地,往往看得亦不子细。"因出三江说并山海经二条云:"此载得甚实。"又云:"浙江源疑出今婺源折岭下。"〔铢〕

问:"先生说郑渔仲以'东为北江入于海'为羡文,是否?"曰:"然。今考之,不见北江所在。"问:"郑说见之何书?"曰:"家中旧有之,是川本,今不知所在矣。"又云:"洪水之患,意者只是如今河决之类,故禹之用功处多在河,所以於兖州下记'作十有三载乃同',此言专为治河也。兖州是河患甚处,正今之澶卫州也。若其他江水,两岸多是山石,想亦无汎滥之患,禹自不须大段去理会。"又云:"禹治水时,想亦不曾遍历天下。如荆州乃三苗之国,不成禹一一皆到。往往是使官属去彼,相视其山川,具其图说以归,然后作此一书尔。故今禹贡所载南方山川,多与今地面上所有不同。"〔广〕

地理最难理会,全合禹贡不著了。且如"岷山导江,东别为沱",今已不知沱所在。或云蜀中李冰所凿一所,灌荫蜀中数百里之田,恐是沱,则地势又太上了。澧水下有一支江,或云是,又在澧下,太下了。又如"东汇泽为彭蠡",江亦不至此泽。敷浅原今又在德安,或恐在湖口左右。晁以道谓九江在湖口,谓有九江来此合。今以大江数之,则无许多;小数之,则又甚多,亦不知如何。〔扬〕

薛常州作地志,不载扬豫二州。先生曰:"此二州所经历,见古今不同,难下手,故不作。诸葛诚之要补之,以其只见册子上底故也。"〔扬〕

李得之问薛常州九域图。曰:"其书细碎,不是著书手段。'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圣人做事,便有大纲领:先决九川,距四海了,却逐旋爬疏小水,令至川。学者亦先识个大形势,如江河淮先合识得。渭水入河,上面漆沮泾等又入渭,皆是第二重事。桑钦郦道元水经亦细碎。"因言:"天下惟三水最大:江河与混同江。混同江不知其所出,虏旧巢正临此江,斜迤东南流入海。其下为辽海。辽东辽西,指此水而分也。"又言:"河东奥区,尧禹所居,后世德薄不能有。混同江犹自是来裹河东。"又言:"长安山生过鄜延,然长安却低,鄜延是山尾,却高。"又言:"收复燕云时,不曾得居庸关,门却开在,所以不能守。然正使得之,亦必不能有也。"〔方子〕学蒙录云:"因说薛氏九域志,曰:'也不成文字,细碎了。禹"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这便是圣人做事纲领处。先决九川而距海,然后理会畎浍。论形势,须先识大纲。如水,则中国莫大於河,南方莫大於江,泾渭则入河者也。先定个大者,则小者便易考。'又曰:'天下有三大水:江河混同江是也。混同江在虏中,虏人之都,见滨此江。'"

◎胤征

问:"东坡疑胤征。"曰:"袁道洁考得是。太康失河北,至相方失河南。然亦疑羲、和是个历官,旷职,废之诛之可也,何至誓师如此?大抵古书之不可考,皆此类也。"〔大雅〕

◎汤誓

问:"'升自陑',先儒以为出其不意,如何?"曰:"此乃序说,经无明文。要之今不的见陑是何地,何以辨其正道、奇道。汤武之兴,决不为后世之谲诈。若陑是取道近,亦何必迂路?大抵读书须求其要处,如人食肉,毕竟肉中有滋味。有人却要於骨头上咀嚼,纵得些肉,亦能得多少?古人所谓'味道之腴',最有理。"可学因问:"凡书传中如此者,皆可且置之?"曰:"固当然。"〔可学〕

◎仲虺之诰

问:"仲虺之诰似未见其释汤惭德处。"曰:"正是解他。云:'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他缘何道这几句?盖谓汤若不除桀,则桀必杀汤。如说'推亡固存处',自是说伐桀。至'德日新'以下,乃是勉汤。又如'天乃锡王勇智',他特地说'勇智'两字,便可见。尚书多不可晓,固难理会。然这般处,古人如何说得恁地好!如今人做时文相似。"〔夔孙〕

问:"礼义本诸人心,惟中人以下为气禀物欲所拘蔽,所以反著求礼义自治。若成汤,尚何须'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曰:"'汤武反之也',便也是有些子不那底了。但他能恁地,所以为汤。若不恁地,便是'惟圣罔念作狂'。圣人虽则说是'生知安行',便只是常常恁地不已,所以不可及。若有一息不恁地,便也是凡人了。"问:"舜'由仁义行',便是不操而自存否?"曰:"这都难说。舜只是不得似众人恁地著心,自是操。"〔贺孙〕

◎汤诰

汤武征伐,皆先自说一段义理。〔必大〕

蔡{与心}问书所谓"降衷"。曰:"古之圣贤,才说出便是这般话。成汤当放桀之初,便说'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常性,克绥厥猷惟后。'武王伐纣时便说:'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傅说告高宗便说:'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惟天聪明,惟圣时宪。'见古圣贤朝夕只见那天在眼前。"〔贺孙〕

孔安国以"衷"为"善",便无意思。"衷"只是"中",便与"民受天地之中"一般。〔泳〕

问:"'天道福善祸淫',此理定否?"曰:"如何不定?自是道理当如此。赏善罚恶,亦是理当如此。不如此,便是失其常理。"又问:"或有不如此者,何也?"曰:"福善祸淫,其常理也。若不如此,便是天也把捉不定了。"又曰:"天莫之为而为,它亦何尝有意?只是理自如此。且如冬寒夏热,此是常理当如此。若冬热夏寒,便是失其常理。"又问:"失其常者,皆人事有以致之耶?抑偶然耶?"曰:"也是人事有以致之,也有是偶然如此时。"又曰:"大底物事也不会变,如日月之类。只是小小底物事会变。"如冬寒夏热之类。如冬间大热,六月降雪是也。近年径山尝六七月大雪。〔僩〕

◎总说伊训太甲说命

商书几篇最分晓可玩。太甲伊训等篇又好看似说命。盖高宗资质高,傅说所说底细了,难看。若是伊尹与太甲说,虽是粗,却切於学者之身。太甲也不是个昏愚底人,但"欲败度,纵败礼"尔。〔广〕

伊尹书及说命三篇,大抵分明易晓。今人观书,且看他那分明底;其难晓者,且置之。政使晓得,亦不济事。〔广〕

◎伊训

"伊尹祠于先生",若有服,不可入庙。必有"外丙二年,仲壬四年"。〔节〕

问:"伊训'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祇见厥祖'。是时汤方在殡宫,太甲於朝夕奠常在,如何伊尹因祠而见之?"曰:"此与顾命康王之诰所载冕服事同。意者,古人自有一件人君居丧之礼,但今不存,无以考据。盖天子诸侯既有天下国家事体,恐难与常人一般行丧礼。"〔广〕

古书错缪甚多,如史记载伊训有"方明"二字,诸家遂解如"反祀方明"之类。某考之,只是"方"字之误。"方"当作"乃",即尚书所谓"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也。〔雉〕

"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大概是汤急己缓人,所以引为"日新"之实。〔泳〕

"具训于蒙士",吴斗南谓古者墨刑人,以蒙蒙其首,恐不然。〔广〕

◎太甲

近日蔡行之送得郑景望文集来,略看数篇,见得学者读书不去子细看正意,却便从外面说是与非。如郑文亦平和纯正,气象虽好,然所说文字处,却是先立个己见,便都说从那上去,所以昏了正意。如说伊尹放太甲,三五板只说个"放"字。谓小序所谓"放"者,正伊尹之罪;"思庸"二字,所以雪伊尹之过,此皆是闲说。正是伊尹至诚恳恻告戒太甲处,却都不说,此不可谓善读书,学者不可不知也。〔时举〕

伊尹之言极痛切,文字亦只有许多,只是重,遂感发得太甲如此。君陈后亦好,然皆宽了;多是代言,如今代王言者做耳。

"并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言汤与彼皆有土诸侯,而邻国之人乃以汤为我后,而徯其来。此可见汤得民心处。〔闳祖〕

视不为恶色所蔽为明,听不为奸人所欺为聪。〔节〕

◎咸有一德

"'爰革夏正',只是'正朔'之'正'。"贺孙因问:"伊尹说话自分明,间有数语难晓,如'为上为德,为下为民'之类。"曰:"伯恭四个'为'字都从去声,觉得顺。"贺孙因说:"如'逢君之恶',也是为上,而非是为德;'为宫室妻妾之奉',也是为下,而非是为民。"曰:"然。伊尹告太甲,却是与寻常人说话,便恁地分晓、恁地切身。至今看时,通上下皆使得。至傅说告高宗,语意却深。缘高宗贤明,可以说这般话,故傅说辅之,说得较精微。伊尹告太甲,前一篇许多说话,都从天理窟中抉出许多话,分明说与他,今看来句句是天理。"又云:"非独此,看得道理透,见得圣贤许多说话,都是天理。"又云:"伊尹说得极恳切,许多说话重重叠叠,说了又说。"〔贺孙〕

问:"'左右惟其人',何所指?"曰:"只是指亲近之臣。'任官'是指任事底人也。'任官惟贤材',多是'为下为民'底意思。'左右惟其人',多是'为上为德'底意思。'其难其慎',言人君任官须是贤材,左右须是得人,当难之慎之也。'惟和惟一',言人臣为上为下,须是为德为民,必和必一,为此事也。"〔铢〕

至之问四"为"字当作何音。曰:"四字皆作去声。言臣之所以为上,盖为君德也;臣之所以为下者,盖为民也。'为上',犹言为君。"〔铢〕

论"其难其慎",曰:"君臣上下,相与其难。"〔节〕

问:"'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或言主善人而为师,若仲尼无常师之意,如何?"曰:"非也。横渠说'德主天下之善,善原天下之一',最好。此四句三段,一段紧似一段。德且是大体说,有吉德,有凶德,然必主於善始为吉尔。善亦且是大体说,或在此为善,在彼为不善;或在彼为善,在此为不善;或在前日则为善,而今日则为不善;或在前日则不善,而今日则为善。惟须'协于克一',是乃为善,谓以此心揆度彼善尔。故横渠言'原',则若善定於一耳,盖善因一而后定也。德以事言,善以理言,一以心言。大抵此篇只是几个'一'字上有精神,须与细看。此心才一,便终始不变而有常也。'协'字虽训'合'字,却是如'以此合彼'之'合',非'已相合'之'合',与礼记'协於分艺',书'协时月正日'之'协'同义,盖若揆度参验之意耳。张敬夫谓虞书'精一'四句与此为尚书语之最精密者,而虞书为尤精。"〔大雅〕

"'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上两句是教人以其所从师,下两句是教人以其所择善而为之师。"道夫问:"'协于克一',莫是能主一则自默契于善否?"曰:"'协'字难说,只是个比对裁断之义。盖如何知得这善不善,须是自心主宰得定,始得。盖有主宰,则是是非非,善善恶恶,了然於心目间,合乎此者便是,不合者便不是。横渠云:'德主天下之善,善原天下之一。'这见得它说得极好处。盖从一中流出者,无有不善。所以他伊尹从前面说来,便有此意,曰'常厥德',曰'庸德',曰'一德',常、庸、一,只是一个。"蜚卿谓:"一,恐只是专一之'一'?"曰:"如此则绝说不来。"道夫曰:"上文自谓'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曰:"才尺度不定,今日长些子,明日短些子,便二三。"道夫曰:"到底说得来,只是个定则明,明则事理见;不定则扰,扰则事理昏杂而不可识矣。"曰:"只是如此。"又曰:"看得道理多后,於这般所在,都宽平开出,都无碍塞。如蜚卿恁地理会数日,却只恁地,这便是看得不多,多少被他这个十六字碍。"又曰:"今若理会不得,且只看自家每日一与不一时,便见。要之,今却正要人恁地理会,不得,又思量。但只当如横渠所谓'濯去旧见,以来新意'。且放下著许多说话,只将这四句来平看,便自见。"又曰:"这四句极好看。南轩云:'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数语外,惟此四句好。但舜大圣人,言语浑沦;伊尹之言,较露锋铓得些。'说得也好。"顷之,又曰:"舜之语如春生,伊尹之言如秋杀。"〔道夫〕

问:"横渠言'德主天下之善,善原天下之一',如何?"曰:"言一故善。一者,善之原也。'善无常主',如言'前日之不受是,今日之受非也';'协于克一',如言'皆是也'。盖均是善,但易地有不同者,故无常主。必是合于一,乃为至善。一者,纯一於理,而无二三之谓。一,则无私欲,而纯乎义理矣。"〔铢〕

"协于克一",协,犹齐也。〔升卿〕

◎说命

高宗梦傅说,据此,则是真有个天帝与高宗对答,曰:"吾赉汝以良弼。"今人但以主宰说帝,谓无形象,恐也不得。若如世间所谓"玉皇大帝",恐亦不可。毕竟此理如何?学者皆莫能答。〔僩〕

梦之事,只说到感应处。高宗梦帝赉良弼之事,必是梦中有帝赉之说之类。只是梦中事,说是帝真赉,不得;说无此事,只是天理,亦不得。〔扬〕

问:"高宗梦说,如伊川言,是有个傅说便能感得高宗之梦。琮谓高宗'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其在民间久矣。当时天下有个傅说,岂不知名?当'恭默思道'之时,往往形于梦寐,於是审象而求之。不然,贤否初不相闻,但据一时梦寐,便取来做宰相,或者於理未安。"曰:"'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是说高宗,是说甘盘?"众未应。曰:"据来'暨厥终罔显',只是寻甘盘不见。然高宗'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亦尝是在民间来。"〔琮〕

"惟天聪明"至"惟干戈省厥躬",八句各一义,不可牵连。天自是聪明。君自是用时宪。臣自是用钦顺。民自是用从乂。口则能起羞。甲胄所以御戎也,然亦能兴戎;如秦筑长城以御胡,而致胜、广之乱。衣裳者,赏也,在笥,犹云在箱箧中,甚言其取之易。如云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无穷;惟其予之之易,故必审其人果贤耶?果有功耶?则赏不妄矣。干戈,刑人之具,然须省察自家真个是否,恐或因怒而妄刑人,或虑施之不审而无辜者被祸,则刑之施当矣。盖衣裳之予在我,而必审其人之贤否;干戈施之於人,而必审自己之是非也。〔僩〕

"惟口起羞"以下四句,皆是审。〔节〕

口非欲起羞,而出言不当,则反足以起羞。甲胄本所以御戎,而出谋不当,则反足以起戎。衣裳在笥,易以与人,不可不谨。干戈讨有罪,则因以省身。

"惟甲胄起戎",盖不可有关防他底意。〔节〕

"惟甲胄起戎",如"归与石郎谋反"是也。〔节〕

"惟厥攸居",所居,所在也。〔节〕

南轩云:"'非知之艰,行之艰',此特傅说告高宗尔。盖高宗旧学甘盘,於义理知之亦多,故使得这说。若常人,则须以致知为先也。"此等议论侭好。〔道夫〕

"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云云。东坡解作甘盘遯于荒野。据某看,恐只是高宗自言。观上文曰"台小子",可见。但不知当初高宗因甚遯于荒野?不知甘盘是甚样人?是学个甚么?今亦不敢断。但据文义,疑是如此。兼无逸云"高宗旧劳于外",亦与此相应。想见高宗三年不言,"恭默思道",未知所发;又见世间未有个人强得甘盘,所以思得一大贤如傅说。高宗若非傅说,想不能致当日之治;傅说若非高宗,亦不能有所为,故曰"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言必相须也。〔僩〕

经籍古人言"学"字,方自说命始有。

"'惟学逊志,务时敏'至'厥德修罔觉'。逊志者,逊顺其志,捺下这志,入那事中,子细低心下意,与它理会。若高气不伏,以为无紧要,不能入细理会得,则其修亦不来矣。既逊其志,又须时敏,若似做不做,或作或辍,亦不济事。须是'逊志务时敏',则'厥修乃来'。为学之道,只此二端而已。又戒以'允怀于兹'二者,则道乃积于厥躬。积者,来得件数多也。'惟效学半',盖已学既成,居于人上,则须教人。自学者,学也,而教人者亦学。盖初学得者是半,既学而推以教人,与之讲说,己亦因此温得此段文义,是效之功亦半也。'念终始典于学',始之所学者,学也;终之所以教人者,亦学也。自学,教人,无非是学。自始至终,日日如此,忽不自知其德之修矣。"或举葛氏解云:"傅说与王说'我教你者,只是一半事;那一半要你自去行取',故谓之终始。"曰:"某旧为同安簿时,学中一士子作书义如此说。某见它说得新巧,大喜之。后见俞子才跋某人说命解后,亦引此说。"又曰:"傅说此段说为学工夫极精密,伊尹告太甲者极痛切。"〔僩〕

"逊志",则无所坠落。志不低,则必有漏落在下面。〔节〕

问为学"逊志"、"以意逆志"之分。曰:"'逊志'是小著这心,去顺那事理,自然见得出。'逆志'是将自家底意去推迎等候他志,不似今人硬将此意去捉那志。"〔僩〕

因说"效学半",曰:"近见俞子才跋说命云:'教只效得一半,学只学得一半,那一半教人自理会。'伯恭亦如此说。某旧在同安时,见士人作书义如此说,夔孙录云:"某看见古人说话,不如此险。"先说'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此是人君且学且效,一面理会教人,一面穷义理。后面说'监于成宪,其永无愆'数语,是平正实语;不应中间翻空一句,如此深险。夔孙录云:"言语皆平正,皆是实语,不应得中间翻一个筋斗去。"如说效只得一半,不成那一半掉放冷处,教他自得。此语全似禅语,只当依古注。"夔孙录云:"此却似禅语。五通仙人问佛六通,'如何是那一通'?那一通便是妙处。且如学记引此,亦只是依古注说。"〔赐〕

◎西伯戡黎

"西伯戡黎",便是这个事难判断。观戡黎,大故逼近纣都,岂有诸侯而敢称兵於天子之都乎?看来文王只是不伐纣耳,其他事亦都做了,如伐崇、戡黎之类。韩退之拘幽操云:"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伊川以为此说出文王意中事。尝疑这个说得来太过。据当日事势观之,恐不如此。若文王终守臣节,何故伐崇?只是后人因孔子"以服事殷"一句,遂委曲回护个文王,说教好看,殊不知孔子只是说文王不伐纣耳。尝见杂说云:"纣杀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并醢鄂侯。西伯闻之窃叹,崇侯虎谮之曰:'西伯欲叛。'纣怒,囚之羑里。西伯叹曰:'父有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君有不明,臣不可以不忠。岂有君而可叛者乎?'於是诸侯闻之,以西伯能敬上而恤下也,遂相率而归之。"看来只这段说得平。〔僩〕

◎泰誓

柯国材言:"序称'十有一年',史辞称十有三年。书序不足凭。至洪范谓'十有三祀',则是十三年明矣。使武王十一年伐殷,到十三年方访箕子,不应如是之缓。"此说有理。〔伯羽〕高录云:"见得释箕子囚了,问他。若十一年释了,十三年方问他,恐不应如此迟。"

同安士人杜君言:"泰誓十一年,只是误了。经十三年为正,洪范亦是十三祀访箕子。"先生云:"恐无观兵之事。然文王为之,恐不似武王,只待天下自归了。纣无人与他,只自休了。东坡武王论亦有此意。武王则待不得也。"〔扬〕

石洪庆问:"尚父年八十方遇西伯,及武王伐商,乃即位之十三年,又其后就国,高年如此!"曰:"此不可考。"因云,泰誓序"十有一年,武王伐殷",经云"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序必差误。说者乃以十一年为观兵,尤无义理。旧有人引洪范"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则十一年之误可知矣。〔人杰〕

"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须是刚健中正出人意表之君,方能立天下之事。如创业之君能定祸乱者,皆是智勇过人。〔人杰〕

或问:"'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便是理否?"曰:"若全做理,又如何说自我民视听?这里有些主宰底意思。"

庄仲问:"'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谓天即理也。"曰:"天固是理,然苍苍者亦是天,在上而有主宰者亦是天,各随他所说。今既曰视听,理又如何会视听?虽说不同,又却只是一个。知其同,不妨其为异;知其异,不害其为同。尝有一人题分水岭,谓水不曾分。某和其诗曰:'水流无彼此,地势有西东。若识分时异,方知合处同。'"〔文蔚〕疑与上条同闻。

◎武成

问:"武成一篇,编简错乱。"曰:"新有定本,以程先生王介甫刘贡父李叔易诸本,推究甚详。"〔僩〕

显道问:"纣若改过迁善,则武王当何以处之?"曰:"他别自从那一边去做。他既称王,无倒杀,只著自去做。"〔义刚〕

◎洪范

江彝叟畴问:"洪范载武王胜殷杀纣,不知有这事否?"曰:"据史记所载,虽不是武王自杀,然说斩其头悬之,亦是有这事。"又问"血流漂杵"。曰:"孟子所引虽如此,然以书考之,'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是殷人自相攻,以致血流如此之盛。观武王兴兵,初无意於杀人,所谓'今日之事,不愆於六伐、七伐,乃止齐焉',是也。武王之言,非好杀也。"〔卓〕

问:"'胜殷杀受'之文是如何?"曰:"看史记载纣赴火死,武王斩其首以悬于旌,恐未必如此。书序,某看来煞有疑。相传都说道夫子作,未知如何。"〔贺孙〕

问:"'鲧则殛死,禹乃嗣兴。'禹为鲧之子,当舜用禹时,何不逃走以全父子之义?"曰:"伊川说,殛死只是贬死之类。"〔德明〕

问:"鲧既被诛,禹又出而委质,不知如何?"曰:"盖前人之愆。"又问:"禹以鲧为有罪,而欲盖其愆,非显父之恶否?"曰:"且如而今人,其父打碎了个人一件家事,其子买来填还,此岂是显父之过!"〔自修〕

说洪范:"看来古人文字,也不被人牵强说得出。只自恁地熟读,少间字字都自会著实。"又云:"今人只管要说治道,这是治道最紧切处。这个若理会不通,又去理会甚么零零碎碎!"〔道夫〕

问洪范诸事。曰:"此是个大纲目,天下之事,其大者大概备於此矣。"问"皇极"。曰:"此是人君为治之心法。如周公一书,只是个八政而已。"〔僩〕

凡数自一至五,五在中;自九至五,五亦在中。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五亦在中。又曰:"若有前四者,则方可以建极:一五行,二五事,三八政,四五纪是也。后四者却自皇极中出。三德是皇极之权,人君所乡用五福,所威用六极,此曾南丰所说。诸儒所说,惟此说好。"又曰:"皇,君也;极,标准也。皇极之君,常滴水滴冻,无一些不善。人却不齐,故曰'不协于极,不罹于咎'。'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此便是'皇建其有极'。"又曰:"尚书前五篇大概易晓。后如甘誓胤征伊训太甲咸有一德说命,此皆易晓,亦好。此是孔氏壁中所藏之书。"又曰:"看尚书,渐渐觉晓不得,便是有长进。若从头至尾解得,便是乱道。高宗肜日是最不可晓者,西伯戡黎是稍稍不可晓者。太甲大故乱道,故伊尹之言紧切;高宗稍稍聪明,故说命之言细腻。"又曰:"读尚书有一个法,半截晓得,半截晓不得。晓得底看;晓不得底且阙之,不可强通,强通则穿凿。"又曰:"'敬敷五教在宽',只是不急迫,慢慢地养他。"〔节〕

洛书本文只有四十五点。班固云六十五字,皆洛书本文。古字画少,恐或有模样,但今无所考。汉儒说此未是,恐只是以义起之,不是数如此。盖皆以天道人事参互言之。五行最急,故第一;五事又参之於身,故第二;身既修,可推之於政,故八政次之;政既成,又验之於天道,故五纪次之;又继之皇极居五,盖能推五行,正五事,用八政,修五纪,乃可以建极也;六三德,乃是权衡此皇极者也;德既修矣,稽疑庶徵继之者,著其验也;又继之以福极,则善恶之效,至是不可加矣。皇极非大中,皇乃天子,极乃极至,言皇建此极也。东西南北,到此恰好,乃中之极,非中也。但汉儒虽说作"中"字,亦与今不同,如云"五事之中",是也。今人说"中",只是含胡依违,善不必尽赏,恶不必尽罚。如此,岂得谓之中!〔可学〕

天下道理,只是一个包两个。易便只说到八个处住。洪范说得十数住。五行五个,便有十个:甲乙便是两个木,丙丁便是两个火,戊己便是两个土,金、水亦然。所谓"兼三才而两之",便都是如此。大学中"明明德",便包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五个;"新民",便包得"齐家、治国、平天下"三个。自暗室屋漏处做去,到得无所不周,无所不遍,都是这道理。自一心之微,以至於四方之远,天下之大,也都只是这个。〔义刚〕

箕子为武王陈洪范,首言五行,次便及五事。盖在天则是五行,在人则是五事。〔儒用〕

自"水曰润下",至"稼穑作甘",皆是二意:水能润,能下;火能炎,能上;金曰"从",曰"革",从而又能革也。〔德明〕

忽问:"如何是'金曰从革'?"对曰:"是从己之革。"曰:"不然,是或从,或革耳。从者,从所锻制;革者,又可革而之他,而其坚刚之质,依旧自存,故与'曲直'、'稼穑'皆成双字。'炎上'者,上字当作上声;'润下'者,下字当作去声,亦此意。"〔大雅〕

"金曰从革",一从一革,互相变而体不变。且如银,打一只盏,便是从;更要别打作一件家事,便是革。依旧只是这物事,所以云体不变。〔僩〕

"从革作辛",是其气割辣。"曲直作酸",今以两片木相擦则齿酸,是其验也。〔夔孙〕

问:"视听言动,比之洪范五事,动是'貌'字否?如'动容貌'之谓。"曰:"思也在这里了。'动容貌'是外面底,心之动便是思。"又问五行比五事。曰:"曾见吴仁杰说得也顺。它云,貌是水,言是火,视是木,听是金,思是土。将庶徵来说,便都顺。"问:"貌如何是水?"曰:"它云,貌是湿润底,便是水,故其徵便是'肃,时雨若'。洪范乃是五行之书,看得它都是以类配得。到五福、六极,也是配得,但是略有不齐。"问:"皇极五福,即是此五福否?"曰:"便只是这五福。如'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敛底,即是尽得这五事。以此锡庶民,便是使民也尽得此五事。尽得五事,便有五福。"〔夔孙〕

问五行所属。曰:僩录云:"问:'形质属土?'曰:'从前如此说。'""旧本谓雨属木,旸属金,及与五事相配,皆错乱了。吴斗南说雨属水,旸属火,燠属木,寒属金,风属土。看来雨只得属水自分晓,如何属木?"问:"寒如何属金?"曰:"他讨得证据甚好。左传云:'金寒玦离。'又,貌言视听思,皆是以次相属。"问:"貌如何属水?"曰:"容貌须光泽,故属水;言发於气,故属火;眼主肝,故属木;金声清亮,故听属金。"问:"凡上四事,皆原於思,亦犹水火木金皆出於土也。"曰:"然。"又问:"礼如何属火?"曰:"以其光明。"问:"义之属金,以其严否?"曰:"然。"〔胡泳〕

"视曰明",是视而便见之谓明;"听曰聪",是听而便闻之谓聪;"思曰睿",是思而便通之谓睿。〔道夫〕

伯模云:"老苏著洪范论,不取五行传;而东坡以为汉儒五行传不可废。此亦自是。既废,则后世有忽天之心。"先生曰:"汉儒也穿凿。如五事,一事错,则皆错,如何却云听之不聪,则某事应?貌之不恭,则某事应。"〔道夫〕

"五皇极",只是说人君之身,端本示仪於上,使天下之人则而效之。圣人固不可及,然约天下而使之归于正者,如"皇则受之","则锡之福"也。所谓"遵王之义","遵王之道"者,天下之所取法也。人君端本,岂有他哉?修於己而已。一五行,是发原处;二五事,是总持处;八政,则治民事;五纪,则协天运也;六三德,则施为之撙节处;七稽疑,则人事已至,而神明其德处;庶徵,则天时之徵验也;五福、六极,则人事之徵验也。其本皆在人君之心,其责亦甚重矣。"皇极",非说大中之道。若说大中,则皇极都了,五行、五事等皆无归著处。又云:"便是'笃恭而天下平'之道。天下只是一理;圣贤语言虽多,皆是此理。如尚书中洛诰之类,有不可晓处多。然间有说道理分晓处,不须训释,自然分明。如云'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肆惟王其疾敬德','不敢替厥义德'等语是也。"〔人杰〕〈螢,中"虫改田"〉录详见下。

"皇极"二字,皇是指人君,极便是指其身为天下做个样子,使天下视之以为标准。"无偏无党"以下数语,皆是皇之所建,皆无偏党好恶之私。天下之人亦当无作好作恶,便是"遵王之道","遵王之路",皆会归于其极,皆是视人君以为归。下文"是彝是训,于帝其训","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说得自分晓。"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则许多道理尽在此矣。但缘圣人做得样子高大,人所难及,而不可以此尽律天下之人,虽"不协于极",但"不罹于咎"者,皇亦受之。至於"而康而色",自言"好德"者,亦锡之福。极,不可以"大中"训之,只是前面五行、五事、八政、五纪是已,却都载在人君之身,包括尽了。五行是发源处;五事是操持处;八政是修人事;五纪是顺天道;就中以五事为主。视明听聪,便是建极,如明如聪,只是合恁地。三德,亦只是就此道理上为之权衡,或放高,或捺低,是人事尽了。稽疑,又以卜筮参之。若能建极,则推之於人,使天下皆享五福;验之於天,则为休徵。若是不能建极,则其在人事便为六极,在天亦为咎徵。其实都在人君身上,又不过"敬用五事"而已,此即"笃恭而天下平"之意。以是观之,人君之所任者,岂不重哉!如此,则九畴方贯通为一。若以"大中"言之,则九畴散而无统。大抵诸书初看其言,若不胜其异,无理会处;究其指归,皆只是此理。如召诰中,其初说许多言语艰深难晓,却紧要处,只是"惟王不可不敬德"而已。〔〈螢,中"虫改田"〉〕

问:"先生言'皇极'之'极'不训中,只是标准之义。然'无偏无党','无反无侧',亦有中意。"曰:"只是个无私意。"问:"'准标之义'如何?"曰:"此是圣人正身以作民之准则。"问:"何以能敛五福?"曰:"当就五行、五事上推究。人君修身,使貌恭,言从,视明,听聪,思睿,则身自正。五者得其正,则五行得其序;以之稽疑,则'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在庶徵,则有休徵,无咎徵。和气致祥,有仁寿而无鄙夭,便是五福;反是则福转为极。陆子静荆门军晓谕乃是敛六极也!"〔德明〕

先生问曹:"寻常说'皇极'如何?"曹云:"只说作'大中'。"曰:"某谓不是'大中'。皇者,王也;极,如屋之极;言王者之身可以为下民之标准也。貌之恭,言之从,视明听聪,则民观而化之,故能使天下之民'无有作好,而遵王之道;无有作恶,而遵王之路';王者又从而敛五者之福,而锡之於庶民。敛者,非取之於外,亦自吾身先得其正,然后可以率天下之民以归于正,此锡福之道也。"〔卓〕

中,不可解做极。极无中意,只是在中,乃至极之所,为四向所标准,故因以为中。如屋极,亦只是在中,为四向所准。如建邦设都以为民极,亦只是中天下而立,为四方所标准。如"粒我蒸民,莫匪尔极",来牟岂有中意!亦只是使人皆以此为准。如北极,如宸极,皆然。若只说中,则殊不见极之义矣。〔淳〕

"皇极",如"以为民极"。标准立於此,四方皆面内而取法。皇,谓君也;极,如屋极,阴阳造化之总会枢纽。极之为义,穷极极至,以上更无去处。〔闳祖〕

"极,尽也。"先生指前面香桌:"四边尽处是极,所以谓之四极。四边视中央,中央即是极也。尧都平阳,舜都蒲阪,四边望之,一齐看著平阳蒲阪。如屋之极,极高之处,四边到此尽了,去不得,故谓之'极'。宸极亦然。至善亦如此。应于事到至善,是极尽了,更无去处。'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书之'皇极',亦是四方所瞻仰者。皇,有训大处,惟'皇极'之'皇'不可训大。皇,只当作君,所以说'遵王之义,遵王之路',直说到后面'以为天下王',其意可见。盖'皇'字下从'王'。"〔泳〕

今人将"皇极"字作"大中"解了,都不是。"皇建其有极"不成是大建其有中;"时人斯其惟皇之极",不成是时人斯其惟大之中!褧,须是君;极,须是人君建一个表仪於上。且如北极是在天中,唤作北中不可;屋极是在屋中,唤作屋中不可。人君建一个表仪於上,便有肃、乂、哲、谋、圣之应。五福备具,推以与民;民皆从其表仪,又相与保其表仪。下文"凡厥庶民"以下,言人君建此表仪,又须知天下有许多名色人,须逐一做道理处著始得。於是有"念之","受之","锡之福"之类,随其人而区处之。大抵"皇极"是建立一个表仪后,又有广大含容,区处周备底意思。尝疑"正人""正"字,只是中常之人,此等人须是富,方可与为善,与"无常产有常心"者有异。"有能、有为",是有才之人;"有猷、有为、有守",是有德之人。"无偏无陂"以下,只是反复歌咏。若细碎解,都不成道理。〔璘〕

东坡书传中说得"极"字亦好。〔〈螢,中"虫改田"〉〕

"无有作好","无有作恶",谓好所当好,恶所当恶,不可作为耳。〔必大〕

问:"箕子陈洪范,言'彝伦攸叙'。见事事物物中,得其伦理,则无非此道。非道便无伦理。"曰:"固是。曰'王道荡荡',又曰'王道平平';曰'无党无偏',又曰'无偏无党',只是一个道,如何如此反复说?只是要得人反覆思量入心来,则自有所见矣。"〔大雅〕

"会其有极,归其有极","会"、"归"字无异义,只是重叠言之。与既言"无偏无党"又言"无党无偏",无别说也。

符叙舜功云:"象山在荆门,上元须作醮,象山罢之。劝谕邦人以福不在外,但当求之内心。於是日入道观,设讲座,说'皇极',令邦人聚听之。次日,又画为一图以示之。"先生曰:"人君建极,如个标准。如东方望也如此,西方望也如此,南方望也如此,北方望也如此。莫不取则於此,如周礼'以为民极',诗'维民之极','四方之极',都是此意。中固在其间,而极不可以训中。汉儒注说'中'字,只说'五事之中',犹未为害,最是近世说'中'字不是。近日之说,只要含胡苟且,不分是非,不辨黑白,遇当做底事,只略略做些,不要做尽。此岂圣人之意!"又云:"洪范一篇,首尾都是归从'皇极'上去。盖人君以一身为至极之标准,最是不易。又须'敛是五福',所以敛聚五福,以为建极之本。又须是敬五事,顺五行,厚八政,协五纪,以结裹个'皇极'。又须乂三德,使事物之接,刚柔之辨,须区处教合宜。稽疑便是考之於神,庶徵是验之於天,五福是体之於人。这下许多,是维持这'皇极'。'正人',犹言中人,是平平底人,是有常产方有常心底人。"又云:"今人读书粗心大胆,如何看得古人意思。如说'八庶徵',这若不细心体识,如何会见得。'肃,时雨若。'肃是恭肃,便自有滋润底意思,所以便说时雨顺应之。'乂,时旸若。'乂是整治,便自有开明底意思,所以便说时旸顺应之。'哲,时燠若。'哲是普照,便自有和暖底意思。'谋,时寒若。'谋是藏密,便自有寒结底意思。'圣,时风若。'圣则通明,便自有爽快底意思。"符云:"谋自有显然著见之谋,圣是不可知之妙,不知於寒於风,果相关否?"曰:"凡看文字,且就地头看,不可将大底便来压了。箕子所指'谋'字,只是且说密谋意思;'圣',只是说通明意思;如何将大底来压了便休!如说吃枣,固是有大如瓜者;且就眼下说,只是常常底枣。如煎药合用枣子几个,自家须要说枣如瓜大,如何用得许多!人若心下不细,如何读古人书。洪范庶徵固不是定如汉儒之说,必以为有是应必有是事。多雨之徵,必推说道是某时做某事不肃,所以致此。为此必然之说,所以教人难尽信。但古人意精密,只於五事上体察是有此理。如荆公,又却要一齐都不消说感应,但把'若'字做'如似'字义说,做譬喻说了,也不得。荆公固是也说道此事不足验,然而人主自当谨戒。如汉儒必然之说固不可,如荆公全不相关之说,亦不可。古人意思精密,恐后世见未到耳。"因云:"古人意思精密,如易中八字'刚柔、终始、动静、往来',只这七八字,移换上下添助语,此多少精微有意味!见得彖、象极分明。"〔贺孙〕

三衢夏唐老作九畴图,因执以问。读未竟,至所谓"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遂指前图子云:"此乃人为,安得而皆天也!畟范文字最难作,向来亦将天道人事分配为之,后来觉未尽,遂已之。直是难以私意安排。若只管外边出意推将去,何所不可,只是理不如此。苏氏以皇极之建,为雨、旸、寒、燠、风之时,皇极不建则反此。汉儒之说尤疏,如以五般皇极配庶徵,却外边添出一个皇极,或此边减却一个庶徵。自增自损,皆出己意。然此一篇文字极是不齐整,不可晓解。如'五福'对'六极':'一曰寿',正对'凶短折';'二曰富',正对'贫','三曰康宁'对'疾与弱',皆其类也。'攸好德'却对'恶',参差不齐,不容布置。如曰'敛时五福,锡厥庶民',不知如何敛?又复如何锡?此只是顺五行,不违五事,自己立标准以示天下,使天下之人得以观感而复其善尔。今人皆以'皇极'为'大中',最无义理。如汉儒说'五事之中',固未是,犹似胜此。盖皇者,君之称也。如'皇则受之','皇建其极'之类,皆不可以'大'字训'皇'字。'中'亦不可以训'极'。'极'虽有'中'底意思,但不可便以为'中',只训得'至'字。如'北极'之'极','以为民极'之'极',正是'中天下而立'之意。谓四面凑合,至此更无去处。今即以'皇极'为'大中'者,更不赏善,亦不罚恶,好善恶恶之理,都无分别,岂理也哉!"〔谟〕

"彊弗友",以刚克之;"燮友",柔克之,此治人也。资质沈潜,以刚克之;资质高明,以柔克之,此治己也。〔焘〕

"沈潜刚克,高明柔克。"克,治也。言人资质沈潜者,当以刚克之;资质高明者,当以柔治之。此说为胜。〔僩〕

"衍忒。"衍,疑是过多剩底意思;忒,是差错了。〔僩〕

洪范却可理会天人相感。庶徵可验,以类而应也。秦时六月皆冻死人。

"一极备凶,一极无凶。"多些子不得,无些子不得。〔泳〕

"王省惟岁",言王之所当省者,一岁之事,卿士所省者,一月之事。以下皆然。〔僩〕

问"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曰:"此但言职任之大小如此。"又问:"'庶民惟星'一句解不通,并下文'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意亦不贯。"曰:"'家用不宁'以上,自结上文了,下文却又说起星,文意似是两段云云。"又问"箕星好风,毕星好雨"。曰:"箕,只是簸箕。以其簸扬而鼓风,故月宿之则风。古语云:'月宿箕,风扬沙。'毕是叉网,漉鱼底叉子;又,鼎中漉肉叉子,亦谓之毕。凡以毕漉鱼肉,其汁水淋漓而下若雨然,毕星名义盖取此。今毕星上有一柄,下开两叉,形状亦类毕,故月宿之则雨。汉书谓月行东北入轸,若东南入箕则风。所以风者,盖箕是南方,属巽,巽为风,所以好风。恐未必然。"〔僩〕

"庶民惟星",庶民犹星也。〔焘〕

问"五福、六极"。曰:"民之五福,人君当乡之;民之六极,人君当畏之。"〔焘〕

"五福六极",曾子固说得极好。洪范,大概曾子固说得胜如诸人。〔僩〕

凶:短,折。两事。恶、弱。恶是自暴,弱是自弃。〔焘〕

◎旅獒

"近诸孙将旅獒来读。是时武王已八十馀岁矣。太保此书谆谆如教小儿相似。若自后世言之,则为非所宣言,不尊君矣。"铢问:"'人不易物'之'易',合如字,合作去声?"曰:"看上文意,则当作如字读。但'德盛不狎侮'又难说。"又问:"'志以道宁,言以道接','接'字如何?"曰:"接者,酬应之谓,言当以道酬应也。"志,我之志;言,人之言。〔铢〕

"人不易物,惟德其物",易,改易也。言人不足以易物,惟德足以易物,德重而人轻也。人,犹言位也,谓居其位者。如宝玉虽贵,若有人君之德,则所锡赉之物斯足贵;若无其德,则虽有至宝以锡诸侯,亦不足贵也。〔僩〕

◎金縢

林闻一问:"周公代武王之死,不知亦有此理否?"曰:"圣人为之,亦须有此理。"〔木之〕

"是有丕子之责于天。"责,如"责侍子"之"责"。周公之意云,设若三王欲得其子服事於彼,则我多才多艺,可以备使令,且留武王以镇天下也。〔人杰〕

成王方疑周公,二年之间,二公何不为周公辨明?若天不雷电以风,二公终不进说矣。当是时,成王欲诮周公而未敢。盖周公东征,其势亦难诮他。此成王虽深疑之,而未敢诮之也。若成王终不悟,周公须有所处矣。〔人杰〕

问:"周公作鸱鸮之诗以遗成王,其辞艰苦深奥,不知成王当时如何理会得?"曰:"当时事变在眼前,故读其诗者便知其用意所在。自今读之,既不及见当时事,所以谓其诗难晓。然成王虽得此诗,亦只是未敢诮公,其心未必能遂无疑。及至雷风之变,启金縢之书后,方始释然开悟。"先生却问必大曰:"成王因何知有金縢后去启之?"必大曰:"此二公赞之也。"又问:"二公何故许时不说?若雷不响,风不起时,又如何?"必大曰:"闻之吕大著云:'此见二公功夫处。二公在里面调护,非一日矣,但他人不得而知耳。'"曰:"伯恭爱说一般如此道理。"必大问:"其说毕竟如何?"曰:"是时周公握了大权,成王自是转动周公未得。便假无风雷之变,周公亦须别有道理。"李怀光反,其子璀告德宗曰:"臣父能危陛下,陛下不能制臣父。"借此可见当时事势。然在周公之事,则不过使成王终於省悟耳。〔必大〕

书中可疑诸篇,若一齐不信,恐倒了六经。如金縢亦有非人情者,"雨,反风,禾尽起",也是差异。成王如何又恰限去启金縢之书?然当周公纳策於匮中,岂但二公知之?盘庚更没道理。从古相传来,如经传所引用,皆此书之文,但不知是何故说得都无头。且如今告谕民间一二事,做得几句如此,他晓得晓不得?只说道要迁,更不说道自家如何要迁,如何不可以不迁。万民因甚不要迁?要得人迁,也须说出利害,今更不说。吕刑一篇,如何穆王说得散漫,直从苗民蚩尤为始作乱说起?若说道都是古人元文,如何出於孔氏者多分明易晓,出於伏生者都难理会?〔贺孙〕

◎大诰

大诰一篇不可晓。据周公在当时,外则有武庚管蔡之叛,内则有成王之疑,周室方且岌岌然。他作此书,决不是备礼苟且为之,必欲以此耸动天下也。而今大诰大意,不过说周家辛苦做得这基业在此,我后人不可不有以成就之而已。其后又却专归在卜上,其意思缓而不切,殊不可晓。〔广〕

因言武王既克纣,武庚、三监及商民畔,曰:"当初纣之暴虐,天下之人胥怨,无不欲诛之。及武王既顺天下之心以诛纣,於是天下之怨皆解,而归周矣。然商之遗民及与纣同事之臣,一旦见故主遭人杀戮,宗社为墟,宁不动心!兹固畔心之所由生也。盖始苦於纣之暴而欲其亡,固人之心。及纣既死,则怨已解,而人心复有所不忍,亦事势人情之必然者。又况商之流风善政,毕竟尚有在人心者。及其顽民感纣恩意之深,此其所以畔也。云云。后来乐毅伐齐,亦是如此。"〔僩〕

"王若曰","周公若曰","若"字只是一似如此说底意思,如汉书中"帝意若曰"之类。盖或宣道德意者敷演其语,或纪录者失其语而追记其意如此也。〔僩〕

书中"弗吊"字,只如字读。解者欲训为至,故音的,非也。其义正如诗中所谓"不吊昊天"耳,言不见悯吊於上帝也。〔僩〕

"棐"字与"匪"字同。据汉书。〔敬仲〕

"忱","谌"字,只训"信"。"天棐忱",如云天不可信。〔僩〕

◎总论康诰梓材

康诰梓材洛诰诸篇,煞有不可晓处,今人都自强解说去。伯恭亦自如此看。伯恭说,书自首至尾,皆无一字理会不得。且如书中注家所说,错处极多。如"棐"字,并作"辅"字训,更晓不得。后读汉书,颜师古注云:"匪"、"棐"通用。如书中有"棐"字,止合作"匪"字义。如"率乂于民棐彝",乃是率治于民非常之事。〔贺孙〕

"康诰三篇,此是武王书无疑。其中分明说:'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岂有周公方以成王之命命康叔,而遽述己意而告之乎?决不解如此!五峰吴才老皆说是武王书。只缘误以洛诰书首一段置在康诰之前,故叙其书於大诰微子之命之后。"问:"如此,则封康叔在武庚未叛之前矣。"曰:"想是同时。商畿千里,纣之地亦甚大,所封必不止三两国。周公使三叔监殷,他却与武庚叛,此是一件大疏脱事。若当时不便平息,模样做出西晋初年时事。想见武庚日夜去说诱三叔,以为周公,弟也,却在周作宰相;管叔,兄也,却出监商,故管叔生起不肖之心如此。"〔广〕

唐诰酒诰是武王命康叔之词,非成王也。如"朕其弟,小子封"。又曰:"乃寡兄勖。"犹今人言"劣兄"也。故五峰编此书於皇王大纪,不属成王而载於武王纪也。至若所谓"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至"乃洪大诰治",自东坡看出,以为非康诰之词。而梓材一篇则又有可疑者。如"稽田垣墉"之喻,却与"无相戕,无胥虐"之类不相似。以至於"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却又似洛诰之文,乃臣戒君之词,非酒诰语也。〔道夫〕

◎康诰

"惟三月哉生魄"一段,自是脱落分晓。且如"朕弟"、"寡兄",是武王自告康叔之辞无疑。盖武王,周公康叔同叫作兄。岂应周公对康叔一家人说话,安得叫武王作"寡兄",以告其弟乎!扒"寡"者,是向人称我家、我国长上之辞也。只被其中有"作新大邑于周"数句,遂牵引得序来作成王时书。不知此是脱简。且如梓材是君戒臣之辞,而后截又皆是臣戒君之辞。要之,此三篇断然是武王时书。若是成王,不应所引多文王而不及武王。且如今人才说太祖,便须及太宗也。又曰:"某尝疑书注非孔安国作。盖此传不应是东晋方出,其文又皆不甚好,不似西汉时文。"〔义刚〕

问:"'生明''生魄'如何?"曰:"日为魂,月为魄。魄是黯处。魄死则明生,书所谓'哉生明'是也。老子所谓'载营魄',载,如车载人之载。月受日之光,魂加於魄,魄载魂也。明之生时,大尽则初二,小尽则初三。月受日之光常全,人在下望之,却见侧边了,故见其盈亏不同。或云月形如饼,非也。笔谈云,月形如弹圆,其受光如粉涂一半;月去日近则光露一眉,渐远则光渐大。且如日在午,月在酉,则是近一远三,谓之弦。至日月相望,则去日十矣。既谓之'既望',日在西而月在东,人在下面,得以望见其光之全。月之中有影者,盖天包地外,地形小,日在地下,则月在天中;日甚大,从地四面光起,他本作"冲上"。其影则地影也。地碍日之光,世所谓'山河大地影'是也。如星亦受日光。凡天地之光,皆日光也。自十六日生魄之后,其光之远近如前之弦,谓之下弦。至晦,则月与日相沓,月在日后,光尽体伏矣。魄加日之上,则日食;在日之后,则无食,谓之晦。朔则日月相并。"又问:"步里客谈所载如何?"曰:"非。"又问:"月蚀如何?"曰:"至明中有暗处,他本作"暗虚",下同。其暗至微。望之时,月与之正对,无分毫相差。月为暗处所射,故蚀。虽是阳胜阴,毕竟不好。若阴有退避之意,则不至相敌而成蚀也。"〔义刚〕

"庸庸祗祗,威威显民",此等语既不可晓,只得且用古注。古注既是杜撰,如今便别求说,又杜撰不如他矣。〔〈螢,中"虫改田"〉〕

"非汝封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无或劓刵人。"康叔为周司寇,故一篇多说用刑。此但言"非汝封刑人杀人",则无或敢有刑人杀人者。盖言用刑之权止在康叔,不可不谨之意耳。〔广〕

◎酒诰

徐孟宝问:"扬子云言:'酒诰之篇俄空焉。'"曰:"孔书以巫蛊事不曾传,汉儒不曾见者多,如郑康成、晋杜预皆然。想扬子云亦不曾见。"〔大雅〕

因论点书,曰:"人说荆公穿凿,只是好处亦用还他。且如'矧惟若畴圻父薄违,农父若保,宏父定辟',古注从'父'字绝句;荆公则就'违''保''辟'绝句,敻出诸儒之表。"道夫曰:"更如先儒点'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用甯王遗我大宝龟',皆非注家所及。"曰:"然。"〔道夫〕

◎梓材

吴才老说,梓材是洛诰中书,甚好。其他文字亦有错乱而移易得出人意表者,然无如才老此样处,恰恰好好。

尚书句读有长者,如"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是一句。〔〈螢,中"虫改田"〉〕

◎召诰洛诰

问:"周诰辞语艰涩,如何看?"曰:"此等是不可晓。""林丈说,艾轩以为方言。"曰:"只是古语如此。窃意当时风俗恁地说话,人便都晓得。如这物事唤做这物事,今风俗不唤做这物事,便晓他不得。如蔡仲之命君牙等篇,乃当时与士大夫语,似今翰林所作制诰之文,故甚易晓。如诰,是与民语,乃今官司行移晓谕文字,有带时语在其中。今但晓其可晓者,不可晓处则阙之可也。如诗'景员维河',上下文皆易晓,却此一句不可晓。又如'三寿作朋',三寿是何物?欧阳公记古语亦有'三寿'之说,想当时自有此般说话,人都晓得,只是今不可晓。"问:"东莱书说如何?"曰:"说得巧了。向尝问他有疑处否?曰:'都解得通。'到两三年后再相见,曰:'侭有可疑者。'"〔淳〕义刚录云:"问:'五诰辞语恁地短促,如何?'曰:'这般底不可晓。'林择之云:'艾轩以为方言。'曰:'亦不是方言,只是古语如此'云云。"

"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只是一句。〔道夫〕

因读尚书,曰:"其间错误解不得处煞多。昔伯恭解书,因问之云:'尚书还有解不通处否?'曰:'无有。'因举洛诰问之云:'据成王只使周公往营洛,故伻来献图及卜。成王未尝一日居洛,后面如何却与周公有许多答对?又云"王在新邑",此如何解?'伯恭遂无以答。后得书云:'诚有解不得处。'"雉问先生近定武成新本。曰:"前辈定本更差一节。'王若曰'一段,或接於'征伐商'之下,以为誓师之辞;或连'受命于周'之下,以为命诸侯之辞。以为誓师之辞者,固是错连下文说了;以为命诸侯之辞者,此去祭日只争一两日,无缘有先诰命诸侯之理。某看,却是诸侯来,便教他助祭,此是祭毕临遣之辞,当在'大告武成'之下,比前辈只差此一节。"〔雉〕

"周公曰,王肇称殷礼"以后,皆是论祭祀,然其中又杂得别说在。〔振〕

◎无逸

柳兄言:"东莱解无逸一篇极好。"曰:"伯恭如何解'君子所其无逸'?"柳曰:"东莱解'所'字为'居'字。"曰:"若某则不敢如此说。"诸友问:"先生如何说?"曰:"恐有脱字,则不可知。若说不行而必强立一说,虽若可观,只恐道理不如此。"〔盖卿〕

舜功问:"'徽柔懿恭',是一字,是二字?"曰:"二字,上轻下重。柔者须徽,恭者须懿。柔而不徽则姑息,恭而不懿则非由中出。"〔可学〕璘录云:"柔易於暗弱,徽有发扬之意;恭形於外,懿则有蕴藏之意。"

◎君奭

显道问"召公不悦"之意。曰:"召公不悦,只是小序恁地说,里面却无此意。这只是召公要去后,周公留他,说道朝廷不可无老臣。"又问:"'又曰'等语不可晓。"曰:"这个只是大纲绰得个意脉子,便恁地说。不要逐个字去讨,便无理会。这个物事难理会。"又曰:"'弗吊',只当作去声读。"〔义刚〕

"召公不悦",这意思晓不得。若论事了,侭未在。看来是见成王已临政,便也小定了,许多事周公自可当得,所以求去。

◎多方

艾轩云:"文字只看易晓处,如尚书'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下面便不可晓,只看这两句。"〔节〕或录云:"此两句不与上下文相似。上下文多不可晓。"

◎立政

"文王惟克厥宅心",人皆以"宅心"为处心,非也,即前面所说"三有宅心"尔。若处心,则当云"克宅厥心"。〔方子〕

◎周官

汉人亦不见今文尚书,如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当时只见牧誓有所谓"司马、司空、司徒、亚旅",遂以为古之三公,不知此乃为诸侯时制。古者诸侯只建三卿,如周官所谓"三太、三少、六卿"。及周礼书,乃天子之制,汉皆不及见。又如中庸"一戎衣",解作"殪戎殷",亦是不见今武成"一戎衣"之文。〔义刚〕

◎顾命康王之诰

康王之诰,释斩衰而服羁冕,於礼为非。孔子取之,又不知如何?设使制礼作乐,当此之职,只得除之。

伏生以康王之诰合於顾命。今除著序文读著,则文势自相连接。〔道夫〕

铢问:"太保称成王,独言'毕协赏罚',何也?"曰:"只为赏不当功,罚不及罪,故事事差错。若'毕协赏罚',至公至明,何以及此?"又问"张皇六师"。曰:"古者兵藏於农,故六军皆寓於农。'张皇六师',则是整顿民众底意思。"〔至〕

◎君牙

安卿问:"君牙冏命等篇,见得穆王气象甚好,而后来乃有车辙马迹驰天下之事,如何?"曰:"此篇乃内史、太史之属所作,犹今之翰林作制诰然。如君陈周官蔡仲之命微子之命等篇,亦是当时此等文字自有个格子,首呼其名而告之,末又为'呜呼'之辞以戒之。篇篇皆然,观之可见。如大诰梓材多方多士等篇,乃当时编人君告其民之辞,多是方言。如'卬'字即'我'字;沈存中以为秦语平音,而谓之'卬'。故诸诰等篇,当时下民晓得,而今士人不晓得。如'尚书'、'尚衣'、'尚食','尚'乃守主之意,而秦语作平音,与'常'字同。诸命等篇,今士人以为易晓,而当时下民却晓不得。"〔义刚〕

◎冏命

问:"'格其非心'之'格',训正,是如'格式'之'格',以律人之不正者否?"曰:"如今人言合格,是将此一物格其不正者。人杰录云:"如合格之'格',谓使之归于正也。"如'格其非心',是说得深者;'格君心之非',是说得浅者。"子善因问:"温公以'格物'为扞格之'格',不知'格'字有训扞义否?"曰:"亦有之,如格斗之'格'是也。"深浅之说未详。〔铢〕

◎吕刑

东坡解吕刑"王享国百年耄",作一句:"荒度作刑",作一句,甚有理。如洛诰等篇不可晓,只合阙疑。〔德明〕

问:"赎刑所以宽鞭扑之刑,则吕刑之赎刑如何?"曰:"吕刑盖非先王之法也。故程子有一策问云:'商之盘庚,周之吕刑,圣人载之於书,其取之乎?抑将垂戒后世乎?'"〔广〕

问:"郑敷文所论甫刑之意,是否?"曰:"便是他们都不去考那赎刑。如古之'金作赎刑',只是刑之轻者。如'流宥五刑'之属,皆是流窜。但有'鞭作官刑,扑作教刑',便是法之轻者,故赎。想见穆王胡做乱做,到晚年无钱使,撰出这般法来。圣人也是志法之变处。但是他其中论不可轻於用刑之类,也有许多好说话,不可不知。"又问:"本朝之刑与古虽相远,然也较近厚。"曰:"何以见得?"义刚曰:"如不甚轻杀人之类。"曰:"也是。但律较轻,敕较重。律是古来底,敕是本朝底。而今用时,敕之所无,方用律。本朝自徒以下罪轻。古时流罪不刺面,只如今白面编管样。是唐五代方是黥面。决脊,如折杖,却是太祖方创起,这却较宽。"安师问:"律起於何时?"曰:"律是从古来底,逐代相承修过,今也无理会了。但是而今刑统,便是古律,下面注底,便是周世宗者。如宋莒公所谓'律应从而违,堪供而阙,此六经之亚文也'。所谓'律'者,汉书所引律便是,但其辞古,难晓。如当时数大狱引许多词,便如而今款样,引某罪引某法为断。本朝便多是用唐法。"义刚曰:"汉法较重於唐,当时多以语辞获罪。"曰:"只是他用得如此,当时之法却不曾恁地。他只见前世轻杀人,便恁地。且如杨惲一书,看得来有甚大段违法处?谓之不怨不可,但也无谤朝政之辞,却便谓之'腹诽'而腰斩!"〔义刚〕

仲默论五刑不赎之意。曰:"是穆王方有赎刑。尝见萧望之言古不赎刑,某甚疑之,后来方省得赎刑不是古。"因取望之传看毕,曰:"说得也无引证。"因论望之云:"想见望之也是拗。"义刚问:"望之学术不知是如何;又似好样,又却也有那差异处。"先生徐应曰:"他说底也是正。"义刚曰:"如杀韩延寿,分明是他不是。"曰:"望之道理短。"义刚曰:"看来他也是暗於事机,被那两个小人恁地弄后,都不知。"先生但应之而已。〔义刚〕

国秀问:"穆王去文武成康时未远,风俗人心何缘如此不好?"曰:"天下自有一般不好底气象。圣人有那礼乐刑政在此维持,不好底也能革面。至维持之具一有废弛处,那不好气质便自各出来,和那革面底都无了,所以恁地不好。人之学问,逐日恁地恐惧修省得恰好;才一日放倒,便都坏了。"〔恪〕

◎秦誓费誓

秦誓费誓亦皆有说不行、不可晓处。"民讫自若是多盘",想只是说人情多要安逸之意。〔广〕

谢选骏指出:人说“孔子周游14国后,晚年回到鲁国,在教学之余,整理编辑了《诗经》、《尚书》、《仪礼》、《乐经》、《周易》、《春秋》6本书。其中孔子对《诗经》、《尚书》两本书的改动最大。“删诗书”一说,就是指他对这两本书的删减编辑。”——我看孔子这样的土匪做法,为后来绵延两千五百年之久的“今古文大战”,埋下了罪恶的伏笔。“就你删得?我删不得?”成为传统,连满狗的《四库全书》也是照此孔匪作风办理的。



【卷八十 诗一】


◎纲领

只是"思无邪"一句好,不是一部诗皆"思无邪"。〔振〕

"温柔敦厚",诗之教也。使篇篇皆是讥刺人,安得"温柔敦厚"!〔璘〕

因论诗,曰:"孔子取诗只取大意。三百篇,也有会做底,有不会做底。如君子偕老:'子之不淑,云如之何!'此是显然讥刺他。到第二章已下,又全然放宽,岂不是乱道!如载驰诗煞有首尾,委曲详尽,非大段会底说不得。又如鹤鸣做得极巧,更含蓄意思,全然不露。如清庙一倡三叹者,人多理会不得。注下分明说:'一人倡之,三人和之。'譬如今人挽歌之类。今人解者又须要胡说乱说。"〔祖道〕

问删诗。曰:"那曾见得圣人执笔删那个,存这个!也只得就相传上说去。"〔贺孙〕

问:"诗次序是当如此否?"曰:"不见得。只是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诸诗,元初却当作一片。"又曰:"如卷阿说'岂弟君子',自作贤者;如泂酌说'岂弟君子',自作人君。大抵诗中有可以比并看底,有不可如此看,自有这般样子。"〔贺孙〕说卷阿与诗传不同。以下论诗次序章句。

"诗,人只见他恁地重三叠四说,将谓是无伦理次序,不知他一句不胡乱下。"文蔚曰:"今日偶看棫朴,一篇凡有五章。前三章是说人归附文王之德,后二章乃言文王有作人之功,及纪纲四方之德,致得人归附者在此。一篇之意,次第甚明。"曰:"然。'遐不作人',却是说他鼓舞作兴底事。功夫细密处,又在后一章。如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四方便都在他线索内,牵著都动。"文蔚曰:"'勉勉',即是'纯亦不已'否?"曰:"然。'追琢其章,金玉其相',是那工夫到后,文章真个是盛美,资质真个是坚实。"〔文蔚〕

恭父问:"诗章起於谁?"曰:"有'故言'者,是指毛公;无'故言'者,皆是郑康成。有全章换一韵处,有全押韵处。如颂中有全篇句句是韵。如殷武之类无两句不是韵,到'稼穑匪解',自欠了一句。前辈分章都晓不得,某细读,方知是欠了一句。"〔贺孙〕

李善注文选,其中多有韩诗章句,常欲写出。"易直子谅",韩诗作"慈良"。〔方子〕

问:"王风是他风如此,不是降为国风。"曰:"其辞语可见。风多出於在下之人,雅乃士夫所作。雅虽有刺,而其辞庄重,与风异。"〔可学〕以下论风、雅、颂。

"大序言:'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所以析卫为邶鄘卫。"曰:"诗,古之乐也,亦如今之歌曲,音各不同:卫有卫音,鄘有鄘音,邶有邶音。故诗有鄘音者系之鄘,有邶音者系之邶。若大雅小雅,则亦如今之商调、宫调,作歌曲者,亦按其腔调而作尔。大雅小雅亦古作乐之体格,按大雅体格作大雅,按小雅体格作小雅;非是做成诗后,旋相度其辞目为大雅小雅也。大抵国风是民庶所作,雅是朝廷之诗,颂是宗庙之诗。"又云:"小序汉儒所作,有可信处绝少。大序好处多,然亦有不满人意处。"〔去伪〕

器之问"风雅",与无天子之风之义。先生举郑渔仲之说言:"出於朝廷者为雅,出於民俗者为风。文武之时,周召之作者谓之周召之风。东迁之后,王畿之民作者谓之王风。似乎大约是如此,亦不敢为断然之说。但古人作诗,体自不同,雅自是雅之体,风自是风之体。如今人做诗曲,亦自有体制不同者,自不可乱,不必说雅之降为风。今且就诗上理会意义,其不可晓处,不必反倒。"因说,"尝见蔡行之举陈君举说春秋云:'须先看圣人所不书处,方见所书之义。'见成所书者更自理会不得,却又取不书者来理会,少间只是说得奇巧。"〔木之〕

"诗,有是当时朝廷作者,雅颂是也。若国风乃采诗有采之民间,以见四方民情之美恶,二南亦是采民言而被乐章尔。程先生必要说是周公作以教人,不知是如何?某不敢从。若变风,又多是淫乱之诗,故班固言'男女相与歌咏以言其伤',是也。圣人存此,亦以见上失其教,则民欲动情胜,其弊至此,故曰'诗可以观'也。且'诗有六义',先儒更不曾说得明。却因周礼说豳诗有豳雅豳颂,即於一诗之中要见六义,思之皆不然。盖所谓'六义'者,风雅颂乃是乐章之腔调,如言仲吕调,大石调,越调之类;至比、兴、赋,又别:直指其名,直叙其事者,赋也;本要言其事,而虚用两句钓起,因而接续去者,兴也;引物为况者,比也。立此六义,非特使人知其声音之所当,又欲使歌者知作诗之法度也。"问:"豳之所以为雅为颂者,恐是可以用雅底腔调,又可用颂底腔调否?"曰:"恐是如此,某亦不敢如此断,今只说恐是亡其二。"〔大雅〕

问二雅所以分。曰:"小雅是所系者小,大雅是所系者大。'呦呦鹿鸣',其义小;'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其义大。"问变雅。曰:"亦是变用他腔调尔。大抵今人说诗,多去辨他序文,要求著落。至其正文'关关雎鸠'之义,却不与理会。"王德修云:"诗序只是'国史'一句可信,如'关雎,后妃之德也'。此下即讲师说,如荡诗自是说'荡荡上帝',序却言是'天下荡荡';赉诗自是说'文王既勤止,我应受之',是说后世子孙赖其祖宗基业之意,他序却说'赉,予也',岂不是后人多被讲师瞒耶?"曰:"此是苏子由曾说来,然亦有不通处。如汉广,'德广所及也',有何义理?却是下面'无思犯礼,求而不可得'几句却有理。若某,只上一句亦不敢信他。旧曾有一老儒郑渔仲更不信小序,只依古本与叠在后面。某今亦只如此,令人虚心看正文,久之其义自见。盖所谓序者,类多世儒之误,不解诗人本意处甚多。且如'止乎礼义',果能止礼义否?桑中之诗,礼义在何处?"王曰:"他要存戒。"曰:"此正文中无戒意,只是直述他淫乱事尔。若鹑之奔奔相鼠等诗,却是讥骂可以为戒,此则不然。某今看得郑诗自叔于田等诗之外,如狡童子衿等篇,皆淫乱之诗,而说诗者误以为刺昭公,刺学校废耳。卫诗尚可,犹是男子戏妇人。郑诗则不然,多是妇人戏男子,所以圣人尤恶郑声也。出其东门却是个识道理底人做。"〔大雅〕

林子武问"诗者,中声之所止"。曰:"这只是正风雅颂是中声,那变风不是。伯恭坚要牵合说是,然恐无此理。今但去读看,便自有那轻薄底意思在了。如韩愈说数句,'其声浮且淫'之类,这正是如此。"〔义刚〕

问"比、兴"。曰:"说出那物事来是兴,不说出那物事是比。如'南有乔木',只是说个'汉有游女';'奕奕寝庙,君子作之',只说个'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关雎亦然,皆是兴体。比底只是从头比下来,不说破。兴、比相近,却不同。周礼说'以六诗教国子',其实只是这赋、比、兴三个物事。风雅颂,诗之标名。理会得那兴、比、赋时,里面全不大段费解。今人要细解,不道此说为是。如'奕奕寝庙',不认得意在那'他人有心'处,只管解那'奕奕寝庙'。"〔植〕(以下赋、比、兴。)

问:"诗中说兴处,多近比。"曰:"然。如关雎麟趾相似,皆是兴而兼比。然虽近比,其体却只是兴。且如'关关雎鸠'本是兴起,到得下面说'窈窕淑女',此方是入题说那实事。盖兴是以一个物事贴一个物事说,上文兴而起,下文便接说实事。如'麟之趾',下文便接'振振公子',一个对一个说。盖公本是个好底人,子也好,孙也好,族人也好。譬如麟趾也好,定也好,角也好。及比,则却不入题了。如比那一物说,便是说实事。如'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一句,便是说那人了,下面'宜尔子孙',依旧是就'螽斯羽'上说,更不用说实事,此所以谓之比。大率诗中比、兴皆类此。"〔僩〕

比虽是较切,然兴却意较深远。也有兴而不甚深远者,比而深远者,又系人之高下,有做得好底,有拙底。常看后世如魏文帝之徒作诗,皆只是说风景。独曹操爱说周公,其诗中屡说。便是那曹操意思也是较别,也是乖。〔义刚〕

比是以一物比一物,而所指之事常在言外。兴是借彼一物以引起此事,而其事常在下句。但比意虽切而却浅,兴意虽阔而味长。〔贺孙〕

诗之兴,全无巴鼻,振录云。"多是假他物举起,全不取其义。"后人诗犹有此体。如"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又如"高山有涯,林木有枝,忧来无端,人莫之知"!"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皆是此体。〔方子〕振录同。

六义自郑氏以来失之,后妃自程先生以来失之。后妃安知当时之称如何!〔可学〕(以下六义。)

或问诗六义,注"三经、三纬"之说。曰:"'三经'是赋、比、兴,是做诗底骨子,无诗不有,才无,则不成诗。盖不是赋,便是比;不是比,便是兴。如风雅颂却是里面横丳底,都有赋、比、兴,故谓之'三纬'。"〔焘〕

器之问:"诗传分别六义,有未备处。"曰:"不必又只管滞却许多,且看诗意义如何。古人一篇诗,必有一篇意思,且要理会得这个。如柏舟之诗,只说到'静言思之,不能奋飞'!绿衣之诗说'我思古人,实获我心'!此可谓'止乎礼义'。所谓'可以怨',便是'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处。推此以观,则子之不得於父,臣之不得於君,朋友之不相信,皆当以此意处之。如屈原之怀沙赴水,贾谊言:'历九州而相其君,何必怀此都也!'便都过常了。古人胸中发出意思自好,看著三百篇诗,则后世之诗多不足观矣。"〔木之〕

问"诗传说六义,以'讬物兴辞'为兴,与旧说不同。"曰:"觉旧说费力,失本指。如兴体不一,或借眼前物事说将起,或别自将一物说起,大抵只是将三四句引起,如唐时尚有此等诗体。如'青青河畔草','青青水中蒲',皆是别借此物,兴起其辞,非必有感而见於此物也。有将物之无,兴起自家之所有;将物之有,兴起自家之所无。前辈都理会这个不分明,如何说得诗本指!只伊川也自未见得。看所说有甚广大处,子细看,本指却不如此。若上蔡怕晓得诗,如云'读诗,须先要识得六义体面',这是他识得要领处。"问:"诗虽是吟咏,使人自有兴起,固不专在文辞;然亦须是篇篇句句理会著实,见得古人所以作此诗之意,方始於吟咏上有得。"曰:"固是。若不得其真实,吟咏个甚么?然古人已多不晓其意,如左传所载歌诗,多与本意元不相关。"问:"我将'维天其右之','既右享之',今所解都作左右之'右',与旧不同。"曰:"周礼有'享右祭祀'之文。如诗中此例亦多,如'既右烈考,亦右文母'之类。如我将所云,作保祐说,更难。方说'维羊维牛',如何便说保祐!到'伊嘏文王,既右享之',也说未得右助之'右'。"问:"振鹭诗不是正祭之乐歌,乃献助祭之臣,未审如何?"曰:"看此文意,都无告神之语,恐是献助祭之臣。古者祭祀每一受胙,主与宾尸皆有献酬之礼;既毕,然后亚献;至献毕,复受胙。如此,礼意甚好,有接续意思。到唐时尚然。今并受胙於诸献既毕之后,主与宾尸意思皆隔了。古者一祭之中所以多事,如'季氏祭,逮闇而祭,日不足,继之以烛。虽有强力之容,肃敬之心,皆倦怠矣。有司跛倚以临祭,其为不敬大矣!他日祭,子路与,室事交乎户,堂事交乎阶,质明而始行事,晏朝而退。孔子闻之曰:"谁谓由也而不知礼乎!"'古人祭礼,是大段有节奏。"〔贺孙〕

诗序起"关雎,后妃之德也",止"教以化之"。大序起"诗者,志之所之也",止"诗之至也"。〔敬仲〕以下大序。

声发出於口,成文而节宣和畅谓之音,乃合於音调。如今之唱曲,合宫调、商调之类。〔敬仲〕

诗大序亦只是后人作,其间有病句。国史。〔方子〕

诗,才说得密,便说他不著。"国史明乎得失之迹"这一句也有病。周礼礼记中,史并不掌诗,左传说自分晓。以此见得大序亦未必是圣人做。小序更不须说。他做小序,不会宽说,每篇便求一个实事填塞了。他有寻得著底,犹自可通;不然,便与诗相碍。那解底,要就诗,却碍序;要就序,却碍诗。诗之兴,是劈头说那没来由底两句,下面方说那事,这个如何通解!"郑声淫",所以郑诗多是淫佚之辞,狡童将仲子之类是也。今唤做忽与祭仲,与诗辞全不相似。这个只似而今闲泼曲子。南山有台等数篇,是燕享时常用底,叙宾主相好之意,一似今人致语。又曰:"诗小序不可信。而今看诗,有诗中分明说是某人某事者,则可知。其他不曾说者,而今但可知其说此等事而已。韩退之诗曰:'春秋书王法,不诛其人身。'"〔高〕

大序亦有未尽。如"发乎情,止乎礼义",又只是说正诗,变风何尝止乎礼义!〔振〕

问"止乎礼义"。曰:"如变风柏舟等诗,谓之'止乎礼义',可也。桑中诸篇曰'止乎礼义',则不可。盖大纲有'止乎礼义'者。"〔〈螢,中"虫改田"〉〕

"止乎礼义",如泉水、载驰固"止乎礼义";如桑中有甚礼义?大序只是拣好底说,亦未尽。〔淳〕

诗大序只有"六义"之说是,而程先生不知如何,又却说从别处去。如小序亦间有说得好处,只是杜撰处多。不知先儒何故不虚心子细看这道理,便只恁说却。后人又只依他那个说出,亦不看诗是有此意无。若说不去处,又须穿凿说将去。又,诗人当时多有唱和之词,如是者有十数篇,序中都说从别处去。且如蟋蟀一篇,本其风俗勤俭,其民终岁勤劳,不得少休,及岁之暮,方且相与燕乐;而又遽相戒曰:"日月其除,无已太康。"盖谓今虽不可以不为乐,然不已过於乐乎!其忧深思远固如此。至山有枢一诗,特以和答其意而解其忧尔,故说山则有枢矣,隰则有榆矣。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一旦宛然以死,则他人藉之以为乐尔,所以解劝他及时而乐也。而序蟋蟀者则曰:"刺晋僖公俭不中礼。"盖风俗之变,必由上以及下。今谓君之俭反过於礼,而民之俗犹知用礼,则必无是理也。至山有枢则以为"刺晋昭公",又大不然矣!若鱼藻,则天子燕诸侯,而诸侯美天子之诗也。采菽,则天子所以答鱼藻矣。至鹿鸣,则燕享宾客也,序颇得其意。四牡,则劳使臣也,而诗序下文则妄矣!褧皇者华,则遣使臣之诗也;棠棣,则燕兄弟之诗也,序固得其意。伐木,则燕朋友故旧之诗也。人君以鹿鸣而下五诗燕其臣,故臣受君之赐者,则歌天保之诗以答其上。天保之序虽略得此意,而古注言鹿鸣至伐木"皆君所以下其臣,臣亦归美於上,崇君之尊,而福禄之,以答其歌",却说得尤分明。又如行苇,自是祭毕而燕父兄耆老之诗。首章言开燕设席之初,而{殷心}懃笃厚之意,已见於言语之外;二章言侍御献酬饮食歌乐之盛;三章言既燕而射以为懽乐;末章祝颂其既饮此酒,皆得享夫长寿。今序者不知本旨,见有"勿践履"之说,则便谓"仁及草木";见"戚戚兄弟",便谓"亲睦九族";见"黄耇台背",便谓"养老";见"以祈黄耇",便谓"乞言";见"介尔景福",便谓"成其福禄":细细碎碎,殊无伦理,其失为尤甚!既醉,则父兄所以答行苇之诗也;凫鹥,则祭之明日绎而宾尸之诗也。古者宗庙之祭皆有尸,既祭之明日,则暖其祭食,以燕为尸之人,故有此诗。假乐则公尸之所以答凫鹥也。今序篇皆失之。又曰:"诗,即所谓乐章。虽有唱和之意,祇是乐工代歌,亦非是君臣自歌也。"〔道夫〕

诗、书序,当开在后面。〔升卿〕以下小序。

敬之问诗、书序。曰:"古本自是别作一处。如易大传、班固序传并在后。京师旧本扬子注,其序亦总在后。"〔德明〕

王德修曰:"六经惟诗最分明。"曰:"诗本易明,只被前面序作梗。序出於汉儒,反乱诗本意。且只将四字成句底诗读,却自分晓。见作诗集传,待取诗令编排放前面,驱逐过后面,自作一处。"〔文蔚〕

诗序作,而观诗者不知诗意!〔节〕

诗序,东汉儒林传分明说道是卫宏作。后来经意不明,都是被他坏了。某又看得亦不是卫宏一手作,多是两三手合成一序,愈说愈疏。"浩云:"苏子由却不取小序。"曰:"他虽不取下面言语,留了上一句,便是病谤。伯恭专信序,又不免牵合。伯恭凡百长厚,不肯非毁前辈,要出脱回护。不知道只为得个解经人,却不曾为得圣人本意。是便道是,不是便道不是,方得。"〔浩〕

诗小序全不可信。如何定知是美刺那人?诗人亦有意思偶然而作者。又,其序与诗全不相合。诗词理甚顺,平易易看,不如序所云。且如葛覃一篇,只是见葛而思归宁,序得却如此!毛公全无序解,郑间见之。序是卫宏作。

小序极有难晓处,多是附会。如鱼藻诗见有"王在镐"之言,便以为君子思古之武王。似此类甚多。〔可学〕

因论诗,历言小序大无义理,皆是后人杜撰,先后增益凑合而作。多就诗中采摭言语,更不能发明诗之大旨。才见有"汉之广矣"之句,便以为德广所及;才见有"命彼后车"之言,便以为不能饮食教载。行苇之序,但见"牛羊勿践",便谓"仁及草木";但见"戚戚兄弟",便为"亲睦九族";见"黄耇台背",便谓"养老";见"以祈黄耇",便谓"乞言";见"介尔景福",便谓"成其福禄":随文生义,无复理论。卷耳之序以"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为后妃之志事,固不伦矣!况诗中所谓"嗟我怀人",其言亲暱太甚,宁后妃所得施於使臣者哉!桃夭之诗谓"婚姻以时,国无鳏民"为"后妃之所致",而不知其为文王刑家及国,其化固如此,岂专后妃所能致耶?其他变风诸诗,未必是刺者皆以为刺;未必是言此人,必傅会以为此人。桑中之诗放荡留连,止是淫者相戏之辞;岂有刺人之恶,而反自陷於流荡之中!子衿词意轻儇,亦岂刺学校之辞!有女同车等,皆以为刺忽而作。郑忽不娶齐女,其初亦是好底意思,但见后来失国,便将许多诗尽为刺忽而作。考之於忽,所谓淫昏暴虐之类,皆无其实。至遂目为"狡童",岂诗人爱君之意?况其所以失国,正坐柔懦阔疏,亦何狡之有!幽厉之刺,亦有不然。甫田诸篇,凡诗中无诋讥之意者,皆以为伤今思古而作。其他谬误,不可胜说。后世但见诗序巍然冠於篇首,不敢复议其非,至有解说不通,多为饰辞以曲护之者,其误后学多矣!大序却好,或者谓补凑而成,亦有此理。书小序亦未是。只如尧典舜典便不能通贯一篇之意。尧典不独为逊舜一事。舜典到"历试诸艰"之外,便不该通了,其他书序亦然。至如书大序亦疑不是孔安国文字。大抵西汉文章浑厚近古,虽董仲舒刘向之徒,言语自别。读书大序,便觉软慢无气,未必不是后人所作也。〔谟〕

诗序实不足信。向见郑渔仲有诗辨妄,力诋诗序,其间言语太甚,以为皆是村野妄人所作。始亦疑之,后来子细看一两篇,因质之史记国语,然后知诗序之果不足信。因是看行苇宾之初筵抑数篇,序与诗全不相似。以此看其他诗序,其不足信者煞多。以此知人不可乱说话,便都被人看破了。诗人假物兴辞,大率将上句引下句。如"行苇勿践履","戚戚兄弟,莫远具尔",行苇是比兄弟,"勿"字乃兴"莫"字。此诗自是饮酒会宾之意,序者却牵合作周家忠厚之诗,遂以行苇为"仁及草木"。如云"酌以大斗,以祈黄耇",亦是欢合之时祝寿之意,序者遂以为"养老乞言",岂知"祈"字本只是祝颂其高寿,无乞言意也。抑诗中间煞有好语,亦非刺厉王。如"於乎小子"!岂是以此指其君!兼厉王是暴虐大恶之主,诗人不应不述其事实,只说谨言节语。况厉王无道,谤讪者必不容,武公如何恁地指斥曰"小子"?国语以为武公自警之诗,却是可信。大率古人作诗,与今人作诗一般,其间亦自有感物道情,吟咏情性,几时尽是讥刺他人?只缘序者立例,篇篇要作美刺说,将诗人意思尽穿凿坏了!且如今人见人才做事,便作一诗歌美之,或讥刺之,是甚么道理?如此,亦似里巷无知之人,胡乱称颂谀说,把持放雕,何以见先王之泽?何以为情性之正?诗中数处皆应答之诗,如天保乃与鹿鸣为唱答,行苇与既醉为唱答,蟋蟀与山有枢为唱答。唐自是晋未改号时国名,自序者以为刺僖公,便牵合谓此晋也,而谓之唐,乃有尧之遗风。本意岂因此而谓之唐?是皆凿说。但唐风自是尚有勤俭之意,作诗者是一个不敢放怀底人,说"今我不乐,日月其除",便又说"无已太康,职思其居"。到山有枢是答者,便谓"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这是答他不能享些快活,徒恁地苦涩。诗序亦有一二有凭据,如清人硕人载驰诸诗是也。昊天有成命中说"成王不敢康",成王只是成王,何须牵合作成王业之王?自序者恁地附会,便谓周公作此以告成功。他既作周公告成功,便将"成王"字穿凿说了,又几曾是郊祀天地!被序者如此说,后来遂生一场事端,有南北郊之事。此诗自说"昊天有成命",又不曾说著地,如何说道祭天地之诗?设使合祭,亦须几句说及后土。如汉诸郊祀诗,祭某神便说某事。若用以祭地,不应只说天,不说地。东莱诗记却编得子细,只是大本已失了,更说甚么?向尝与之论此,如清人载驰一二诗可信。渠却云:"安得许多文字证据?"某云:"无证而可疑者,只当阙之,不可据序作证。"渠又云:"只此序便是证。"某因云:"今人不以诗说诗,却以序解诗,是以委曲牵合,必欲如序者之意,宁失诗人之本意不恤也。此是序者大害处!"〔贺孙〕

诗序多是后人妄意推想诗人之美刺,非古人之所作也。古人之诗虽存,而意不可得。序诗者妄诞其说,但疑见其人如此,便以为是诗之美刺者,必若人也。如庄姜之诗,却以为刺卫顷公。今观史记所述,顷公竟无一事可纪,但言某公卒,子某公立而已,都无其事。顷公固亦是卫一不美之君。序诗者但见其诗有不美之迹,便指为刺顷公之诗。此类甚多,皆是妄生美刺,初无其实。至有不能考者,则但言"刺诗也","思贤妃也"。然此是汎汎而言。如汉广之序言"德广所及",此语最乱道!诗人言"汉之广矣",其言已分晓。至如下面小序却说得是谓"文王之化被于南国,美化行乎江汉之域,无思犯礼,求而不可得也",此数语却好。又云:"看来诗序当时只是个山东学究等人做,不是个老师宿儒之言,故所言都无一事是当。如行苇之序虽皆是诗人之言,但却不得诗人之意。不知而今做义人到这处将如何做,於理决不顺。某谓此诗本是四章,章八句;他不知,作八章、章四句读了。如'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方苞方体,惟叶泥泥。戚戚兄弟,莫远具尔,或肆之筵,或授之几'。此诗本是兴诗,即是兴起下四句言。以'行苇'兴兄弟,'勿践履'是莫远意也。"又云:"郑、卫诗多是淫奔之诗。郑诗如将仲子以下,皆鄙俚之言,只是一时男女淫奔相诱之语。如桑中之诗云:'众散民流,而不可止。'故乐记云:'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众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郑诗自缁衣之外,亦皆鄙俚,如'采萧''采艾''青衿'之类是也。故夫子'放郑声'。如抑之诗,非诗人作以刺君,乃武公为之以自警。又有称'小子'之言,此必非臣下告君之语,乃自谓之言,无疑也。"〔卓〕

问:"诗传尽撤去小序,何也?"曰:"小序如硕人定之方中等,见於左传者,自可无疑。若其他刺诗无所据,多是世儒将他谥号不美者,挨就立名尔。今只考一篇见是如此,故其他皆不敢信。且如苏公刺暴公,固是姓暴者多;万一不见得是暴公则'惟暴之云'者,只作一个狂暴底人说,亦可。又如将仲子,如何便见得是祭仲?某由此见得小序大故是后世陋儒所作。但既是千百年已往之诗,今只见得大意便了,又何必要指实得其人姓名?於看诗有何益也!"〔大雅〕

问:"诗传多不解诗序,何也?"曰:"某自二十岁时读诗,便觉小序无意义。及去了小序,只玩味诗词,却又觉得道理贯彻。当初亦尝质问诸乡先生,皆云,序不可废,而某之疑终不能释。后到三十岁,断然知小序之出於汉儒所作,其为缪戾,有不可胜言。东莱不合只因序讲解,便有许多牵强处。某尝与言之,终不肯信。读诗记中虽多说序,然亦有说不行处,亦废之。某因作诗传,遂成诗序辨说一册,其他缪戾,辨之颇详。"〔煇〕

郑渔仲谓诗小序只是后人将史传去拣,并看谥,却附会作小序美刺。〔振〕

伯恭党得小序不好,使人看著转可恶。〔振〕

器之问诗协韵之义。曰:"只要音韵相协,好吟哦讽诵,易见道理,亦无甚要紧。今且要将七分工夫理会义理,三二分工夫理会这般去处。若只管留心此处,而於诗之义却见不得,亦何益也!"又曰:"协韵多用吴才老本,或自以意补入。"木之。以下论诗韵。

问:"诗协韵,是当时如此作?是乐歌当如此?"曰:"当时如此作。古人文字多有如此者,如正考父鼎铭之类。"〔可学〕

问:"先生说诗,率皆协韵,得非诗本乐章,播诸声诗,自然协韵,方谐律吕,其音节本如是耶?"曰:"固是如此。然古人文章亦多是协韵。"因举王制及老子协韵处数段。又曰:"周颂多不协韵,疑自有和底篇相协。'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叹',叹,即和声也。"〔儒用〕

诗之音韵,是自然如此,这个与天通。古人音韵宽,后人分得密后,隔开了。离骚注中发两个例在前:"朕皇考曰伯庸。""庚寅吾以降。"洪。"又重之以脩能。"耐。"纫秋兰以为佩。"后人不晓,却谓只此两韵如此。某有楚辞协韵,作"子厚"名字,刻在漳州。〔方子〕

协韵,恐当以头一韵为准。且如"华"字协音"敷",如"有女同车"是第一句,则第二句"颜如舜华",当读作"敷"字,然后与下文"佩玉琼琚","洵美且都",皆协。至如"何彼秾矣,唐棣之华",是第一韵,则当依本音读,而下文"王姬之车"却当作尺奢反,如此方是。今只从吴才老旧说,不能又创得此例。然楚辞"纷余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能"音"耐",然后下文"纫秋兰以为佩"协。若"能"字只从本音,则"佩"字遂无音。如此,则又未可以头一韵为定也。〔闳祖〕

吴才老补韵甚详,然亦有推不去者。某煞寻得,当时不曾记,今皆忘之矣。如"外御其务"协"烝也无戎",才老无寻处,却云"务"字古人读做"蒙",不知"戎",汝也;"汝、戎"二字,古人通用,是协音汝也。如"南仲太祖,太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亦是协音汝也。"下民有严",协"不敢怠遑"。才老欲音"严"为"庄",云避汉讳,却无道理。某后来读楚辞天问见一"严"字乃押从"庄"字,乃知是协韵,"严"读作"昂"也。天问,才老岂不读?往往无甚意义,只恁打过去也。〔义刚〕饶何氏录云:"中庸'奏格无言',奏,音族,平声音騣,所以毛诗作'鬷'字。"

或问:"吴氏协韵何据?"曰:"他皆有据。泉州有其书,每一字多者引十馀证,少者亦两三证。他说,元初更多,后删去,姑存此耳。然犹有未尽。"因言:"商颂'天命降监,下民有严;不僣不滥,不敢怠遑'。吴氏云:'"严"字,恐是"庄"字,汉人避讳,改作"严"字。'某后来因读楚辞天问,见'严'字都押入'刚'字、'方'字去。又此间乡音'严'作户刚反,乃知'严'字自与'皇'字协。然吴氏岂不曾看楚辞?想是偶然失之。又如'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吴氏复疑'务'当作'蒙',以协'戎'字。某却疑古人训'戎'为汝,如'以佐戎辟','戎虽小子',则'戎、女'音或通。后来读常武诗有云:'南仲太祖,太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则与'汝'协,明矣。"因言:"古之谣谚皆押韵,如夏谚之类。散文亦有押韵者,如曲礼'安民哉'协音'兹',则与上面'思、辞'二字协矣。又如'将上堂,声必扬;将入户,视必下',下,协音护。礼运孔子閒居亦多押韵。庄子中尤多。至於易彖辞,皆韵语也。"又云:"礼记'五至'、'三无'处皆协。"〔广〕

"知子之来扐。之,杂佩以赠入。之",此例甚多。"作"字作"做","保"字作"补"。"往近王舅",近,音"既",说文作"()",误写作"近"。〔〈螢,中"虫改田"〉〕

问:"诗协韵,有何所据而言?"曰:"协韵乃吴才老所作,某又续添减之。盖古人作诗皆押韵,与今人歌曲一般。今人信口读之,全失古人咏歌之意。"〔煇〕

"诗音韵间有不可晓处。"因说:"如今所在方言,亦自有音韵与古合处。"子升因问:"今'阳'字却与'唐'字通,'清'字却与'青'字分之类,亦自不可晓。"曰:"古人韵疏,后世韵方严密。见某人好考古字,却说'青'字音自是'亲',如此类极多。"〔木之〕

器之问诗。曰:"古人情意温厚宽和,道得言语自恁地好。当时协韵,只是要便於讽咏而已。到得后来,一向於字韵上严切,却无意思。汉不如周,魏晋不如汉,唐不如魏晋,本朝又不如唐。如元微之刘禹锡之徒,和诗犹自有韵相重密。本朝和诗便定不要一字相同,不知却愈坏了诗!"〔木之〕

◎论读诗

诗中头项多,一项是音韵,一项是训诂名件,一项是文体。若逐一根究,然后讨得些道理,则殊不济事,须是通悟者方看得。〔方子〕以下总论读诗之方。

圣人有法度之言,如春秋书礼是也,一字皆有理。如诗亦要逐字将理去读,便都碍了。〔淳〕

问:"圣人有法度之言,如春秋书与周礼,字较实。诗无理会,只是看大意。若要将理去读,便碍了。"问:"变风变雅如何?"曰:"也是后人恁地说,今也只依他恁地说。如汉广汝坟皆是说妇人。如此,则是文王之化只及妇人,不及男子!只看他大意,恁地拘不得。"〔宇〕

公不会看诗。须是看他诗人意思好处是如何,不好处是如何。看他风土,看他风俗,又看他人情、物态。只看伐檀诗,便见得他一个清高底意思;看硕鼠诗,便见他一个暴敛底意思。好底意思是如此,不好底是如彼。好底意思,令自家善意油然感动而兴起。看他不好底,自家心下如著枪相似。如此看,方得诗意。〔僩〕

诗有说得曲折后好底,有只恁平直说后自好底。如燕燕末后一章,这不要看上文,考下章,便知得是恁地,意思自是高远,自是说得那人著。〔义刚〕

林子武说诗。曰:"不消得恁地求之太深。他当初只是平说,横看也好,竖看也好。今若要讨个路头去里面,寻却怕迫窄了。"〔义刚〕

读诗之法,且如"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扒言白华与茅尚能相依,而我与子乃相去如此之远,何哉?又如"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周王寿考,遐不作人"!只是说云汉恁地为章于天,周王寿考,岂不能作人也!上两句皆是引起下面说,略有些意思傍著,不须深求,只此读过便得。〔僩〕

看诗,且看他大意。如卫诸诗,其中有说时事者,固当细考。如郑之淫乱底诗,若苦搜求他,有甚意思?一日看五六篇可也。〔僩〕

看诗,义理外更好看他文章。且如谷风,他只是如此说出来,然而叙得事曲折先后,皆有次序。而今人费尽气力去做后,尚做得不好。〔义刚〕

读诗,且只将做今人做底诗看。或每日令人诵读,却从旁听之。其话有未通者,略检注解看,却时时诵其本文,便见其语脉所在。又曰:"念此一诗,既已记得其语,却逐个字将前后一样字通训之。今注解中有一字而两三义者,如'假'字,有云'大'者,有云'至'者,只是随处旋扭掜耳,非通训也。"〔〈螢,中"虫改田"〉〕

先生因言,看诗,须并协韵读,便见得他语自整齐。又更略知协韵所由来,甚善。又曰:"伊川有诗解数篇,说到小雅以后极好。盖是王公大人好生地做,都是识道理人言语,故它里面说得侭有道理,好子细看。非如国风或出於妇人小夫之口,但可观其大概也"。〔铢〕

问:"以诗观之,虽千百载之远,人之情伪只此而已,更无两般。"曰:"以某看来,须是别换过天地,方别换一样人情。释氏之说固不足据,然其书说尽百千万劫,其事情亦只如此而已,况天地无终穷,人情安得有异!"〔必大〕

看诗,不要死杀看了,见得无所不包。今人看诗,无兴底意思。〔节〕以下论读诗在兴起。

读诗便长人一格。如今人读诗,何缘会长一格?诗之兴,最不紧要。然兴起人意处,正在兴。会得诗人之兴,便有一格长。"丰水有虬,武王岂不仕!"盖曰,丰水且有虬,武王岂不有事乎!此亦兴之一体,不必更注解。如龟山说关雎处意亦好,然终是说死了,如此便诗眼不活。〔必大〕

问:"向见吕丈,问读诗之法。吕丈举横渠'置心平易'之说见教。某遵用其说去诵味来,固有个涵泳情性底道理,然终不能有所启发。程子谓:'"兴於诗",便知有著力处。'今读之,止见其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而已,不知其他如何著力?"曰:"善可为法,恶可为戒,不特诗也,他书皆然。古人独以为'兴於诗'者,诗便有感发人底意思。今读之无所感发者,正是被诸儒解杀了,死著诗义,兴起人善意不得。如南山有台序云:'得贤,则能为邦家立太平之基。'盖为见诗中有'邦家之基'字,故如此解。此序自是好句,但才如此说定,便局了一诗之意。若果先得其本意,虽如此说亦不妨。正如易解,若得圣人系辞之意,便横说竖说都得。今断以一义解定,易便不活。诗所以能兴起人处,全在兴。如'山有枢,隰有榆',别无意义,只是兴起下面'子有车马','子有衣裳'耳。小雅诸篇皆君臣燕饮之诗,道主人之意以誉宾,如今人宴饮有'致语'之类,亦间有叙宾客答辞者。汉书载客歌骊驹,主人歌客毋庸归,亦是此意。古人以鱼为重,故鱼丽南有嘉鱼,皆特举以歌之。仪礼载'乃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本一套事。后人移鱼丽附於鹿鸣之什,截以嘉鱼以下为成王诗,遂失当时用诗之意,故胡乱解。今观鱼丽嘉鱼南山有台等篇,辞意皆同。菁莪湛露蓼萧皆燕饮之诗。诗中所谓'君子',皆称宾客,后人却以言人君,正颠倒了。如以湛露为恩泽,皆非诗义。故'野有蔓草,零露湑兮',亦以为君之泽不下流,皆局於一个死例,所以如此。周礼以六诗教国子,当时未有注解,不过教之曰,此兴也,此比也,此赋也。兴者,人便自作兴看;比者,人便自作比看。兴只是兴起,谓下句直说不起,故将上句带起来说,如何去上讨义理?今欲观诗,不若且置小序及旧说,只将元诗虚心熟读,徐徐玩味。候彷彿见个诗人本意,却从此推寻将去,方有感发。如人拾得一个无题目诗,再三熟看,亦须辨得出来。若被旧说一局局定,便看不出。今虽说不用旧说,终被他先入在内,不期依旧从它去。某向作诗解,文字初用小序,至解不行处,亦曲为之说。后来觉得不安,第二次解者,虽存小序,间为辨破,然终是不见诗人本意。后来方知,只尽去小序,便自可通。於是尽涤旧说,诗意方活。"又曰:"变风中固多好诗,虽其间有没意思者,然亦须得其命辞遣意处,方可观。后人便自做个道理解说,於其造意下语处,元不及究。只后代文集中诗,亦多不解其辞意者。乐府中罗敷行,罗敷即使君之妻,使君即罗敷之夫。其曰'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正相戏之辞。"又曰:"'夫婿从东来,千骑居上头',观其气象,即使君也。后人亦错解了。须得其辞意,方见好笑处。"〔必大〕

学者当"兴於诗"。须先去了小序,只将本文熟读玩味,仍不可先看诸家注解。看得久之,自然认得此诗是说个甚事。谓如拾得个无题目诗,说此花既白又香,是盛寒开,必是梅花诗也。卷阿,召康公戒成王,其始只说个好意思,如"岂弟君子",皆指成王。"纯嘏"、"尔寿"之类,皆说优游享福之事,至"有冯有翼"以下,方说用贤。大抵告人之法亦当如此,须先令人歆慕此事,则其肯从吾言,必乐为之矣。〔人杰〕

读诗正在於吟咏讽诵,观其委曲折旋之意,如吾自作此诗,自然足以感发善心。今公读诗,只是将己意去包笼他,如做时文相似。中间委曲周旋之意,尽不曾理会得,济得甚事?若如此看,只一日便可看尽,何用逐日只捱得数章,而又不曾透彻耶?且如人入城郭,须是逐街坊里巷,屋庐台榭,车马人物,一一看过,方是。今公等只是外面望见城是如此,便说我都知得了。如郑诗虽淫乱,然出其东门一诗,却如此好。女曰鸡鸣一诗,意思亦好。读之,真个有不知手之舞、足之蹈者!〔僩〕以下论诗在熟读玩味。

诗,如今恁地注解了,自是分晓,易理会。但须是沉潜讽诵,玩味义理,咀嚼滋味,方有所益。若是草草看过一部诗,只两三日可了。但不得滋味,也记不得,全不济事。古人说"诗可以兴",须是读了有兴起处,方是读诗。若不能兴起,便不是读诗。因说,永嘉之学,只是要立新巧之说,少间指摘东西,斗凑零碎,便立说去。纵说得是,也只无益,莫道又未是。〔木之〕

读诗之法,只是熟读涵味,自然和气从胸中流出,其妙处不可得而言。不待安排措置,务自立说,只恁平读著,意思自足。须是打叠得这心光荡荡地,不立一个字,只管虚心读他,少间推来推去,自然推出那个道理。所以说"以此洗心",便是以这道理尽洗出那心里物事,浑然都是道理。上蔡曰:"学诗,须先识得六义体面,而讽味以得之。"此是读诗之要法。看来书只是要读,读得熟时,道理自见,切忌先自布置立说!〔僩〕

问学者:"诵诗,每篇诵得几遍?"曰:"也不曾记,只觉得熟便止。"曰:"便是不得。须是读熟了,文义都晓得了,涵泳读取百来遍,方见得那好处,那好处方出,方见得精怪。见公每日说得来乾燥,元来不曾熟读。若读到精熟时,意思自说不得。如人下种子,既下得种了,须是讨水去灌溉他,讨粪去培拥他,与他耘锄,方是下工夫养他处。今却只下得个种子了便休,都无耘治培养工夫。如人相见,才见了,便散去,都不曾交一谈,如此何益!所以意思都不生,与自家都不相入,都恁地乾燥。这个贪多不得。读得这一篇,恨不得常熟读此篇,如无那第二篇方好。而今只是贪多,读第一篇了,便要读第二篇;读第二篇了,便要读第三篇。恁地不成读书,此便是大不敬!此句厉声说。须是杀了那走作底心,方可读书。"〔僩〕

"大凡读书,先晓得文义了,只是常常熟读。如看诗,不须得著意去里面训解,但只平平地涵泳自好。"因举"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泉之竭矣,不云自中"四句,吟咏者久之。又曰:"大雅中如烝民板抑等诗,自有好底。董氏举侯苞言,卫武公作抑诗,使人日诵於其侧,不知此出在何处。他读书多,想见是如此。"又曰:"如孟子,也大故分晓,也不用解他,熟读滋味自出。"〔夔孙〕

先生问林武子:"看诗何处?"曰:"至大雅。"大声曰:"公前日方看节南山,如何恁地快!恁地不得!而今人看文字,敏底一揭开板便晓,但於意味却不曾得。便只管看时,也只是恁地。但百遍自是强五十遍时,二百遍自是强一百遍时。'题彼脊鸰,载飞载鸣;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这个看时,也只是恁地,但里面意思却有说不得底。解不得底意思,却在说不得底里面。"又曰:"生民等篇,也可见祭祀次第,此与仪礼正相合。"〔义刚〕

问时举:"看文字如何?"曰:"诗传今日方看得纲领。要之,紧要是要识得六义头面分明,则诗亦无难看者。"曰:"读诗全在讽咏得熟,则六义将自分明。须使篇篇有个下落,始得。且如子善向看易传,往往毕竟不曾熟。如此,则何缘会浃洽!渠云:'书须成诵,精思多在夜中,或静坐得之。不记,则思不起。'今学者看文字,若记不得,则何缘贯通!"时举曰:"缘资性鲁钝,全记不起。"曰:"只是贪多,故记不得。福州陈止之极鲁钝,每读书,只读五十字,必三二百遍而后能熟;精习读去,后来却赴贤良。要知人只是不会耐苦耳。凡学者要须做得人难做底事,方好。若见做不得,便不去做,要任其自然,何缘做得事成?切宜勉之!"〔时举〕

问:"看诗如何?"曰:"方看得关雎一篇,未有疑处。"曰:"未要去讨疑处,只熟看。某注得训诂字字分明,却便玩索涵泳,方有所得。若便要立议论,往往里面曲折,其实未晓,只仿彿见得,便自虚说耳,恐不济事。此是三百篇之首,可更熟看。"〔时举〕

先生谓学者曰:"公看诗,只看集传,全不看古注。"曰:"某意欲先看了先生集传,却看诸家解。"曰:"便是不如此,无却看底道理。才说却理会,便是悠悠语。今见看诗,不从头看一过,云,且等我看了一个了,却看那个,几时得再看?如冢杀相似,只是杀一阵便了。不成说今夜且如此冢杀,明日重新又杀一番!"〔僩〕

文蔚泛看诸家诗说。先生曰:"某有集传。"后只看集传,先生又曰:"曾参看诸家否?"曰:"不曾。"曰:"却不可。"〔文蔚〕

◎解诗

汉书传训皆与经别行。三传之文不与经连,故石经书公羊传皆无经文。艺文志云:"毛诗经二十九卷,毛诗诂训传三十卷。"是毛为诂训,亦不与经连也。马融为周礼注,乃云,欲省学者两读,故具载本文,然则后汉以来始就经为注。未审此诗引经附传,是谁为之?其毛诗二十九卷,不知并何卷也。

毛郑,所谓山东老学究。欧阳会文章,故诗意得之亦多。但是不合以今人文章如他底意思去看,故皆局促了诗意。古人文章有五七十里不回头者。苏黄门诗说疏放,觉得好。〔振〕

欧阳公有诗本义二十馀篇,煞说得有好处。有诗本末篇。又有论云:"何者为诗之本?何者为诗之末?诗之本,不可不理会;诗之末,不理会得也无妨。"其论甚好。近世自集注文字出,此等文字都不见了,也害事。如吕伯恭读诗记,人只是看这个。它上面有底便看,无底更不知看了。〔僩〕

因言欧阳永叔本义,而曰:"理义大本复明於世,固自周程,然先此诸儒亦多有助。旧来儒者不越注疏而已,至永叔原父孙明复诸公,始自出议论,如李泰伯文字亦自好。此是运数将开,理义渐欲复明於世故也。苏明允说欧阳之文处,形容得极好。近见其奏议文字,如回河等劄子,皆说得尽,诚如老苏所言。便如诗本义中辨毛郑处,文辞舒缓,而其说直到底,不可移易。"〔〈螢,中"虫改田"〉〕

程先生诗传取义太多。诗人平易,恐不如此。

横渠云:"置心平易始知诗。"然横渠解诗多不平易。程子说胡安定解九四作太子事,云:"若一爻作一事,只做得三百八十四事!"此真看易之法。然易传中亦有偏解作一事者。林艾轩尝云:"伊川解经,有说得未的当处。此文义间事,安能一一皆是?若大头项则伊川底却是。"此善观伊川者。陆子静看得二程低,此恐子静看其说未透耳。譬如一块精金,却道不是金;非金之不好,盖是不识金也。"〔人杰〕必大录云:"横渠解'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却不平易。"

子由诗解好处多,欧公诗本义亦好。因说:"东莱改本书解,无阙疑处,只据意说去。"木之问:"书解谁底好看?"曰:"东坡解,大纲也好,只有失。如说'人心惟危'这般处,便说得差了。如今看他底,须是识他是与不是处,始得。"〔木之〕

问:"读诗记序中'雅、郑,邪、正'之说未明。"曰:"向来看诗中郑诗邶鄘卫诗,便是郑卫之音,其诗大段邪淫。伯恭直以谓诗皆贤人所作,皆可歌之宗庙,用之宾客,此甚不然!如国风中亦多有邪淫者。"又问"思无邪"之义。曰:"此只是三百篇可蔽以诗中此言。所谓'无邪'者,读诗之大体,善者可以劝,而恶者可以戒。若以为皆贤人所作,贤人决不肯为此。若只一乡一里中有个恁地人,专一作此怨刺,恐亦不静。至於皆欲被之弦歌,用之宗庙,如郑卫之诗,岂不亵渎!用以祭幽厉褒姒可也。施之宾客燕享,亦待好宾客不得,须卫灵陈幽乃可耳。所谓'诗可以兴'者,使人兴起有所感发,有所惩创。'可以观'者,见一时之习俗如此,所以圣人存之不尽删去,便尽见当时风俗美恶,非谓皆贤人所作耳。大序说'止乎礼义',亦可疑,小序尤不可信,皆是后人讬之,仍是不识义理,不晓事。如山东学究者,皆是取之左传史记中所不取之君,随其谥之美恶,有得恶谥,及传中载其人之事者,凡一时恶诗,尽以归之。最是郑忽可怜,凡郑风中恶诗皆以为刺之。伯恭又欲主张小序,锻炼得郑忽罪不胜诛。郑忽却不是狡,若是狡时,他却须结齐国之援,有以钳制祭仲之徒,决不至於失国也。谥法中如'堕覆社稷曰顷',便将柏舟一诗,硬差排为卫顷公,便云'贤人不遇,小人在侧',更无分疏处。'愿而无立曰僖',衡门之诗便以诱陈僖'愿而无立志'言之。如子衿只是淫奔之诗,岂是学校中气象!褰裳诗中'子惠思我,褰裳涉溱',至'狂童之狂也且',岂不是淫奔之辞!只缘左传中韩宣子引'岂无他人',便将做国人思大国之正己。不知古人引诗,但借其言以寓己意,初不理会上下文义,偶一时引之耳。伯恭只诗纲领第一条,便载上蔡之说。上蔡费尽辞说,只解得个'怨而不怒'。才先引此,便是先瞎了一部文字眼目!"〔〈螢,中"虫改田"〉〕

问:"今人自做一诗,其所寓之意,亦只自晓得,前辈诗如何可尽解?"曰:"何况三百篇,后人不肯道不会,须要字字句句解得么!"

当时解诗时,且读本文四五十遍,已得六七分。却看诸人说与我意如何,大纲都得之,又读三四十遍,则道理流通自得矣。

或问诗。曰:"诗几年埋没,被某取得出来,被公们看得恁地搭滞。看十年,仍旧死了那一部诗!今若有会读书底人,看某诗传,有不活络处都涂了,方好。而今诗传只堪减,不堪添。"〔胡泳〕

伯恭说诗太巧,亦未必然,古人直不如此。今某说,皆直靠直说。〔扬〕

李茂钦问:"先生曾与东莱辨论淫奔之诗。东莱谓诗人所作,先生谓淫奔者之言,至今未晓其说。"曰:"若是诗人所作讥刺淫奔,则婺州人如有淫奔,东莱何不作一诗刺之?"茂钦又引他事问难。先生曰:"未须别说,只为我答此一句来。"茂钦辞穷。先生曰:"若人家有隐僻事,便作诗讦其短讥刺,此乃今之轻薄子,好作谑词嘲乡里之类,为一乡所疾害者。诗人温醇,必不如此。如诗中所言有善有恶,圣人两存之,善可劝,恶可戒。"杞。

某解诗,多不依他序。纵解得不好,也不过只是得罪於作序之人。只依序解,而不考本诗上下文意,则得罪於圣贤也。〔扬〕

因说学者解诗,曰:"某旧时看诗,数十家之说一一都从头记得,初间那里敢便判断那说是;那说不是?看熟久之,方见得这说似是,那说似不是;或头边是,尾说不相应;或中间数句是,两头不是;或尾头是,头边不是。然也未敢便判断,疑恐是如此。又看久之,方审得这说是,那说不是。又熟看久之,方敢决定断说这说是,那说不是。这一部诗,并诸家解都包在肚里。公而今只是见已前人解诗,便也要注解,更不问道理。只认捉著,便据自家意思说,於己无益,於经有害,济得甚事!凡先儒解经,虽未知道,然其尽一生之力,纵未说得七八分,也有三四分。且须熟读详究,以审其是非而为吾之益。今公才看著便妄生去取,肆以己意,是发明得个甚么道理?公且说,人之读书,是要将作甚么用?所贵乎读书者,是要理会这个道理,以反之於身,为我之益而已。"〔僩〕

诗传中或云"姑从",或云"且从其说"之类,皆未有所考,不免且用其说。〔拱寿〕

诗传只得如此说,不容更著语,工夫却在读者。〔必大〕

问:"分'诗之经,诗之传',何也?"曰:"此得之於吕伯恭。风雅之正则为经,风雅之变则为传。如屈平之作离骚,即经也。如后人作反骚与九辩之类则为传耳。"〔煇〕

谢选骏指出:人说——关于“删诗”,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说《诗经》原本有3000多篇,孔子删完之后只剩下305篇,可见删减的篇幅之多。孔子删掉的大多都是重复的和不符合礼仪、不符合儒家思想的部分。先秦时期,思想开放,《诗经》的“风”部分,属于民间文化,其中很多是爱情类诗篇,着重描写了男欢女爱,甚至不乏被孔子列为的“越礼”的内容。另一方面,此类诗歌也容易有主题雷同和重复。因此,孔子删掉的主要是这部分内容。——我看孔子缺乏文化修养却自以为是,像是个书报检查机构的活阎王……这是和他的“大司寇”案底相当一致的。



【卷八十一 诗二】


◎周南关雎兼论二南。

诗未论音律,且如读二南,与郑卫之诗相去多少!

问:"程氏云:'诗有二南,犹易有乾坤。'莫只是以功化浅深言之?"曰:"不然。"问:"莫是王者诸侯之分不同?"曰:"今只看大序中说,便可见。大序云:'关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鹊巢驺虞之德,诸侯之风,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只看那'化'字与'德'字及'所以教'字,便见二南犹乾坤也。"〔文蔚〕

"前辈谓二南犹易之乾坤,其诗粹然无非道理,与他诗不同。"曰:"须是宽中看紧底意思。"因言:"匡衡汉儒,几语亦自说得好。"曰:"便是他做处却不如此。"〔炎〕

关雎一诗文理深奥,如乾坤卦一般,只可熟读详味,不可说。至如葛覃卷耳,其言迫切,主於一事,便不如此了。又曰:"读诗须得他六义之体,如风雅颂则是诗人之格。后人说诗以为杂雅颂者,缘释七月之诗者以为备风雅颂三体,所以启后人之说如此。"又曰:"'兴'之为言,起也,言兴物而起其意。如'青青陵上柏','青青河畔草',皆是兴物诗也。如'稾砧今何在'?'何当大刀头'皆是比诗体也。"〔卓〕

敬子说诗周南。曰:"他大纲领处只在戒慎恐惧上。只自'关关雎鸠'便从这里做起,后面只是渐渐推得阔。"〔僩〕

读关雎之诗,便使人有齐庄中正意思,所以冠于三百篇;与礼首言"毋不敬",书首言"钦明文思",皆同。〔〈螢,中"虫改田"〉〕

问:"二南之诗,真是以此风化天下否?"曰:"亦不须问是要风化天下与不风化天下,且要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云云里面看义理是如何。今人读书,只是说向外面去,却於本文全不识!"〔木之〕

"关雎之诗,非民俗所可言,度是宫闱中所作。"问:"程子云是周公作。"曰:"也未见得是。"〔木之〕

关雎,看来是妾媵做,所以形容得寤寐反侧之事,外人做不到此。〔明作〕

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天理、人欲。〔方〕

说后妃多,失却文王了。今以"君子"为文王。伊川诗说多未是。〔璘〕

问器远:"君举所说诗,谓关雎如何?"曰:"谓后妃自谦,不敢当君子。谓如此之淑女,方可为君子之仇匹,这便是后妃之德。"曰:"这是郑氏也如此说了。某看来,恁地说也得。只是觉得偏主一事,无正大之意。关雎如易之乾坤意思,如何得恁地无方际!如下面诸篇,却多就一事说。这只反覆形容后妃之德,而不可指说道甚么是德。只恁地浑沦说,这便见后妃德盛难言处。"〔贺孙〕

问曹兄云:"陈丈说关雎如何?"曹云:"言关雎以美夫人,有谦退不敢自当君子之德。"曰:"如此,则淑女又别是一个人也。"曹云:"是如此。"先生笑曰:"今人说经,多是恁地回互说去。如史丞相说书,多是如此。说'祖伊恐奔告于受'处,亦以纣为好人而不杀祖伊;若他人,则杀之矣。"先生乃云:"读书且虚心去看,未要自去取舍。且依古人书恁地读去,久后自然见得义理。"〔卓〕

魏兄问"左右芼之"。曰:"芼,是择也;左右择而取之也。"〔卓〕

解诗,如抱桥柱浴水一般,终是离脱不得鸟兽草木。今在眼前识得底,便可穷究。且如雎鸠,不知是个甚物?亦只得从他古说,道是"鸷而有别"之类。

魏才仲问:"诗关雎注:'挚,至也。'至先生作'切至'说,似形容其美,何如?"曰:"也只是恁地。"问"芼"字。曰:"择也。读诗,只是将意思想象去看,不如他书字字要捉缚教定。诗意只是叠叠推上去,因一事上有一事,一事上又有一事。如关雎形容后妃之德如此;又当知君子之德如此;又当知诗人形容得意味深长如此,必不是以下底人;又当知所以齐家,所以治国,所以平天下,人君则必当如文王,后妃则必当如太姒,其原如此。"〔贺孙〕

雎鸠,毛氏以为"挚而有别"。一家作"猛挚"说,谓雎鸠是鹗之属。鹗自是沉挚之物,恐无和乐之意。盖"挚"与"至"同,言其情意相与深至,而未尝狎,便见其乐而不淫之意。此是兴诗。兴,起也,引物以起吾意。如雎鸠是挚而有别之物,荇菜是洁净和柔之物,引此起兴,犹不甚远。其他亦有全不相类,只借他物而起吾意者,虽皆是兴,与关雎又略不同也。〔时举〕

古说关雎为王雎,挚而有别,居水中,善捕鱼。说得来可畏,当是鹰鹯之类,做得勇武气象,恐后妃不然。某见人说,淮上有一般水禽名王雎,虽两两相随,然相离每远,此说却与列女传所引义合。〔浩〕

王鸠,尝见淮上人说,淮上有之,状如此间之鸠,差小而长,常是雌雄二个不相失。虽然二个不相失,亦不曾相近而立处,须是隔丈来地,所谓"挚而有别"也。"人未尝见其匹居而乘处。"乘处,谓四个同处也。只是二个相随,既不失其偶,又未尝近而相狎,所以为贵也。余正甫云:"'宵行',自是夜光之蟲,夜行於地。'熠耀',言其光耳,非萤也。虬,今之苦荬。"〔贺孙〕

◎卷耳

问:"卷耳与前篇葛覃同是赋体,又似略不同。盖葛覃直叙其所尝经历之事,卷耳则是讬言也。"曰:"亦安知后妃之不自采卷耳?设使不曾经历,而自言我之所怀者如此,则亦是赋体也。若螽斯则只是比,盖借螽斯以比后妃之子孙众多。'宜尔子孙振振兮!'却自是说螽斯之子孙,不是说后妃之子孙也。盖比诗多不说破这意,然亦有说破者。此前数篇,赋、比、兴皆已备矣。自此推之,令篇篇各有著落,乃好。"时举因云:"螽,只是春秋所书之螽。窃疑'斯'字只是语辞,恐不可把'螽斯'为名。"曰:"诗中固有以'斯'为语者,如'鹿斯之奔','湛湛露斯'之类,是也。然七月诗乃云'斯螽动股',则恐'螽斯'即便是名也。"〔时举〕

◎樛木

问:"樛木诗'乐只君子',作后妃,亦无害否?"曰:"以文义推之,不得不作后妃。若作文王,恐太隔越了。某所著诗传,盖皆推寻其脉理,以平易求之,不敢用一毫私意。大抵古人道言语,自是不泥著。"某云:"诗人道言语,皆发乎情,又不比他书。"曰:"然。"〔可学〕

◎螽斯

不妒忌,是后妃之一节。关雎所论是全体。〔方子〕

◎兔罝

问:"兔罝诗作赋看,得否?"曰:"亦可作赋看。但其辞上下相应,恐当为兴。然亦是兴之赋。"〔可学〕

◎汉广

问:"文王时,纣在河北,政化只行於江汉?"曰:"然。西方亦有玁狁。"〔可学〕

汉广游女,求而不可得。行露之男,不能侵陵正女。岂当时妇人蒙化,而男子则非!亦是偶有此样诗说得一边。〔淳〕

问:"'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此是兴,何如?"曰:"主意只说'汉有游女,不可求思'两句。六句是反覆说。如'奕奕寝庙,君子作之;秩秩大猷,圣人莫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上下六句,亦只兴出'他人有心'两句。"〔贺孙〕诗传今作"兴而比"。

◎汝坟

君举诗言,汝坟是已被文王之化者;江汉是闻文王之化而未被其泽者。却有意思。

◎麟趾

问:"麟趾驺虞之诗,莫是当时有此二物出来否?"曰:"不是,只是取以为比,云即此便是麟,便是驺虞。"又问:"诗序说'麟趾之时',无义理。"曰:"此语有病。"〔木之〕

时举说:"'虽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时',似亦不成文理。"曰:"是。"〔时举〕

◎召南鹊巢

问:"召南之有鹊巢,犹周南之有关雎。关雎言'窈窕淑女',则是明言后妃之德也。惟鹊巢三章皆不言夫人之德,如何?"曰:"鸠之为物,其性专静无比,可借以见夫人之德也。"〔时举〕

◎采蘩

问:"采蘋蘩以供祭祀,采枲耳以备酒浆,后妃夫人恐未必亲为之。"曰:"诗人且是如此说。"〔德明〕

器之问:"采蘩何故存两说?"曰:"如今不见得果是如何,且与两存。从来说蘩所以生蚕,可以供蚕事。何必底死说道只为奉祭事,不为蚕事?"〔木之〕

问:"采蘩诗,若只作祭事说,自是晓然。若作蚕事说,虽与葛覃同类而恐实非也。葛覃是女功,采蘩是妇职,以为同类,亦无不可,何必以蚕事而后同耶?"曰:"此说亦姑存之而已。"〔时举〕

◎殷其雷

问:"殷其雷,比君子于役之类,莫是宽缓和平,故入正风?"曰:"固然。但正、变风亦是后人如此分别,当时亦只是大约如此取之。圣人之言,在春秋易书无一字虚。至於诗,则发乎情,不同。"〔可学〕

◎摽有梅

问:"摽有梅何以入於正风?"曰:"此乃当文王与纣之世,方变恶入善,未可全责备。"〔可学〕

问:"摽有梅之诗固出於正,只是如此急迫,何耶?"曰:"此亦是人之情。尝见晋、宋閒有怨父母之诗。读诗者於此,亦欲达男女之情。"〔文蔚〕

◎江有汜

器之问江有汜序"勤而无怨"之说。曰:"便是序不可信如此。诗序自是两三人作。今但信诗不必信序。只看诗中说'不我以','不我过','不我与',便自见得不与同去之意,安得'勤而无怨'之意?"因问器之:"此诗,召南诗。如何公方看周南,便又说召南?读书且要逐处沉潜,次第理会,不要班班剥剥,指东摘西,都不济事。若能沉潜专一看得文字,只此便是治心养性之法。"〔木之〕

◎何彼秾矣

问:"何彼秾矣之诗,何以录於召南?"曰:"也是有些不稳当。但先儒相传如此说,也只得恁地就他说。如定要分个正经及变诗,也自难考据。如颂中侭多周公说话,而风雅又未知如何。"〔贺孙〕

"虽则王姬,亦下嫁於诸侯,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只是一句,其语拙耳。〔璘〕

◎驺虞

驺虞之诗,盖於田猎之际,见动植之蕃庶,因以赞咏文王平昔仁泽之所及,而非指田猎之事为仁也。礼曰:"无事而不田曰不敬。"故此诗"彼茁者葭",仁也;"一发五豝",义也。〔必大〕

仁在一发之前。使庶类蕃殖者,仁也;"一发五豝"者,义也。〔人杰〕

"于嗟乎驺虞!"看来只可解做兽名。以"于嗟麟兮"类之,可见。若解做驺虞官,终无甚意思。〔僩〕

◎邶柏舟

问:"'汎彼柏舟,亦汎其流',注作比义。看来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亦无异,彼何以为兴?"曰:"他下面便说淑女,见得是因彼兴此。此诗才说柏舟,下面更无贴意,见得其义是比。"〔时举〕

陈器之疑柏舟诗解"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太深。又屡辨赋、比、兴之体。曰:"赋、比、兴固不可以不辨。然读诗者须当讽味,看他诗人之意是在甚处。如柏舟,妇人不得於其夫,宜其怨之深矣。而其言曰:'我思古人,实获我心!'又曰:'静言思之,不能奋飞!'其词气忠厚恻怛,怨而不过如此,所谓'止乎礼义'而中喜怒哀乐之节者。所以虽为变风,而继二南之后者以此。臣之不得於其君,子之不得於其父,弟之不得於其兄,朋友之不相信,处之皆当以此为法。如屈原不忍其愤,怀沙赴水,此贤者过之也。贾谊云:'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则又失之远矣!读诗须合如此看。所谓'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是诗中一个大义,不可不理会得也!"〔闳祖〕

器之问:"'静言思之,不能奋飞!'似犹未有和平意。"曰:"也只是如此说,无过当处。既有可怨之事,亦须还他有怨底意思,终不成只如平时,却与土木相似!只看舜之号泣旻天,更有甚於此者。喜怒哀乐,但发之不过其则耳,亦岂可无?圣贤处忧患,只要不失其正。如绿衣言'我思古人,实获我心'!这般意思却又分外好。"〔木之〕

◎绿衣

或问绿衣卒章"我思古人,实获我心"二句。曰:"言古人所为,恰与我合,只此便是至善。前乎千百世之已往,后乎千百世之未来,只是此个道理。孟子所谓'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正谓是尔。"〔胡泳〕

◎燕燕

或问:"燕燕卒章,戴妫不以庄公之已死,而勉庄姜以思之,可见温和惠顺而能终也。亦缘他之心塞实渊深,所禀之厚,故能如此。"曰:"不知古人文字之美,词气温和,义理精密如此!秦汉以后无此等语。某读诗,於此数句;读书,至'先王肇修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深诵叹之!"〔胡泳〕

时举说:"燕燕诗前三章,但见庄姜拳拳於戴妫,有不能已者。及四章,乃见庄姜於戴妫非是情爱之私,由其有塞渊温惠之德,能自淑慎其身,又能以先君之思而勉己以不忘,则见戴妫平日於庄姜相劝勉以善者多矣。故於其归而爱之若此,无非情性之正也。"先生颔之。〔时举〕

◎日月终风

又说:"日月终风二篇,据集注云,当在燕燕之前。以某观之,终风当在先,日月当次之,燕燕是庄公死后之诗,当居最后。盖详终风之辞,庄公於庄姜犹有往来之时,但不暴则狎,庄姜不能堪耳。至日月,则见庄公已绝不顾庄姜,而庄姜不免微怨矣。以此观之,则终风当先,而日月当次。"曰:"恐或如此。"〔时举〕

◎式微

器之问:"式微诗以为劝耶?戒耶?"曰:"亦不必如此看,只是随它当时所作之意如此,便与存在,也可以见得有羁旅狼狈之君如此,而方伯连帅无救恤之意。今人多被'止乎礼义'一句泥了,只管去曲说。且要平心看诗人之意。如北门只是说官卑禄薄,无可如何。又如摽有梅,女子自言婚姻之意如此。看来自非正理,但人情亦自有如此者,不可不知。向见伯恭丽泽诗,有唐人女,言兄嫂不以嫁之诗,亦自鄙俚可恶。后来思之,亦自是见得人之情处。为父母者能於是而察之,则必使之及时矣,此所谓'诗可以观'。"子升问:"丽泽诗编得如何?"曰:"大纲亦好,但自据他之意拣择。大率多喜深巧有意者,若平淡底诗,则多不取。"问:"此亦有接续三百篇之意否?"曰:"不知。他亦须有此意。"〔木之〕

◎简兮

问:"简兮诗,张子谓'其迹如此,而其中固有以过人者'。夫能卷而怀之,是固可以为贤。然以圣贤出处律之,恐未可以为尽善?"曰:"古之伶官,亦非甚贱;其所执者,犹是先王之正乐。故献工之礼,亦与之交酢。但贤者而为此,则自不得志耳。"〔时举〕

◎泉水

问:"'驾言出游,以写我忧',注云:'安得出游於彼,而写其忧哉!'恐只是因思归不得,故欲出游於国,以写其忧否?"曰:"夫人之游,亦不可轻出,只是思游於彼地耳。"〔时举〕

◎北门

问:"北门诗,只作赋说,如何?"曰:"当作赋而比。当时必因出北门而后作此诗,亦有比意思。"〔可学〕

问:"'莫赤匪狐,莫黑匪乌',狐与乌,不知诗人以比何物?"曰:"不但指一物而言。当国将危乱时,凡所见者无非不好底景象也。"〔时举〕

◎静女

问:"静女,注以为淫奔期会之诗,以静为閒雅之意。不知淫奔之人方相与狎溺,又何取{門俞}閒雅?"曰:"淫奔之人不知其为可丑,但见其为可爱耳。以女而俟人於城隅,安得谓之閒雅?而此曰'静女'者,犹日月诗所谓'德音无良'也。无良,则不足以为德音矣,而此曰'德音',亦爱之之辞也。"〔时举〕

◎二子乘舟

问:"二子乘舟,注取太史公语,谓二子与申生不明骊姬之过同。其意似取之,未知如何?"曰:"太史公之言有所抑扬,谓三人皆恶伤父之志,而终於死之,其情则可取。虽於理为未当,然视夫父子相杀,兄弟相戮者,则大相远矣!"〔时举〕

因说,宣姜生卫文公宋桓夫人许穆夫人卫伋寿。以此观之,则人生自有秉彝,不系气类。〔焘〕

◎干旄

问文蔚:"'彼姝者子',指谁而言?"文蔚曰:"集传言大夫乘此车马,以见贤者。贤者言:'车中之人,德美如此,我将何以告之?'"曰:"此依旧是用小序说。""此只是傍人见此人有好善之诚。"曰:"'彼姝者子,何以告之?'盖指贤者而言也。如此说,方不费力。今若如集传说,是说断了再起,觉得费力。"〔文蔚〕

◎淇奥

文蔚曰:"淇奥一篇,卫武公进德成德之序,始终可见。一章言切磋琢磨,则学问自修之功精密如此。二章言威仪服饰之盛,有诸中有形诸外者也。三章言如金锡圭璧则锻炼以精,温纯深粹,而德器成矣。前二章皆有'瑟、僴、赫、咺'之词,三章但言'宽、绰、戏、谑'而已。於此可见不事矜持,而周旋自然中礼之意。"曰:"说得甚善。卫武公学问之功甚不苟,年九十五岁,犹命群臣使进规谏。至如抑诗是他自警之诗,后人不知,遂以为戒厉王。毕竟周之卿士去圣人近,气象自是不同。且如刘康公谓'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便说得这般言语出。"〔文蔚〕

◎君子阳阳

"'君子阳阳',先生不作淫乱说,何如?"曰:"有个'君子于役',如何别将这个做一样说?'由房',只是人出入处。古人屋,於房处前有壁,后无壁,所以通内。所谓'焉得谖草,言树之背',盖房之北也。"〔贺孙〕

◎狡童兼论郑诗。

郑卫皆淫奔之诗,风雨狡童皆是。又岂是思君子,刺忽?忽愚,何以为狡?〔振〕

经书都被人说坏了,前后相仍不觉。且如狡童诗是序之妄。安得当时人民敢指其君为"狡童"!况忽之所为,可谓之愚,何狡之有?当是男女相怨之诗。〔浩〕

问:"'狡童,刺忽也。'古注谓诗人以'狡童'指忽而言。前辈尝举春秋书忽之法,且引硕鼠以况其义。先生诗解取程子之言,谓作诗未必皆圣贤,则其言岂免小疵?孔子删诗而不去之者,特取其可以为后戒耳。琮谓,郑之诗人果若指斥其君,目以'狡童',其疵大矣,孔子自应删去。"曰:"如何见得?"曰:"似不曾以'狡童'指忽。且今所谓'彼'者,它人之义也;所谓'子'者,尔之义也。他与尔似非共指一人而言。今诗人以'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为忧忽之辞,则'彼狡童兮',自应别有所指矣。"曰:"却是指谁?"曰:"必是当时擅命之臣。"曰:"'不与我言兮',却是如何?"曰:"如祭仲卖国受盟之事,国人何尝与知?琮因是以求硕鼠之义,乌知必指其君,而非指其任事之臣哉?"曰:"如此解经,尽是诗序误人。郑忽如何做得狡童!若是狡童,自会讬婚大国,而借其助矣。谓之顽童可也。许多郑风,只是孔子一言断了曰:'郑声淫。'如将仲子,自是男女相与之辞,却干祭仲共叔段甚事?如褰裳,自是男女相咎之辞,却干忽与突争国甚事?但以意推看狡童,便见所指是何人矣。不特郑风,诗序大率皆然。"问:"每篇诗名下一句恐不可无,自一句而下却似无用。"曰:"苏氏有此说。且如卷耳,如何是后妃之志?南山有台,如何是乐得贤?甚至汉广之诗,宁是'文王之道'以下至'求而不可得也'尚自不妨,却如'德广所及也'一句成甚说话!"又问:"大序如何?"曰:"其间亦自有凿说处,如言'国史明乎得失之迹。'按周礼史官如太史、小史、内史、外史,其职不过掌书,无掌诗者。不知'明得失之迹'却干国史甚事?"曰:"旧闻先生不取诗序之说,未能领受。今听一言之下,遂活却一部毛诗!"〔琮〕

江畴问:"'狡童刺忽也',言其疾之太重。"曰:"若以当时之暴敛於民观之,为言亦不为重。盖民之於君,聚则为君臣,散则为仇雠。如孟子所谓'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是也。然诗人之意,本不如此,何曾言'狡童'是刺忽?而序诗者妄意言之,致得人如此说。圣人言'郑声淫'者,盖郑人之诗,多是言当时风俗男女淫奔,故有此等语。狡童,想说当时之人,非刺其君也。"又曰:"诗辞多是出於当时乡谈鄙俚之语,杂而为之。如鸱鸮云'拮据'、'捋荼'之语,皆此类也。"又曰:"此言乃周公为之。周公,不知其人如何,然其言皆聱牙难考。如书中周公之言便难读,如立政君奭之篇是也。最好者惟无逸一书,中间用字亦有'诪张为幻'之语。至若周官蔡仲等篇,却是官样文字,必出於当时有司润色之文,非纯周公语也。"又曰:"古人作诗,多有用意不相连续。如'嘒彼小星,三五在东',释者皆云,'小星'者,是在天至小之星也;'三五在东'者,是五纬之星应在於东也。其言全不相贯。"〔卓〕

问:"硕鼠狡童之刺其君,不已甚乎?"曰:"硕鼠刺君重敛,盖暴取虐民,民怨之极,则将视君如寇仇,故发为怨上之辞至此。若狡童诗,本非是刺忽。才做刺忽,便费得无限杜撰说话。郑忽之罪不至已甚。往往如宋襄这般人,大言无当,有甚狡处?狡童刺忽,全不近傍些子,若郑突却是狡。诗意本不如此。圣人云:'郑声淫。'盖周衰,惟郑国最为淫俗,故诸诗多是此事。东莱将郑忽深文诋斥得可畏。"〔贺孙〕

曹云:"陈先生以此诗不是刺忽,但诗人说他人之言。如'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微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言狡童不与我言,则已之。"曰:"又去里面添一个'休'字也。这只是卫人当时淫奔,故其言鄙俚如此,非是为君言也。"〔卓〕

◎鸡鸣

问:"鸡鸣诗序却似不妨,诗中却要理会。其曰:'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旧注谓夫人以蝇声为鸡声,所以警戒。所恃以感君听者,言有诚实而已。今鸡本未鸣,乃借蝇声以绐之,一夕偶然,其君尚以为非信,它夕其复敢言乎?""是。"曰:"莫是要作推讬不肯起之意在否?鄙见政谓是酬答之辞。"曰:"如此说,亦可。"〔琮〕

◎著

问:"著是刺何人?"曰:"不知所刺,但觉是亲迎底诗。古者五等之爵,朝、祭祀似皆以充耳,亦不知是说何人亲迎。所说'尚之以青、黄、素、琼、瑶、瑛',大抵只是押韵。如卫诗说'良马六',此是天子礼,卫安得而有之!看来只是押韵。不知古人充耳以瑱,或用玉,或用象,不知是塞於耳中,为复是塞在耳外?看来恐只是以线穿垂在当耳处。"〔子蒙〕

◎甫田

子善问:"甫田诗'志大心劳'。"曰:"小序说'志大心劳',已是说他不好。人若能循序而进,求之以道,则志不为徒大,心亦何劳之有!人之所期,固不可不远大。然下手做时,也须一步敛一步,著实做始得。若徒然心务高远,而不下著实之功,亦何益哉!"〔铢〕

"骄骄",张王之意,犹曰畅茂桀敖耳。"桀桀"与"骄骄"之义同,今田亩间莠最硬抢。〔必大〕

◎园有桃

园有桃,似比诗。〔升卿〕

◎蟋蟀

问:"如蟋蟀之序,全然凿说,固不待言。然诗作於晋,而风系於唐,却须有说。"曰:"本是唐,及居晋水,方改号晋。"琮曰:"莫是周之班籍只有唐而无晋否?"曰:"文侯之命,书序固称'晋'矣。"曰:"书序想是纪事之词。若如春秋书'晋'之法,乃在曲沃既命之后,岂亦系诗之意乎?"曰:"恁地说忒紧,恰似举子做时文去。"〔琮〕

蟋蟀自做起底诗,山有枢自做到底诗,皆人所自作。〔升卿〕

◎豳七月

问:"豳诗本风,而周礼籥章氏祈年於田祖,则吹豳雅;蜡祭息老物,则吹豳颂。不知就豳诗观之,其孰为雅?孰为颂?"曰:"先儒因此说,而谓风中自有雅,自有颂,虽程子亦谓然,似都坏了诗之六义。然有三说:一说谓豳之诗,吹之,其调可以为风,可为雅,可为颂;一说谓楚茨大田甫田是豳之雅,噫嘻载芟丰年诸篇是豳之颂,谓其言田之事如七月也。如王介甫则谓豳之诗自有雅颂,今皆亡矣。数说皆通,恐其或然,未敢必也。"〔道夫〕

问:"古者改正朔,如以建子月为首,则谓之正月?抑只谓之十一月?"曰:"此亦不可考。如诗之月数,即今之月。孟子'七八月之间旱',乃今之五六月;'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乃今之九十月。国语夏令曰'九月成杠,十月成梁',即孟子之十一月、十二月。若以为改月,则与孟子春秋相合,而与诗书不相合。若以为不改月,则与诗书相合,而与孟子春秋不相合。如秦元年以十月为首,末又有正月,又似不改月。"〔义刚〕

问:"东莱曰:'十月而曰"改岁",三正之通,於民俗尚矣,周特举而迭用之耳。'据诗,如'七月流火'之类,是用夏正;'一之日觱发'之类,是周正;即不见其用商正。而吕氏以为'举而迭用之',何也?"曰:"周历夏商,其未有天下之时,固用夏商之正朔。然其国僻远,无纯臣之义,又自有私纪其时月者,故三正皆曾用之也。"〔时举〕"无纯臣"语,恐记误。

问:"'跻彼公堂,称彼兕觥',民何以得升君之堂?"曰:"周初国小,君民相亲,其礼乐法制未必尽备。而民事之艰难,君则尽得以知之。成王时礼乐备,法制立,然但知为君之尊,而未必知为国之初此等意思。故周公特作此诗,使之因是以知民事也。"〔时举〕

◎鸱鸮

因论鸱鸮诗,问:"周公使管叔监殷,岂非以爱兄之心胜,故不敢疑之耶?"曰:"若说不敢疑,则已是有可疑者矣。盖周公以管叔是吾之兄,事同一体,今既克商,使之监殷,又何疑焉?非是不敢疑,乃是即无可疑之事也。不知他自差异,造出一件事,周公为之柰何哉!"叔重因云:"孟子所谓'周公之过,不亦宜乎'者,正谓此也。"曰:"然。"〔可学〕

或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解者以为武庚既杀我管蔡,不可复乱我王室,不知是如此否?毕竟当初是管蔡挟武庚为乱。武庚是纣子,岂有父为人所杀,而其子安然视之不报雠者?"曰:"诗人之言,只得如此,不成归怨管蔡。周公爱兄,只得如此说,自是人情是如此。不知当初何故忽然使管蔡去监他,做出一场大疏脱?合天下之力以诛纣了,却使出屋里人自做出这一场大疏脱!这是周公之过,无可疑者。然当初周公使管蔡者,想见那时好在,必不疑他。后来有这样事,管蔡必是被武庚与商之顽民每日将酒去灌啗它,乘醉以语言离间之曰:'你是兄,却出来在此;周公是弟,反执大权以临天下!'管蔡呆,想被这几个唆动了,所以流言说:'公将不利于孺子!'这都是武庚与商之顽民教他,使得管蔡如此。后来周公所以做酒诰,丁宁如此,必是当日因酒做出许多事。其中间想煞有说话,而今书、传只载得大概,其中更有几多机变曲折在。"〔僩〕

◎东山

问:"东山诗序,前后都是,只中间插'大夫美之'一句,便知不是周公作矣。"曰:"小序非出一手,是后人旋旋添续,往往失了前人本意,如此类者多矣。"〔时举〕

诗曲尽人情。方其盛时,则作之於上,东山是也;及其衰世,则作之於下,伯兮是也。〔焘〕

◎破斧

破斧诗,看圣人这般心下,诗人直是形容得出!这是答东山之诗。古人做事,苟利国家,虽杀身为之而不辞。如今人个个计较利害,看你四国如何不安也得,不宁也得,只是护了我斨、我斧,莫得阙坏了。此诗说出极分明。毛注却云四国是管蔡商奄。诗里多少处说"四国",如正是"四国"之类,犹言四海。他却不照这例,自恁地说。〔贺孙〕

破斧诗,须看那"周公东征,四国是皇",见得周公用心始得。这个却是个好话头。〔义刚〕

问:"破斧诗传何以谓'被坚执锐皆圣人之徒'?"曰:"不是圣人之徒,便是盗贼之徒。此语大概是如此,不必恁粘皮带骨看,不成说圣人之徒便是圣人。且如'孳孳为善'是舜之徒,然'孳孳为善'亦有多少浅深。"〔淳〕义刚录详,别出。

安卿问:"破斧诗传云:'被坚执锐,皆圣人之徒。'似未可谓圣人之徒。"曰:"不是圣人之徒时,便是贼徒。公多年不相见,意此来必有大题目可商量,今却恁地,如何做得工夫恁地细碎!"安卿因呈问目。先生曰:"程子言:'有读了后全然无事者,有得一二句喜者。'到这一二句喜处,便是入头处。如此读将去,将久自解踏著他关捩了,倏然悟时,圣贤格言自是句句好。须知道那一句有契於心,著实理会得那一句透。如此推来推去,方解有得。今只恁地包罩说道好。如吃物事相似,事事道好,若问那般较好,其好是如何,却又不知。如此,济得甚事?"因云:"如破斧诗,却是一个好话头,而今却只去理会那'圣人之徒',便是不晓。"〔义刚〕

先生谓淳曰:"公当初说破斧诗,某不合截得紧了,不知更有甚疑?"曰:"当初只是疑被坚执锐是粗人,如何谓之'圣人之徒'?"曰:"有粗底圣人之徒,亦有读书识文理底盗贼之徒。"〔淳〕

"破斧诗最是个好题目,大有好理会处,安卿適来只说那一句没紧要底。"淳曰:"此诗见得周公之心,分明天地正大之情,只被那一句碍了。"曰:"只泥一句,便是未见得他意味。"〔淳〕

◎九罭

宽厚温柔,诗教也。若如今人说九罭之诗乃责其君之辞,何处讨宽厚温柔之意!〔贺孙〕

九罭诗分明是东人愿其东,故致愿留之意。公归岂无所?於汝但暂寓信宿耳。公归将不复来,於汝但暂寓信处耳。"是以有羁衣兮","是以"两字如今都不说。盖本谓缘公暂至於此,是以此间有被羁衣之人。"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其为东人愿留之诗,岂不甚明白?止缘序有"刺朝廷不知"之句,故后之说诗者,悉委曲附会之,费多少辞语,到底鹘突!某尝谓死后千百年须有人知此意。自看来,直是尽得圣人之心!〔贺孙〕

"鸿飞遵渚,公归无所";"鸿飞遵陆,公归不复"。"飞"、"归"协,是句腰亦用韵。诗中亦有此体。〔方子〕

◎狼跋

"狼跋其胡,载疐其尾",此兴是反说,亦有些意义,略似程子之说。但程子说得深,如云狼性贪之类。"公孙硕肤",如言"幸虏营"及"北狩"之意。言公之被毁,非四国之流言,乃公自逊此大美尔,此古人善於辞命处。〔必大〕

问:"'公孙硕肤',注以为此乃诗人之意,言'此非四国之所为,乃公自让其大美而不居耳。盖不使谗邪之口,得以加乎公之忠圣。此可见其爱公之深,敬公之至'云云。看来诗人此意,也回互委曲,却大伤巧得来不好。"曰:"自是作诗之体当如此,诗人只得如此说。如春秋'公孙于齐',不成说昭公出奔!圣人也只得如此书,自是体当如此。"〔僩〕

问:"'公孙硕肤',集传之说如何?"曰:"鲁昭公明是为季氏所逐,春秋却书云'公孙于齐',如其自出云耳,是此意。"〔必大〕

◎二雅

小雅恐是燕礼用之,大雅须飨礼方用。小雅施之君臣之间,大雅则止人君可歌。〔必大〕

大雅气象宏阔。小雅虽各指一事,说得精切至到。尝见古人工歌宵雅之三,将作重事。近尝令孙子诵之,则见其诗果是恳至。如鹿鸣之诗,见得宾主之间相好之诚;如"德音孔昭","以燕乐嘉宾之心",情意恳切,而不失义理之正。四牡之诗古注云:"无公义,非忠臣也;无私情,非孝子也。"此语甚切当。如既云"王事靡盬",又云"不遑将母",皆是人情少不得底,说得恳切。如皇皇者华,即首云"每怀靡及",其后便须"咨询","咨谋"。看此诗不用小序,意义自然明白。〔〈螢,中"虫改田"〉〕

◎鹿鸣诸篇

问:"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诗,仪礼皆以为上下通用之乐。不知为君劳使臣,谓'王事靡盬'之类,庶人安得而用之?"曰:"乡饮酒亦用。而'大学始教,宵雅肄三,官其始也',正谓习此。盖入学之始,须教他便知有君臣之义,始得。"又曰:"上下常用之乐,小雅如鹿鸣以下三篇,及南有嘉鱼鱼丽南山有台三篇;风则是关雎卷耳采蘩采蘋等篇,皆是。然不知当初何故独取此数篇也。"〔时举〕

◎常棣

"虽有兄弟,不如友生",未必其人实以兄弟为不如友生也。犹言丧乱既平之后,乃谓反不如友生乎?盖疑而问之辞也。〔时举〕

苏宜又问:"常棣诗,一章言兄弟之大略,二章言其死亡相收,三章言其患难相救,四章言不幸而兄弟有阋,犹能外御其侮,一节轻一节,而其所以著夫兄弟之义者愈重。到得丧乱既平,便谓兄弟不如友生,其'於所厚者薄'如此,则亦不足道也。六章、七章,就他逸乐时良心发处指出,谓酒食备而兄弟有不具,则无以共其乐;妻子合而兄弟有不翕,则无以久其乐。盖居患难则人情不期而相亲,故天理常易复;处逸乐则多为物欲所转移,故天理常隐而难寻。所以诗之卒章有'是究是图,亶其然乎'之句。反复玩味,真能使人孝友之心油然而生也。"曰:"所谓'生於忧患,死於安乐'。那二章,正是遏人欲而存天理,须是恁地看。"〔胡泳〕

圣人之言,自是精粗轻重得宜。吕伯恭常棣诗章说:"圣人之言大小斑下皆宜,而左右前后不相悖。"此句说得极好!〔铢〕

◎伐木

问:"伐木,大意皆自言待朋友不可不加厚之意,所以感发之也。"曰:"然。"又问:"'酾酒',云'缩酌用茅',是此意否?恐茅乃以酹。"曰:"某亦尝疑今人用茅缩酒,古人刍狗乃酹酒之物。则茅之缩酒,乃今以醡酒也。想古人不肯用绢帛,故以茅缩酒也。"〔榦〕

问"神之听之,终和且平"。曰:"若能尽其道於朋友,虽鬼神亦必听之相之,而锡之以和平之福。"〔焘〕

◎天保

"何福不除",义如"除戎器"之"除"。〔必大〕

问:"'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承是继承相接续之谓,如何?"曰:"松柏非是叶不凋,但旧叶凋时,新叶已生。木犀亦然。"〔焘〕

问:"天保上三章,天以福锡人君;四章乃言其先君先王亦锡尔以福;五章言民亦'遍为尔德',则福莫大於此矣。故卒章毕言之。"曰:"然。"〔榦〕

时举说:"第一章至第三章,皆人臣颂祝其君之言。然辞繁而不杀者,以其爱君之心无已也。至四章则以祭祀先公为言;五章则以'遍为尔德'为言。盖谓人君之德必上无媿於祖考,下无媿於斯民,然后福禄愈远而愈新也。故末章终之以'无不尔或承'。"先生颔之。叔重因云:"蓼萧诗云'令德寿岂',亦是此意。盖人君必有此德,而后可以称是福也。"曰:"然。"〔时举〕

◎采薇

又说:"采薇首章,略言征夫之出,盖以玁狁不可不征,故舍其室家而不遑宁处;二章则既出而不能不念其家;三章则竭力致死而无还心,不复念其家矣;四章五章则惟勉於王事,而欲成其战伐之功也;卒章则言其事成之后,极陈其劳苦忧伤之情而念之也。其序恐如此。"曰:"雅者,正也,乃王公大人所作之诗,皆有次序,而文意不苟,极可玩味。风则或出於妇人小子之口,故但可观其大略耳。"〔时举〕

◎出车

问:"先生诗传旧取此诗与关雎诗,论'非天下之至静,不足以配天下之至健'处,今皆削之,岂亦以其太精巧耶?"曰:"正为后来看得如此,故削去。"曰:"关雎诗今引匡衡说甚好。"曰:"吕氏亦引,但不如此详。便见古人看文字,亦宽博如此。"〔铢〕

子善问:"诗'畏此简书'。简书,有二说:一说,简书,戒命也;邻国有急,则以简书相戒命。一说,策命临遣之词。"曰:"后说为长,当以后说载前。前说只据左氏'简书,同恶相恤之谓'。然此是天子戒命,不得谓之邻国也。"又问:"'胡不旆旆',东莱以为初出军时,旌旗未展,为卷而建之,引左氏"建而不旆"。故曰此旗何不旆旆而飞扬乎?盖以命下之初,我方忧心悄悄,而仆夫憔悴,亦若人意之不舒也。"曰:"此说虽精巧,然'胡不旆旆'一句,语势似不如此。'胡不',犹言'遐不作人'!言岂不旆旆乎!但我自'忧心悄悄',而仆夫又况瘁耳,如此却自平正。伯恭诗太巧,诗正怕如此看。古人意思自宽平,何尝如此纤细拘迫!"〔铢〕

◎鱼丽

"文武以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始於忧勤,终於逸乐。"这四句侭说得好。〔道夫〕

◎南有嘉鱼

子善问南有嘉鱼诗中"汕汕"字。曰:"是以木叶捕鱼,今所谓'鱼花园'是也。"问枸。曰:"是机枸子,建阳谓之'皆拱子',俗谓之'癞汉指头',味甘而解酒毒。有人家酒房一柱是此木,而酝酒不成。左右前后有此,则亦酝酒不成。"〔节〕

◎蓼萧

时举说蓼萧湛露二诗。曰:"文义也只如此。却更须要讽咏,实见他至诚和乐之意,乃好。"〔时举〕

◎六月

六月诗"既成我服",不失机。"于三十里"。常度纪律。〔方〕

◎采虬

时举说采虬诗。曰:"宣王南征蛮荆,想不甚费力,不曾大段战斗,故只极称其军容之盛而已。"〔时举〕

◎车攻

时举说车攻吉日二诗。先生曰:"好田猎之事,古人亦多刺之。然宣王之田,乃是因此见得其车马之盛,纪律之严,所以为中兴之势者在此。其所谓田,异乎寻常之田矣。"〔时举〕

◎庭燎

时举说"庭燎有煇"。曰:"煇,火气也,天欲明而见其烟光相杂。此是吴才老之说,说此一字极有功也。"〔时举〕

◎斯干

扬问:"横渠说斯干'兄弟宜相好,不要相学',指何事而言?"曰:"不要相学不好处。且如兄去友弟,弟却不能恭其兄;兄岂可学弟之不恭,而遂亦不友为兄者?但当尽其友可也。为弟能恭其兄,兄乃不友其弟;为弟者岂可亦学兄之不友,而遂忘其恭?为弟者但当知其尽抱而已。如寇莱公挞倒用印事,王文正公谓他底既不是,则不可学他不是,亦是此意。然诗之本意,'犹'字作相图谋说。"〔宇〕

"载弄之瓦。"瓦,纺砖也,纺时所用之物。旧见人画列女传,漆室乃手执一物,如今银子样。意其为纺砖也,然未可必。〔时举〕

◎节南山

自古小人,其初只是它自窃国柄;少间又自不柰何,引得别人来,一齐不好了。如尹氏太师,只是它一个不好;少间到那"琐琐姻娅"处,是几个人不好了。〔义刚〕

"'秉国之均。'均,本当从'金',所谓如泥之在钧者,不知钧是何物。"时举曰:"恐只是为瓦器者,所谓'车盘'是也。盖运得愈急,则其成器愈快,恐此即是钧。"曰:"'秉国之钧',只是此义。今集传训'平'者,此物亦惟平乃能运也。"〔时举〕

◎小弁

问:"小弁诗,古今说者皆以为此诗之意,与舜怨慕之意同。窃以为只'我罪伊何'一句,与舜'於我何哉'之意同。至后面'君子秉心,维其忍之',与'君子不惠,不舒究之',分明是怨其亲,却与舜怨慕之意似不同。"曰:"作小弁者自是未到得舜地位,盖亦常人之情耳。只'我罪伊何'上面说'何辜于天',亦一似自以为无罪相似,未可与舜同日而语也。"问:"'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集传作赋体,是以上两句与下两句耶?"曰:"此只是赋。盖以为莫高如山,莫浚如泉;而君子亦不可易其言,亦恐有人闻之也。"又曰:"看小雅虽未毕,且并看大雅。小雅后数篇大概相似,只消兼看。"因言:"诗人所见极大,如巧言诗'奕奕寝庙,君子作之;秩秩大猷,圣人莫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此一章本意,只是恶巧言谗谮之人,却以'奕奕寝庙'与'秩秩大猷'起兴。盖以其大者兴其小者,便见其所见极大,形於言者,无非义理之极致也。"时举云:"此亦是先王之泽未泯,理义根于其心,故其形於言者,自无非义理。"先生颔之。〔时举〕

◎大东

"有饛簋飧,有捄棘匕",诗传云:"兴也。"问:"似此等例,却全无义理。"曰:"兴有二义,有一样全无义理。"〔炎〕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庚,续也。启明金星,长庚水星。金在日西,故日将出则东见;水在日东,故日将没则西见。〔泳〕

◎楚茨

楚茨一诗,精深宏博,如何做得变雅!〔方子〕

问:"'神保是飨',诗传谓神保是鬼神之嘉号,引楚辞语'思灵保兮贤姱'。但诗中既说'先祖是皇',又说'神保是飨',似语意重複,如何?"曰:"近见洪庆善说,灵保是巫。今诗中不说巫,当便是尸。却是向来解错了此两字。"〔文蔚〕

◎瞻彼洛矣

问:"瞻彼洛矣,洛水或云两处。"曰:"只是这一洛,有统言之,有说小地名。东西京共千里,东京六百里,西京四百里。"〔贺孙〕

问:"'韎韐有奭。'韎韐,毛郑以为祭服,王氏以为戎服。"曰:"只是戎服。左传云'有韎韦之跗注',是也。"又曰:"诗多有酬酢应答之篇。瞻彼洛矣,是臣归美其君,君子指君也。当时朝会於洛水之上,而臣祝其君如此。裳裳者华又是君报其臣,桑扈鸳鸯皆然。"〔贺孙〕

◎车牵

问:"列女传引诗'辰彼硕女',作'展彼硕女'。"先生以为然,且云:"向来煞寻得。"〔方子〕

◎宾之初筵

或问:"宾之初筵诗是自作否?"曰:"有时亦是因饮酒之后作此自戒,也未可知。"〔卓〕

◎渐渐之石

周家初兴时,"周原膴々,堇荼如饴",苦底物事亦甜。及其衰也,"牂羊坟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鲜可以饱"!直恁地萧索!〔文蔚〕

◎大雅文王

大雅非圣贤不能为,其间平易明白,正大光明。〔〈螢,中"虫改田"〉〕

问:"周受命如何?"曰:"命如何受於天?只是人与天同。然观周自后稷以来,积仁累义,到此时人心奔赴,自有不可已。"又问:"太王翦商,左氏云'太伯不从,是以不嗣',莫是此意?"曰:"此事难明。但太王居於夷狄之邦,强大已久,商之政令,亦未必行於周。大要天下公器,所谓'有德者易以兴,无德者易以亡'。使纣无道,太王取之何害?今必言太王不取,则是武王为乱臣贼子!若文王之事,则分明是盛德过人处。孔子於泰伯亦云'至德'。"〔可学〕

文王诗,直说出道理。〔振〕

"帝命文王",岂天谆谆然命之耶?只文王要恁地,便是理合如此,便是帝命之也。〔砺〕

问:"先生解'文王陟降,在帝左右',文王既没,精神上与天合。看来圣人禀得清明纯粹之气,其生也既有以异於人,则其散也,其死与天为一;则其聚也,其精神上与天合。一陟一降,在帝左右。此又别是一理,与众人不同。"曰:"理是如此。若道真有个文王上上下下,则不可。若道诗人只胡乱恁地说,也不可。"〔子蒙〕

"在帝左右",察天理而左右也。古注亦如此。左氏传"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所左,亦左之"之意。〔人杰〕

马节之问"无遏尔躬"。曰:"无自遏绝於尔躬,如家自毁,国自伐。"〔盖卿〕

◎绵

"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蹶,动也;生,是兴起之意。当时一日之间,虞芮质成,而来归者四十馀国,其势张盛,一时见之,如忽然跳起。又曰:"粗说时,如今人言军势益张。"〔义刚〕

旧尝见横渠诗传中说,周至太王辟国已甚大,其所据有之地,皆是中国与夷狄夹界所空不耕之地,今亦不复见此书矣。意者,周之兴与元魏相似。初自极北起来,渐渐强大;到得后来中原无主,遂被他取了。〔广〕

◎棫朴

问:"棫朴何以见文王之能官人?"曰:"小序不可信,类如此。此篇与前后数诗,同为称扬之辞。作序者为见棫朴近个人材底意思,故云'能官人'也。行苇序尤可笑!第一章只是起兴,何与人及草木?'以祈黄耇'是愿颂之词,如今人举酒称寿底言语。只见有'祈'字,便说是乞言。"〔〈螢,中"虫改田"〉〕

棫朴序只下"能官人"三字,便晦了一篇之意。楚茨等十来篇,皆是好诗,如何见得是伤今思古?只被乱在变雅中,便被后人如此想像。如东坡说某处猪肉,众客称美之意。〔〈螢,中"虫改田"〉〕

"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周王寿考,遐不作人!"先生以为无甚义理之兴。或解云云。先生曰:"解书之法,只是不要添字。'追琢其章'者,以'金玉其相'故也;'勉勉我王'者,以'纲纪四方'故也。'瑟彼玉瓒,黄流在中;岂弟君子,福禄攸降!'此是比得齐整好者也。"〔璘〕

诗无许多事。大雅精密。"遐"是"何"字。以汇推得之。又曰:"解诗,多是推类得之。"〔方子〕

"遐不作人",古注并诸家皆作"远"字,甚无道理。礼记注训"胡"字,甚好。〔人杰〕去伪录注云:"道随事著也。"

◎皇矣

周人咏文王伐崇、伐密事,皆以"帝谓文王"言之,若曰,此盖天意云尔。文王既戡黎,又伐崇、伐密。已做得事势如此,只是尚不肯伐纣,故曰"至德"。〔必大〕

"时举说皇矣诗。先生谓此诗称文王德处,是从'无然畔援,无然歆羡'上说起;后面却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见得文王先有这个工夫,此心无一毫之私;故见於伐崇、伐密,皆是道理合著恁地,初非圣人之私怒也。"问:"'无然畔援,无然歆羡',窃恐是说文王生知之资,得於天之所命,自然无畔援歆羡之意。后面'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乃是文王做工夫处。"曰:"然。"〔时举〕

◎下武

"昭兹来许",汉碑作"昭哉"。洪氏隶释"兹"、"哉"协韵。柏梁台诗末句韵亦同。〔方子〕

◎文王有声

问:"镐至丰邑止二十五里,武王何故自丰迁镐?"曰:"此只以后来事推之可见。秦始皇营朝宫渭南,史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庭小,故作之。想得迁镐之意亦是如此。周得天下,诸侯尽来朝觐,丰之故宫不足以容之尔。"〔广〕

◎生民

生民诗是叙事诗,只得恁地。盖是叙,那首尾要尽,下武文王有声等诗,却有反覆歌咏底意思。〔义刚〕

问"履帝武敏"。曰:"此亦不知其何如。但诗中有此语,自欧公不信祥瑞,故后人才见说祥瑞,皆辟之。若如后世所谓祥瑞,固多伪妄。然岂可因后世之伪妄,而并真实者皆以为无乎?'凤鸟不至,河不出图',不成亦以为非!"〔广〕

时举说"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处。曰:"'敏'字当为绝句。盖作母鄙反,协上韵耳。履巨迹之事,有此理。且如契之生,诗中亦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盖以为稷契皆天生之耳,非有人道之感,非可以常理论也。汉高祖之生亦类此,此等不可以言尽,当意会之可也。"〔时举〕

◎既醉

时举说既醉诗:"古人祝颂,多以寿考及子孙众多为言。如华封人祝尧:'愿圣人寿!愿圣人多男子!'亦此意。"曰:"此两事,孰有大於此者乎?"曰:"观行苇及既醉二诗,见古之人君尽其诚敬於祭祀之时,极其恩义於燕饮之际。凡父兄耆老所以祝望之者如此,则其获福也宜矣,此所谓'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也。"先生颔之。〔时举〕

子善问"釐尔女士"。曰:"女之有士行者。"铢曰:"荆公作向后册云:'唯昔先王,釐厥士女。''士女'与'女士',义自不同。苏子由曾论及,曰:'恐它只是倒用了一字耳。'"因言荆公诰词中,唯此册做得极好,后人皆学之不能及。铢曰:"曾子固作皇太子册,亦放此。"曰:"子固诚是学它,只是不及耳。子固却是后面几个诰词好。国朝之制:外而三公三少,内而皇后太子贵妃皆有册。但外自三公而下,内自嫔妃而下,皆听其辞免。一辞即免。惟皇后太子用册。"〔铢〕

◎假乐

"千禄百福,子孙千亿!"是愿其子孙之众多。"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不忘,率由旧章。"是愿其子孙之贤。〔道夫〕

舜功问:"'不愆不忘,率由旧章',是'勿忘、勿助长'之意?"曰:"不必如此说。不愆是不得过,不忘是不得忘。能如此,则能'率由旧章'。"〔可学〕

此诗末章则承上章之意,故上章云"四方之纲",而下章即继之曰"之纲之纪"。盖张之为纲,理之为纪。下面"百辟卿士",至於庶民,皆是赖君以为纲。所谓"不解于位"者,盖欲纲常张而不弛也。〔时举〕

◎公刘

问:"第二章说'既庶既繁,既顺乃宣',而第四章方言居邑之成。不知未成邑之时,何以得民居之繁庶也?"曰:"公刘始於草创,而人从之者已若是其盛,是以居邑由是而成也。"问第四章"君之宗之"处。曰:"东莱以为为之立君立宗,恐未必是如此,只是公刘自为群君之君宗耳。盖此章言其一时燕飨,恐未说及立宗事也。"问"彻田为粮"处。先生以为"彻,通也"之说,乃是横渠说。然以孟子考之,只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又公羊云"公田不治则非民,私田不治则非吏";似又与横渠之说不同,盖未必是计亩而分也。又问:"此诗与豳七月诗皆言公刘得民之盛。想周家自后稷以来,至公刘始稍盛耳。"曰:"自后稷之后,至于不窋,盖已失其官守,故云'文武不先不窋'。至於公刘乃始复修其业,故周室由是而兴也。"〔时举〕

时举说:"公刘诗'鞸琫容刀',注云:'或曰:"容刀,如言容臭,谓鞸琫之中,容此刀也。"'如何谓之容臭?"曰:"如今香囊是也。"〔时举〕

◎卷阿

时举说卷阿诗毕,以为诗中凡称颂人君之寿考福禄者,必归於得人之盛。故既醉诗云:"君子万年,介尔景福!"而必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假乐诗言"受天之禄",与"千禄百福",而必曰"率由群匹",与"百辟卿士,媚于天子"。盖人君所以致福禄者,未有不自得人始也。先生颔之。〔时举〕

◎民劳

时举窃谓,每章上四句是刺厉王,下六句是戒其同列。曰:"皆只是戒其同列。铺叙如此,便自可见。故某以为古人非是直作一诗以刺其王,只陈其政事之失,自可以为戒。"时举因谓,第二章末谓:"无弃尔劳,以为王休",盖以为王者之休,莫大於得人;惟群臣无弃其功,然后可以为王之休美。至第三章后二句谓"敬慎威仪,以近有德",盖以为既能拒绝小人,必须自反於己,又不可以不亲有德之人。不然,则虽欲绝去小人,未必有以服其心也。后二章"无俾正败","无俾正反",尤见诗人忧虑之深。盖"正败",则惟败坏吾之正道;而"正反",则全然反乎正矣。其忧虑之意,盖一章切於一章也。先生颔之。〔时举〕

◎板

"'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旦与明祇一意。这个岂是人自如此?皆有来处。才有些放肆,他便知。贺孙录云:"这里若有些违理,恰似天知得一般。"所以曰:'日监在兹。'"又曰:"'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问:"'渝'字如何?"曰:"变也。如'迅雷风烈必变'之'变',但未至怒。"〔道夫〕贺孙录同。

道夫言:"昨来所论'昊天曰明'云云至'游衍',此意莫祇是言人之所以为人者,皆天之所为,故虽起居动作之顷,而所谓天者未尝不在也?"曰:"公说'天体物不遗',既说得是;则所谓'仁体事而无不在'者,亦不过如此。今所以理会不透,祇是以天与仁为有二也。今须将圣贤言仁处,就自家身上思量,久之自见。记曰:'两君相见,揖让而入门,入门而县兴;揖让而升堂,升堂而乐阕。下管象武,夏籥序兴,陈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如此而后君子知仁焉。'又曰:'宾入大门而奏肆夏,示易以敬也。卒爵而乐阕,孔子屡叹之。'"道夫曰:"如此,则是合正理而不紊其序,便是仁。"曰:"恁地猜,终是血脉不贯,且反复熟看。"〔道夫〕

时举说板诗,问:"'天体物而不遗',是指理而言;'仁体事而无不在',是指人而言否?"曰:"'体事而无不在',是指心而言也。天下一切事,皆此心发见尔。"因言:"读书穷理,当体之於身。凡平日所讲贯穷究者,不知逐日常见得在吾心目间否?不然,则随文逐义,赶趁期限,不见悦处,恐终无益。"〔时举〕馀见张子书类。

◎荡

时举说:"首章前四句,有怨天之辞。后四句乃解前四句,谓天之降命,本无不善;惟人不以善道自终,故天命亦不克终,如疾威而多邪僻也。此章之意既如此,故自次章以下讬文王言纣之辞,而皆就人君身上说,使知其非天之过。如'女兴是力','尔德不明',与'天不湎尔以酒','匪上帝不时'之类,皆自发明首章之意。"先生颔之。〔时举〕

◎抑

抑非刺厉王,只是自警。尝考卫武公生於宣王末年,安得有刺厉王之诗!据国语,只是自警。诗中辞气,若作自警,甚有理;若作刺厉王,全然不顺。伯恭却谓国语非是。〔浩〕

抑小序:"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警。"不应一诗既刺人,又自警之理。且厉王无道,一旦被人"言提其耳",以"小子"呼之,必不索休。且厉王监谤,暴虐无所不至。此诗无限大过,都不问著,却只点检威仪之末,此决不然!以史记考之,武公即位,在厉王死之后,宣王之时。说者谓是追刺,尤不是!伯恭主张小序,又云史记不可信,恐是武公必曾事厉王。若以为武公自警之诗,则其意味甚长。国语云,武公九十馀岁作此诗。其间"匪我言耄",可以为据。又如"谨尔侯度",注家云,所以制侯国之度,只是侯国之度耳。"曰丧厥国",则是诸侯自谓无疑。盖武公作此诗,使人日夕讽诵以警己耳,所以有"小子""告尔"之类,皆是箴戒作文之体自指耳。后汉侯芭亦有此说。〔〈螢,中"虫改田"〉〕

先生说:"抑诗煞好。"郑谓:"东莱硬要做刺厉王,缘以'尔''汝'字碍。"曰:"如幕中之辨,人反以汝为叛;台中之评,人反以汝为倾等类,亦是自谓。古人此样多。大抵他说诗,其原生於不敢异先儒,将诗去就那序。被这些子碍,便转来穿凿胡说,更不向前来广大处去。或有两三说,则俱要存之。如一句或为兴,或为比,或为赋,则曰诗兼备此体。某谓既取兴体,则更不应又取比体;既取比体,则不更应又取俺体。说狡童,便引石虎事证,且要有字不曳白。南轩不解诗,道诗不用解,诸先生说好了。南轩却易晓,说与他便转。"〔淳〕

卫武公抑诗,自作懿戒也。中间有"呜呼小子"等语,自呼而告之也。其警戒持循如是,所以诗人美其"如切如磋"。〔方〕

◎云汉

问:"云汉诗乃他人述宣王之意,然责己处太少。"曰:"然。"〔可学〕

◎崧高

问:"崧高烝民二诗,是皆遣大臣出为诸侯筑城。"曰:"此也晓不得。封诸侯固是大事。看黍苗诗,当初召伯带领许多车从人马去,也自劳攘。古人做事有不可晓者,如汉筑长安城,都是去别处调发人来,又只是数日便休。诗云:'溥彼韩城,燕师所完。'注家多说是燕安之众,某说即召公所封燕国之师。不知当初何故不只教本土人筑,又须去别处发人来,岂不大劳攘?古人重劳民,如此等事,又却不然,更不可晓,强说便成穿凿。"又曰:"看烝民诗,及左传国语周人说底话,多有好处。也是文武周公立学校,教养得许多人,所以传得这些言语,如烝民诗大故细腻。刘子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皆说得好。"〔夔孙〕义刚录小异。

◎烝民

问:"烝民诗解云'仲山甫盖以冢宰兼太保',何以知之?"曰:"其言'式是百辟',则是为宰相可知。其曰'保兹天子','王躬是保',则是为太保可知,此正召康公之旧职。"〔广〕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诗传中用东莱吕氏说。先生曰:"记得他甚主张那'柔'字。"文蔚曰:"他后一章云:'柔亦不茹,刚亦不吐。'此言仲山甫之德刚柔不偏也。而二章首举'仲山甫之德',独以'柔嘉维则'蔽之。崧高称'申伯番番',终论其德,亦曰'柔惠且直',然则入德之方其可知矣。"曰:"如此,则乾卦不用得了!人之资禀自有柔德胜者,自有刚德胜者。如本朝范文正公富郑公辈,是以刚德胜;如范忠宣范淳夫赵清献苏子容辈,是以柔德胜。只是他柔,却柔得好。今仲山甫'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却是柔。但其中自有骨子,不是一向如此柔去。便是人看文字,要得言外之意。若以仲山甫'柔嘉维则',必要以此为入德之方,则不可。人之进德,须用刚健不息。"〔文蔚〕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曰:"只是上文'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便是明哲。所谓'明哲'者,只是晓天下事理,顺理而行,自然灾害不及其身,可以保其禄位。今人以邪心读诗,谓明哲是见几知微,先去占取便宜。如扬子云说'明哲煌煌,旁烛无疆;逊于不虞,以保天命',便是占便宜底说话,所以它一生被这几句误。然'明哲保身',亦只是常法。若到那舍生取义处,又不如此论。"〔文蔚〕

问:"'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有些小委曲不正处否?"曰:"安得此!只是见得道理分明,事事处之得其理,有可全之道。便有委曲处,亦是道理可以如此,元不失正,特不直犯之耳。若到杀身成仁处,亦只得死。古人只是平说中庸,无一理不明,即是明哲。若只见得一偏,便有蔽,便不能见得理尽,便不可谓之明哲。学至明哲,只是依本分行去,无一事不当理,即是保身之道。今人皆将私看了,必至於孔光之徒而后已!"

◎周颂清庙

"假以溢我?"当从左氏,作"何以恤我"。"何"、"遐"通转而为"假"也。〔方子〕

◎昊天有成命

昊天有成命诗:"成王不敢康。"诗传皆断以为成王诗。某问:"下武言'成王之孚',如何?"曰:"这个且只得做武王说。"〔炎〕

◎我将

问:"我将乃祀文王於明堂之乐章。诗传以谓'物成形於帝,人成形於父,故季秋祀帝於明堂,而以父配之,取其成物之时也。此乃周公以义起之,非古礼也'。不知周公以后,将以文王配耶?以时王之父配耶?"曰:"诸儒正持此二议,至今不决,看来只得以文王配。且周公所制之礼,不知在武王之时,在成王之时?若在成王,则文王乃其祖也,亦自可见。"又问:"继周者如何?"曰:"只得以有功德之祖配之。"〔僩〕

◎敬之

"日就月将",是日成月长。就,成也;将,大也。〔节〕

◎丝衣

绎,祭之明日也。宾尸,以宾客之礼燕为尸者。〔敬仲〕

◎鲁颂泮水

泮宫小序,诗传不取。或言诗中"既作泮宫",则未必非修也。直卿云:"此落成之诗。"〔佐〕

◎閟宫

太王翦商,武王所言。中庸言"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是其事素定矣。横渠亦言周之於商,有不纯臣之义。盖自其祖宗迁豳,迁邰,皆其僻远自居,非商之所封土也。〔扬〕

◎商颂

商颂简奥。〔方子〕

伯丰问:"商颂恐是宋作?"曰:"宋襄一伐楚而已,其事可考,安有'莫敢不来王'等事!"又问:"恐是宋人作之,追述往事,以祀其先代。若是商时所作,商尚质,不应商颂反多於周颂。"曰:"商颂虽多如周颂,觉得文势自别。周颂虽简,文自平易。商颂之辞,自是奥古,非宋襄可作。"又问:"颂是告于神明,却鲁颂中多是颂当时之君。如'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僖公岂有此事?"曰:"是颂愿之辞。"又问:"'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孟子引以为周公,如何?"曰:"孟子引经自是不子细。"又问:"或谓鲁颂非三百篇之类,夫子姑附於此耳。"曰:"'思无邪'一句,正出鲁颂。"〔〈螢,中"虫改田"〉〕

◎玄鸟

问:"玄鸟诗吞卵事,亦有此否?"曰:"当时恁地说,必是有此。今不可以闻见不及,定其为必无。"〔淳〕

◎长发

"汤降不迟,圣敬日跻。"天之生汤,恰好到合生时节。汤之修德,又无一日间断。〔〈螢,中"虫改田"〉〕

谢选骏指出:人说“孔子做过很多值得争议的事情,比如说他修改古籍,这是一种典型的阉割他人作品的做法,孔子这么做了,日后多年他的徒子徒孙就也会这么做,《诗经》原本上千首的,孔老夫子这个不满意,那个不同意,活生生将《诗经》删除到了305首。”我看孔子对待民间文化和传统文化的破坏行为,和毛泽东如出一辙 ——也算一个“文化革命破四旧”的急先锋。毛泽东反孔,属于同室操戈,因为“同行是冤家”。



【卷八十二 孝经】


因说孝经是后人缀缉,问:"此与尚书同出孔壁?"曰:"自古如此说。且要理会道理是与不是。適有问重卦并彖象者,某答以且理会重卦之理,不必问此是谁作,彼是谁作。"因言:"学者却好聚语孟礼书言孝处,附之於后。"〔士毅〕

问:"孝经一书,文字不多,先生何故不为理会过?"曰:"此亦难说。据此书,只是前面一段是当时曾子闻於孔子者,后面皆是后人缀缉而成。"问:"如'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於孝',恐非圣人不能言此。"曰:"此两句固好。如下面说'孝莫大於严父,严父莫大於配天',则岂不害理!傥如此,则须是如武王周公方能尽孝道,寻常人都无分尽孝道也,岂不启人僣乱之心!其中煞有左传及国语中言语。"或问:"莫是左氏引孝经中言语否?"曰:"不然。其言在左氏传国语中,即上下句文理相接,在孝经中却不成文理。见程沙随说,向时汪端明亦尝疑此书是后人伪为者。"〔广〕

古文孝经亦有可疑处。自天子章到"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便是合下与曾子说底通为一段。只逐章除了后人所添前面"子曰"及后面引诗,便有首尾,一段文义都活。自此后却似不晓事人写出来,多是左传中语。如"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於善,而皆在於凶德",是季文子之辞。却云"虽得之,君子所不贵",不知论孝却得个甚底,全无交涉!如"言斯可道,行期可乐"一段,是北宫文子论令尹之威仪,在左传中自有首尾,载入孝经,都不接续,全无意思!只是杂史传中胡乱写出来,全无义理。疑是战国时人斗凑出者。又曰:"胡氏疑是乐正子春所作。乐正子春自细腻,却不如此说。"〔〈螢,中"虫改田"〉〕

古文孝经却有不似今文顺者。如"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又著一个"子曰"字,方说"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兼上更有个"子曰",亦觉无意思。此本是一段,以"子曰"分为二,恐不是。温公家范以父子兄弟夫妇等分门,却成一个文字,但其间有欠商量未通行者耳。本作一段联写去,今印者分作小段,无意思。伯恭阃范无伦序,其所编书多是如此。〔贺孙〕

孝经,疑非圣人之言。且如"先王有至德要道",此是说得好处。然下面都不曾说得切要处著,但说得孝之效如此。如论语中说孝,皆亲切有味,都不如此。士庶人章说得更好,只是下面都不亲切。〔赐〕

问:"向见先生说'孝莫大於严父,严父莫大於配天',非圣人之言。必若此而后可以为孝,岂不启人僣乱之心!而中庸说舜武王之孝,亦以'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言之,如何?"曰:"中庸是著舜武王言之,何害?若汎言人之孝,而必以此为说,则不可。"〔广〕

器之问"严父配天"。曰:"'严父',只是周公於文王如此称才是,成王便是祖。此等处,侭有理会不得处。大约必是郊时是后稷配天,明堂则以文王配帝。孝经亦是凑合之书,不可尽信。但以义起,亦是如此。"因说:"孝经只有前一段,后皆云'广至德','广要道',都是凑合来,演说前意,但其文多不全。只是谏诤五刑丧亲三篇,稍是全文。如'配天'等说,亦不是圣人说孝来历,岂有人人皆可以配天!岂有必配天斯可以为孝!如礼记煞有好处,可附於孝经。"贺孙问:"恐后人凑合成孝经时,亦未必见礼记。如曲礼少仪之类,犹是说礼节。若祭义后面许多说孝处,说得极好,岂不可为孝经?"曰:"然。今看孝经中有得一段似这个否?"〔贺孙〕

问:"'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此说如何?"曰:"此自是周公创立一个法如此,将文王配明堂,永为定例。以后稷郊推之,自可见。后来妄将'严父'之说乱了。"〔赐〕

问:"配天,配上帝,帝只是天,天只是帝,却分祭何也?"曰:"为坛而祭,故谓之天;祭於屋下而以神祇祭之,故谓之帝。"〔宇〕

"明、察",是彰著之义。能事父孝,则事天之理自然明;能事母孝,则事地之理自然察。〔道夫〕

谢选骏指出:人说——因说孝经是后人缀缉,问:"此与尚书同出孔壁?"曰:"自古如此说。且要理会道理是与不是。適有问重卦并彖象者,某答以且理会重卦之理,不必问此是谁作,彼是谁作。"——我看说这话的人,毫无历史常识,完全不像学者,倒像是个玩弄权术的实用狗官。



【卷八十三 春秋】


◎纲领

春秋煞有不可晓处。〔泳〕

人道春秋难晓,据某理会来,无难晓处。只是据他有这个事在,据他载得恁地。但是看今年有甚么事,明年有甚么事,礼乐征伐不知是自天子出?自诸侯出?自大夫出?只是恁地。而今却要去一字半字上理会褒贬,却要去求圣人之意,你如何知得他肚里事!〔义刚〕

春秋大旨,其可见者:诛乱臣,讨贼子,内中国,外夷狄,贵王贱伯而已。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有义也。想孔子当时只是要备二三百年之事,故取史文写在这里,何尝云某事用某法?某事用某例邪?且如书会盟侵伐,大意不过见诸侯擅兴自肆耳。书郊禘,大意不过见鲁僣礼耳。至如三卜四卜,牛伤牛死,是失礼之中又失礼也。如"不郊,犹三望",是不必望而犹望也。如书"仲遂卒,犹绎",是不必绎而犹绎也。如此等义,却自分明。近世如苏子由吕居仁,却看得平。〔闳祖〕

春秋只是直载当时之事,要见当时治乱兴衰,非是於一字上定褒贬。初间王政不行,天下都无统属;及五伯出来扶持,方有统属,"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到后来五伯又衰,政自大夫出。到孔子时,皇、帝、王、伯之道埽地,故孔子作春秋,据他事实写在那里,教人见得当时事是如此,安知用旧史与不用旧史?今硬说那个字是孔子文,那个字是旧史文,如何验得?更圣人所书,好恶自易见。如葵丘之会,召陵之师,践土之盟,自是好,本末自是别。及后来五伯既衰,湨梁之盟,大夫亦出与诸侯之会,这个自是差异不好。今要去一字两字上讨意思,甚至以日月、爵氏、名字上皆寓褒贬。如"王人子突救卫",自是卫当救。当时是有个子突,孔子因存他名字。今诸公解却道王人本不书字,缘其救卫,故书字。孟子说:"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说得极是了。又曰:"春秋无义战,彼善於此则有之矣。"此等皆看得地步阔。圣人之意只是如此,不解恁地细碎。〔淳〕义刚录云:"某不敢似诸公道圣人是於一字半字上定去取。圣人只是存得那事在,要见当时治乱兴衰;见得其初王政不行,天下皆无统属,及五伯出来如此扶持,方有统属。恁地,便见得天王都做主不起。"后同。

问春秋。曰:"此是圣人据鲁史以书其事,使人自观之以为鉴戒尔。其事则齐威晋文有足称,其义则诛乱臣贼子。若欲推求一字之间,以为圣人褒善贬恶专在於是,窃恐不是圣人之意。如书即位者,是鲁君行即位之礼;继故不书即位者,是不行即位之礼。若威公之书即位,则是威公自正其即位之礼耳。其他崩、薨、卒、葬,亦无意义。"〔人杰〕

春秋有书"天王"者,有书"王"者,此皆难晓。或以为王不称"天",贬之。某谓,若书"天王",其罪自见。宰咺以为冢宰,亦未敢信。其他如莒去疾莒展舆齐阳生,恐只据旧史文。若谓添一个字,减一个字,便是褒贬,某不敢信。威公不书秋冬,史阙文也。或谓贬天王之失刑,不成议论,可谓乱道!夫子平时称颜子"不迁怒,不贰饼",至作春秋,却因恶鲁威而及天子,可谓"桑树著刀,榖树汁出"者!鲁威之弑,天王之不能讨,罪恶自著,何待於去秋冬而后见乎!又如贬滕称"子",而滕遂至於终春秋称"子",岂有此理!今朝廷立法,降官者犹经赦叙复,岂有因滕子之朝威,遂并其子孙而降爵乎!〔人杰〕

春秋所书,如某人为某事,本据鲁史旧文笔削而成。今人看春秋,必要谓某字讥某人。如此,则是孔子专任私意,妄为褒贬!孔子但据直书而善恶自著。今若必要如此推说,须是得鲁史旧文,参校笔削异同,然后为可见,而亦岂复可得也?〔谟〕

书"人",恐只是微者。然朝非微者之礼,而有书"人"者,此类亦不可晓。〔闳祖〕

或有解春秋者,专以日月为褒贬,书时月则以为贬,书日则以为褒,穿凿得全无义理!若胡文定公所解,乃是以义理穿凿,故可观。〔人杰〕

"世间人解经,多是杜撰。且如春秋只据赴告而书之,孔子只因旧史而作春秋,非有许多曲折。且如书郑忽与突事,才书'忽',又书'郑忽',又书'郑伯突',胡文定便要说突有君国之德,须要因'郑伯'两字上求他是处,似此皆是杜撰。大概自成襄已前,旧史不全,有舛逸,故所记各有不同。若昭哀已后,皆圣人亲见其事,故记得其实,不至於有遗处。如何却说圣人予其爵,削其爵,赏其功,罚其罪?是甚说话!"祖道问:"孟子说'春秋,天子之事',如何?"曰:"只是被孔子写取在此,人见者自有所畏惧耳。若要说孔子去褒贬他,去其爵,与其爵,赏其功,罚其罪,岂不是谬也!其爵之有无与人之有功有罪,孔子也予夺他不得。"〔祖道〕人杰录云:"苏子由解春秋,谓其从赴告,此说亦是。既书'郑伯突',又书'郑世子忽',据史文而书耳。定哀之时,圣人亲见,据实而书。隐威之世,时既远,史册亦有简略处,夫子亦但据史册而写出耳。"

或说:"沈卿说春秋,云:'不当以褒贬看。圣人只备录是非,使人自见。如"克段"之书,而兄弟之义自见;如蔑之书,而私盟之罪自见;来赗仲子,便自见得以天王之尊下赗诸侯之妾。圣人以公平正大之心,何尝规规於褒贬?'"曰:"只是中间不可以一例说,自有晓不得处。公且道如'翚帅师'之类,是如何?"曰:"未赐族,如挟、柔、无骇之类。无骇,鲁卿,隐二年书'无骇',九年书'挟卒',庄十一年书'柔',皆未命也。到庄以后,却不待赐,而诸侯自予之。"曰:"便是这般所在,那里见得这个是赐?那个是未赐?三传唯左氏近之。或云左氏是楚左史倚相之后,故载楚史较详。国语与左传似出一手,然国语使人厌看,如齐楚吴越诸处又棈采。如纪周鲁自是无可说,将虚文敷衍,如说籍田等处,令人厌看。左氏必不解是丘明,如圣人所称,煞是正直底人。如左传之文,自有纵横意思。史记却说:'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或云,左丘明,左丘其姓也。左传自是左姓人作。又如秦始有腊祭,而左氏谓'虞不腊矣'!是秦时文字分明。"〔贺孙〕

春秋传例多不可信。圣人记事,安有许多义例!如书伐国,恶诸侯之擅兴;书山崩、地震、螽、蝗之类,知灾异有所自致也。〔德明〕

或论及春秋之凡例。先生曰:"春秋之有例固矣,柰何非夫子之为也。昔尝有人言及命格,予曰:'命格,谁之所为乎?'曰:'善谈五行者为之也。'予曰:'然则何贵?设若自天而降,具言其为美为恶,则诚可信矣。今特出於人为,乌可信也?'知此,则知春秋之例矣。"又曰:"'季子来归',以为季子之在鲁,不过有立僖之私恩耳,初何有大功於鲁!又况通於成风,与庆父之徒何异?然则其归也,何足喜?盖以启季氏之事而书之乎!"〔壮祖〕

或人论春秋,以为多有变例,所以前后所书之法多有不同。曰:"此乌可信!圣人作春秋,正欲褒善贬恶,示万世不易之法。今乃忽用此说以诛人,未几又用此说以赏人,使天下后世皆求之而莫识其意,是乃后世弄法舞文之吏之所为也,曾谓大中至正之道而如此乎!"〔壮祖〕

张元德问春秋周礼疑难。曰:"此等皆无佐证,强说不得。若穿凿说出来,便是侮圣言。不如且研穷义理,义理明,则皆可遍通矣。"因曰:"看文字且先看明白易晓者。此语是某发出来,诸公可记取。"〔时举〕以下看春秋法。

问:"春秋当如何看?"曰:"只如看史样看。"曰:"程子所谓'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真伪',如何?"曰:"便是亦有不可考处。"曰:"其间不知是圣人果有褒贬否?"曰:"也见不得。""如许世子止尝药之类如何?"曰:"圣人亦只因国史所载而立之耳。圣人光明正大,不应以一二字加褒贬於人。若如此屑屑求之,恐非圣人之本意。"〔时举〕

看春秋,且须看得一部左传首尾意思通贯,方能略见圣人笔削,与当时事之大意。〔时举〕

叔器问读左传法。曰:"也只是平心看那事理、事情、事势。春秋十二公时各不同。如隐威之时,王室新东迁,号令不行,天下都星散无主。庄僖之时,威文迭伯,政自诸侯出,天下始有统一。宣公之时,楚庄王盛强,夷狄主盟,中国诸侯服齐者亦皆朝楚,服晋者亦皆朝楚。及成公之世,悼公出来整顿一番,楚始退去;继而吴越又强入来争伯。定哀之时,政皆自大夫出,鲁有三家,晋有六卿,齐有田氏,宋有华向,被他肆意做,终春秋之世,更没奈何。但是某尝说,春秋之末,与初年大不同。然是时诸侯征战,只如戏样,亦无甚大杀戮。及战国七国争雄,那时便多是胡相杀。如雁门斩首四万,不知怎生杀了许多;长平之战,四十万人坑死,不知如何有许多人!后来项羽也坑十五万,不知他如何地掘那坑后,那死底都不知,当时不知如何地对副许多人。"安卿曰:"恐非掘坑。"曰:"是掘坑。尝见邓艾伐蜀,坑许多人,载说是掘坑。"〔义刚〕

春秋之书,且据左氏。当时天下大乱,圣人且据实而书之,其是非得失,付诸后世公论,盖有言外之意。若必於一字一辞之间求褒贬所在,窃恐不然。齐桓晋文所以有功於王室者,盖当时楚最强大,时复加兵於郑,郑则在王畿之内;又伐陆浑之戎,观兵周疆,其势与六国不同。盖六国势均力敌,不敢先动。楚在春秋时,他国皆不及其强;向非威文有以遏之,则周室为其所并矣。又,诸侯不朝聘於周,而周反下聘於列国,是甚道理!"〔广〕以下论左氏。

左氏之病,是以成败论是非,而不本於义理之正。尝谓左氏是个猾头熟事,趋炎附势之人。

元城说,左氏不识大体,只是时时见得小可底事,便以为是。〔义刚〕

因举陈君举说左传,曰:"左氏是一个审利害之几,善避就底人,所以其书有贬死节等事。其间议论有极不是处:如周郑交质之类,是何议论!其曰:'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飨之,命以义夫!'只知有利害,不知有义理。此段不如穀梁说'君子大居正',却是儒者议论。某平生不敢说春秋。若说时,只是将胡文定说扶持说去。毕竟去圣人千百年后,如何知得圣人之心?且如先蔑奔秦,书,则是贬先蔑;不书时,又不见得此事。若如今人说,教圣人如何书则是?吕伯恭爱教人看左传,某谓不如教人看论孟。伯恭云,恐人去外面走。某谓,看论孟未走得三步,看左传底已走十百步了!人若读得左传熟,直是会趋利避害。然世间利害,如何被人趋避了!君子只看道理合如何,可则行,不可则止,祸福自有天命。且如一个善择利害底人,有一事,自谓择得十分利处了,毕竟也须带二三分害来,自没奈何。仲舒云:'仁人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一部左传无此一句。若人人择利害后,到得临难死节底事,更有谁做?其间有为国杀身底人,只是枉死了,始得!"因举"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盖'民之秉彝',又自有不可埋没,自然发出来处。"〔璘〕可学录云:"天下事,不可顾利害。凡人做事多要趋利避害;不知才有利,必有害,吾虽处得十分利,有害随在背后,不如且就理上求之。孟子曰:'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欤?'且如临难致死,义也。若不明其理而顾利害,则见危致命者反不如偷生苟免之人。'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民之秉彝'不可磨灭如此,岂不是自然!"

林黄中谓:"左传'君子曰',是刘歆之辞。胡先生谓周礼是刘歆所作,不知是如何。""左传'君子曰',最无意思。"因举"芟夷蕴崇之"一段,"是关上文甚事"?〔贺孙〕

左氏见识甚卑,如言赵盾弑君之事,却云:"孔子闻之,曰:'惜哉!越境乃免。'"如此,则专是回避占便宜者得计,圣人岂有是意!圣人"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岂反为之解免耶!〔端蒙〕

问:"左传载卜筮,有能先知数世后事,有此理否?"曰:"此恐不然。只当时子孙欲僣窃,故为此以欺上罔下尔。如汉高帝蛇,也只是脱空。陈胜王凡六月,便只是他做不成,故人以为非;高帝做得成,故人以为符瑞。"

左传国语惟是周室一种士大夫说得道理大故细密。这便是文武周召在王国立学校,教得人恁地。惟是周室人会恁地说。且如烝民诗大故说得好,"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之类,大故说得细密。〔义刚〕兼论国语。

左氏所传春秋事,恐八九分是。公穀专解经,事则多出揣度。〔必大〕以下三传。

春秋制度大纲,左传较可据,公穀较难凭。胡文定义理正当,然此样处,多是臆度说。

李丈问:"左传如何?"曰:"左传一部载许多事,未知是与不是。但道理亦是如此,今且把来参考。"问:"公穀如何?"曰:"据他说亦是有那道理,但恐圣人当初无此等意。如孙明复赵啖陆淳胡文定,皆说得好,道理皆是如此。但后世因春秋去考时,当如此区处。若论圣人当初作春秋时,其意不解有许多说话。"择之说:"文定说得理太多,尽堆在里面。"曰:"不是如此底,亦压从这理上来。"〔淳〕义刚录少异。

左氏传是个博记人做,只是以世俗见识断当它事,皆功利之说。公穀虽陋,亦有是处,但皆得於传闻,多讹谬。〔德明〕

国秀问三传优劣。曰:"左氏曾见国史,考事颇精,只是不知大义,专去小处理会,往往不曾讲学。公穀考事甚疏,然义理却精。二人乃是经生,传得许多说话,往往都不曾见国史。"〔时举〕

左传是后来人做,为见陈氏有齐,所以言"八世之后,莫之与京"!见三家分晋,所以言"公侯子孙,必复其始"。以三传言之,左氏是史学,公穀是经学。史学者记得事却详,於道理上便差;经学者於义理上有功,然记事多误。如迁固之史,大概只是计较利害。范晔更低,只主张做贼底,后来他自做却败。温公通鉴,凡涉智数险诈底事,往往不载,却不见得当时风俗。如陈平说高祖间楚事,亦不载上一段;不若全载了,可以见当时事情,却於其下论破,乃佳。又如亚夫得剧孟事,通鉴亦节去,意谓得剧孟不足道;不知当时风俗事势,剧孟辈亦系轻重。知周休且能一夜得三万人,只缘吴王败后各自散去,其事无成。温公於此事却不知不觉载之,盖以周休名不甚显,不若剧孟耳。想温公平日叵耐剧孟。不知温公为将,设遇此人,柰得它何否?又如论唐太宗事,亦殊未是。吕氏大事记周赧后便系秦,亦未当。当如记楚汉事,并书之;项籍死后,方可专书汉也。〔〈螢,中"虫改田"〉〕

"孔子作春秋,当时亦须与门人讲说,所以公穀左氏得一个源流,只是渐渐讹舛。当初若是全无传授,如何凿空撰得?"问:"今欲看春秋,且将胡文定说为正,如何?"曰:"便是他亦有太过处。苏子由教人只读左传,只是他春秋亦自分晓。且如'公与夫人如齐',必竟是理会甚事,自可见。又如季氏逐昭公,毕竟因甚如此?今理会得一个义理后,将他事来处置,合於义理者为是,不合於义理者为非。亦有唤做是而未尽善者,亦有谓之不是而彼善於此者。且如读史记,便见得秦之所以亡,汉之所以兴;及至后来刘项事,又知刘之所以得,项之所以失,不难判断。只是春秋却精细,也都不说破,教后人自将义理去折衷。"〔文蔚〕

问:"公穀传大概皆同?"曰:"所以林黄中说,只是一人,只是看他文字疑若非一手者。"或曰:"疑当时皆有所传授,其后门人弟子始笔之於书尔。"曰:"想得皆是齐鲁间儒,其所著之书,恐有所传授,但皆杂以己意,所以多差舛。其有合道理者,疑是圣人之旧。"〔僩〕以下公穀。

春秋难理会。公穀甚不好,然又有甚好处。如序隐公逊国,宣公逊其侄处,甚好。何休注甚谬。

公羊说得宏大,如"君子大居正"之类。穀梁虽精细,但有些邹搜狭窄。〔〈螢,中"虫改田"〉〕

公羊是个村朴秀才,穀梁又较黠得些。〔振〕

"春秋难看,三家皆非亲见孔子。或以'左丘明耻之',是姓左丘;左氏乃楚左史倚相之后,故载楚事极详。吕舍人春秋不甚主张胡氏,要是此书难看。如刘原父春秋亦好。"可学云:"文定解'宋灾故'一段,乃是原父说。"曰:"林黄中春秋又怪异,云,隐公篡威公!"可学云:"黄中说,'归仲子之赗',乃是周王以此为正其分。"曰:"要正分,更有多少般,却如此不契勘!"可学云:"杜预每到不通处。多云告辞略。经传互异,不云传误,云经误。"曰:"可怪!是何识见!"〔可学〕以下诸家解春秋。

问:"春秋传序引夫子答颜子为邦之语,为颜子尝闻春秋大法,何也?"曰:"此不是孔子将春秋大法向颜子说。盖三代制作极备矣,孔子更不可复作,故告以四代礼乐,只是集百王不易之大法。其作春秋,善者则取之,恶者则诛之,意亦只是如此,故伊川引以为据耳。"〔淳〕

程子所谓"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者,如"成宋乱","宋灾故"之类,乃是圣人直著诛贬,自是分明。如胡氏谓书"晋侯"为以常情待晋襄,书"秦人"为以王事责秦穆处,却恐未必如此。须是己之心果与圣人之心神交心契,始可断他所书之旨;不然,则未易言也。程子所谓"微辞隐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耳。〔人杰〕

或问伊川春秋序后条。曰:"四代之礼乐,此是经世之大法也。春秋之书,亦经世之大法也。然四代之礼乐是以善者为法,春秋是以不善者为戒。"又问:"孔子有取{門俞}五霸,岂非时措从宜?"曰:"是。"又曰:"观其予五霸,其中便有一个夺底意思。"〔贺孙〕

春秋序云:"虽德非汤武,亦可以法三王之治。"如是,则无本者亦可以措之治乎?语有欠。因云:"伊川甚么样子细,尚如此。难!难!"〔扬〕

今日得程春秋解,中间有说好处;如难理会处,他亦不为决然之论。向见沙随春秋解,只有说滕子来朝一处最好。隐十一年方书"滕侯薛侯"来朝,如何桓二年便书"滕子来朝"?先辈为说甚多:或以为时王所黜,故降而书"子",不知是时时王已不能行黜陟之典;就使能黜陟诸侯,当时亦不止一滕之可黜。或以春秋恶其朝桓,特削而书"子";自此之后,滕一向书"子",岂春秋恶其朝桓,而并后代子孙削之乎!匜以为当丧未君;前又不见滕侯卒。皆不通之论。沙随谓此见得春秋时小柄事大国,其朝聘贡赋之多寡,随其爵之崇卑。滕子之事鲁,以侯礼见,则所供者多;故自贬降而以子礼见,庶得贡赋省少易供。此说却恐是。何故?缘后面郑朝晋云:"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赋。"见得郑本是男爵,后袭用侯伯之礼,以交於大国,初焉不觉其贡赋之难办,后来益困於此,方说出此等话。非独是郑伯,当时小柄多是如此。今程公春秋亦如此说滕子。程是绍兴以前文字。不知沙随见此而为之说,还是自见得此意?〔贺孙〕

问:"诸家春秋解如何?"曰:"某尽信不及。如胡文定春秋,某也信不及,知得圣人意里是如此说否?今只眼前朝报差除,尚未知朝廷意思如何,况生乎千百载之下,欲逆推乎千百载上圣人之心!况自家之心,又未如得圣人,如何知得圣人肚里事!某所以都不敢信诸家解,除非是得孔子还魂亲说出,不知如何。"〔僩〕

胡文定春秋非不好,却不合这件事圣人意是如何下字,那件事圣人意又如何下字。要之,圣人只是直笔据见在而书,岂有许多忉怛!〔友仁〕

问:"胡春秋如何?"曰:"胡春秋大义正,但春秋自难理会。如左氏尤有浅陋处,如'君子曰'之类,病处甚多。林黄中尝疑之,却见得是。"〔时举〕

胡春秋传有牵强处。然议论有开合精神。〔闳祖〕

问胡春秋。曰:"亦有过当处。"〔文蔚〕

问:"胡文定据孟子'春秋天子之事',一句作骨。如此,则是圣人有意诛赏。"曰:"文定是如此说,道理也是恁地。但圣人只是书放那里,使后世因此去考见道理如何便为是,如何便为不是。若说道圣人当时之意,说他当如此,我便书这一字;淳录云:"以褒之。"他当如彼,我便书那一字,淳录云:"以贬之。"别本云:"如此便为予,如彼便为夺。"则恐圣人不解恁地。圣人当初只直写那事在上面,如说张三打李四,李四打张三,未尝断他罪,某人杖六十,某人杖八十。如孟子便是说得那地步阔。圣人之意,只是如此,不解恁地细碎。且如'季子来归',诸公说得恁地好。据某看来,季友之罪与庆父也不争多。但是他归来后,会平了难,鲁人归之,故如此说。况他世执鲁之大权,人自是怕他。史官书得恁地,孔子因而存此,盖以见他执权之渐耳。"〔义刚〕淳录略。

春秋今来大纲是从胡文定说,但中间亦自有难稳处。如叔孙婼祈死事,把他做死节,本自无据;后却将"至自晋"一项说,又因穀梁"公孙舍"云云。他若是到归来,也须问我屋里人,如何同去弑君?也须诛讨斯得。自死是如何?春秋难说。若只消轻看过,不知是如何。如孟子说道"春秋无义战,彼善於此",只将这意看如何。左氏是三晋之后,不知是甚么人。看他说魏毕万之后必大,如说陈氏代齐之类,皆是后来设为豫定之言。春秋分明处,只是如"晋士匄侵齐,至闻齐侯卒,乃还",这分明是与他。〔贺孙〕

问:"胡氏传春秋盟誓处,以为春秋皆恶之,杨龟山亦尝议之矣。自今观之,岂不可因其言盟之能守与否而褒贬之乎?今民'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之时,而遽责以未施信而民信之事,恐非化俗以渐之意。"曰:"不然。盟诅,毕竟非君之所为,故曰:'君子屡盟,乱是用长。'将欲变之,非去盟崇信,俗不可得而善也。故伊川有言:'凡委靡随俗者不能随时,惟刚毅特立乃所以随时。'斯言可见矣。"问洽:"寻常如何理会是'自命'?"曰:"尝考之矣。当从刘侍读之说。自王命不行,则诸侯上僣之事,由阶而升。然必与势力之不相上下者池录作:"如历阶而升,以至於极。盖既无王命,必择势力之相敌者。"共为之,所以布於众而成其僣也。齐卫当时势敌,故齐僖自以为小伯,而黎人责卫以方伯之事。当时王不敢命伯,而欲自为伯,故於此彼此相命以成其私也。及其久也,则力之能为者专之矣,故威公遂自称伯。以至战国诸侯各有称王之意,不敢独称於国,必与势力之相侔者共约而为之,魏齐会于苴泽以相王,是也。其后七国皆王,秦人思有以胜之,於是使人致帝於齐,约共称帝,岂非相帝?自相命而至於相王,自相王而至於相帝,僣窃之渐,势必至此,池录云:"春秋於此,盖纪王命不行而诸侯僣窃之端也。"岂非其明证乎?"曰:"然则左传所谓'胥命于弭',何也?"曰:"此以纳王之事相逊相先也。"曰:"说亦有理。"洽。池录少异。

问:"春秋,胡文定之说如何?"曰:"寻常亦不满於胡说。且如解经不使道理明白,却就其中多使故事,大与做时文答策相似。近见一相知说,傅守见某说云,固是好,但其中无一故事可用。某作此书,又岂欲多使事也?"问:"先生既不解春秋,合亦作一篇文字,略说大意,使后学知所指归。"曰:"也不消如此。但圣人作经,直述其事,固是有所抑扬;然亦非故意增减一二字,使后人就一二字上推寻,以为吾意旨之所在也。"问:"胡文定说'元'字,某不能无疑。元者,始也,正所谓'辞之所谓"太"也'。今胡乃训'元'为'仁',训'仁'为'心',得无太支离乎?"曰:"杨龟山亦尝以此议之。胡氏说经,大抵有此病。"

胡文定说春秋,高而不晓事情。说"元年"不要年号。且如今中兴以来更七个元年,若无号,则契券能无欺弊者乎!〔淳〕

吕居仁春秋亦甚明白,正如某诗传相似。〔道夫〕

东莱有左氏说,亦好。是人记录他语言。〔义刚〕

薛常州解春秋,不知如何率意如此,只是几日成此文字!如何说诸侯无史?内则尚有"闾史"。又如赵盾事,初灵公要杀盾,盾所以走出,赵穿便弑公,想是他本意如此,这个罪首合是谁做!〔贺孙〕

薛士龙曰:"鲁隐初僣史。"殊不知周官所谓"外史合四方之志",便是四方诸侯皆有史。诸侯若无史,外史何所稽考而为史?如古人生子,则"闾史"书之。且二十五家为闾,闾尚有史,况一国乎!〔学蒙〕

昔楚相作燕相书,其烛暗而不明。楚相曰:"举烛。"书者不察,遂书"举烛"字於书中。燕相得之曰:"举烛"者,欲我之明於举贤也。於是举贤退不肖,而燕国大治。故曰:"不是郢书,乃成燕说。"今之说春秋者,正此类也。〔人杰〕扬录少异。

学春秋者多凿说。后汉五行志注,载汉末有发范明友奴冢,奴犹活。明友,霍光女婿,说光家事及废立之际,多与汉书相应。某尝说与学春秋者曰:"今如此穿凿说,亦不妨。只恐一旦有於地中得夫子家奴出来,说夫子当时之意不如此尔!"〔广〕

◎经传附

问:"'春王正月',是用周正?用夏正?"曰:"两边都有证据,将何从?义刚录云:"这个难稽考,莫去理会这个。"某向来只管理会此,不放下,竟担阁了。吾友读书不多,不见得此等处。某读书多后,有时此字也不敢唤做此字。如家语周公祝成王冠辞:'近尔民,远尔年,啬尔时,惠尔财,亲贤任能。'近尔民,言得民之亲爱也;远尔年,言寿也。'年'与'民'协,音纫;'能'与'财'协,囊来反;与'时'协,音尼。'财'音慈。"义刚录云:"'能'字通得三音,若作十灰韵,则与'才'字协,与'时'字又不协。今更不可理会。据今协'时'字,则当作'尼'字读。"〔淳〕

某亲见文定公家说,文定春秋说夫子以夏时冠月,以周正纪事。谓如"公即位",依旧是十一月,只是孔子改正作"春正月"。某便不敢信。恁地时,二百四十二年,夫子只证得个"行夏之时"四个字。据今周礼有正月,有正岁,则周实是元改作"春正月"。夫子所谓"行夏之时",只是为他不顺,欲改从建寅。如孟子说"七八月之间旱",这断然是五六月;"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这分明是九月十月。若真是十一月十二月时,寒自过了,何用更造桥梁?古人只是寒时造桥度人,若暖时又只时教他自从水里过。看来古时桥也只是小桥子,不似如今石桥浮桥恁地好。〔义刚〕

春秋传言:"元者,仁也;仁,人心也。"固有此理,然不知仁如何却唤做"元"?如程子曰:"天子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易传曰:"成而后有败,败非先成者也;得而后有失,非得,何以有失也?"便说得有根源。〔闳祖〕

"胡文定说春秋'公即位',终是不通。且逾年即位,凶服如何入庙?胡文定却说是冢宰摄行。他事可摄,即位岂可摄?且如'十一月乙丑,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惟十有三祀',却是除服了。康王之诰,东坡道是召公失礼处。想古时是这般大事,必有个权宜,如借吉之例。"或问:"金縢,前辈谓非全书。"曰:"周公以身代武王之说,只缘人看错了。此乃周公诚意笃切,以庶几其万一。'丕子之责于天',只是以武王受事天之责任,如今人说话,他要个人来服事。周公便说是他不能服事天,不似我多才多艺,自能服事天。"〔贺孙〕

春秋一发首不书即位,即君臣之事也;书仲子嫡庶之分,即夫妇之事也;书及邾盟,朋友之事也;书"郑伯克段",即兄弟之事也。一开首,人伦便尽在。

惠公仲子,恐是惠公之妾。僖公成风,却是僖公之母,不可一例看,不必如孙明复之说。〔闳祖〕孙明复云:"文九年冬,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与此不称夫人义同,讥其不及事,而又兼之贬也。"

义刚曰:"庄公见颍考叔而告之悔,此是他天理已渐渐明了。考叔当时闻庄公之事而欲见之,此是欲拨动他机。及其既动,却好开明义理之说,使其心豁然知有天伦之亲。今却教恁地做,则母子全恩,依旧不出於真理。此其母子之间虽能如此,而其私欲固未能莹然消释。其所以略能保全,而不复开其隙者,特幸耳。"曰:"恁地看得细碎,不消如此。某便是不喜伯恭博议时,他便都是这般议论。恁地忒细碎,不济得事。且如这样,他是且欲全他母子之恩。以他重那盟誓未肯变,故且教他恁地做。这且得他全得大义,未暇计较这个,又何必如此去论他?"〔义刚〕

陈仲蔚问:"东莱论颍考叔之说是否?"曰:"古人也是重那盟誓。"又问:"左传於释经处但略过,如何?"曰:"他释经也有好处。如说'段不弟,故不言弟。称"郑伯",讥失教也'。这样处,说得也好,盖说得阔。"又问:"'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穆公,其子享之。'这也不可谓知人。"曰:"这样处,却说得无巴鼻。如公羊说,宣公却是宋之罪脑。左氏有一个大病,是他好以成败论人,遇他做得来好时,便说他好;做得来不好时,便说他不是;却都不折之以理之是非,这是他大病。叙事时,左氏却多是,公穀却都是胡撰。他去圣人远了,只是想像胡说。"或问:"左氏果丘明否?"曰:"左氏叙至韩魏赵杀智伯事,去孔子六七十年,决非丘明。"〔义刚〕

"夫人子氏薨",只是仲子。左氏"豫凶事"之说,亦有此理。"考仲子之宫",是别立庙。〔人杰〕二年。

问:"石碏谏得已自好了,如何更要那'将立州吁'四句?"曰:"也是要得不杀那桓公。"又问:"如何不禁其子与州吁游?"曰:"次第是石碏老后,柰儿子不何。"又问:"杀之,如何要引他从陈去?忽然陈不杀,却如何。"曰:"如吃饭样,不成说道吃不得后,便不吃,也只得吃。"〔义刚〕二年。

陈仲蔚说"公矢鱼于棠",云:"或谓'矢',如'皋陶矢厥谟'之'矢'。"曰:"便是乱说。今据传曰:"'则君不射',则'矢鱼'是将弓矢去射之,如汉武帝亲射江中蛟之类。何以见得?夫子作春秋,征只书征,伐只书伐,不曾恁地下一字。如何平白无事,陈鱼不只写作'陈'字,却要下个'矢'字则么?'遂往陈鱼而观之'这几句,却是左氏自说。据他上文,则无此意。"〔义刚〕五年。

"郑人来渝平。"渝,变也。盖鲁先与宋好,郑人却来渝平,谓变渝旧盟,以从新好也。公穀作"输平"。胡文定谓以物而求平也,恐不然。但言"输",则渝之义自在其中。如秦诅楚文云:"变输盟刺。"若字义则是如此,其文意则只是"渝"字也。〔铢〕六年。

因言勇而无刚,曰:"刚与勇不同:勇只是敢为,刚有坚强之意。"〔闳祖〕九年。

桓公有两年不书秋冬,说者谓,以喻时王不能赏罚。若如是,孔子亦可谓大迂阔矣!某尝谓,说春秋者只好独自说,不可与人论难。盖自说,则横说竖说皆可,论难著便说不行。〔必大〕桓四年七年。

春秋书"蔡人杀陈佗",此是夫子据鲁史书之。佗之弑君,初不见於经者,亦是鲁史无之耳。〔广〕六年。

问:"书蔡威侯,文定以为蔡季之贤,知请谥,如何?"曰:"此只是文误。"〔人杰〕十七年。

问:"鲁桓公为齐襄公所杀,其子庄公与桓公会而不复雠,先儒谓春秋不讥,是否?"曰:"他当初只是据事如此写在,如何见他讥与不讥?当桓公被杀之初,便合与他理会。使上有明天子,下有贤方伯,便合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兴复雠之师。只缘周家衰弱,无赴愬处,庄公又无理会,便自与之主婚,以王姬嫁齐。及到桓公时,又自隔一重了。况到此事体又别。桓公率诸侯以尊周室,庄公安得不去!若是不去,却不是叛齐,乃是叛周。"曰:"使庄公当初自能举兵杀了襄公,还可更赴桓公之会否?"曰:"他若是能杀襄公,他却自会做伯主,不用去随桓公。若是如此,便是这事结绝了。"〔文蔚〕僩录详见本朝六。

荆楚初书国,后进称"人",称爵,乃自是他初间不敢骤交於中国,故从卑称。后渐大,故称爵。〔贺孙〕庄十年。

"成风事季友,与敬嬴事襄仲一般,春秋何故褒季友?如书'季子来归',是也。"人杰谓:"季子既归,而闵公被弑,庆父出奔。季子不能讨贼,是其意在於立僖公也。"先生曰:"纵失庆父之罪小,而季子自有大恶。今春秋不贬之,而反褒之,殆不可晓。盖如高子仲孙之徒,只是旧史书之,圣人因其文而不革。所以书之者,欲见当时事迹,付诸后人之公议耳。若谓季子为命大夫,则叔孙婼尝受命服,何为书名乎?"〔人杰〕闵元年。

"春秋书'季子来归',恐只是因旧史之文书之,如此宽看尚可。若谓'春秋谨严',便没理会。或只是鲁乱已甚,后来季友立得僖公,再整顿得个社稷起,有此大功,故取之,与取避仲意同。然季子罪恶与庆父一般,春秋若褒之,则此一经乃沦三纲、斁九法之书尔!当时公子牙无罪,又用药毒杀了。季子赐族,此亦只是时君恩意,如秦呼吕不韦作'尚父'耳。"正淳曰:"季子虽来归,亦有放走庆父之罪。"曰:"放走庆父罪小,它自身上罪大,亦治庆父不得。"〔必大〕〈螢,中"虫改田"〉录云:"'春秋书"季子来归",不知夫子何故取季友?恐只是如取避仲之意,但以其后来有功社稷,所以更不论其已前罪过。'正淳曰:'说者谓是国人喜季子之来,望其讨庆父之罪,故春秋因如此书之。及后来不能治庆父,则季子之可贬者亦可见矣。'曰:'季子之罪,不在放走了庆父,先已自有罪过了!'"

问季友之为人。曰:"此人亦多可疑。诸家都言季友'来归',为圣人美之之辞。据某看此一句,正是圣人著季氏所以专国为祸之基。又,'成风闻季氏之繇,乃事之'。左氏记此数句,亦有说话。成风没巴鼻,事他则甚?据某看,此等人皆鲁国之贼耳!"又问子家子。曰:"它却是忠於昭公。只是也无计画,不过只欲劝昭公且泯默含垢受辱,因季氏之来请而归鲁耳。昭公所以不归,必是要逐季氏而后归也。当时列国之大夫,如晋之栾,鲁之季氏,郑之伯有之徒,国国皆然。二百四十二年,真所谓五浊恶世,不成世界!孔子说:'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不知如何地做?从何处做起?某实晓不得。"或曰:"相鲁可见。"曰:"他合下只说得季威子透,威子事事信之,所以做得。及后来被公敛处父一说破了,威子便不信之,孔子遂做不得矣。孟子说五年七年可'为政於天下',不知如何做,孔子不甚说出来。孟子自担负不浅,不知怎生做也。"〔僩〕

"'季子来归',如'高子来盟'、'齐仲孙来'之类。当时鲁国内乱,得一季子归国,则国人皆有慰望之意,故鲁史喜而书之。夫子直书史家之辞。其实季子无状,观於成风事之可见。一书'季子来归',而季氏得政,权去公室之渐,皆由此起矣。"问:"鲁君弑而书'薨',如何?"曰:"如晋史书赵盾弑君,齐史书崔杼弑君,鲁却不然,盖恐是周公之垂法,史书之旧章。韩宣子所谓周礼在鲁者,亦其一事也。"问诸侯书"卒"。曰:"刘道原尝言之,此固当书'卒'。"问:"鲁君书'薨',而诸侯书'卒';内大夫卒,而略外大夫,只是别内外之辞。"曰:"固是。且如今虏主死,其国必来告哀,史官必书虏主之死。若虏中宰相大臣,彼亦不告,此亦必不书之也。但书'王猛',又书'王子猛',皆不可晓。所谓'天子未除丧曰"予小子",生名之,死亦名之',此乃据春秋例以为之说耳。"〔人杰〕

"齐桓公较正当,只得一番出伐。管仲亦不见出,有事时只是遣人出整顿。春秋每称'齐人'。左传上全不曾载许多事,却载之於国语,及出孟子。吕丈言,左传不欲见桓公许多不美处,要为桓公管仲全之。孟子所载桓公,亦自犯了,故皆不载。"曰:"左氏有许多意思时,却是春秋。左氏亦不如此回互,只是有便载,无便不载。说得意思回互如此,岂不教坏了人!晋文公诡谲,如侵曹,伐卫,皆是当时出时不礼之私,却只名谓'治其从楚'。如书'晋侯伐卫',辞意可见。又书'楚人救卫',如书'救',皆是美意。中国之诸侯,晋以私伐之,乃反使楚人来救!如'晋侯侵曹','晋侯伐卫','楚人救卫',其辞皆圣人笔削,要来此处看义理。今人作春秋义,都只是论利害。晋侯侵伐皆自出。"〔扬〕僖四年。

问:"齐侯侵蔡,亦以私,如何?"曰:"齐谋伐楚已在前。本是伐楚,特因以侵蔡耳,非素谋也。"问:"国语左传皆是左氏编,何故载齐桓公於国语,而不载於左传?"曰:"不知二书作之先后。温公言先作国语,次作传。又有一相识言,先左传,次国语,国语较老如左传。后看之,似然。"〔扬〕

昔尝闻长上言,齐威公伐楚,不责以僣王之罪者,盖威公每事持重,不是一个率然不思后手者。当时楚甚强大,僣王已非一日。威公若以此问之,只宜楚即服罪;不然,齐岂遽保其必胜楚哉?及闻先生言及,亦以为然。〔壮祖〕

春秋书"会王世子",与齐威公也。〔广〕五年。

晋里克事,只以春秋所书,未见其是非。国语载骊姬阴讬里克之妻,其后里克守不定,遂有中立之说。他当时只难里克,里克若不变,太子可安。由是观之,里克之罪明矣。后来杀奚齐卓子,亦自快国人之意,且与申生伸冤。如春秋所书,多有不可晓。如里克等事,只当时人已自不知孰是孰非,况后世乎?如蔡人杀陈佗,都不曾有陈佗弑君踪迹。"会王世子",却是威公做得好。〔贺孙〕九年。

或问:"春秋书'晋杀其大夫荀息',是取他否?"曰:"荀息亦未见有可取者,但始终一节,死君之难,亦可取耳。后又书'晋杀其大夫里克'者,不以弑君之罪讨之也。然克之罪则在中立。今左传中却不见其事,国语中所载甚详。"〔广〕(十年。)

问:"里克丕郑荀息三人,当初晋献公欲废太子申生,立奚齐,荀息便谓'君命立之,臣安敢贰'?略不能谏君以义,此大段不是。里克丕郑谓'从君之义,不从君之惑',所见甚正,只是后来却做不彻。"曰:"他倒了处,便在那中立上。天下无中立之事,自家若排得他退,便用排退他;若柰何他不得,便用自死。今骊姬一许他中立,他事便了,便是他只要求生避祸。正如隋高祖篡周,韦孝宽初甚不能平,一见众人被杀,便去降他,反教他添做几件不好底事。看史到此,使人气闷。"或曰:"看荀息亦有不是处。"曰:"全然不是,岂止有不是处?只是办得一死,亦是难事。"文蔚曰:"里克当献公在时,不能极力理会;及献公死后,却杀奚齐,此亦未是。"曰:"这般事便是难说。献公在日,与他说不听,又怎生柰何得他?后来亦用理会,只是不合杀了他。"〔文蔚〕

吴楚盟会不书王,恐是吴楚当时虽自称王於其国,至与诸侯盟会,则未必称也。〔闳祖〕二十一年。

诸侯灭国,未尝书名。"卫侯毁灭邢",说者以为灭同姓之故。今经文只隔"夏四月癸酉"一句,便书"卫侯毁"卒,恐是因而传写之误,亦未可知。又曰:"鲁君书'薨',外诸侯书'卒'。刘原父答温公书,谓'薨'者,臣子之词。温公亦以为然。以'卒'为贬词者,恐亦非是。"〔人杰〕二十五年。

臧文仲废六关,若以为不知利害而轻废,则但可言不知。所以言"不仁"者,必有私意害民之事。但古事既远,不可考耳。(有言:"臧文仲知征之为害而去之,遂并无以识察奸伪,故先生云然。"〔方子〕文二年。)

僖公成风,与东晋简文帝郑太后一也,皆所以著妾母之义。至本朝真宗既崩,始以王后并配。当时群臣亦尝争之,为其创见也。后来遂以为常,此礼於是乎紊矣。〔人杰〕四年。

胡氏春秋,文八年记公孙敖事云:"色出於性,淫出於气。"其说原於上蔡,此殊分得不是。大凡出於人身上道理,固皆是性。色固性也,然不能节之以礼,制之以义,便是恶。故孟子於此只云"君子不谓性也",其语便自无病。又曰:"李先生尝论公孙敖事,只如京师不至而复,便是大不恭。鲁亦不再使人往,便是罪。如此解之,於经文甚当,盖经初无从己氏之说。"〔〈螢,中"虫改田"〉〕(人杰录云:"胡氏只贬他从己氏之过。经文元不及此事。"八年。)

"遂以夫人姜氏至自齐",恐是当时史官所书如此。盖为如今鲁史不存,无以知何者是旧文,何者是圣人笔削,怎见得圣人之意?〔闳祖〕(宣元年。)

晋"骊姬之乱,诅无畜群公子,自是晋无公族",而以卿为公室大夫,这个便是六卿分晋之渐。始骊姬谋逐群公子,欲立奚齐卓子尔。后来遂以为例,则疑六卿之阴谋也。然亦不可晓。〔僩〕(三年。)

植因举楚人"卒偏之两",乃一百七十五人。曰:"一广有百七十五人,二广计三百五十。楚分为左、右广,前后更番。"〔植〕(十二年。)

宣公十五年,"公孙归父会楚子于宋。夏五月,宋人及楚人平"。春秋之责宋郑,正以其叛中国而从夷狄尔。中间讳言此事,故学者不敢正言,今犹守之而不变,此不知时务之过也。罪其贰霸,亦非是。春秋岂率天下诸侯以从三王之罪人哉!特罪其叛中国耳。此章,先生亲具章浦县学课簿。〔道夫〕

先生问人杰:"记左传分谤事否?"人杰以韩献子将杀人,郤献子驰救不及,使速以徇对。先生曰:"近世士大夫多是如此,只要徇人情。如荀林父邲之役,先縠违命而济,乃谓'与其专罪,六人同之',是何等见识!当时为林父者,只合按兵不动,召先縠而诛之。"人杰曰:"若如此,岂止全军,虽进而救郑可也。"因问:"韩厥杀人事,在郤克只得如此。"曰:"既欲驰救,则杀之未得为是。然这事却且莫管。"因云:"当时楚孙叔敖不欲战,伍参争之。若事有合争处,须当力争,不可苟徇人情也。"〔人杰〕成二年。

问:"'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中是气否?"曰:"中是理,理便是仁义礼智,曷常有形象来?凡无形者谓之理,若气,则谓之生也。清者是气,浊者是形。气是魂,谓之精;血是魄,谓之质。所谓'精气为物',须是此两个相交感,便能成物;'游魂为变',所禀之气至此已尽,魂升於天,魄降於地。阳者,气也,魂也,归於天;阴者,质也,魄也,降於地,谓之死也。知生则便知死,只是此理。夫子告子路,非是拒之,是先后节次如此也。"因说:"鬼神者,造化之迹。且如起风做雨,震雷闪电,花生花结,非有神而何?自不察耳。才见说鬼事,便以为怪。世间自有个道理如此,不可谓无,特非造化之正耳。此得阴阳不正之气,不须惊惑。所以夫子'不语怪',以其明有此事,特不语耳。南轩说无,便不是了。"〔明作〕成十三年。

胡解"晋弑其君州蒲"一段,意不分明,似是为栾书出脱。曾问胡伯逢,伯逢曰:"厉公无道,但当废之。"〔闳祖〕十八年。

因问:"胡氏传栾书弑晋厉公事,其意若许栾书之弑,何也?"曰:"旧亦尝疑之,后见文定之甥范伯达而问焉。伯达曰:'文定之意,盖以为栾书执国之政,而厉公无道如此,亦不得坐视。为书之计,厉公可废而不可杀也。'"洽言:"传中全不见此意。"曰:"文定既以为当如此作传,虽不可明言,岂不可微示其意乎?今累数百言,而其意绝不可晓,是亦拙於传经者也。"洽。

杨至之问晋悼公。曰:"甚次第。他才大段高,观当初人去周迎他时,只十四岁,他说几句话便乖,便有操有纵。才归晋,做得便别。当时厉公恁地弄得狼当,被人撺掇,胡乱杀了,晋室大段费力。及悼公归来,不知如何便被他做得恁地好。恰如久雨积阴,忽遇天晴,光景便别,赫然为之一新!"又问:"胜威文否?"曰:"侭胜。但威文是白地做起来,悼公是见成基址。某尝谓,晋悼公宇文周武帝周世宗,三人之才一般,都做得事。都是一做便成,及才成又便死了,不知怎生地。"〔义刚〕

杨至之问:"左传'元者体之长'等句,是左氏引孔子语?抑古有此语?"曰:"或是古已有此语,孔子引他,也未可知。左传又云'克己复礼,仁也'。'克己复礼'四字,亦是古已有此语。"〔淳〕襄九年。

子上问:"郑伯以女乐赂晋悼公,如何有歌锺二肆?"曰:"郑卫之音,与先王之乐,其器同,止是其音异。"〔璘〕十一年。

问:"左氏驹支之辩,刘侍读以为无是事。"曰:"某亦疑之。既曰'言语衣服,不与华同',又却能赋青蝇,何也?又,太子申生伐东山皋落氏,撺掇申生之死,乃数公也。申生以闵二年十二月出师,衣之偏衣,佩之金玦,数公议论如此,献公更举事不得,便有'逆诈、亿不信'底意思。左氏一部书都是这意思,文章浮艳,更无事实。盖周衰时,自有这一等迂阔人。观国语之文,可见周之衰也。某尝读宣王欲籍千亩事,便心烦。及战国时人,却尚事实,观太史公史记可见。公子成与赵武灵王争胡服,甘龙与卫鞅争变法,其他如苏张之辩,莫不皆然。卫鞅之在魏,其相公孙座劝魏君用之;不然,须杀之。魏君不从,则又与鞅明言之。鞅以为不能用我,焉能杀我?及秦孝公下令,鞅西入秦。然观孝公下令数语,如此气势,乃是吞六国规模。鞅之初见孝公,说以帝道王道,想见好笑,其实乃是霸道。鞅之如此,所以坚孝公之心,后来迂阔之说,更不能入。使当时无卫鞅,必须别有人出来。观孝公之意,定是不用孟子。史记所载事实,左氏安得有此!"〔人杰〕十四年。

季札辞国,不为尽是。〔扬〕

问:"季札,胡文定公言其辞国以生乱,温公又言其明君臣之大分。"曰:"可以受,可以无受。"

问:"季札观乐,如何知得如此之审?"曰:"此是左氏妆点出来,亦自难信。如闻齐乐而曰'国未可量',然一再传而为田氏,乌在其为未可量也!此处皆是难信处。"〔时举〕二十九年。

或问:"子产相郑,铸刑书,作丘赋,时人不以为然。是他不达'为国以礼'底道理,徒恃法制以为国,故郑国日以衰削。"曰:"是他力量只到得这里。观他与韩宣子争时,似守得定。及到伯有子皙之徒挠他时,则度其可治者治之;若治他不得,便只含糊过。亦缘当时列国世卿,每国须有三两族强大,根株盘互,势力相依倚,卒急动他不得;不比如今大臣,才被人论,便可逐去。故当时自有一般议论,如韩献子'分谤'之说,只是要大家含糊过,不要见得我是,你不是。又如鲁以相忍为国,意思都如此。后来张文潜深取之,故其所著虽连篇累牍,不过只是这一意。"〔广〕昭六年。

左传"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杜预煞费力去解。后王肃只解作刑罚之"刑",甚易晓,便是杜预不及他。李百药也有两处说,皆作"刑罚"字说。〔义刚〕十二年。

"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左传作"形"字解者,胡说。今家语作"刑民",注云"伤也",极分晓。盖言伤民之力以为养,而无餍足之心也。又如礼记中说"耆欲将至,有开必先",家语作"有物将至,其兆必先"为是。盖"有"字似"耆"字,"物"字似"欲"字,"其"字似"有"字,"兆"字篆文似"开"字之"门",必误无疑。今欲作"有开"解,亦可,但无意思尔。王肃所引证,也有好处。后汉郑玄与王肃之学互相诋訾,王肃固多非是,然亦有考援得好处。〔僩〕

齐田氏之事,晏平仲言"惟礼可以已之",不知他当时所谓礼,如何可以已之?想他必有一主张。〔焘〕二十六年。

春秋权臣得政者,皆是厚施於民。故晏子对景公之辞曰:"在礼,家施不及国。"乃先王防闲之意。〔人杰〕

或问:"申包胥如秦乞师,哀公为之赋无衣,不知是作此诗,还只是歌此诗?"曰:"赋诗在他书无所见,只是国语与左传说,皆出左氏一手,不知如何。左传前面说许穆夫人赋载驰,高克赋清人,皆是说作此诗。到晋文公赋河水以后,如赋鹿鸣四牡之类,皆只是歌诵其诗,不知如何。"因言:"左氏说多难信。如晋范宣子责姜戎不与会,姜戎曰:'我诸戎贽币不通,言语不同,不与於会,亦无瞢焉。'赋青蝇而退。既说言语不同,又却会恁地说,又会诵诗,此不可晓。"〔胡泳〕(定四年。)

问:"夹谷之会,孔子数语,何以能却莱人之兵?"曰:"毕竟齐常常欺鲁,鲁常常不能与之争,却忽然被一个人来以礼问他,他如何不动!如蔺相如秦王击缶,亦是秦常欺得赵过,忽然被一个人恁地硬掁,他如何不动!"〔焘〕十年。

圣人隳三都,亦是因季氏厌其强也。正似唐末五代罗绍威,其兵强於诸镇者,以牙兵五千人也。然此牙兵又不驯於其主,罗甚恶之;一日尽杀之,其镇遂弱,为邻镇所欺,乃方大悔。"〔扬〕十二年。

春秋获麟,某不敢指定是书成感麟,亦不敢指定是感麟作。大概出非其时,被人杀了,是不祥。〔淳〕

陈仲亨问:"晋三卿为诸侯,司马胡氏之说孰正?"曰:"胡氏说也是如此。但他也只从春秋中间说起,这却不特如此。盖自平王以来,便恁地无理会了。缘是如此日降一日,到下梢自是没柰他何。而今看春秋初时,天王尚略略有战伐之属,到后来都无事。及到定哀之后,更不敢说著他。然其初只是诸侯出来抗衡,到后来诸侯才不柰何,便又被大夫出来做。及大夫稍做得没柰何,又被倍臣出来做。这便似唐之藩镇样,其初是节度抗衡,后来牙将、孔目官、虞候之属,皆杀了节度使后出来做。当时被他出来握天下之权,恣意恁地做后,更没柰他何,这个自是其势必如此。如夫子说'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一段,这个说得极分晓。"〔义刚〕附此。

问:"'自陕以东,周公主之;自陕以西,召公主之。'周召既为左右相,如何又主二伯事?"曰:"此春秋说所未详,如顾命说召公率西方诸侯入应门左,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所可见者,其略如此。"公羊隐五年。

春秋传毁庙之道,改涂易檐;言不是尽除,只改其灰节,易其屋檐而已。"〔义刚〕

天子之庙,"复庙重檐"。"檐",言檐。又曰:"毁庙之制,改涂可也,易檐可也。"〔铢〕

问:"穀梁释'夫人孙于齐',其文义如何?"曰:"'始人之也',犹言始以人道治庄公也。命,犹名也,犹曰'若於道','若於言',天人皆以为然,则是吾受是名也。'臣子大受命',谨其所受命之名而已。大抵齐鲁之儒多质实,当时或传诵师说,见理不明,故其言多不伦。礼记中亦然,如云:'仁者右也,义者左也',道他不是,不得。"〔人杰〕穀梁庄元年。

林问:"先生论春秋一经,本是明道正谊、权衡万世典刑之书。如朝聘、会盟、侵伐等事,皆是因人心之敬肆为之详略;或书字,或书名,皆就其事而为之义理;最是斟酌毫忽不差。后之学春秋,多是较量齐鲁长短。自此以后,如宋襄晋悼等事,皆是论伯事业。不知当时为王道作耶?为伯者作耶?若是为伯者作,则此书岂足为义理之书?"曰:"大率本为王道正其纪纲。看已前春秋文字虽牜角,尚知有圣人明道正谊道理,尚可看。近来止说得伯业权谲底意思,更开眼不得!此义不可不知。"〔宇〕论治经之弊。

春秋本是明道正谊之书,今人只较齐晋伯业优劣,反成谋利,大义都晦了。今人做义,且做得齐威晋文优劣论。〔淳〕

春秋之作不为晋国伯业之盛衰,此篇大意失之,亦近岁言春秋者之通病也。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尊王,贱伯;内诸夏,外夷狄,此春秋之大旨,不可不知也。此亦先生亲笔。〔道夫〕

问:"今科举习春秋学,只将伯者事业缠在心胸;则春秋,先儒谓尊王之书,其然邪?"曰:"公莫道这个物事,是取士弊如此,免不得应之。今将六经做时文,最说得无道理是易与春秋。他经犹自可。"容。

今之治春秋者,都只将许多权谋变诈为说,气象局促,不识圣人之意,不论王道之得失,而言伯业之盛衰,失其旨远矣!"公即位",要必当时别有即位礼数,不书即位者,此礼不备故也。今不可考,其义难见。诸家之说,所以纷纷。"晋侯侵曹","晋侯伐卫",皆是文公谲处,考之左氏可见,皆所以致楚师也。〔谟〕

"今之做春秋义,都是一般巧说,专是计较利害,将圣人之经做一个权谋机变之书。如此,不是圣经,却成一个百将传。"因说:"前辈做春秋义,言辞虽粗率,却说得圣人大意出。年来一味巧曲,但将孟子'何以利吾国'句说尽一部春秋。这文字不是今时方恁地。自秦师垣主和议,一时去趋媚他,春秋义才出会夷狄处。此最是春秋诛绝底事,人却都做好说!看来此书自将来做文字不得;才说出,便有忌讳。常劝人不必做此经,他经皆可做,何必去做春秋?这处也是世变。如二程未出时,便有胡安定孙泰山石徂徕,他们说经虽是甚有疏略处,观其推明治道,直是凛凛然可畏!春秋本是严底文字,圣人此书之作,遏人欲於横流,遂以二百四十二年行事寓其褒贬。恰如大辟罪人,事在款司,极是严紧,一字不敢胡乱下。使圣人作经,有今人巧曲意思,圣人亦不解作得。"因问文定春秋。曰:"某相识中多有不取其说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春秋大法正是如此。今人却不正其谊而谋其利,不明其道而计其功。不知圣人将死,作一部书如此,感麟涕泣,雨泪沾襟,这般意思是岂徒然!"问:"春秋繁露如何?"曰:"尤延之以此书为伪,某看来不是董子书。"又言:"吕舍人春秋却好,白直说去,卷首与末梢又好,中间不似。伯恭以为此书只妆点为说。"〔宇〕道夫录云:"近时言春秋者,皆是计较利害,大义却不曾见。如唐之陆淳,本朝孙明复之徒,他虽未能深於圣经,然观其推言治道,凛凛然可畏,终是得圣人个意思。春秋之作,盖以当时人欲横流,遂以二百四十二年行事寓其褒贬。恰如今之事送在法司相似,极是严紧,一字不轻易。若如今之说,只是个权谋智略兵机谲诈之书尔。圣人晚年痛哭流涕,笔为此书,岂肯恁地纤巧!岂至恁地不济事!"

春秋固是尊诸夏,外夷狄。然圣人当初作经,岂是要率天下诸侯而尊齐晋!自秦桧和戎之后,士人讳言内外,而春秋大义晦矣!〔淳〕

问:"春秋一经,夫子亲笔,先生不可使此一经不明於天下后世。"曰:"某实看不得。"问:"以先生之高明,看如何难?"曰:"劈头一个'王正月',便说不去。"刘曰:"六经无建子月,惟是礼记杂记中有个'正月日至,可以有事于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事于先王',其他不见说建子月。"曰:"惟是孟子出来作闹:'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便是而今五六月,此句又可鹘突。'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是而今九月十月。若作今十一月十二月,此去天气较暖,便可涉过,唯是九月十月不可涉过。止有此处说,其他便不可说。"刘云:"若看春秋,要信传不可。"曰:"如何见得?"曰:"'天王使宰咺来归仲子之赗',传谓'预凶事',此非人情。天王归赗於鲁,正要得牢笼鲁。这人未死,却归之赗,正所以怒鲁也。"曰:"天王正以此厚鲁。古人却不讳死。"举汉梁王事云云;又"季武子成寝,杜氏之葬在西阶之下,请合葬焉"一段。先生举此大笑,云:"以一个人家,一火人扛个棺榇入来哭,岂不可笑!迸者大夫入国,以棺随其后,使人抬扛个棺榇随行,死便要用,看古人不讳凶事。"〔砥〕宇录略。以下自言不解春秋。

春秋,某煞有不可晓处,不知是圣人真个说底话否。〔泳〕

问:"先生於二礼书春秋未有说,何也?"曰:"春秋是当时实事,孔子书在册子上。后世诸儒学未至,而各以己意猜传,正横渠所谓'非理明义精而治之,故其说多凿',是也。唯伊川以为'经世之大法',得其旨矣。然其间极有无定当、难处置处,今不若且存取毦文定本子与后来看,纵未能尽得之,然不中不远矣。书中间亦极有难考处,只如禹贡说三江及荆扬间地理,是吾辈亲目见者,皆有疑;至北方即无疑,此无他,是不曾见耳。康诰以下三篇,更难理会。如酒诰却是戒饮酒,乃曰'肇牵车牛远服贾',何也?梓材又自是臣告君之辞,更不可晓。其他诸篇亦多可疑处。解将去固易,岂免有疑?礼经要须编成门类,如冠、昏、丧、祭,及他杂碎礼数,皆须分门类编出,考其异同,而订其当否,方见得。然今精力已不逮矣,姑存与后人。"赵几道又问:"礼合如何修?"曰:"礼非全书,而礼记尤杂。今合取仪礼为正,然后取礼记诸书之说以类相从,更取诸儒剖击之说各附其下,庶便搜阅。"又曰:"前此三礼同为一经,故有三礼学究。王介甫废了仪礼,取礼记,某以此知其无识!"〔大雅〕

春秋难看,此生不敢问。如郑伯髡顽之事,传家甚异。〔可学〕

谢选骏指出:“孔子修《春秋》的一个铁证”(王伯虎2005-05-11)认为,孔子虽然基本不改《春秋》,但小的改动还是有的。今本《春秋》不显鲁君之弑,即是孔子修改《春秋》的一个铁证。原本《春秋》对鲁君之弑不可能全讳:隐公之不讳无庸置疑,子视及闵公讳的可能性也几乎没有,只有子恶之弑可能是讳了的。今本《春秋》对四君全讳,系孔子所为。孔子隐去鲁君之弑,一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二也符合孔子本人的处世之道:既不同流于社会,也不自绝于社会,而是立足社会,以礼周旋。——我看孔子是个成功学的典范、不粘锅的滑头。



【卷八十四 礼一】


◎论考礼纲领

礼乐废坏二千馀年,若以大数观之,亦未为远,然已都无稽考处。后来须有一个大大底人出来,尽数拆洗一番,但未知远近在几时。今世变日下,恐必有个"硕果不食"之理。〔必大〕

礼学多不可考,盖其为书不全,考来考去,考得更没下梢,故学礼者多迂阔。一缘读书不广,兼亦无书可读。如周礼"仲春教振旅,如战之陈",只此一句,其间有多少事。其陈是如何安排,皆无处可考究。其他礼制皆然。大抵存於今者,只是个题目在尔。〔必大〕

古礼繁缛,后人於礼日益疏略。然居今而欲行古礼,亦恐情文不相称,不若只就今人所行礼中删修,令有节文、制数、等威足矣。古乐亦难遽复,且於今乐中去其噍杀促数之音,并考其律吕,令得其正;更令掌词命之官制撰乐章,其间略述教化训戒及宾主相与之情,及如人主待臣下恩意之类,令人歌之,亦足以养人心之和平。周礼岁时属民读法,其当时所读者,不知云何。今若将孝弟忠信等事撰一文字,或半岁,或三月一次,或於城市,或於乡村聚民而读之,就为解说,令其通晓,及所在立粉壁书写,亦须有益。〔必大〕

古礼於今实难行。尝谓后世有大圣人者作,与他整理一番,令人甦醒,必不一一尽如古人之繁,但放古之大意。〔义刚〕

古礼难行。后世苟有作者,必须酌古今之宜。若是古人如此繁缛,如何教今人要行得!迸人上下习熟,不待家至户晓,皆如饥食而渴饮,略不见其为难。本朝陆农师之徒,大抵说礼都要先求其义。岂知古人所以讲明其义者,盖缘其仪皆在,其具并存,耳闻目见,无非是礼,所谓"三千三百"者,较然可知,故於此论说其义,皆有据依。若是如今古礼散失,百无一二存者,如何悬空於上面说义!是说得甚么义?须是且将散失诸礼错综参考,令节文度数一一著实,方可推明其义。若错综得实,其义亦不待说而自明矣。〔贺孙〕

胡兄问礼。曰:"'礼,时为大。'有圣人者作,必将因今之礼而裁酌其中,取其简易易晓而可行,必不至复取迸人繁缛之礼而施之於今也。古礼如此零碎繁冗,今岂可行!亦且得随时裁损尔。孔子从先进,恐已有此意。"或曰:"礼之所以亡,正以其太繁而难行耳。"曰:"然。苏子由古史说'忠、质、文'处,亦有此意,只是发挥不出,首尾不相照应,不知文字何故如此。其说云'自夏商周以来,人情日趋於文';其终却云'今须复行夏商之质,乃可'。夫人情日趋於文矣,安能复行夏商之质乎!其意本欲如'先进'之说,但辞不足以达之耳。"〔僩〕

凶服古而吉服今,不相抵接。释奠惟三献法服,其馀皆今服。至录云:"文、质之变相生。"百世以下有圣贤出,必不踏旧本子,必须斩新别做。如周礼如此繁密,必不可行。且以明堂位观之,周人每事皆添四重虞黻,不过是一水担相似。夏火,殷藻,周龙章,皆重添去。若圣贤有作,必须简易疏通,使见之而易知,推之而易行。盖文、质相生,秦汉初已自趣於质了。太史公董仲舒每欲改用夏之忠,不知其初盖已是质也。国朝文德殿正衙常朝,升朝官已上皆排班,宰相押班,再拜而出。时归班官甚苦之,其后遂废,致王乐道以此攻魏公,盖以人情趋於简便故也。〔方子〕

"圣人有作,古礼未必尽用。须别有个措置,视许多琐细制度,皆若具文,且是要理会大本大原。曾子临死丁宁说:'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上许多正是大本大原。如今所理会许多,正是笾豆之事。曾子临死,教人不要去理会这个。'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非是孔子,如何尽做这事?到孟子已是不说到细碎上,只说'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饘粥之食,自天子达於庶人'。这三项便是大原大本。又如说井田,也不曾见周礼,只据诗里说'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只用诗意带将去。后面却说'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只说这几句,是多少好!这也是大原大本处。看孟子不去理会许多细碎,只理会许多大原大本。"又曰:"理会周礼,非位至宰相,不能行其事。自一介论之,更自远在,且要就切实理会受用处。若做到宰相,亦须上遇文武之君,始可得行其志。"又曰:"且如孙吴专说用兵,如他说也有个本原。如说'一曰道:道者,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有道之主,将用其民,先和而后造大事'。若使不合於道理,不和於人神,虽有必胜之法,无所用之。"问器远:"昨日又得书,说得大纲也是如此。只是某看仙乡为学,一言以蔽之,只是说得都似。须是理会到十分是,始得。如人射一般,须是要中红心。如今直要中的,少间犹且不会中的;若只要中帖,只会中垛,少间都是胡乱发,枉了气力。三百步外,若不曾中的,只是枉矢。知今且要分别是非,是底直是是,非底直是非,少间做出便会是。若依稀底也唤作是便了,下梢只是非。须是要做第一等人。若决是要做第一等人,若才力不逮,也只做得第四五等人。今合下便要做第四五等人,说道就他才地如此,下梢成甚么物事?"又曰:"须是先理会本领端正,其馀事物渐渐理会到上面。若不理会本领了,假饶你百灵百会,若有些子私意,便粉碎了。只是这私意如何卒急除得!如颜子天资如此,孔子也只教他'克己复礼'。其馀弟子,告之虽不同,莫不以此意望之。公书所说冉求仲由,当初他是只要做到如此。圣人教由求之徒,莫不以曾颜望之,无柰何他才质只做到这里。如'可使治其赋','可使为之宰',他当初也不止是要恁地。"又曰:"胡氏开治道斋,亦非独只理会这些。如所谓'头容直,足容重,手容恭',许多说话都是本原。"又曰:"君举所说,某非谓其理会不是,只不是次序。如庄子云'语道非其序,则非道也',自说得好。如今人须是理会身心。如一片地相似,须是用力仔细开垦。未能如此,只管说种东种西,其实种得甚么物事!"又曰:"某尝说佛老也自有快活得人处,是那里?只缘他打并得心下净洁。所以本朝如李文靖王文正杨文公刘元城吕申公都是恁么地人,也都去学他。"又曰:"论来那样事不著理会?若本领是了,少间如两汉之所以盛是如何,所以衰是如何,三国分并是如何,唐初间如何兴起,后来如何衰,以至於本朝大纲,自可理会。若有工夫,更就里面看。若更有工夫,就里面讨些光采,更好。某之诸生,度得他脚手,也未可与拈尽许多,只是且教他就切身处理会。如读虞夏商周之书,许多圣人亦有说赏罚,亦有说兵刑,只是这个不是本领。"问:"封建,周礼说公五百里,孟子说百里,如何不同?"曰:"看汉儒注书,於不通处,即说道这是夏商之制,大抵且要赖将去。若将这说来看二项,却怕孟子说是。夏商之制,孟子不详考,亦只说'尝闻其略也'。若夏商时诸处广阔,人各自聚为一国,其大者止百里,故禹合诸侯,执玉帛者万国。到周时,渐渐吞并,地里只管添,国数只管少。到周时只千八百国,较之万国,五分已灭了四分已上,此时诸国已自大了。到得封诸公,非五百里不得。如周公封鲁七百里,盖欲优於其他诸公。如左氏说云,大国多兼数圻,也是如此。后来只管并来并去,到周衰,便制他不得,也是尾大了。到孟子时,只有七国,这是事势必到这里,虽有大圣大智,亦不能遏其冲。今人只说汉封诸侯王土地太过,看来不如此不得。初间高祖定天下,不能得韩彭英卢许多人来使,所得地又未定是我底。当时要杀项羽,若有人说道:'中分天下与我,我便与你杀项羽。'也没柰何与他。到少间封自子弟,也自要狭小不得,须是教当得许多异姓过。"又曰:"公今且收拾这心下,勿为事物所胜。且如一日全不得去讲明道理,不得读书,只去应事,也须使这心常常在这里。若不先去理会得这本领,只要去就事上理会,虽是理会得许多骨董,只是添得许多杂乱,只是添得许多骄吝。某这说的,定是恁地,虽孔子复生,不能易其说,这道理只一而已。"

今日百事无人理会。姑以礼言之,古礼既莫之考,至於后世之沿革因袭者,亦浸失其意而莫之知矣。非止浸失其意,以至名物度数,亦莫有晓者。差舛讹谬,不堪著眼!三代之礼,今固难以尽见。其略幸散见於他书,如仪礼十七篇多是士礼,邦国人君者仅存一二。遭秦人焚灭之后,至河间献王始得邦国礼五十八篇献之,惜乎不行。至唐,此书尚在,诸儒注疏犹时有引为说者。及后来无人说著,则书亡矣,岂不大可惜!叔孙通所制汉仪,及曹褒所修,固已非古,然今亦不存。唐有开元显庆二礼,显庆已亡,开元袭隋旧为之。本朝修开宝礼,多本开元,而颇加详备。及政和间修五礼,一时奸邪以私智损益,疏略牴牾,更没理会,又不如开宝礼。〔僩〕

汉儒说礼制,有不合者,皆推之以为商礼,此便是没理会处。〔必大〕

南北朝是甚时节,而士大夫间礼学不废。有考礼者,说得亦自好。〔义刚〕

通典,好一般书。向来朝廷理会制度,某道却是一件事,后来只恁休了。又曰:"通典亦自好设一科。"又曰:"通典中间一作后面。数卷,议亦好。"〔义刚〕

尝见刘昭信云:"礼之趋翔、登降、揖逊,皆须习。"也是如此。汉时如甚大射等礼,虽不行,却依旧令人习,人自传得一般。今虽是不能行,亦须是立科,令人习得,也是一事。

◎论后世礼书

开宝礼全体是开元礼,但略改动。五礼新仪,其间有难定者,皆称"御制"以决之。如祷山川者,又只开元礼内有。〔方子〕

祖宗时有开宝通礼科,学究试默义,须是念得礼熟,始得,礼官用此等人为之。介甫一切罢去,尽令做大义。故今之礼官,不问是甚人皆可做。某尝谓,朝廷须留此等专科,如史科亦当有。〔方子〕

问五礼新仪。曰:"古人於礼,直如今人相揖相似,终日周回於其间,自然使人有感他处。后世安得如此!"〔可学〕

横渠所制礼,多不本诸仪礼,有自杜撰处。如温公,却是本诸仪礼,最为適古今之宜。〔义刚〕

叔器问四先生礼。曰:"二程与横渠多是古礼,温公则大概本仪礼,而参以今之可行者。要之,温公较稳,其中与古不甚远,是七八分好。若伊川礼,则祭祀可用。婚礼,惟温公者好。大抵古礼不可全用,如古服古器,今皆难用。"又问:"向见人设主,有父在子死,而主牌书'父主祀'字,如何?"曰:"便是礼书中说得不甚分晓,此类只得不写,若向上尊长则写。"又问:"温公所作主牌甚大,阔四寸,厚五寸八分,不知大小当以何者为是?"曰:"便是温公错了,他却本荀勖礼。"〔义刚〕

吕与叔集诸家之说补仪礼,以仪礼为骨。〔方子〕

福州有前辈三人,皆以明礼称:王普,字伯照;刘藻,字昭信;任文荐,字希纯。某不及见王伯照,而观其书,其学似最优,说得皆有证据,侭有议论,却不似今人杜撰胡说。麻沙有王伯照文字三件,合为一书。〔广〕

"王侍郎普,礼学律历皆极精深。盖其所著皆据本而言,非出私臆。某细考其书,皆有来历,可行。考订精确,极不易得。林黄中屡称王伯照,他何尝得其仿彿!都是杜撰。"或言:"福州黄继道枢密祖舜。与伯照齐名。"曰:"不同。黄只是读书,不曾理会这工夫。是时福州以礼学齐名者三人:王伯照任希纯刘昭信。某识任刘二公。任搭乾不晓事,问东答西,不可晓。刘说话极仔细,有来历,可听。某尝问以易说,其解亦有好处。如云'见险而止为需,见险而不止为讼;需讼下卦皆坎。能通其变为随,不能通其变为蛊'之类。想有成书,近来解易者多引之。"〔僩〕

"古者礼学是专门名家,始终理会此事,故学者有所传授,终身守而行之。凡欲行礼有疑者,辄就质问。所以上自宗庙朝廷,下至士庶乡党典礼,各各分明。汉唐时犹有此意。如今直是无人如前者。某人丁所生继母忧,礼经必有明文。当时满朝更无一人知道合当是如何,大家打閧一场,后来只说莫若从厚。恰似无柰何,本不当如此,姑徇人情从厚为之。是何所为如此?岂有堂堂中国,朝廷之上以至天下儒生,无一人识此礼者!然而也是无此人。州州县县秀才与太学秀才,治周礼者不曾理会得周礼,治礼记者不曾理会得礼记,治周易者不曾理会得周易,以至春秋诗都恁地,国家何赖焉!"因问张舅,淳。闻其已死,再三称叹,且询其子孙能守其家学否?且云:"可惜朝廷不举用之,使典礼仪。'天叙有典,自我五典五敦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五庸哉!'这个典礼,自是天理之当然,欠他一毫不得,添他一毫不得。惟是圣人之心与天合一,故行出这礼,无一不与天合。其间曲折厚薄浅深,莫不恰好。这都不是圣人白撰出,都是天理决定合著如此。后之人此心未得似圣人之心,只得将圣人已行底,圣人所传於后世底,依这样子做。做得合时,便是合天理之自然。"〔贺孙〕

刘原父好古,在长安,偶得一周敦。其中刻云"弡中",原父遂以为周张仲之器。后又得一枚,刻云"弡伯",遂以为张伯。曰:"诗言'张仲孝友',则仲必有兄矣,遂作铭述其事。后来赵明诚金石录辨之云,'弡'非'张',乃某字也。今之说礼无所据而杜撰者,此类也。"〔广〕

◎论修礼书

问:"所编礼,今可一一遵行否?"曰:"人不可不知此源流,岂能一一尽行?后世有圣人出,亦须著变。夏商周之礼已自不同,今只得且把周之礼文行。"〔贺孙〕以下论修书大指。

"'礼,时为大。'使圣贤用礼,必不一切从古之礼。疑只是以古礼减杀,从今世俗之礼,令稍有防范节文,不至太简而已。观孔子欲从先进,又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便是有意於损周之文,从古之朴矣。今所集礼书,也只是略存古之制度,使后人自去减杀,求其可行者而已。若必欲一一尽如古人衣服冠屦之纤悉毕备,其势也行不得。"问:"温公所集礼如何?"曰:"早是详了。又,丧服一节也太详。为人子者方遭丧祸,使其一一欲纤悉尽如古人制度,有甚么心情去理会!迸人此等衣服冠屦,每日接熟於耳目,所以一旦丧祸,不待讲究,便可以如礼。今却闲时不曾理会,一旦荒迷之际,欲旋讲究,势必难行。必不得已,且得从俗之礼而已。若有识礼者,相之可也。"〔僩〕

问贺孙所编礼书。曰:"某尝说,使有圣王复兴,为今日礼,怕必不能悉如古制。今且要得大纲是,若其小处亦难尽用。且如丧礼冠服斩衰如此,而吉服全不相似,却到遭丧时,方做一副当如此著,也是吒异!"贺孙问:"今齐斩尚存此意,而齐衰期便太轻,大功小宝以下又轻,且无降杀。今若得斟酌古今之仪制为一式,庶几行之无碍,方始立得住。"曰:"上面既如此,下面如何尽整顿得!这须是一齐都整顿过,方好。未说其他琐细处,且如冠,便须於祭祀当用如何底,於军旅当用如何底,於平居当用如何底,於见长上当用如何底,於朝廷治事当用如何底,天子之制当如何,卿大夫之制当如何,士当如何,庶人当如何,这是许多冠都定了。更须理会衣服等差,须用上衣下裳。若佩玉之类,只於大朝会大祭祀用之。五服亦各用上衣下裳。齐斩用粗布,期功以下又各为降杀;如上纽衫一等纰缪鄙陋服色都除了,如此便得大纲正。今若只去零零碎碎理会些小不济事。如今若考究礼经,须是一一自著考究教定。"〔贺孙〕

杨通老问礼书。曰:"看礼书,见古人极有精密处,事无微细,各各有义理。然又须自家工夫到,方看得古人意思出。若自家工夫未到,只见得度数文为之末,如此岂能识得深意!如将一碗乾硬底饭来吃,有甚滋味!若白地将自家所见揣摸他本来意思不如此,也不济事。兼自家工夫未到,只去理会这个,下梢溺於器数,一齐都昏倒了。如今度得未可尽晓其意,且要识得大纲。"〔贺孙〕

问:"闻郡中近已开六经。"曰:"已开诗书易春秋,惟二礼未暇及。诗书序各置於后,以还其旧。易用伯恭所定本。周礼自是一书。惟礼记尚有说话。仪礼,礼之根本,而礼记乃其枝叶。礼记乃秦汉上下诸儒解释仪礼之书,又有他说附益於其间。今欲定作一书,先以仪礼篇目置於前,而附礼记於后。如射礼,则附以射义,似此类已得二十馀篇。若其馀曲礼少仪,又自作一项,而以类相从。若疏中有说制度处,亦当采取以益之。旧尝以此例授潘恭叔,渠亦曾整理数篇来。今居丧无事,想必下手。仪礼旧与六经三传并行,至王介甫始罢去。其后虽复春秋,而仪礼卒废。今士人读礼记,而不读仪礼,故不能见其本末。场屋中礼记义,格调皆凡下。盖礼记解行於世者,如方马之属,源流出於熙丰。士人作义者多读此,故然。"〔可学〕以下修书纲目。

问礼书。曰:"惟仪礼是古全书。若曲礼玉藻诸篇,皆战国士人及汉儒所裒集。王制月令内则是成书。要好,自将说礼物处,如内则王制月令诸篇附仪礼成一书,如中间却将曲礼玉藻又附在末后;不说礼物处,如孔子閒居孔子燕居表记缁衣儒行诸篇,却自成一书。乐记文章颇粹,怕不是汉儒做,自与史记荀子是一套,怕只是荀子作。家语中说话犹得,孔丛子分明是后来文字,弱甚。天下多少是伪书,开眼看得透,自无多书可读。"〔贺孙〕

"周礼自是全书。如今礼书欲编入,又恐分拆了周礼,殊未有所处。"因说:"周礼只是说礼之条目,其间煞有文字,如'八法'、'八则'、'三易'、'三兆'之类,须各自别有书。"子升问:"仪礼传记是谁作?"曰:"传是子夏作,记是子夏以后人作。"子升云:"今礼书更附入后世变礼亦好。"曰:"有此意。"〔木之〕

"余正父欲用国语而不用周礼,然周礼岂可不入!柄语辞多理寡,乃衰世之书,支离蔓衍,大不及左传。看此时文章若此,如何会兴起国家!"坐间朋友问是谁做。曰:"见说是左丘明做。"〔贺孙〕

因理会所编礼书,分经分传,而言曰:"经文精确峻洁,传文则词语泛滥。国语所载事迹多如此。如今人作文,因一件事,便要泛滥成章。"〔人杰〕

贺孙因问:"祭礼附祭义,如说孝许多,如何来得?"曰:"便是祭礼难附。兼祭义前所说多是天子礼,若仪礼所存,唯少牢馈食特牲馈食礼是诸侯大夫礼。兼又只是有馈食。若天子祭,便合有初间祭腥等事,如所谓'建设朝事,燔燎膻芗'。若附仪礼,此等皆无入头处。意间欲将周礼中天子祭礼逐项作一总脑,却以礼记附。如疏中有说天子处,皆编出。"因云:"某已衰老,其间合要理会文字,皆起得个头在。及见其成与不见其成,皆未可知。万一不及见此书之成,诸公千万勉力整理。得成此书,所系甚大!"问:"前日承教,喻以五服之制,乃上有制作之君,其等差如此。今在下有志之士,欲依古礼行之既不可;若一向徇俗之鄙陋,又觉大不经,於心极不安,如何?"曰:"'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这事要整顿,便著从头整顿,吉凶皆相称。今吉服既不如古,独於丧服欲如古,也不可。古礼也须一一考究著所在在这里,却始酌今之宜而损益之。若今便要理会一二项小小去处,不济事,须大看世间都得其宜方好。"问:"如今父母丧,且如古服,如齐衰期,乃兄弟、祖父母、伯叔父母,此岂可从俗轻薄如此?"曰:"自圣贤不得位,此事终无由正。"又云:"使郑康成之徒制作,也须略成个模样,未说待周公出制作。如今全然没理会,柰何!若有考礼之人,又须得上之人信得及这事,行之天下亦不难。且如冠制尊卑,且以中梁为等差。如今天子者用二十四,如何安顿!所以甚大而不宜。要好,天子以十二,一品以九,升朝以七,选人以五,士以三,庶人只用纱帛裹髻,如今道人。这自有些意思。"问:"且如权宜期丧当如何?"曰:"且依四脚帽子加绖。此帽本只是巾,前二脚缚於后,后二脚反前缚於上,今硬帽、幞头皆是。后来渐变重迟,不便於事。如初用冠带,一时似好。某必知其易废,今果如此。若一个紫衫凉衫,便可怀袖间去见人,又费轻。如帽带皂衫,是多少费?穷秀才如何得许多钱?是应必废也。"居父问:"期之服合如何?用上领衫而加衰可乎?"曰:"上领衫已不是。"曰:"用深衣制,而粗布加衰可乎?"曰:"深衣於古便服。'朝玄端,夕深衣',深衣是简便之衣。吉服依玄端制,却於凶服亦仿为之,则宜矣。"问:"士礼如丧祭等,可通行否?古有命士,有不命士,今如之何?"曰:"丧祭礼节繁多,今士人亦难行。但古今士不同。古时诸侯大夫皆可以用士,如今簿、尉之类,乃邑宰之士;节推、判官之属,则是太守之士。只一县一州之中有人才,自家便可取将来使,便是士。如藩镇之制,尚存此意。无柰何,是如今将下面一齐都截了,尽教做一门入,尽教由科举而得,是将柰何!"叹息久之。器之问:"国初衙前役用乡户?"曰:"客将次於太守,其权甚重,一州之兵皆其将之,凡教阅出入皆主其事。当时既是大户做,亦自爱惜家产,上下相体悉。若做得好底,且教他做。更次一等户,便为公人,各管逐项职事。更次一等户为吏人,掌文书简牍。极下户为胥徒,是今弓手节级奔走之属。其终各各有弊。英宗时有诏,韩缝等要变不成。王荆公做参政,一变变了。"〔贺孙〕

问:"礼书学礼,首引舜命契为司徒,敷五教;命夔典乐,教胄子两条。文蔚窃谓,古人教学不出此两者。契敷五教,是欲使人明於人伦,晓得这道理;夔典乐教胄子,是欲使人养其德性,而实有诸己,此是一篇纲领。"曰:"固是如此。后面只是明此一意:如大司徒之教,即是契敷教事;大司乐之教,即是夔乐事。"因曰:"'直而温,宽而栗',直与宽本自是好,但济之以温与栗,则尽善。至如'刚'、'简'二字,则微觉有弊,故戒之以'无虐'、'无傲',盖所以防其失也。某所以特与分开,欲见防其失者,专为刚、简而设;不蒙上直、宽二句。'直'、'宽',但曰'而温'、'而栗',至'刚'、'简',则曰'无虐'、'无傲',观其言,意自可见。"文蔚曰:"教以人伦者,固是又欲养其德性。要养德性,便只是下面'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四句上。"曰:"然。讽诵歌咏之间,足以和其心气,但上面三句抑扬高下,尚且由人;到'律和声'处,直是不可走作。所以咏歌之际,深足养人情性。至如播之金石,被之管弦,非是不和,终是不若人声自然。故晋人孟嘉有言'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谓'渐近自然'。至'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此是言祭祀燕享时事,又是一节。"〔文蔚〕

或问:"礼书所引伊川言'古者养士,其公卿大夫士之子弟,固不患於无养,而庶人子弟之入学者,亦皆有以养之',不知是否?"曰:"恐不然。此段明州诸公添入,当删。不然,则注其下云:'今按,程子之言,未知何所据也。古者教士,其比闾之学,则乡老坐於门而察其出入。其来学也有时,既受学,则退而习於其家。及其升而上也,则亦有时。春夏耕耘,馀时肄业,未闻上之人复有以养之也。夫既给之以百亩之田矣,又给之以学粮,亦安得许多粮给之耶!周礼自有士田可考。史记言孔子养弟子三千人,而子由古史亦遽信而取之,恐不然也。'想得弟子来从学者,则自赍粮,而从孔子出游列国者,则食孔子之食耳。然孔子亦安得许多粮?想亦取之列国之馈尔。孔子居卫最久,所以於灵公孝公,有交际、公养之仕,其所以奉孔子者必厚,至他国则不然矣。故晏子谏齐景公勿用孔子之言曰:'游说丐贷,不可以为国。'孟子之时,徒众尤盛。当时诸侯重士,又非孔子之时之比。春秋时人淳,未甚有事,故齐晋皆累世为伯主,人莫敢争。战国之时人多奸诈,列国纷争,急於收拾人才以为用,故不得不厚待士。"又曰:"古者三年大比,兴其贤者能者而进於天子,大国三人,中国二人,小柄一人,不进则有罚。看来数年后所进极多。然天子之国亦小,其员数亦有限,不知如何用得许多人?今以天下之大,三年一番进士,犹无安顿处,何况当时?白虎通曰:'古者诸侯进士,一不当则有罚,再不当则削其地,三不当则罢之废之,而讬於诸侯为寓公。'恐无此理,盖出后世儒者之傅会。进士不当,有甚大过?而遂废其君,绝其社稷耶!"或曰:"想得周家此法,行之殊不能久。成康数世之后,诸侯擅政,天子诸侯之公卿大夫,皆为世臣盘据,岂复容外人为之耶?"曰:"然。兼当时诸侯国中,亦自要人才用,必不会再贡之於天子。天子亦自拥虚器,无用他处。当时天子威令不行,公卿大夫世袭,诸侯之国犹宽;古人才之穷而在下者,多仕於诸侯之国。及公室又弱,而人才复多仕於列国之大夫。当时为大夫之陪臣者,其权甚重。大夫执一国之权,而陪臣复执大夫之权。所以说'禄去公室','陪臣执国命'。"又曰:"以爵位言之,则大夫亦未甚尊,以权势言之,则甚重。自天子而下,三等便至大夫。"又曰:"再命为士,三命为大夫,天子之大夫四命,小柄之大夫再命,或一命。一样小小辟职,皆无命。他命礼极重。"又问:"当时庶民之秀者,其进而上之,不过为大夫极矣。至於公卿之贵,皆世臣世袭,非若今之可以更进而代为也。则士之生於斯时者,亦可谓不幸矣。"曰:"然。然当时之大夫宰臣,其权甚重。如晋楚齐诸国,其大夫皆握天下之权,操纵指麾,天下莫不从之。其宰臣复握大夫之权,盖当时其重在下,其轻在上。今日则其重在内,其轻在外,故不同也。"〔僩〕

礼编,才到长沙,即欲招诸公来同理会。后见彼事丛,且不为久留计,遂止。后至都下,庶几事体稍定,做个规模,尽骫天下识礼者修书,如余正父诸人,皆教来,今日休矣!〔贺孙〕

或问:"礼书修得有次第否?"曰:"散在诸处,收拾不聚。最苦每日应酬多,工夫不得专一。若得数月闲,更一两朋友相助,则可毕矣。顷在朝,欲奏乞专创一局,召四方朋友习礼者数人编修。俟书成将上,然后乞朝廷命之以官,以酬其劳,亦以小助朝廷蒐用遗才之意。事未及举,而某去国矣。"〔僩〕

泳居丧时,尝编次丧礼,自始死以至终丧,各立门目。尝以门目呈先生。临归,教以"编礼亦不可中辍"。泳曰:"考礼无味,故且放下。"先生曰:"横渠教人学礼,吕与叔言如嚼木札。今以半日看义理文字,半日类礼书,亦不妨。"后蒙赐书云:"所定礼编,恨未之见。此间所编丧礼一门,福州尚未送来。将来若得贤者持彼成书,复来参订,庶几详审,不至差互。但恐相去之远,难遂此期耳。"福州,谓黄直卿也。庚申二月既望,先生有书与黄寺丞商伯云:"伯量依旧在门馆否?礼书近得黄直卿与长乐一朋友在此,方得下手整顿。但疾病砮倦时多,又为人事书尺妨废,不能得就绪。直卿又许了乡人馆,未知如何。若不能留,尤觉失助。甚恨乡时不曾留得伯量相与协力!若渠今年不作书会,则烦为道意,得其一来为数月留,千万幸也!"作书时,去易箦只二十有二日,故得书不及往。后来黄直卿属李敬子招往成礼编,又以昏嫁不得行。昨寓三山,杨志仁反复所成礼书,具有本末,若未即死,尚几有以遂此志也。〔胡泳〕

谢选骏指出:人说——“古礼于今实难行。尝谓后世有大圣人者作,与他整理一番,令人甦醒,必不一一尽如古人之繁,但放古之大意。”——我看仅靠整理和仿古,是无法成就“大圣人”的。所以近代华人的“整理国故”,只能埋葬过去,无法开创未来。



【卷八十五 礼二】


◎仪礼

△总论

河间献王得古礼五十六篇,想必有可观。但当时君臣间有所不晓,遂至无传。故先儒谓圣经不亡於秦火,而坏於汉儒,其说亦好。温公论景帝太子既亡,当时若立献王为嗣,则汉之礼乐制度必有可观。又"致堂谓:'武帝若使董仲舒为相,汲黯为御史大夫,则汉治必盛。'某尝谓:'若如此差除,那里得来!'"〔广〕

先王之礼,今存者无几。汉初自有文字,都无人收拾。河间献王既得雅乐,又有礼书五十六篇,惜乎不见於后世!是当时儒者专门名家,自一经之外,都不暇讲,况在上又无典礼乐之主。故胡氏说道,使河间献王为君,董仲舒为相,汲黯为御史,则汉之礼乐必兴。这三个差除,岂不甚盛!〔贺孙〕

今仪礼多是士礼,天子诸侯丧祭之礼皆不存,其中不过有些小朝聘燕飨之礼。自汉以来,凡天子之礼,皆是将士礼来增加为之。河间献王所得礼五十六篇,却有天子、诸侯之礼,故班固谓"愈於推士礼以为天子、诸侯之礼者"。班固作汉书时,此礼犹在,不知何代何年失了。可惜!可惜!〔便〕(贺孙录略。)

礼书如仪礼,尚完备如他书。〔儒用〕

仪礼,不是古人预作一书如此。初间只以义起,渐渐相袭,行得好,只管巧,至於情文极细密,极周经处。圣人见此意思好,故录成书。只看古人君臣之际,如公前日所画图子,君临臣丧,坐抚当心要绖而踊。今日之事,至於死生之际,恝然不相关,不啻如路人!所谓君臣之恩义安在!祖宗时,於旧执政丧亦亲临。渡江以来,一向废此。只秦桧之死,高宗临之,后来不复举。如陈福公,寿皇眷之如此隆至,其死亦不亲临。祖宗凡大臣死,远地不及临者,必遣郎官往吊。寿皇凡百提掇得意思,这般处却恁地不觉。今日便一向废却。〔贺孙〕

礼有经,有变。经者,常也;变者,常之变也。先儒以曲礼为变礼,看来全以为变礼,亦不可。盖曲者,委曲之义,故以曲礼为变礼。然"毋不敬,安定辞,安民哉"!此三句,岂可谓之变礼?先儒以仪礼为经礼。然仪礼中亦自有变,变礼中又自有经,不可一律看也。礼记,圣人说礼及学者问答处,多是说礼之变。上古礼书极多,如河间献王收拾得五十六篇,后来藏在秘府,郑玄辈尚及见之。今注疏中有引援处,后来遂失不传,可惜!可惜!仪礼古亦多有,今所馀十七篇,但多士礼耳。〔僩〕

"仪礼是经,礼记是解仪礼。如仪礼有冠礼,礼记便有冠义;仪礼有昏礼,礼记便有昏义;以至燕、射之类,莫不皆然。只是仪礼有士相见礼,礼记却无士相见义。后来刘原父补成一篇。"文蔚问:"补得如何?"曰:"他亦学礼记下言语,只是解他仪礼。"〔文蔚〕

鲁共王坏孔子宅,得古文仪礼五十六篇,其中十七篇与高堂生所传十七篇同。郑康成注此十七篇,多举古文作某,则是他当时亦见此壁中之书。不知如何只解此十七篇,而三十九篇不解,竟无传焉!〔义刚〕

仪礼疏说得不甚分明。温公礼有疏漏处,高氏送终礼胜得温公礼。〔义刚〕

刘原父补亡记,如士相见义公食大夫义侭好。盖偏会学人文字,如今人善为百家书者。又如学古乐府,皆好。意林是专学公羊,亦似公羊。其他所自为文章如杂著等,却不甚佳。〔人杰〕

永嘉张忠甫所校仪礼甚仔细,然却於目录中冠礼玄端处便错了。但此本较他本为最胜。〔贺孙〕

陈振叔亦侭得。其说仪礼云:"此乃是仪,更须有礼书。仪礼只载行礼之威仪,所谓'威仪三千'是也。礼书如云'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二'之类,是说大经处。这是礼,须自有个文字。"〔贺孙〕

士冠

问:"士冠礼'筮于庙门',其礼甚详。而昏礼止云:'将加诸卜。''占曰吉。'既无筮,而卜礼略,何也?"曰:"恐卜筮通言之。"又问:"礼家之意,莫是冠礼既详其筮,则於昏礼不必更详,且从省文之义如何?"曰:"亦恐如此。然仪礼中亦自有不备处,如父母戒女,止有其辞,而不言於某处之类。"〔人杰〕

问"宿宾"。曰:"是戒肃宾也。是隔宿戒之。"〔焘〕

古朝服用布,祭则用丝。诗丝衣:"绎宾尸也。""皮弁素积",皮弁,以白鹿皮为之;素积,白布为裙。〔泳〕

问:"士冠礼有所谓'始加'、'再加'、'三加',如何?"曰:"所谓'三加弥尊',只是三次加:初是缁布冠,以粗布为之;次皮弁,次爵弁,诸家皆作画爵,看来亦只是皮弁模样,皆以白皮为之。缁布冠古来有之,初是缁布冠,齐则缁之。次皮弁者,只是朝服;爵弁,士之祭服。周礼,爵弁居五冕之下。"又问:"'致美乎黻冕',注言:'皆祭服也。'黻冕恐不全是祭服否?"曰:"祭服谓之'黻冕',朝服谓之'韠',如诗'鞞琫有珌',内则'端鞞绅',皆是。"问:"士冠礼'一加'、'再加',言'吉月'、'令月';至'三加',言'以岁之正',不知是同时否?"曰:"只是一时节行此文,自如此说。加缁布冠,少顷又更加皮弁,少顷又更加爵弁,然后成礼。如温公冠礼亦仿此:初裹巾,次帽,次幞头。"又问:"黻冕,黻,蔽膝也,以韦为之。舜之画衣裳,有黼黻絺绣,不知又如何画於服上?"曰:"亦有不可晓。黻在裳之前,亦画黻於其上。"〔宇〕

陈仲蔚问冠仪。曰:"凡妇人见男子,每先一拜;男拜,则又答拜;再拜亦然。若子冠,则见母亦如之,重成人也。寻常则不如此。但古人无受拜礼,虽兄亦答拜,君亦然。但诸侯见君,则两拜还一拜。"〔义刚〕

冠者见母与兄弟,而母与兄弟皆先拜,此一节亦差异。昏礼亦然。妇始见舅姑,舅姑亦拜。〔义刚〕

士冠礼:"始冠缁布冠,冠而弊之。"弊是不用也。〔义刚〕

士昏

仪礼昏礼:"下达用雁。"注谓"在下之人,达二家之好而用雁",非也。此只是公卿大夫下达庶人,皆用雁。后得陆农师解,亦如此说。陆解多杜撰,亦煞有好处,但简略难看。陈祥道礼书考得亦稳。〔淳〕义刚录云:"择之云:'自通典后,无人理会礼。本朝但有陈祥道陆佃略理会来。'曰:'陈祥道理会得也稳,陆农师也有好处,但杜撰处多,如仪礼'云云。"

问:"昏礼用雁,'婿执雁',或谓取其不再偶,或谓取其顺阴阳往来之义。"曰:"士昏礼谓之'摄盛',盖以士而服大夫之服,爵弁。乘大夫之车,墨车。则当执大夫之贽。前说恐傅会。"又曰:"重其礼而盛其服。"〔赐〕

或问:"礼经,妇三月而后庙见,与左氏不同。"曰:"左氏说礼处,多与礼经不同,恐是当时俗礼,非必合於礼经。"又问:"既为妇,便当庙见,必三月之久,何邪?"曰:"三月而后事定。三月以前,恐更有可去等事;至三月不可去,则为妇定矣,故必待三月而后庙见。"或曰:"未庙见而死,则以妾礼葬之。"曰:"归葬於妇氏之党。"〔文蔚〕

乡饮酒

乡饮酒云:"笙入,乐南陔白华华黍。"想是笙入吹此诗,而乐亦奏此诗。乐,便是众乐皆奏之也。

聘礼

问聘礼所言"君行一,臣行二"之义。曰:"君行步阔而迟,臣行步狭而疾,故君行一步,而臣行两步,盖不敢同君之行而践其迹也。国语齐君晏子行,子贡怪之,问孔子君臣交际之礼一段,说得甚分晓。"〔僩〕

公食大夫礼

公食大夫礼,乃是专飨大夫。为主人者时出劝宾,宾辞而独飨。〔人杰〕

觐礼

天子常服皮弁。惟诸侯来朝见於庙中,服冕服,用郁鬯之酒灌神。〔人杰〕

觐,是正君臣之礼,较严。天子当依而立,不下堂而见诸侯。朝,是讲宾主之仪,天子当宁而立,在路寝门之外,相与揖逊而入。〔义刚〕

丧服经传

今人齐衰用布太细,又大功、小宝皆用苎布,恐皆非礼。大功须用市中所卖火麻布稍细者,或熟麻布亦可。小宝须用虔布之属,古者布帛精粗,皆有升数,所以说"布帛精粗不中度,不鬻於市"。今更无此制,听民之所为。所以仓卒难得中度者,只得买来自以意择制之尔。〔僩〕

丧服葛布极粗,非若今之细也。〔僩〕

"緦十五升,抽其半"者,是一簆只用一经。如今广中有一种疏布,又如单经黄草布,皆只一经也。然小宝十二升,则其缕反多於緦矣,又不知是如何。〔闳祖〕

问:"温公仪,首绖缀於冠,而仪礼疏说别材而不相缀。"曰:"缀也得,不缀也得,无紧要。"〔淳〕

尧卿问绖带之制。曰:"首绖大一搤,只是拇指与第二指一围。腰绖较小,绞带又小於腰绖。腰绖象大带,两头长垂下。绞带象革带,一头有扣子,以一头串於中而束之。总,如今之髻巾。括发,是束发为髻。"安卿问:"郑氏仪礼注及疏,以男子括发与免,及妇人髽,皆云'如著幓头然'。所谓幓头,何也?"曰:"幓头只如今之掠头编子,自项而前交於额上,却绕髻也。'免',或读如字,谓去冠。"又问妇人首绖之制。曰:"亦只是大麻索作一环耳。""幓"音骖。〔义刚〕

或问服制。曰:"仪礼事事都载在里面,其间曲折难行处,他都有个措置得恰好。"因举一项:"父卒,继母嫁,后为之服报。传曰:'何以期也?贵终也。'""尝为母子,贵终其恩,此为继母服之义。"〔贺孙〕

沈存中说,丧服中,曾祖齐衰服,曾祖以上皆谓之曾祖,恐是如此。如此,则皆合有齐衰三月服。看来高祖死,岂有不为服之理!须合行齐衰三月也。伊川顷言祖父母丧,须是不赴举,后来不曾行。法令虽无明文,看来为士者为祖父母期服内,不当赴举。〔僩〕

沈存中云,高祖齐衰三月,不特四世祖为然,自四世以上,凡建事,皆当服衰麻三月,高祖盖通称耳。〔闳祖〕

问:"某人不肯丁所生母忧。"曰:"礼为所生父母齐衰杖期,律文许申心丧。若所生父再娶,亦当从律,某人是也。"又问:"若所生父与所继父俱再娶,当持六丧乎?"曰:"固是。"又问先儒争濮议事。曰:"此只是理会称亲。当时盖有引戾园事,欲称'皇考'者。"又问:"称'皇考'是否?"曰:"不是。然近世儒者亦有多言合称'皇考'者。"〔人杰〕

"仪礼'稽颡'条内,注说:'国君有疾,不能为祖父母、曾祖父母服,则世子斩。'又曰:'君丧皆斩。'说已分明。天子无期丧。凡有服,则必斩三年。"〔淳〕

因言,孙为人君,为祖承重。顷在朝,检此条不见。后归家检仪礼疏,说得甚详,正与今日之事一般。乃知书多看不办。旧来有明经科,便有人去读这般书,注疏都读过。自王介甫新经出,废明经学究科,人更不读书。卒有礼文之变,更无人晓得,为害不细!如今秀才,和那本经也有不看底。朝廷更要将经义、赋、论、策颁行印下教人在。〔僩〕

无大功尊。父母本是期,加成三年。祖父母、世父母、叔父母,本是大功,加成期。其曾祖父母小宝,及从祖、伯父母、叔父母小宝者,乃正服之不加者耳。〔闳祖〕

母之姊妹服反重於母之兄弟,缘於兄弟既嫁则降服,而於姊妹之服则未尝降。故为子者於舅服緦,於姨母服小宝也。〔贺孙〕

舅於甥之妻有服,甥之妻於夫之舅却无服,也可疑。恐是舅则从父身上推将来,故广;甥之妻则从父身上推将来,故狭。〔义刚〕

"礼,妻之父曰舅,'谓我舅者,吾谓之甥'。古礼'甥'字用处极多,如婿谓之'甥',姑之子亦曰'甥'。"或问:"'侄'字,本非兄弟之子所当称?"曰:"然。伊川尝言之。胡文定家子弟称'犹子',礼'兄弟之子,犹子也',亦不成称呼。尝见文定家将伊川语录凡家书说'侄'处,皆作'犹子',私尝怪之。后见他本只作'侄'字,乃知'犹子'字文定所改,以伊川尝非之故也。殊不知伊川虽非之,然未有一字替得,亦且只得从俗。若改为'犹子',岂不骇俗!据礼,兄弟之子当称'从子'为是。自曾祖而下三代称'从子',自高祖四世而上称'族子'。"〔僩〕

始封之君不臣其兄弟,封君之子不臣其诸父,不忘其旧也。公谨。

丧服,五服皆用蔴。朋友麻,是加麻於吊服之上。麻,谓绖也。〔闳祖〕

问:"'改葬緦',郑玄以为终緦之月数而除服,王肃以为葬毕便除,如何?"曰:"如今不可考。礼宜从厚,当如郑氏。"问:"王肃以为既虞而除之。若是改葬,神已在庙久矣,何得虞乎?"曰:"便是如此,而今都不可考。看来也须当反哭於庙。"问:"郑氏以为只是有三年服者,改葬服緦三月;非三年服者,吊服加麻,葬毕除之否?"曰:"然。子思曰:'礼,父母改葬,緦而除。'则非父母不服緦也。"〔贺孙〕

既夕

问:"朝祖时有迁祖奠,恐在祖庙之前。祖无奠而亡者难独享否?"曰:"不须如此理会。礼说有奠处便是合有奠,无奠处便合无奠,更何用疑?其他可疑处却多。如温公疑斩、齐古制,而功、緦又却不古制,是何说也?古者五服皆用麻,但有等差,皆有冠绖,但功、緦之绖小耳。今人吉服不古而凶服古,亦无谓也。今俗丧服之制,下用横布作栏,惟斩衰用不得。"〔淳〕义刚同。

少牢馈食

仪礼:"日用丁巳。"按注家说,则当作"丁、己",盖十干中柔日也。〔雉〕

仪礼馈食之词曰:"適尔皇祖伯某父。"伯,伯仲叔季也;某,字也;父,美称,助辞也。〔振〕

谢选骏指出:人说“河间献王刘德对汉代儒学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主要表现在收集整理古籍、献书朝廷、举六艺、立专经博士、修礼乐、献雅乐等。古人多赞他贤王、圣王,认为他经术通明,积善行德,大功六艺。今人评价其第一贡献为重修礼乐;他求古经书,为人们重新认识儒家提供了有利条件;对古文经学的推重,为其后古文、今文经学之争埋下了导火索;他的‘实事求是’的学术精神是贡献给文化宝库的宝贵财富。”——我看刘德的重要贡献就是播下了不和的种子。夸夸其谈的浅薄朱熹,是理解不了这一点的。



【卷八十六 礼三】


◎周礼

△总论

曹问周礼。曰:"不敢教人学。非是不可学,亦非是不当学;只为学有先后,先须理会自家身心合做底,学周礼却是后一截事。而今且把来说看,还有一句干涉吾人身心上事否?"

今只有周礼仪礼可全信。礼记有信不得处。又曰:"周礼只疑有行未尽处。看来周礼规模皆是周公做,但其言语是他人做。今时宰相提举敕令,岂是宰相一一下笔?有不是处,周公须与改。至小可处,或未及改,或是周公晚年作此。"

大抵说制度之书,惟周礼仪礼可信,礼记便不可深信。周礼毕竟出於一家。谓是周公亲笔做成,固不可,然大纲却是周公意思。某所疑者,但恐周公立下此法,却不曾行得尽。"〔文蔚〕僩录云:"周礼是一个草本,尚未曾行。"

问周礼。曰:"未必是周公自作,恐是当时如今日编修官之类为之。又官名与他书所见,多有不同。恐是当时作此书成,见设官太多,遂不用。亦如唐六典今存,唐时元不曾用。"又笑曰:"禁治虾蟆,已专设一官,岂不酷耶!"〔浩〕

周礼,胡氏父子以为是王莽令刘歆撰,此恐不然。周礼是周公遗典也。〔德〕

周礼一书好看,广大精密,周家法度在里,但未敢令学者看。〔方子〕

周礼一书,也是做得缜密,真个盛水不漏!〔便〕

子升问:"周礼如何看?"曰:"也且循注疏看去。第一要见得圣人是个公平底意思。如陈君举说,天官之职,如膳羞衣服之官,皆属之,此是治人主之身,此说自是。到得中间有官属相错综处,皆谓圣人有使之相防察之意,这便不是。天官是正人主之身,兼统百官;地官主教民之事,大纲已具矣。春夏秋冬之官,各有所掌,如太史等官属之宗伯,盖以祝、史之事用之祭祀之故;职方氏等属之司马,盖司马掌封疆之政。最是大行人等官属之司寇,难晓。盖仪礼觐礼,诸侯行礼既毕,出,'乃右肉袒於庙门之东'。王曰:'伯父无事,归宁乃邦。'然后再拜稽首,出自屏。此所谓'怀诸侯则天下畏之',是也,所以属之司寇。如此等处,皆是合著如此,初非圣人私意。大纲要得如此看。其间节目有不可晓处,如官职之多,与子由所疑三处之类,只得且缺之,所谓'其详不可得而闻也'。或谓周公作此书,有未及尽行之者,恐亦有此理。只如今时法令,其间颇有不曾行者。"木之因说:"旧时妄意看此书,大纲是要人主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使天下之民无不被其泽,又推而至於鸟兽草木无一不得其所而后已。不如是,不足以谓之裁成辅相,参赞天地耳。"曰:"是恁地,须要识公平意思。"因说:"如今学问,不考古固不得。若一向去采摭故事,零碎凑合说出来,也无甚益。孟子慨然以天下自任,曰:'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到说制度处,只说'诸侯之礼,吾未之学,尝闻其略也'。要之,后世若有圣贤出来,如仪礼等书,也不应便行得。如封建诸侯,柳子厚之说自是。当时却是他各自推戴为主,圣人从而定之耳。如今若要将一州一县封某人为诸侯,人亦未必安之。兼数世之后,其弊非一。如乡饮酒之礼,若要教天下之人都如此行,也未必能。只后世太无制度。若有圣贤,为之就中定其尊卑隆杀之数,使人可以通行,这便是礼;为之去其哇淫鄙俚之辞,使之不失中和欢悦之意,这便是乐。"〔木之〕 

周礼中多有说事之纲目者。如属民读法,其法不可知;司马职,"乃陈车徒,如战之陈",其陈法亦不可见矣。〔人杰〕

"周都丰镐,则王畿之内当有西北之戎。如此,则稍、甸、县、都,如之何可为也?"曰:"周礼一书,圣人姑为一代之法尔。到不可用法处,圣人须别有通变之道。"〔去伪〕

今人不信周官。若据某言,却不恁地。盖古人立法无所不有,天下有是事,他便立此一官,但只是要不失正耳。且如女巫之职,掌宫中巫、祝之事,凡宫中所祝皆在此人。如此,则便无后世巫蛊之事矣。〔道夫〕

五峰以周礼为非周公致太平之书,谓如天官冢宰,却管甚宫阃之事!其意只是见后世宰相请讬宫闱,交结近习,以为不可。殊不知,此正人君治国、平天下之本,岂可以后世之弊而并废圣人之良法美意哉!又如王后不当交通外朝之说,他亦是惩后世之弊。要之,仪礼中亦分明自载此礼。至若所谓"女祝、掌凡内祷、祠、禬、禳之事",使后世有此官,则巫蛊之事安从有哉!〔道夫〕

五经中,周礼疏最好,诗与礼记次之,书易疏乱道。易疏只是将王辅嗣注来虚说一片。〔〈螢,中"虫改田"〉〕

论近世诸儒说

於丘子服处见陈徐二先生周礼制度菁华。下半册,徐元德作;上半册,即陈君举所奏周官说。先生云:"孝宗尝问君举:'闻卿博学,不知读书之法当如何?'陈奏云:"臣生平於周官粗尝用心推考。今周官数篇已属槀,容臣退,缮写进呈。"遂写进御。大概推周官制度亦稍详,然亦有杜撰错说处。儒用录云:"但说官属。不悉以类聚,错综互见。事必相关处,却多含糊。或者又谓有互相检制之意,此尤不然。"如云冢宰之职,不特朝廷之事,凡内而天子饮食、服御、宫掖之事无不毕管。盖冢宰以道诏王,格君心之非,所以如此。此说固是。但云,主客行人之官,合属春官宗伯,而乃掌於司寇;儒用录云:"大行人司仪掌宾客之事,当属春官,而乃领於司寇。"土地疆域之事,合掌於司徒,乃掌於司马:儒用录云:"怀方氏辨正封疆之事,当属地官,而乃领於司马。"盖周家设六官互相检制之意。此大不然!何圣人不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其臣,既任之而复疑之邪?"或问:"如何?"曰:"宾客属秋官者,盖诸侯朝觐、会同之礼既毕,则降而肉袒请刑,司寇主刑,所以属之,有威怀诸侯之意。夏官掌诸侯土地封疆,如职方氏皆属夏官。盖诸侯有变,则六师移之,儒用录云:"不得有其土地。司马主兵,有威怀诸侯之义故也。"所以属司马也。"又问:"冬官司空掌何事?"曰:"次第是管土田之事。盖司马职方氏存儒用录作"正"。其疆域之定制,至於申画井田,创置纤悉,必属於司空,而今亡矣。"又云:"陈徐周礼制度,讲三公宰相处甚详,然皆是自秦汉以下说起。云汉承秦旧,置三公之官。若仍秦旧,何不只仿秦为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却置司马司徒司空者,何故?盖他不知前汉诸儒未见孔壁古文尚书有周官一篇,说太师太傅太却为三公尔。孔安国古文尚书藏之祕府,诸儒专门伏生二十五篇,一向不取孔氏所藏古文者。及至魏晋间,古文者始出而行於世。汉初亦只仍秦旧,置丞相御史太尉为三公。及武帝始改太尉为大司马。然武帝亦非是有意於复古,但以卫霍功高官大,上面去不得,故於骠骑大将军之上,加大司马以宠异之,如加阶官'冠军'之号尔,其职无以异於大将军也。及何武欲改三公,他见是时大司马已典兵,兼名号已正,故但去大字,而以丞相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后汉仍旧改司马为太尉,而司徒司空之官如故。然政事归於台阁,三公备员。后来三公之职遂废,而侍中中书尚书之权独重,以至今日。"儒用略。

君举说井田,道是周礼王制孟子三处说皆通。他说千里不平直量四边,又突出圆算,则是有千二百五十里。说出亦自好看,今考来乃不然。周礼郑氏自於匠人注内说得极仔细。前面正说处却未见,却於后面僻处说。先儒这般极仔细。君举於周礼甚熟,不是不知,只是做个新样好话谩人。本文自说"百里之国","五十里之国"。〔贺孙〕

周礼有井田之制,有沟洫之制。井田是四数,沟洫是十数。今永嘉诸儒论田制,乃欲混井田、沟洫为一,则不可行。郑氏注解分作两项,却是。〔人杰〕

沟洫以十为数,井田以九为数,决不可合,永嘉必欲合之。王制孟子武成分土皆言三等,周礼乃有五等,决不合,永嘉必欲合之。〔闳祖〕

"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又云:"凡千里,以方五百里封四公。"则是每个方五百里,甚是分明。陈乃云,方一百二十五里,又以为合加地、赏田、附庸而言之,何欺诳之甚!〔闳祖〕

先生以礼钥授直卿,令诵一遍毕。先生曰:"他论封国,将孟子说在前,而后又引周礼'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说,非是。"直卿问:"孟子所论五等之地,是如何与周礼不合?"曰:"先儒说孟子所论乃夏商以前之制,周礼是成王之制,此说是了。但又说是周斥大封域而封之,其说又不是。若是恁地,每一国添了许多地,便著移了许多人家社稷,恐无此理。这只是夏商以来,渐渐相吞并,至周自恁地大了。周公也是不柰他何,就见在封他。且如当初许多国,也不是先王要恁地封。便如柳子厚说样,他是各人占得这些子地,先王从而命之以爵,不意到后来相吞并得恁大了。且如孟子说:'周公之封於鲁也,地非不足,而俭於百里;太公之封於齐也,地非不足,而俭於百里。'这也不是。当时封许多功臣亲戚,也是要他因而藩卫王室。他那旧时国都恁大了,却封得恁地小,教他与那大国杂居,也於理势不顺。据左传所说'东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无棣',齐是恁地阔。诗'复周公之宇',鲁是恁地阔。这个也是势著恁地。陈君举却说只是封疆方五百里,四维每一面只百二十五里;以径言,则只百二十五里。某说,若恁地,则男国不过似一耆长,如何建国!职方氏说一千里封四伯,一千里封六侯之类,极分明。这一千里,纵横是四个五百里,便是破开可以封四个伯。他那算得国数极定,更无可疑。君举又却云,一千里地封四伯外,馀地只存留在那里。某说,不知存留作甚么?恁地,则一千里只将三十来同封了四伯,那七十来同却不知留作何用?"直卿曰:"武王'分土惟三',则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似是周制。"曰:"武王是初得天下,事势未定,且大概恁地。如文王治岐,那制度也自不同。"先生论至此,蹙眉曰:"这个也且大概恁地说,不知当时仔细是如何。"义刚问:"孟子想不见周礼?"曰:"孟子是不见周礼。"直卿曰:"观子产责晋之辞,则也恐不解封得恁地大。"曰:"子产是应急之说。他一时急后,且恁地放雕,云,何故侵小?这非是至论。"直卿曰:"府、史、胥、徒,则是庶人在官者,不知如何有许多?"曰:"尝看子由古史,他疑三事;其一,谓府、史、胥、徒太多。这个当时却都是兼官,其实府、史、胥、徒无许多。"直卿曰:"那司市一官,更动诞不得,法可谓甚严。"曰:"周公当时做得法大段齐整。如市,便不放教人四散去买卖;他只立得一市在那里,要买物事,便入那市中去。不似而今要买物,只於门首,自有人担来卖。更是一日三次会合,亦通人情。看他所立法极是齐整,但不知周公此书行得几时耳。"〔义刚〕

天官

天官之职,是总五官者。若其心不大,如何包得许多事?且冢宰内自王之饮食衣服,外至五官庶事,自大至小,自本至末,千头万绪,若不是大其心者区处应副,事到面前,便且区处不下。况於先事措置,思患预防,是著多少精神!所以记得此,复忘彼。佛氏只合下将那心顿在无用处,才动步便疏脱。所以吾儒贵穷理致知,便须事事物物理会过。"舜明於庶物",物即是物,只是明,便见皆有其则。今文字在面前,尚且看不得,况许多事到面前,如何柰得他!须襟怀大底人,始得。又云:"后人皆以周礼非圣人书。其间细碎处虽可疑,其大体直是非圣人做不得!"〔贺孙〕 

"周之天官,统六卿之职,亦是其大纲。至其他卿,则一人理一事。然天官之职,至於阍寺、宫嫔、醯酱、鱼盐之属,无不领之。"道夫问:"古人命官之意,莫是以其切於君身,故使之领否?"曰:"然。"〔道夫〕

周礼天官兼嫔御宦官饮食之人,皆总之。则其於饮食男女之欲,所以制其君而成其德者至矣,岂复有后世宦官之弊?古者宰相之任如此。

问:"宫伯、宫正所率之属五百人皆入宫中,似不便否?"曰:"此只是宿卫在外,不是入宫,皆公卿王族之子弟为之,不是兵卒。"〔淳〕宫伯、宫正。

地官

问:"司徒职在'敬敷五教',而地官言教者甚略,而言山林陵麓之事却甚详。"曰:"也须是教他有饭吃,有衣著,五方之民各得其所,方可去教他。若不恁地,教如何施?但是其中言教也不略,如闾胥书其孝弟姻恤,属民读法之类,皆是。"〔义刚〕淳录云:"民无住处,无物吃,亦如何教得?所以辨五方之宜以定民居,使之各得其所,而后教可行也。"

直卿谓:"司徒所谓教,只是十二教否?"曰:"非也。只为教民以六德、六行、六艺,及岁时读法之类。"〔淳〕

周礼中说教民处,止及於畿内之民,都不及畿外之民,不知如何。岂应如此?〔广〕

或问周礼:"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则景短,多暑;日北则景长,多寒;日东则景夕,多风;日西则景朝,多阴。"郑注云:"日南,谓立表处太南,近日也;日北,谓立表处太北,远日也;景夕,谓日昳景乃中,立表处太东,近日也;景朝,谓日未中而景已中,立表处太西,远日也。"曰:"'景夕多风,景朝多阴',此二句,郑注不可晓,疑说倒了。看来景夕者,景晚也,谓日未中而景已中;盖立表近南,则取日近,午前景短而午后景长也。景朝者,谓日已过午而景犹未中;盖立表近北,则取日远,午前长而午后短也。"问多风多阴之说。曰:"今近东之地,自是多风。如海边诸郡风极多,每如期而至,如春必东风,夏必南风,不如此间之无定。盖土地旷阔,无高山之限,故风各以方至。某旧在漳泉验之,早间则风已生,到午而盛,午后则风力渐微,至晚则更无一点风色,未尝少差。盖风随阳气生,日方升则阳气生,至午则阳气盛,午后则阳气微,故风亦随而盛衰。如西北边多阴,非特山高障蔽之故,自是阳气到彼处衰谢。盖日到彼方午,则彼已甚晚,不久则落,故西边不甚见日。古语云:'蜀之日,越之雪。'言见日少也。所以蜀有'漏天'。古语云:'巫峡多漏天。'老杜云:'鼓角漏天东。'言其地常雨,如天漏然。以此观之,天地亦不甚阔。以日月所照,及寒暑风阴观之,可以验矣。"用之问:"天竺国去处又却极阔?"曰:"以昆仑山言之,天竺直昆仑之正南,所以土地阔,而其所生亦多异人。水经云,昆仑取嵩高五万里,看来不会如此远。盖中国至于阗二万里,于阗去昆仑,无缘更有三万里。文昌杂录记于阗遣使来贡献,使者自言其国之西千三百馀里即昆仑山。今中国在昆仑之东南,而天竺诸国在其正南。水经又云,黄河自昆仑东北流入中国,如此,则昆仑当在西南上,或又云西北,不知如何。恐河流曲折多,入中国后,方见其东北流尔。佛经所说阿耨山,即昆仑也,云山顶有阿耨大池,池水分流四面去,为四大水,入中国者为黄河,入东海;其三面各入南西北海,如弱水黑水之类。大抵地之形如馒头,其撚尖处则昆仑也。"问:"佛家'天地四洲'之说,果有之否?"曰:"佛经有之。中国为南沾部洲,天竺诸国皆在南沾部内;东弗于逮,西瞿耶尼,北郁单越。亦如邹衍所说'赤县'之类。四洲统名'娑婆世界'。如是世界凡有几所,而娑婆世界独居其中,其形正圆,故所生人物亦独圆,正象其地形,盖得天地之中气。其他世界则形皆偏侧尖缺,而环处娑婆世界之外,缘不得天地之正气,故所生人物亦多不正。此说便是'盖天'之说。横渠亦主盖天,不知如何。但其言日初生时,先照娑婆世界,故其气和,其他世界则日之所照或正或昃,故气不和,只他此说,便自可破。彼言日之所照必经历诸世界了,然后入地,则一日之中,须历照四处,方得周匝。今才照得娑婆一处,即已曛矣;若更照其他三处,经多少时节!如此,则夜须极长。何故今中国昼夜有均停时,而冬夏漏刻长短,相去亦不甚远?其说於是不通矣。"〔僩〕

"大司徒以土圭求地中,今人都不识土圭,郑康成解亦误。圭,只是量表影底尺,长一尺五寸,以玉为之。夏至后立表,视表影长短,以玉圭量之。若表影恰长一尺五寸,此便是地之中。晷长则表影短,晷短则表影长。冬至后,表影长一丈三尺馀。今之地中,与古已不同。汉时阳城是地之中,本朝岳台是地之中,岳台在浚仪,属开封府。已自差许多。"问:"地何故有差?"曰:"想是天运有差,地随天转而差。今坐於此,但知地之不动耳,安知天运於外,而地不随之以转耶?天运之差,如古今昏旦中星之不同,是也。"又问:"历所以数差,古今岂无人考得精者?"曰:"便是无人考得棈细而不易,所以数差。若考得精密,有个定数,永不会差。伊川说康节历不会差。"或问:"康节何以不造历?"曰:"他安肯为此?古人历法疏阔而差少,今历愈密而愈差。"因以两手量桌边云:"且如这许多阔,分作四段,被他界限阔,便有差。不过只在一段界限之内,纵使极差出第二三段,亦只在此四界之内,所以容易推测;便有差,容易见。今之历法於这四界内分作八界,於这八界内又分作十六界,界限愈密,则差数愈远。何故?以界限密而逾越多也。其差则一,而古今历法疏密不同故尔。看来都只是不曾推得定,只是移来凑合天之运行,所以当年合得不差,明后年便差。元不曾推得天运定,只是旋将历去合那天之行,不及则添些,过则减些,以合之,所以一二年又差。如唐一行大衍历,当时最谓精密,只一二年后便差。只有季通说得好,当初造历,便合并天运所差之度都算在里。几年后差几分,几年后差几度,将这差数都算做正数,直推到尽头,如此庶几历可以正而不差。今人都不曾得个大统正,只管说天之运行有差,造历以求合乎天,而历愈差。元不知天如何会有差,自是天之运行合当如此。此说极是,不知当初因甚不曾算在里。但尧舜以来历,至汉都丧失了,不可考。缘如今是这大总纪不正,所以都无是处。季通算得康节历。康节历十二万九千六百分,大故密。今历家所用只是万分历,万分历已自是多了,他如何肯用十二万分?只是今之历家又说季通底用不得,不知如何。"又曰:"一行大衍历比以前历,他只是做得个头势大,敷衍得阔,其实差数只一般。正如百贯钱修一料药,与十文修一料药,其不能治病一也。"〔僩〕

"周礼注云,土圭一寸折一千里。天地四游升降不过三万里。土圭之影尺有五寸,折一万五千里;以其在地之中,故南北东西相去各三万里。"问:"何谓'四游'?"曰:"谓地之四游升降不过三万里,非谓天地中间相去止三万里也。春游过东三万里,夏游过南三万里,秋游过西三万里,冬游过北三万里。今历家算数如此,以土圭测之,皆合。"僩曰:"譬以大盆盛水,而以虚器浮其中,四边定四方。若器浮饼东三寸,以一寸折万里,则去西三寸。亦如地之浮於水上,差过东方三万里,则远去西方三万里矣。南北亦然。然则冬夏昼夜之长短,非日晷出没之所为,乃地之游转四方而然尔。"曰:"然。"用之曰:"人如何测得如此?恐无此理。"曰:"虽不可知,然历家推算,其数皆合,恐有此理。"〔僩〕

"土圭之法,立八尺之表,以尺五寸之圭横於地下,日中则景蔽於圭,此乃地中为然,如浚仪是也。今又不知浚仪果为地中否?"问:"何故以八尺为表?"曰:"此须用勾股法算之,南北无定中,必以日中为中,北极则万古不易者也。北方地形尖斜,日长而夜短。骨里幹国煮羊胛骨熟,日已出矣。至铁勒,则又北矣。极北之地,人甚少。所传有二千里松木,禁人斫伐。此外龙蛇交杂,不可去。女真起处有鸭绿江。传云,天下有三处大水:曰黄河,曰长江,并鸭绿是也。若以浚仪与颍川为中,则今之襄汉淮西等处为近中。"〔人杰〕

尝见季通云,日晷有差,如去一千里,则差一寸,到得极星却无差。其初亦自晓不得,后来仔细思之,日之中各自不同:如极东处,日午以前须短,日午以后须长;极西处,日午以前须长,日午以后须短,所以有差。故周礼以为:"日北则景长,多寒;日南则景短,多暑;日东则景夕,多风;日西则景朝,多阴。"此最分晓。极星却到处视之以为南北之中了,所以无差。如凉伞然,中心却小,四檐却阔,故如此。某初疑其然,及将周礼来检看,方见得决然是如此。〔榦〕

今谓周官非圣人之书。至如比、闾、族、党之法,正周公建太平之基本。他这个一如棋盘相似,枰布定后,棋子方有放处。因论保五法。〔道夫〕

二十五家为闾。闾,吕也,如身之有脊吕骨。盖闾长之居当中,而二十四家列於两旁,如身之脊吕骨当中,而肋骨分布两旁也。〔僩〕

问六德"智、圣"。曰:"智,是知得事理;圣,便高似智,盖无所不通明底意思。"〔伯羽〕

"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酂,五酂为鄙,五鄙为县,五县为遂",制田里之法也。"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此乡遂出兵之法也。故曰:"凡起徒役,无过家一人。"既一家出一人,则兵数宜甚多;然只是拥卫王室,如今禁卫相似,不令征行也。都鄙之法,则"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然后出长毂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以五百一十二家,而共只出七十五人,则可谓甚少。然有征行,则发此都鄙之兵,悉调者不用,而用者不悉调。此二法所以不同,而贡、助之法亦异。大率乡遂以十为数,是长连排去;井田以九为数,是一个方底物事;自是不同。而永嘉必欲合之,如何合得!〔闳祖〕以下小司徒。

周制乡遂用贡法,故十夫治沟,长底是十,方底是百,长底是千,方底是万。都鄙用助法,故八家同沟共井。乡遂则以五为数,家出一人为兵,以守卫王畿,役次必简。如周礼,惟挽匶则用之,此役之最轻者。都鄙则以四为数,六七家始出一人,故甸出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马四匹,牛三头。乡遂所以必为沟洫而不为井者,以欲起兵数故也。五比、五邻、五伍之后,变五为四闾、四里、四两者,用四,则成百之数;复用五,则自此奇零不整齐矣。如曰周制皆井者,此欺人之说,不可行也。因言永嘉之说,受田则用沟洫,起赋敛则依井。〔方子〕下条闻同。

问:"周制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乡遂所以不为井者何故?"曰:"都鄙以四起数,五六家始出一人,故甸出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乡遂以五起数,家出一人为兵,以守卫王畿,役次必简。故周礼惟挽匶则用之,此役之最轻者。近郊之民,王之内地也。共辇之事,职无虚月。追胥之比,无时无之。其受廛为民者,固与畿外之民异也。七尺之征,六十之舍,王非姑息於迩民也。远郊之民,王之外地也。其沟洫之治,各有司存。野役之起,不及其羡。其受廛为氓者,固与内地之民异也。六尺之征,六十五之舍,王非荼毒於遐民也。园廛二十而一,若轻於近郊也。而草木之毓,夫家之聚,不可以扰,扰则不能以宁居,是故二十而税一。漆林二十而五,若重於远郊也,而器用之末作,商贾之资利,不可以轻,轻则必至於忘本,是故二十而五。系近郊、远郊劳逸所系。

天子六乡,故有六军;诸侯三乡,故有三军。所谓"五家为比",比即伍也;"五比为闾",闾即两也;"四闾为族",族即卒也,则是夫人为兵矣。至於"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出兵车一乘。且以九夫言之,中为公田,只是八夫甸,则五百一十二夫,何其少於乡遂也?便是难晓。以某观之,乡遂之民以卫王畿,凡有征讨,止用丘甸之民。又,学校之制所以取士者,但见於乡遂,乡遂之外不闻教养之制,亦可疑也。〔人杰〕

问:"都鄙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出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不审乡遂车赋则如何?"曰:"乡遂亦有车,但不可见其制。六乡一家出一人,排门是兵。都鄙七家而出一兵,在内者役重而赋轻,在外者役轻而赋重。六军只是六乡之众,六遂不与。六遂亦有军,但不可见其数。侯国三军,亦只是三郊之众,三遂不与。大国三郊,次国二郊,小柄一郊。蔡季通说,车一乘不止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此是轻车用马驰者,更有二十五人将重车在后,用牛载糗粮戈甲衣装,见七书。如鲁颂'公徒三万',亦具其说矣。"〔淳〕

问:"郑氏'旁加一里'之说是否?"曰:"如此方得数相合,亦不见所凭据处,今且大概依他如此看。"〔淳〕以下小司徒注。

直卿问:"古以百步为亩,今如何?"曰:"今以二百四十步为亩。百亩当今四十一亩。"〔贺孙〕

问:"司马法车乘士徒之数,与周礼不同,如何?"曰:"古制不明,皆不可考,此只见於郑氏注。七书中司马法又不是,此林勋本政书错说,以为文王治岐之政。"曰:"或以周礼乃常数,司马法乃调发时数,是否?"曰:"不通处,如何硬要通?不须恁思量,枉费心力。"〔淳〕

先生与曹兄论井田,曰:"当时须别有个道理。天下安得有个王畿千里之地,将郑康成图来安顿於上!今看古人地制,如丰镐皆在山谷之间,洛邑伊阙之地,亦多是小溪涧,不知如何措置。"〔卓〕

丰镐去洛邑三百里,长安所管六百里。王畿千里,亦有横长处,非若今世之为图画方也。恐井田之制亦是类此,不可执画方之图以定之。〔人杰〕

古者百亩之地,收皆亩一锺,为米四石六斗。以今量较之,为米一石五斗尔。"〔僩〕

周家每年一推排,十六岁受田,六十者归田。其后想亦不能无弊,故蔡泽言商君决裂井田,废坏阡陌,以静百姓之业,而一其志。唐制,每岁十月一日,应受田者皆集於县令廷中,而升降之。若县令非才,则是日乃胥吏之利耳。〔方子〕

古人学校教养,德行道艺,选举爵禄,宿卫征伐,师旅田猎,皆只是一项事。皆一理也。〔僩〕乡大夫。

问:"周礼'德行道艺'。德、行、艺三者,犹有可指名者。'道'字当如何解?"曰:"旧尝思之,未甚晓。看来'道'字,只是晓得那道理而已。大而天地事物之理,以至古今治乱兴亡事变,圣贤之典策,一事一物之理,皆晓得所以然,谓之道。且如'礼、乐、射、御、书、数',礼乐之文,却是祝史所掌;至於礼乐之理,则须是知道者方知得。如所谓'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之谓。又,德是有德,行是有行,艺是有艺,道则知得那德、行、艺之理所以然也。注云:'德行是贤者,道艺是能者。'盖晓得许多事物之理,所以属能。"〔僩〕

"内史掌策命诸侯及群臣者,卿大夫既献贤能之书,王拜受,登於天府;其副本则内史掌之,以内史掌策命诸侯及群臣故也。古之王者封建诸侯,王坐,使内史读策命之。非特命诸侯,亦欲在廷询其可否。且如后世除拜百官,亦合有策,只是辞免了。"问:"祖宗之制,亦如此否?"曰:"自唐以上皆如此。今除宰相宣麻,是其遗意。立后以上用玉策,其次皆用竹策。汉常用策,缘他近古。其初亦不曾用,自武帝立三王始用起。"〔文蔚〕

问:"党正:'一命齿於乡里,再命齿於父族,三命不齿。'若据如此,虽说'乡党莫如齿',到得爵尊后,又不复序齿。"曰:"古人贵贵长长,并行而不悖。他虽说不序,亦不相压。自别设一位,如今之挂位然。"焘录云:"犹而今别设桌也。"〔文蔚〕党正。

古制微细处,今不可晓,但观其大概。如"宅田、士田、贾田"、"官田、牛田、赏田、牧田",郑康成作一说,郑司农又作一说,凭何者为是?〔淳〕(以下载师。)

问:"商贾是官司令民为之?抑民自为之邪?"曰:"民自为之,亦受田,但少耳,如载师所谓'贾田'者,是也。"〔淳〕

问:"士人受田如何?"曰:"上士、中士、下士,是有命之士,已有禄。如管子'士乡十五',是未命之士。若民皆为士,则无农矣,故乡止十五。亦受田,但不多,所谓'士田'者,是也。"〔义刚〕

"近郊十一,远郊二十而三,甸、稍、县、都皆无过十二",此即是田税。然远近轻重不等者,盖近处如六乡,排门皆兵,其役多,故税轻;远处如都鄙,井法七家而赋一兵,其役少,故税重。所谓"十二"者,是并杂税皆无过此数也。都鄙税亦只纳在采邑。〔淳〕

安卿问:"'二十而一,十一,十二,二十而三,二十而五',如何?"曰:"近处役重,远处役轻。且如六乡,自是家家为兵。至如稍、县、都,却是七家只出一兵。"直卿曰:"乡遂用贡法,都鄙用助法,则是都鄙却成九一。但郑注'二十而一'等及九赋之类,皆云是计口出泉,如此又近於太重。"曰:"便是难晓,这个今且理会得大概。若要尽依他行时,也难。似而今时节去封建井田,尚煞争。淳录云:"因论封建井田,曰:'大概是如此,今只看个大意。若要行时,须别立法制,使简易明白。取於民者足以供上之用,上不至於乏,而下不至於苦,则可矣。今世取封建井田,大段远。'"恰如某病后要思量白日上昇,如何得!今且医得无事时,已是好了。如浙间除了和买丁钱,重处减些,使一家但纳百十钱,只依而今税赋放教宽,无大故害民处。淳录云:"如漳之盐钱罢了。"如此时,便是小太平了。前辈云,本朝税轻於什一,也只是向时可恁地说,今何啻数倍!缘上面自要许多用,而今县中若省解些月樁,看州府不来打骂么?某在漳州解发银子,折了星两;运司来取,被某不能管得,判一个'可付一笑'字,听他们自去理会。似恁时节,却要行井田,如何行得!伊川常言,要必复井田封建,及晚年又却言不必封建井田,便也是看破了。淳录云:"见畅潜道录。想是他经历世故之多,见得事势不可行。"且如封建,自柳子厚之属,论得来也是太过,但也是行不得。淳录云:"柳子厚说得世变也是。但他只见得后来不好处,不见得古人封建底好意。"如汉当初要封建,后来便恁地狼狈。若如主父偃之说,'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如此,便不必封建也得。淳录云:"若论主父偃后底封建,则皆是王族贵骄之子,不足以君国子民,天子使吏治其国而已。"今且做把一百里地封一个亲戚或功臣,教他去做,其初一个未必便不好,但子孙决不能皆贤。若有一个在那里无稽时,不成教百姓论罢了一个国君!若只坐视他害民,又不得,却如何区处?淳录云:"封建以大体言之,却是圣人公共为民底意思,是为正理。以利害计之:第一世所封之功臣,犹做得好在。第二世继而立者,个个定是不晓事,则害民之事靡所不为。百姓被苦来诉国君,因而罢了,也不是;不与他理会,亦不是。未论别处如何,只这一处利少而害多,便自行不得。"更是人也自不肯去。今且教一个钱塘县尉,封他作静江国王,郁林国王,淳录作"桂国之君"。他定是不肯去,淳录作:"他定以荒僻不乐於行。"宁肯作钱塘县尉。唐时理会一番袭封刺史,人都不肯去。淳录作:"一时功臣皆乐於在京,而不肯行。"符秦也曾如此来,人皆是恋京师快活,都不肯去,却要遣人押起。淳录作:"符坚封功臣於数国,不肯去,迫之使去。"这个决是不可行。若是以大概论之,圣人封建却是正理。但以利害言之,则利少而害多。子由古史论得也忒烦,前后都不相照。淳录作:"子由论封建,引证又都不著。"想是子由老后昏眩,说得恁地。某尝作说辨之,得四五段,不曾终了。若东坡时,便不如此。他每每两牢笼说。他若是主这一边说时,那一边害处都藏著不敢说破。如子由便是只管说后,说得更无理会。"因曰:"苏氏之学,喜於纵恣疏荡。东坡尝作某州学记,言井田封建皆非古,但有学校尚有古意。其间言舜远矣,不可及矣,但有子产尚可称。他便是敢恁地说,千古万古后,你如何知得无一个人似舜!"〔义刚〕淳录作数条。

载师云:"凡宅不毛者有里布,凡田不耕者出屋粟,凡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闾师又云:"凡民无职者出夫布。"前重后轻者,前以待士大夫之有土者,后方是待庶民。宅不毛,为其为亭台也;田不耕,为其为池沼也。凡民无职事者,此是大夫家所养浮泛之人也。〔贺孙〕

"师氏'居虎门,司王朝'。虎门,路寝门也。正义谓路寝庭朝,库门外朝,非常朝;此是常朝,故知在路门外。"文蔚问:"路寝庭朝,库门外朝,如何不是常朝?"曰:"路寝庭在门之里,议政事则在此朝。库门外,是国有大事,询及众庶,则在此处,非每日常朝之所。若每日常朝,王但立於寝门外,与群臣相揖而已。然王却先揖,揖群臣就位,王便入。只是揖亦不同,如'土揖庶姓,时揖异姓,天揖同姓'之类,各有高下。胡明仲尝云,近世朝礼每日拜跪,乃是秦法,周人之制元不如此。"〔文蔚〕师氏。

古者教法,"礼、乐、射、御、书、数",不可阙一。就中乐之教尤亲切。夔教胄子只用乐,大司徒之职也是用乐。盖是教人朝夕从事於此,拘束得心长在这上面。盖为乐有节奏,学他底,急也不得,慢也不得,久之,都换了他一副当情性。〔植〕以下保氏。

周礼"六书",制字固有从形者。然为义各不同,却如何必欲说义理得!标山有辩荆公字说三十馀字。荆公字说,其说多矣;止辩三十字,何益哉?又不去顶门上下一转语,而随其后屑屑与之辩。使其说转,则吾之说不行矣。〔僩〕

"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货之不售者",或买,或赊,或贷。贷者以国服为息,此能几何?而云"凡国之财用取具焉",何也?〔闳祖〕(泉府。)

问:"遂,何以上地特加莱五十亩?"曰:"古制不明,亦不可晓。乡之田制亦如此,但此见於遂耳。大抵乡吏专主教,遂吏专主耕。"〔淳〕以下遂人。

问:"乡遂为沟洫,用贡法;都鄙为井田,行助法。何以如此分别?"曰:"古制不明,亦不晓古人是如何。遂人沟洫之法,田不井授,而以夫数制之,'岁时登其夫家之众寡',以令贡赋,便是用贡法。"〔淳〕

子约疑井田之法,一乡一遂为一万有馀夫,多沟洫川浍,而匠人一同为九万夫,川浍沟洫反少者;此以地有远近,故治有详略也。乡遂近王都,人众稠密,家家胜兵,不如此则不足以尽地利而养民;且又纵横为沟洫川浍,所以寓设险之意,而限车马之冲突也,故治近为甚详。若乡遂之外,则民少而地多,欲尽开治,则民力不足,故其治甚略。晋郤克帅诸国伐齐,齐来盟,晋人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尽东其亩。"齐人曰:"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云云,晋谋遂塞。盖乡遂之亩,如中间是田,两边是沟,向东直去,而前复有横亩向南,沟复南流。一东一南,十字相交在此,所以险阻多,而非车马之利也。晋欲使齐尽东其亩,欲为侵伐之利耳,而齐觉之。若尽东其亩,则无纵横相衔,但一直向东,戎马可以长驱而来矣。次日又曰:"昨夜说匠人九夫之制,无许多沟洫,其实不然。適间检看许多沟洫川浍,与乡遂之地一般,乃是子约看不子细耳。"〔僩〕

田制须先正沟洫,方定。〔必大〕

"稍"者,稍稍之义,言逐旋给与之也。不特待使者,凡百官廪禄皆然,犹今官中给俸米。〔僩〕稍人。

乡遂虽用贡法,然"巡野观稼,以年之上中下出敛法",则亦未尝拘也。〔闳祖〕(司稼。)

春官

周礼载用赤璋、白璧等敛,此岂长策?要是周公未思量耳。观季孙斯死用玉,而孔子历阶言其不可,则是孔子方思量到,而周公思量未到也。〔义刚〕典瑞。

黄问:"周礼祀天神、地祇、人鬼之乐,何以无商音?"曰:"五音无一,则不成乐。非是无商音,只是无商调。先儒谓商调是杀声,鬼神畏商调。"〔淳〕以下大司乐。

周礼不言祭地,止於大司乐一处言之。旧见陈君举亦云,社稷之祭,乃是祭地。却不曾问大司乐祭地祇之事。〔人杰〕

因说及梦,曰:"圣人无所不用其敬,虽至小没紧要底物事,也用其敬。到得后世儒者方说得如此阔大,没收杀。如周礼,梦亦有官掌之,此有甚紧要?然圣人亦将做一件事。某平生每梦见故旧亲戚,次日若不接其书信及见之,则必有人说及。看来惟此等是正梦,其他皆非正。"〔僩〕占梦。

夏官

路门外有鼓,谓之路鼓,王崩则击此鼓,用以宣传四方。肺石,其形若肺,击之有声;冤民许击此石,如今登闻鼓。唐人亦有肺石。〔文蔚〕太仆。

秋官

人谓周公不言刑。秋官有许多刑,如何是不言刑!〔淳〕

问:"周礼五服之贡,限以定名,不问其地之有无,与禹贡不合,何故?"曰:"一代自有一代之制。他大概是近处贡重底物事,远处贡轻底物事,恰如禹贡所谓'纳铚、纳秸'之类。"〔义刚〕大行人。

冬官

车所以揉木,又以围计者,盖是用生成圆木揉而为之,故坚耐,堪驰骋。〔闳祖〕(轮人。)

问:"侯国亦仿乡遂都鄙之制否?"曰:"郑氏说,侯国用都鄙法。然观'鲁人三郊三遂',及孟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则亦是如此。"义刚录作:"当亦是乡遂"。〔淳〕匠人注。

谢选骏指出:朱熹不懂,《周礼》一书之所以“好看,广大精密”,不是因为“周家法度在里”,而是因为它是后人杜撰的理想国——“未敢令学者看”,是免得因此穿了帮。



【卷八十七 礼四】


◎小戴礼

△总论

问:"看礼记语孟,孰先?"曰:"礼记有说宗庙朝廷,说得远后,杂乱不切於日用。若欲观礼,须将礼记节出切於日用常行者看,节出玉藻内则曲礼少仪看。"〔节〕

问读礼记。曰:"礼记要兼仪礼读,如冠礼、丧礼、乡饮酒礼之类,仪礼皆载其事,礼记只发明其理。读礼记而不读仪礼,许多理皆无安著处。"

"读礼记,须先读仪礼。尝欲编礼记附於仪礼,但须著和注写。"德辅云:"如曲礼檀弓之类,如何附?"曰:"此类自编作一处。"又云:"祖宗时有三礼科学究,是也。虽不晓义理,却尚自记得。自荆公废了学究科,后来人都不知有仪礼。"又云:"荆公废仪礼而取礼记,舍本而取末也。"〔德辅〕

学礼,先看仪礼。仪礼是全书,其他皆是讲说。如周礼王制是制度之书,大学中庸是说理之书。儒行乐记非圣人之书,乃战国贤士为之。又云:"人不可以不庄严,所谓'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又曰:"'智崇礼卑'。人之智识不可以不高明,而行之在乎小心。如大学之格物、致知,是智崇处;正心、修身,是礼卑处。"〔卓〕

礼记只是解仪礼,如丧服小记便是解丧服传,推之每篇皆然。惟大传是总解。〔德明〕

许顺之说,人谓礼记是汉儒说,恐不然。汉儒最纯者莫如董仲舒,仲舒之文最纯者莫如三策,何尝有礼记中说话来!如乐记所谓"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仲舒如何说得到这里!想必是古来流传得此个文字如此。〔广〕方子录云:"以是知礼记亦出於孔门之徒无疑。顺之此言极是。"

问:"礼记正义载五养老、七养老之礼。"曰:"汉儒说制度有不合者,多推从殷礼去。大抵古人制度恐不便於今。如乡饮酒礼,节文甚繁,今强行之,毕竟无益,不若取今之礼酌而行之。"〔人杰〕

问:"礼记古注外,无以加否?"曰:"郑注自好。看注看疏,自可了。"〔大雅〕(文蔚录云:"问二礼制度如何可了?"曰:"只注疏自了得。")

郑康成是个好人,考礼名数大有功,事事都理会得。如汉律令亦皆有注,侭有许多精力。东汉诸儒煞好。卢植也好。〔淳〕义刚录云:"康成也可谓大儒。"

王肃议礼,必反郑玄。〔贺孙〕

礼记有王肃注,煞好。又,太史公乐书载乐记全文,注家兼存得王肃。又,郑玄说觉见好。礼书,如陆农师礼象,陈用之礼书,亦该博,陈底似胜陆底。后世礼乐全不足录。但诸儒议礼颇有好处,此不可废,当别类作一书,方好看。六朝人多是精於此。毕竟当时此学自专门名家,朝廷有礼事,便用此等人议之。如今刑法官,只用试大法人做。如本生父母事,却在隋书刘子翼传。江西有士人方庭坚引起,今言者得以引用。〔赐〕夔孙同。

或曰:"经文不可轻改。"曰:"改经文,固启学者不敬之心。然旧有一人,专攻郑康成解礼记不合改其文。如'蛾子时术之',亦不改,只作蚕蛾子,云,如蚕种之生,循环不息,是何义也!且如大学云:'举而不能先,命也。'若不改,成甚义理!"〔大雅〕

方马二解,合当参考,侭有说好处,不可以其新学而黜之。如"君赐衣服,服以拜赐"。绝句是。"以辟之命,铭为烝彝鼎",旧点"以辟之"为一句,极无义。辟,乃君也。以君之命铭彝鼎,最是。又如陆农师点"人生十年曰幼"作一句,"学"作一句,下放此,亦有理。"圣人作"作一句,"为礼以教人"。学记"大学之教也"作一句,"时教必有正业,退息必有居学"。"乃言底可绩三载",皆当如此。"不在此位也",吕与叔作"岂不在此位也"?是。后看家语乃无"不"字,当从之。〔贺孙〕

礼记荀庄有韵处多。龚实之云,尝官於泉,一日问陈宜中云:"古诗有平仄否?"陈云:"无平仄。"龚云:"有。"辨之久不决,遂共往决之於李汉老。陈问:"古诗有平仄否?"李云:"无平仄,只是有音韵。"龚大然之。谓之无有,皆不是,谓之音韵乃是。〔扬〕

曲礼

曲礼必须别有一书协韵,如弟子职之类。如今篇首"若思","定辞","民哉";兹。及"上堂声必扬","入户视必下",户。皆是韵。今上下二篇却是后人补凑而成,不是全篇做底。"若夫"等处,文意都不接。内则却是全篇做底,但"曾子曰"一段不是。〔方子〕

问:"曲礼首三句是从源头说来,此三句固是一篇纲领。要之,'俨若思,安定辞',又以'毋不敬'为本。"曰:"然。"又曰:"只是下面两句,便是'毋不敬'。今人身上大节目,只是一个容貌言语,便如'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这里只是不曾说'正颜色'。要之,颜色容貌亦不争多,只是颜色有个诚与伪。"简录云:"箕子'九畴',其要只在'五事'。"〔文蔚〕

问:"艾轩解'俨若思',训'思'字作助语,然否?"曰:"训'思'字作助语,尚庶几;至以'辞'字亦为助语,则全非也。他们大率偏枯,把心都在边角上用。"〔煇〕

"贤者狎而敬之",狎是狎熟、狎爱。如"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既爱之而又敬之也。"畏而爱之",如"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之"畏",畏中有爱也。"很毋求胜",很亦是两家事。注云:"斗阋也。"如与人争斗,分辨曲直,便令理明,不必求胜在我也。"分毋求多",分物毋多自与,欲其平也。〔僩〕

"若夫坐如尸,立如齐",本大戴礼之文。上言事亲,因假说此乃成人之仪,非所以事亲也。记曲礼者撮其言,反带"若夫"二字,不成文理。而郑康成又以"丈夫"解之,益谬!他也是解书多后,更不暇仔细。此亦犹"子曰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家语答问甚详;子思取入中庸,而删削不及,反衍"子曰"两字。〔义刚〕

问:"'礼闻取於人,不闻取人;礼闻来学,不闻往教。'吕与叔谓上二句学者之道,下二句教者之道。取,犹致也。取於人者,我为人所取而教之;在教者言之,则来学者也。取人者,我致人以教己;在教者言之,则往教者也。此说如何?"曰:"道理亦大纲是如此,只是说得不甚分晓。据某所见,都只就教者身上说。取於人者,是人来求我,我因而教之;取人者,是我求人以教。今欲下一转语:取於人者,便是'有朋自远方来','童蒙求我';取人者,便是'好为人师','我求童蒙'。"〔文蔚〕

"班朝治军,涖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以"诚庄"对"威严",则涖官当以威严为本。然恐其太严,又当以宽济之。〔德明〕

问:"'七十老而传',则嫡子、嫡孙主祭。如此,则庙中神主都用改换作嫡子嫡孙名奉祀。然父母犹在,於心安乎?"曰:"然。此等也难行,也且得躬亲耳。"又问:"嫡孙主祭,则便须祧六世、七世庙主。自嫡孙言之,则当祧。若叔祖尚在,则乃是祧其高曾祖,於心安乎?"曰:"也只得如此。圣人立法,一定而不可易。兼当时人习惯,亦不以为异也。"又问:"先生旧时立春祭先祖,冬至祭始祖,后来废之,何故?"曰:"觉得忒煞过当,和禘、袷都包在里面了。恐太僣,遂废之。"〔僩〕

问:"'年长以倍,则父事之',这也是同类则可?"曰:"他也是说得年辈当如此。"又问:"如此,则不必问德之高下,但一例如此否?"曰:"德也隐微难见。德行底人,人也自是尊敬他。"又问:"如此,则不必问年之高下,但有德者皆尊敬之?"曰:"若是师他,则又不同。若朋友中德行底,也自是较尊敬他。"〔义刚〕

"为人子者,居不主奥。"古人室在东南隅开门,东北隅为窔,西北隅为屋漏,西南为奥。人才进,便先见东北隅,却到西北隅,然后始到西南隅,此是至深密之地。〔铢〕

尸用无父母者为之,故曰:"食飨不为概,祭祀不为尸。"〔文蔚〕

"父召无诺,唯而起。"唯速於诺。〔文蔚〕

问:"礼云'父不祭子,夫不祭妻',何也?"曰:"便是此一说,被人解得都无理会了。据某所见,此二句承上面'馂馀不祭'说。盖谓馂馀之物,虽父不可将去祭子,夫不可将去祭妻。且如孔子'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腥,则非馂馀矣,虽熟之以荐先祖可也。赐食,则或为馂馀,但可正席先尝而已;固是不可祭先祖,虽妻子至卑,亦不可祭也。"〔文蔚〕

"馂馀不祭,父不祭子,夫不祭妻。"先儒自为一说,横渠又自为一说。看来只是祭祀之"祭",此因"馂馀"起文。谓父不以是祭其子,夫不以是祭其妻,举其轻者言,则他可知矣。〔雉〕

"馂馀不祭,父不祭子,夫不祭妻",古注说不是。今思之,只是不敢以馂馀又将去祭神。虽以父之尊,亦不可以祭其子之卑;夫之尊,亦不可以祭其妻之卑,盖不敢以鬼神之馀复以祭也。祭,非"饮食必有祭"之"祭"。〔贺孙〕

凡有一物必有一个则,如"羹之有菜者用梜。"〔祖道〕

问"君言不宿於家"。曰:"只是受命即行,不停留於家也。那数句是说数项事。"〔焘〕

凡御车,皆御者居中,乘者居左。惟大将军之车,将自居中,所谓"鼓下"。大将自击此鼓,为三军听他节制。虽王亲征,亦自击鼓。〔文蔚〕

居丧,初无不得读书之文。"古人居丧不受业"者,业,谓簨虡上一片板;不受业,谓不敢作乐耳。古人礼乐不离身,惟居丧然后废乐,故曰:"丧复常,读乐章。"周礼有司业者,谓司乐也。〔僩〕

檀弓上

檀弓恐是子游门人作,其间多推尊子游。〔必大〕人杰录云:"多说子游之知礼。"

子思不使子上丧其出母。以仪礼考之,出妻之子为父后者,自是为出母无服。或人之问,子思自可引此正条答之,何故却自费辞?恐是古者出母本自无服,逮德下衰,时俗方制此服。故曰"伋之先君子无所失道",即谓礼也。"道隆则从而隆,道汙则从而汙",是圣人固用古礼,亦有随时之义,时如伯鱼之丧出母是也。子思自谓不能如此,故但守古之礼而已。然则仪礼出妻之子为母齐衰杖期,必是后世沿情而制者。虽疑如此,然终未可如此断定。〔必大〕

孔子令伯鱼丧出母,而子上不丧者,盖犹子继祖,与祖为体;出母既得罪於祖,则不得入祖庙,不丧出母,礼也。孔子时人丧之,故亦令伯鱼子思丧之;子上时人不丧之,故子上守法,亦不丧之。其实子上是正礼,孔子却是变礼也。故曰:"道隆则从而隆,道汙则从而汙。"〔方子〕

问子上不丧出母。曰:"今律文甚分明。"又问:"伯鱼母死,期而犹哭,如何?"曰:"既期则当除矣,而犹哭,是以夫子非之。"又问"道隆则从而隆,道汙则从而汙。"曰:"以文意观之,道隆者,古人为出母无服,迨德下衰,有为出母制服者。夫子之听伯鱼丧出母,随时之义也。若子思之意,则以为我不能效先君子之所为,亦从古者无服之义耳。"〔人杰〕

问"不丧出母"。曰:"子思所答,与丧礼都不相应,不知何故。据其问意,则以孔子尝令子思丧之,却不令子上丧之,故疑而问之也。子思之母死,孔子令其哭於庙。盖伯鱼死,其妻再嫁於卫。子思答以道之汙隆,则以孔子之时可以随俗;而今据正礼,则为伋妻者则为白母,不为伋妻者,是不为白母尔。礼,为父后者,为出母无服。只合以此答之。"〔僩〕

问"稽颡而后拜,拜而后稽颡"。曰:"两手下地曰拜。'拜而后稽颡',先以两手伏地如常,然后引手向前扣地。'稽颡而后拜',开两手,先以首扣地,却交手如常。顿首,亦是引首少扣地。稽首,是引首稍久在地;稽者,稽留之意。"〔胡泳〕

"稽颡而后拜",谓先以头至地,而后下手,此丧拜也。若"拜而后稽颡",则今人常用之拜也。〔人杰〕

"稽颡而后拜",稽颡者,首触地也。"拜"字从两手下。〔人杰〕

申生不辨骊姬,看来亦未是。若辨而后走,恐其他公子或可免於难。〔方子〕

脱骖於旧馆人之丧,"恶其涕之无从也"。今且如此说,万一无骖可脱时,又如何?〔必大〕

施问:"每疑夫子言'我非生而知之','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及至梦奠两楹之间,则曰:"'太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由前似太谦,由后似太高。"曰:"檀弓出於汉儒之杂记,恐未必得其真也。"〔宇〕

"曾子袭裘而吊,子游裼裘而吊。"裘,似今之衤奥子;裼衣,似今背子;袭衣,似今凉衫公服。袭裘者,冒之不使外见;裼裘者,袒其半而以襌衣衬出之。"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缁衣、素衣、黄衣,即裼衣,襌衣也。欲其相称也。〔僩〕

"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谥,周道也。"所谓"以伯仲"者,盖古者初冠而字,便有"伯某父"、"仲某父"三字了。及到得五十,即除了下面两字,犹今人不敢斥尊者呼为几丈之类。今日偶看仪礼疏中却云,既冠之时,即是权以此三字加之,实未尝称也,到五十方才称此三字。某初疑其不然,却去取礼记看,见其疏中正是如前说。盖当时疏是两人做,孔颖达贾公彦。故不相照管。〔夔孙〕

"死谥,周道也。"史云,夏商以上无谥,以其号为谥,如尧舜禹之类。看来尧舜禹为谥,也无意义。"尧"字从三土,如土之尧然而高;"舜"只是花名,所谓"颜如舜华";"禹"者,兽迹,今篆文"禹"字如兽之迹。若死而以此为谥号,也无意义。况虞舜侧微时,已云"有鳏在下曰虞舜",则不得为死而后加之谥号矣。看来尧舜禹只是名,非号也。〔僩〕

"从母之夫,舅之妻,二夫人相为服。"这恰似难晓。往往是外甥在舅家,见得嫕与姨夫相为服。其本来无服。故异之。〔贺孙〕

黄文问:"从母之夫,舅之妻,皆无服,何也?"曰:"先王制礼:父族四,故由父而上,为从曾祖服緦麻;姑之子,姊妹之子,女子之子,皆有服,皆由父而推之故也。母族三:母之父,母之母,母之兄弟。恩止於舅,故从母之夫,舅之妻,皆不为服,推不去故也。妻族二:妻之父,妻之母。乍看时,似乎杂乱无纪。仔细看,则皆有义存焉。"又言:"吕与叔集中一妇人墓志,言凡遇功、緦之丧,皆蔬食终其身。此可为法。"又言:"生布加碾治者为功。"〔方子〕

姊妹呼兄弟之子为侄,兄弟相呼其子为从子。礼云:"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以为己之子与为兄之子其丧服一也。为己之次子期,兄弟之子亦期也。今人呼兄弟之子为"犹子",非是。〔扬〕

侄对姑而言。今人於伯叔父前,皆以为"犹子"。盖礼记者,主丧服言。如夫子谓"回也视予犹父"。若以侄谓之"犹子",则亦可以师为"犹父"矣!昜人谓之"从子",却得其正,盖叔伯皆从父也。〔道夫〕

问:"嫂叔无服,而程先生云:'后圣有作,须为制服。'"曰:"守礼经旧法,此固是好。才说起,定是那个不稳。然有礼之权处,父道母道,亦是无一节安排。看'推而远之',便是合有服,但安排不得,故推而远之。若果是鞠养於嫂,恩义不可已,是他心自住不得,又如何无服得!"直卿云:"当如所谓'同爨緦'可也。今法从小宝。"居父问姨母重於舅服。曰:"姊妹於兄弟未嫁期,既嫁则降为大功,姊妹之身却不降也,故姨母重於舅也。"〔贺孙〕

嫂、妇无类,不当制他服。皆以类从兄弟,又太重。弟妇亦无服,嫂、妇於伯、叔亦无服,今皆有之。侄妇却有服,皆报服也。〔扬〕

丧礼只二十五月,"是月禫,徙月乐"。〔文蔚〕

檀弓下

"反哭升堂,反诸其所作也。主妇入於室,反诸其所养也。"须知得这意思,则所谓"践其位,行其礼"等事,行之自安,方见得继志述事之事。〔铢〕

延陵季子左袒而旋其封。曰:"便有老庄之意。"〔端蒙〕

问:"'延陵季子之於礼也,其合矣乎!'不知圣人何以取之?"曰:"旅中之礼,只得如此。变礼也只得如此。"〔焘〕

问子贡曾子入吊修容事。曰:"未必恁地。"〔夔孙〕池本云:"不知又出来作个甚嘴脸。"

王制

问:"一夫均受田百亩,而有食九人、八人、七人、六人、五人多少之不等者,何以能均?"曰:"田均受百亩,此等数乃言人勤惰之不齐耳。上农夫勤於耕,则可食得九人;下不勤底,则可食得五人。故庶人在官者之禄,亦准是以为差也。"〔淳〕

王制:"四海之内九州,州方千里。"及论建国之数,恐只是诸儒做个如此算法,其实不然。建国必因其山川形势,无截然可方之理。又,冀州最阔,今河东河北数路,都属冀州。雍州亦阔,陕西秦凤皆是。至青徐兖豫四州皆相近做一处,其疆界又自窄小。其间山川险夷又自不同,难概以三分去一言之。如三代封建其间,若前代诸侯先所有之国土,亦难为无故去减削他。所以周公之封鲁,太公之封齐,去周室皆远。是近处难得空地,偶有此处空隙,故取以封二公。不然,何不只留封近地,以夹辅王室?左氏载齐本爽鸠氏之地,其后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又,史记载太公就封,莱人与之争国。当时若不得蒲姑之地,太公亦未有安顿处。又如襄王以原田赐晋文公,原是王畿地,正以他无可取之处故也。然原人尚不肯服,直至用兵伐之,然后能取。盖以世守其地,不肯遽以予人。若封建之初,於诸侯有所减削,夺彼予此,岂不致乱!圣人处事,决不如此。若如此,则是王莽所为也。王莽变更郡国,如以益岁以南付新平,以雍丘以东付陈定,以封丘以东付治亭,以陈留以西付祈隧,故当时陈留已无有郡矣。其大尹、太尉皆诣行在所,此尤可笑!〔必大〕人杰录云,"汉儒之说,只是立下一个算法,非惟施之当今有不可行,求之昔时,亦有难晓"云云。

王制说王畿采地,只是内诸侯之禄。后来如祭公单父刘子尹氏亦皆是世嗣。然其沾王教细密,人物皆好。刘康公所谓"民受天地之中以生",都是识这道理。想当时识这道理者亦多,所以孔子亦要行一遭,问礼於老聃。〔淳〕

问:"畿内采地,只是仕於王朝而食禄,退则无此否?"曰:"采地不世袭,所谓'外诸侯嗣也,内诸侯禄也'。然后来亦各占其地,竞相侵削,天子只得乡、遂而已。"〔淳〕

王制祭法庙制不同。以周制言之,恐王制为是。〔闳祖〕

王制"犆礿,祫禘,祫尝,祫烝"之说,此没理会,不知汉儒何处得此说来。礼家之说,大抵自相矛盾。如禘之义,恐只赵伯循之说为是。〔必大〕

问"天子犆礿,祫禘,祫尝,祫烝",正义所解数段。曰:"此亦难晓。礿祭以春物未成,其礼稍轻,须著逐庙各祭。祫禘之类,又却合为一处,则牜直反详,而祫反略矣。又据正义,禘礼是四处各序昭穆,而大传谓'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若周人禘喾,配以后稷,是也。如此,则说禘又不可通矣。"又云:"春秋书'禘于太庙,用致夫人',又不知禘于太庙其礼如何?太庙是周公之庙。先儒有谓鲁亦有文王庙。左氏载郑祖厉王。诸侯不敢祖天子,而当时越礼如此。故公庙设於私家,皆无理会处。"又问:"'诸侯礿则不禘'一段,注谓是岁朝天子,废一时祭。"曰:"春秋朝会无节,必大录云:"若从征伐,或经岁方归。"岂止废一时祭而已哉!不然,则或有世子,或大臣居守,岂不可以摄事?"〔人杰〕必大录略。

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却有暗合处。盖是风气之中,有自然之理,便有自然之字,非人力所能安排,如"福"与"备"通。

月令

月令比尧之历象已不同。今之历象,又与月令不同。〔人杰〕

明堂,想只是一个三间九架屋子。〔贺孙〕

论明堂之制者非一。某窃意当有九室,如井田之制:东之中为青阳太庙,东之南为青阳右个,东之北为青阳左个,南之中为明堂太庙,南之东即东之南。为明堂左个,南之西即西之南。为明堂右个,西之中为总章太庙,西之南即南之西。为总章左个,西之北即北之西。为总章右个,北之中为玄堂太庙,北之东即东之北。为玄堂右个,北之西即西之北。为玄堂左个,中央为太庙太室。凡四方之太庙异方所。其左个右个:则青阳之右个,乃明堂之左个,明堂之右个,乃总章之左个也;总章之右个,乃玄堂之左个,玄堂之右个,乃青阳之左个也。但随其时之方位开门耳。太庙太室则每季十八日,天子居焉。古人制事多用井田遗意,此恐也是。〔砥〕

总 总 总

章 章 章

左 太 右

个 庙 个

明堂 右个 玄堂 左个

门 门

明堂 太庙 太庙 太室 玄堂 太庙

门 门

明堂 左个 玄堂 右个

青 青 青

阳 阳 阳

右 太 左

个 庙 青

曹问:"春行秋令之类,不知是天行令?是人行令?"曰:"是人行此令,则召天之灾。"

戊己土,"律中黄锺之宫"。詹卿以为阳生於子,至午而尽,到未又生出一黄锺。这个只可说话,某思量得不是恁地。盖似些元亨利贞。黄锺略略似个"乾"字,宫是在"中"字中间,又似"是非"在"恻隐"之前。其他春音角,夏音徵,秋音商,冬音羽,此惟说宫声。如京房律准十三弦,中一弦为黄锺不动,十二弦便拄起应十二月。〔夔孙〕

"庚"之言,更也;"辛"之言,新也。见月令"孟秋之月,其日庚辛"下注。〔铢〕

直卿云:"今仲冬中星,乃东壁。"〔义刚〕

问:"礼注疏中所说祀五帝神名,如灵威仰赤熛怒白招炬协光纪之类,果有之否?"曰:"皆是妄说。汉时已祀此神。汉是火德,故祀赤熛怒,谓之'感生帝'。本朝火德,亦祀之。"问"感生"之义。曰:"如玄鸟卵、大人迹之类耳。""汉赤帝子事,果有之否?"曰:"岂有此理!尽是鄙俗相传,傅会之谈。"又问:"五行相生相胜之说,历代建国皆不之废,有此理否?"曰:"须也有此理,只是他前代推得都没理会。如秦以水德,汉却黜秦为闰,而自以火德继周。如汉初张苍自用水德,后来贾谊公孙臣辈皆云当用土德,引黄龙见为证,遂用土德。直至汉末,方申火德之说。及光武以有赤伏符之应,遂用火德。历代相推去。唐用土德,后梁继之以金。及至后唐,又自以为唐之后,复用土德,而不继梁。后晋以金继土,后汉以水,后周以木,本朝以火。是时诸公皆争以为本朝当用土德,改正五代之序,而去其一以承周。至引太祖初生时,胞衣如菡萏,遍体如真金色,以为此真土德之瑞。一时煞争议,后来卒用火德。此等皆没理会。且如五代仅有三四年者,亦占一德,此何足以系存亡之数!若以五代为当系,则岂应黜秦为闰?皆有不可晓者,不知如何。"又曰:"五行之建,於国家初无利害,但腊日则用此推之耳。如本朝用戌日为腊,是取此义。"又曰:"如秦以水德,以为水者刻深,遂专尚杀罚,此却大害事!"〔僩〕

文王世子

"师保、疑丞"。"疑"字晓不得,想只是有疑即问他之意。

"公与公族燕,则异姓为宾。"注曰:"同宗无相宾客之道。"〔铢〕

"公族有罪无宫刑,不翦其类也。"纤剸於甸人,特不以示众耳。刑固不可免。今之法,乃杀人不死!祖宗时宗室至少,又聚於京师,犯法绝寡,故立此法。今散於四方万里,与常人无异,乃纵之杀人,是何法令!不可不革!〔可学〕

礼运

"礼运言,三王不及上古事。人皆谓其说似庄老。"先生曰:"礼运之说有理,三王自是不及上古。胡明仲言,恐是子游撰。"以前有"言偃"云云。〔扬〕

问:"礼运似与老子同?"曰:"不是圣人书。胡明仲云:'礼运是子游作,乐记是子贡作。'计子游亦不至如此之浅。"〔可学〕

孔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徵也,吾得夏时焉;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徵也,吾得坤乾焉。"说者谓夏小正与归藏。然圣人读此二书,必是大有发明处。归藏之书无传。然就使今人得二书读之,岂能有圣人意思也!〔人杰〕

杨问:"礼运'故百姓则君以自治也'云云。注,'则'字作'明'字,不知可从否?"曰:"只得作'明'字。"寓问:"六经中,注家所更定字,不知尽从之否?"曰:"亦有不可依他处。"寓问:"礼记:'主人既祖,填池。'郑氏作'奠彻',恐只是'填池',是殡车所用者。"曰:"如'鱼跃拂池',固是如此。但见葬车用此,恐殡车不用此,此处亦有疑。"又问:"'其忄贞也,盖殡也。''忄贞'改为'引',如何?"曰:"若此处,皆未可晓。"〔宇〕

"'用人之知,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知与诈,勇与怒,固相类。仁却如何贪?""盖是仁只是爱,爱而无义以制之,便事事都爱好。物事也爱好,官爵也爱,钱也爱,事事都爱,所以贪。诸家解都不曾恁地看得出。"又问:"虽是偏,不是有一边,无一边。"曰:"那一边也是阙了。"〔胡泳〕

智与诈相近,勇与怒相似,然仁却与贪不相干。盖北方好也,好行贪很;南方恶也,恶行廉贞。盖好便有贪底意思。故仁属爱,爱便有个贪底意思。又云:"大率慈善底人,多於财上不分晓。能廉者,多是峻刻、悍悻、聒噪人底人。"〔焘〕

"用人之仁去其贪。"盖人之性易得偏。仁缘何贪?盖仁善底人,便有好便宜底意思。今之廉介者,便多是那刚硬底人。〔焘〕

问:"喜怒哀惧爱恶欲是七情,论来亦自性发。只是恶自羞恶发出,如喜怒爱欲,恰都自恻隐上发。"曰:"哀惧是那个发?看来也只是从恻隐发,盖惧亦是怵惕之甚者。但七情不可分配四端,七情自於四端横贯过了。"〔贺孙〕

问:"喜爱欲发於阳,怒哀惧恶发於阴否?"曰:"也是如此。"问:"怒如何属阴?"曰:"怒毕竟属义,义属阴。怒与恶,皆羞恶之发,所以属阴。爱与欲相似,欲又较深。爱是说这物事好可爱而已,欲又是欲得之於己。他这物事,又自分属五行。"问:"欲属水,喜属火,爱属木,恶与怒属金,哀与惧亦属水否?"曰:"然。"〔僩〕

刘圻父问七情分配四端。曰:"喜怒爱恶是仁义,哀惧主礼,欲属水,则是智。且粗恁地说,但也难分。"〔义刚〕

问:"喜爱欲三者不同,如何分别?"曰:"各就他地头看。如诚只是实,就他本来说唤做诚,就自家身己说诚,又自与本来不同。如信,就本然之理说是信,就自家身己说信,又不同,就物上说又不同。要知也只是一个实。如曰'主忠信'之类,皆是自家身上说也。"〔贺孙〕

问:"爱与欲何以别?"曰:"爱是汎爱那物;欲则有意於必得,便要拏将来。"〔淳〕

问:"'欲'与'欲'字有何分别?"曰:"无心'欲'字虚,有心'欲'字实。有心'欲'字是无心'欲'字之母。此两字亦通用。今人言灭天理而穷人欲,亦使此'欲'字。"{曰爰}曰:"方动者欲,行出来者欲。"〔节〕

问"欲"与"欲"之异。曰:"也只一般。只是这'欲'字指那物事而言,说得较重;这'欲'字又较通用得。凡有所爱,皆是欲。"〔焘〕

记云:"人者,鬼神之会。"又云:"致爱则存,致悫则著。"祭义皆说得好。〔夔孙〕

"天秉阳,垂日星;地秉阴,窍於山川。播五行於四时,和而后月生也。"阴阳变化,一时撒出;非今日生此,明日生彼。但论其先后之序,则当如此耳。横渠云:"神为不测,故缓辞不足以尽神;化为难知,故急辞不足以体化。"因说雷斧,举横渠云:"其来也,几微易简;其究也,广大坚固。"〔闳祖〕

问"人者,天地之心"。曰:"谓如'天道福善祸淫',乃人所欲也。善者人皆欲福之,淫者人皆欲祸之。"又曰:"教化皆是人做,此所谓'人者天地之心也'。"〔焘〕

礼器

"经礼三百",便是仪礼中士冠、诸侯冠、天子冠礼之类。此是大节,有三百条。如始加,再加,三加,又如"坐如尸,立如齐"之类,皆是其中之小目,便有三千条。或有变礼,亦是小目。吕与叔云:"经便是常行底,纬便是变底。"恐不然。经中自有常、有变,纬中亦自有常、有变。

人只是读书不多。今人所疑,古人都有说了,只是不曾读得。郑康成注"经礼三百",云是周礼;"曲礼三千",云是仪礼。某尝疑之。近看臣瓒注汉书云,"经礼三百",乃冠、昏、丧、祭,周官只是官名云云。乃知臣瓒之说,已非康成之说矣。盖"经礼三百",只是冠、昏、丧、祭之类。如冠礼之中,便有天子冠、士冠礼,他类皆然,岂无三百事?但仪礼五十六篇今皆亡阙,只存十七篇,故不全尔。"曲礼三千",乃其中之小目。如冠礼中筮日、筮宾、三加之类,又如"上於东阶,则先右足;上於西阶,则先左足",皆是也。〔子蒙〕

陈叔晋云:"经礼,如天子七庙、士二庙之类,当别有一书,今亡矣。曲礼,如威仪之类,至录云:"是威仪纤悉处。"今曲礼仪礼是也。"恨不及问之!〔方子〕

礼器出人情,亦是人情用。〔可学〕

天道至教,圣人至德,动静语默之间,无非教人处。孔子於乡党便"恂恂",朝廷便"便便",到处皆是人样,更无精粗本末,何尝有隐!〔砥〕

郊特牲

"诸侯不得祖天子。"然鲁有文王庙,左氏亦云"郑祖厉王",何也?此必周衰,诸侯僣肆,做此违条碍法事,故公庙设於私家。〔必大〕

问:"蜡祭何以言'仁之至,义之尽'?"曰:"如迎猫、虎等事,虽至微至细处,亦有所不违,故曰'仁之至,义之尽'。"〔去伪〕

问"昏礼不贺,人之序也"。曰:"妇既归,姑与之为礼,喜於家事之有承替也。僩录作"有传也"。姑反置酒一分,以劝饮妇。姑坐客位,而妇坐主位。僩录云:"姑为客,妇为主。"姑降自西阶,妇降自阼阶。"〔卓〕僩同。

商人求诸阳,故尚声;周人求诸阴,故尚臭灌,用郁鬯。然周人亦求诸阳,如大司乐言"圜锺为宫,则天神可得而礼"。可见古人察得义理精微,用得乐,便与他相感格。夔孙录云:"大抵天人无间。如云'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于天'。圣人能全体得,所以参天地赞化育,只是有此理。以粗底言,如荀子"云云。此乃降神之乐。如舞云门,乃是献神之乐。荀子谓"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瓠巴鼓瑟,而流鱼出听"。粗者亦有此理。又如虞美人草,闻人歌虞美人词与吴词则自动。夔孙录云:"闻唱虞美人词则自拍。亦不特是虞美人词,凡吴调者皆然。以手近之,亦能如此。"虽草木亦如此。又曰:"今有个新立底神庙,缘众人心邪向他,他便盛。如狄仁杰废了许多庙,亦不能为害,只缘他见得无这物事了。上蔡云:'可者欲人致生之,故其鬼神;不可者欲人致死之,故其鬼不神。'"先生每见人说世俗神庙可怪事,必问其处形势如何。〔赐〕夔孙少异。

安卿问:"礼记'魂气归于天',与横渠'反原'之说,何以别?"曰:"魂气归于天,是消散了,正如火烟腾上去处何归?只是消散了,论理大概固如此。然亦有死而未遽散者,亦有冤恨而未散者。然亦不皆如此,亦有冤死而魂即散者。"叔器问:"圣人死如何?"曰:"圣人安於死,即消散。"〔义刚〕

内则

"偪屦著綦。"綦,鞋口带也,古人皆旋系,今人只从简易,缀之於上,如假带然。

"不有敬事,不敢袒裼。不涉不撅。"看来此三句文义一样,古注误作两段解。言尊长之前有敬事,方敢袒裼。敬事,如习射之类。射而袒裼,乃为敬。若非敬事而以劳倦袒裼,则是不敬。惟涉水而后撅,若不涉而撅,则为不敬。如云"劳毋袒。暑毋褰裳"。若非敬事,虽劳亦不敢袒。惟涉水乃可褰裳,若非涉水。虽盛暑亦不敢褰裳也。〔僩〕

玉藻

"君子登车有光"一节,养出好意思来。〔方子〕

笏者,忽也,所以备忽忘也。天子以球玉,诸侯以象,大夫以鱼须、文竹,士竹本、象可也。汉书有秉笏奏事。又曰:"执薄亦笏之类,本只是为备遗忘,故手执,眼观,口诵。或於君前有所指画,不敢用手,故以笏指画,今世遂用以为常执之物。周礼典瑞'王搢大圭,执镇圭'。大圭不执,只是搢於腰间,却执镇圭,用藻藉以朝日,而今郊庙天子皆执大圭。大圭长三尺,且重,执之甚难,古者本非执大圭也。"〔僩〕

问:"礼记九容,与论语九思,一同本原之地,固欲存养;於容貌之间,又欲随事省察。"曰:"即此便是涵养本原。这里不是存养,更於甚处存养?"

明堂位

问:"明堂位一篇,是有此否?"曰:"看鲁人有郊禘,也是有此。"问:"当时周公制礼:'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不成周公制礼,使其子乱之!看来子思前如此说,后却说'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怕是子思以此讥鲁之僣礼。"曰:"子思自是称武王周公之达孝,不曾是讥鲁。"刘曰:"孔子言:'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孔子尚有此说。"曰:"孔子后来是如此讥之。"先生因曰:"看文字,最不可都要合作一处说。"又曰:"这个自是周公死了,成王赐伯禽,不干周公事。尧之有丹朱,舜之有商均,不肖子弟亦有之。成王伯禽犹似可。"问:"当时不曾封公,只是封侯,如何?"曰:"天子之宰,二王之后,方封公。伯禽势不得封公。"杨问秦会之当时云云。曰:"他当时有震主之势,出於己,只是跳一步便是这物事。如吴王濞既立丞相、御史大夫、百官,与天子不相远,所以起不肖之心。周公当时七年天子之位其势,成王所以赐之天子之礼乐。"〔砥〕宇录同。无杨问以下。

丧服小记

问:"'三年而后葬者,必再祭。'郑玄注以为只是练祥祭无禫。"曰:"不必礼经上下文如何道,看见也是如此。"〔贺孙〕

问:"大夫士不祔於诸侯,祔於诸祖父之为大大士者。亡则中一而祔,祔必以其昭穆。"曰:"中,间也。间而祔者,以祖为诸侯,既不可祔,则间一而上祔於高祖;只取昭穆之行同,而不紊其昭穆之序也。如鲁昭公冠於卫成公之庙,亦只是取其行同耳。"因问:"卒哭而祔,何义?"曰:"只是祔於其行,相似告报祖考云。"〔铢〕

问"妾母"之称。曰:"恐也只得称母,他无可称。在经只得云'妾母',不然,无以别於他母也。"又问:"吊人妾母之死,合称云何?"曰:"恐也只得随其子平日所称而称之。"或曰:"五峰称妾母为'少母',南轩亦然。据尔雅,亦有'少姑'之文。五峰想是本此。"先生又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本朝濮王之议,欲加'皇考'字,引此为证。当时虽是众人争得住,然至今士大夫犹以为未然。盖不知礼经中若不称作为父母,别无个称呼,只得如此说也。"〔僩〕

凡文字,有一两本参对,则义理自明。如礼记中丧服小记丧服大传都是解注仪礼。丧服小记云:"庶子不祭祢,明其宗也。"又曰:"庶子不祭祖,明有宗也。"注谓不祭祢者,父之庶子,不祭祖者,其父为庶子,说得繁碎。大传只说"庶子不祭",则祖祢皆在其中矣,某所以於礼书中只载大传说。〔僩〕

大传

吴斗南说:"'礼,不王不禘。'王,如'来王'之'王'。四夷黄录作"要荒"。之君,世见中国。一世王者立,则彼一番来朝,故王者行禘礼以接之。彼本国之君一世继立,则亦一番来朝,故归国则亦行禘礼。"此说亦有理。所谓"吉禘於庄公"者,亦此类,非五年之禘也。〔淳〕义刚同。

诸侯夺宗,大夫不可夺宗。〔泳〕

"别子为祖,继别为宗。"是诸侯之庶子,与他国之人在此邦居者,皆为别子,则其子孙各自以为太祖。如鲁之三家:季友,季氏之太祖也;庆父,孟氏之太祖也;公子牙,叔孙氏之太祖也。〔僩〕

问"有小宗而无大宗者,有大宗而无小宗者,有无宗亦莫之宗者"。曰:"此说公子之宗也。谓如人君有三子,一嫡而二庶,则庶宗其嫡,是谓'有大宗而无小宗';皆庶,则宗其庶长,是谓'有小宗而无大宗';止有一人,则无人宗之,己亦无所宗焉,是谓'无宗亦莫之宗'也。下云:'公子之公,为其士大夫之庶者,宗其士大夫之嫡者。'此正解'有大宗而无小宗'一句。'之公'之'公',犹君也。"〔人杰〕

少仪

"毋跋来,毋报往。"报,音赴。跋,是急走倒从这边来;赴,是又急再还倒向那边去,来往只是向背之意。此二句文义犹云:"其就义若热,则其去义若渴。"言人见有个好事,火急欢喜去做,这样人不耐久,少间心懒意阑,则速去之矣,所谓"其进锐者,其退速"也。〔僩〕

"不窥密",止"无测未至"。曰:"许多事都是一个心,若见得此心诚实无欺伪,方始能如此。心苟涣散无主,则心皆逐他去了,更无一个主。观此,则求放心处,全在许多事上。将许多事去拦截此心教定。'无测未至',未至之事,自家不知,不当先测,今日未可便说道明日如何。"〔子蒙〕

学记

"九年知类通达",横渠说得好:"学者至於能立,则教者无遗恨矣。此处方谓大成。"盖学者既到立处,则教者亦不消得管他,自住不得。故横渠又云:"学者能立,则自强不反,而至於圣人之大成矣。而今学者不能得扶持到立处。"尝谓此段是个致知之要。如云:"一年视离经辨志。"古注云,离经,断绝句也。此且是读得成句。辨志,是知得这个是为己,那个是为人;这个是义,那个是利。"三年敬业乐群。"敬业,是知得此是合当如此做;乐群,是知得滋味,好与朋友切磋。"五年博习亲师。"博习,是无所不习;亲师,是所见与其师相近了。"七年论学取友。"论学,是他论得有头绪了;取友,是知贤者而取之,此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达",此谓之大成。横渠说得"推类"两字最好,如荀子"伦类不通,不足谓之善学"。而今学者只是不能推类,到得"知类通达",是无所不晓,便是自强不反。这几句都是上两字说学,下两字说所得处;如离经,便是学;辨志,便是所得处。他皆仿此。〔赐〕夔孙同。

子武问"宵雅肄三,官其始也"。曰:"圣人教人,合下便是要他用,便要用贤以治不贤,举能以教不能。所以公卿大夫在下,也思各举其职。不似而今上下都恁地了,使穷困之民无所告诉。圣贤生斯世,若是见似而今都无理会,他岂不为之恻然思有以救之?'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但不可枉尺直寻,以利言之。天生一人,便须管得天地间事。如人家有四五子,父母养他,岂不要他使?但其间有不会底,则会底岂可不出来为他担当一家事?韩退之云:'盖畏天命而悲人穷也。'这也说得好,说得圣贤心出。"〔义刚〕

问:"'不学杂服,不能安礼。'郑注谓,服是皮弁、冕服;横渠谓,服,事也,如洒埽应对沃盥之类。"曰:"恐只如郑说。古人服各有等降,若理会得杂服,则於礼亦思过半矣。如冕服是天子祭服,皮弁是天子朝服;诸侯助祭於天子,则服冕服,自祭於其庙,则服弁冕;大夫助祭於诸侯,则服玄冕,自祭於其庙,则服皮弁。又如天子常朝,则服皮弁,朔旦则服玄冕;无旒之冕也。诸侯常朝则用玄端,朔旦则服皮弁;大夫私朝亦用玄端,夕深衣;士则玄端以祭,上士玄裳,中士黄裳,下士杂裳,前玄后黄也。庶人深衣。"〔僩〕

"呻其佔毕,多其讯。"多其讯,如公穀所谓"何"者,是也。〔广〕

问:"'使人不由其诚',莫只是教他记诵,而中心未尝自得否?"曰:"若是逼得他紧,他便来冢瞒,便是不由诚。尝见横渠作简与某人,谓其子日来诵书不熟,且教他熟诵,尽其诚与材。"文蔚曰:"便是他解此两句,只作一意解。其言曰:'人之材足以有为,但以其不由於诚,则不尽其材。若曰勉率以为之,岂有由其诚也哉?'"曰:"固是。既是他不由诚,自是材不尽。"〔文蔚〕

"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而后其难。今人多以难中有道理,而不知通其易,则难自通,此不可不晓。〔可学〕

问"善问者如攻坚木"一段。曰:"此说最好。若先其难者,理会不得,更进步不去。须先其易者,难处且放下,少间见多了,自然相证而解。'说'字,人以为'悦',恐只是'说'字。说,证之义也。'解物为解,自解释为解。'恐是相证而晓解。"

"'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非特善问,读书求义理之法皆然。置其难处,先理会其易处;易处通,则坚节自迎刃而解矣。若先其难者,则刃顿斧伤,而木终不可攻,纵使能攻,而费工竭力,无自然相说而解之功,终亦无益於事也。"问:"'相说而解',古注'说'音悦,'解'音佳买反。"曰:"说,只当如字;而解音蟹。盖义理相说之久,其难处自然触发解散也。"〔僩〕

乐记

看乐记,大段形容得乐之气象。当时许多刑名度数,是人人晓得,不消说出,故只说乐之理如此其妙。今来许多度数都没了,却只有许多乐之意思是好,只是没个顿放处。如有帽,却无头;有个鞋,却无脚。虽则是好,自无顿放处。司马温公旧与范蜀公事事争到底,这一项事却不相思量著。〔贺孙〕

古者礼乐之书具在,人皆识其器数,至录云:"人人诵习,识其器数。"却怕他不晓其义,故教之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又曰:"失其义,陈其数者,祝、史之徒也。"今则礼乐之书皆亡,学者却但言其义,至以器数,则不复晓,盖失其本矣。〔方子〕至同。

"朱弦",练丝弦;"疏越",下面阔。〔璘〕

"一倡而三叹",谓一人唱而三人和也。今之解者犹以为三叹息,非也。〔僩〕

"人生而静,天之性",未尝不善;"感物而动,性之欲",此亦未是不善。至於"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於内,知诱於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方是恶。故圣贤说得"恶"字煞迟。〔端蒙〕

问:"'人生而静,天之性也。'静非是性,是就所生指性而言。"先生应。问"知知"字。曰:"上'知'字是'致知'之'知'。"又曰:"上'知'字是体,下'知'字是用。上'知'字是知觉者。"问"反躬"。曰:"反躬是回头省察。"又曰:"反躬是事亲孝,事君忠,这个合恁地,那个合恁地,这是反躬。"〔节〕

"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此说得工夫极密,两边都有些罪过。物之诱人固无穷,然亦是自家好恶无节,所以被物诱去。若自有个主宰,如何被他诱去!此处极好玩味,且是语意浑粹。〔僩〕

问:"'礼胜则离,乐胜则流',才是胜时,不惟至於流与离,即礼乐便不在了。"曰:"这正在'胜'字紧要。只才有些子差处,则礼失其节,乐失其和。盖这些子,正是交加生死岸头。"又云:"礼乐者,皆天理之自然。节文也是天理自然有底,和乐也是天理自然有底。然这天理本是儱侗一直下来,圣人就其中立个界限,分成段子;其本如此,其末亦如此;其外如此,其里亦如此,但不可差其界限耳。才差其界限,则便是不合天理。所谓礼乐,只要合得天理之自然,则无不可行也。"又云:"无礼之节,则无乐之和,惟有节而后有和也。"〔焘〕

问:"'礼胜则离,乐胜则流。'既云离与流,则不特谓之胜,礼乐已亡矣。"曰:"不必如此说,正好就'胜'字上看,只争这些子。礼才胜些子,便是离了;乐才胜些子,便是流了。知其胜而归之中,即是礼乐之正。正好就'胜'字上看,不可云礼乐已亡也。"〔僩〕

此等礼,古人目熟耳闻,凡其周旋曲折,升降揖逊,无人不晓。后世尽不得见其详,却只有个说礼处,云"大礼与天地同节"云云。又如乐尽亡了,而今却只空留得许多说乐处,云"流而不息,合同而化"云云。只如周易,许多占卦,浅近底物事尽无了;却空有个系辞,说得神出鬼没。〔僩〕

问"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曰:"礼主减,乐主盈。鬼神亦只是屈伸之义。礼乐鬼神一理。"〔德明〕

"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礼乐是可见底,鬼神是不可见底。礼是收缩节约底,便是鬼;乐是发扬底,便是神。故云"人者鬼神之会",说得自好。又云"至爱则存,至悫则著",亦说得好。〔赐〕

问"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曰:"此是一个道理。在圣人制作处,便是礼乐;在造化处,便是鬼神。"或云:"'明道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是也。'不知'天地尊卑'是礼,'鼓之、润之'是乐否?"先生乃引乐记"天尊地卑"至"乐者天地之和也"一段,云:"此意思极好!"再三叹息。又云:"鬼神只是礼乐底骨子。"〔人杰〕去伪录略。

"乐由天作",属阳,故有运动底意;"礼以地制",如由地出,不可移易。〔升卿〕

或问"天高地下,万物散殊"一段。先生因叹此数句意思极好,非孟子以下所能作,其文如中庸,必子思之辞。左传子太叔亦论此:"夫礼,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云:"旧见伯恭爱教人看。只是说得粗,文意不溜亮,不如此说之纯粹通畅。他只是说人做这个去合那天之度数。如云'为六畜、五牲、三牺,以奉五味'云云之类,都是做这个去合那天,都无那自然之理。如云'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皆是自然合当如此。"〔僩〕

问:"'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此易所谓'人道天道'之位欤?"曰:"此即通书所谓二气、五行之说。"〔去伪〕

问:"'礼乐极於天而蟠乎地,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穷极高远而测深厚',此是言一气之和无所不通否?"曰:"此亦以理言。有是理,即有是气。亦如说'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文蔚曰:"正义却有'甘露降,醴泉出'等语。"曰:"大纲亦是如此。缘先有此理,末梢便有这徵验。"〔文蔚〕

"'乐,乐其所自生;礼,反其所自始。'亦如'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是和气,从中间直出,无所待於外;礼却是始初有这意思,外面却做一个节文抵当他,却是人做底。虽说是人做,元不曾杜撰,因他本有这意思,故下文云:'乐章德,礼报情,反始也。'"文蔚问:"如何是章德?"曰:"和顺积诸中,英华发诸外,便是章著其内之德。横渠说:'乐则得其所乐,即是乐也,更何所待?是乐其所自成。'说得亦好。只是'乐其所自成',与'乐其所自生',用字不同尔。"〔文蔚〕

问:"'礼乐偩天地之情',如阴阳之阖辟升降,天地万物之高下散殊;'穷本知变,乐之情',如五音六律之相生无穷;'著诚去伪,礼之经',如品藻节文之不可淆乱否?"曰:"也不消如此分。这两个物事,只是一件。礼之诚,便是乐之本;乐之本,便是礼之诚。若细分之,则乐只是一体周流底物,礼则是两个相对,著诚与去伪也。礼则相刑相剋,以此克彼;乐则相生相长,其变无穷。乐如昼夜之循环,阴阳之阖辟,周流贯通;而礼则有向背明暗。论其本则皆出於一。乐之和,便是礼之诚;礼之诚,便是乐之和。只是礼则有诚有伪,须以诚克去伪,则诚著。所以乐记内外同异,只管相对说,翻来覆去,只是这两说。"又曰:"偩,依象也。'穷本知变';如乐穷极到本原处,而其变生无穷。"问:"'降兴上下之神',是说乐;'凝是精粗之体',是说礼否?"曰:"不消如此分。礼也有'降兴上下之神'时节,如祭肝祭心之类。"〔僩〕

问"乐以治心,礼以治躬"。曰:"心要平易,无艰深险阻,所以说:'不和不乐,则鄙诈之心入之矣!不庄不敬,则慢易之心入之矣!'"〔节〕

读书自有可得参考处。如"易直子谅之心"一句,"子谅",从来说得无理会。却因见韩诗外传"子谅"作"慈良"字,则无可疑。〔木之〕

子武问:"'天则不言而信',莫只是实理;'神则不怒而威',莫只是不可测知否?"曰:"也是恁地。神便是个动底物事。"〔义刚〕

问:"乐记以乐为先,与濂溪异。"曰:"他却将两者分开了。"〔可学〕

祭法

李丈问:"四时之祫,高祖有时而在穆。"曰:"某以意推之如此,无甚紧要,何必理会?礼书大概差舛不可晓。如祭法一篇,即国语柳下惠说祀爰居一段,但文有先后。如祀稷祀契之类,只是祭祖宗耳。末又说有功则祀之,若然,则祖宗无功,不祀乎?"〔淳〕义刚录略。

或问:"祭法云:'鲧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修鲧之功。'所以举鲧,莫是因言禹后,并及之耶?"曰:"不然。"〔去伪〕

官师,诸有司之长也。官司一庙止及祢,却於祢庙并祭祖。適士二庙,即祭祖,祭祢,皆不及高曾。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太祖庙而三。大夫亦有始封之君,如鲁季氏,则公子友;仲孙氏,则公子庆父;叔孙氏,则公子牙是也。〔铢〕

一庙者得祭祖、祢。古今祭礼中,江都集礼内有说。〔时举〕

祭义

"春禘秋尝。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如将见之。乐以迎来,哀以送往,故禘有乐而尝无乐。"盖春阳气发来,人之魂魄亦动,故禘有乐以迎来,如楚辞大招中亦有"魂来"之语;秋阳气退去,乃鬼之屈,故尝不用乐以送往。

问:"'孝子有终身之丧,忌日之谓也',不知忌日合著如何服?"曰:"唐时士大夫依旧孝服受吊。五代时某人忌日受吊,某人吊之,遂於坐间刺杀之。后来只是受人慰书,而不接见,须隔日预办下谢书,俟有来慰者,即以谢书授之,不得过次日。过次日,谓之失礼。服亦有数等,考与祖、曾祖、高祖,各有降杀;妣与祖妣,服亦不同。大概都是黪衫、黪巾。后来横渠制度又别,以为男子重乎首,女子重乎带。考之忌日,则用白巾之类,疑亦是黪巾。而不易带;妣之忌日,则易带而不改巾。服亦随亲疏有隆杀。"问:"先生忌日何服?"曰:"某只著白绢凉衫、黪巾,不能做许多样服得。"问:"黪巾以何为之?"曰:"纱绢皆可。某以纱。"又问:"诞辰亦受子弟寿酒否?"曰:"否。""衣服易否?"曰:"否。一例不受人物事。某家旧时常祭:立春、冬至、季秋祭祢三祭。后以立春、冬至二祭近禘、祫之祭,觉得不安,遂去之。季秋依旧祭祢,而用某生日祭之。適值某生日在季秋,遂用此日。"九月十五日。又问:"在官所,还受人寿仪否?"曰:"否。然也有行不得处,如作州则可以不受,盖可以自由。若有监司所在,只得按例与之受;盖他生日时,又用还他。某在潭州如此;在南康漳州,不受亦不送。"又问黪巾之制。曰:"如帕複相似,有四只带,若当襆头然。"〔僩〕

问"惟圣人为能飨帝"。曰:"惟圣方能与天合德。"又曰:"这也是难。须是此心荡荡地,方与天相契;若有些黑暗,便不能与天相契矣。"〔焘〕

"夫子答宰我鬼神说处甚好:'气者,神之盛也;魄者,鬼之盛也。'人死时,魂气归於天,精魄归於地。所以古人祭祀,燎以求诸阳,灌以求诸阴。"曰:"'其气发扬於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神之著也',何谓也?"曰:"人气本腾上,这下面尽,则只管腾上去。如火之烟,这下面薪尽,则烟只管腾上去。"曰:"终久必消否?"曰:"是。"〔淳〕

问:"'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岂非以气魄未足为鬼神,气魄之盛者乃为鬼神否?"曰:"非也。大凡说鬼神,皆是通生死而言。此言盛者,则是指生人身上而言。所以后面说'骨肉毙於下,阴为野土',但说体不说魄也。"问:"顷闻先生言,'耳目之精明者为魄,口鼻之嘘吸者为魂',以此语是而未尽。耳目之所以能精明者为魄,口鼻之所以能嘘吸者为魂,是否?"曰:"然。看来魄有个物事形象在里面,恐如水晶相似,所以发出来为耳目之精明。且如月,其黑晕是魄也,其光是魂也。想见人身魂魄也是如此。人生时魂魄相交,死则离而各散去,魂为阳而散上,魄为阴而降下。"又曰:"阴主藏受,阳主运用。凡能记忆,皆魄之所藏受也,至於运用发出来是魂。这两个物事本不相离。他能记忆底是魄,然发出来底便是魂;能知觉底是魄,然知觉发出来底又是魂。虽各自分属阴阳,然阴阳中又各自有阴阳也。"或曰:"大率魄属形体,魂属精神。"曰:"精又是魄,神又是魂。"又曰:"魄盛,则耳目聪明,能记忆,所以老人多目昏耳聩,记事不得,便是魄衰而少也。老子云:'载营魄。'是以魂守魄。盖魂热而魄冷,魂动而魄静。能以魂守魄,则魂以所守而亦静,魄以魂而有生意,魂之热而生叙,魄之冷而生暖。惟二者不相离,故其阳不燥,其阴不滞,而得其和矣。不然,则魂愈动而魄愈静,魂愈热而魄愈冷。二者相离,则不得其和而死矣。"又云:"水一也,火二也。以魄载魂,以二守一,则水火固济而不相离,所以能永年也。养生家说尽千言万语,说龙说虎,说铅说汞,说坎说离,其术止是如此而已。故云:'载魄抱魂,能勿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今之道家,只是驰骛於外,安识所谓'载魄守一,能勿离乎'!康节云:'老子得易之体,孟子得易之用。'康节之学,意思微似庄老。"或曰:"老子以其不能发用否?"曰:"老子只是要收藏,不放散。"〔焘〕

问:"阳魂为神,阴魄为鬼。祭义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而郑氏曰:'气,嘘吸出入者也。耳目之聪明为魄。'然则阴阳未可言鬼神,阴阳之灵乃鬼神也,如何?"曰:"魄者,形之神;魂者,气之神。魂魄是神气之精英,谓之灵。故张子曰:'二气之良能。'"二气,即阴阳也。良能,是其灵处。问:"眼体也,眼之光为魄。耳体也,何以为耳之魄?"曰:"能听者便是。如鼻之知臭,舌之知味,皆是。但不可以'知'字为魄,才说知,便是主於心也。心但能知,若甘苦咸淡,要从舌上过。如老人耳重目昏,便是魄渐要散。"潘问:"魄附於体,气附於魂,可作如此看否?"曰:"也不是附。魂魄是形气之精英。"铢问:"阳主伸,阴主屈。鬼神阴阳之灵,不过指一气之屈伸往来者而言耳。天地之间,阴阳合散,何物不有?所以错综看得。"曰:"固是。今且说大界限,则周礼言'天曰神,地曰祇,人曰鬼'。三者皆有神,而天独曰神者,以其常常流动不息,故专以神言之。若人亦自有神,但在人身上则谓之神,散则谓之鬼耳。鬼是散而静了,更无形,故曰'往而不返'。"又问:"子思只举'齐明盛服'以下数语发明'体物而不可遗'之验,只是举神之著者而言,何以不言鬼?"曰:"鬼是散而静,更无形,故不必言。神是发见,此是鬼之神。如人祖考气散为鬼矣,子孙精诚以格之,则'洋洋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岂非鬼之神耶?"〔铢〕

魂魄,礼记古注甚明,云:"魂,气之所出入者是;魄,精明所寓者是。"

问:"孔子答宰我鬼神一段,郑注云:'气,谓嘘吸出入者也。耳目之聪明为魄。'窃谓人之精神知觉与夫运用云为皆是神。但气是充盛发於外者,故谓之'神之盛';四肢九窍与夫精血之类皆是魄,但耳目能视能听而精明,故谓之'鬼之盛'。"曰:"是如此。这个只是就身上说。"又曰:"灯似魂,镜似魄。灯有光焰,物来便烧;镜虽照见,只在里面。又,火日外影,金水内影;火日是魂,金水是魄。"又曰:"运用动作底是魂,不运用动作底是魄。"又曰:"动是魂,静是魄。"〔胡泳〕

问"其气发扬於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曰:"此是阴阳乍离之际,仿彿如有所见,有这个声气。昭明、焄蒿是气之升腾,凄怆是感伤之意。"〔文蔚〕

问"其气发扬於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曰:"昭明是所谓光景者,想像其如此;焄蒿是腾升底气象;凄怆是能令人感动模样,'墟墓之閒未施哀而民哀',是也。'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正谓此。"〔德明〕

"昭明"是光耀底,"焄蒿"是滚上底,"凄怆"是凛然底。今或有人死,气盛者亦如此。〔赐〕

曾见人说,有人死,其室中皆温暖,便是气之散。礼记云:"其气发扬於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昭明是精光,焄蒿是暖气,凄怆是惨栗者。如汉书李少君招魂,云:"其气肃然!"

"焄蒿是鬼神精气交感处,注家一处说升腾。凄怆则汉武郊祀记所谓'其风肃然'!"或问:"今人聚数百人去祭庙,必有些影响,是如何?"曰:"众心辐凑处,这些便热。"又问:"'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享',如何?"曰:"古时祭祀都是正,无许多邪诞。古人只临时为坛以祭,此心发处,则彼以气感,才了便散。今人不合做许多神像只兀兀在这里坐,又有许多夫妻子母之属。如今神道必有一名,谓之'张太保''李太保',甚可笑!"〔自修〕(贺孙同。)

问:"'昭明、焄蒿、凄怆'之义如何?"曰:"此言鬼神之气所以感触人者。昭明,乃光景之属;焄蒿,气之感触人者,凄怆,如汉书所谓'神君至,其风飒然'之意。"广问:"中庸或问取郑氏说云:'口鼻之嘘吸者为魂,耳目之精明者为魄。'先生谓:'此盖指血气之类言之。口鼻之嘘吸是以气言之,耳目之精明是以血言之。'目之精明以血言,可也。耳之精明,何故亦以血言?"曰:"医家以耳属肾,精血盛则听聪,精血耗则耳聩矣。气为魂,血为魄,故'骨肉归於地,阴为野土','若夫魂气则无不之也'。"广云:"是以易中说'游魂为变'。"曰:"易中又却只说一边:'精气为物。'精气聚则成物,精气散则气为魂,精为魄。魂升为神,魄降为鬼。易只说那升者。"广云:"如徂落之义,则是兼言之。"曰:"然。"广云:"今愚民於村落杜撰立一神祠,合众以祷之,其神便灵。"曰:"可知众心之所辐凑处,便自暖,故便有一个灵底道理。所以祭神多用血肉者,盖要得藉他之生气耳。闻蜀中灌口庙一年尝杀数万头羊,州府亦赖此一项税羊钱用。又如古人衅锺、衅龟之意,皆是如此。"广云:"人心聚处便有神,故古人'郊则天神格,庙则人鬼享',亦是此理。"曰:"固是。但古人之意正,故其神亦正;后世人心先不正了,故所感无由得正。"因言:"古人祭山川,只是设坛位以祭之,祭时便有,祭了便无,故不亵渎。后世却先立个庙貌如此,所以反致惑乱人心,倖求非望,无所不至。"广因言今日淫祠之非礼,与释氏之所以能服鬼神之类。曰:"人心苟正,表里洞达无纤毫私意,可以对越上帝,则鬼神焉得不服?故曰:'思虑未起,鬼神莫知。'又曰:'一心定而鬼神服。'"〔广〕

问:"'其气发扬於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如何?"曰:"神气属阳,故谓之人;精魄属阴,故谓之鬼。然方其生也,而阴阳之理已附其中矣。"又曰:"今且未要理会到鬼神处。大凡理只在人心,此心一定,则万理毕见,亦非能自见也。心苟是矣,试一察之,则是是非非,自然别得。且如恻隐、羞恶、辞逊、是非,固是良心。苟不存养,则发不中节,颠倒错乱,便是私心。"又问:"既加存养,则未发之际不知如何?"曰:"未发之际,便是中,便是'敬以直内',便是心之本体。"又问:"於未发之际,欲加识别,使四者各有著落,如何?"曰:"如何识别?也只存得这物事在这里,便恁地涵养将去。既熟,则其发见自不差。所以伊川说:'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於克一。'须是协一,方得。"问:"'善'字不知主何而言?"曰:"这只主良心。"〔道夫〕

问:"圣人凡言鬼神,皆只是以理之屈伸者言也。至言鬼神祸福凶吉等事,亦只是以理言。盖人与鬼神天地同此一理,而理则无有不善。人能顺理则吉,逆理则凶,於其祸福亦然。岂谓天地鬼神一一下降於人哉?如书称'天道福善祸淫',易言'鬼神害盈而福谦',亦只是这意思。祭义:'宰我曰:"吾闻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谓。"孔子曰:"神也者,气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又曰:"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是之谓鬼。骨肉毙於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於上,为昭明、焄蒿、凄怆,百物之精,神之著也。"'魄既归土,此则不问。其曰气,曰精,曰昭明,又似有物矣。既只是理,则安得有所谓气与昭明者哉?及观礼运论祭祀则曰:'以嘉魂魄,是谓合莫。'注谓,莫,无也。又曰:'上通无莫。'此说又似与祭义不合。"曰:"如子所论,是无鬼神也。鬼神固是以理言,然亦不可谓无气。所以先王祭祀,或以燔燎,或以郁鬯。以其有气,故以类求之尔。至如祸福吉凶之事,则子言是也。"〔谟〕

哀公问

哀公问中"访"字,去声读,只是"方"字。山东人呼"方"字去声。汉书中说文帝舅驷钧处,上文云:"访高后时",即山东音也,其义只是"方"字。按:此篇无"访"字,乃录误,当考。〔僩〕

仲尼燕居

"领恶全好。"杨至之记云:"领,管领,使之不得动。"又云:"领,治也,治去其恶也。"〔节〕

孔子閒居

礼记"耆欲将至,有开必先",家语作"有物将至,其兆必先",却是。疑"有物"讹为"耆欲","其兆"讹为"有开"。故"耆"下"日"亦似"有","开"上"门"亦似"兆"。若说"耆欲",则又成不好底意。〔义刚〕

表记

"朝极辨,不继之以倦。"辨,治也。〔泳〕

问:"'君子庄敬日强',是志强否?"曰:"志也强,体力也强。今人放肆,则日怠惰一日,那得强!伊川云:'人庄敬则日就规矩。'庄敬自是耐得辛苦,自不觉其日就规矩也。"〔宇〕

礼记"与仁同过"之言,说得太巧,失於迫切。〔人杰〕

问:"表记,伊川曰:'礼记多有不纯处。如"至孝近乎王,至弟近乎霸",直是可疑。如此,则王无兄,霸无父也!'"曰:"表记言'仁有数,义有长短小大',此亦有未安处。今且只得如注说。"〔去伪〕

问:"'乡道而行,中道而废',其意安在?"曰:"古人只恁地学将去,有时到方子录作"倒"。了,也不定。今人便算时度日,去计功效。"又问:"诗之正意,'仰'字当重看;夫子之言,'行'字当重看。"曰:"不是高山景行,又仰个甚么?又行个甚么?高山景行,便是那仁。"〔至〕(方子同。)

深衣

"具父母,衣纯以青。"偏亲既无明文,亦当用青也。缋者,可以青纯画云。"云"字,见沈存中笔谈。〔必大〕

深衣用虔布,但而今虔布亦未依法。当先有事其缕,无事其布。方未经布时,先砑其缕,非织了后砑也。衣服当適於体。康节向温公说:"某今人,著今之服。"亦未是。〔泳〕

乡饮酒

乡饮酒义"三让"之义,注疏以为"月三日而成魄,魄三月而成时"之义,不成文理,说倒了。他和书"哉生魄",也不曾晓得,然亦不成譬喻。或云,当作"月三日而成明",乃是。〔泳〕

乡饮酒礼:堂上主客列两边,主人一拜,客又答一拜;又拜一拜,又答一拜,却不交拜。又也皆北向拜,不相对。不知是如何。某赴省试时,众士人拜知举。知举受拜了,却在堂上令众人少立,使人大喝云:"知举答拜!"方拜二拜。是古拜礼犹有存者。近年问人则便已交拜,是二三十年间此礼又失了。〔贺孙〕

明州行乡饮酒礼,其仪乃是高抑崇撰。如何不曾看仪礼,只将礼记乡饮酒义做这文字。似乎编入国史实录,果然是贻笑千古者也!仪礼有"拜迎"、"拜至"、"拜送"、"拜既"。拜迎,谓迎宾;拜至,谓至阶;拜送,谓既酌酒送酒也;拜既,卒爵而拜也。此礼中四节如此。今其所定拜送,乃是送客拜两拜,客去又拜两拜,谓之"拜既",岂非大可笑!礼,既饮,"左执爵,祭脯醢"。所以左执爵者,谓欲用右手取艾醢,从其便也。他却改"祭脯醢"作"荐脯醢",自教一人在边进脯醢。右手自无用,却将左手只管把了爵,将右顺便手却缩了!是可笑否?〔贺孙〕

绍兴初,为乡饮酒礼,朝廷行下一仪制极乖陋。此时乃高抑崇为礼官。看他为慎终丧礼,是煞看许多文字,如仪礼一齐都考得仔细。如何定乡饮酒礼乃如此疏缪?更不识著仪礼,只把礼记乡饮酒义铺排教人行。且试举一项,如乡饮酒文云:"拜至,拜洗,拜受,拜送,拜既。"拜至,乃是宾升,主人阼阶上当楣北面再拜,谢宾至堂,是为拜至。主人既洗酌,卒洗,升,宾拜洗,是为拜洗。主人取爵实之献宾,宾西阶上拜,是为拜受。若拜送,乃是宾进受爵,主人阼阶上拜,如今云送酒,是为拜送爵。宾复西阶上位,方有拜告旨、拜既爵,及酢主人之礼。他乃将拜送,作送之门外再拜为拜送;门外两拜了,又两拜,为拜既。不知如何恁地不子细。拜既爵,亦只是堂上礼。又曰:"古礼看说许多节目,若甚繁缛,到得行时节,只顷刻可了。以旧时所行乡饮酒看之,煞见得不费时节。"又曰:"开元礼煞可看。唯是五礼新仪全然不是!当时做这文字时,不曾用得识礼底人,只是胡乱变易古文白撰,全不考究。天子乘车,古者君车将驾,则仆御执策立於马前。既效驾,君虽未升,仆御者先升,则奋衣由右上。以君位在左,故避君空位。五礼新仪却漏了仆人登车一项,至驻车处,却有仆人下车之文!这是一处错。他处都错了。"又云:"五礼新仪固未是,至如今又皆不理会。如朝报上云'执绥官',则是无仆人之礼。古者执绥自是执绥,仆人乃是授绥,如何今却以执绥官代仆人?兼古者有敬事,则必式。盖缘立於车上,故凭衡;式则是磬折,是为致敬。今却在车上用椅子坐,则首与前衡高下不多,若凭手,则是傲慢。这般所在,都不是。如所谓'仆人乃立於车柱之外后角',又恐立不住,却以采帛系於柱上,都不成模样!兼前面乃以内侍二人立於两旁,是大非礼!'同子参乘,爰丝变色',岂有以内侍同载,而前后皆安之?眼前事,才拈一件起来勘当著所在,便不成模样!神宗尝欲正此礼数,王安石答以先理会得学问了,这般事自有人出理会,遂止。如荆公门人陆农师自是煞能考礼,渠后来却自不曾用他。"又曰:"妇人之拜,据古乐府云:'出门长跪问故夫。'又云:'直身长跪。'余正父云:'周礼有肃拜,恐只是如今之俯首加敬而已。'不知夫人如何。丧礼,妇人唯舅之丧则跪拜,於他人又不知其拜如何。古礼残阙,这般所在皆无可考。"〔贺孙〕

乡射

"与为人后者不入。""与为人后者",谓大宗已有后,而小宗复为之后,却无意思。因言,李光祖尝为人后,其家甚富,其父母死,竭家赀以葬之,而光祖遂至於贫。虽不中节,然意思却好。〔人杰〕

"射中则得为诸侯,不中则不得为诸侯。"此等语皆难信。书谓"庶顽谗说,侯以明之"。然中间若有羿之能,又如何以此分别?恐大意略以射审定,非专以此去取也。〔贺孙〕

射观德择人,是凡与射者皆贤者可以助祭之类,但更以射择之。如卜筮决事然,其人贤不肖,不是全用射择之也。小人更是会射。今俗射有许多法,与古法多少别,小人侭虒学。后之说者说得太过了,谓全用此射以择诸侯并助祭之人,非也。大率礼家说话,多过了,无杀合。〔扬〕

拾遗

古人祭酒於地;祭食於豆间,有版盛之,卒食撤去。〔人杰〕

"有体,有俎。"祭享:体,半边也。俎以骨为断。〔卓〕

木豆为豆,铜豆为登。登本作"证"。〔道夫〕

几是坐物,有可以按手者,如今之三清椅。〔明作〕

门是外门,双扇。户是室中之户,只扇。观仪礼中可见。〔义刚〕

王出户,则宗祝随之;出门,则巫觋随之。〔文蔚〕

"天子视学以齿,尝为臣者弗臣。"或疑此句未纯,恐其终使人不臣,如蔡卞之扶植王安石也。曰:"天子自有尊师重道之意,亦岂可遏!只为蔡卞是小人,王安石未为大贤,蔡卞只是扶他以证其邪说,故吃人议论。如了翁论他也是。若真有伊周之德,虽是故臣,稍加尊敬,亦何害?天子入学,父事三老,兄事五更,便是以齿不臣之也。如或人之论,则废此礼可也。"

谢选骏指出:“郑康成是个好人”——这样的评价似乎是在介绍自己的邻居。但实际上,那是一个比朱熹更为精到的学者。[郑玄(127年8月29日—200年7月),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山东省高密市)人,东汉经学家、预言家。集两汉经学小成。曾拜大司农。《拾遗记》称郑玄为“经神”。]



【卷八十八 礼五】


◎大戴礼

大戴礼无头,其篇目阙处,皆是元无,非小戴所去取。其间多杂伪,亦有最好处。然多误,难读。〔义刚〕

大戴礼冗杂,其好处已被小戴采摘来做礼记了,然尚有零碎好处在。〔广〕

大戴礼贺孙录云:"或有注,或无注,皆不可晓。"本文多错,注尤舛误。武王诸铭有直做得巧了切题者,如鉴铭是也。亦有绝不可晓者。贺孙录云:"有煞著题处,有全不著题处。"想古人只是述戒惧之意,而随所在写记以自警省尔;不似今人为此铭,便要就此物上说得亲切。贺孙录云:"须要仿象本色。"然其间亦有切题者,如汤盘铭之类。至於武王盥盘铭,则又似个船铭,贺孙录云:"因举问数铭可疑。曰:'便是,如盥盘铭似可做船铭。'"想只是因水起意,然恐亦有错杂处。〔广〕(贺孙录少异。)

太公铭几杖之属,有不可晓、不著题之语。古人文字只是有个意思便说,不似今人区区就一物上说。

安卿问:"大戴保傅篇,多与贾谊策同,如何?"曰:"保傅中说'秦无道之暴',此等语必非古书,乃后人采贾谊策为之,亦有孝昭冠辞。"〔义刚〕

明堂篇说,其制度有"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郑注云,"法龟文"也。此又九数为洛书之一验也。贺孙录云:"他那时已自把九畴作洛书看了。"〔广〕

谢选骏指出:郑玄属于汉学,比较扎实;朱熹属于宋学,比较空疏。



【卷八十九 礼六】


◎冠昏丧

△总论

冠礼、昏礼,不知起於何时。如礼记疏说得恁地,不知如何未暇辨得。〔义刚〕

问:"冠、昏、丧、祭,何书可用?"曰:"只温公书仪略可行,亦不备。"又曰:"只是仪礼。"问:"伊川亦有书?"曰:"只有些子。"〔节〕

钦夫尝定诸礼可行者,淳录云:"在广西刊三家礼。"乃除冠礼不载。问之,云:"难行。"某答之云:"古礼惟冠礼最易行。淳录云:"只一家事。"如昏礼须两家皆好礼,淳录云:"碍两家,如五两之仪,须两家是一样人,始得。"方得行。丧礼临时哀痛中,少有心力及之。祭礼则终献之仪,烦多长久,皆是难行。看冠礼比他礼却最易行。"〔贺孙〕(淳录少异。)

问:"丧、祭之礼,今之士固难行,而冠、昏自行,可乎?"曰:"亦自可行。某今所定者,前一截依温公,后一截依伊川。昏礼事属两家,恐未必信礼,恐或难行。若冠礼,是自家屋里事,却易行。向见南轩说冠礼难行。某云,是自家屋里事,关了门,将巾冠与子弟戴,有甚难!"又云:"昏礼庙见舅姑之亡者而不及祖,盖古者宗子法行,非宗子之家不可别立祖庙,故但有祢庙。今只共庙,如何只见祢而不见祖?此当以义起,亦见祖可也。"问:"必待三月,如何?"曰:"今若既归来,直待三月,又似太久。古人直是至此方见可以为妇,及不可为妇,此后方反马。马是妇初归时所乘车,至此方送还母家。"〔贺孙〕

问冠、昏、丧、祭礼。曰:"今日行之正要简,简则人易从。如温公书仪,人已以为难行,其殽馔十五味,亦难办。"舜功云:"随家丰俭。"曰:"然。"问:"唐人立庙,不知当用何器?"曰:"本朝只文潞公立庙,不知用何器。曰与叔亦曾立庙,用古器。然其祭以古玄服,乃作大袖皂衫,亦怪,不如著公服。今五礼新仪亦简,唐人祭礼极详。"〔可学〕

问:"冠、昏之礼,如欲行之,当须使冠、昏之人易晓其言,乃为有益。如三加之辞,出门之戒,若只以古语告之,彼将谓何?"曰:"只以今之俗语告之,使之易晓,乃佳。"〔时举〕

因言冠礼,或曰:"邾隐公将冠,使孟懿子问於孔子,孔子对他一段好。"曰:"似这样事,孔子肚里有多,但今所载於方册上者,亦无几尔。"〔广〕

天子诸侯不再娶,亡了后妃,只是以一娶十二女、九女者推上。鲁齐破了此法再娶。大夫娶三,士二,却得再娶。〔扬〕

因论今之士大夫多是死於欲,曰:"古人法度好。天子一娶十二女,诸侯一娶九女,老则一齐老了,都无许多患。"〔扬〕

亲迎之礼,从伊川之说为是,近则迎於其国,远则迎於其馆。〔闳祖〕

问:"程氏昏仪与温公仪如何?"曰:"互有得失。"曰:"当以何为主?"曰:"迎妇以前,温公底是;妇入门以后,程仪是。温公仪,亲迎只拜妻之父两拜,便受妇以行,却是;程仪遍见妻之党,则不是。温公仪入门便庙见,不是;程仪未庙见却是。大概只此两条,以此为准,去子细看。"曰:"庙见当以何日?"曰:"古人三月而后见。"曰:"何必待三月?"曰:"未知得妇人性行如何。三月之久,则妇仪亦熟,方成妇矣。然今也不能到三月,只做个节次如此。"曰:"古人纳采后,又纳吉。若卜不吉,则如何?"曰:"便休也。"曰:"古人纳币五两,只五匹耳。恐太简,难行否?"曰:"计繁简,则是以利言矣。且吾侪无望於复古,则风俗更教谁变?"曰:"温公用鹿皮,如何?"曰:"大节是了,小小不能皆然,亦没紧要。"曰:"温公妇见舅姑,及舅姑享妇仪,是否?"曰:"亦是古人有此礼。"〔淳〕

或问:"古者妇三月庙见,而温公礼用次日。今有当日即庙见者,如何?"曰:"古人是从下做上,其初且是行夫妇礼;次日方见舅姑;服事舅姑已及三月,不得罪於舅姑,方得奉祭祀。"〔义刚〕

问:"妇当日庙见,非礼否?"曰:"固然。温公如此,他是取左氏'先配后祖'之说。不知左氏之语何足凭?岂可取不足凭之左氏,而弃可信之仪礼乎!"〔卓〕

人著书,只是自入些己意,便做病痛。司马与伊川定昏礼,都是依仪礼,只是各改了一处,便不是古人意。司马礼云:"亲迎,奠雁,见主昏者即出。"不先见妻父母者,以妇未见舅姑也。是古礼如此。伊川却教拜了,又入堂拜大男小女,这不是。伊川云:"婿迎妇既至,即揖入内,次日见舅姑,三月而庙见。"是古礼。司马礼却说,妇入门即拜影堂,这又不是。古人初未成妇,次日方见舅姑。盖先得於夫,方可见舅姑;到两三月得舅姑意了,舅姑方令见祖庙。某思量,今亦不能三月之久,亦须第二日见舅姑,第三日庙见,乃安。亦当行亲迎之礼。古者天子必无亲至后家之礼。今妻家远,要行礼,一则令妻家就近处设一处,却就彼往迎归馆成礼;一则妻家出至一处,婿即就彼迎归自成礼。〔贺孙〕

叔器问:"昏礼,温公仪,妇先拜夫;程仪,夫先拜妇。或以为妻者齐也,当齐拜。何者为是?"曰:"古者妇人与男子为礼,皆侠拜,每拜以二为礼。昏礼,妇先二拜,夫答一拜;妇又二拜,夫又答一拜。冠礼,虽见母,母亦侠拜。"〔淳〕

问:"今有士人对俗人结姻,欲行昏礼,而彼俗人不从,却如何?"先生微笑,顾义刚久之,乃曰:"这也是费力,只得宛转使人去与他商量。古礼也省径,人也何苦不行!"直卿曰:"若古礼有甚难行者,也不必拘。如三周御轮,不成是硬要扛定轿子旋三匝!"先生亦笑而应。义刚曰:"如俗礼若不大段害理者,些小不必尽去也得。"曰:"是。"久之,云:"古人也有不可晓。古人於男女之际甚严,却如何地亲迎乃用男子御车,但只令略偏些子?不知怎生地。"直卿举今人结发之说为笑。先生曰:"若娶用结发,则结发从军,皆先用结了头发后,方与番人冢杀耶?"〔义刚〕

尧卿问姑舅之子为昏。曰:"据律中不许。然自仁宗之女嫁李玮家,乃是姑舅之子,故欧阳公曰:'公私皆已通行。'此句最是把嵓。(去声。)这事又如鲁初间与宋世为昏,后又与齐世为昏,其间皆有姑舅之子者,从古已然。只怕位不是。"〔义刚〕

问丧礼制度节目。曰:"恐怕仪礼也难行。如朝夕奠与葬时事尚可。未殡以前,如何得一一恁地子细?只如含饭一节,教人从那里转?那里安顿?一一各有定所,须是有人相,方得。孔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已是厌周文之类了。某怕圣人出来,也只随今风俗立一个限制,须从宽简。而今考得礼子细,一一如古,固是好;如考不得,也只得随俗不碍理底行去。"〔胡泳〕

因论丧服,曰:"今人吉服皆已变古,独丧服必欲从古,恐不相称。"闳祖云:"虽是如此,但古礼已废,幸此丧服尚有古制,不犹愈於俱亡乎?"直卿亦以为然。先生曰:"'礼时为大。'某尝谓,衣冠本以便身,古人亦未必一一有义。又是逐时增添,名物愈繁。若要可行,须是酌古之制,去其重複,使之简易,然后可。"又云:"一人自在下面做,不济事。须是朝廷理会,一齐与整顿过。"又云:"康节说'某今人,须著今时衣服',忒煞不理会也。"〔闳祖〕以下丧服。

问子升:"向见考祔礼,煞子细。不知其他礼数,都考得如此否?"曰:"未能及其他。"曰:"今古不同。如殡礼,今已自不可行。"子升因问:"丧礼,如温公仪,今人平时既不用古服,却独於丧礼服之,恐亦非宜,兼非礼不足哀有馀之意。故向来斟酌,只以今服加衰绖。"曰:"论来固是如此。只如今因丧服尚存古制,后世有愿治君臣,或可因此举而行之。若一向废了,恐后来者愈不复识矣。"〔木之〕

问:"丧服,今人亦有欲用古制者。时举以为吉服既用今制,而独丧服用古制,恐徒骇俗。不知当如何?"曰:"骇俗犹些小事,但恐考之未必是耳。若果考得是,用之亦无害。"〔时举〕

丧礼衣服之类,逐时换去。如葬后换葛衫,小祥后换绅布之类。〔扬〕

问丧服之制。曰:"'衣带下尺。'郑注云:'要也广尺,足以掩裳上际。'廖西仲云,以布半幅,其长随衣之围,横缀於衣下而谓之要。'"

问:"丧服,如至尊之丧,小辟及士庶等服,於古皆差。仪礼,诸侯为天子斩衰三年。传曰:'君,至尊也。'注:'天子诸侯及卿大夫有地者皆曰君。'庶人为国君齐衰三月。注:'不言民,而言庶人,庶人或有在官者。天子畿内之民,服天子亦如之。'以是观之,自古无通天下为天子三年之制,前辈恐未之考。"曰:"今士庶人既无本国之君服,又无至尊服,则是无君,亦不可不示其变。如今叙衫亦不害,此亦只存得些影子。"问:"士庶亦不可久。""庶人为国君亦止齐衰三月,诸侯之大夫为天子,亦止小宝繐衰。"或问:"有官人嫁娶在祔庙后。"曰:"只不可带花用乐,少示其变。"又曰:"至尊之服,要好,初来三日用古冠服,上衣下裳;以后却用今所制服,四脚幞头等。自京官以上是一等服,京官以下是一等服,士人又一等服,庶人又一等服。如此等级分明,也好。"器之问:"寿皇行三年之丧,是谁建议?"曰:"自是要行,这是甚次第!可惜无好宰相将顺成此一大事。若能因举行盛典及於天下,一整数千百年之陋,垂数千百年之成宪,是甚次第!时相自用紫衫皂带,入临用白衫,待退归便不著。某前日在上前说及三年之丧,亦自感动,次日即付出与礼官集议,意甚好。不知后来如何忽又住了,却对宰相说:'也似吒异。'不知寿皇既已行了,又有甚吒异?只是亦无人助成此事。因检仪礼注疏说嫡孙承重甚详。君之丧服,士庶亦可聚哭,但不可设位。某在潭州时,亦多有民众欲入衙来哭,某初不知,外面被门子止约了。待两三日方知,遂出榜告示,亦有来哭者。"〔贺孙〕(以下君丧。)

因说:"天子之丧,自太子宰执而下,渐降其服,至於四海,则尽三月。服,谓凶服。讣所至,不问地之远近,但尽於三月而止。天子初死,近地先闻,则尽三月;远地或后闻之,亦止於三月之内也。"又云:"古者次第,公卿大夫与列国之诸侯,各为天子三年之丧;而列国之卿大夫,又各为其君三年之服;盖止是自服其君。如诸侯之大夫,为本国诸侯服三年之丧,则不复为天子服。百姓则畿内之民,自为天子服本国之君服三年之丧也。故礼曰'百姓为天子、诸侯有土者,服三年之丧',为此也。"又云:"'君之丧,诸达官之长,杖。'达官,谓得自通於君者,如内则公卿、宰执、六曹之长,九寺、五监之长,外则监司、郡守,皆自得通章奏於君者。凡此者皆杖,以次则不杖。如太常卿杖,太常少卿则不杖。若无太常卿,则少卿代之杖也。只不知王畿之内,公卿之有采地者,其民当何如服,当检看。"〔卓〕

徽庙讣至,胡明仲知严州,众议欲以日易月。张晋彦为司理,为明仲言:"前世以日易月,皆是有遗诏。今太上在远,无遗诏,岂可行?"胡曰:"然则如之何?"曰:"盍请之於朝?"胡如其说,不报。〔可学〕

高宗登遐,寿皇麻衣不离身,而臣子晏然朝服如常,只於朝见时,略换皂带,以为服至尊之服。冠有数样,衣有数样,所以当来如此者,乃是甚么时,便著甚么样冠服。昨闻朝廷无所折衷,将许多衣服一齐重叠著了。古礼恐难行,如今来却自有古人做未到处。如古者以皮束棺,如何会弥缝?又,设熬黍稷於棺旁以惑蚍蜉,可见少智。然三日便殡了,又见得防虑之深远。今棺以用漆为固,要拘三日便殡,亦难。丧最要不失大本。如不用浮屠,送葬不用乐,这也须除却。所谓古礼难行者,非是道不当行,只怕少间止了得要合那边,要合这边,到这里一重大利害处,却没理会,却便成易了。古人已自有个活法,如身执事者面垢而已之类。〔贺孙〕

器远问:"'安常习故',是如何?"曰:"云云。如亲生父母,子合当安之。到得立为伯叔后,疑於伯叔父有不安者,这也是理合当如此。然而自古却有大宗无子,则小宗之子为之后。这道理又却重。只得安於伯叔父母,而不可安於所生父母。丧服则为为后父母服三年,所生父母只齐衰,不杖,期。"〔贺孙〕以下服制。

问:"'天下事易至於安常习故',如何?"曰:"且如今人为所生父母齐衰,不杖,期,为所养父母斩衰三年,以理观之,自是不安。然圣人有个存亡继绝底道理,又不容不安。且如濮安懿王事,当时皆以司马公为是。今则濮安懿王下却有主祀,朝廷却未尝正其号。"〔卓〕

祖在父亡,祖母死,亦承重。〔毕〕

嫡孙承重,庶孙是长亦不承。

庶子之长子死,亦服三年。〔扬〕

礼只有父母服,他服并无,故今长幼服都无考。妻服期,子以父在,服亦期,故哭祭之类同。今律则不然,故其礼皆龃龉。〔扬〕

显道问服制。曰:"唐时添那服制,添得也有差异处。且如亲叔伯是期,堂叔须是大功,乃便降为小宝,不知是怎生地。"〔义刚〕

服议,汉儒自为一家之学,以仪礼丧服篇为宗。礼记中小记大传则皆申其说者,详密之至,如理丝栉发。可试考之,画作图子,更参以通典及今律令,当有以见古人之意不苟然也。〔颢〕

问:"孝子於尸柩之前,在丧礼都不拜,如何?"曰:"想只是父母在生时,子弟欲拜,亦须俟父母起而衣服。今恐未忍以神事之,故亦不拜。"〔胡泳〕(以下居丧。)

或问:"哀慕之情,易得间断,如何?"曰:"此如何问得人!孝子丧亲,哀慕之情,自是心有所不能已,岂待抑勒,亦岂待问人?只是时时思慕,自哀感。所以说'祭思敬,丧思哀'。只是思著自是敬,自是哀。若是不哀,别人如何抑勒得他!"因举"宰我问三年之丧"云云,曰:"女安则为之!圣人也只得如此说,不当抑勒他,教他须用哀。只是从心上说,教他自感悟。"僩录略。

问"居丧以来,惟看丧礼,不欲读他书,恐妨哀。然又觉精神元自荒迷,更专一用心去考索制度名物,愈觉枯燥。今欲读语孟,不知如何?"曰"居丧初无不得读书之文。古人居丧废业,业是簨虡上版子;废业,谓不作乐耳。古人礼乐不去身,惟居丧然后废乐。故'丧复常,读乐章'。周礼司业者,亦司乐也。"

叔器问:"今之墨衰便於出入,而不合礼经,如何?"曰:"若不能出,则不服之亦好。但有出入治事,则只得服之。丧服四制说:'百官备,百物具。不言而事行者,扶而起;言而后事行者,杖而起;身执事而后行者,面垢而已。'盖惟天子诸侯始得全伸其礼,庶人皆是自执事,不得伸其礼。"〔淳〕义刚同。

亲丧,兄弟先满者先除服,后满者后除,以在外闻丧有先后者。〔扬〕

丧妻者,木主要作妻名,不可作母名。若是妇,须作妇名,翁主之。卒哭即祔。更立木主於灵坐,朝夕奠就之,三年除之。〔扬〕

长子死,则主父丧,用次子,不用侄,今法如此。宗子法立,则用长子之子。此法已坏,只从今法。〔扬〕

问:"丧之五服皆有制,不知饮食起居,亦当终其制否?"曰:"合当尽其制。但今人不能行,然在人斟酌行之。"〔宇〕

问:"丧礼不饮酒,不食肉。若朝夕奠,及亲朋来奠之馔,则如之何?"曰:"与无服之亲可也。"〔淳〕

丧葬之时,只当以素食待客。祭馔荤食,只可分与仆役。〔贺孙〕

问:"居丧,为尊长强之以酒,当如何?"曰:"若不得辞,则勉徇其意,亦无害。但不可至沾醉,食已复初可也。"问:"坐客有歌唱者如之何?"曰:"当起避。"〔僩〕

或问:"亲死遗嘱教用僧道,则如何?"曰:"便是难处。"或曰:"也可以不用否?"曰:"人子之心有所不忍。这事,须子细商量。"〔胡泳〕

或问:"设如母卒,父在,父要循俗制丧服,用僧道火化,则如何?"曰:"公如何?"曰:"只得不从。"曰:"其他都是皮毛外事,若决如此做,从之也无妨,若火化则不可。"泳曰:"火化,则是残父母之遗骸。"曰:"此话若将与丧服浮屠一道说,便是未识轻重在。"〔胡泳〕

"丧三年不祭。"盖孝子居倚庐垩室,只是思慕哭泣,百事皆废,故不祭耳。然亦疑当令宗人摄祭,但无明文,不可考耳。〔闳祖〕(以下丧废祭。)

"伊川谓,三年丧,古人尽废事,故并祭祀都废。今人事都不废,如何独废祭祀?故祭祀可行。"先生曰:"然。亦须百日外方可。然奠献之礼,亦行不得。只是铺排酒食仪物之类后,主祭者去拜。若是百日之内要祭,或从伯叔兄弟之类,有人可以行。"或问:"今人以孙行之,如何?"曰:"亦得。"又曰:"期、大小宝、緦麻之类服,今法上日子甚少,便可以入家庙烧香拜。"〔扬〕

问"丧三年不祭"。曰:"程先生谓,今人居丧,都不能如古礼,却於祭祀祖先独以古礼不行,恐不得。横渠曰:'如此,则是不以礼祀其亲也。'某尝谓,如今人居丧时,行三二分居丧底道理,则亦当行三二分祭先底礼数。"今按:此语非谓只可行三二分,但既不得尽如古,则丧祭亦皆当存古耳。〔广〕

古人緦麻已废祭祀,恐今人行不得。〔扬〕

问:"三年丧中,得做祭文祭故旧否?"曰:"古人全不吊祭,今不柰何。胡籍溪言,只散句做,不押韵。"〔扬〕

先生以子丧,不举盛祭,就影堂前致荐,用深衣幅巾。荐毕,反丧服,哭奠於灵,至恸。〔贺孙〕

问:"练而祔,是否?"曰:"此是殷礼,而今人都从周礼。若只此一件却行殷礼,亦无意思。若如陆子静说,祔了便除去几筵,则须练而祔。若郑氏说祔毕复移主出於寝,则当如周制,祔亦何害?"〔贺孙〕(以下祔。)

今不立昭穆,即所谓"祔於曾祖、曾祖姑"者,无情理也。〔德明〕

古人所以祔於祖者,以有庙制昭穆相对,将来祧庙,则以新死者安於祖庙。所以设祔祭豫告,使死者知其将来安於此位;亦令其祖知是将来移上去,其孙来居此位。今不异庙,只共一堂排作一列,以西为上,则将来祧其高祖了,只趱得一位,死者当移在祢处。如此则只当祔祢,今祔於祖,全无义理。但古人本是祔於祖,今又难改他底,若卒改他底,将来后世或有重立庙制,则又著改也。神宗朝欲议立朝廷庙制,当时张虎则以为祧庙祔庙只移一位,陆农师则以为祔庙祧庙皆移一匝。如农师之说,则是世为昭穆不定,岂得如此?文王却是穆,武王却是昭。如曰"我穆考文王",又曰"我昭考武王"。又如左传说:"管、蔡、郕、霍、鲁、卫、毛、冉阝、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这十六国是文王之子,文王是穆,故其子曰"文之昭也"。"邘晋应韩,武之穆也",这四国是武王之子,武王是昭,故其子曰"武之穆也"。则昭穆是万世不可易,岂得如陆氏之说?陆氏礼象图中多有杜撰处。不知当时庙制,后来如何不行?〔贺孙〕

祔新主而迁旧主,亦合告祭旧主,古书无所载,兼不说迁於何所。天子则有始祖之庙,而藏之夹室,大夫亦自有始祖之庙。今皆无此,更无顿处。古人埋桑主於两阶间,盖古者阶间人不甚行;今则混杂,亦难埋於此,看来只得埋於墓所。大戴礼说得迁祔一条,又不分晓。

先生以长子大祥,先十日朝暮哭,诸子不赴酒食会。近祥则举家蔬食,此日除祔。先生累日颜色忧戚。〔贺孙〕

二十五月祥后便禫,看来当如王肃之说,於'是月禫,徙月乐'之说为顺。而今从郑氏之说,虽是礼疑从厚,然未为当。看来而今丧礼须当从仪礼为正。如父在为母期,非是薄於母,只为尊在其父,不可复尊在母,然亦须心丧三年。及嫂叔无服,这般处皆是大项事,不是小节目,后来都失了。而今国家法为所生父母皆心丧三年,此意甚好。〔贺孙〕(以下禫。)

先是旦日,吴兄不讲礼。先生问何故。曰:"为祖母承重,方在禫,故不敢讲贺礼。"或问:"为祖母承重,有禫制否?"曰:"礼惟於父母与长子有禫。贺孙录云:"却於祖母未闻。"今既承重,则便与父母一般了,当服禫。"〔广〕(贺孙同。)

或问:"女子已嫁,为父母禫否?"曰:贺孙录云:"想是无此礼。""据礼云父在为母禫,止是主男子而言。"〔广〕(贺孙同。)

问:"今吊者用横乌,如何?"曰:"此正与'羔裘玄冠不以吊'相反,亦不知起於何时。想见当官者既不欲易服去吊人,故杜撰成个礼数。若閒居时,只当易服用叙衫。"〔广〕(吊。)

"本朝於大臣之丧,待之甚哀。"贺孙举哲宗哀临温公事。曰:"温公固是如此,至於尝为执政,已告老而死,祖宗亦必为之亲临罢乐。看古礼,君於大夫,小敛往焉,大敛往焉;於士,既殡往焉;何其诚爱之至!今乃恝然。这也只是自渡江后,君臣之势方一向悬绝,无相亲之意,故如此。古之君臣所以事事做得成,缘是亲爱一体。因说虏人初起时,其酋长与部落都无分别,同坐同饮,相为戏舞,所以做得事。如后来兀术犯中国,虏掠得中国士类,因有教之以分等陛立制度者,於是上下位势渐隔,做事渐难。"〔贺孙〕(君临臣丧。)

某旧为先人饰棺,考制度作帷,李先生以为不切。而今礼文觉繁多,使人难行。后圣有作,必是裁减了,方始行得。〔贺孙〕(饰棺。)

先生殡其长子,诸生具香烛之奠。先生留寒泉殡所受吊,望见客至,必涕泣远接之;客去,必远送之。就寒泉菴西向殡。掘地深二尺,阔三四尺,内以火砖铺砌,用石灰重重遍涂之,棺木及外用土砖夹砌。将下棺,以食五味奠亡人,次子以下皆哭拜。诸客拜奠,次子代亡人答拜。盖兄死子幼,礼然也。〔贺孙〕以下殡。

伯量问:"殡礼可行否?"曰:"此不用问人,当自观其宜。今以不漆不灰之棺,而欲以砖土围之,此可不可耶?必不可矣。数日见公说丧礼太繁絮,礼不如此看,说得人都心闷。须讨个活物事弄,如弄活蛇相似,方好。公今只是弄得一条死蛇,不济事。某尝说,古者之礼,今只是存他一个大概,令勿散失,使人知其意义,要之必不可尽行。如始丧一段,必若欲尽行,则必无哀戚哭泣之情。何者?方哀苦荒迷之际,有何心情一一如古礼之繁细委曲?古者有相礼者,所以导孝子为之。若欲孝子一一尽依古礼,必躬必亲,则必无哀戚之情矣。况只依今世俗之礼,亦未为失,但使哀戚之情尽耳。有虞氏瓦棺而葬,夏后氏堲周,必无周人之繁文委曲也。又礼,圹中用生体之属,久之必溃烂,却引蟲蚁,非所以为亡者虑久远也。古人圹中置物甚多。以某观之,礼文之意太备,则防患之意反不足。要之,只当防虑久远,'毋使土亲肤'而已,其他礼文皆可略也。又如古者棺不钉,不用漆粘。而今灰漆如此坚密,犹有蚁子入去,何况不使钉漆!此皆不可行。孔子曰:'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已是厌周之文了。又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此意皆可见。使圣贤者作,必不尽如古礼,必裁酌从今之宜而为之也。又如士相见礼、乡饮酒礼、射礼之属,而今去那里行?只是当存他大概,使人不可不知。方周之盛时,礼又全体皆备,所以不可有纤毫之差。今世尽不见,徒掇拾编缉於残编断简之馀,如何必欲尽仿古之礼得!"或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圣人又欲从周之文,何也?"曰:"圣人之言,固非一端。盖圣人生於周之世。周之一代,礼文皆备,诚是整齐,圣人如何不从得!只是'如用之则吾从先进',谓自为邦则从先进耳。"〔僩〕

伯谟问:"某人家欲除服而未葬,除之则魂魄无所依,不可祔庙。"曰:"不可,如何不早葬?葬何所费?只是悠悠。"因语:"莆人葬,只是於马鬛上,大可忧!须是悬棺而葬。"〔可学〕(以下葬。)

丧事都不用冥器粮瓶之类,无益有损。棺椁中都不著世俗所用者一物。〔扬〕

因说地理,曰:"程先生亦拣草木茂盛处,便不是不择。伯恭却只胡乱平地上便葬。若是不知此理,亦不是。若是知有此道理,故意不理会,尤不是!"〔〈螢,中"虫改田"〉〕

尧卿问合葬夫妇之位。曰:"某当初葬亡室,只存东畔一位,亦不曾考礼是如何。"安卿云:"地道以右为尊,恐男当居右。"曰:"祭以西为上,则葬时亦当如此,方是。"〔义刚〕

先生葬长子丧仪:铭旌,埋铭,魂轿,柩止用紫盖。尽去繁文。埋铭石二片,各长四尺,阔二尺许,止记姓名岁月居里。刻讫,以字面相合,以铁束之,置於圹上。其圹用石,上盖厚一尺许,五六段横凑之,两旁及底五寸许。内外皆用石灰、杂炭末、细沙、黄泥筑之。〔贺孙〕

问改葬。曰:"须告庙而后告墓,方启墓以葬;葬毕,奠而归,又告庙,哭,而后毕事,方稳。行葬更不必出主,祭告时却出主於寝。"〔贺孙〕

"人家墓圹棺椁,切不可太大,当使圹仅能容椁,椁仅能容棺,乃善。去年此间陈家坟墓遭发掘者,皆缘圹中太阔,其不能发者,皆是圹中狭小无著脚手处,此不可不知也。又,此间坟墓山脚低卸,故盗易入。"问:"坟与墓何别?"曰:"墓想是茔域,坟即土封隆起者。光武纪云,为坟但取其稍高,四边能走水足矣。古人坟极高大,圹中容得人行,也没意思。法令,一品以上坟得一丈二尺,亦自侭斑矣。"守约云:"坟墓所以遭发掘者,亦阴阳家之说有以启之。盖凡发掘者,皆以葬浅之故。若深一二丈,自无此患。古礼葬亦许深。"曰:"不然,深葬有水。尝见兴化漳泉间坟墓甚高。问之,则曰,棺只浮在土上,深者仅有一半入地,半在地上,所以不得不高其封。后来见福州人举移旧坟稍深者,无不有水,方知兴化漳泉浅葬者,盖防水尔。北方地土深厚,深葬不妨。岂可同也?"问:"椁外可用炭灰杂沙土否?"曰:"只纯用炭末置之椁外,椁内实以和沙石灰。"或曰:"可纯用灰否?"曰:"纯灰恐不实,须杂以筛过沙,久之沙灰相乳入,其坚如石。椁外四围上下,一切实以炭末,约厚七八寸许;既辟湿气,免水患,又截树根不入。树根遇炭,皆生转去,以此见炭灰之妙。盖炭是死物,无情,故树根不入也。抱朴子曰:'炭入地,千年不变。'"问:"范家用黄泥拌石炭实椁外,如何?"曰:"不可。黄泥久之亦能引树根。"又问:"古人用沥青,恐地气蒸热,沥青溶化,棺有偏陷,却不便。"曰:"不曾亲见用沥青利害。但书传间多言用者,不知如何。"〔僩〕

"风之为物,无物不入。因解"巽为风"。今人棺木葬在地中,少间都吹喎了,或吹翻了。"问:"今地上安一物,虽烈风,未必能吹动。何故地如此坚厚,却吹得动?"曰:"想得在地中蕴蓄欲发,其力盛猛;及出平地,则其气涣散矣。"或云:"恐无此理。"曰:"政和县有一人家,葬其亲於某位。葬了,但时闻圹中响声。其家以为地之善,故有此响。久之家业渐替,子孙贫穷,以为地之不利,遂发视之。见棺木一边击触皆损坏,其所击触处正当圹前之笼圹,今卷塼为之,棺木所入之处也。"或云:"恐是水浸致然。"曰:"非也。若水浸,则安能击触有声?不知此理如何。"

古人惟家庙有碑,庙中者以系牲。冢上四角四个,以系索下棺;棺既下,则埋於四角,所谓"丰碑"是也。或因而刻字於其上。后人凡碑刻无不用之,且於中间穴孔,不知欲何用也。今会稽大禹庙有一碑,下广锐而上小薄,形制不方不圆,尚用以系牲,云是当时葬禹之物。上有隶字,盖后人刻之也。〔僩〕

谢选骏指出:现代的“丰碑”(高大的石碑)比喻不朽的杰作,伟大的功业,有永久价值的证物或著名的事例,尤指值得记载或保存的艺术上或智慧上的成就。古代的“丰碑”是殡葬“天子”或诸侯时用以下棺的工具;立于宫庙前以观日影、辨时刻。今古歧义如此深刻。



【卷九十 礼七】


◎祭

如今士大夫家都要理会古礼。今天下有二件极大底事,恁地循袭:其一是天地同祭於南郊;其一是太祖不特立庙,而与诸祖同一庙。自东汉以来如此。又录云:"千五六百年无人整理。""子谓为刍灵者善,谓为俑者不仁。"虽是前代已用物事,到不是处,也须改用教是,始得。"〔贺孙〕(以下天地之祭。)

古时天地定是不合祭,日月山川百神亦无合共一时祭享之礼。当时礼数也简,仪从也省,必是天子躬亲行事。岂有祭天便将下许多百神一齐排作一堆都祭!只看郊台阶级,两边是踏过处,中间自上排下,都是神位,更不通看。〔贺孙〕

问先朝南、北郊之辨。曰:"如礼说'郊特牲,而社稷太牢',书谓'用牲於郊牛二',及'社于新邑',此其明验也。故本朝后来亦尝分南、北郊。至徽宗时,又不知何故却合为一。"又曰:"但周礼亦只是说祀昊天上帝,不说祀后土,故先儒说祭社便是。"又问:"周礼,大司乐,冬至奏乐於圜丘以礼天,夏至奏乐於方丘以礼地。"曰:"周礼中止有此说。更有'礼大神,享大鬼,祭大祇'之说,馀皆无明文。"〔广〕

"天地,本朝只是郊时合祭。神宗尝南郊祭天矣,未及次年祭地而上仙。元祐间,尝议分祭。东坡议只合祭,引诗郊祀天地为证,刘元城逐件驳之。秋冬祈穀之类,亦是二祭而合言之。东坡只是谓祖宗几年合祭,一旦分之,恐致祸,其说甚无道理。元城谓子由在政府,见其论无道理,遂且罢议。后张耒辈以众说易当时文字。徽宗时分祭,祀后土皇地祇,汉时谓之'媪神'。汉武明皇以南郊祭天为未足,遂祭於泰山;以北郊祭地为未足,遂祭於汾阴,立一后土庙。真宗亦皆即泰山汾阴而祭焉。"先生曰:"分祭是。"〔扬〕

先生因泛说祭祀,以社祭为祀地。"诸儒云,立大社、王社,诸侯国社、侯社。五峰有此说,谓此即祭地之礼。道夫录云:"五峰言无北郊,只社便是祭地,却说得好。"周礼他处不说,只宗伯'以黄琮礼地'。注谓夏至地神在昆仑。典瑞'两圭有邸以祀地'。注谓祀於北郊。大司乐'夏日至,於泽中方丘奏之八变,则地祇可得而礼矣'。他书亦无所考。书云:'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然礼云诸侯社稷皆少牢,此处或不可晓。"〔贺孙〕

如今郊礼合祭天地。周礼有"圜丘、方泽"之说,后来人却只说地便是后土,见於书传,言郊社多矣。某看来不要如此,也自还有方泽之祭。但周礼其他处又都不说,亦未可晓。〔木之〕

如今祀天地山川神,塑貌像以祭,极无义理。〔木之〕

尧卿问:"社主,平时藏在何处?"曰:"向来沙随说,以所宜木刻而为主。某尝辨之,后来觉得却是。但以所宜木为主。如今世俗神树模样,非是将木来截作主也。以木名社,如栎社、枌榆社之类。"又问社稷神。曰:"说得不同。或云,稷是山林原隰之神,或云是穀神。看来穀神较是,社是土神。"又问:"社何以有神?"曰:"能生物,便是神也。"又曰:"周礼,亡国之神,却用刑人为尸。一部周礼却是看得天理烂熟也。"〔夔孙〕(以下社。)

程沙随云:"古者社以木为主,今以石为主,非古也。"〔方子〕

五祀:行是道路之神,伊川云是宇廊,未必然;门是门神,户是户神,与中霤、灶,凡五。古圣人为之祭祀,亦必有其神。如孔子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是有这祭,便有这神;不是圣人若有若亡,见得一半,便自恁地。但不如后世门神,便画一个神象如此。〔贺孙〕(以下五祀。)

叔器问五祀祭行之义。曰:"行,堂涂也。古人无廊屋,只於堂阶下取两条路。五祀虽分四时祭,然出则独祭行。及出门,又有一祭。作两小山於门前,烹狗置之山上,祭毕,却就山边吃,却推车从两山间过,盖取跋履山川之义。"舜功问:"祭五祀,想也只是当如此致敬,未必有此神。"曰:"神也者,妙万物而言者也。盈天地之间皆神。若说五祀无神处,是甚么道理?"叔器问:"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士庶人祭其先,此是分当如此否?"曰:"也是气与他相关。如天子则是天地之主,便祭得那天地。若似其他人,与他人不相关后,祭个甚么?如诸侯祭山川,也只祭得境内底。如楚昭王病后卜云:'河为祟。'诸大夫欲祭河,昭王自言楚之分地不及於河,河非所以为祟。孔子所以美之云,昭王之不失国也宜哉!这便见得境外山川与我不相关,自不当祭。"又问:"如杀孝妇,天为之旱,如何?"曰:"这自是他一人足以感动天地。若祭祀,则分与他不相关,如何祭得?"又问:"人而今去烧香拜天之类,恐也不是。"曰:"天只在我,更祷个甚么?一身之中,凡所思虑运动,无非是天。一身在天里行,如鱼在水里,满肚里都是水。某说人家还醮无意思,一作"最可笑"。岂有斟一杯酒,盛两个饼,要享上帝!且说有此理无此理?某在南康祈雨,每日去天庆观烧香。某说,且谩去。一作"且慢"。今若有个人不经州县,便去天子那里下状时,你嫌他不嫌他?你须捉来打,不合越诉。而今祈雨,却如何不祭境内山川?如何更去告上帝?"〔义刚〕

问:"灶可祭否?"曰:"人家饮食所系,亦可祭。"问灶尸。曰:"想是以庖人为之。"问祭灶之仪。曰:"亦略如祭宗庙仪。"〔淳〕

问:"月令,灶在庙门之外,如何?"曰:"五祀皆在庙中,灶在庙门之东。凡祭五祀,皆设席於奥,而设主奠俎於其所祭之处。已乃设馔迎尸於奥。"〔铢〕

因说:"五祀,伊川疑不祭井。古人恐是同井。"曰:"然。"〔可学〕

古者人有远行者,就路间祭所谓"行神"者。用牲为两断,车过其中,祭了却将吃,谓之"饯礼"。用兵时,用犯军法当死底人斩於路,却兵过其中。〔扬〕

祖道之祭,是作一堆土,置犬羊於其上,祭毕而以车碾从上过,象行者无险阻之患也,如周礼"犯軷"是也。此是门外事。门内又有行祭,乃祀中之一也。〔焘〕

祈雨之类,亦是以诚感其气。如祈神佛之类,亦是其所居山川之气可感。今之神佛所居,皆是山川之胜而灵者。雨亦近山者易至,以多阴也。〔扬〕

古人神位皆西坐东向,故献官皆西向拜。而今皆南向了,释奠时,献官犹西向拜,不知是如何?以下祀先圣。

室中西南隅乃主位。室中西牖东户。若宣圣庙室,则先圣当东向,先师南向。如周人禘喾郊稷,喾东向,稷南向。今朝庭宗庙之礼,情文都自相悖,不晓得。古者主位东向,配位南向,故拜即望西。今既一列皆南向,到拜时亦却望西拜,都自相背。古者用笾豆簠簋等陈於地,当时只席地而坐,故如此饮食为便。今塑像高高在上,而祭馔反陈於地,情文全不相称。曩者某人来问白鹿塑像,某答以州县学是天子所立,既元用像,不可更。书院自不宜如此,不如不塑像。某处有列子庙,却塑列子膝坐於地,这必有古像。行古礼,须是参用今来日用常礼,庶或飨之。如太祖祭,用簠簋笾豆之外,又设牙盘食用碗楪之类陈於床,这也有意思,到神宗时废了。元祐初,复用。后来变元祐之政,故此亦遂废。〔贺孙〕

夫子像设置於椅上,已不是,又复置在台座上,到春秋释奠却乃陈簠簋笾豆於地,是甚义理?某几番说要塑宣圣坐於地上,如设席模样,祭时却自席地。此有甚不可处?每说与人,都道差异,不知如何。某记在南康,欲於学中整顿宣圣,不能得。后说与交代云云,宣圣本不当设像,春秋祭时,只设主祭可也。今不可行,只得设像坐於地,方始是礼。〔宇〕

先圣冕服之制殊不同。詹卿云:"羁冕画龙於胸。"然则鷩冕之雉,毳冕之宗彝,皆画於胸。〔铢〕

释奠,据开元礼,只是临时设位,后来方有塑像。颜孟配飨,始亦分位於先圣左右,后来方并坐於先圣之东西乡。当来所降指挥,今亦无处寻讨。〔必大〕

孔子居中,颜孟当列东坐西向。七十二人先是排东庑三十六人了,却方自西头排起,当初如此。自升曾子於殿上,下面趱一位,次序都乱了。此言漳州,未知他处如何。又云:"某经历诸处州县学,都无一个合礼序。"〔贺孙〕

高宗御制七十二子赞,曾见他处所附封爵姓名,多用唐封官号。本朝已经两番加封,如何恁地?〔贺孙〕

谒宣圣焚香,不是古礼。拜进将捻香,不当叩首。只直上捻香了,却出笏叩首而降拜。〔贺孙〕

释奠散斋,因云:"陈肤仲以书问释奠之仪。今学中仪,乃礼院所班,多参差不可用。唐开元礼却好。开宝礼只是全录开元礼,易去帝号耳。若政和五礼则甚错。今释奠有伯鱼而无子思,又'十哲'亦皆差互,仲弓反在上。且如绍兴中作七十二子赞,只据唐爵号,不知后来已经加封矣。近尝申明之。"〔可学〕

因论程沙随辨五礼新仪下丁释奠之说,而曰:"政和中编此书时,多非其人,所以差误如此。续已有指挥改正。唐开元礼既失烦缛,新仪又多脱略。如亲祠一项,开元礼中自先说将升车,执某物立车右,到某处,方说自车而降。今新仪只载降车一节,却无其先升车事前一段。既如此载后,凡亲祠处段段皆然。"今行礼时,又俱无此升降之仪。〔必大〕

孟子配享,乃荆公请之。配享只当论传道,合以颜子曾子子思孟子配。尝欲於云谷左立先圣四贤配,右立二程诸先生,后不曾及。在南康时,尝要入文字从祀伯鱼。以渐去任,不欲入文字理会事,但封与刘淳叟,以其为学官,可以言之。〔扬〕

"在漳州日,陈请释奠礼仪,到如今只恁地白休了。子约为藉田令,多少用意主张,诸礼官都没理会了,遂休。"坐客云:"想是从来不曾理会得,故怕理会。"曰:"东坡曾云,今为礼官者,皆是自牛背上拖将来。今看来是如此。"因问张舅忠甫家须臾别有礼书,令还乡日询求之。致道云:"今以时文取辟,下梢这般所在,全理会不得。"曰:"向时尚有开宝通礼科,令其熟读此书,试时挑问。后来又做出通礼,如注释一般。如人要治此,必须连此都记得。如问云,笾起於何时?逐一说了后,又反复论议一段,如此亦自好。漳州煞有文字,皆不得写。如今朝廷颁行许多礼书,如五礼新仪,未是。若是不识礼,便做不识礼,且只依本写在也得。又去杜撰,将古人处改了。"是日因看薛直老行状中有述其初为教官,陈请改上丁释奠事。"盖其见当时用下丁,故请改之。旧看古礼中有一处注云:'春用二月上丁,秋用八月下丁。'今忘记出处。向亦欲检问象先,及漳州陈请释奠仪,欲乞委象先,又思量渠不是要理会这般事人,故已之。"〔贺孙〕

新书院告成,明日欲祀先圣先师,古有释菜之礼,约而可行,遂检五礼新仪,令具其要者以呈。先生终日董役,夜归即与诸生斟酌礼仪。鸡鸣起,平明往书院,以厅事未备,就讲堂礼。宣圣像居中,兖国公颜氏、郕侯曾氏、沂水侯孔氏、邹国公孟氏西向配北上。并纸牌子。濂溪周先生、东一。明道程先生、西一。伊川程先生、东二。康节邵先生、西二。司马温国文正公、东三。横渠张先生、西三。延平李先生东四。从祀。亦纸牌子。并设於地。祭仪别录。祝文别录。先生为献官,命贺孙为赞,直卿居甫分奠,叔蒙赞,敬之掌仪。堂狭地润,颇有失仪。但献官极其诚意,如或享之,邻曲长幼并来陪。礼毕,先生揖宾坐,宾再起,请先生就中位开讲。先生以坐中多年老,不敢居中位,再辞不获,诸生复请,遂就位,说为学之要。午饭后,集众宾饮,至暮散。〔贺孙〕

李丈问太庙堂室之制。曰:"古制是不可晓。礼说,士堂后一架为室,盖甚窄。架即也。天子便待加得五七架,亦窄狭。不知周家三十以上神主位次相逼,如何行礼?室在堂后一间,后堂内左角为户而入。西壁如今之墙上为龛,太祖居之,东向。旁两壁有牖,群昭列於北牖下而南向,群穆列於南牖下而北向。堂又不为神位,而为人所行礼之地。天子设黼扆於中,受诸侯之朝。"〔淳〕(义刚录同。以下天子宗庙之祭。)

"祖有功而宗有德",是为百世不迁之庙。商六百年,只三宗,皆以有功德当百世祀,故其庙称"宗"。至后世始不复问其功德之有无,一例以"宗"称之。〔必大〕

古人七庙,恐是祖宗功德者不迁。胡氏谓如此,则是子孙得以去取其祖宗。然其论续谥法,又谓谥乃天下之公义,非子孙得以私之。如此,则庙亦然。〔扬〕

问:"汉诸儒所议礼如何?"曰:"刘歆说得较是。他谓宗不在七庙中者,谓恐有功德者多,则占了那七庙数也。"问:"文定'七庙'之说如何?"曰:"便是文定好如此硬说,如何恁地说得!且如商之三宗,若不是别立庙,后只是亲庙时,何不胡乱将三个来立?如何恰限取祖甲太戊高宗为之?'祖有功,宗有德',天下后世自有公论,不以拣择为嫌。所谓'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那个好底自是合当宗祀,如何毁得!如今若道三宗只是亲庙,则是少一个亲庙了。便是书难理会。且如成王崩后十馀日,此自是成服了,然顾命却说麻冕、黼裳、彤裳之属,如此便是脱了那麻衣,更来著色衣。文定便说道是摄行践阼之礼。某道,政事便可摄而行,阼岂可摄而践!如何恁地硬说?且如元年,他便硬道不要年号。而今有年号,人尚去揩改契书之属;若更无后,当如何?"又问:"'志一则动气',是'先天而天弗违','气一则动志',是'后天而奉天时',其意如何?"曰:"他是说春秋成后致麟,先儒固亦有此说。然亦安知是作起获麟,与文成致麟?但某意恐不恁地,这似乎不祥。若是一个麟出后,被人打杀了,也揜采。"因言:"马子庄道,兖州曾有一麟。"胡叔器云:"但是古老相传,旧日开江有一白驹。"先生曰:"马说是二十年间事。若白驹等说,是起於禹。如颜师古注'启母石'之说,政如此。近时广德军张大王分明是仿这一说。"〔义刚〕

庙,商七世,周亦七世。前汉初立三宗,后王莽并后汉末,又多加了"宗"字,又一齐乱了。唐十二庙。本朝则韩持国本退之禘祫说祀僖祖,又欲止起於太祖。其议纷纷,合起僖祖典礼,都只将人情处了,无一人断之以公。自合只自僖祖起,后世德薄者祧之。周庙,文王在丰,武王又在一处,自合只同一处,方是。不知如何。周庙:后稷文武高曾祖考七庙。〔扬〕

今之庙制,出於汉明帝,历代相承不改。神宗尝欲更张,今见於陆农师集中,史却不载。〔可学〕

问:"诸侯庙制,太祖居北而南向,昭庙二在其东南,穆庙二在其西南,皆南北相重。不知当时每庙一处,或共一室各为位也。"曰:"古庙则自太祖以下各是一室,陆农师礼象图可考。西汉时,高帝庙、文帝顾成之庙,犹各在一处。但无法度,不同一处。至明帝谦贬,不敢自当立庙,祔於光武庙,其后遂以为例。至唐,太庙及群臣家庙,悉如今制,以西为上也。至祢处谓之'东庙',只作一列。今太庙之制亦然。"〔德明〕

邓子礼问:"庙主自西而列,何所据?"曰:"此也不是古礼。如古时一代,只奉之於一庙。如后稷为始封之庙,文王自有文王之庙,武王自有武王之庙,不曾混杂共一庙。"〔贺孙〕

诸侯有四时之祫,毕竟是祭有不及处,方如此。如春秋"有事於太庙"。太庙,便是群祧之主皆在其中。〔义刚〕

或问:"'远庙为祧',如何?"曰:"天子七庙,如周文武之庙不祧。文为穆,则凡后之属乎穆者皆归于文之庙;武为昭,则凡后之属乎昭者皆归乎武之庙也。"〔时举〕

昭、穆,昭常为昭,穆常为穆。中间始祖,太庙门向南,两边分昭、穆。周家则自王季以上之主,皆祧於后稷始祖庙之夹室;自成王昭王以下则随昭、穆递迁於昭、穆之首庙,至首庙而止。如周,则文王为穆之首庙,武王为昭之首庙。凡新崩者祔庙,则看昭、穆。但昭则从昭,穆则从穆,不交互两边也。又云:"诸庙皆有夹室。"

尧卿问"高为穆"之义。曰:"新死之主,新祔便在昭这一排。且如诸侯五庙,一是太祖,便居中,二昭二穆相对。今新死者祔,则高过穆这一排对空坐;祢在昭一排,亦对空坐。以某意推之,当是如此,但礼经难考。今若看得一两般书,犹自得;若看上三四般去,便无讨头处。如孟子当时,自无可寻处了。今看孟子考礼亦疏,理会古制亦不甚得。他只是大概说。且如说井田后,举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似这般证验,也不大故切。"安卿问:"孟子何故不甚与古合?"曰:"他只是据自家发放做,相那个时势做。"又问:"郑康成注王制,以为诸侯封国,与周礼小大不同,盖王制是说夏商以前之制。如何?"曰:"某便是不甚信此说,恐不解有此理。且如孟子说:'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某自不敢十分信了。且如一家有五十亩田,忽然说我要添与你作七十亩,则要多少心力!扒人家各为定业,东阡西陌,已自定了。这五十亩中,有沟洫,有庐舍。而今忽然变更,又著分疆界,制沟洫,毁庐舍,东边住底移过西边,这里住底迁过那里,一家添得二十亩田,却劳动多少!"语至此,大声云:"恁地天下骚然不宁,把几多心力去做!据某看来,自古皆是百亩,不解得恁地。而今解时,只得就他下面说放那里。淳录云:"向解孟子,且随文如此解。"若理会著实行时,大不如此。"义刚问井田:"今使一家得百亩,而民生生无已,后来者当如何给之?"先生笑曰:"今且据见在人数给。如封建,夏商以前只是百里,到周方是诸公方五百里,诸侯方四百里,诸伯方三百里,诸子方二百里,诸男方百里。恁地却取四国地来,方添成一国。那四国又要恁地,却何处讨那地来!"安卿曰:"或言夏商只有三千里,周时乃是七千里。"曰:"便是乱说。且当时在在是国,自王畿至要荒,皆然。今若要封得较大似夏商时,便著每国皆添地,却於何处顿放?此须是武王有缩地脉法始得。恁地时,便煞改徙著。许多国元在这里底,今又著徙去那里,宗庙社稷皆著改易。如此,天下骚然。他人各有定分土地,便肯舍著从别处去讨?君举说封疆方五百里,只是周围五百里,径只百二十五里,四百里者径百里,三百里者径七十五里,一百里者只五十里。加此看时,尚似相合。若是诸男之地方百里时,以此法推之,则止二十五里。如此,却只是一个耆长。某便道他说只是谩人。他向来进此书,甚为得意。(淳录云:"自奇其说与王制等合。")某尝作一篇文以辟之,逐项破其说。且当时说侯六伯七,(淳录云:"本文:'方千里之地,以封侯则六侯,以封伯则七伯,以封子则二十五子,以封男则百男,其地已有定数。'此说如何可通?")如此,则所封大国自少。若是只皆百里而止,便是一千里地,只将三十同来封了,那七十同却空放那里,却绵亘数百里皆无国!"又问:"'三分去一'之说如何?"曰:"便是不是。他们只是不晓事,解不行后,便胡说。且如川中有六七百里中置数州者,那里地平坦,寸寸是地。如这一路,某尝登云谷望之,密密皆山。其中间有些子罅隙中黄白底,方是田。恁地却如何去?淳录云:"盖百分之二,又如何三分去一!"注疏多是如此,有时到那解不行处,便说从别处去。"义刚问:"先生向时说齐鲁始封时皆七百里,然孟子却说只是百里。"曰:"便是不如此。今只据齐地是'东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无棣';鲁地是跨许宋之境,是有五七百里阔;时势也是著恁地。且'禹会诸侯於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到周,只有千八百国,便是相并吞后,那国都大了。你却要只将百里地封他,教他入那大国罅中去。武王不柰何,只得就封他。当时也自无那闲地。缘是灭了许多国,如孟子说'驱飞廉於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便是得许多空地来封许多功臣同姓之属。孟子谓'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如齐,先是爽鸠氏居之,后又是某氏居之,如书所谓某氏徙於齐。这便见得当时诸侯有过,便削其地,方始得那地来封后来底。若不恁地时,那太公周公也自无安顿处。你若不恁地,后要去取敛那地来,封我功臣与同姓时,他便敢起兵,如汉晁错时样子。且如孟子当时也自理会那古制不甚得。如曰'诸侯之礼,吾未之学,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恁地便是不曾知得子细,他当时说诸国许多事,也只是大概说如此。虽说'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然及滕文公恁地时,又却只说'有王者作,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元不曾说道便可王。'以齐王,犹反手也',便是也要那国大底方做得,小底也柰何不得。而今且说道将百里地与你,教你行王政,看你做从何处起?便是某道,古时圣贤易做,后世圣贤难做。古时只是顺那自然做将去,而今大故费手。"(淳录此下云:"汉高祖与项羽纷争五年之间,可谓甚窘,欲杀他不能,欲住又不得,费多少心力!想不似当初做亭长时较快活。")良久,问诸生曰:"当刘项恁地纷争时,设使尧舜汤武居其时,当如何?是战好,是不战好?"安卿曰:"汤武是仁义素孚於民,人自然归服,不待战。"曰:"他而今不待你素孚。秦当时收尽天下,尺地一民,皆为己有,你仁义如何地得素孚?(淳录云:"何处讨地来行仁政?如何得素孚於民?")如高祖之徒,皆是起於田里。若使汤武居之,当如何地胜得秦?"安卿曰:"'以至仁伐至不仁',以至义伐至不义,自是胜。"曰:"固是如此。如秦,可谓不仁不义。当时所谓'更遣长者扶义而西',也是仿这意思做。但当时诸侯入关,皆被那章邯连并败了。及高祖入去,缘路教无得卤掠,如此之属,也是恁地做了。然他入去后,又尚要设许多诡计,诱那秦将之属,后方入得。设使汤武居之,还是恁地做,不恁地做?今且做秦是不仁不义,可以胜。那项籍出来纷争许多时,却如何对他?还是与他冢杀?若不与冢杀,便被他杀了;若与他冢杀时,还是不杀人么?当此时是天理,是人欲?恁地看来,是未有个道理。汤武在那时,也须著百端去思量,与他区处。但而今看来,也未有个道理。"胡叔器问:"太公吕后当时若被项羽杀了,如何?"曰:"不特此一事,当时皆是如此,便是太费调护。"徐顾林择之云:"项羽恁地粗暴,当时捉得太公,如何不杀了?"择之曰:"羽也有斟酌,他怕杀了反重其怨。"曰:"便是项羽也有商量,高祖也知他必不杀,故放得心下。项羽也是团量了高祖,故不敢杀。若是高祖软弱,当时若敌他不过时,他从头杀来是定。"义刚曰:"孔明诱夺刘璋地,也似不义。或者因言渠杂学伯道,所以后将申商之说教刘禅。"曰:"便是適间说后世圣贤难做,动著便是恁地粘手惹脚。"次日言:"某夜来思量那高祖其初入关后,恁地镇抚那人民;及到灞上,又不入秦府库取财货美女之属,皆是。后来被项羽王他巴蜀汉中,他也入去,这个也是。未几,便出来定三秦,已自侵占别人田地了。但是那三降王不足以王秦,却也是定。若是夺得那关中便也好住,便且关了关门,守得那里面底也得。又不肯休,又去寻得弑义帝说话出来,这个寻得也是,若汤武也不肯放过。但既寻得这个说话,便只依傍这个做便是。却又率五诸侯,合得五十六万兵走去彭城,日日去吃酒,取那美人,更不理会,却被项羽来杀得狼当走,汤武便不肯恁地。自此后,名义坏尽了。从此去,便只是胡做胡杀了。文定谓'惜乎假之未久而遽归'者,此也。这若把与汤武做时,须做得好,定是不肯恁地。"义刚问:"高祖因闭关后,引得项羽怒。若不闭时,却如何?"先生笑曰:"只是见他头势来得恶后,且权时关闭著,看他如何地。"〔义刚〕(淳录少异,作数条。)

礼,宗庙只是一君一嫡后。自钱惟演佞仁祖,遂以一嫡同再立后,更以仁主所生后配,后遂以为例而礼乱矣。臣民礼亦只是一嫡配,再正娶者亦尚可。婢而生子者,婢之子主祭,只祭嫡正,其所生当别祭。〔扬〕

古者各有始祖庙,以藏祧主。如適士二庙,各有门、堂、寝,各三间,是十八间屋。今士人如何要行得!〔贺孙〕(以下士。)

古命士得立家庙。家庙之制,内立寝庙,中立正庙,外立门,四面墙围之。非命士止祭於堂上,只祭考妣。伊川谓,无贵贱皆祭自高祖而下,但祭有丰杀疏数不同。庙向南,坐皆东向。自天子以至於士,皆然。伊川於此不审,乃云"庙皆东向,祖先位面东",自厅侧直东入其所,反转面西入庙中。其制非是。古人所以庙面东向坐者,盖户在东,牖在西,坐於一边,乃是奥处也。〔扬〕

唐大臣长安立庙,后世子孙,必其官至大臣,乃得祭其庙,此其法不善也。只假一不理选限官与其子孙,令祭其庙为是。〔扬〕

唐大臣皆立庙於京师。本朝惟文潞公法唐杜佑制,立一庙在西京。虽如韩司马家,亦不曾立庙。杜佑庙,祖宗时尚在长安。〔扬〕

问:"家庙在东,莫是亲亲之意否?"曰:"此是人子不死其亲之意。"问:"大成殿又却在学之西,莫是尊右之义否?"曰:"未知初意如何。本朝因仍旧制,反更率略,较之唐制,尤没理会。唐制犹有近古处,犹有条理可观。且如古者王畿之内,仿彿如井田规画。中间一圈便是宫殿,前圈中左宗庙,右社稷,其他百官府以次列居,是为前朝。后中圈为市,不似如今市中,家家自各卖买;乃是官中为设一去处,令凡民之卖买者就其处。若今场务然,无游民杂处其间。更东西六圈,以处六乡六遂之民。耕作则出就田中之庐,农功毕则入此室处。唐制颇放此,最有条理。城中几坊,每坊各有墙围,如子城然。一坊共一门出入,六街。凡城门坊角,有武侯铺,卫士分守。日暮门闭。五更二点,鼓自内发,诸街鼓,城振坊市门皆启。若有奸盗,自无所容。盖坊内皆常居之民,外面人来皆可知。如杀宰相武元衡於靖安里门外,分明宰元衡入朝,出靖安里,贼乘暗害之。亦可见坊门不可胡乱入,只在大官街上被杀了。如那时措置得好,官街边都无闲杂卖买,汙秽杂揉。所以杜诗云:'我居巷南子巷北,可恨邻里间,十日不见一颜色!'亦见出一坊,入一坊,非特特往来不可。"〔贺孙〕

问:"先生家庙,只在厅事之侧。"曰:"便是力不能办。古之家庙甚阔,所谓'寝不逾庙',是也。""祭时移神主於正堂,其位如何?"曰:"只是排例以西为上。""祫祭考妣之位如何?"曰:"太祖东向,则昭、穆之南向北向者,以西方为上;则昭之位次,高祖西而妣东,祖西而妣东,是祖母与孙并列,於体为顺。若余正父之说,则欲高祖东而妣西,祖东而妣西,则是祖与孙妇并列,於体为不顺。彼盖据汉仪中有高祖南向,吕后少西,更不取证於经文;而独取传注中之一二,执以为是,断不可回耳。"〔人杰〕

先生云:"欲立一家庙,小五架屋。以后架作一长龛堂,以板隔截作四龛堂,堂置位牌,堂外用帘子。小小祭祀时,亦可只就其处。大祭祀则请出,或堂或厅上皆可。"〔扬〕

家庙要就人住居。神依人,不可离外做庙。又在外时,妇女遇雨时难出入。〔扬〕

问:"祧主当迁何地?"曰:"便是这事难处。汉唐人多瘗於两阶之间。然今人家庙亦无所谓两阶者。两阶之间,以其人迹不踏,取其洁耳。"问:"各以昭、穆瘗於祖宗之坟,如何?"曰:"唐人亦有瘗於寝园者。但今人坟墓又有太远者,恐难用耳。顷在朝,因僖祖之祧,与诸公争辨,几至喧忿。后来因是去国,不然,亦必为人论逐。当时全不曾商议,只见刘智夫崇之,时为太常卿。来言,欲祧僖祖。某问:'欲祧之何所?'刘曰:'正未有以处,因此方诏集议。'某论卒不合。后来竟为别庙于太庙之侧,奉僖祖宣祖祧主,藏之於别庙。不知祫禘时如何。这都行不得。若禘祫太祖之庙,不成教祖宗来就子孙之庙!若移太祖之主合禘於别庙,则太祖复不得正东向之位,都行不得。治平间曾如此祧了。及至熙宁,章衡上疏论僖祖不当祧,想其论是主王介甫。然其论甚正。介甫尝上疏云,皇家僖祖,正如周家之稷契,皆为始祖百世不迁之庙。今替其祀,而使下祔於子孙之夹室,非所谓'事亡如事存,事死如事生',而顺祖宗之孝心也。此论甚正,后来复僖祖之庙。某当时之论,正用介甫之意。某谓僖祖当为始祖百世不迁之庙,如周之后稷,而太祖太宗则比周之文武,有何不可?而赵丞相一向不从。当时如楼大防陈君举谢深甫力主其说,而彭子寿孙从之之徒,又从而和之。或云:'太祖取天下,何与僖祖事?'某应之曰:'诸公身自取盎贵,致位通显,然则何用封赠父祖邪?'又,许及之上疏云:'太祖皇帝开基,而不得正东向之位,虽三尺童子亦为之不平!'其鄙陋如此!后来集议,某度议必不合,遂不曾与议,却上一疏论其事,赵丞相又执之不下。某数问之,亦不从。后来归家,亦数写书去问之:'何故不降出?'亦不从。后已南迁,而事定矣。僖祖翼祖顺祖宣祖,中间尝祧去翼祖,所以不讳'敬'字得几时。及蔡京建立九庙,遂复取齮翼祖,以足九庙之数。后来渡江,翼祖顺祖庙已祧去。若论庙数,则自祧僖祖之外,由宣祖以至孝庙,方成九数,乃并宣祖而祧之!某尝闻某人云:'快便难逢,不如祧了,且得一件事了。'其不恭敢如此,某为之骇然!"(以下祧。)

问祧礼。曰:"天子诸侯有太庙夹室,则祧主藏於其中。今士人家无此,祧主无可置处。礼注说藏於两阶间,今不得已,只埋於墓所。"问:"有祭告否?"曰:"横渠说三年后祫祭於太庙,因其祭毕还主之时,遂奉祧主归於夹室,迁主新主皆归於庙。郑氏周礼注大宗伯享先王处,亦有此意,今略放而行之。"问:"考妣入庙有先后,则祧以何时?"曰:"妣先未得入庙,考入庙则祧。"宗伯注曰:"鲁礼,三年丧毕而祫於太祖。明年春,禘於群庙。自尔以后,率五年而再几祭,一祫一禘。"王制注亦然。〔义刚〕

胡兄问祧主置何处。曰:"古者始祖之庙有夹室,凡祧主皆藏之於夹室,自天子至於士庶皆然。今士庶之家不敢僣立始祖之庙,故祧主无安顿处。只得如伊川说,埋於两阶之间而已。某家庙中亦如此。两阶之间,人迹不到,取其洁尔。今人家庙亦安有所谓两阶?但择净处埋之可也。思之,不若埋於始祖墓边。缘无个始祖庙,所以难处,只得如此。"〔僩〕

问:"祧主,诸侯於祫祭时祧。今士人家无祫祭,只於四时祭祧,仍用祝词告之,可否?"曰:"默地祧,又不是也。古者適士二庙,庙是个大台。特牲馈食礼有宗、祝等许多官属,祭祀时礼数大。今士人家无庙,亦无许大礼数。"〔淳〕

春秋时宗法未亡。如滕文公云:"吾宗国鲁先君。"盖滕,文之昭也。文王之子武王既为天子,以次则周公为长,故滕谓鲁为"宗国"。又如左氏传载:"女丧而宗室,於人何有?"如三桓之后,公父文伯、公鉏、公为之类,乃季氏之小宗;南宫适之类,孟氏之小宗。今宗室中多带"皇兄"、"皇叔"、"皇伯"等冠於官职之上,非古者不得以戚戚君之意。本朝王定国尝言之,欲令称"某王孙",或"曾孙",或"几世孙"。有如越王派下,则当云"越王几世孙"。如此,则族属易识,且无戚君之嫌,亦自好。后来定国得罪,反以此论为离间骨肉。今宗室散无统纪,名讳重叠,字号都穷了,更无安排处。杨子直尝欲用"季宗",赵丞相以为季是叔、季,意不好,遂不用。〔贺孙〕(以下宗法。)

"宗子只得立適,虽庶长,立不得。若无適子,则亦立庶子,所谓'世子之同母弟'。世子是適,若世子死,则立世子之亲弟,亦是次適也,是庶子不得立也。本朝哲庙上仙,哲庙弟有申王,次端王,次简王,乃哲庙亲弟。当时章厚欲立简王。是时向后犹在,乃曰'老身无子,诸王皆'云云。当以次立申王,目眇不足以视天下,乃立端王,是为徽宗。章厚殊不知礼意。同母弟便须皆是適子,方可言。既皆庶子,安得不依次第!今臣庶家要立宗也难。只是宗室,与袭封孔氏柴氏,当立宗。今孔氏柴氏袭封,只是兄死弟继,只如而今门长一般,大不是。"又曰:"今要立宗,亦只在人,有甚难处?只是而今时节,更做事不得,柰何!柰何!如伊川当时要勿封孔氏,要将朝廷所赐田五百顷一处给作一'奉圣乡',而吕原明便以为不可,不知如何。汉世诸王无子国除,不是都无子,只是无適子,便除其国。不知是如何。恐只是汉世不柰诸侯王何,幸因他如此,便除了国。"〔贺孙〕

余正甫前日坚说一国一宗。某云:"一家有大宗,有小宗,如何一国却一人?"渠高声抗争。某检本与之看,方得口合。〔贺孙〕

大宗法既立不得,亦当立小宗法,祭自高祖以下,亲尽则请出高祖就伯叔位,服未尽者祭之。〈女更〉则别处,令其子私祭之。今世礼全乱了。〔扬〕

祭祀,须是用宗子法,方不乱。不然,前面必有不可处置者。〔扬〕

吕与叔谓合族当立一空堂,逐宗逐番祭。亦杜撰也。〔扬〕

父在主祭,子出仕宦不得祭。父没,宗子主祭。庶子出仕宦,祭时其礼亦合减杀,不得同宗子。〔扬〕

宗子法,虽宗子庶子孙死,亦许其子孙别立庙。〔扬〕

"古者宗法有南宫、北宫,便是不分财,也须异爨。今若同爨,固好;只是少间人多了,又却不齐整,又不如异爨。"问:"陆子静家有百馀人吃饭。"曰:"近得他书,已自别架屋,便也是许多人无顿著处。"又曰:"见宋子蜚说,广西贺州有一人家共一大门,门里有两廊,皆是子房,如学舍、僧房。每私房有人客来,则自办饮食,引上大厅,请尊长伴五盏后,却回私房,别置酒。恁地却有宗子意,亦是异爨。见说其族甚大。"又曰:"陆子静始初理会家法,亦齐整:诸父自做一处吃饭,诸母自做一处吃饭,诸子自做一处,诸妇自做一处,诸孙自做一处,孙妇自做一处,卑幼自做一处。"或问:"父子须异食否?"曰:"须是如此。亦须待父母食毕,然后可退而食。"问:"事母亦须然否?"曰:"须如此。"问:"有饮宴,何如?"曰:"这须同处。如大飨,君臣亦同坐。"〔贺孙〕

用之问祭用尸之意。曰:"古人祭祀无不用尸,非惟祭祀家先用尸,祭外神亦用尸。不知祭天地如何,想惟此不敢为尸。杜佑说,古人用尸者,盖上古朴陋之礼,至圣人时尚未改,文蔚录云:"是上古朴野之俗,先王制礼是去不尽者。"相承用之。至今世,则风气日开,朴陋之礼已去,不可复用,去之方为礼。而世之迂儒必欲复尸,可谓愚矣!杜佑之说如此。今蛮夷猺洞中有尸之遗意,每遇祭祀鬼神时,必请乡之魁梧姿美者为尸,而一乡之人相率以拜祭。为之尸者,语话醉饱。每遇岁时,为尸者必连日醉饱。此皆古之遗意。尝见崇安余宰,邵武人,说他之乡里有一村名密溪,去邵武数十里。此村中有数十家,事所谓'中王'之神甚谨。所谓'中王'者,每岁以序轮一家之长一人为'中王',周而复始。凡祭祀祈祷,必请中王坐而祠之,岁终则一乡之父老合乐置酒,请新旧中王者讲交代之礼。此人既为中王,则一岁家居寡出,恭谨畏慎,略不敢为非,以副一村祈向之意。若此村或有水旱灾沴,则人皆归咎於中王,以不善为中王之所致。此等意思,皆古之遗闻。近来数年,此礼已废矣。看来古人用尸自有深意,非朴陋也。"陈丈云:"盖不敢死其亲之意。"曰:"然"。用之云:"祭祀之礼,酒肴丰洁,必诚必敬,所以望神之降临,乃歆乡其饮食也。若立之尸,则为尸者既已享其饮食,鬼神岂复来享之!如此却为不诚矣。"曰:"此所以为尽其诚也。盖子孙既是祖宗相传一气下来,气类固已感格。而其语言饮食,若其祖考之在焉,则有以慰其孝子顺孙之思,而非恍惚无形想象不及之可比矣。古人用尸之意,所以深远而尽诚,盖为是耳。今人祭祀但能尽诚,其祖考犹来格。况既是他亲子孙,则其来格也益速矣。"因言:"今世鬼神之附著生人而说话者甚多,亦有祖先降神於其子孙者。又如今之师巫,亦有降神者。盖皆其气类之相感,所以神附著之也。周礼祭墓则以墓人为尸,亦是此意。"〔子蒙〕(以下尸。)

古人用尸,本与死者是一气,又以生人精神去交感他那精神,是会附著歆享。杜佑说古人质朴,立尸为非礼。今蛮夷中犹有用尸者。

李尧卿问:"今祭欲用尸,如何?"曰:"古者男女皆有尸。自周以来不见说有女尸,想是渐次废了。这个也峣崎。古者君迎尸,在庙门之外,则全臣子之礼;在庙门之内,则君拜之。杜佑说,上古时中国但与夷狄一般,后出圣人改之有未尽者,尸其一也。盖今蛮洞中犹有此,但择美丈夫为之,不问族类。事见杜佑所作理道要诀末篇。"〔义刚〕

古者立尸必隔一位。孙可以为祖尸,子不可以为父尸,以昭、穆不可乱也。〔义刚〕

或问:"古人祫祭时,每位有尸否?"曰:"固是。周家旅酬六尸,是每位皆一尸也。古者主人献尸,尸酢主人。开元礼犹如此,每献一位毕,则尸便酢主人;受酢已,又献第二位。不知甚时缘甚事后废了。到本朝,都把这样礼数并省了。"

问:"设尸法如何?"曰:"每一神位是一尸。但不知设尸时,主顿在何处。祭时尸自食其物。若献罢,则尸复劝主人,而凡行礼等人与祭事者皆得食。当初献时,尚自齐整。至三献后,人皆醉了,想见劳攘。"先生说至此,笑曰:"便是古人之礼,也不可晓。所以夫子说禘自既灌,则不欲观。想只是灌时有些诚意。且如祭祖,自始祖外皆旅酬。如此,自是不解严肃。如大夫虽无灌礼,然亦只是其初祭时齐整,后面自劳攘。"今按:此条亦为后世言之耳。若是古祭祀,自始至终一於诚敬,无不严肃,读者不可泥也。〔义刚〕

或问:"妣有尸否?"曰:"一处说无尸,又有一处说有男尸,有女尸。亦不知废於甚时。古者不用尸,则有阴厌。书仪中所谓'阖门垂帘'是也,欲使神灵厌饫之也。"〔广〕

男用男尸,女用女尸,随祖先数目列祭。若其家止有一人,全无骨肉子孙之类,又不知如何。程先生言:"古人之用尸也质。"意谓今不用亦得。〔扬〕

神主之位东向,尸在神主之北。〔铢〕

问山川之尸。曰:"仪礼,周公祭太山,以召公为尸。"〔义刚〕

问:"祭五祀皆有尸。祀灶,则以谁为尸?"曰:"今亦无可考者。但如墓祭,则以冢人为尸。以此推之,则祀灶之尸,恐是膳夫之类;祀门之尸,恐是阍人之类;又如祀山川,则是虞衡之类。"问尸之坐立。曰:"夏立尸,商坐尸,周旅酬六尸。后稷之尸不旅酬。"问祭妣之尸。曰:"妇人不立尸,却有明文。"又曰:"古者以先王衣服藏之庙中,临祭则出以衣尸。如后稷之衣,到周时恐已不在,亦不可晓。"〔儒用〕

问:"程氏主式,士人家可用否?"曰:"他云,已是杀诸侯之制。士人家用牌子。"曰:"牌子式当如何?"曰:"温公用大板子。今但依程氏古式,而勿陷其中,可也。"〔淳〕以下主式。

伊川木主制度,其剡刻开窍处,皆有阴阳之数存焉。信乎其有制礼作乐之具也!〔方〕

伊川制,士庶不用主,只用牌子。看来牌子当如主制,只不消做二片相合,及窍其旁以通中。〔贺孙〕

问:"庶人家亦可用主否?"曰:"用亦不妨。且如今人未仕,只用牌子,到仕后不中换了。若是士人只用主,亦无大利害。"又问:"祧主当如何?"曰:"当埋之於墓。其馀祭仪,诸家祭礼已备具矣。如欲行之,可自仔细考过。"

尧卿问士牌子式。曰:"晋人制长一尺二分,博四寸五分,亦太大。不如只依程主外式,然其题则不能如陷中之多矣。"〔义刚〕

直卿问:"神主牌,先生夜来说荀勖礼未终。"曰:"温公所制牌,阔四寸,厚五寸八分,错了。据隋炀帝所编礼书有一篇荀勖礼,乃是云:'阔四寸,厚五寸,八分大书"某人神座"。'不然,只小楷书亦得。后人相承误了,却作'五寸八分'为一句。"〔义刚〕

无爵曰"府君、夫人",汉人碑已有,只是尊神之辞。府君,如官府之君,或谓之"明府"。今人亦谓父为"家府"。〔义刚〕(淳同。)

古人祭礼次丧礼,盖谓从那始作重时,重用木,司马仪用帛。用做那祭底道理来。后来人却移祭礼在丧之前,不晓这个意思。〔植〕(以下论家祭。)

安卿问:"人於其亲始死,则复其魂魄;又为重,为主,节次尊祭,所以聚其精神,使之不散。若亲死而其子幼稚,或在他乡,不得尽其萃聚之事,不知后日祭祀,还更萃得他否?"曰:"自家精神自在这里。"〔义刚〕

问:"祭礼,古今事体不同,行之多窒碍,如何?"曰:"有何难行?但以诚敬为主,其他仪则,随家丰约。如一羹一饭,皆可自尽其诚。若温公书仪所说堂室等处,贫家自无许多所在,如何要行得?据某看来,苟有作者兴礼乐,必有简而易行之理。"〔贺孙〕

今之冠昏礼易行,丧祭礼繁多,所以难行。使圣人复出,亦必理会教简要易行。今之祭礼,岂得是古人礼?唐世三献官随献,各自饮福受胙。至本朝便都只三献后,方始饮福受胙,也是觉见繁了,故如此。某之祭礼不成书,只是将司马公者减却几处。如今人饮食,如何得恁地多?横渠说"墓祭非古",又自撰墓祭礼,即是周礼上自有了。〔贺孙〕

古礼,於今实是难行。当祭之时献神处少,只祝酌奠。卒祝、迎尸以后,都是人自食了。主人献尸,尸又酢主人,酢主妇,酢祝,及佐食、宰、赞、众宾等,交相劝酬,甚繁且久,所以季氏之祭至於继之以烛。窃谓后世有大圣人者作,与他整理一过,令人苏醒,必不一一如古人之繁,但放古人大意,简而易行耳。温公仪人所惮行者,只为闲辞多,长篇浩瀚,令人难读,其实行礼处无多。某尝修祭仪,只就中间行礼处分作五六段,甚简易晓。后被人窃去,亡之矣。〔淳〕李丈问:"祭仪更有修收否?"曰:"大概只是温公仪,无修改处。"

杨通老问祭礼。曰:"极难。且如温公所定者,亦自费钱。温公祭仪,庶羞面食米食共十五品。今须得一简省之法,方可。"〔璘〕

问:"旧尝收得先生一本祭仪,时祭皆是卜日。今闻却用二至、二分祭,如何?"曰:"卜日无定,虑有不虔。温公亦云,只用分、至亦可。"问:"如此,则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季秋祭祢,此三祭如何?"曰:"觉得此个礼数太远,似有僣上之意。"又问:"祢祭如何?"曰:"此却不妨。"〔广〕

问:"时祭用仲月清明之类。或是先世忌日,则如之何?"曰:"却不思量到,古人所以贵於卜日也。"〔过〕

家祭须致齐,当官者只得在告一日。若沿檄他出,令以次人代祭,可也。必大。

遇大时节,请祖先祭於堂或厅上,坐次亦如在庙时排定。祔祭旁亲者,右丈夫,左妇女。坐以就里为大。凡祔於此者,不从昭、穆了,只以男女左右大小分排。在庙,却各从昭、穆祔。

排祖先时,以客位西边为上。高祖第一,高祖母次之,只是正排看正面,不曾对排。曾祖、祖、父皆然。其中有伯叔、伯叔母、兄弟、嫂妇无人主祭而我为祭者,各以昭、穆论。如祔祭伯叔,则祔於曾祖之傍一边,在位牌西边安;伯叔母则祔曾祖母东边安;兄弟、嫂、妻、妇,则祔於祖母之傍。伊川云"曾祖兄弟无主者亦不祭",不知何所据而云。伊川云"只是以义起也"。〔扬〕

古人祭祀,只是席地。今祭祀时,须一椅一桌,木主置椅上。如一派排不足,只相对坐亦得。然对其前不得拜,谓所在窄了。须逐位取出,酒就外酹。〔扬〕

祭只三献:主人初献,嫡子亚献,或主妇。庶子弟终献。或嫡孙。执祭人排列,皆从温公礼。韩魏公礼不同。〔扬〕贺孙录云:"未有主妇,则弟为亚献,弟妇得为终献。"

朔旦家庙用酒果,望旦用茶。重午、中元、九日之类,皆名俗节。大祭时,每位用四味,请出木主。俗节小祭,只就家庙,止二味。朔旦俗节,酒止一上,斟一杯。〔扬〕

问:"有田则祭,无田则荐,如何?"曰:"温公祭礼甚大,今亦只是荐。然古人荐用首月,祭用仲月,朝廷却用首月。"〔扬〕

诸家礼皆云,荐新用朔。朔、新如何得合?但有新即荐於庙。〔扬〕

温公书仪以香代爇萧。杨子直不用,以为香只是佛家用之。〔义刚〕

问:"酹酒是少倾?是尽倾?"曰:"降神是尽倾。然温公仪降神一节,亦似僣礼。大夫无灌献,亦无爇萧。灌献爇萧,乃天子诸侯礼。爇萧欲以通阳气,今太庙亦用之。或以为焚香可当爇萧。然焚香乃道家以此物气味香而供养神明,非爇萧之比也。"〔义刚〕

饮福受酢,即尸酢主人之事。无尸者,则有阴厌、阳厌。旅酬从下面劝上,下至直罍洗者,皆得与献酬之数。〔方子〕

问:"生时男女异席,祭祀亦合异席。今夫妇同席,如何?"曰:"夫妇同牢而食。"〔文蔚〕

夫祭妻,亦当拜。〔义刚〕

先生每祭不烧纸,亦不曾用帛。

先生家祭享不用纸钱。凡遇四仲时祭,隔日涤椅桌,严办。次日侵晨,已行事毕。〔过〕

问:"祭祀焚币如何?"曰:"祀天神则焚币,祀人鬼则瘗币。人家祭祀之礼要焚币,亦无稽考处。若是以寻常焚真衣之类为是,便不当只焚真衣,著事事做去焚,但无意义。只是焚黄,若本无官,方赠初品,及赠到改服色处,寻常人家做去焚,然亦无义耳。"〔〈螢,中"虫改田"〉〕

或问:"祖宗非士人,而子孙欲变其家风以礼祭之,祖宗不晓,却如何?"曰:"如何议论得恁地差异!鲍晓得不晓得?"淳录云:"公晓得,祖先便晓得。"〔义刚〕

人家族众不分合祭,或主祭者不可以祭及叔伯之类,则须令其嗣子别得祭之。今且说同居,同出於曾祖,便有从兄弟及再从兄弟了。祭时主於主祭者,其他或子不得祭其父母。若恁地滚做一处祭,不得。要好,当主祭之嫡孙,当一日祭其曾祖及祖及父,馀子孙与祭。次日,却令次位子孙自祭其祖及父。又次日,却令又次位子孙自祭其祖及父。此却有古宗法意。古今祭礼,这般处皆有之。某后来更讨得几家,要入未得。如今要知宗法祭祀之礼,须是在上之人先就宗室及世族家行了,做个样子,方可使以下士大夫行之。〔贺孙〕(以下主祭。)

某自十四岁而孤,十六而免丧。是时祭祀,只依家中旧礼,礼文虽未备,却甚齐整。先妣执祭事甚虔。及某年十七八,方考订得诸家礼,礼文稍备。是时因思古人有八十岁躬祭事拜跪如礼者。常自期,以为年至此时,当亦能如此。在礼虽有"七十曰老,而传",则祭祀不预之说,然亦自期傥年至此,必不敢不自亲其事。然自去年来,拜跪已难,至冬间益艰辛。今年春间仅能立得住,遂使人代拜,今立亦不得了。然七八十而不衰,非特古人,今人亦多有之,不知某安得如此衰也!〔僩〕

问"支子不祭"。曰:"不当祭。"问:"横渠有季父之丧,三废时祀,却令竹监弟为之。缘竹监在官,无持丧之专,如此则支子亦祭。"曰:"这便是横渠有碍处,只得不祭。"因说:"古人持丧,端的是持丧,如不食粥。"〔淳〕

问士祭服。曰:"应举者用襕衫幞头,不应举者用皂衫幞头。"问:"皂衫帽子如何?"曰:"亦可。然亦只当叙衫。中间朝廷一番行冠带后,却自朝官先废了。崇观间,莆人朱给事子入京,父令过钱塘谒故人某大卿。初见以衫帽。及宴,亦衫帽,用大乐。酒一行,乐一作,主人先釂,遂两手捧盏侧劝客。客亦釂,主人捧盏不移,义刚录云:"依旧侧盏不移。"至乐罢而后下。及五盏歇坐,请解衫带,著背子,不脱帽以终席。来归语其父。父曰:'我所以令汝谒见者,欲汝观前辈礼仪也。'此亦可见前辈风俗。今士大夫殊无有衫帽者。尝有某人作郡,作衫帽之礼,监司不喜,以他故按之。"〔淳〕(义刚同。士祭服。)

叔器问:"士庶当祭几代?"曰:"古时一代即有一庙,其礼甚多。今於礼制大段亏缺,而士庶皆无庙。但温公礼祭三代,伊川祭自高祖,始疑其过。要之,既无庙,又於礼煞缺,祭四代亦无害。"义刚问:"东坡'小宗'之说如何?"曰:"便是祭四代,盖自己成一代说起。"仲蔚问:"'邮表畷',不知为何神?"曰:"却不曾子细考。东坡以为犹如戏。"又问:"中霤是何处?"曰:"上世人居土屋,中间开一天窗,此便是中霤。后人易为屋,不忘古制,相承亦有中霤之名。今之中霤,但当於室中祭之。"张以道问:"蜡便是腊否?"曰:"模样腊自是腊,蜡自是蜡。"义刚曰:"腊之名,至秦方有。"〔义刚〕以下论士祭世数。

问:"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官师一庙。若只是一庙,只祭得父母,更不及祖矣,无乃不尽人情?"曰:"位卑则流泽浅,其理自然如此。"文蔚曰:"今虽士庶人家亦祭三代,如此,却是违礼。"曰:"虽祭三代,却无庙,亦不可谓之僣。古之所谓庙者,其体面甚大,皆是门、堂、寝、室,胜如所居之宫,非如今人但以室为之。"〔文蔚〕

问祭礼。曰:"古礼难行,且依温公,择其可行者行之。祭土地,只用韩公所编。祇一位。祭祖,自高祖而下,如伊川所论。古者祇祭考妣,温公祭自曾祖而下。伊川以高祖有服,所当祭,今见於遗书者甚详。此古礼所无,创自伊川,所以使人尽孝敬追远之义。"〔骧〕

问:"遗书云:'寻常祭及高祖。'"曰:"天子则以周人言,上有太祖二祧。大夫则於祫及其高祖。"〔可学〕

尧卿问始祖之祭。曰:"古无此。伊川以义起。某当初也祭,后来觉得僣,遂不敢祭。古者诸侯只得祭始封之君,以上不敢祭。大夫有大功,则请於天子,得祭其高祖;然亦止得祭一番,常时不敢祭。程先生亦云,人必祭高祖,只是有疏数耳。"又问:"今士庶亦有始基之祖,莫亦只祭得四代,但四代以上则可不祭否?"曰:"如今祭四代已为僣。古者官师亦只得祭二代,若是始基之祖,莫亦只存得墓祭。"〔义刚〕(以下祭始祖、先祖。)

余正父谓:"士大夫不得祭始祖,此天子诸侯之礼。若士大夫当祭,则自古无明文。"又云:"大夫自无太祖。"先生因举春秋如单氏尹氏,王朝之大夫,自上世至后世,皆不变其初来姓号,则必有太祖。又如季氏之徒,世世不改其号,则亦必有太祖。余正父谓:"此春秋时,自是世卿不由天子,都没理会。"先生云:"非独是春秋时,如诗里说'南仲太祖,太师皇父',南仲是文王时人,到宣王时为太祖。不知古者世禄不世官之说如何?又如周公之后,伯禽已受封於鲁,而周家世有周公,如春秋云:'宰周公。'这般所在,自晓未得。"〔贺孙〕

问:"冬至祭始祖,是何祖?"曰:"或谓受姓之祖,如蔡氏,则蔡叔之类。或谓厥初生民之祖,如盘古之类。"曰:"立春祭先祖,则何祖?"曰:"自始祖下之第二世,及己身以上第六世之祖。"曰:"何以只设二位?"曰:"此只是以意享之而已。"〔淳〕

李问至日始祖之祭初献事。曰:"家中寻常只作一番安排。想古人也不恁地,却有三奠酒;或有脯醢之属,因三奠中进。"遂问:"始祖是随一姓有一始祖?或只是一始祖?"曰:"此事亦不可得而见。想开辟之时,只是生一个人出来。"淳略。

用之问:"先生祭礼,立春祭高祖而上,只设二位。若古人祫祭,须是逐位祭?"曰:"某只是依伊川说。伊川礼更略。伊川所定,不是成书。温公仪却是做成了。"〔贺孙〕

伊川时祭止於高祖,高祖而上,则於立春设二位统祭之,而不用主,此说是也。却又云,祖又岂可厌多?苟其可知者,无远近多少,须当尽祭之。疑是初时未曾讨论,故有此说。〔道夫〕

问:"祭先祖,用一分如何?"曰:"只是一气。若影堂中各有牌子,则不可。"〔可学〕

家庙之制,伊川只以元妃配享。盖古者只是以媵妾继室,故不容与嫡并配。后世继室,乃是以礼聘娶,自得为正。故唐会要中载颜鲁公家祭,有并配之仪。〔必大〕(以下配祭。)

古人无再娶之礼,娶时便有一副当人了,嫡庶之分定矣,故继室於正室不可并配。今人虽再娶,然皆以礼聘,皆正室也。祭於别室,恐未安。如伊川云,奉祀之人是再娶所生,则以所生母配。如此,则是嫡母不得祭矣。此尤恐未安。大抵伊川考礼文,却不似横渠考得较仔细。〔伯羽〕(砥同。)

居父问祖妣配祭之礼。先生检古今祭礼唐元和一段示之。〔贺孙〕

妣者,媲也。祭所生母,只当称母,则略有别。〔砥〕(祭生母。)

无后之祭,伊川说在古今家祭礼中。〔闳祖〕(以下祭无后者。)

问无后祔食之位。曰:"古人祭於东西厢。今人家无东西厢,某家只位於堂之两边。祭食则一。但正位三献毕,然后使人分献一酌而已,如今学中从祀然。"〔义刚〕

李守约问:"祭殇,几代而止?"曰:"礼经无所见。只程氏遗书一段说此,亦是以义起。"〔义刚〕(祭殇。)

一之问:"长兄死,有义嫂无子,不持服,归父母。未几,亦死於父母家。嫂已去而无义,亦不祀其嫂之主。又有次兄年少未娶而死。欲以二兄之主同为一椟,如何?"曰:"兄在日不去嫂,兄死后,嫂虽归父母家,又不嫁,未得为绝,不祀亦无谓。若然,是弟自去其嫂也!兄弟亦何必同椟乎?"〔淳〕以下杂论。

尧卿问:"荆妇有所生母在家间养,百岁后,只归祔於外氏之茔,如何?"曰:"亦可。"又问:"神主归於妇家,则妇家凌替,欲祀於家之别室,如何?"曰:"不便。北人风俗如此。上谷郡君谓伊川曰:'今日为我祀父母,明日不复祀矣。'是亦祀其外家也。然无礼经。"〔义刚〕

叔器问:"行正礼,则俗节之祭如何?"曰:"韩魏公处得好,谓之节祠,杀於正祭。某家依而行之。但七月十五素馔用浮屠,某不用耳。向南轩废俗节之祭,某问:'於端午能不食粽乎?重阳能不饮茱萸酒乎?不祭而自享,於汝安乎?'"〔淳〕(义刚同。以下俗祭。)

问:"行时祭,则俗节如何?"曰:"某家且两存之。"童问:"莫简於时祭否?"曰:"是。要得不行,须是自家亦不饮酒,始得。"〔淳〕

先生依婺源旧俗:岁暮二十六日,烹豕一祭家先,就中堂二鼓行礼。次日,召诸生馂。李丈问曰:"夜来之祭,饮福受胙否?"曰:"亦不讲此。"婺源俗:豕必方切大块。首蹄肝肺心肠肚尾肾等,每件逐位皆均有。亦炙肉,及以鱼佐之。云,是日甚忌有器皿之设。〔淳〕

先生以岁前二十六夜祭先。云:"是家间从来如此。这又不是新安旧俗。某尝在新安见祭享,又不同。只都安排了,大男小女都不敢近。夜亦不举烛,只黑地,主祭一人自去烧香祷祝了。祭馔不彻,闭户以待来早,方彻。其祭不止一日,从二十六日连日只祭去。大纲如今俗所谓'唤福'。"〔贺孙〕

问:"先生除夜有祭否?"曰:"无祭。""先生有五祀之祭否?"曰:"不祭。"因说五祀皆设主而后迎尸,其详见月令注,与宗庙一般。遂举先生语解中"王孙贾"一段。先生曰:"当初因读月令注,方知王孙贾所问奥、灶之说。"〔淳〕

墓祭非古。虽周礼有"墓人为尸"之文,或是初间祭后土,亦未可知。但今风俗皆然,亦无大害。国家不免亦十月上陵。〔淳〕(以下墓祭。)

问:"墓祭有仪否?"曰:"也无仪,大概略如家祭。唐人亦不见有祭,但是拜扫而已。"林择之云:"唐有墓祭,通典载得在。"曰:"却不曾考。"或问:"墓祭,祭后土否?"曰:"就墓外设位而祭。"〔义刚〕(淳少异。)

问后土氏之祭。曰:"极而言之,亦似僣。然此即古人中霤之祭,而今之所谓'土地'者。郊特牲:'取财於地,取法於天,是以尊天而亲地,教民美报焉。故家主中霤,而国主社。'观此,则天不可祭,而土神在民亦可祭。盖自上古陶为土室,其当中处上为一窍以通明,名之曰'中霤'。及中古有宫室,亦以室之中央为中霤,存古之旧,示不忘本。虽曰土神,而只以小者言之,非如天子所谓祭皇天后土之大者也。"(义刚同。)

古无忌祭,近日诸先生方考及此。〔贺孙〕(以下忌祭。)

问:"忌日当哭否?"曰:"若是哀来时,自当哭。"又问衣服之制。曰:"某自有吊服,绢衫绢巾,忌日则服之。"〔广〕

忌日须用墨衣墨冠。横渠却视祖先远近为等差,墨布冠,墨布缯衣。〔铢〕

先生母夫人忌日,著縿墨布衫,其巾亦然。友仁问:"今日服色何谓?"曰:"公岂不闻'君子有终身之丧'?"〔友仁〕

忌日祭,只祭一位。〔焘〕

过每论士大夫家忌日用浮屠诵经追荐,鄙俚可怪。既无此理,是使其先不血食也!乙卯年,见先生家凡值远讳,早起出主於中堂,行三献之礼。一家固自蔬食,其祭祀食物,则以待宾客。考妣讳日祭罢,裹生绢幓巾终日。一日晚到阁下,尚裹白巾未除。因答问者云:"闻内弟程允夫之讣。"〔过〕

先生为无后叔祖忌祭,未祭之前不见客。〔贺孙〕

"同人在旅中,遇有私忌,於所舍设桌炷香,可否?"曰:"这般微细处,古人也不曾说。若是无大碍於义理,行之亦无害。"〔焘〕(元德同。)

"性者,道之形体。"今人只泛泛说得道,不曾见得性。〔椿〕

"性者,道之形体。"性自是体,道是行出见於用处。

才卿问"性者,道之形体"。曰:"道是发用处见於行者,方谓之道;性是那道骨子。性是体,道是用。如云'率性之谓道',亦此意。"〔僩〕

"性者,道之形体;心者,性之郛郭。"康节这数句极好。盖道即理也,如"父子有亲,君臣有义"是也。然非性,何以见理之所在?故曰:"性者,道之形体。"仁义礼智性也,理也,而具此性者心也;故曰:"心者,性之郛郭。"〔砥〕

器之问中庸首三句。先生因举"性者,道之形体"之语。器之云:"若说'道者,性之形体',却分晓。"曰:"恁地看,倒了。盖道者,事物常行之路,皆出於性,则性是道之原本。"木之曰:"莫是性者道之体,道者性之用否?"曰:"模样是如此。"〔木之〕

方宾王以书问云:"'心者,性之郛郭',当是言存主统摄处?"可学谓:"郛郭是包括。心具此理,如郛郭中之有人。"曰:"方说句慢。"问:"以穷理为用心於外,是谁说?"曰:"是江西说。"又问:"'发见'说话,未是。如此,则全赖此些时节,如何倚靠?"曰:"湖南皆如此说。"曰:"孟子告齐王,乃是欲因而成就之,若只执此,便不是。"曰:"然。"又问:"'穀种之必生,如人之必仁。'如此,却是以生譬仁。穀种之生,乃生之理,乃得此生理以为仁。"曰:"'必'当为'有'。"又解南轩"发是心体,无时而不发",云:"及其既发,则当事而存,而为之宰者也。"某谓:"心岂待发而为之宰?"曰:"此一段强解。南轩说多差。"〔可学〕

或问:"康节云:'能物物,则吾为物中之人。'伊川曰:'不必如此说。人自是人,物自是物。'伊川说得终是平。"先生曰:"自家但做个好人,不怕物不做物。"

或诵康节诗云:"若论先天一事无,后天方要著工夫。"先生问:"如何是'一事无'?"曰:"出於自然,不用安排。"先生默然。广云:"'一事无'处是太极。"先生曰:"尝谓太极是个藏头底物事,重重推将去,更无尽期。有时看得来头痛。"广云:"先生所谓'迎之而不见其首,随之而不见其后',是也。"〔广〕

邵子"天地定位,否、泰反类"一诗,正是发明先天方图之义。先天图传自希夷,希夷又自有所传。盖方士技术用以修炼,参同契所言是也。〔方子〕

何巨源以书问:"邵子诗:'须探月窟方知物,未蹑天根岂识人!'又,先生赞邵子'手探月窟,足蹑天根',莫只是阴阳否?"先生答之云:"先天图自复至乾,阳也;自姤至坤,阴也。阳主人,阴主物。'手探足蹑',亦无甚意义。但姤在上,复在下;上,故言'手探';下,故言'足蹑'。"〔广〕

问"康节云:'天根月窟间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盖云天理流行,而己常周旋乎其间。天根月窟是个总会处,如'大明终始,时乘六龙'之意否?"曰:"是。"〔广〕

"三十六宫都是春。"易中二十八卦翻覆成五十六卦,唯有乾坤坎离大过颐小饼中孚八卦,反覆只是本卦。以二十八卦凑此八卦,故言"三十六"也。〔宇〕

"康节诗侭好看。"道夫问:"旧无垢引心赞云:'廓然心境大无伦,尽此规模有几人!我性即天天即性,莫於微处起经纶。'不知如何?"曰:"是殆非康节之诗也。林少颖云:'朱内翰作。'次第是子发也。"问:"何以辨?"曰:"若是真实见得,必不恁地张皇。"道夫曰:"旧看此意,似与'性为万物之一原,而心不可以为限量'同。"曰:"固是。但只是摸空说,无著实处。如康节云'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从心上起经纶',多少平易!实见得者自别。"又问"一中分造化"。曰:"本是一个,而消息盈虚便生阴阳。事事物物,皆恁地有消便有息,有盈便有虚,有个面便有个背。"曰:"这便是自然,非人力之所能为者?"曰:"这便是生两仪之理。"〔道夫〕贺孙录云:"'廓然心境大无伦',此四句诗,正如贫子说金,学佛者之论也。"

康节煞有好说话,近思录不曾取入。近看文鉴编康节诗,不知怎生"天向一中分造化,人於心上起经纶"底诗却不编入。〔义刚〕

康节以品题风月自负,然实强似皇极经世书。〔方〕(季通语。)

康节之学,其骨髓在皇极经世,其花草便是诗。直卿云:"其诗多说閒静乐底意思,太煞把做事了。"曰:'这个未说圣人,只颜子之乐亦不恁地。看他诗,篇篇只管说乐,次第乐得来厌了。圣人得底如吃饭相似,只饱而已。他却如吃酒。"又曰:"他都是有个自私自利底意思,所以明道有'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国家'之说。"〔道夫〕

邵尧夫诗:"雪月风花未品题。"此言事物皆有造化。〔可学〕

邵尧夫六十岁,作首尾吟百三十馀篇,至六七年间终。渠诗玩侮一世,只是一个"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之意。〔璘〕

先生诵康节诗曰:"施为欲似千钧弩,磨砺当如百炼金。"或问:"千钧弩如何?"曰:"只是不妄发。如子房之在汉,谩说一句,当时承当者便须百碎!"〔道夫〕

康节诗云:"幽暗岩崖生鬼魅,清平郊野见鸾凰。"圣人道其常,也只是就那光明处理会说与人。那幽暗处知得有多少怪异!〔僩〕

康节曰:"思虑未起,鬼神莫知,不由乎我,更由乎谁!"此间有术者,人来问事,心下默念,则他说相应。有人故意思别事,不念及此,则其说便不应。问姓几画,口中默数,则他说便著;不数者,说不著。〔义刚〕

因论学者轻俊者不美,朴厚者好,因说:"章惇邢恕当时要学数於康节,康节见得他破,不肯与之。明道亦识得邢,语录中可见。凡先生长者惜才,不肯大段说破,万一其有回意。"扬因问:"当时邵传与章邢,使其知前程事时,须不至如此之甚?"曰:"不可如此说。"后又问。云:"使章邢先知之,他更是放手做,是虎而翼者也!"又因说:"康节当时只是穷得天地盈虚消息之理,因以明得此数。要之,天地之理,却自是当知,数亦何必知之!伊川谓'雷自起处起'。何必推知其所起处?惟有孟子见得,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但有今日,都不须问前面事。但自尽,明日死也不可知,更二三十年在世也不可知。只自修,何必预知之!"〔扬〕

康节谓章子厚曰:"以君之才,於吾之学,顷刻可尽。但须相从林下一二十年,使尘虑销散,胸中豁无一事,乃可相授。"〔骧〕

康节数学源流於陈希夷。康节天资极高,其学只是术数学。后人有聪明能算,亦可以推。建阳旧有一村僧宗元,一日走上径山,住得七八十日,悟禅而归。其人聪敏,能算法,看经世书,皆略略领会得。〔扬〕

谢选骏指出:朱熹只会谈礼说祭,虽然触及表皮;却不懂得宗教精神,所以无法深入内里。



【卷九十一 礼八】


自三代后,车服冠冕之制,前汉皆不说,只后汉志内略载,又多不可晓。以下服。

古者有祭服,有朝服。祭服所谓鷩冕之类,朝服所谓皮弁、玄端之类。天子诸侯各有等差。自汉以来,祭亦用冕服,朝服则所谓进贤冠、绛纱袍。隋炀帝时始令百官戎服,唐人谓之"便服",又谓之"从省服",乃今之公服也。祖宗以来,亦有冕服、车骑、黄绿作旗之类,而不常用,惟大典礼则用之。然将用之时,必先出许多物色於庭。所持之人,又须有赏赐。(黄录云:"所付之人又须有以易也。")於是将用之前,有司必先入文字,取指挥,例降旨权免。〔夔孙〕(义刚同。)

今朝廷服色三等,乃古间服,此起於隋炀帝时。然当时亦只是做戎服。当时以巡幸烦数,欲就简便,故三品以上服紫,五品服绯,六品以下服绿。他当时又自有朝服。今亦自有朝服,大祭祀时用之,然不常以朝。到临祭时取用,却一齐都破损了。要整理,又须大费一巡,只得恁地包在那里。〔贺孙〕

今之朝服乃戎服,盖自隋炀帝数游幸,令百官以戎服从,二品紫,五品朱,六品青,皂靴乃上马鞋也。后世循袭,遂为朝服。然自唐人朝服,犹著礼服,幞头圆顶软脚,今之吏人所冠者是也。桶顶帽子乃隐士之冠。宣和末,京师士人行道间,犹著衫帽。至渡江戎马中,乃变为白叙衫。绍兴二十年间,士人犹是白叙衫,至后来军兴又变为紫衫,皆戎服也。〔义刚〕

唐人法服犹施之朝廷,今日惟祭祀不得已乃用,不复施之朝廷矣。且如今之冕,嵯峨而不安於首。古者佩玉,右徵角,左宫羽,今必不然。〔方子〕

祖宗时有大朝会,如元正、冬至有之。天子被法服,群臣皆有其服。籍溪在某州为解头,亦尝预元正朝班。又,旧制:在京升朝官以上,每日赴班;如上不御殿,宰相押班。所以韩魏公不押班,为台谏所论。籍溪云,士服著白罗衫,青缘,有裙有佩。绍兴间,韩勉之知某州,於信州会样来制士服,正如此。某后来看祖宗实录,乃是教大晟乐时士人所服,方知出处。今朝廷所颁绯衫,乃有司之服也。〔人杰〕(广录略。)

"政和间,尝令天下州学生习大晟乐者皆著衣裳,如古之制,及漆纱帽,但无顶尔。及诸州得解举首贡至京师,皆若此赴元日朝"。或曰:"苍梧杂志载'背子',近年方有,旧时无之。只汗衫衤奥子上便著公服。女人无背,只是大衣。命妇只有横帔、直帔之异尔。背子乃婢妾之服,以其在背后,故谓之'背子'。"先生曰:"见说国初之时,至尊常时禁中,常只裹帽著背子,不知是如何。又见前辈说,前辈子弟,平时家居,皆裹帽著背,不裹帽便为非礼。出门皆须且冠带。今皆失了。从来人主常朝,君臣皆公服。孝宗简便,平时著背;常朝引见臣下,只是叙衫。今遂以为常。如讲筵早朝是公服,晚朝亦是叙衫。"

问:"今冠带起於何时?"曰:"看角抵图所画观戏者尽是冠带。立底、屋上坐底皆戴帽系带,树上坐底也如此。那时犹只是软帽,搭在头上;带只是一条小皮穿几个孔,用那跨子缚住。至贱之人皆用之。今来帽子做得恁高,硬带做得恁地重大,既不便於从事,又且是费钱。皂衫更费重。某从向时见此三物,疑其必废。如今果是人罕用。也是贫士如何要办得!自家竭力办得,著去那家,那家自无了,教他出来相接也不得。所以其弊必废。大凡事不商量,后都是如此。"问:"古人制深衣,正以为士之贵服,且谓'完且弗费',极是好,上至天子亦服之。不知士可以常服否?"曰:"'可以摈相,可以治军旅',如此贵重,怨不可常服。"曰:"'朝玄端,夕深衣',已是从简便了。且如深衣有大带了,又有组以束之,今人已不用组了。凡是物事,才是有两件,定是废了一件。"又云:"薄太后以帽絮提文帝,则帽已自此时有了。从来也多唤做巾子、幞头。"(或云:"唐庄宗取伶官者用之,但未有脚。"或云:"太祖庙方用。"想此时方制得如此长脚。〔贺孙〕)

符舜功曰:"去年初得官,欲冠带参先生,中以显道言而止。今思之,亦是失礼。"先生曰:"毕竟是君命。"良久,笑曰:"显道是出世间法。某初闻刘谏议初仕时,冠带乘叙轿还人事,往往前辈皆如此。今人都不理会其间有如此者,遂哂之。要之,冠带为礼。某在同安作簿时,朝廷亦有文字令百官皆戴帽。某时坐轿有碍,后於轿顶上添了一圈竹。"〔义刚〕

上领服非古服。看古贤如孔门弟子衣服,如今道服,却有此意。古画亦未有上领者。惟是唐时人便服此,盖自唐初已杂五胡之服矣。〔贺孙〕

因言服制之变:"前辈无著背子者,虽妇人亦无之。士大夫常居,常服纱帽、皂衫、革带,无此则不敢出。背子起殊未久。"或问:"妇人不著背子,则何服?"曰:"大衣。"问:"大衣,非命妇亦可服否?"曰:"可。"僩因举胡德辉杂志云:"背子本婢妾之服。以其行直主母之背,故名"背子"。后来习俗相承,遂为男女辨贵贱之服。"曰:"然。然尝见前辈杂说中载,上御便殿,著纱帽、背子,则国初已有背子矣。皆不可晓。"又曰:"后世礼服固未能猝复先王之旧,且得华夷稍有辨别,犹得。今世之服,大抵皆胡服,如上领衫靴鞋之类,先王冠服扫地尽矣!中国衣冠之乱,自晋五胡,后来遂相承袭。唐接隋,隋接周,周接元魏,大抵皆胡服。"问:"今公服起於何时?"曰:"隋炀帝游幸,令群臣皆以戎服从,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绯,六品以下服绿。只从此起,遂为不易之制。"又问:"公服何故如许阔?"曰:"亦是积渐而然,初不知所起。尝见唐人画十八学士,裹幞头,公服极窄;画裴晋公诸人,则稍阔;及画晚唐王铎辈,则又阔。相承至今,又益阔也。尝见前辈说,绍兴初,某人欲制公服,呼针匠计料,匠云少三尺许。某人遂寄往都下制造,及得之,以示针匠。匠曰:'此不中格式,某不敢为也。'某人问其故。曰:'但看袖必短,据格式袖合与下襜齐至地,不然则不可以入閤门。'彼时犹守得这意思,今亦不复存矣。唐人有官者,公服、幞头不离身,以此为常服。又别有朝服,如进贤冠、中单服之类。其下又有省服,服为常服;今之公服,即唐之省服服也。"又问幞头所起。曰:"亦不知所起。但诸家小说中,时班駮见一二。如王彦辅麈史犹略言之。某少时尚见唐时小说极多,今皆不复存矣。唐人幞头,初止以纱为之,后以其软,遂斫木作一山子在前衬起,名曰'军容头'。其说以为起於鱼朝恩,一时人争效。士大夫欲为幞头,则曰:'为我斫一军容头来。'及朝恩被诛,人以为语谶。其先幞头四角有脚,两脚系向前,两脚系向后;后来遂横两脚,以铁线张之。然惟人主得裹此。世所画唐明皇已裹两脚者,但比今甚短。后来藩镇遂亦僣用,想得士大夫因此亦皆用之。但不知几时展得如此长?尝见禅家语录载唐庄宗问一僧云:'朕收中原得一宝,未有人酬贾。'僧曰:'略借陛下宝看。'庄宗以手展幞头两脚示之。如此,则五代时,犹是惟人君得裹两脚者,然皆莫可考也。桐木山子相承用,至本朝,遂易以藤织者,而以纱冒之。近时方易以漆纱。尝见南剑沙溪一士夫家,尚收得上世所藏幞头,犹是藤织坯子。唐制又有两脚上下者,亦莫可晓。"〔僩〕

而今衣服未得复古,且要辨得华夷。今上领衫与靴皆胡服,本朝因唐,唐因隋,隋因周,周因元魏。隋炀帝有游幸,遂令臣下服戎服,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绯,六品以下服绿,皆戎服也。至唐有三等服:有朝服,又有公服,治事时著,便是法服,有衣裳、佩玉等。又有常时服,便是今时公服,则无时不服。唐初年服袖甚窄,全是胡服;中年渐宽,末年又宽,但看人家画古贤可见。唐初头上裹四脚软巾,至鱼朝恩以桐木为冠,如山形,安於髻上,方裹巾,后人渐学他。至本朝渐变为幞头,方用漆纱做。本来唐时四脚软巾,只人主后面二带用物事穿得横,臣下不敢用。后藩镇之徒僣窃用,今则朝廷一例如此。〔学蒙〕与上条闻同。

"爵弁赤少黑多,如今深紫色。韠以皮为之,如今水檐相似。盖古人未有衣服时,且取鸟兽之皮来遮前面后面,后世圣人制服不去此者,示不忘古也。今则又以帛为之耳。韠中间有颈,两头有肩,肩以革带穿之,革带今有胯子。古人却是环子钉於革带,其势垂下,如今人钉铰串子样。镌鐩之类,结放上面。今之胯子,便是仿他形像。古人带甚轻,却带得许多物。今人带枉做得恁地重,如幞头、靴之类亦然。幞头本是偃脚垂下,要束得紧,今却做长带。"问:"横渠说唐庄宗因取伶官幞头带之,后遂成例。"曰:"不是恁地。庄宗在位,亦未能便变化风俗。兼是伶人所带,士大夫亦未必肯带之。见画本,唐明皇已带长脚幞头。或云藩镇僣礼为之,后遂皆为此样。或云乃是唐宦官要得常似新幞头,故以铁线插带中,又恐坏,其中以桐木为一幞头骨子,常令幞头高起如新,谓之'军容头'。后来士大夫学之,令匠人'为我斫个军容头来'。盖以木为之,故谓之斫。及唐末宦者之祸,人皆以此语为谶。王彦辅麈史说如此,说得有来历,恐是如此。后人觉得不安,到本朝太宗时,又以藤做骨子,以纱糊於上。后又觉见不安,到仁宗时,方以漆纱为之。尝见南剑沙县人家尚有藤骨子,可见此事未久。盖此非一朝一夕之故,其变必有渐。"〔夔孙〕

挚是初见君时,用以献君。二生一死,皆是抱羔、雁、雉真物以献。如今笏,却是古人记事手板,王述倒执手板。插之带间。今人笏,却是用行礼记事,但其私记也。今之公服,皆古之戎服。古公服是法服,朱衣皂缘冠。则三公用貂蝉,御史用獬。在衣之上则系带,带剑之类六七件。隋炀帝南游,命群臣以戎服从,大臣紫,中绯,小绿。今之成群成队试进士诗赋,亦炀帝法也。金银鱼,乃古人以合符。臣之得鱼符者,用袋之腰间。今无合符事,却尚用鱼,又不用袋鱼。鱼袋事出唐书舆服志,高武中睿时。〔扬〕

今衣服无章,上下混淆。某尝谓纵未能大定经制,且随时略加整顿,犹愈於不为。如小衫令各从公衫之色,服紫者小衫亦紫,服绯绿者小衫亦绯绿,服白则小衫亦白,胥吏则皆乌衣。馀皆仿此,庶有辨别也。〔闳祖〕

古人戴冠,郭林宗时戴巾,温公幅巾,是其类也。古人衣冠,大率如今之道士。道士以冠为礼,不戴巾。妇人环髻,今之特髻是其意也,不戴冠。〔扬〕

今官员执笏,最无道理。笏者,只是君前记事,恐事多,须以纸粘笏上,记其头绪。或在君前不可以手指人物,须用笏指之。此笏常插在腰间,不执在手中。夫子"摄齐升堂",何曾手中有笏?摄齐者,畏谨,恐上阶时踏著裳,有颠仆之患。执圭者,圭自是贽见之物,只是捧至君前,不是如执笏。所以执圭时便"足缩缩,如有循"。缘手中有圭,不得摄齐,亦防颠仆。〔明作〕

古人言人跪坐。"虽有拱璧而先乘马,不如坐进此道",谓跪而献之也。如文帝不觉膝之前,盖亦是跪坐。跪坐,故两手下为拜。"拜"字从两手下。古者初冠,母子相拜;妇初见舅姑,舅姑答拜;不特君臣相答拜也。〔方子〕以下拜。

古人坐於地,未必是盘足,必是跪。以其惯了,故脚不痛,所以拜时易也。古人之拜,正如今道士拜,二膝齐下。唐人先下一膝,谓之"雅拜",似有罪,是不恭也。今人不然。〔明作〕

安卿问:"古者天子拜其臣,想亦是席地而坐,只略为之俯首,便是拜否?"曰:"太甲'拜手稽首',成王'拜手稽首',疏言稽留之意,是首至地之久也,盖其尊师傅如此。后来晋元帝亦拜王导,至其家,亦拜其妻。如法帖中,元帝与王导帖皆称'顿首',不知如何。"〔义刚〕

问:"虞礼,子为尸,父拜之。"曰:"古人大抵如此。如子冠,母先拜之,子却答拜,而今这处都行不得。看来古人上下之际虽是严,而情意甚相通,如'禹拜昌言''王拜手稽首'之类。到汉以来,皇帝见丞相,在坐为起,在舆为下。赞者曰:'皇帝为丞相起!'尚有这意思。到六朝以来,君臣逐日相与说话。如宋文帝明日欲杀某人,晚间更与他说话,不能得他去。其间有入朝去从人即分散去,到晚他方出。到唐,尚有坐说话底意思。而今宰相终年立地,不曾得一日坐,人主或终日不曾得见面。寿皇求治之初,中间学士固是直宿,又分讲官亦直宿,又令从官亦得入赐坐,从容讲论。而今未论朝廷,如古人州郡之间,亦自如此。如罗池碑云,柳子厚与牙将欧阳翼共饮。法帖中有颜真卿与蔡明远帖,都书名。牙将即是客将,蔡明远亦是衙前、他却与之情意如此。而今州郡与小辟也不如此了。"〔夔孙〕

问:"看礼中说妇人吉拜,虽君赐肃拜,此则古人女子拜亦伏地也。"曰:"古有女子伏拜者。乃太祖问范质之侄杲:'古者女子拜如何?'他遂举古乐府云'长跪问故夫',以为古妇女皆伏拜,自则天欲为自尊之计,始不用伏拜。今看来此说不然。乐府只说'长跪问故夫',不曾说伏拜。古人坐也是跪,一处云:'直身长跪。'若拜时,亦只低手祗揖,便是肃拜。故礼肃拜注云:'肃,俯手也。'盖妇人首饰盛多,如'副笄六珈'之类,自难以俯伏地上。古人所以有父母拜其子,舅姑答妇拜者,盖古坐时只跪坐在地,拜时亦容易;又不曾相对,拜各有向,当答拜亦然。大祝九拜:稽首拜,头至地;顿首拜,头叩地;空首拜,头至手,所谓'拜手'也;振动,战栗变动之拜;吉拜,拜而后稽颡;凶拜,稽颡而后拜也;奇拜一拜;褒拜再拜,'褒',读为'报';肃拜,'但俯下手,今时抬',传云'介者不拜','敢肃使者',是也。"〔贺孙〕

问:"古者妇人以肃拜为正,何谓'肃拜'?"曰:"两膝齐跪,手至地,而头不下,为肃拜。拜手亦然。为丧主,则头亦至地,不肃拜。南北朝有乐府诗说妇人云:'伸腰再拜跪,问客今安否。'伸腰,亦是头不下也。周宣帝令命妇朝见皆跪伏朝见,如男子之仪。但不知妇人膝不跪地而变为今之拜者,起於何时。此等小小礼文,皆无所稽考。程泰之以为始於武后,亦非也。古者男子拜,亦两膝齐屈,如今之道士拜。杜子春注周礼奇拜,以为先屈一膝,如今之雅拜。汉人雅拜,即今之拜是也。"〔淳〕

妇人有肃拜、拜手、稽颡。肃拜者,两膝跪地,敛手放低;拜手者,膝亦跪,而手至地也;稽颡,头至地也。为夫与长子丧,亦如之。〔焘〕

拜亲时须合坐受,叔伯母亦合坐受,兄只立受。嫂叔同一家,不可不拜,亦须对拜。夫妇对拜。〔扬〕

团拜须打圈拜。若分行相对,则有拜不著处。〔广〕

今人契拜父母兄弟,极害义理。〔扬〕

古人跪坐,立乘。〔方子〕以下坐。

问:"盘坐,於理有害否?"曰:"古人席地亦只是盘坐,又有跪坐者。宇录云:"古人亦只跪坐,未有盘坐。"君前臣跪,父前子跪,两膝头屈前著地,观画图可见。古人密处未见得,其疏即是如此。宇录云:"古人樽节处,自如此密。"管宁坐一木榻,积五十年未尝箕股,其榻上当膝处皆穿。今人有椅子,若对宾客时,合当垂足坐;若独居时,垂足坐难久,盘坐亦何害?"〔淳〕宇录少异。

族长至己之家,必以族长坐主位,无亲疏皆然。北人以姑夫之类,外姓之人亦坐主位,无此义。〔扬〕

燕居父子同坐亦得,惟对客不得。〔扬〕

古人屋黄作"室"。无廊庑。三公露立於槐下,九卿露立於棘下。当其朝会,有雨则止。曾子问:"诸侯见天子,入门而雨霑服失容,则废。"〔淳〕义刚录略。以下朝廷之仪。

因论朝礼,云:"如周礼所说古之朝礼,君臣皆立。至汉时所谓'皇帝见丞相起',尚有此礼,不知后来如何废了。然所谓'朝不坐',又也有坐底。"〔焘〕

三代之君见大臣多立,乘车亦立。汉初犹立见大臣,如赞者云:"天子为丞相起!"后世君太尊,臣太卑。〔德明〕

古者天子见群臣有礼:先特揖三公,次揖九卿,又次揖左右,然后泛揖百官,所谓"天揖同姓"之类,有许多等级。〔义刚〕

因问:"欲使士人为宰相吏,升降揖逊不佳否?"曰:"古人皆有此礼,本朝废之。"又问:"古人何故受拜?"曰:"不然。孔子须拜卫灵公鲁哀公。旧制,宰相在堂上,御史中丞为班首,与对拜於阶下。又圣节日,百官尽揖宰相於何处。"〔扬〕

"古时隔品则拜,谓如八品见六品,六品见四品,则拜。宰相礼绝百僚,则皆拜之。若存得此等旧礼,亦好,却有等杀。今著公令:从事郎以下,庭参不拜,则以上者不庭参可知。岂有京朝官复降阶之礼!今朝士见宰相,只是客礼;见监司、郡守,如何却降阶?"问:"若客司揖请降阶,则如何?"曰:"平立不降可也。同官虽皆降阶,吾独不降,可也。"是时将赴莆田,问此。先生又云:"古者庭参官令录以下,往往皆拜,惟职官不拜,所以著令如此。"〔德明〕

子晦将赴莆阳,请於先生:"今属邑见郡守,不问官序,例阶墀,如何?"曰:"若欲自行其志,勿从俗可也。"因云:"今多相尚如此。以此去事人,固是无见识。且是为官长者安受而不疑,更是怪。"坐客云:"赵丞相帅某处,经过某处,而属邑宰及同僚皆於船头迎望拜接,后却指挥不要此般礼数。这般所在,须先戒饬客将。"或云:"今人见宰相,欲有所言,未及出口,已为客将按住云:'相公尊重!'至有要取安,而客将抗声云'不得取安'者。"先生曰:"若是有此等,无奈何,须叱之,可也。"〔贺孙〕

开元礼有刺史吊吏民之礼,略如古者国君吊臣礼。本朝删去此条。〔方子〕

问:"左右必竟孰为尊?"曰:"汉初右丞相居左丞相之上,史中有言曰'朝廷无出其右者',则是右为尊也。到后来又却以左为尊。而老子有曰:'上将军处右,而偏将军处左。'丧事尚左、兵凶器也,故以丧礼处之。如此,则吉事尚右矣。汉初岂习於战国与暴秦之所为乎!"〔广〕(以下杂论。)

古父子异宫。宫如今人四合屋,虽各一处,然四面共墙围。〔扬〕

古谓之"宫",只是墙。盖古人无今廊屋。〔焘〕

因论戟:"古人战争出入部从用之,今只置之於门。唐时私家得用戟,如官几品得几戟。"〔焘〕

今之表启是下谀其上,今之制诰是君谀其臣。〔道夫〕

今之书简使上覆,以为重於启也。然用"启"字则有义理,用"覆"字却无义理。启,乃开启之"启"。"覆"为审覆之"覆",如"三覆奏",谓已有指挥,更为再三审覆之也。〔广〕

问:"今人书简未尝拜而言拜,未尝瞻仰而言瞻仰,如何?"曰:"'瞻仰'字去之无害。但'拜'字承用之久,若遽除去,恐不免讥骂。前辈只云'某启',启是开白之义。法帖中有'顿首',韩文中有'再拜',其来已久。"问:"启,又训跪。如秦王问范睢,有'跽而请之'。"曰:"古人席地而坐,有问於人,则略起身时,其膝至地,或谓之跪。若妇人之拜,在古亦跪。古乐府云'伸腰拜手跪',则妇人当跪而拜,但首不至地耳。不知妇人之不跪,起於何代。或谓唐武后时方如此,亦未可知。周天元令命妇为男子之拜以称贺。及天元薨,遂改其制。想史官书之,以表其异。则古者妇人之拜,其首不至地,可知也。然则妇人之拜,当以深拜,颇合於古。"〔人杰〕

有士大夫来谒,各以坐次推逊不已。先生曰:"吾人年至五十后,莫论官、休。"〔自修〕

大抵前辈礼数极周详郑重,不若今人之苟简。以今人律之先王之礼,则今人为山鹿野麋矣!然某尚及见前辈礼数之周,今又益薄矣。〔僩〕

谢选骏指出:人说——隋炀帝时始令百官戎服,唐人谓之"便服",又谓之"从省服",乃今之公服也。祖宗以来,亦有冕服、车骑、黄绿作旗之类,而不常用,惟大典礼则用之。……今朝廷服色三等,乃古间服,此起於隋炀帝时。然当时亦只是做戎服。当时以巡幸烦数,欲就简便,故三品以上服紫,五品服绯,六品以下服绿。他当时又自有朝服。今亦自有朝服,大祭祀时用之,然不常以朝。到临祭时取用,却一齐都破损了。要整理,又须大费一巡,只得恁地包在那里。——我看隋炀帝虽然荒淫游幸,却也开科举、定服饰,算得上是“文化革命的主将”,历史地位远远超过毛泽东。



【卷九十二 乐古今】


问:"古尺何所考?"曰:"羊头山黍今不可得,只依温公样,他考必仔细。然尺亦多样,隋书载十六等尺,说甚详。王莽货泉钱,古尺径一寸。"因出二尺,曰:"短者周尺,长者景表尺。"〔义刚〕

十二律皆在,只起黄锺之宫不得。所以起不得者,尺不定也。〔升卿〕

"律管只吹得中声为定。季通尝截小竹吹之,可验。若谓用周尺,或羊头山黍,虽应准则,不得中声,终不是。大抵声太高则焦杀,低则盎缓。""牛鸣盎中",谓此。又云:"此不可容易杜撰。刘歆为王莽造乐,乐成而莽死;后荀勖造於晋武帝时,即有五胡之乱;和岘造於周世宗时,世宗亦死。惟本朝太祖神圣特异,初不曾理会乐,但听乐声,嫌其太高,令降一分,其声遂和。唐太宗所定乐及本朝乐,皆平和,所以世祚久长。"笑云:"如此议论,又却似在乐不在德也。"〔德明〕

因论乐律,云:"尺以三分为增减,盖上生下生,三分损一益一。故须一寸作九分,一分分九釐,一釐分九丝,方如破竹,都通得去。人杰录云:"律管只以九寸为准,则上生下生,三分益一损一,如破竹矣。"其制作,通典亦略备,史记律书、汉律历志所载亦详。范蜀公与温公都枉了相争,只通典亦未尝看。蜀公之言既疏,温公又在下。"〔〈螢,中"虫改田"〉〕

无声,做管不成。〔德明〕

司马迁说律,只是推一个通了,十二个皆通。

十二律自黄锺而生。黄锺是最浊之声,其馀渐渐清。若定得黄锺是,便入得乐。都是这里才差了些子,其他都差。只是寸难定,所以易差。〔道夫〕

乐声,黄锺九寸最浊,应锺最清,清声则四寸半。八十一、五十四、七十二、六十四,至六十四,则不齐而不容分矣。〔人杰〕

音律如尖塔样,阔者浊声,尖者清声。宫以下则太浊,羽以上则太轻,皆不可为乐,惟五声者中声也。〔人杰〕

乐律:自黄锺至中吕皆属阳,自蕤宾至应锺皆属阴,此是一个大阴阳。黄锺为阳,大吕为阴,太簇为阳,夹锺为阴,每一阳间一阴,又是一个小阴阳。〔闳祖〕

自黄锺至中吕皆下生,自蕤宾至应锺皆上生。以上生下,皆三生二;以下生上,皆三生四。〔闳祖〕

礼记注疏说"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处,分明。〔人杰〕

旋宫:且如大吕为宫,则大吕用黄锺八十一之数,而三分损一,下生夷则;夷则又用林锺五十四之数,而三分益一,上生夹锺。其馀皆然。〔闳祖〕

问:"先生所论乐,今考之,若以黄锺为宫,便是太簇为商,姑洗为角,蕤宾为变徵,林锺为徵,南吕为羽,应锺为变宫。若以大吕为宫,便是夹锺为商,中吕为角,林锺为变徵,夷则为徵,无射为羽,黄锺为变宫。其馀则旋相为宫,周而复始。若言相生之法,则以律生吕,便是下生;以吕生律,则为上生。自黄锺下生林锺,林锺上生太簇;太簇下生南吕,南吕上生姑洗;姑洗下生应锺,应锺上生蕤宾。蕤宾本当下生,今却复上生大;吕大吕下生夷则,夷则上生夹锺;夹锺下生无射,无射上生中吕。相生之道,至是穷矣,遂复变而上生黄锺之宫。再生之黄锺不及九寸,只是八寸有馀。然黄锺君象也,非诸宫之所能役,故虚其正而不复用,所用只再生之变者。就再生之变又缺其半,所谓缺其半者,盖若大吕为宫,黄锺为变宫时,黄锺管最长,所以只得用其半声。而馀宫亦皆仿此。"曰:"然。"又曰:"宫、商、角、徵、羽与变徵,皆是数之相生,自然如此,非人力所加损,此其所以为妙。"问:"既有宫、商、角、徵、羽,又有变宫、变徵,何也?"曰:"二者是乐之和,去声。相连接处。"〔道夫〕

"'旋相为宫',若到应锺为宫,则下四声都当低去,所以有半声,亦谓之'子声',近时所谓清声是也。大率乐家最忌臣民陵君,故商声不得过宫声。然近时却有四清声,方响十六个,十二个是律吕,四片是四清声。古来十二律却都有半声。所谓'半声'者,如蕤宾之管当用六寸,却只用三寸。虽用三寸,声却只是大吕,但愈重浊耳。"又问声气之元。曰:"律历家最重这元声,元声一定,向下都定;元声差,向下都差。"〔植〕饶本云:"因论乐,云:'黄锺之律最长,应锺之律最短,长者声浊,短者声清。十二律旋相为宫,宫为君,商为臣。乐中最忌臣陵君,故有四清声。如今方响有十六个,十二个是正律,四个是四清声,清声是减一律之半。如应锺为宫,其声最短而清。或蕤宾为之商,则是商声高似宫声,为臣陵君,不可用,遂乃用蕤宾律减半为清声以应之,虽然减半,只是出律,故亦自能相应也。此是通典载此一项。'又云:'乐声不可太高,又不可太低。乐中上声,便是郑卫。所以太祖英明不可及,当王朴造乐,闻其声太急,便令减下一律,其声遂平。徽宗朝作大晟乐,其声一声低似一声,故其音缓。'又云:'贤君大概属意於雅乐,所以仁宗晚年极力要理会雅乐,终未理会得。'"

律递相为宫,到末后宫声极清,则臣民之声反重,故作折半之声;然止於四者,以为臣民不可大於君也。事物大於君不妨。五声分为十二律,添三分,减三分,至十二而止。后世又增其四,取四清声。〔璘〕

宫与羽,角与徵,相去独远。故於其间制变宫、变徵二声。〔广〕

问:"周礼大司乐说宫、角、徵、羽,与七声不合,如何?"曰:"此是降神之乐,如黄锺为宫,大吕为角,太簇为徵,应锺为羽,自是四乐各举其一者而言之。以大吕为角,则南吕为宫;太簇为徵,则林锺为宫;应锺为羽,则太簇为宫。以七声推之合如此,注家之说非也。"〔人杰〕

律吕有十二,用时只使七个。自黄锺下生至七,若更插一声,便拗了。〔淳〕

七声之说,国语言之。〔人杰〕

"律十有二,作乐只用七声。惟宫声筵席不可用,用则宾主失欢。"力行云:"今人揲卦得乾卦者,多不为吉。故左传言'随元、亨、利、贞',有是四德,乃可以出。"曰:"然。"〔力行〕

问:"国语云:'律者立均出度。'韦昭注云:'均谓均锺,木长七尺,系之以弦。'不知其制如何?"曰:"韦昭是个不分晓底人。国语本自不分晓,更著他不晓事,愈见鹘突。均,只是七均。如以黄锺为宫,便用林锺为徵,太簇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应锺为变宫,蕤宾为变徵。这七律自成一均,其声自相谐应。古人要合声,先须吹律,使众声皆合律,方可用。后来人想不解去逐律吹得。京房始有律准,乃是先做下一个母子,调得正了,后来只依此为准。国语谓之'均',梁武帝谓之'通'。其制十三弦,一弦是全律底黄锺,只是散声。又自黄锺起至应锺有十二弦,要取甚声,用柱子来逐弦分寸上柱取定声。立均之意,本只是如此。古来解书,最有一个韦昭无理会。且如下文'六者中之色','六'字本只是'黄'字阙却上面一截,他便就这'六'字上解,谓六声天地之中。六者,天地之中,自是数,干色甚事!"〔文蔚〕

水、火、木、金、土是五行之序。至五声,宫却属土,至羽属水。宫声最浊,羽声最清。一声应七律,共八十四调。除二律是变宫,止六十调。〔人杰〕

乐声是土、金、木、火、水,洪范是水、火、木、金、土。〔人杰〕

乐之六十声,便如六十甲子。以五声合十二律而成六十声,以十干合十二支而成六十甲子。若不相属,而实相为用。遗书云"三命是律,五星是历",即此说也。只晓不得甲子、乙丑皆属木,而纳音却属金。前辈多论此,皆无定说。〔僩〕

丝宫而竹羽。〔人杰〕

丝尚宫,竹尚羽。竹声大,故以羽声济之;丝声细,故以宫声济之。〔广〕

周礼以十二律为之度数,如黄锺九寸,林锺六寸之类;以十二声为之剂量斟酌,磨削刚柔清浊。音声有轻重高低,故复以十二声剂量。盖磬材有厚薄,令合节奏。如磬氏"已上则磨其旁,已下则磨其端"之类。

先生偶言及律吕,谓:"管有长短,则声有清浊。黄锺最长,则声最浊;应锺最短,则声最清。"时举云:"黄锺本为宫,然周礼祭天神人鬼地祇之时,则其乐或以黄锺为宫,或以林锺为宫,未知如何。"曰:"此不可晓。先儒谓商是杀声,鬼神所畏,故不用,而只用四声迭相为宫。未知其五声不备,又何以为乐?大抵古乐多淡,十二律之外,又有黄锺、大吕、太簇、夹锺四清声,杂於正声之间,乐都可听。今古乐不可见矣。长沙南岳庙每祭必用乐,其节奏甚善,祭者久立不胜其劳。据图经云,是古乐。然其乐器又亦用伏鼓之类,如此,则亦非古矣。"时举因云:"'金声玉振'是乐之始终。不知只是首尾用之,还中间亦用耶?"曰:"乐有特锺、特磬,有编钟、编磬。编钟、编磬是中间奏者,特钟、特磬是首尾用者。"时举云:"所谓'玉振'者,只是石耶?还真用玉?"曰:"只是石耳。但大乐亦有玉磬,所谓'天球'者是也。"

问:"周礼祭不用商音,或以为是武王用厌胜之术。窃疑圣人恐无此意。"曰:"这个也难晓。须是问乐家,如何不用商。尝见乐家言,是有杀伐之意,故祭不用。然也恐是无商调,不是无商音。他那奏起来,五音依旧皆在。"又问:"向见一乐书,温公言本朝无徵音。窃谓五音如四时代谢,不可缺一。若无徵音,则本朝之乐,大段不成说话。"曰:"不特本朝,从来无那徵;不特徵无,角亦无之。然只是太常乐无,那宴乐依旧有。这个也只是无徵调、角调,不是无徵音、角音。如今人曲子所谓'黄锺宫,大吕羽',这便是调。谓如头一声是宫声,尾后一声亦是宫声,这便是宫调。若是其中按拍处,那五音依旧都用,不只是全用宫。如说无徵,便只是头声与尾声不是徵。这却不知是如何,其中有个甚么欠缺处,所以做那徵不成。徽宗尝令人硬去做,然后来做得成,却只是头一声是徵,尾后一声依旧不是,依旧走了,不知是如何。平日也不曾去理会,这须是乐家辨得声音底,方理会得。但是这个别是一项,未消得理会。"〔义刚〕

古者太子生,则太师吹管以度其声,看合甚律。及长,其声音高下皆要中律。

南北之乱,中华雅乐中绝。隋文帝时,郑译得之於苏祗婆。苏祗婆乃自西域传来,故知律吕乃天地自然之声气,非人之所能为。译请用旋宫,何妥耻其不能,遂止用黄锺一均。事见隋志。因言,佛与吾道不合者,盖道乃无形之物,所以有差。至如乐律,则有数器,所以合也。〔闳祖〕

六朝弹筝鼓瑟皆歌。〔节〕

唐太宗不晓音律,谓不在乐者,只是胡说。易。

唐祖孝孙说八十四调。季通云,只有六十调,不以变宫、变徵为调。恐其说有理。此左传"中声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之意也。〔人杰〕

"自唐以前,乐律尚有制度可考;唐以后,都无可考。如杜佑通典所算分数极精。但通典用十分为寸作算法,颇难算。蔡季通只以九分算。本朝范马诸公非惟不识古制,自是於唐制亦不曾详看;通典又不是隐僻底书,不知当时诸公何故皆不看。只如沈存中博览,笔谈所考器数甚精,亦不曾看此。使其见此,则所论过於范马远甚。吕伯恭不喜笔谈,以为皆是乱说。某与言:'未可恁地说,恐老兄欺他未得在,只是他做人不甚好耳。'"因令将五音、十二律写作图子,云:"且须晓得这个,其他却又商量。"〔道夫〕

问乐。曰:"古声只是和,后来多以悲恨为佳。温公与范蜀公,胡安定与阮逸李照争辨,其实都自理会不得,却不曾去看通典。通典说得极分明,盖此书在唐犹有传者,至唐末遂失其传。王朴当五代之末杜撰得个乐如此。当时有几锺名为'哑锺',不曾击得,盖是八十四调。朴调其声,令一一击之。其实那个哑底却是。古人制此不击,以避宫声。若一例皆击,便有陵节之患。汉礼乐志刘歆说乐处亦好。唐人俗舞谓之'打令',其状有四:曰招,曰摇,曰送,其一记不得。盖招则邀之之意,摇则摇手呼唤之意,送者送酒之意。旧尝见深村父老为余言,其祖父尝为之收得谱子。曰:'兵火失去。'舞时皆裹幞头,列坐饮酒,少刻起舞。有四句号云:'送摇招摇,三方一圆,分成四片,得在摇前。'人多不知,皆以为哑谜。"汉卿云:"张鎡约斋亦是张家好子弟。"曰:"见君举说,其人大晓音律。"因言:"今日到詹元善处,见其教乐,又以管吹习古诗二南、七月之属,其歌调却只用太常谱。然亦只做得今乐,若古乐必不恁地美。人听他在行在录得谱子。大凡压入音律,只以首尾二字,章首一字是某调,章尾只以某调终之,如关雎'关'字合作无射调,结尾亦著作无射声应之;葛覃'葛'字合作黄锺调,结尾亦著作黄锺声应之;如七月流火三章皆'七'字起,'七'字则是清声调,末亦以清声调结之;如'五月斯螽动股','二之日凿冰冲冲','五'字'二'字皆是浊声,黄锺调,末以浊声结之。元善理会事,都不要理会个是,只信口胡乱说,事事唤做曾经理会来。如宫、商、角、徵、羽,固是就喉、舌、唇、齿上分,他便道只此便了,元不知道喉、舌、唇、齿上亦各自有宫、商、角、徵、羽。何者?盖自有个疾徐高下。"〔贺孙〕

"温公与范忠文,胡安定与阮逸李照等议乐,空自争辩。看得来,都未是,元不曾去看通典。据通典中所说皆是,又且分晓。"广云:"如此则杜佑想是理会得乐。"曰:"这也不知他会否,但古乐在唐犹有存者,故他因取而载於书。至唐末黄巢乱后,遂失其传。至周世宗时,王朴据他所见杜撰得个乐出来。通鉴中说,王朴说,当时锺有几个不曾击,谓之'哑锺',朴乃调其声,便皆可击。看得来所以存而不击者,恐是避其陵慢之声,故不击之耳,非不知击之也。"〔广〕

范蜀公谓今汉书言律处折了八字。蜀中房庶有古本汉书有八字,所以与温公争者,只争此。范以古本为正。蜀公以上党粟一千二百粒,实今九寸为准;阔九寸。温公以一千二百粒排今一尺为准。汉书文不甚顺,又粟有大小,遂取中者为之。然下粟时顿紧,则粟又下了,又不知如何为正排,又似非是。今世无人晓音律,只凭器论造器,又纷纷如此。古人晓音律,风角、鸟占皆能之。太史公以律论兵,意出於此。仁宗时,李照造乐,蜀公谓差过了一音,每思之为之痛心。刘羲叟谓圣上必得心疾,后果然。〔扬〕

仁宗以胡安定阮逸乐书,令天下名山藏之,意思甚好。〔道夫〕

问:"温公论本朝乐无徵音,如何?"曰:"其中不能无徵音,只是无徵调。如首以徵音起,而末复以徵音合杀者,是徵调也。徵调失其传久矣。徽宗令人作之,作不成,只能以徵音起,而不能以徵音终。如今俗乐,亦只有宫、商、羽三调而已。"〔淳〕

蔡京用事,主张喻世清作乐,尽破前代之言乐者。因作中声正声,如正声九寸,中声只八寸七分一。按史记"七"字多错,乃是"十分一"。其乐只是杜撰,至今用之。〔人杰〕

徽宗时,一黥卒魏汉津造雅乐一部,皆杜撰也。今太学上丁用者是此乐。〔扬〕

季通律书,分明是好,却不是臆说,自有按据。〔道夫〕

问:"季通律书难晓。"曰:"甚分明,但未细考耳。"问:"空围九分,便是径三分?"曰:"古者只说空围九分,不说径三分,盖不啻三分犹有奇也。"问:"算到十七万有馀之数,当何用?"曰:"以定管之长短而出是声。如太簇四寸,惟用半声方和。大抵考究其法是如此,又未知可用与否耳。节五声,须是知音律之人与审验过,方见得。"〔德明〕

季通理会乐律,大段有心力,看得许多书。也是见成文字,如史记律历书,自无人看到这里。他近日又成一律要,尽古法。近时所作律,逐节吹得,却和。怕如今未必如此。这个若促些子,声便焦杀;若长些子,便慢荡。〔贺孙〕

陈淳言:"琴只可弹黄锺一均,而不可旋相为宫。"此说犹可。至谓琴之泛声为六律,又谓六律为六同,则妄矣。今人弹琴都不知孰为正声,若正得一弦,则其馀皆可正。今调弦者云,如此为宫声,如此为商声,安知是正与不正?此须审音人方晓得。古人所以吹管,声传在琴上。如吹管起黄锺之指,则以琴之黄锺声合之,声合无差,然后以吹遍合诸声。五声既正,然后不用管,只以琴之五声为准,而他乐皆取正焉。季通书来说,近已晓得,但絣定七弦,不用调弦,皆可以弹十一宫。琴之体是黄锺一均,故可以弹十一宫。如此,则大吕、太簇、夹锺以下,声声皆用按徽,都无散声。盖才不按,即是黄锺声矣,亦安得许多指按耶?兼如其说,则大吕以下亦不可对徽,须挨近第九徽里按之。此后愈挨下去,方合大吕诸声。盖按著正徽,复是黄锺声矣。渠云,顷问之太常乐工,工亦云然。恐无此理。古人弹琴,随月调弦,如十一月调黄锺,十二月调大吕,正月调太簇,二月调夹锺。但此后声愈紧,至十月调应锺,则弦急甚,恐绝矣。不知古人如何。季通不能琴,他只是思量得,不知弹出便不可行。这便是无下学工夫,吾人皆坐此病。古人朝夕习於此,故以之上达不难,盖下学中上达之理皆具矣。如今说古人兵法战阵,坐作进退,斩射击刺,鼓行金止,如何晓得他底?莫说古人底晓不得,只今之阵法也晓不得,更说甚么?如古之兵法,进则齐进,退则齐退,不令进而进,犹不令退而退也。如此,则无人敢妄动。然又却有一人跃马陷阵,杀数十百人,出入数四,矢石不能伤者,何也?良久,又曰:"据今之法,只是两军相持住,相射相刺,立得脚住不退底便嬴,立不住退底便输耳。"〔僩〕

今朝廷乐章长短句者,如六州歌头,皆是俗乐鼓吹之曲。四言诗乃大乐中曲。本朝乐章会要,国史中只有数人做得好,如王荆公做得全似毛诗,甚好。其他有全做不成文章。横渠只学古乐府做,辞拗强不似,亦多错字。

今之乐,皆胡乐也,虽古之郑卫,亦不可见矣。今关雎鹿鸣等诗,亦有人播之歌曲。然听之与俗乐无异,不知古乐如何。古之宫调与今之宫调无异,但恐古者用浊声处多,今乐用清声处多。季通谓今俗乐,黄锺及夹锺清,如此则争四律,不见得如何。般涉调者,胡乐之名也。"般"如"般若"之"般"。"子在齐闻韶",据季札观乐,鲁亦有之,何必在齐而闻之也?又,夫子见小儿徐行恭谨,曰:"韶乐作矣!"〔人杰〕

"詹卿家令乐家以俗乐谱吹风雅篇章。初闻吹二南诗,尚可听。后吹文王诗,则其声都不成模样。"因言:"古者风雅颂,名既不同,其声想亦各别。"〔广〕

赵子敬送至小雅乐歌,以黄锺清为宫,此便非古。清者,半声也。唐末丧乱,乐人散亡,礼坏乐崩。朴自以私意撰四清声。古者十二律外,有十二子声,又有变声六。谓如黄锺为宫,则他律用正律;若他律为宫,则不用黄锺之正声,而用其子声。故汉书云"黄锺不与他律为役"者,此也。若用清声为宫,则本声轻清而高,馀声重浊而下,礼书中删去乃是。乐律,通典中盖说得甚明。本朝如胡安定范蜀公司马公李照辈,元不曾看,徒自如此争辨也。汉书所载甚详,然不得其要。太史公所载甚略,然都是要紧处。新修礼书中乐律补篇,以一尺为九寸,一寸为九分,一分为九釐,一釐为九毫,一毫为九丝。〔方子〕

乐律中所载十二诗谱,乃赵子敬所传,云是唐开元间乡饮酒所歌也。但却以黄锺清为宫,此便不可。盖黄锺管九寸,最长。若以黄锺为宫,则馀律皆顺,若以其他律为宫,便有相陵处。今且只以黄锺言之,自第九宫后四宫,则后为角,或为羽,或为商,或为徵。若以为角,则是民陵其君矣;若以为商,则是臣陵其君矣。徵为事,羽为物,皆可类推。乐记曰:"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故制黄锺四清声用之。清声短其律之半,是黄锺清长四寸半也。若后四宫用黄锺为角、徵、商、羽,则以四清声代之,不可用黄锺本律,以避陵慢。故汉志有云:"黄锺不复为他律所役。"其他律亦皆有清声,若遇相陵,则以清声避之,不然则否。惟是黄锺则不复为他律所用。然沈存中续笔谈说云:"惟君臣民不可相陵,事物则不必避。"先生一日又说:"古人亦有时用黄锺清为宫,前说未是。"〔广〕

音律只有气。人亦只是气,故相关。〔扬〕

今之士大夫,问以五音、十二律,无能晓者。要之,当立一乐学,使士大夫习之,久后必有精通者出。〔升卿〕

今人都不识乐器,不闻其声,故不通其义。如古人尚识钟鼓,然后以钟鼓为乐。故孔子云:"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今人钟鼓已自不识。〔扬〕

镈钟甚大,特悬钟也。众乐未作,先击特钟以发其声;众乐既阕,乃击特磬以收其韵。〔僩〕

堂上乐,金钟玉磬。今太常玉磬锁在櫃里,更不曾设,恐为人破损,无可赔还。寻常交割,只据文书;若要看,旋开櫃取一二枚视之。〔人杰〕

今之箫管,乃是古之笛。云箫方是古之箫。〔广〕

毕篥,本名悲栗,言其声之悲壮也。〔广〕

俗乐中无徵声,盖没安排处;及无黄锺等四浊声。〔〈螢,中"虫改田"〉〕

今之曲子,亦各有某宫某宫云。今乐起处差一位。〔璘〕

洛阳有带花刘使,名几,於俗乐甚明,盖晓音律者。范蜀公徒论锺律,其实不晓,但守死法。若以应锺为宫,则君民事物皆乱矣。司马公比范公又低。二公於通典尚不曾看,通典自说得分晓。史记律书说律数亦好。此盖自然之理,与先天图一般,更无安排。但数到穷处,又须变而生之,却生变律。〔人杰〕

刘几与伶人花日新善,其弟厌之,令勿通。几戒花吹笛於门外,则出与相见。其弟又令终日吹笛乱之。然花笛一吹,则刘识其音矣。〔人杰〕

向见一女童,天然理会得音律,其歌唱皆出於自然,盖是禀得这一气之全者。〔人杰〕

胡问:"今俗妓乐不可用否?"曰:"今州县都用,自家如何不用得?亦在人斟酌。"〔淳〕

谢选骏指出:人说——胡问:"今俗妓乐不可用否?"曰:"今州县都用,自家如何不用得?亦在人斟酌。"——我看朱熹的思想相当现代化,就像现代欧洲社会开放红灯区—— 荷兰阿姆斯特丹德瓦伦一带

 法国巴黎红磨坊一带

 英国伦敦苏豪区一带

 德国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鲁尔区波鸿

 德国汉堡绳索街。

《妓乐》报道:妓乐,读音是jì yuè。意思是①指妓人表演的音乐舞蹈。②乐妓,舞妓。③犹声色。

①指妓人表演的音乐舞蹈。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及輔政,而修室第園館,麗車服,雖朞功之慘,不廢妓乐。”《旧五代史·唐书·郭崇韬传》:“晝夜妓樂歡宴,指天畫地。”明 沈德符 《野獲编补遗·妇女·南和伯妾》:“琇至各家飲,俱設妓樂,比更衣,即與妓亂。”

②乐妓,舞妓。《旧五代史·唐书·郭崇韬传》:“ 莊宗 初聞 崇韜 欲留 蜀 ,心已不平,又聞全有 蜀 之妓樂珍玩,怒見顔色。”

③犹声色。明 沈德符 《野獲编补遗·吏部·二胡暴贵不终》:“宗憲在江南亦恣情妓樂,自負嫪毐之器。”

谢选骏指出:我看南宋理学家与通常理解的“道学先生”大相径庭。例如,朱熹主张“妓乐可用”的思想现代前卫,超过了欧洲社会开放红灯区的程度,因为他还主张可以在家私用妓乐。



【卷九十三 孔孟周程张子】


看圣贤代作,未有孔子,便无论语之书;未有孟子,便无孟子之书;未有尧舜,便无典谟;未有商周,便无风雅颂。〔贺孙〕

此道更前后圣贤,其说始备。自尧舜以下,若不生个孔子,后人去何处讨分晓?孔子后若无个孟子,也未有分晓。孟子后数千载,乃始得程先生兄弟发明此理。今看来汉唐以下诸儒说道理见在史策者,便直是说梦!只有个韩文公依稀说得略似耳。〔文蔚〕

"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唐子西尝於一邮亭梁间见此语。季通云:"天先生伏羲尧舜文王,后不生孔子,亦不得;后又不生孟子,亦不得;二千年后又不生二程,亦不得。"〔方〕

"孔子天地间甚事不理会过!若非许大精神,亦吞许多不得。"一日因话又说:"今觉见朋友间,都无大精神。"〔文蔚〕

问:"'定礼乐',是礼记所载否?"曰:"不见得。"节复问"赞易"之"赞"。曰:"称述其事,如'大哉乾元'之类是赞。"〔节〕

战国秦汉间,孔子言语存者尚多有之。如孟子所引"仁不可为众","为此诗者,其知道乎"!又如刘向所引之类。

夫子度量极大,与尧同。门弟子中如某人辈,皆不点检他,如尧容四凶在朝相似。〔必大〕人杰录云:"尧容四凶在朝。夫子之门,亦何所不容!"

问:"孔子不是不欲仕,只是时未可仕?"曰:"圣人无求仕之义。君不见用,只得且恁地做。"〔铢〕

或问:"孔子当衰周时,可以有为否?"曰:"圣人无有不可为之事,只恐权柄不入手。若得权柄在手,则兵随印转,将逐符行。近温左氏传,见定哀时煞有可做底事。"问:"固是圣人无不可为之事。圣人有不可为之时否?"曰:"便是圣人无不可为之时。若时节变了,圣人又自处之不同。"又问:"孔子当衰周,岂不知时君必不能用己?"曰:"圣人却无此心。岂有逆料人君能用我与否?到得后来说'吾不复梦见周公',与'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时,圣人亦自知其不可为矣。但不知此等话是几时说。据'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请讨之'时,是获麟之年,那时圣人犹欲有为也。"〔广〕

问:"看圣人汲汲皇皇,不肯没身逃世,只是急於救世,不能废君臣之义。至於可与不可,临时依旧裁之以义。"曰:"固是。但未须说急於救世,自不可不仕。"又问:"若据'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道则见,无道则隐'等语,却似长沮桀溺之徒做得是?"曰:"此为学者言之。圣人做作,又自不同。"又问:"圣人亦明知世之不可为否?"曰:"也不是明知不可。但天下无不可为之时,苟可以仕则仕,至不可处便止。如今时节,台谏固不可做,州县也自做得。到得居位守职,却教自家枉道废法,虽一簿尉也做不得,便著去位。"〔木之〕

某尝疑诛少正卯无此事,出於齐鲁陋儒欲尊夫子之道,而造为之说。若果有之,则左氏记载当时人物甚详,何故有一人如许劳攘,而略不及之?史传间不足信事如此者甚多。〔僩〕

卫灵公无道如此,夫子直欲扶持之,恋恋其国,久而不去。不知是何意,不可晓。〔必大〕

孔子在卫国居得甚久。想是灵公有英雄之气,孔子见其可与有为,故久居而欲辅之。〔寿昌〕

问:"自孔子后,何故无圣人?"曰:"公且看三代而下,那件不薄?文章、字、画亦可见,只缘气自薄。"因问:"康节'一元开物闭物'之说是否?"曰:"有此理。不易他窥测至此!"〔浩〕扬录云:"自周后气薄,亦不生圣贤。"

或问:"孔子当孟子时如何?"曰:"孔子自有作用,然亦须稍加峻厉。"又问:"孔子若见用,颜子还亦出否?"曰:"孔子若用,颜子亦须出来做他次一等人。如孔子做宰相,颜子便做参政。"〔去伪〕

龟山谓"孔子如知州,孟子如通判权州",也是如此。通判权州,毕竟是别人事,须著些力去做,始得。〔广〕

问:"'颜子合下完具,只是小,要渐渐恢廓;孟子合下大,只是未粹,要索学以充之。'此莫是才具有异?"曰:"然。孟子觉有动荡底意思。"〔可学〕

或问:"颜子比汤如何?"曰:"颜子只据见在事业,未必及汤。使其成就,则汤又不得比颜子。前辈说禹与颜子虽是同道,禹比颜子又粗些。颜子比孟子,则孟子当粗看,磨棱合缝,犹未有尽处;若看诸葛亮,只看他大体正当,细看不得。"〔大雅〕

才仲问颜子,因举先生旧语云:"颜子优於汤武。""如何见得?"曰:"公只且自做工夫,这般处说不得。据自看,觉得颜子浑浑无痕迹。"〔贺孙〕

问:"颜子之学,莫是先於性情上著工夫否?"曰:"然。凡人为学,亦须先於性情上著工夫。非独於性情上著工夫,行步坐立,亦当著工夫。"〔煇〕(谟录云:"学者固当存养性情。然处事接物,动止应酬,皆是著工夫处,不独性情也。")

邵汉臣问颜渊仲尼不同。曰:"圣人之德,自是无不备,其次则自是易得不备。如颜子已是煞周全了,只比之圣人,更有些未完。如仲弓则偏於淳笃,而少颜子刚明之意。若其他弟子,未见得。只如曾子则大抵偏於刚毅,这终是有立脚处。所以其他诸子皆无传,惟曾子独得其传。到子思也恁地刚毅,孟子也恁地刚毅。惟是有这般人,方始凑合得著。惟是这刚毅等人,方始立得定。子思别无可考,只孟子所称,如'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再拜稽首而不受';如云'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之类,这是甚么样刚毅!"〔贺孙〕

孔门只一个颜子合下天资纯粹。到曾子便过於刚,与孟子相似。世衰道微,人欲横流,不是刚劲有脚跟底人,定立不住。〔淳〕

问:"若使曾子为邦,比颜子如何?"曰:"想得不似颜子熟。然曾子亦大故有力。曾子子思孟子大略皆相似。"问:"明道比颜子如何?"曰:"不要如此问,且看他做工夫处。"〔德明〕

曾点开阔,漆雕开深稳。〔振〕

曾点父子为学不同。点有康节底意思,将那一个物玩弄。〔道夫〕

曾子父子相反,参合下不曾见得,只从日用间应事接物上积累做去,及至透彻,那小处都是自家底了。点当下见得甚高,做处却又欠阙。如一座大屋,只见厅堂大概,里面房室元不曾经历,所以夷考其行而有不掩,卒归於狂。〔儒用〕

曾子真积力久。〔若海〕

曾子说话,盛水不漏。〔敬仲〕

曾子太深,壁立万仞!〔振〕

孔门弟子,如子贡后来见识煞高,然终不及曾子。如一唯之传,此是大体。毕竟他落脚下手立得定,壁立万仞!臂其言,如"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可以托六尺之孤","士不可以不弘毅"之类,故后来有子思孟子,其传永。孟子气象尤可见。〔士毅〕

曾子本是鲁拙,后来既有所得,故守得夫子规矩定。其教人有法,所以有传。若子贡则甚敏,见得易,然又杂;往往教人亦不似曾子守定规矩,故其后无传。因窦问子贡之学无传。〔德明〕

子贡俊敏,子夏谨严。孔子门人自曾颜而下,惟二子,后来想大故长进。〔僩〕

但将论语子夏之言看,甚严毅。〔节〕

子游是个简易人,於节文有未至处。如讥子夏之门人,与"丧致乎哀"而止。〔广〕

子张过高,子夏窄狭。〔端蒙〕

子张是个务外底人,子游是个高简、虚旷、不屑细务底人,子夏是个谨守规矩、严毅底人。因观荀子论三子之贱儒,亦是此意,盖其末流必至是也。〔僩〕

问:"孔门学者,如子张全然务外,不知如何地学却如此。"曰:"也干他学甚事?他在圣门,亦岂不晓得为学之要?只是他资质是个务外底人,所以终身只是这意思。子路是个好勇底人,终身只是说出那勇底话。而今学者閒时都会说道理当如何;只是临事时,依前只是他那本来底面目出来,都不如那閒时所说者。"〔僩〕

子路全义理,管仲全功利。〔振〕

孟子极尊敬子路。

问:"韩子称'孔子之道大而能博'。大是就浑沦,博是就该贯处否?"曰:"韩子亦未必有此意。但如此看,亦自好。"至问:"如何是'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曰:"政事者就政事上学得,文学者就文学上学得,德行言语者就德行言语上学得。"〔至〕

"看来人全是资质。韩退之云:'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此说甚好。看来资质定了,其为学也只就他资质所尚处,添得些小好而已。所以学贵公听并观,求一个是当处,不贵徒执己自用。今观孔子诸弟子,只除了曾颜之外,其他说话便皆有病。程子诸门人,上蔡有上蔡之病,龟山有龟山之病,和靖有和靖之病,无有无病者。"或问:"也是后来做工夫不到,故如此。"曰:"也是合下见得不周遍,差了。"又曰:"而今假令亲见圣人说话,尽传得圣人之言不差一字,若不得圣人之心,依旧差了,何况犹不得其言?若能得圣人之心,则虽言语各别,不害其为同。如曾子说话,比之孔子又自不同。子思传曾子之学,比之曾子,其言语亦自不同。孟子比之子思又自不同。然自孔子以后,得孔子之心者,惟曾子子思孟子而已。后来非无能言之士,如扬子云法言模仿论语,王仲淹中说亦模仿论语,言愈似而去道愈远。直至程子方略明得四五十年,为得圣人之心。然一传之门人,则已皆失其真矣。云云。其终卒归於'择善固执','明善诚身','博文约礼'而已,只是要人自去理会。"〔僩〕

孟子比之孔门原宪,谨守必不似他。然他不足以及人,不足以任道,孟子便担当得事。〔淳〕(孟子。)

孟子不甚细腻,如大匠把得绳墨定,千门万户自在。又记"千门"字上有"东南西北"字。〔节〕

邓子礼问:"孟子恁地,而公孙万章之徒皆无所得。"曰:"也只是逐孟子上上下下,不曾自去理会。"又曰:"孔子於门人恁地提撕警觉,尚有多少病痛!"〔贺孙〕

问:"周子是从上面先见得?"曰:"也未见得是恁地否。但是周先生天资高,想见下面工夫也不大故费力。而今学者须是从下学理会,若下学而不上达,也不成个学问。须是寻到顶头,却从上贯下来。"〔夔孙〕(周子。)

季通云:"濂溪之学,精悫深密。"〔端蒙〕

濂溪清和。孔经甫祭其文曰:"公年壮盛,玉色金声;从容和毅,一府皆倾。"墓碑亦谓其"精密严恕",气象可想矣。〔道夫〕

"周子看得这理熟,纵横妙用,只是这数个字都括尽了。周子从理处看,邵子从数处看,都只是这理。"砥曰:"毕竟理较精粹。"曰:"从理上看则用处大,数自是细碎。"〔砥〕

"今人多疑濂溪出於希夷;又云为禅学,其诸子皆学佛。"可学云:"濂溪书具存,如太极图,希夷如何有此说?或是本学老、佛而自变了,亦未可知。"曰:"尝读张忠定公语录。公问李畋云:'汝还知公事有阴阳否?'云云。此说全与濂溪同。忠定见希夷,盖亦有些来历。但当时诸公知濂溪者,未尝言其有道。"可学曰:"此无足怪。程太中独知之。"曰:"然。"又问:"明道之学,后来固别。但其本自濂溪发之,只是此理推广之耳。但不如后来程门授业之多。"曰:"当时既未有人知,无人往复,只得如此。"〔可学〕

"濂溪在当时,人见其政事精绝,则以为宦业过人;见其有山林之志,则以为襟袖洒落,有仙风道气,无有知其学者。惟程太中独知之。这老子所见如此,宜其生两程子也。只一时程氏,类多好人。"举横渠祭太中弟云:"父子参点。"又祭明道女兄云:"见伯淳言,汝读孟子有所见,死生鬼神之蕴,无不洞晓。今人为卿相大臣者,尚不能知。"先生笑曰:"此事是讥富公。"窦问:"韩公一家气象如何?"曰:"韩公天资高,但学识浅,故只做得到那田地,然其大纲皆正。"又云:"明道当初想明得煞容易,便无那渣滓。只一再见濂溪,当时又不似而今有许多言语出来。不是他天资高,见得易,如何便明得?"德明问:"遗书中载明道语,便自然洒落明快。"曰:"自是他见得容易。伊川易传却只管修改,晚年方出其书。若使明道作,想无许多事。尝见门人有祭明道文云:'先生欲著乐书,有志未就。'不知其书要如何作。"〔德明〕〔周程〕

问:"明道濂溪俱高,不如伊川精切。"曰:"明道说话超迈,不如伊川说得的确。濂溪也精密,不知其他书如何,但今所说这些子,无一字差错。"问明道不著书。曰:"尝见某人祭明道文说跷蹊,说明道要著乐书。"乐"音"洛"。乐,如何著得书?"〔德辅〕

汪端明尝言二程之学,非全资於周先生者。盖通书人多忽略,不曾考究。今观通书,皆是发明太极。书虽不多,而统纪已尽。二程盖得其传,但二程之业广耳。〔〈螢,中"虫改田"〉〕

二程不言太极者,用刘绚记程言,清虚一大,恐人别处走。今只说敬,意只在所由,只一理也。一理者,言"仁义中正而主静"。〔方〕

濂溪静一,明道敬。〔方子〕

明道说话浑沦,煞高,学者难看。〔淳〕(程子。)

明道说底话,恁地动弹流转。〔方子〕

明道语宏大,伊川语亲切。〔方〕

明道说话,一看便好,转看转好;伊川说话,初看未甚好,久看方好。〔义刚〕

明道说话,亦有说过处,如说"舜有天下不与"。又其说阔,人有难晓处,如说"鸢飞鱼跃",谓"心勿忘勿助长"处。伊川较子细,说较无过,然亦有不可理会处。又曰:"明道所见甚俊伟,故说得较快,初看时便好,子细看亦好;伊川说,初看时较拙,子细看亦拙。"又曰:"明道说经处较远,不甚协注。"〔扬〕

说明道言语侭宽平;伊川言语初难看,细读有滋味。又云:"某说大处自与伊川合,小处却持有意见不同。说南轩见处高,如架屋相似,大间架已就,只中间少装折。"〔宇〕

"明道曾看释老书,伊川则庄列亦不曾看。"先生云:"后来须著看。不看,无缘知他道理。"

伊川好学论,十八时作。明道十四五便学圣人,二十及第,出去做官,一向长进。定性书是二十二三时作。是时游山,许多诗甚好。〔义刚〕

问:"明道可比颜子,伊川可比孟子否?"曰:"明道可比颜子。孟子才高,恐伊川未到孟子处。然伊川收束检制处,孟子却不能到。"〔煇〕

窦问:"前辈多言伊川似孟子。"曰:"不然。伊川谨严,虽大故以天下自任,其实不似孟子放脚放手。孟子不及颜子,颜子常自以为不足。"〔德明〕

郑问:"明道到处响应,伊川入朝成许多事,此亦可见二人用处。"曰:"明道从容,伊川都挨不行。"陈后之问:"伊川做时似孟子否?"曰:"孟子较活络。"问:"孟子做似伊尹否?"先生首肯。又曰:"孟子传伊尹许多话,当时必有一书该载。"〔淳〕

问:"学於明道,恐易开发;学於伊川,恐易成就。"曰:"在人用力。若不用力,恐於伊川无向傍处。明道却有悟人处。"〔方〕

伊川说话,如今看来,中间宁无小小不同?只是大纲统体说得极善。如"性即理也"一语,直自孔子后,惟是伊川说得尽。这一句便是千万世说性之根基!理是个公共底物事,不解会不善。人做不是,自是失了性,却不是坏了著修。〔贺孙〕

明道诗云:"旁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此是后生时气象眩露,无含蓄。〔学蒙〕

或问明道五十年犹不忘游猎之心。曰:"人当以此自点检。须见得明道气质如此,至五十年犹不能忘。在我者当益加操守方是,不可以此自恕。"〔卓〕

东坡见伊川主司马公之丧,讥其父在,何以学得丧礼如此?然后人遂为伊川解说,道伊川先丁母艰。也不消如此。人自少读书,如礼记仪礼,便都已理会了。古人谓居丧读丧礼,亦平时理会了,到这时更把来温审,不是方理会。〔贺孙〕

因论司马文吕诸公,当时尊伊川太高。自宰相以下皆要来听讲,遂致苏孔诸人纷纷。曰:"宰相尊贤如此,甚好。自是诸人难与语。只如今赌钱吃酒等人,正在无礼,你却将礼记去他边读,如何不致他恶!"〔扬〕

伊川令吕进伯去了韩安道。李先生云:"此等事,须是自信得及,如何教人做得!"〔扬〕

至之问:"程先生当初进说,只以'圣人之说为可必信,先王之道为可必行,不狃滞於近规,不迁惑於众口,必期致天下如三代之世',何也?"先生曰:"也不得不恁地说。如今说与学者,也只得教他依圣人言语恁地做去。待他就里面做工夫有见处,便自知得圣人底是确然恁地。荆公初时与神宗语亦如此,曰:'愿陛下以尧舜禹汤为法。今苟能为尧舜禹汤之君,则自有皋夔稷契伊傅之臣。诸葛亮魏徵,有道者所羞道也。'说得甚好,只是他所学偏,后来做得差了,又在诸葛魏徵之下。"〔义刚〕

有咎伊川著书不以示门人者,再三诵之,先生不以为然也。因坐复叹。先生曰:"公恨伊川著书不以示人,某独恨当时提撕他不紧。故当时门人弟子布在海内,炳如日星,自今观之,皆不满人意。只今易传一书散满天下,家置而人有之,且道谁曾看得他个!丙有得其意者否?果曾有行得他个否?"〔道夫〕

闻伯夷柳下惠之风者,顽廉薄敦,皆有兴起;此孟子之善想像者也。"孔子,元气也;颜子,和风庆云也;孟子,泰山岩岩之气象也。"此程夫子之善想像者也。今之想像大程夫子者,当识其明快中和处;小程夫子者,当识其初年之严毅,晚年又济以宽平处。岂徒想像而已哉?必还以验之吾身者如何也。若言论风旨,则诵其诗,读其书,字字而订之,句句而议之,非惟求以得其所言之深旨,将并与其风范气象得之矣。〔大雅〕

书无所不读,事无所不能,若作强记多能观之,诚非所以形容有道之君子。然在先生分上正不妨。书之当读者无所不读,欲其无不察也;事之当能者无所不能,以其无不通也。观其平日辩异端,辟邪说,如此之详,是岂不读其书而以耳剽决之耶?至於鄙贱之事虽琐屑,然孰非天理之流行者?但此理既得,自然不习而无不能耳。故孔子自谓"多能鄙事",但以为学者不当自是以求之,故又曰"不多"也。今欲务於强记多能,固非所以为学。然事物之间分别太甚,则有修饬边幅,简忽细故之病,又非所以求尽心也。〔镐〕

伊川快说禅病,如后来湖南龟山之弊,皆先曾说过。湖南正以为善。龟山求中於喜怒哀乐之前。〔方〕

居仁谓伊川颟顸语,是亲见与病叟书中说。〔方〕

伊川告词如此,是绍兴初年议论,未免一褒一贬之杂也。〔谟〕

程先生传甚备,见徽庙实录,吕伯恭撰。〔振〕

叔器问:"横渠似孟子否?"曰:"一人是一样,规模各不同。横渠严密,孟子宏阔。孟子是个有规矩底康节。"安卿曰:"他宏阔中有缜密处,每常於所谓'"不见诸侯,何也?"曰:"不敢也。"''"赐之则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此两处,见得他存心甚畏谨,守义甚缜密。"曰:"固是。"至之曰:"孟子平正;横渠高处太高,僻处太僻。"曰:"是。"〔义刚〕张子。

横渠将这道理抬弄得来大,后更柰何不下。〔必大〕

横渠侭虒做文章。如西铭及应用之文,如百碗灯诗,甚敏。到说话,却如此难晓,怕关西人语言自如此。〔贺孙〕

横渠之学是苦心得之,乃是"致曲",与伊川异。以孔子为非生知,渠盖执"好古敏以求之",故有此语。不知"好古敏以求之",非孔子做不得。〔可学〕

问:"横渠之教,以礼为先。浩恐谓之礼,则有品节,每遇事,须用秤停当,礼方可遵守。初学者或未曾识礼,恐无下手处。敬则有一念之肃,便已改容更貌,不费安排,事事上见得此意。如何?"先生曰:"古人自幼入小学,便教以礼;及长,自然在规矩之中。横渠却是用官法教人,礼也易学。今人乍见,往往以为难。某尝要取三礼编成一书,事多蹉过。若有朋友,只两年工夫可成。"〔浩〕

张横渠传,当时人推范纯夫作,见神宗实录。〔扬〕

明道之学,从容涵泳之味洽;横渠之学,苦心力索之功深。〔端蒙〕程张。

横渠之於程子,犹伯夷伊尹之於孔子。〔若海〕

问:"孔子六经之书,尽是说道理内实事故,便觉得此道大。自孟子以下,如程张之门,多指说道之精微,学之要领,与夫下手处,虽甚亲切易见,然被他开了四至,便觉规模狭了,不如孔子六经气象大。"曰:"后来缘急欲人晓得,故不得不然,然亦无他不得。若无他说破,则六经虽大,学者从何处入头?横渠最亲切。程氏规模广大,其后学者少有能如横渠辈用工者。近看得横渠用工最亲切,直是可畏!学者用工,须是如此亲切。更有一说奉祝:老兄言语更多些,更须删削见简洁处,方是。"〔大雅〕

闾丘次孟云:"诸先生说话,皆不及小程先生,虽大程亦不及。"曰:"不然。明道说话侭斑,那张说得端的处,侭好。且如伊川说'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大段宽而不切。如横渠说'心统性情',这般所在,说得的当。又如伊川谓'鬼神者造化之迹',却不如横渠所谓'二气之良能也'。"直卿曰:"如何?"曰:"程子之说固好,但只浑沦在这里。张子之说,分明便见有个阴阳在。"曰:"如所谓'功用则谓之鬼神',也与张子意同。"曰:"只为他浑沦在那里。"闾丘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曰:"只这数句便要理会。明便如何说礼乐?幽便如何说鬼神?须知乐便属神,礼便属鬼。他此语落著,主在鬼神。"因指甘蔗曰:"甘香气便唤做神,其浆汁便唤做鬼。"直卿曰:"向读中庸所谓'诚之不可掩'处,窃疑谓鬼神为阴阳屈伸,则是形而下者。若中庸之言,则是形而上者矣。"曰:"今也且只就形而下者说来。但只是他皆是实理处发见,故未有此气,便有此理;既有此理,必有此气。"〔道夫〕

今且须看孔孟程张四家文字,方始讲究得著实,其他诸子不能无过差也。理。

谢选骏指出:人说——“看圣贤代作,未有孔子,便无论语之书;未有孟子,便无孟子之书;未有尧舜,便无典谟;未有商周,便无风雅颂。”

我看——没有作者就没有作品,这似乎是个常识;但是却不合马列主义的历史宿命论(历史发展的必然性)。按照马列主义,如果没有某个作者,那么就会有别人出来,写出这个作者所写出的作品!因为社会经济基础这样要求这部作品的出现。



【卷九十四 周子之书】


◎太极图

太极图"无极而太极"。上一圈即是太极,但挑出在上。〔泳〕

太极一圈,便是一画,只是撒开了,引教长一画。〔泳〕

太极图只是一个实理,一以贯之。〔端蒙〕

太极分开只是两个阴阳,括尽了天下物事。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四象八卦,皆有形状。至於太极,有何形状?故周子曰:"无极而太极。"盖云无此形状,而有此道理耳。〔〈螢,中"虫改田"〉〕

"无极而太极",只是一句。如"冲漠无朕",毕竟是上面无形象,然却实有此理。图上自分晓。到说无极处,便不言太极,只言"无极之真"。真便是太极。〔〈螢,中"虫改田"〉〕

"无极而太极。"盖恐人将太极做一个有形象底物看,故又说"无极",言只是此理也。〔端蒙〕

"无极而太极",只是说无形而有理。所谓太极者,只二气五行之理,非别有物为太极也。又云:"以理言之,则不可谓之有;以物言之,则不可谓之无。"〔僩〕

"'无极而太极',只是无形而有理。周子恐人於太极之外更寻太极,故以无极言之。既谓之无极,则不可以有底道理强搜寻也。"问:"太极始於阳动乎?"曰:"阴静是太极之本,然阴静又自阳动而生。一静一动,便是一个辟阖。自其辟阖之大者推而上之,更无穷极,不可以本始言。"

问:"'无极而太极',固是一物,有积渐否?"曰:"无积渐。"曰:"上言无极,下言太极。窃疑上言无极无穷,下言至此方极。"曰:"无极者无形,太极者有理也。周子恐人把作一物看,故云无极。"曰:"太极既无气,气象如何?"曰:"只是理。"〔可学〕

周子所谓"无极而太极",非谓太极之上别有无极也,但言太极非有物耳。如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故云"无极之真,二五之精",既言无极,则不复别举太极也。若如今说,则此处岂不欠一"太极"字耶?〔端蒙〕

原"极"之所以得名,盖取枢极之义。圣人谓之"太极"者,所以指夫天地万物之根也;周子因之而又谓之"无极"者,所以大一作"著夫""无声无臭"之妙也。〔升卿〕

问:"太极解引'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此'上天之载',即是太极否?"曰:"苍苍者是上天,理在'载'字上。"〔淳〕

问:"'无极而太极',如何?"曰:"子细看,便见得。问先生之意,不正是以无极太极为理?"曰:"此非某之说,他道理自如此,著自家私意不得。太极无形象,只是理。他自有这个道理,自家私著一字不得。"问:"既曰太极,又有个无极,如何?"曰:"'太极本无极',要去就中看得这个意出方得。公只要去讨他不是处,与他斗。而今只管去检点古人不是处,道自家底是,便是识见不长。"刘曰:"要得理明,不得不如此。"曰:"且可去放开胸怀读书。看得道理明彻,自然无歉吝之病,无物我之私,自然快活。"〔宇〕

无极是有理而无形。如性,何尝有形?太极是五行阴阳之理皆有,不是空底物事。若是空时,如释氏说性相似。又曰:"释氏只见得个皮壳,里面许多道理,他却不见。他皆以君臣父子为幻妄。"〔节〕

"无极而太极",不是太极之外别有无极,无中自有此理。又不可将无极便做太极。"无极而太极",此"而"字轻,无次序故也。"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动即太极之动,静即太极之静。动而后生阳,静而后生阴,生此阴阳之气。谓之"动而生","静而生",则有渐次也。"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动而静,静而动,辟阖往来,更无休息。"分阴分阳,两仪立焉",两仪是天地,与画卦两仪意思又别。动静如昼夜,阴阳如东西南北,分从四方去。"一动一静"以时言,"分阴分阳"以位言。方浑沦未判,阴阳之气,混合幽暗。及其既分,中间放得宽阔光朗,而两仪始立。康节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则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之前,又是一个大辟阖,更以上亦复如此,直是"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小者大之影,只昼夜便可见。五峰所谓"一气大息,震荡无垠,海宇变动,山勃川湮,人物消尽,旧迹大灭,是谓洪荒之世"。常见高山有螺蚌壳,或生石中,此石即旧日之土,螺蚌即水中之物。下者却变而为高,柔者变而为刚,此事思之至深,有可验者。"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阴阳气也,生此五行之质。天地生物,五行独先。地即是土,土便包含许多金木之类。天地之间,何事而非五行?五行阴阳,七者滚合,便是生物底材料。"五行顺布,四时行焉。"金木水火分属春夏秋冬,土则寄旺四季。如春属木,而清明后十二日即是土寄旺之时。每季寄旺十八日,共七十二日。唯夏季十八日土气为最旺,故能生秋金也。以图象考之,木生火、金生水之类,各有小相牵连;而火生土,土生金,独穿乎土之内,馀则从旁而过,为可见矣。"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此当思无有阴阳而无太极底时节。若以为止是阴阳,阴阳却是形而下者;若只专以理言,则太极又不曾与阴阳相离。正当沉潜玩索,将图象意思抽开细看,又复合而观之。某解此云:"非有离乎阴阳也;即阴阳而指其本体,不杂乎阴阳而为言也。"此句自有三节意思,更宜深考。通书云:"静而无动,动而无静,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当即此兼看之。〔谟〕可学录别出。

舜弼论太极云:"阴阳便是太极。"曰:"某解云:'非有离乎阴阳也;即阴阳而指其本体,不杂乎阴阳而言耳。'此句当看。今於某解说句尚未通,如何论太极!"又问:"'无极而太极',因'而'字,故生陆氏议论。"曰:"'而'字自分明。下云:'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说一'生'字,便是见其自太极来。今曰'而',则只是一理。'无极而太极',言无能生有也。"某问:"自阳动以至於人物之生,是一时俱生?且如此说,为是节次如此?"曰:"道先后不可,然亦须有节次。康节推至上十二万八千云云,不知已前又如何。太极之前,须有世界来,正如昨日之夜,今日之昼耳。阴阳亦一大阖辟也。但当其初开时须昏暗,渐渐乃明,故有此节次,其实已一齐在其中。"又问:"今推太极以前如此,后去又须如此。"曰:"固然。程子云:'动静无端,阴阳无始。'此语见得分明。今高山上多有石上蛎壳之类,是低处成高。又蛎须生於泥沙中,今乃在石上,则是柔化为刚。天地变迁,何常之有?"又问:"明道云:'阴阳亦形而下者,而曰"道",只此两句截得上下分明。''截'字,莫是'断'字误?"曰:"正是'截'字。形而上、形而下,只就形处离合分别,此正是界至处。若止说在上在下,便成两截矣!"〔可学〕

李问:"'无极之真'与'未发之中',同否?"曰:"无极之真是包动静而言,未发之中只以静言。无极只是极至,更无去处了。至高至妙,至精至神,更没去处。濂溪恐人道太极有形,故曰'无极而太极',是无之中有个至极之理。如'皇极',亦是中天下而立,四方辐凑,更没去处;移过这边也不是,移过那边也不是,只在中央,四畔合凑到这里。"又指屋极曰:"那里更没去处了。"问:"南轩说'无极而太极',言'莫之为而为之',如何?"曰:"他说差。道理不可将初见便把做定。伊川解文字甚缜密,也是他年高七十以上岁,见得道理熟。吕与叔言语多不缜密处,是他不满五十岁。若使年高,看道理必煞缜密。"宇。

太极无方所,无形体,无地位可顿放。若以未发时言之,未发却只是静。动静阴阳,皆只是形而下者。然动亦太极之动,静亦太极之静,但动静非太极耳,或录云:"动不是太极,但动者太极之用耳;静不是太极,但静者太极之体耳。"故周子只以"无极"言之。无形而有理。未发固不可谓之太极,然中含喜怒哀乐,喜乐属阳,怒哀属阴,四者初未著,而其理已具。若对已发言之,容或可谓之太极,然终是难说。此皆只说得个仿彿形容,当自体认。〔〈螢,中"虫改田"〉〕

问:"'无极而太极',极是极至无馀之谓。无极是无之至,至无之中乃至有存焉,故云'无极而太极'。"曰:"本只是个太极,只为这本来都无物事,故说'无极而太极'。如公说无极,恁地说却好,但太极说不去。"曰:"'有'字便是'太'字地位。"曰:"将'有'字训'太'字不得。太极只是个理。"曰:"至无之中乃万物之至有也。"曰:"亦得。"问:"'动而生阳,静而生阴',注:'太极者本然之妙,动静者所乘之机。'太极只是理,理不可以动静言,惟'动而生阳,静而生阴',理寓於气,不能无动静所乘之机。乘,如乘载之'乘',其动静者,乃乘载在气上,不觉动了静,静了又动。"曰:"然。"又问:"'动静无端,阴阳无始',那个动,又从上面静生下;上面静,又是上面动生来。今姑把这个说起。"曰:"然。"又问:"'以质而语其生之序',不是相生否?只是阳变而助阴,故生水;阴合而阳盛,故生火;木金各从其类,故在左右。"曰:"'水阴根阳,火阳根阴。'错综而生其端,是'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到得运行处,便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又生水,水又生木,循环相生。又如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都是这个物事。"因曰:"这个太极,是个大底物事。'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无一个物似宇样大:四方去无极,上下去无极,是多少大?无一个物似宙样长远:亘古亘今,往来不穷!自家心下须常认得这意思。"问:"此是谁语?"曰:"此是古人语。象山常要说此语,但他说便只是这个,又不用里面许多节拍,却只守得个空荡荡底。公更看横渠西铭,初看有许多节拍,却似狭;充其量,是甚么样大!下便有个乾健、坤顺意思。自家身己便如此,形体便是这个物事,性便是这个物事。'同胞'是如此,'吾与'是如此,主脑便是如此,'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又是做工夫处。后面节节如此。'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其品节次第又如此。横渠这般说话,体用兼备,岂似他人只说得一边!"问:"自其节目言之,便是'各正性命';充其量而言之,便是'流行不息'。"曰:"然。"又问:"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曰:"此是圣人'修道之谓教'处。"因云:"今且须涵养。如今看道理未精进,便须於尊德性上用功;於德性上有不足处,便须於讲学上用功。二者须相趱逼,庶得互相振策出来。若能德性常尊,便恁地广大,便恁地光辉,於讲学上须更精密,见处须更分晓。若能常讲学,於本原上又须好。觉得年来朋友於讲学上却说较多,於尊德性上说较少,所以讲学处不甚明了。"〔贺孙〕

或问太极。曰:"太极只是个极好至善底道理。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周子所谓太极,是天地人物万善至好底表德。"〔谦〕

太极非是别为一物,即阴阳而在阴阳,即五行而在五行,即万物而在万物,只是一个理而已。因其极至,故名曰太极。〔广〕

才说太极,便带著阴阳;才说性,便带著气。不带著阴阳与气,太极与性那里收附?然要得分明,又不可不拆开说。〔宇〕

因问:"太极图所谓'太极',莫便是性否?"曰:"然。此是理也。"问:"此理在天地间,则为阴阳,而生五行以化生万物;在人,则为动静,而生五常以应万事。"曰:"动则此理行,此动中之太极也;静则此理存,此静中之太极也。"洽。

问:"先生说太极'有是性则有阴阳五行'云云,此说性是如何?"曰:"想是某旧说,近思量又不然。此'性'字为禀於天者言。若太极,只当说理,自是移易不得。易言'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则谓之'善',至於成之者方谓之'性'。此谓天所赋於人物,人物所受於天者也。"〔宇〕

问:"'即阴阳而指其本体,不杂於阴阳而言之',是於道有定位处指之。"曰:"然。'一阴一阳之谓道',亦此意。"〔可学〕

自太极至万物化生,只是一个道理包括,非是先有此而后有彼。但统是一个大源,由体而达用,从微而至著耳。〔端蒙〕

某常说:"太极是个藏头底,动时属阳,未动时又属阴了。"〔方子〕

太极自是涵动静之理,却不可以动静分体用。盖静即太极之体也,动即太极之用也。譬如扇子,只是一个扇子,动摇便是用,放下便是体。才放下时,便只是这一个道理;及摇动时,亦只是这一个道理。

梁文叔云:"太极兼动静而言。"曰:"不是兼动静,太极有动静。喜怒哀乐未发,也有个太极;喜怒哀乐已发,也有个太极。只是一个太极,流行於已发之际,敛藏於未发之时。"

问:"'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见得理先而气后。"曰:"虽是如此,然亦不须如此理会,二者有则皆有。"问:"未有一物之时如何?"曰:"是有天下公共之理,未有一物所具之理。"〔德明〕

问:"太极之有动静,是静先动后否?"曰:"一动一静,循环无端。无静不成动,无动不成静。譬如鼻息,无时不嘘,无时不吸;嘘尽则生吸,吸尽则生嘘,理自如此。"〔德明〕

问:"太极动然后生阳,则是以动为主?"曰:"才动便生阳,不是动了而后生。这个只得且从动上说起,其实此之所以动,又生於静;上面之静,又生於动。此理只循环生去,'动静无端,阴阳无始'。"〔贺孙〕

"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不是动后方生阳,盖才动便属阳,静便属阴。"动而生阳",其初本是静,静之上又须动矣。所谓"动静无端",今且自"动而生阳"处看去。〔时举〕

"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非是动而后有阳,静而后有阴,截然为两段,先有此而后有彼也。只太极之动便是阳,静便是阴。方其动时,则不见静;方其静时,则不见动。然"动而生阳",亦只是且从此说起。阳动以上,更有在。程子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於此可见。〔端蒙〕

国秀说太极。曰:"公今夜说得却似,只是说太极是一个物事,不得。说太极中便有阴阳,也不得。他只说'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公道未动以前如何?"曰:"只是理。"曰:"固是理,只不当对动言。未动即是静,未静又即是动,未动又即是静。伊川云:'动静无端,阴阳无始,惟知道者识之。'动极复静,静极复动,还当把那个做擗初头始得?今说'太极动而生阳',是且推眼前即今个动斩截便说起。其实那动以前又是静,静以前又是动。如今日一昼过了,便是夜,夜过了,又只是明日昼。即今昼以前又有夜了,昨夜以前又有昼了。即今要说时日起,也只且把今日建子说起,其实这个子以前岂是无了?"〔贺孙〕

问:"'太极动而生阳',是有这动之理,便能动而生阳否?"曰:"有这动之理,便能动而生阳;有这静之理,便能静而生阴。既动,则理又在动之中;既静,则理又在静之中。"曰:"动静是气也,有此理为气之主,气便能如此否?"曰:"是也。既有理,便有气;既有气,则理又在乎气之中。周子谓:'五殊二实,二本则一。一实万分,万一各正,大小有定。'自下推而上去,五行只是二气,二气又只是一理。自上推而下来,只是此一个理,万物分之以为体,万物之中又各具一理。所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然总又只是一个理。此理处处皆浑沦,如一粒粟生为苗,苗便生花,花便结实,又成粟,还复本形。一穗有百粒,每粒个个完全;又将这百粒去种,又各成百粒。生生只管不已,初间只是这一粒分去。物物各有理,总只是一个理。"曰:"鸢飞鱼跃,皆理之流行发见处否?"曰:"固是。然此段更须将前后文通看。"〔淳〕

或问太极。曰:"未发便是理,已发便是情。如动而生阳,便是情。"

问:"'太极动而生阳',是阳先动也。今解云'必体立而用得以行',如何?"曰:"体自先有。下言'静而生阴',只是说相生无穷耳。"〔可学〕

"太极动而生阳,阳变阴合",自有先后。且以人之生观之,先有阳,后有阴。阳在内而阴包於外,故心知思虑在内,阳之为也;形体,阴之为。更须错综看。如脏腑为阴,肤革为阳,此见素问。〔端蒙〕

太极者,如屋之有极,天之有极,到这里更没去处,理之极至者也。阳动阴静,非太极动静,只是理有动静。理不可见,因阴阳而后知。理撘在阴阳上,如人跨马相似。才生五行,便被气质拘定,各为一物,亦各有一性,而太极无不在也。统言阴阳,只是两端,而阴中自分阴阳,阳中亦有阴阳。"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男虽属阳,而不可谓其无阴;女虽属阴,亦不可谓其无阳。人身气属阳,而气有阴阳;血属阴,而血有阴阳。至如五行,"天一生水",阳生阴也;而壬癸属水,壬是阳,癸是阴。"地二生火",阴生阳也;而丙丁属火,丙是阳,丁是阴。通书圣学章,"一"便是太极,"静虚动直"便是阴阳,"明通公溥",便是五行。大抵周子之书才说起,便都贯穿太极许多道理。〔谟〕

"'动而生阳',元未有物,且是如此动荡,所谓'化育流行'也。'静而生阴',阴主凝,然后万物'各正性命'。"问:"'继之者善'之时,此所谓'性善',至'成之者性',然后气质各异,方说得善恶?"曰:"既谓之性,则终是未可分善恶。"〔德明〕

问:"动静,是太极动静?是阴阳动静?"曰:"是理动静。"问:"如此,则太极有模样?"曰:"无。"问:"南轩云'太极之体至静',如何?"曰:"不是。"问:"又云'所谓至静者,贯乎已发未发而言',如何?"曰:"如此,则却成一不正当尖斜太极!"〔可学〕

郑仲履云:"吴仲方疑太极说'动极而静,静极复动'之说,大意谓动则俱动,静则俱静。"曰:"他都是胡说。"仲履云:"太极便是人心之至理。"曰:"事事物物皆有个极,是道理之极至。"蒋元进曰:"如君之仁,臣之敬,便是极。"曰:"此是一事一物之极。总天地万物之理,便是太极。太极本无此名,只是个表德。"〔盖卿〕

问:"阴阳动静以大体言,则春夏是动,属阳;秋冬是静,属阴。就一日言之,昼阳而动,夜阴而静。就一时一刻言之,无时而不动静,无时而无阴阳。"曰:"阴阳无处无之,横看竖看皆可见。横看则左阳而右阴;竖看则上阳而下阴;仰手则为阳,覆手则为阴;向明处为阳,背明处为阴。正蒙云:'阴阳之气,循环迭至,聚散相荡,升降相求,絪缊相揉,相兼相制,欲一之不能。'盖谓是也。"〔德明〕

太极未动之前便是阴,阴静之中,自有阳动之根;阳动之中,又有阴静之根。动之所以必静者,根乎阴故也;静之所以必动者,根乎阳故也。

问:"必至於'互为其根',方分阴阳。"曰:"从动静便分。"曰:"'分阴分阳',是带上句?"曰:"然。"〔可学〕

问:"自太极一动而为阴阳,以至於为五行,为万物,无有不善。在人则才动便差,是如何?"曰:"造化亦有差处,如冬热夏寒,所生人物有厚薄,有善恶;不知自甚处差将来,便没理会了。"又问:"惟人才动便有差,故圣人主静以立人极欤?"曰:"然。"〔广〕

问"动静者,所乘之机。"曰:"理撘於气而行。"〔可学〕

问"动静者,所乘之机"。曰:"太极理也,动静气也。气行则理亦行,二者常相依而未尝相离也。太极犹人,动静犹马;马所以载人,人所以乘马。马之一出一入,人亦与之一出一入。盖一动一静,而太极之妙未尝不在焉。此所谓'所乘之机',无极、二五所以'妙合而凝'也。"〔铢〕

周贵卿问"动静者,所乘之机"。曰:"机,是关捩子。踏著动底机,便挑拨得那静底;踏著静底机,便挑拨得那动底。"〔义刚〕

"动静者,所乘之机。"机,言气机也。诗云:"出入乘气机。"〔端蒙〕

"动静无端,阴阳无始。"今以太极观之,虽曰"动而生阳",毕竟未动之前须静,静之前又须是动。推而上之,何自见其端与始!〔道夫〕

"动静无端,阴阳无始。"说道有,有无底在前;说道无,有有底在前,是循环物事。〔敬仲〕

阴阳本无始,但以阳动阴静相对言,则阳为先,阴为后;阳为始,阴为终。犹一岁以正月为更端,其实姑始於此耳。岁首以前,非截然别为一段事,则是其循环错综,不可以先后始终言,亦可见矣。〔端蒙〕

问"动静无端,阴阳无始"。曰:"这不可说道有个始。他那有始之前,毕竟是个甚么?他自是做一番天地了,坏了后,又恁地做起来,那个有甚穷尽?某自五六岁,便烦恼道:'天地四边之外,是什么物事?'见人说四方无边,某思量也须有个尽处。如这壁相似,壁后也须有什么物事。其时思量得几乎成病。到而今也未知那壁后池本作"天外"。夔孙录作"四边"。是何物。"或举天地相依之说云:"只是气。"曰:"亦是古如此说了。素问中说:'黄帝曰:"地有凭乎?"岐伯曰:"火气乘之。"'是说那气浮得那地起来。夔孙录云:"谓地浮在气上。"这也说得好。"〔义刚〕(夔孙录略。)

"阳变阴合",初生水火。水火气也,流动闪铄,其体尚虚,其成形犹未定。次生木金,则确然有定形矣。水火初是自生,木金则资於土。五金之属,皆从土中旋生出来。〔德明〕

厚之问:"'阳变阴合',如何是合?"曰:"阳行而阴随之。"〔可学〕

问:"太极图两仪中有地,五行中又有土,如何分别?"曰:"地言其大概,闳祖录作"全体"。土是地之形质。"

{曰爰}问太极、两仪、五行。曰:"两仪即阴阳,阴阳是气,五行是质。'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亦是质。又如人,魂是气,体魄是质。" {曰爰}云:"'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此如母生子,子在母外之义。若两仪五行,却是子在母内。"曰:"是如此。阴阳、五行、万物各有一太极。"又云:"'太极动而生阳',只是如一长物,不免就中间截断说起。其实动之前未尝无静,静之前又未尝无动。如'继之者善也',亦是就此说起。譬之俗语谓'自今日为头,已前更不受理'意思。"〔盖卿〕

太极、阴阳、五行,只将元亨利贞看甚好。太极是元亨利贞都在上面;阴阳是利贞是阴,元亨是阳;五行是元是木,亨是火,利是金,贞是水。〔端蒙〕

或问太极图之说。曰:"以人身言之:呼吸之气便是阴阳,躯体血肉便是五行,其性便是理。"又曰:"其气便是春夏秋冬,其物便是金木水火土,其理便是仁义礼智信。"又曰:"气自是气,质自是质,不可滚说。"〔义刚〕

问:"'五行之生,各一其性',理同否?"曰:"同而气质异。"曰:"既说气质异,则理不相通。"曰:"固然。仁作义不得,义作仁不得。"〔可学〕

或问图解云:"五行之生,随其气质而所禀不同,所谓'各一其性'也。"曰:"气质是阴阳五行所为,性则太极之全体。但论气质之性,则此全体在气质之中耳,非别有一性也。"〔铢〕

或问:"太极图五行之中又各有五行,如何?"曰:"推去也有,只是他图未说到这处,然而他图也只得到这处住了。"〔义刚〕

某许多说话,是太极中说已尽。太极便是性,动静阴阳是心,金木水火土是仁义礼智信,化生万物是万事。又云:"'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此数句甚妙,是气与理合而成性也。"〔贺孙〕或录云:"真,理也;精,气也。理与气合,故能成形。"

"无极二五,妙合而凝。"凝只是此气结聚,自然生物。若不如此结聚,亦何由造化得万物出来?无极是理,二五是气。无极之理便是性。性为之主,而二气、五行经纬错综於其间也。得其气之精英者为人,得其渣滓者为物。生气流行,一滚而出,初不道付其全气与人,减下一等与物也,但禀受随其所得。物固昏塞矣,而昏塞之中,亦有轻重者。昏塞尤甚者,於气之渣滓中又复禀得渣滓之甚者尔。〔谟〕

问:"'无极而太极',先生谓此五字添减一字不得。而周子言'无极之真',却又不言太极?"曰:"'无极之真',已该得太极在其中。'真'字便是太极。"又问:"'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静极复动',则动复生阳,静复生阴。不知分阴阳以立两仪,在静极复动之前;为复在后?"曰:"'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则阴阳分而两仪立矣。静极复动以后,所以明混辟不穷之妙。"〔子蒙〕

或问:"太极图下二圈,固是'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是各有一太极也。"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方始万物化生。""易中却云:'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是如何?"曰:"太极所说,乃生物之初,阴阳之精,自凝结成两个,后来方渐渐生去。万物皆然。如牛羊草木,皆有牝牡,一为阳,一为阴。万物有生之初,亦各自有两个。故曰'二五之精,妙合而凝'。阴阳二气更无停息。如金木水火土,是五行分了,又三属阳,二属阴,然而各又有一阴一阳。如甲便是木之阳,乙便是木之阴;丙便是火之阳,丁便是火之阴。只这个阴阳,更无休息。形质属阴,其气属阳。金银坑有金矿银矿,便是阴,其光气为阳。"〔贺孙〕

天地之初,如何讨个人种?自是气蒸池作"凝"。结成两个人后,方生许多万物。所以先说"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后方说"化生万物"。当初若无那两个人,如今如何有许多人?那两个人便如而今人身上虱,是自然变化出来。楞严经后面说,大劫之后,世上人都死了,无复人类,却生一般禾穀,长一尺馀,天上有仙人下来吃,见好后,只管来吃,吃得身重,遂上去不得,世间方又有人种。此说固好笑,但某因此知得世间却是其初有个人种如他样说。〔义刚〕

气化,是当初一个人无种后,自生出来底。形生,却是有此一个人后,乃生生不穷底。〔义刚〕

问"气化、形化"。曰:"此是总言。物物自有牝牡,只是人不能察耳。"

或问:"'万物各具一太极',此是以理言?以气言?"曰:"以理言?"〔铢〕

"形既生矣",形体,阴之为也;"神发知矣",神知,阳之为也。盖阴主翕,凡敛聚成就者,阴为之也;阳主辟,凡发畅挥散者,阳为之也。〔端蒙〕

问:"'五行之生,各一其性。五性感动而善恶分。'此'性'字是兼气禀言之否?"曰:"性离气禀不得。有气禀,性方存在里面;无气禀,性便无所寄撘了。禀得气清者,性便在清气之中,这清气不隔蔽那善;禀得气浊者,性在浊气之中,为浊气所蔽。'五行之生,各一其性',这又随物各具去了。"〔淳〕

问"五性感动而善恶分"。曰:"天地之性,是理也。才到有阴阳五行处,便有气质之性,於此便有昏明厚薄之殊。'得其秀而最灵',乃气质以后事。"去伪。

问:"如何谓之性?"曰:"天命之谓性。"又问:"天之所命者,果何物也?"曰:"仁义礼智信。"又问:"太极图何为列五者於阴阳之下?"曰:"五常是理,阴阳是气。有理而无气,则理无所立;有气而后理方有所立,故五行次阴阳。"又问:"如此,则是有七?"曰:"义智属阴,仁礼属阳。"按:太极图列金木水火土於阴阳之下,非列仁义礼智信於阴阳之下也。以气言之,曰阴阳五行;以理言之,曰健顺五行之性。此问似欠分别。〔节〕

问:"'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何不曰仁义中正?"曰:"此亦是且恁地说。当初某看时,也疑此。只要去强说,又说不得。后来子细看,乃知中正即是礼智,无可疑者。"〔时举〕

"中正仁义而已矣",言生之序,以配水火木金也。又曰:"'仁义中正而已矣',以圣人之心言之,犹孟子言'仁义礼智'也。"〔直卿〕〔端蒙〕

问:"太极图何以不言'礼智',而言'中正'?莫是此图本为发明易道,故但言'中正',是否?"曰:"亦不知是如何,但'中正'二字较有力。"闳〔闳祖〕

问:"周子不言'礼智',而言'中正',如何?"曰:"礼智说得犹宽,中正则切而实矣。且谓之礼,尚或有不中节处。若谓之中,则无过不及,无非礼之礼,乃节文恰好处也。谓之智,尚或有有正不正,若谓之正,则是非端的分明,乃智之实也。"〔铢〕

问:"中正即礼智,何以不直言'礼智',而曰'中正'?"曰:"'礼智'字不似'中正'字,却实。且中者,礼之极;正者,智之体,正是智亲切处。伊川解'贞'字,谓'正而固'也。一'正'字未尽,必兼'固'字。所谓'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智是端的真知,恁地便是正。弗去,便是固。所以'正'字较亲切。"〔淳〕

圣人立人极,不说仁义礼智,却说仁义中正者,中正尤亲切。中是礼之得宜处,正是智之正当处。自气化一节以下,又节节应前面图说。仁义中正,应五行也。大抵天地生物,先其轻清以及重浊。"天一生水,地二生火",二物在五行中最轻清;金木复重於水火,土又重於金木。如论律吕,则又重浊为先,宫最重浊,商次之,角次之,徵又次之,羽最后。〔谟〕

问:"'中即礼,正即智。'正如何是智?"曰:"於四德属贞,智要正。"〔可学〕

知是非之正为智,故通书以正为智。〔节〕

问:"智与正何以相契?"曰:"只是真见得是非,便是正;不正便不唤做智了。"问:"只是真见得是,真见得非。若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便不是正否?"曰:"是。"〔淳〕(宇同。)

问:"周子言仁义中正亦甚大,今乃自偏言,止是属於阳动阴静。"曰:"不可如此看,反覆皆可。"问:"'仁为用,义为体。'若以体统论之,仁却是体,义却是用?"曰:"是仁为体,义为用。大抵仁义中又各自有体用。"〔可学〕

"中正仁义"一节,仁义自分体用,是一般说;仁义中正分体用,又是一般说。偏言专言者,只说仁,便是体;才说义,便是就仁中分出一个道理。如人家有兄弟,只说户头上,言兄足矣;才说弟,便更别有一人。仁义中正只属五行,为其配元亨利贞也。元是亨之始,亨是元之尽;利是贞之始,贞是利之尽。故曰:"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谟〕

"'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正'字、'义'字却是体,'中'、'仁'却是发用处。"问:"义是如何?"曰:"义有个断制一定之体。"又问:"仁却恐是体?"曰:"随这事上说在这里,仁却是发用。只是一个仁,都说得。"〔〈螢,中"虫改田"〉〕

问:"'处之也正,裁之也义。''处'与'裁'字,二义颇相近。"曰:"然。处,是居之;裁,是就此事上裁度。"又曰:"'处'字作'居'字,即分晓。"〔必大〕

问"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曰:"本无先后。此四字配金木水火而言,中有礼底道理,正有智底道理。如乾之元亨利贞,元即仁,亨即中,利即义,贞即正,皆是此理。至於主静,是以正与义为体,中与仁为用。圣人只是主静,自有动底道理。譬如人说话,也须是先沉默,然后可以说话。盖沉默中便有个言语底意思。"〔去伪〕

问:"'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何也?"曰:"中正仁义分属动静,而圣人则主於静。盖正所以能中,义所以能仁。'克己复礼',义也,义故能仁。易言'利贞者,性情也'。元亨是发用处,必至於利贞,乃见乾之实体。万物到秋冬收敛成实,方见得他本质,故曰'性情'。此亦主静之说也。"〔铢〕

"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此四物常在这里流转,然常靠著个静做主。若无夜,则做得昼不分晓;若无冬,则做得春夏不长茂。如人终日应接,却归来这里空处少歇,便精神较健。如生物而无冬,只管一向生去,元气也会竭了。中仁是动,正义是静。通书都是恁地说,如云"礼先而乐后"。〔义刚〕

周贵卿说"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先生曰:"如那克处,便是义。非礼勿视听言动,那禁止处便是义。"或曰:"正义方能静,谓正义便是静,却不得。"曰:"如何恁地乱说!今且粗解,则分外有精神。且如四时有秋冬收敛,则春夏方能生长。若长长是春夏,只管生长将去,却有甚了期,便有许多元气!笔'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这便是静后见得动恁地好。这'中正',只是将来替了那'礼智'字,皆不离这四般,但是主静。"〔义刚〕

问:"'中正仁义而主静。'中仁是动,正义是静。如先生解曰:'非此心无欲而静,则何以酬酢事物之变而一天下之动哉?'今於此心寂然无欲而静处欲见所以正义者,何以见?"曰:"只理之定体便是。"又曰:"只是那一个定理在此中,截然不相侵犯。虽然,就其中又各有动静:如恻隐是动,仁便是静;羞恶是动,义便是静。"〔淳〕义刚同。

问"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曰:"中正仁义皆谓发用处。正者,中之质;义者,仁之断。中则无过不及,随时以取中;正则当然之定理。仁则是恻隐慈爱之处,义是裁制断决之事。主静者,主正与义也。正义便是利贞,中是亨,仁是元。"〔德明〕今於"皆谓发用"及"之处""之事"等语,皆未晓,更考。

问:"太极'主静'之说,是先静后动否?"曰:"'动静无端,阴阳无始。'虽是合下静,静而后动,若细推时,未静时须先动来,所谓'如环无端,互为其根'。谓如在人,人之动作及其成就,却只在静。便如浑沦未判之前,亦须曾明盛一番来。只是这道理层层流转,不可穷诘,太极图中尽之。动极生静,亦非是又别有一个静来继此动;但动极则自然静,静极则自然动。推而上之,没理会处。"〔〈螢,中"虫改田"〉〕

主静,看"夜气"一章可见。〔德明〕

问:"又言'无欲故静',何也?"曰:"欲动情胜,则不能静。"〔德〕

濂溪言"主静","静"字只好作"敬"字看,故又言"无欲故静"。若以为虚静,则恐入释老去。季通。〔端蒙〕

"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正是要人静定其心,自作主宰。程子又恐只管静去,遂与事物不相交涉,却说个"敬",云:"敬则自虚静。"须是如此做工夫。〔德明〕

问:"'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是圣人自定?是定天下之人?"曰:"此承上章'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言之,形生神发,五性感动而善恶分,故'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以立人极。"又问:"此恐非中人以下所可承当?"曰:"二程教学者,所以只说一个'敬'字,正是欲无智愚贤不肖皆得力耳。"久之,又曰:"此一服药,人人皆可服,服之便有效,只是自不肯服耳。"子寰。

问:"周先生说静,与程先生说敬,义则同,而其意似有异?"曰:"程子是怕人理会不得他'静'字意,便似坐禅入定。周子之说只是'无欲故静',其意大抵以静为主,如'礼先而乐后'。"〔贺孙〕

太极图首尾相因,脉络贯通。首言阴阳变化之原,其后即以人所禀受明之。自"唯人也得其秀而最灵",所谓最灵,纯粹至善之性也,是所谓太极也。"形生神发",则阳动阴静之为也。"五性感动",则"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之性也。"善恶分",则"成男成女"之象也。"万事出",则万物化生之义也。至"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则又有以得乎太极之全体,而与天地混合而无间矣。故下又言天地、日月、四时、鬼神四者,无不合也。〔端蒙〕

太极首言性命之源,用力处却在修吉、悖凶,其本则主於静。〔端蒙〕

林问:"太极:'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南轩解与先生解不同,如何?"曰:"南轩说不然,恐其偶思未到。周子太极之书如易六十四卦,一一有定理,毫发不差。自首至尾,只不出阴阳二端而已。始处是生生之初,终处是已定之理。始有处说生,已定处说死,死则不复变动矣。"因举张乖崖说:"断公事,以为未判底事皆属阳,已判之事皆属阴,以为不可改变。通书无非发明此二端之理。"宇。

问:"太极图自一而二,自二而五,即推至於万物。易则自一而二,自二而四,自四而八,自八而十六,自十六而三十二,自三十二而六十四,然后万物之理备。西铭则止言阴阳,洪范则止言五行,或略或详皆不同,何也?"曰:"理一也,人所见有详略耳,然道理亦未始不相值也。"〔闳祖〕

或问太极西铭。曰:"自孟子已后,方见有此两篇文章。"

问:"先生谓程子不以太极图授门人,盖以未有能受之者。然而孔门亦未尝以此语颜曾,是如何?"曰:"焉知其不曾说。"曰:"观颜曾做工夫处,只是切己做将去。"曰:"此亦何尝不切己?皆非在外,乃我所固有也。"曰:"然此恐徒长人亿度料想之见。"曰:"理会不得者固如此。若理会得者,莫非在我,便可受用,何亿度之有!"〔广〕

濂溪著太极图,某若不分别出许多节次来,如何看得?未知后人果能如此子细去看否。〔人杰〕

或求先生拣近思录。先生披数板,云:"也拣不得。"久之,乃曰:"'无极而太极',不是说有个物事光辉辉地在那里。只是说这里当初皆无一物,只有此理而已。既有此理,便有此气;既有此气,便分阴阳,以此生许多物事。惟其理有许多,故物亦有许多。以小而言之,则此下疑有脱句。无非是天地之事;以大而言之,则君臣父子夫妇朋友,无非是天地之事。只是这一个道理,所以'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而今看他说这物事,这机关一下拨转后,卒乍拦他不住。圣人所以'一日二日万几,兢兢业业','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只是大化恁地流行,随得是,便好;随得不是,便喝他不住。'存心养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所以昨日说西铭都相穿透。所以太极图说,'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二气交感,所以化生万物,这便是'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只是说得有详略,有急缓,只是这一个物事。所以万物到秋冬时,各自收敛闭藏,忽然一下春来,各自发越条畅。这只是一气,一个消,一个息。只如人相似,方其默时,便是静;及其语时,便是动。那个满山青黄碧绿,无非是这太极。所以'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皆是那'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所以周先生太极、通书只是滚这许多句。'继之者善'是动处,'成之者性'是静处。'继之者善'是流行出来,'成之者性'则各自成个物事。'继善'便是'元亨','成性'便是'利贞'。及至'成之者性',各自成个物事,恰似造化都无可做了;及至春来,又流行出来,又是'继之者善'。譬如禾穀一般,到秋敛冬藏,千条万穟,自各成一个物事了;及至春,又各自发生出。以至人物,以至禽兽,皆是如此。且如人,方其在胞胎中,受父母之气,则是'继之者善';及其生出,又自成一个物事,'成之者性也'。既成其性,又自继善,只是这一个物事,今年一年生了,明年又生出一副当物事来,又'继之者善',又'成之者性',只是这一个物事滚将去。所以'仁者见之谓之仁',只是见那发生处;'智者见之谓之智',只是见那成性处。到得'百姓日用而不知',则不知这事物矣。所以易只是个阴阳交错,千变万化。故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圣人所以说出来时,只是使人不迷乎利害之途。"又曰:"近思录第二段说'诚无为,几善恶'。'诚无为',只是自然有实理恁地,不是人做底,都不犯手势,只是自然一个道理恁地。'几善恶',则是善里面便有五性,所以为圣,所以为贤,只是这个。"又曰:"下面说天下大本,天下达道。未发时便是静,已发时便是动。方其未发,便有一个体在那里了;及其已发,便有许多用出来。少间一起一倒,无有穷尽。若静而不失其体,便是'天下之大本';动而不失其用,便是'天下之达道'。然静而失其体,则'天下之大本'便错了;动而失其用,则'天下之达道'便乖了。说来说去,只是这一个道理。"〔义刚〕

时紫芝亦曾见尹和靖来,尝注太极图。不知何故,渠当时所传图本,第一个圈子内误有一点。紫芝於是从此起意,谓太极之妙皆在此一点。亦有通书解,无数凡百说话。〔扬〕

◎通书

周子留下太极图,若无通书,却教人如何晓得?故太极图得通书而始明。〔大雅〕

通书一部,皆是解太极说。这道理,自一而二,二而五。如"诚无为,几善恶,德"以下,便配著太极阴阳五行,须是子细看。〔〈螢,中"虫改田"〉〕

直卿云:"通书便可上接语孟。"曰:"此语孟较分晓精深,结构得密。语孟说得较阔。"〔方子〕

通书觉细密分明,论孟又阔。〔高〕

◎诚上

问"诚者圣人之本。"曰:"此言本领之'本'。圣人所以圣者,诚而已。"〔铢〕

"诚者圣人之本",言太极。"'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言阴阳五行。"'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言气化。"纯粹至善者",通缴上文。"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解"诚者圣人之本"。"继之者善也",解"大哉乾元"以下;"成之者性也",解"乾道变化"以下。"元亨,诚之通",言流行处;"利贞,诚之复",言学者用力处。"大哉易也!性命之源",又通缴上文。〔人杰〕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此统言一个流行本源。"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之流行出来,各自有个安顿处。如为人也是这个诚,为物也是这个诚,故曰"诚斯立焉"。譬如水,其出只一源,及其流出来千派万别,也只是这个水。〔端蒙〕

{曰爰}问:"举'一阴一阳之谓道'以下三句,是证上文否?"曰:"固是。'一阴一阳之谓道'一句,通证'诚之源'、'大哉乾元'至'诚斯立焉'二节。'继之者善',又证'诚之源'一节;'成之者性',证'诚斯立焉'一节。"〔植〕

{曰爰}问:"诚上篇举易'一阴一阳之谓道'三句。"曰:"'继、成'二字皆节那气底意思说。'性、善'二字皆只说理。但'继之者善'方是天理流行处,'成之者性'便是已成形,有分段了。"〔植〕

问:"'一阴一阳之谓道',是太极否?"曰:"阴阳只是阴阳,道是太极。程子说:'所以一阴一阳者,道也。'"问:"知言云:'有一则有三,自三而无穷矣。'又云:'"一阴一阳之谓道",谓太极也。阴阳刚柔显极之几,至善以微,孟子所谓"可欲"者也。'如何?"曰:"知言只是说得一段文字好,皆不可晓。"问:"'纯粹至善者也'与'继之者善'同否?"曰:"是缴上三句,却与'继之者善'不同。'继之者善'属阳,'成之者性'属阴。"问:"阳实阴虚。'继之者善'是天命流行,'成之者性'是在人物。疑人物是实。"曰:"阳实阴虚,又不可执。只是阳便实,阴便虚,各随地步上说。如扬子说:'於仁也柔,於义也刚。'今周子却以仁为阳,义为阴。要知二者说得都是。且如造化周流,未著形质,便是形而上者,属阳;才丽於形质,为人物,为金木水火土,便转动不得,便是形而下者,属阴。若是阳时,自有多少流行变动在。及至成物,一成而不返。谓如人之初生属阳,只管有长;及至长成,便只有衰,此气逐旋衰减,至於衰尽,则死矣。周子所谓'原始反终',只於衰尽处,可见反终之理。"又曰:"尝见张乖崖云:'未押字时属阳,已押字属阴。'此语疑有得於希夷,未可知。"〔〈螢,中"虫改田"〉〕

问:"濂溪论性,自气禀言,却是上面已说'太极'、'诚',不妨。如孔子说'性相近,习相远',不成是不识!如荀扬便不可。"曰:"然。他已说'纯粹至善'。"〔可学〕

"继之者善也",周子是说生生之善。程子说作天性之善,用处各自不同。若以此观彼,必有窒碍。〔人杰〕

"元亨","继之者善也",阳也;"利贞","成之者性也",阴也。〔节〕

问:"'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窃谓妙合之始,便是继。'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便是成。"曰:"动而生阳之时,便有继底意;及至静而生阴,方是成。如六十四卦之序,至复而继。"〔德明〕

问:"阳动是元亨,阴静是利贞。但五行在阴阳之下,人物又在五行之下,如何说'继善成性'?"曰:"阴阳流於五行之中而出,五行无非阴阳。"〔可学〕

问:"阴阳气也,何以谓形而下者?"曰:"既曰气,便是有个物事,此谓形而下者。"又问:"'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何以分继善、成性为四截?"曰:"继成属气,善性属理。性已兼理气,善则专指理。"又曰:"理受於太极,气受於二气、五行。"〔植〕

问:"'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元亨是春夏,利贞是秋冬。秋冬生气既散,何以谓之收敛?"曰:"其气已散,收敛者乃其理耳。"曰:"冬间地下气暖,便也是气收敛在内。"曰:"上面气自散了,下面暖底乃自是生来,却不是已散之气复为生气也。"〔时举〕

先生出示答张元德书,问"通、复"二字。先生谓:"'诚之通',是造化流行,未有成立之初,所谓'继之者善';'诚之复',是万物已得此理,而皆有所归藏之时,所谓'成之者性'。在人则'感而遂通'者,'诚之通';'寂然不动'者,'诚之复'。"时举因问:"明道谓:'今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是如何?"曰:"明道此言,却只是就人上说耳。"〔时举〕

直卿问:"'利贞诚之复',如先生注下言,'复'如伏藏。"先生曰"复只是回来,这个是周先生添此一句。孔子只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又曰:"这个物事又记是"气"字。流行到这里来,这里住著,却又复从这里做起。"又曰:"如母子相似。未生之时,母无气不能生其子,既生之后,子自是子,母自是母。"又曰:"如树上开一花,结一子,未到利贞处,尚是运下面气去荫又记是"养"字。他;及他到利贞处,自不用养。"又记是"恁他"字。又问:"自一念之萌以至於事之得其所,是一事之元亨利贞?"先生应之曰:"他又自这里做起,所谓'生生之谓易',也是恁地。"又记曰:"气行到这里住著,便立在这里。既立在这里,则又从这里做起。"〔节〕

问:"'元亨诚之通',便是阳动;'利贞诚之复',便是阴静。注却云:'此已是五行之性。'如何?"曰:"五行便是阴阳,但此处已分作四。"〔可学〕

"利贞诚之复",乃回复之"复",如人既去而回,在物归根复命者也。"不远而复",乃反复之"复",反而归其元地头也。诚复,就一物一草一木看得。复善,则如一物截然到上面穷了,却又反归到元地头。诚复,只是就去路寻得旧迹回来。因论复卦说如此。更详之,俟他日问。〔端蒙〕

◎诚下

问诚是"五常之本"。曰:"诚是通体地盘。"〔方子〕

"诚下"一章,言太极之在人者。〔人杰〕

问:"'诚,五常之本。'同此实理於其中,又分此五者之用?"曰:"然。"〔可学〕

问:"'果而确',果者阳决,确者阴守?"曰:"此只是一事,而首尾相应。果而不确,即无所守;确而不果,则无决。二者不可偏废,犹阴阳不可相无也。"〔铢〕

◎诚几德

通书"诚无为"章,说圣、贤、神三种人。恐有记误。〔铢〕

"诚无为。"诚,实理也;无为,犹"寂然不动"也。实理该贯动静,而其本体则无为也。"几善恶。""几者,动之微",动则有为,而善恶形矣。"诚无为",则善而已。动而有为,则有善有恶。〔端蒙〕

光祖问"诚无为,几善恶"。曰:"诚是当然,合有这实理,所谓'寂然不动'者。几,便是动了,或向善,或向恶。"〔贺孙〕

曾问"诚无为,几善恶"。曰:"诚是实理,无所作为,便是'天命之谓性','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几者,动之微。'微,动之初,是非善恶於此可见;一念之生,不是善,便是恶。孟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是也。德者,有此五者而已。仁义礼智信者,德之体;'曰爱','曰宜','曰理','曰通','曰守'者,德之用。"〔卓〕

濂溪言"诚无为,几善恶"。才诚,便行其所无事,而几有善恶之分。於此之时,宜当穷察识得是非。其初有毫忽之微,至於穷察之久,渐见充越之大,天然有个道理开裂在那里。此几微之决,善恶之分也。若於此分明,则物格而知至,知至而意诚,意诚而心正身,修而家齐国治天下平,如激湍水,自已不得;如田单火牛,自止不住。〔宇〕

道夫言:"诚者,自然之实理,无俟营为,及几之所动,则善恶著矣。善之所诚,则为五常之德。圣人不假修为,安而全之;贤者则有克复之功。要之,圣贤虽有等降,然及其成功,则一而已。故曰:'发微不可见,充周不可穷之谓神'。"曰:"固是如此。但几是动之微,是欲动未动之间,便有善恶,便须就这处理会。若至於发著之甚,则亦不济事矣,更怎生理会?所以圣贤说'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盖几微之际,大是要切!"又问:"以诚配太极,以善恶配阴阳,以五常配五行,此固然。但'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则五常必不可谓共出於善恶也。此似祇是说得善之一脚。"曰:"通书从头是配合,但此处却不甚似。如所谓'刚善刚恶,柔善柔恶',则确然是也。"〔道夫〕

问:"'诚无为,几善恶'一段,看此与太极图相表里?"曰:"然。周子一书都是说这道理。"又举"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一章,及"心一也"一章。"程子承周子一派,都是太极中发明。"曰:"然。"问:"此都是说这道理是如此,工夫当养於未发。"曰:"未发有工夫,既发亦用工夫。既发若不照管,也不得,也会错了。但未发已发,其工夫有个先后,有个轻重。"〔贺孙〕

"或举季通语:'通书"诚无为,几善恶"与太极"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二说似乎相背。既曰"无为"矣,如何又却有善恶之几?恐是周子失照管处。'如何?"曰:"当'寂然不动'时,便是'诚无为';有感而动,即有善恶。几是动处。大凡人性不能不动,但要顿放得是。於其所动处顿放得是时,便是'德:爱曰仁,宜曰义';顿放得不是时,便一切反是。人性岂有不动?但须於中分得天理人欲,方是。"〔祖道〕

人杰问:"季通说:'"诚无为,几善恶。德:爱曰仁"一段,周子亦有照管不到处。既曰"诚无为",则其下未可便著"善、恶"字。'如何?"曰:"正淳如何看?"人杰曰:"若既诚而无为,则恐未有恶。若学者之心,其几安得无恶?"曰:"当其未感,五性具备,岂有不善?及其应事,才有照顾不到处,这便是恶。古之圣贤战战兢兢过了一生,正谓此也。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亦是如此。"因言:"仲弓问'焉知贤才而举之',程子以为'便见仲弓与圣人用心之小大。推此义,则一心可以兴邦,一心可以丧邦,只在公私之间。'且看仲弓之问,未见其为私意;然其心浅狭欠阙处多,其流弊便有丧邦之理。凡事微有过差,才有安顿不著处,便是恶。"〔人杰〕

问:"若是未发,便是都无事了,如何更有几?'二者之间,其几甚微',莫是指此心未发而言否?"曰:"说几时,便不是未发。几,正是那欲发未发时,当来这里致谨,使教自慊,莫教自欺。"又问:"莫是说一毫不谨,则所发流於恶而不为善否?"曰:"只是说心之所发,要常常省察,莫教他自欺耳。人心下自是有两般,所以要谨。谨时便知得是自慊,是自欺,而不至於自欺。若是不谨,则自慊也不知,自欺也不知。"〔义刚〕

或以善恶为男女之分,或以为阴阳之事。凡此两件相对说者,无非阴阳之理。分阴阳而言之,或说善恶,或说男女,看他如何使。故善恶可以言阴阳,亦可以言男女。〔谟〕

或问:"有阴阳便有善恶。"曰:"阴阳五行皆善。"又曰:"阴阳之理皆善。"又曰:"合下只有善,恶是后一截事。"又曰:"竖起看,皆善;横看,后一截方有恶。"又曰:"有善恶,理却皆善。"又记是"无恶"字。〔节〕

"德:爱曰仁"至"守曰信"。德者,人之得於身者也。爱、宜、理、通、守者,德之用;仁、义、礼、智、信者,德之体。理,谓有条理;通,谓通达;守,谓确实。此三句就人身而言。诚,性也;几,情也;德,兼性情而言也。〔直卿〕〔端蒙〕

"性焉安焉之谓圣",是就圣人性分上说。"发微不可见,充周不可穷之谓神",是他人见其不可测耳。〔夔孙〕

问:"'性者独得於天',如何言'独得?'"曰:"此言圣人合下清明完具,无所亏失。此是圣人所独得者,此对了'复'字说。复者,已失而反其初,便与圣人独得处不同。'安'字对了'执'字说。执是执持,安是自然。大率周子之言,称等得轻重极是合宜。"因问:"周子之学,是自得於心?还有所传授否?"曰:"也须有所传授。渠是陆诜婿。温公涑水记闻载陆诜事,是个笃实长厚底人。"〔铢〕

"发微不可见,充周不可穷之谓神",言其发也微妙而不可见,其充也周遍而不可穷。"发"字、"充"字就人看。如"性焉、安焉"、"执焉、复焉",皆是人如此。"微不可见,周不可穷",却是理如此。神只是圣之事,非圣外又有一个神,别是个地位也。〔端蒙〕

"发微不可见,充周不可穷之谓神。"神即圣人之德,妙而不可测者,非圣人之上复有所谓神也。发,动也;微,幽也;言其"不疾而速"。一念方萌,而至理已具,所以微而不可见也。充,广也;周,遍也;言其"不行而至"。盖随其所寓,而理无不到,所以周而不可穷也。此三句,就人所到地位而言,即尽夫上三句之理而所到有浅深也。〔端蒙〕

问:"通书言神者五,三章、四章、九章、十一章、十六章。其义同否?"曰:"当随所在看。"曰:"神,只是以妙言之否?"曰:"是。且说'感而遂通者,神也',横渠谓:'一故神,两在故不测。'"因指造化而言曰:"忽然在这里,又忽然在那里,便是神。"曰:"在人言之,则如何?"曰:"知觉便是神。触其手则手知痛,触其足则足知痛,便是神。'神应故妙'。"〔淳〕

◎圣

"'寂然不动'者,诚也。"又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须如此,'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以上,更有'寂然不动'。"〔端蒙〕

"几善恶",言众人者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也",言圣人毫釐发动处,此理无不见。"'寂然不动'者诚也。"至其微动处,即是几。几在诚神之间。〔端蒙〕

林问:"入德莫若以几,此最要否?"曰:"然。"问:"通书说'几',如何是动静体用之间?"曰:"似有而未有之时,在人识之尔。"〔宇〕

几虽已感,却是方感之初;通,则直到末梢皆是通也。如推其极,到"协和万邦,黎民於变时雍",亦只是通也。几,却只在起头一些子。〔闳祖〕

"通书多说'几'。太极图上却无此意。"曰:"'五性感动',动而未分者,便是。"直卿云:"通书言主静、审几、慎独,三者循环,与孟子'夜气'、'平旦之气'、'昼旦所为'相似。"〔方子〕

问:"'诚精故明',先生引'清明在躬,志气如神'释之,却是自明而诚。"曰:"便是看得文字粗疏。周子说'精'字最好。'诚精'者,直是无些夹杂,如一块银,更无铜铅,便是通透好银。故只当以清明释之,'志气如神',即是'至诚之道可以前知'之意也。"人杰因曰:"凡看文字,缘理会未透,所以有差。若长得一格,便又看得分明。"曰:"便是说倒了。"〔人杰〕

安卿问:"'神、诚、几',学者当从何入?"曰:"随处做工夫。淳录云:"本在诚,著力在几。"诚是存主处,发用处是神,几是决择处。淳录云:"在二者之间。"然紧要处在几。"〔砥〕(淳同。)

◎慎动

问:"'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却是自动用言。'曰',犹言合也。若看做道德题目,却难通。"曰:"然。自是人身上说。"〔可学〕

"'动而正曰道',言动而必正为道,否则非也。'用而和曰德',德有熟而不吃力之意。"〔人杰〕

◎师

问:"通书中四象,刚柔善恶,皆是阴阳?"曰:"然。"〔可学〕

问"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曰:"此性便是言气质之性。四者之中,去却两件刚恶、柔恶,却又刚柔二善中,择中而主池作"立"。焉。"〔去伪〕

正淳问通书注"中"字处,引"允执厥中"。曰:"此只是无过不及之'中'。书传中所言皆如此,只有'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一处是以体言。到'中庸'字亦非专言体,便有无过不及之意。"〔〈螢,中"虫改田"〉〕

问:"解云:'刚柔,即易之两仪,各加善恶,即易之四象。'疑'善恶'二字是虚字,如易八卦之吉凶。今以善恶配为四象,不知如何?"曰:"更子细读,未好便疑。凡物皆有两端。如此扇,便有面有背。自一人之心言之,则有善有恶在其中,便是两物。周子止说到五行住,其理亦只消如此,自多说不得。包括万有,举归於此。康节却推到八卦。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太阳、太阴各有一阴一阳,少阳、少阴亦有一阴一阳,是分为八卦也。"问:"前辈以老阴、老阳为乾、坤,又分六子以为八卦,是否?"曰:"六子之说不然。"〔宇〕

问:"通书解论周子止於四象,以为水火金木,如何?"曰:"周子只推到五行。如邵康节不又从一分为二,极推之至於十二万四千,纵横变动,无所不可?如汉儒将十二辟卦分十二月。康节推又别。"〔可学〕

◎幸

"人之生,不幸不闻过。大不幸无耻。"此两句只是一项事。知耻是由内心以生,闻过是得之於外。人须知耻,方能过而改,故耻为重。〔僩〕

◎思

问:"'无思,本也;思通,用也,无思而无不通为圣人。'不知圣人是有思耶?无思耶?"曰:"无思而无不通是圣人,必思而后无不通是睿。"时举云:"圣人'寂然不动',是无思;才感便通,特应之耳。"曰:"圣人也不是块然由人拨后方动,如庄子云'推而行,曳而止'之类。只是才思便通,不待大故地思索耳。"时举因云:"如此,则是无事时都无所思,事至时才思而便通耳。"〔时举〕

睿有思,有不通;圣无思,无不通。又曰:"圣人时思便通,非是块然无思,拨著便转。恁地时,圣人只是个瓠子!"说"无思本也"。〔节〕

"几",是事之端绪。有端绪方有讨头处,这方是用得思。〔植〕

"思"一章,"几"、"机"二字无异义。举易一句者,特断章取义以解上文。〔人杰〕

举通书,言:"通微,无不通。"举李先生曰:"梁惠王说好色,孟子便如此说;说好货,便如此说;说好勇,便如此说;皆有个道理,便说将去。此是尽心道理。""当时不晓,今乃知是'无不通'底道理。"〔方〕

◎志学

问:"'圣希天。'若论圣人,自是与天相似了。得非圣人未尝自以为圣,虽已至圣处,而犹戒慎恐惧,未尝顷刻忘所法则否?"曰:"不消如此说。天自是天,人自是人,终是如何得似天?自是用法天。'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无非法天者。大事大法天,小事小法天。"〔僩〕

窦问:"'志伊尹之志,学颜子之学',所谓志者,便是志於行道否?"曰:"'志伊尹之所志',不是志於私。大抵古人之学,本是欲行。'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凡所以治国平天下者,无一不理会。但方处畎亩之时,不敢言必於用耳。及三聘幡然,便向如此做去,此是尧舜事业。看二典之书,尧舜所以卷舒作用,直如此熟。"因说:"耿守向曾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此非专为用舍行藏,凡所谓治国平天下之具,惟夫子颜子有之,用之则抱持而往,不用则卷而怀之。'"曰:"某不敢如此说。若如此说,即是孔颜胸次全无些洒落底气象,只是学得许多骨董,将去治天下。又如龟山说,伊尹乐尧舜之道,只是出作入息,饥食渴饮而已。即是伊尹在莘郊时,全无些能解,及至伐夏救民,逐旋叫唤起来,皆说得一边事。今世又有一般人,只道饱食暖衣无外慕,便如此涵养去,亦不是,须是一一理会去。"〔德明〕耿名秉。

窦又问:"'志伊尹之志',乃是志於行。"曰:"只是不志於私。今人仕宦只为禄,伊尹却'禄之天下弗顾,系马千驷弗视也'。"又云:"虽志於行道,若自家所学元未有本领,如何便能举而措之天下?又须有那地位。若身处贫贱,又如何行?然亦必自修身始,修身齐家,然后达诸天下也。"又曰:"此个道理,缘为家家分得一分,不是一人所独得而专者。经世济物,古人有这个心。若只是我自会得,自卷而怀之,却是私。"〔德明〕

"'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志固是要立得大,然其中又自有先后缓急之序,'致广大而尽精微'。若曰未到伊尹田地做未得,不成块然吃饭,都不思量天下之事!若是见州郡所行事有不可人意,或百姓遭酷虐,自家宁不恻然动心?若是朝夕忧虑,以天下国家为念,又那里教你恁地来?"或曰:"圣贤忧世之志,乐天之诚,盖有并行而不相悖者,如此方得。"曰:"然。便是怕人倒向一边去。今人若不块然不以天下为志,便又切切然理会不干己事。如世间一样学问,专理会典故世务,便是如此。'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合下学,便是学此事。既曰'欲明明德於天下',不成只恁地空说!里面有几多工夫。"〔僩〕

问:"'过则圣,及则贤。'若过於颜子,则工夫又更绝细,此固易见。不知过伊尹时如何说?"曰:"只是更加些从容而已,过之,便似孔子。伊尹终是有担当底意思多。"〔僩〕

◎动静

"动而无静,静而无动者,物也。"此言形而下之器也。形而下者,则不能通,故方其动时,则无了那静;方其静时,则无了那动。如水只是水,火只是火。就人言之,语则不默,默则不语;以物言之,飞则不植,植则不飞是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非不动不静,此言形而上之理也。理则神而莫测,方其动时,未尝不静,故曰:"无动";方其静时,未尝不动,故曰"无静"。静中有动,动中有静,静而能动,动而能静,阳中有阴,阴中有阳,错综无穷是也。又曰:"'水阴根阳,火阳根阴。'水阴火阳,物也,形而下者也;所以根阴根阳,理也,形而上者也。"直卿云:"兼两意言之,方备。言理之动静,则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其体也;静而能动,动而能静,其用也。言物之动静,则动者无静,静者无动,其体也;动者则不能静,静者则不能动,其用也。"〔端蒙〕

问"动而无动,静而无静"。曰:"此说'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此自有个神在其间,不属阴,不属阳,故曰'阴阳不测之谓神'。且如昼动夜静,在昼间神不与之俱动,在夜间神不与之俱静。神又自是神,神却变得昼夜,昼夜却变不得神。神妙万物。如说'水阴根阳,火阳根阴',已是有形象底,是说粗底了。"又曰:"静者为主,故以蒙艮终云。"〔植〕

问:"'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此理如何?"曰:"譬之昼夜:昼固是属动,然动却来管那神不得;夜固是属静,静亦来管那神不得。盖神之为物,自是超然於形器之表,贯动静而言,其体常如是而已矣。"〔时举〕

"动、静"章所谓神者,初不离乎物。如天地,物也。天之收敛,岂专乎动?地之发生,岂专乎静?此即神也。〔闳祖〕

问:"'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静而无静,动而无动,神也。'所谓物者,不知人在其中否。"曰:"人在其中。"曰:"所谓神者,是天地之造化否?"曰:"神,即此理也。"问:"物则拘於有形;人则动而有静,静而有动,如何却同万物而言?"曰:"人固是静中动,动中静,亦谓之物。凡言物者,指形器有定体而言,然自有一个变通底在其中。须知器即道,道即器,莫离道而言器可也。凡物皆有此理。且如这竹椅,固是一器,到適用处,便有个道在其中。"又问神,曰"神在天地中,所以妙万物者,如水为阴则根阳,火为阳则根阴"云云。先生曰:"文字不可泛看,须是逐句逐段理会。此一段未透,又去看别段,便鹘突去,如何会透彻,如何会贯通。且如此段未说理会到十分,亦且理会七分,看来看去,直至无道理得说,却又再换一段看。疏略之病,是今世学者通患。不特今时如此,前辈看文字,盖有一览而尽者,亦恐只是无究竟。"问:"经书须逐句理会。至如史书易晓,只看大纲,如何?"曰:"较之经书不同,然亦自是草率不得。须当看人物是如何,治体是如何,国势是如何,皆当子细。"因举上蔡看明道读史:"逐行看过,不差一字。"〔宇〕

至之问:"'水阴根阳,火阳根阴'与'五行阴阳,阴阳太极'为一截,'四时运行,万物终始'与'混兮辟分,其无穷兮'为一截。'混兮'是'利贞诚之复','辟兮'是'元亨诚之通'。注下'自五而一,自五而万'之说,则是太极常在贞上,恐未稳。"先生大以为然。曰:"便是犹有此等硬说处。"直卿云:"自易说'元亨利贞',直到濂溪康节始发出来。"〔方子〕

"混兮辟兮",混,言太极;辟,言为阴阳五行以后,故末句曰:"其无穷兮。"言既辟之后,为阴阳五行,为万物,无穷尽也。〔人杰〕

◎乐

通书论乐意,极可观,首尾有条理。只是淡与不淡,和与不和,前辈所见各异。邵康节须是二四六八,周子只是二四中添一上为五行。如刚柔添善恶,又添中於其间,周子之说也。〔可学〕

问:"通书注云:'而其制作之妙,真有以得乎声气之元。'不知而今尚可寻究否?"曰:"今所争,祇是黄锺一宫耳。这里高则都高,这里低则都低,盖难得其中耳。"问:"胡安定乐如何?"曰:"亦是一家。"〔榦〕

◎圣学

问:"伊川云:'为士必志於圣人。'周子乃云:'一为要,一者,无欲也。'何如?"曰:"若注释古圣贤之书,恐认当时圣贤之意不亲切,或有误处。此书乃周子自著,不应有差。'一者,无欲',一便是无欲。今试看无欲之时,心岂不一?"又问:"比主一之敬如何?"曰:"无欲之与敬,二字分明。要之,持敬颇似费力,不如无欲撇脱。人只为有欲,此心便千头万绪。此章之言,甚为紧切,学者不可不知。"

问:"一是纯一静虚,是此心如明鉴止水,无一毫私欲填於其中。故其动也,无非从天理流出,无一毫私欲挠之。静虚是体,动直是用。"曰:"也是如此。静虚易看,动直难看。静虚,只是伊川云:'中有主则虚,虚则邪不能入',是也。若物来夺之,则实;实则暗,暗则塞。动直,只是其动也更无所碍。若少有私欲,便碍便曲。要恁地做,又不要恁地做,便自有窒碍,便不是直。曲则私,私则狭。"〔端蒙〕

或问:"圣可学乎云云。一为要"。"这个是分明底一,不是鹘突底一。"问:"如何是鹘突底一?"曰:"须是理会得敬落著处。若只块然守一个'敬'字,便不成个敬。这个亦只是说个大概。明通,在己也;公溥,接物也。须是就静虚中涵养始得。明通,方能公溥。若便要公溥,定不解得。静虚、明通,'精义入神'也;动直、公溥,'利用安身'也。"又曰:"一即所谓太极。静虚、明通,即图之阴静;动直、公溥,即图之阳动。"〔贺孙〕

问:"'圣学'章,一者,是表里俱一,纯彻无二。少有纤毫私欲,便二矣。内一则静虚,外一则动直,而明通公溥,则又无时不一也。一者,此心浑然太极之体;无欲者,心体粹然无极之真;静虚者,体之未发,豁然绝无一物之累,阴之性也;动直者,用之流行,坦然由中道而出,阳之情也。明属火,通属木,公属金,溥属水。明通则静极而动,阴生阳也;公溥则动极而静,阳生阴也。而无欲者,又所以贯动静明通公溥而统於一,则终始表里一太极也。不审是否?"曰:"只四象分得未是。此界两边说,明属静边,通属动边,公属动边,溥属静边。明是贞,属水;通是元,属木;公是亨,属火;溥是利,属金。只恁地循环去。明是万物收敛醒定在这里,通是万物初发达,公是万物齐盛,溥是秋来万物溥遍成遂,各自分去,所谓'各正性命'。"曰:"在人言之,则如何?"曰:"明是晓得事物,通是透彻无窒碍,公是正无偏陂,溥是溥遍万事,便各有个理去。"直卿曰:"通者明之极,溥者公之极。"曰:"亦是。如后所谓'诚立明通',意又别。彼处以'明'字为重。立,如'三十而立'。通,则'不惑,知天命,耳顺'也。"〔淳〕

安卿问:"'明通公溥',於四象曷配?"曰:"明者明於己,水也,正之义也;通则行无窒碍,木也,元之义也;公者,公於己,火也,亨之义也;溥则物各得其平之意,金也,利之义也。利,如'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之意。明通者,静而动;公溥者,动而静。"〔砥〕

问:"履之记先生语,以明配水,通配木,公配火,溥配金。溥何以配金?"曰:"溥如何配金!溥正是配水。此四者只是依春夏秋冬之序,相配将去:明配木,仁元。通配火,礼亨。公配金,义利。溥配水,智贞。想是他错记了。"〔僩〕

问:"'明通公溥'於四象何所配?"曰:"只是春夏秋冬模样。"曰:"明是配冬否?"曰:"似是就动处说。"曰:"便似是元否?"曰:"是。然这处亦是偶然相合,不是正恁地说。"又曰:"也有恁地相似处。'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悔便是悔恶向善意。如曰'震无咎者存乎悔',非如'迷复'字意。吝是未至於恶,只管吝,渐渐恶。'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变是进,化是退,便与悔吝相似。且以一岁言之,自冬至至春分,是进到一半,所以谓之分;自春分至夏至,是进到极处,故谓之至。进之过,则退。至秋分是退到一半处;到冬至,也是退到极处。天下物事,皆只有此两个。"问:"人只要全得未极以前底否?"曰:"若以善恶配言,则圣人到那善之极处,又自有一个道理,不到得'履霜坚冰至'处。若以阴阳言,则他自是阴了又阳,阳了又阴,也只得顺他。易里才见阴生,便百种去裁抑他,固是如此。若一向是阳,则万物何由得成?他自是恁地。国家气数盛衰亦恁地。尧到七十载时,也自衰了,便所以求得一个舜,分付与他,又自重新转过。若一向做去,到死后也衰了。文武恁地,到成康也只得恁地持盈守成。到这处极了,所以昭王便一向衰扶不起。汉至宣帝以后,便一向衰。直至光武,又只得一二世,便一向扶不起,国统屡绝。"刘曰:"光武便如康节所谓秋之春时节。"曰:"是。"〔贺孙〕

◎理性命

彰,言道之显;微,言道之隐。"匪灵弗莹",言彰与微,须灵乃能了然照见,无滞碍也。此三句是言理。别一本"灵"作"虚",义短。"刚善、刚恶,柔亦如之,中焉止矣。"此三句言性。"二气五行"以下并言命。实,是实理。〔人杰〕

"厥彰厥微",只是说理有大小精粗,如人事中,自有难晓底道理。如君仁臣忠父慈子孝,此理甚显然。若阴阳性命鬼神往来,则不亦微乎!〔端蒙〕

问"五殊二实"。曰:"分而言之有五,总而言之只是阴阳。"〔节〕

郑问:"'理性命'章何以下'分'字?"曰:"不是割成片去,只如月映万川相似。"〔淳〕

"万一各正,小大有定",言万个是一个,一个是万个。盖体统是一太极,又一物各具一太极。所谓"万一各正",犹言"各正性命"也。〔端蒙〕

{曰爰}问"五殊二实"一段。先生说了,又云:"中庸'如天之无不覆帱,地之无不持载',止是一个大底包在中间;又有'四时错行,日月代明',自有细小去处。'道并行而不相悖,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并行并育,便是那天地覆载;不相悖不相害,便是那错行代明底。'小德川流'是说小细底,'大德敦化'是那大底。大底包小底,小底分大底。千五百年间,不知人如何读这个,都似不理会得这道理。"又云:"'一实万分,万一各正',便是'理一分殊'处。"〔植〕

问:"'理性命'章注云:'自其本而之末,则一理之实,而万物分之以为体,故万物各有一太极。'如此,则是太极有分裂乎?"曰:"本只是一太极,而万物各有禀受,又自各全具一太极尔。如月在天,只一而已;及散在江湖,则随处而见,不可谓月已分也。"〔谟〕

◎颜子

问颜子"能化而齐"。曰:"此与'大而化之'之'化'异。但言消化却富贵贫贱之念,方能齐。齐,亦一之意。"〔去伪〕

◎师友

杜斿问:"濂溪言道至贵者,不一而足。"曰:"周先生是见世间愚辈为外物所摇动,如堕在火坑中,不忍见他,故如是说不一。世人心不在壳子里,如发狂相似,只是自不觉。浙间只是权谲功利之渊薮。三二十年后,其风必炽,为害不小。某六七十岁,居此世不久,旦夕便死。只与诸君子在此同说,后来必验。"〔节〕

◎势

问"极重不可反,知其重而亟反之可也"。曰:"是说天下之势,如秦至始皇强大,六国便不可敌。东汉之末,宦官权重,便不可除。绍兴初,只斩陈少阳,便成江左之势。重极,则反之也难;识其重之机而反之,则易。"〔人杰〕

◎文辞

"文所以载道",一章之大意。"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言有载道之文而人弗用也。"况虚车乎?"此不载道之文也。自"笃其实"至"行而不远",是轮辕饰而人庸之者也。自"不贤者"至"强之不从也",是弗庸者也。自"不知务道德"至"艺而已",虚车也。〔端蒙〕

◎圣蕴

或问"发圣人之蕴,教万世无穷者,颜子也"。曰:"夫子之道如天,惟颜子尽得之。夫子许多大意思,尽在颜子身上发见。譬如天地生一瑞物,即此物上尽可以见天地纯粹之气。谓之发,乃'亦足以发'之'发',不必待颜子言,然后谓之发也。"〔去伪〕

◎精蕴

"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蕴,因卦以发。"濂溪看易,却须看得活。〔方子〕

精,谓心之精微也;蕴,谓德所蕴蓄也。〔端蒙〕

"圣人之蕴,因卦以发。"易本未有许多道理,因此卦,遂将许多道理搭在上面,所谓"因卦以发"者也。〔至〕

问"圣人之精,圣人之蕴"。曰:"精,是精微之意;蕴,是包许多道理。"又问:"伏羲始画,而其蕴亦已发见於此否?"曰:"谓之已具於此则可,谓之已发见於此则不可。方其初画,也未有乾四德意思,到孔子始推出来。然文王孔子虽能推出意思,而其道理亦不出伏羲始画之中,故谓之蕴。蕴,如'衣敝蕴袍'之'蕴',是包得在里面。〔砥〕饶录云:"方其初画出来,未有今易中许多事。到文王孔子足得出来,而其理亦不外乎始画。"

精,是圣人本意;蕴,是偏旁带来道理。如春秋,圣人本意,只是载那事,要见世变:"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如此而已。就那事上见得是非美恶曲折,便是"因卦以发"底。如"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是圣人本意底;如文王系辞等,孔子之言,皆是因而发底,不可一例作重看。〔淳〕

◎乾损益动

通书曰"乾乾不息"者,"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不息,是也。〔节〕

"乾乾不息"者,体;"日往月来,寒往暑来"者,用。有体则有用,有用则有体,不可分先后说。〔僩〕

第一句言"乾乾不息",第二句言损,第三句言益者,盖以解第一句。若要不息,须著去忿欲而有所迁改。中"乾之用其善是","其"字,疑是"莫"字,盖与下两句相对。若只是"其"字,则无义理,说不通。〔人杰〕

问:"此章前面'惩忿窒欲,迁善改过'皆是自修底事。后面忽说动者何故?"曰:"所谓'惩忿窒欲,迁善改过',皆是动上有这般过失;须於方动之时审之,方无凶悔吝,所以再说个'动'。"〔僩〕

◎蒙艮

问:"'艮其背',背非见也。"曰:"这也只如'非礼勿视',非谓耳无所闻,目无所见也。'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艮其背'者,只如此耳。程子解'艮其背',谓'止於所不见',恐如此说费力。所谓'背'者,只是所当止也。人身四体皆动,惟背不动,所当止也。看下文'艮其止','止'字解'背'字,所以谓之'止其所'。止所当止,如'人君止於仁,人臣止於敬',全是天理,更无人欲,则内不见己,外不见人,只见有理。所以云'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正谓此也。"〔砥〕宇录别出。

问:"'艮其背',背非见也。"曰:"只如'非礼勿视','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忒礼,不接心术',非是耳无所闻,目无所见。程子解'艮其背',谓'止於其所不见',即是此说,但易意恐不如此。卦彖下'止',便是去止那上面'止'。'艮其止'一句,若不是'止'字误,本是'背'字,便是'艮其止'句,解'艮其背'一句。'艮其止',是止於所当止,如大学'君止於仁,臣止於敬'之类。程子解此'不及'却好,不知'止'如何又恁地说?人之四肢皆能动,惟背不动,有止之象。'艮其背',是止於所当止之地;'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万物各止其所,便都纯是理。也不见己,也不见有人,都只见道理。"〔宇〕

问:"'止,非为也;为,不止矣。'何谓也?"曰:"止便不作为,作为便不是止。"曰:"止是以心言否?"曰:"是。"淳举易传"内欲不萌,外物不接"。曰:"即是这止。"〔淳〕

◎后录

"濂溪言'寡欲以至於无',盖恐人以寡欲为便得了,故言不止於寡欲而已,必至於无而后可耳。然无底工夫,则由於能寡欲。到无欲,非圣人不能也。"曰:"然则'欲'字如何?"曰:"不同。此寡欲,则是合不当如此者,如私欲之类。若是饥而欲食,渴而欲饮,则此欲亦岂能无?但亦是合当如此者。"〔端蒙〕

"诚立明通","立"字轻,只如"三十而立"之"立"。"明"字就见处说,如"知天命"以上之事。〔端蒙〕

刘问:"心既诚矣,固不用养,然亦当操存而不失否?"曰:"诚是实也。到这里已成就了,极其实,决定恁地,不解失了。砥录云:"诚,实也。存养到实处,则心纯乎理,更无些子夹杂,又如何持守!"何用养?何用操存?"又问"反身而诚"。曰:"此心纯一於理,彻底皆实,无夹杂,亦无虚伪。"〔宇〕砥少异。

问"会元"之期。曰:"元气会则生圣贤,如历家推朔旦冬至夜半甲子。所谓'元气会',亦是此般模样。"〔宇〕

◎拙赋

拙赋"天下拙,刑政彻",其言似庄老。〔谟〕

谢选骏指出:“太极图只是一个实理,一以贯之。”——这个话好像正话反说。因为在我看来,太极图是务虚的,不是务实,因此既不能说“一个实理”,更不能说是“一以贯之”。



【卷九十五 程子之书一】


(凡入近思录者,皆依次第类为此卷。)

近思录首卷所论诚、中、仁三者,发明义理,固是有许多名,只是一理,但须随事别之,如说诚,便只是实然底道理。譬如天地之於万物,阴便实然是阴,阳便实然是阳,无一毫不真实处;中,只是喜怒哀乐未发之理;仁,便如天地发育万物,人无私意,便与天地相似。但天地无一息间断,"圣希天"处正在此。仁义礼智,便如四柱,仁又包括四者。如易之"元亨利贞",必统於元;如时之春秋冬夏,皆本於春。析而言之,各有所指而已。〔谟〕

问:"伊川言:'"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中也者,"寂然不动"是也。'南轩言:'伊川此处有小差,所谓喜怒哀乐之中,言众人之常性;"寂然不动"者,圣人之道心。'又,南轩辨吕与叔论中书说,亦如此。今载近思录如何?"曰:"前辈多如此说,不但钦夫,自五峰发此论,某自是晓不得。今湖南学者往往守此说,牢不可破。某看来,'寂然不动',众人皆有是心;至'感而遂通',惟圣人能之,众人却不然。盖众人虽具此心,未发时已自汩乱了,思虑纷扰,梦寐颠倒,曾无操存之道;至感发处,如何得会如圣人中节!"〔宇〕

"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伊川此语,与横渠"心统性情"相似。〔淳〕

伊川曰:"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主一事,专言则包四者。"若不得他如此说出,如何明得?

问:"仁既偏言则一事,如何又可包四者?"曰:"偏言之仁,便是包四者底;包四者底,便是偏言之仁。"〔节〕

郭兄问:"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曰:"以专言言之,则一者包四者;以偏言言之,则四者不离一者也。"〔卓〕

仁之包四德,犹冢宰之统六官。〔闳祖〕

问:"论语中言仁处,皆是包四者?"曰:"有是包四者底,有是偏言底。如'克己复礼为仁','巧言令色鲜矣仁',便是包四者。"〔节〕

问:"仁何以能包四者?"曰:"人只是这一个心,就里面分为四者。且以恻隐论之:本只是这恻隐,遇当辞逊则为辞逊,不安处便为羞恶,分别处便为是非。若无一个动底醒底在里面,便也不知羞恶,不知辞逊,不知是非。譬如天地只是一个春气,振录作"春生之气"。发生之初为春气,发生得过李录云:"长得过。"便为夏,收敛便为秋,消缩便为冬。明年又从春起,浑然只是一个发生之气。"〔节〕(方子、振同。)

问:"仁包四者,只就生意上看否?"曰:"统是一个生意。如四时,只初生底便是春,夏天长,亦只是长这生底;秋天成,亦只是遂这生底,若割断便死了,不能成遂矣;冬天坚实,亦只是实这生底。如穀九分熟,一分未熟,若割断,亦死了。到十分熟,方割来,这生意又藏在里面。明年熟,亦只是这个生。如恻隐、羞恶、辞逊、是非,都是一个生意。当恻隐,若无生意,这里便死了,亦不解恻隐;当羞恶,若无生意,这里便死了,亦不解羞恶。这里无生意,亦不解辞逊,亦不解是非,心都无活底意思。仁,浑沦言,则浑沦都是一个,义礼知都是仁;对言,则仁义与礼智一般。"〔淳〕(宇录云:"安卿问:'仁包四者,就初意上看?就生意上看?'曰:'统是个生意。四时虽异,生意则同。劈头是春生,到夏长养,是长养那生底;秋来成遂,是成遂那生底;冬来坚实,亦只坚实那生底。草木未华实,去摧折他,便割断了生意,便死了,如何会到成实!如穀有两分未熟,只成七八分穀。仁义礼智都只是个生意。当恻隐而不恻隐,便无生意,便死了;羞恶固是义,当羞恶而无羞恶,这生意亦死了。以至当辞逊而失其辞逊,是非而失其是非,心便死,全无那活底意思。'")

问"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曰:"须先识得元与仁是个甚物事,便就自家身上看甚么是仁,甚么是义、礼、智。既识得这个,便见得这一个能包得那数个。若有人问自家:'如何一个便包得数个?'只答云:'只为是一个。'"问直卿曰:"公於此处见得分明否?"曰:"向来看康节诗,见得这意思。如谓'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正与程子所谓'静后见万物皆有春意'同。且如这个棹子,安顿得恰好时,便是仁。盖无乖戾,便是生意。穷天地亘古今,只是一个生意,故曰'仁者与物无对'。以其无往非仁,此所以仁包四德也。"曰:"如此体仁,便不是,便不是生底意思。棹子安顿得恰好,只可言中,不可谓之仁。元只是初底便是,如木之萌,如草之芽;其在人,如恻然有隐,初来底意思便是。榦录作:"要理会得仁,当就初处看。故元亨利贞,而元为四德之首。就初生处看,便见得仁。"所以程子谓'看鸡雏可以观仁',为是那嫩小底便是仁底意思在。"榦录作:"亦是看其初意思。"问:"如所谓'初来底意思便是',不知思虑之萌不得其正时如何?"曰:"这便是地头著贼,更是那'元'字上著贼了;如合施为而不曾施为时,便是亨底地头著贼了;如合收敛而不曾收敛时,便是利底地头著贼了;如合贞静而不能贞静时,便是贞底地头著贼了。榦录作:"问:'物理固如此,就人心思虑上观之,如何?'曰:'思虑方萌,特守得定,便是仁。如思虑方萌错了,便是贼其仁;当施为时错了,便是贼其礼;当收敛时错了,便是贼其义;当贞静时错了,便是贼其智。凡物皆有个如此道理。'"以一身观之,元如头,亨便是手足,利便是胸腹,贞便是那元气所归宿处,所以人头亦谓之'元首'。穆姜亦曰:'元者,体之长也。'今若能知得所谓'元之元,元之亨,元之利,利之贞',上面一个'元'字,便是包那四个;下面'元'字,则是'偏言则一事'者。恁地说,则大煞分明了。须要知得所谓'元之元,亨之元,利之元,贞之元'者,盖见得此,则知得所谓只是一个也。若以一岁之体言之,则春便是元之元;所谓'首夏清和'者,便是亨之元;孟秋之月,便是利之元;到那初冬十月,便是贞之元也,只是初底意思便是。"(榦录作:"如春夏秋冬,春为一岁之首,由是而为夏,为秋,为冬,皆自此生出。所以谓仁包四德者,只缘四个是一个,只是三个。元却有元之元,元之亨,元之利,元之贞。又有亨之元,利之元,贞之元。晓得此意,则仁包四者尤明白了。")道夫曰:"如先生之言,正是程子说'复其见天地之心'。复之初爻,便是天地生物之心也。"曰:"今只将公所见,看所谓'心,譬如穀种,生之性便是仁,阳气发处乃情也',观之便见。"久之,复曰:"正如天官冢宰,以分岁言之,特六卿之一耳;而建邦之六典,则又统六卿也。"〔道夫〕榦录稍异。

问:"曩者论仁包四者,蒙教以初底意思看仁。昨看孟子'四端'处,似颇认得此意。"曰:"如何?"曰:"仁者生之理,而动之机也。惟其运转流通,无所间断,故谓之心,故能贯通四者。"曰:"这自是难说,他自活。今若恁地看得来,只见得一边,只见得他用处,不见他体了。"问:"生之理便是体否?"曰:"若要见得分明,只看程先生说'心譬如穀种,生之性便是仁',便分明。若更要真识得仁之体,只看夫子所谓'克己复礼';克去己私,如何便唤得做仁。"曰:"若如此看,则程子所谓'公'字,愈觉亲切。"曰:"公也只是仁底悫子,尽他未得在。毕竟里面是个甚物事?'生之性',也只是状得仁之体。"〔道夫〕

直卿问:"仁包四德,如'元者善之长'。从四时生物意思观之,则阴阳都偏了。"曰:"如此,则秋冬都无生物气象。但生生之意,至此退了;到得退未尽处,则阳气依旧在。且如阴阳,其初亦只是一个,进便唤做阳,退便唤做阴。"〔道夫〕

问:"仁包四者。然恻隐之端,如何贯得是非、羞恶、辞逊之类?"曰:"恻隐只是动处。接事物时,皆是此心先拥出来,其间却自有羞恶、是非之别,所以恻隐又贯四端。如春和则发生,夏则长茂,以至秋冬,皆是一气,只是这个生意。"问:"'偏言则曰"爱之理",专言则曰"心之德"',如何?"曰:"偏言是指其一端,因恻隐之发而知其有是爱之理;专言则五性之理兼举而言之,而仁则包乎四者是也。"〔谟〕

问:"仁可包义智礼。恻隐如何包羞恶二端?"曰:"但看羞恶时自有一般恻怛底意思,便可见。"曰:"仁包三者,何以见?"曰:"但以春言:春本主生,夏秋冬亦只是此生气或长养,或敛藏,有间耳。"〔可学〕

伊川言:"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理一也,自天之所赋与万物言之,故谓之命;以人物之所禀受於天言之,故谓之性。其实,所从言之地头不同耳。〔端蒙〕

唐杰问:"近思录既载'鬼神者造化之迹',又载'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似乎重了。"曰:"造化之迹是日月星辰风雨之属,二气良能是屈伸往来之理。"〔盖卿〕

人性无不善,虽桀纣之为穷凶极恶,也知此事是恶。但则是我要恁地做,不柰何,便是人欲夺了。〔铢〕

伊川言:"在物为理。"凡物皆有理,盖理不外乎事物之间。"处物为义。"义,宜也,是非可否处之得宜,所谓义也。〔端蒙〕

"在物为理,处物为义。"理是在此物上,便有此理;义是於此物上自家处置合如此,便是义。义便有个区处。〔〈螢,中"虫改田"〉〕

问"在物为理,处物为义"。曰:"且如这棹子是物,於理可以安顿物事。我把他如此用,便是义。"〔友仁〕

问"忠信所以进德"至"对越在天也"。曰:"此一段,只是解个'终日乾乾'。在天之刚健者,便是天之乾;在人之刚健者,便是人之乾。其体则谓之易,便是横渠所谓'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者。自此而下,虽有许多般,要之'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皆是实理。以时节分段言之,便有古今;以血气支体言之,便有人己,却只是一个理也。"〔道夫〕

"忠信所以进德"至"君子当终日对越在天也",这个只是解一个"终日乾乾"。"忠信进德,修辞立诚",便无间断,便是"终日乾乾",不必便说"终日对越在天"。下面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云云,便是说许多事,都只是一个天。〔贺孙〕

问:"详此一段意,只是体当这个实理。虽说出有许多般,其实一理也。"曰:"此只是解'终日乾乾',故说此一段。从'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说起。虽是'无声无臭',其阖辟变化之体,则谓之易。然所以能阖辟变化之理,则谓之道;其功用著见处,则谓之神;此皆就天上说。及说到'命於人,则谓之性;率性,则谓之道;修道则谓之教',是就人身上说。上下说得如此子细,都说了,可谓尽矣。'故说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又皆是此理显著之迹。看甚大事小事,都离了这个事不得。上而天地鬼神离这个不得,下而万事万物都不出此,故曰'彻上彻下,不过如此'。形而上者,无形无影是此理;形而下者,有情有状是此器。然谓此器则有此理,有此理则有此器,未尝相离,却不是於形器之外别有所谓理。亘古亘今,万事万物皆只是这个,所以说'但得道在,不系今与后,己与人'。"叔蒙问:"不出这体用。其体则谓之性,其用则谓之道?"曰:"道只是统言此理,不可便以道为用。仁义礼智信是理,道便是统言此理。"直卿云:"'道'字看来亦兼体、用,如说'其理则谓之道',是指体言;又说'率性则谓之道',是指用言。"曰:"此语上是就天上说,下是就人身上说。"直卿又云:"只是德又自兼体、用言。如通书云:'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曰:"正是理,虽动而得其正理,便是道;若动而不正,则不是道。和亦只是顺理,用而和顺,便是得此理於身;若用而不和顺,则此理不得於身。故下云:'匪仁,匪义,匪礼,匪智,匪信,悉邪也。'只是此理。故又云:'君子慎动。'"直卿问:"太极图只说'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通书又说个'机',此是动静之间,又有此一项。"又云:"'智'字自与知识之'知'不同。智是具是非之理,知识便是察识得这个物事好恶。"又问:"神是心之至妙处,所以管摄动静。十年前,曾闻先生说,神亦只是形而下者。"贺孙问:"神既是管摄此身,则心又安在?"曰:"神即是心之至妙处,滚在气里说,又只是气,然神又是气之精妙处,到得气,又是粗了。精又粗,形又粗。至於说魂,说魄,皆是说到粗处。"〔贺孙〕宇录云:"直卿云:'看来"神"字本不专说气,也可就理上说。先生只就形而下者说。'先生曰:'所以某就形而下说,毕竟就气处多,发出光彩便是神。'味道问:'神如此说,心又在那里?'曰:'神便在心里,凝在里面为精,发出光彩为神。精属阴,神属阳。说到魂魄鬼神,又是说到大段粗处。'"

问:"'"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如何看'体'字?"曰:"体,是体质之'体',犹言骨子也。易者,阴阳错综,交换代易之谓,如寒暑昼夜,阖辟往来。天地之间,阴阳交错,而实理流行,盖与道为体也。寒暑昼夜,阖辟往来,而实理於是流行其间,非此则实理无所顿放。犹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有此五者,而实理寓焉。故曰'其体则谓之易',言易为此理之体质也。"程子解"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曰:"此道体也。天运而不已,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集注曰:"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即是此意。〔铢〕

"其体则谓之易",在人则心也;"其理则谓之道",在人则性也;"其用则谓之神",在人则情也。所谓易者,变化错综,如阴阳昼夜,雷风水火,反复流转,纵横经纬而不已也。人心则语默动静,变化不测者是也。体,是形体也,贺孙录云:"体,非'体、用'之谓。"言体,则亦是形而下者;其理则形而上者也。故程子曰"易中只是言反复往来上下",亦是意也。〔端蒙〕

"以其体谓之易,以其理谓之道",这正如心、性、情相似。易便是心,道便是性。易,变易也,如奕棋相似。寒了暑,暑了寒,日往而月来,春夏为阳,秋冬为阴,一阴一阳,只管恁地相易。〔贺孙〕

"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人杰谓:"阴阳阖辟,屈伸往来,则谓之易;皆是自然,皆有定理,则谓之道;造化功用不可测度,则谓之神。"程子又曰:"其命於人则谓之性,率性则谓之道,修道则谓之教,只是就人道上说。"人杰谓:"中庸大旨,则'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是通人物而言;'修道之谓教',则圣贤所以扶世立教,垂法后世者,皆是也。"先生曰:"就人一身言之:易,犹心也;道,犹性也;神,犹情也。"翌日再问云:"既就人身言之,却以就人身者就天地言之,可乎?"曰:"天命流行,所以主宰管摄是理者,即其心也;而有是理者,即其性也,如所以为春夏,所以为秋冬之理是也;至发育万物者,即其情也。"〔人杰〕(〈螢,中"虫改田"〉录别出。)

正淳问:"'其体则谓之易',只屈伸往来之义是否?"曰:"义则不是。只阴阳屈伸,便是形体。"又问:"昨日以天地之心、情、性在人上言之,今却以人之心、性、情就天上言之,如何?"曰:"春夏秋冬便是天地之心;天命流行有所主宰,其所以为春夏秋冬,便是性;造化发用便是情。"又问:"恐心大性小?"曰:"此不可以小大论。若以能为春夏秋冬者为性,亦未是。只是所以为此者,是合下有此道理。谓如以镜子为心,其光之照见物处便是情,其所以能光者是性。因甚把木板子来,却照不见?为他元没这光底道理。"〔〈螢,中"虫改田"〉〕

"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功用则谓之鬼神。"易是阴阳屈伸,随时变易。大抵古今只是大阖辟,小阖辟,今人说易,都无著摸。圣人便於六十四卦,只以阴阳奇耦写出来。至於所以为阴阳,为古今,乃是此道理。及至忽然生物,或在此,或在彼,如花木之类蓦然而出,华时都华,实时都实,生气便发出来,只此便是神。如在人,仁义礼智,恻隐羞恶,心便能管摄。其为喜怒哀乐,即情之发用处。〔〈螢,中"虫改田"〉〕

"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此三句是说自然底。下面云"其命於人则谓之性",此是就人上说。谓之"命於人",这"人"字,便是"心"字。〔夔孙〕

问:"此一段自'浩然之气'以上,自是说道。下面'说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不知如何?"曰:"一段皆是明道体无乎不在。名虽不同,只是一理发出,是个无始无终底意。"林易简问:"莫是'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底道理否?"曰:"不可如此类泥著,但见梗碍耳。某旧见伊川说仁,令将圣贤所言仁处类聚看,看来恐如此不得。古人言语,各随所说见意,那边自如彼说,这边自如此说。要一一来比并,不得。"又曰:"文字且子细逐件理会,待看得多,自有个见处。"林曰:"某且要知尽许多疑了,方可下手做。"曰:"若要知了,如何便知得了?不如且就知得处逐旋做去,知得一件做一件,知得两件做两件,贪多不济事。如此用工夫,恐怕轻费了时月。某谓,少看有功却多,泛泛然多看,全然无益。今人大抵有贪多之病,初来只是一个小没理会,下梢成一个大没理会!"宇。

"明道'医书手足不仁'止'可以得仁之体'一段,以意推之,盖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物所得以为心,则是天地人物莫不同有是心,而心德未尝不贯通也。虽其为天地,为人物,各有不同,然其实则有一条脉络相贯。故体认得此心,而有以存养之,则心理无所不到,而自然无不爱矣。才少有私欲蔽之,则便间断,发出来爱,便有不到处。故世之忍心无恩者,只是私欲蔽锢,不曾认得我与天地万物心相贯通之理。故求仁之切要,只在不失其本心而已。若夫'博施济众',则自是功用,故曰何干仁事?言不於此而得也。仁至难言,亦以全体精微,未易言也。止曰'立人、达人',则有以指夫仁者之心,而便於此观,则仁之体,庶几不外是心而得之尔。然又尝以伊川'穀种'之说推之,其'心犹穀种,生之性便是仁,阳气发动乃情也',盖所谓'生之性',即仁之体,发处即仁之用也。若夫'博施济众',则又是穀之成实,而利及於人之谓。以是观之,仁圣可知矣。"先生云:"何干仁事,谓仁不於此得,则可;以为圣仁全无干涉,则不可。"又云:"气有不贯,血脉都在这气字上。著心看,则意好。"又云:"'何事於仁?'言何止是仁?必也仁之成德;犹曰何止於木?必也木之成就;何止於穀?必也穀之成禾之意耳。"〔端蒙〕

伊川语录中说"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说得太深,无捉摸处。易传其手笔,只云:"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又曰:"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易传只此两处说仁,说得极平实,学者当精看此等处。〔铢〕

"'生之谓性'一条难说,须子细看。此一条,伊川说得亦未甚尽。'生之谓性',是生下来唤做性底,便有气禀夹杂,便不是理底性了。前辈说甚'性恶','善恶混',都是不曾识性。到伊川说:'性即理也',无人道得到这处。理便是天理,又那得有恶!孟子说'性善',便都是说理善;虽是就发处说,然亦就理之发处说。"如曰"乃若其情",曰"非才之罪"。又曰:"'生之谓性',如碗盛水后,人便以碗为水,水却本清,碗却有净有不净。"问:"虽是气禀,亦尚可变得否?"曰:"然最难,须是'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方得。若只恁地待他自变,他也未与你卒乍变得在。这道理无他巧,只是熟,只是专一。"〔贺孙〕

"人生气禀,理有善恶。"此"理"字,不是说实理,犹云理当如此。〔僩〕

"人生气禀,理有善恶。"理,只作"合"字看。〔端蒙〕

"生之谓性"一段,当作三节看,其间有言天命者,有言气质者。"生之谓性"是一节,"水流就下"是一节,清浊又是一节。〔〈螢,中"虫改田"〉〕

问:"'生之谓性'一段难看。自起头至'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成两三截。"曰:"此一段极难看。但细寻语脉,却亦可晓。上云'不是两物相对而生',盖言性善也。"曰:"既言性善,下却言'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却是言气禀之性,似与上文不相接。"曰:"不是言气禀之性。盖言性本善,而今乃恶,亦是此性为恶所汩,正如水为泥沙所混,不成不唤做水!"曰:"適所问,乃南轩之论。"曰:"敬夫议论出得太早,多有差舛。此间有渠论孟解,士大夫多求之者,又难为拒之。"又问:"'人生而静',当作断句。"曰:"只是连下文而'不容说'作句。性自禀赋而言,人生而静以上,未有形气,理未有所受,安得谓之性!"又问"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此处先生所答,记得不切,不敢录。次夜再问,别录在后。又问:"'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继之者善',如何便指作性?"曰:"吾友疑得极是。此却是就人身上说'继之者善'。若就向上说,则天理方流出,亦不可谓之性。"曰:"'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此言人生性与气混合者。"曰:"有此气为人,则理具於身,方可谓之性。"又问:"向滕德粹问'生之谓性',先生曰:'且从程先生之说,亦好。'当时再三请益,先生不答。后来子细看,此盖告子之言。若果如程先生之说,亦无害。而渠意直是指气为性,与程先生之意不同。"曰:"程先生之言,亦是认告子语脉不差。果如此说,则孟子何必排之?则知其发端固非矣。大抵诸儒说性,多说著气。如佛氏亦只是认知觉作用为性。"又问孟注云:"'近世苏氏胡氏之说近此甚。'观二家之说,似亦不执著气。"曰:"其流必至此。"又问:"胡氏说'性不可以善恶名',似只要形容得性如此之大。"曰:"不是要形容,只是见不明。若见得明,则自不如此。敬夫向亦执此说。尝语之云:'凡物皆有对,今乃欲作尖邪物,何故?'程先生论性,只云'性即理也',岂不是见得明?是真有功於圣门!"又问:"'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至程先生始分明。"曰:"以前无人如此说。若不是见得,安能及此!"第二夜复问:"昨夜问'生之谓性'一段,意有未尽。不知'才说性便不是性',此是就性未禀时说?已禀时说?"曰:"就已禀时说。性者,浑然天理而已。才说性时,则已带气矣。所谓'离了阴阳更无道',此中最宜分别。"又问:"'水流而就下'以后,此是说气禀否?若说气禀,则生下已定,安得有远近之别?"曰:"此是夹习说。"饶本云:"此是说气。"〔可学〕

问:"'生之谓性'一章,泳窃意自'生之谓性'至'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是本来之性与气质之性兼说。劈头只指个'生'字说,是兼二者了。"曰:"那'性'字却如何?"泳曰:"恐只是都说做性。"泳又问:"旧来因此以水喻性,遂谓天道纯然一理,便是那水本来清;阴阳五行交错杂揉而有昏浊,便是那水被泥污了。昏浊可以复清者,只缘他母子清。"曰:"然。那下愚不移底人,却是那臭秽底水。"问:"也须可以澄治?"曰:"也减得些分数。"因言:"旧时人尝装惠山泉去京师,或时臭了。京师人会洗水,将沙石在筧中,上面倾水,从筧中下去。如此十数番,便渐如故。"或问:"下愚亦可以澄治否?"泳云:"恐他自不肯去澄治了。"曰:"那水虽臭,想也未至汙秽在。"问:"物如此更推不去,却似那臭泥相似?"曰:"是如此。"又问:"自'盖生之谓性'至'犹水流而就下也'一节,是说本来之性。"曰:"'盖生之谓性',却是如何?"泳曰:"只是提起那一句说。"又问:"'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人生而静'是说那初生时。更说向上去,便只是天命了。"曰:"所以'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只说是'诚之源也'。至'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方是性在。'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便兼气质了。"问:"恐只是兼了情。"曰:"情便兼质了。所以孟子答告子问性,却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说仁义礼智,却说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去。盖性无形影,情却有实事,只得从情上说入去。"问:"因情以知性,恰似因流以知源。旧闻蔡季通问康叔临云:'凡物有两端。恻隐为仁之端,是头端?是尾端?'叔临以为尾端。近闻周庄仲说,先生云,不须如此分。"曰:"公如何说?"曰:"恻隐是性之动处。因其动处,以知其本体,是因流以知其源,恐只是尾端。"曰:"是如此。"又问"皆水也"至"然不可以浊者不为水也"一节。曰:"这水只是说气质。"泳曰:"窃谓因物欲之浅深,可以见气质之昏明;犹因恻隐、羞恶,可以见仁义之端。"曰:"也是如此。"或问:"气清底人,自无物欲。"曰:"也如此说不得。口之欲味,耳之欲声,人人皆然。虽是禀得气清,才不检束,便流於欲去。"又问:"'如此,则人不可不加澄治之功'至'置在一隅也'一节,是说人求以变化气质。然变了气质,复还本然之性,亦不是在外面添得。"曰:"是如此。"又问:"'水之清,则性善之谓也'至於'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一节,是言学者去求道,不是外面添。圣人之教人,亦不是强人分外做。"曰:"'此理天命也'一句,亦可见。"〔胡泳〕

或问"生之谓性"一段。曰:"此段引譬喻亦丛杂。如说水流而就下了,又说从清浊处去,与就下不相续。这处只要认得大意可也。"又曰:"'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一句,又似有恶性相似。须是子细看。"〔义刚〕

问:"'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先生旧做明道论性说云:'气之恶者,其性亦无不善,故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明道又云:'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盖天下无性外之物,本皆善而流於恶耳。'如此,则恶专是气禀,不干性事,如何说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曰:"既是气禀恶,便也牵引得那性不好。盖性只是搭附在气禀上,既是气禀不好,便和那性坏了。所以说浊亦不可不谓之水。水本是清,却因人挠之,故浊也。"又问:"先生尝云:'性不可以物譬。'明道以水喻性,还有病否?"曰:"若比来比去,也终有病。只是不以这个比,又不能得分晓。"〔僩〕

"'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疑与孟子牴牾。"曰:"这般所在难说,卒乍理会未得。某旧时初看,亦自疑。但看来看去,自是分明。今定是不错,不相误,只著工夫子细看。莫据己见,便说前辈说得不是。"又问:"草木与人物之性一乎?"曰:"须知其异而不害其为同,知其同而不害其为异方得。"〔木之〕

正淳问:"性善,大抵程氏说善恶处,说得'善'字重,'恶'字轻。"曰:"'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此是气质之性。盖理之与气虽同,毕竟先有此理而后有此气。"又问郭氏性图。曰:"'性善'字且做在上,其下不当同以'善、恶'对出於下。不得已时,'善'字下再写一'善',却傍出一'恶'字,倒著,以见恶只是反於善。且如此,犹自可说。"正淳谓:"自不当写出来。"曰:"然。"〔〈螢,中"虫改田"〉〕

问"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一段。曰:"'人生而静以上',即是人物未生时。人物未生时,只可谓之理,说性未得,此所谓'在天曰命'也。'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者,言才谓之性,便是人生以后,此理已堕在形气之中,不全是性之本体矣,故曰'便已不是性也',此所谓'在人曰性'也。大抵人有此形气,则是此理始具於形气之中,而谓之性。才是说性,便已涉乎有生而兼乎气质,不得为性之本体也。然性之本体,亦未尝杂。要人就此上面见得其本体元未尝离,亦未尝杂耳。'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者,言性不可形容,而善言性者,不过即其发见之端而言之,而性之理固可默识矣,如孟子言'性善'与'四端'是也。"未有形气,浑然天理,未有降付,故只谓之理;已有形气,是理降而在人,具於形气之中,方谓之性。已涉乎气矣,便不能超然专说得理也。程子曰"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又曰"在天曰命,在人曰性",是也。〔铢〕

明道论性一章,"人生而静",静者固其性。然只有"生"字,便带却气质了。但"生"字以上又不容说,盖此道理未有形见处。故今才说性,便须带著气质,无能悬空说得性者。"继之者善",本是说造化发育之功,明道此处却是就人性发用处说,如孟子所谓"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之类是也。伊川言:"极本穷源之性,乃是对气质之性而言。"言气质之禀,虽有善恶之不同,然极本穷源而论之,则性未尝不善也。〔端蒙〕

问"人生而静以上"一段。曰:"程先生说性有本然之性,有气质之性。人具此形体,便是气质之性。才说性,此'性'字是杂气质与本来性说,便已不是性。这'性'字却是本然性。才说气质底,便不是本然底也。'人生而静'以下,方有形体可说;以上是未有形体,如何说?"〔贺孙〕

曾问"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曰:"此是未有人生之时,但有天理,更不可言性。人生而后,方有这气禀,有这物欲,方可言性。"〔卓〕

"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此只是理;"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此是气质。要之,假合而后成。〔文蔚〕

"人生而静",已是夹形气,专说性不得。此处宜体认。〔可学〕

或问:"说'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为天命之不已;感物而动,酬酢万殊,为天命之流行。不已便是流行,不知上一截如何下语?"曰:"'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乃天命之本体也。"〔人杰〕

问"人生而静以上"一段。曰:"有两个'性'字:有所谓'理之性',有所谓'气质之性'。下一'性'字是理。'人生而静',此'生'字已自带气质了。'生而静以上',便只是理,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只说得气质,不是理也。"〔淳〕

"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也。"盖才说性时,便是兼气质而言矣。"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人生而静以上",只说得个"人生而静",上面不通说。盖性须是个气质,方说得个"性"字。若"人生而静以上",只说个天道,下"性"字不得。所以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便是如此。所谓"天命之谓性"者,是就人身中指出这个是天命之性,不杂气禀者而言尔。若才说性时,则便是夹气禀而言,所以说时,便已不是性也。濂溪说:"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濂溪说性,只是此五者。他又自有说仁义礼智底性时。若论气禀之性,则不出此五者。然气禀底性,便是那四端底性,非别有一种性也。然所谓"刚柔善恶中"者,天下之性固不出此五者。然细推之,极多般样,千般百种,不可穷究,但不离此五者尔。〔僩〕

"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是只说性。如说善,即是有性了,方说得善。〔方〕

问:"近思录中说性,似有两种,何也?"曰:"此说往往人都错看了。才说性,便有不是。人性本善而已,才堕入气质中,便薰染得不好了。虽薰染得不好,然本性却依旧在此,全在学者著力。今人却言有本性,又有气质之性,此大害理!"〔去伪〕

问:"'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这'继'字,莫是主於接续承受底意思否?"曰:"主於人之发用处言之。"〔道夫〕

程子云:"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孟子言'性善'是也。"易中所言,盖是说天命流行处;明道却将来就人发处说。孟子言"性善",亦是就发处说,故其言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盖因其发处之善,是以知其本无不善,犹循流而知其源也。故孟子说"四端",亦多就发处说。易中以天命言。程子就人言,盖人便是一个小天地耳。〔端蒙〕

"夫所谓'继之者善也'者,犹水流而就下也。"此"继之者善",指发处而言之也。性之在人,犹水之在山,其清不可得而见也。流出而见其清,然后知其本清也。所以孟子只就"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处,指以示人,使知性之本善者也。易所谓"继之者善也",在性之先;此所引"继之者善也",在性之后。盖易以天道之流行者言,此以人性之发见者言。明天道流行如此,所以人性发见亦如此。如后段所谓"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某尝谓,易在人便是心,道在人便是性,神在人便是情。缘他本原如此,所以生出来个个亦如此。一本故也。〔闳祖〕

问:"或谓明道所谓'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与易所谓'继之者善'意不同。明道是言气质之性亦未尝不善,如孔子'性相近'之意。"曰:"明道说'继之者善',固与易意不同。但以为此段只说气质之性,则非也。明道此段,有言气质之性处,有言天命之性处。近陈后之写来,只於此段'性'字下,各注某处是说天命之性,某处是说气质之性。若识得数字分明有著落,则此段侭易看。"〔铢〕

问:"明道言:'今人说性,多是说"继之者善",如孟子言"性善"是也。'此莫是说性之本体不可言,凡言性者,只是说性之流出处,如孟子言'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之类否?"先生点头。后江西一学者问此。先生答书云:"易大传言'继善',是指未生之前;孟子言'性善',是指已生之后。"是夕,复语文蔚曰:"今日答书,觉得未是。"文蔚曰:"莫是易言'继善',是说天道流行处;孟子言'性善',是说人性流出处。易与孟子就天人分上各以流出处言,明道则假彼以明此耳,非如先生'未生、已生'之云?"曰:"然。"〔文蔚〕

"继之者善也",周子是说生生之善,程子说作人性之善,用处各自不同。若以此观彼,心有窒碍。〔人杰〕

问:"伊川云:'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曰:"物之初生,其本未远,固好看。及榦成叶茂,便不好看。如赤子入井时,恻隐怵惕之心,只些子仁,见得时却好看。到得发政施仁,其仁固广,便看不见得何处是仁。"〔赐〕

问:"'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此"元者善之长也",斯所谓仁也。'此只是先生向所谓'初'之意否?"曰:"万物之生,天命流行,自始至终,无非此理;但初生之际,淳粹未散,尤易见尔。只如元亨利贞皆是善,而元则为善之长,亨利贞皆是那里来。仁义礼智亦皆善也,而仁则为万善之首,义礼智皆从这里出尔。"〔道夫〕

问:"'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对是物也,理安得有对?"曰:"如高下小大清浊之类,皆是。"曰:"高下小大清浊,又是物也,如何?"曰:"有高必有下,有大必有小,皆是理必当如此。如天之生物,不能独阴,必有阳;不能独阳,必有阴;皆是对。这对处,不是理对。其所以有对者,是理合当恁地。"〔淳〕

"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问:"如何便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曰:"真个是未有无对者。看得破时,真个是差异好笑。且如一阴一阳,便有对;至於太极,便对甚底?"曰:"太极有无极对。"曰:"此只是一句。如金木水火土,即土亦似无对,然皆有对。太极便与阴阳相对。此是'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便对过,却是横对了。土便与金木水火相对。盖金木水火是有方所,土却无方所,亦对得过。必大录云:"四物皆资土故也。"胡氏谓'善不与恶对'。恶是反善,如仁与不仁,如何不可对?若不相对,觉说得天下事都尖斜了,没个是处。"必大录云:"湖南学者云,善无对。不知恶乃善之对,恶者反乎善者也。"〔〈螢,中"虫改田"〉〕(必大同。)

问:"'天下之理,无独必有对。'有动必有静,有阴必有阳,以至屈伸消长盛衰之类,莫不皆然。还是他合下便如此邪?"曰:"自是他合下来如此,一便对二,形而上便对形而下。然就一言之,一中又自有对。且如眼前一物,便有背有面,有上有下,有内有外。二又各自为对。虽说'无独必有对',然独中又自有对。且如棋盘路两两相对,末梢中间只空一路,若似无对;然此一路对了三百六十路,此所谓'一对万,道对器'也。"〔铢〕

天下之物未尝无对,有阴便有阳,有仁便有义,有善便有恶,有语便有默,有动便有静,然又却只是一个道理。如人行出去是这脚,归亦是这脚。譬如口中之气,嘘则为温,吸则为寒耳。〔雉〕

问:"阴阳昼夜,善恶是非,君臣上下,此天地万物无独必有对之意否?"曰:"这也只如喜怒哀乐之中,便有个既发而中节之和在里相似。"〔道夫〕

问:"'天地之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出便不是',如何?"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等语,皆是形容中之在我,其体段如此。'出则不是'者,出便是已发。发而中节,只可谓之和,不可谓之中矣,故曰'出便不是'。"〔谟〕

问"亭亭当当"之说。曰:"此俗语也,盖不偏不倚,直上直下之意也。"问:"敬固非中,惟'敬而无失',乃所以为中否?"曰:"只是常敬,便是'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也。"〔道夫〕

"天地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则不是。如此则是内。敬而无无失最尽。"居敬。方谓"居"字好。〔方〕

问:"无妄,诚之道。不欺,则所以求诚否?"曰:"无妄者,圣人也。谓圣人为无妄,则可;谓圣人为不欺,则不可。"又问:"此正所谓'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否?"曰:"然。无妄是自然之诚,不欺是著力去做底。"〔道夫〕

"无妄之谓诚"是天道,"不欺其次矣"是人道,中庸所谓"思诚"者是也。〔〈螢,中"虫改田"〉〕

味道问"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也"。曰:"非无妄故能诚,无妄便是诚。无妄,是四方八面都去得;不欺,犹是两个物事相对。"〔宇〕

或问"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矣"。曰:"无妄,是兼天地万物所同得底浑沦道理;不欺,是就一边说。"泳问:"不欺,是就人身说否?"曰:"然。"〔胡泳〕

无妄,自是我无妄,故诚;不欺者,对物而言之,故次之。〔祖道〕

问:"'冲漠无朕'至'教入涂辙'。他所谓涂辙者,莫只是以人所当行者言之?凡所当行之事,皆是先有此理;却不是临行事时,旋去寻讨道理。"曰:"此言未有这事,先有这理。如未有君臣,已先有君臣之理;未有父子,已先有父子之理。不成元无此理,直待有君臣父子,却旋将道理入在里面!"又问:"'既是涂辙,却只是一个涂辙',是如何?"曰:"是这一个事,便只是这一个道理。精粗一贯,元无两样。今人只见前面一段事无形无兆,将谓是空荡荡;却不知道'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如释氏便只是说'空',老氏便只是说'无',却不知道莫实於理。"曰:"'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应'字是应务之'应'否?"曰:"未应,是未应此事;已应,是已应此事。未应固是先,却只是后来事;已应固是后,却只是未应时理。"〔文蔚〕

"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如未有君臣,已先有君臣之理在这里。不是先本无,却待安排也。"既是涂辙,却只是一个涂辙",如既有君君臣臣底涂辙,却是元有君臣之理也。〔升卿〕

子升问"冲漠无朕"一段。曰:"未有事物之时,此理已具,少间应处只是此理。所谓涂辙,即是所由之路。如父之慈,子之孝,只是一条路从源头下来。"〔木之〕

或问"未应不是先"一条。曰:"未应如未有此物,而此理已具;到有此物,亦只是这个道理。涂辙,是车行处。且如未有涂辙,而车行必有涂辙之理。"〔贺孙〕

问"冲漠无朕"一段。曰:"此只是说'无极而太极'。"又问:"下文'既是涂辙,却只是一个涂辙',是如何?"曰:"恐是记者欠了字,亦晓不得。"又曰:"某前日说,只从阴阳处看,则所谓太极者,便只在阴阳里;所谓阴阳者,便只是在太极里。而今人说阴阳上面别有一个无形无影底物是太极,非也。"〔夔孙〕(他本小异。)

问:"'近取诸身,百理皆具',且是言人之一身与天地相为流通,无一之不相似。至下言'屈伸往来之义,只於鼻息之间见之',却只是说上意一脚否?"曰:"然。"又问:"屈伸往来,只是理自如此。亦犹一阖一辟,阖固为辟之基,而辟亦为阖之基否?"曰:"气虽有屈伸,要之方伸之气,自非既屈之气。气虽屈,而物亦自一面生出。此所谓'生生之理',自然不息也。"〔道夫〕

问:"屈伸往来,气也。程子云'只是理',何也?"曰:"其所以屈伸往来者,是理必如此。'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气也,其所以一阴一阳循环而不已者,乃道也。"〔淳〕

明道言:"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感应而已。"盖阴阳之变化,万物之生成,情伪之相通,事为之终始,一为感,则一为应,循环相代,所以不已也。〔端蒙〕

问天下只有个感应。曰:"事事物物,皆有感应。寤寐、语默、动静亦然。譬如气聚则风起,风止则气复聚。"

"感应"二字有二义:以感对应而言,则彼感而此应;专於感而言,则感又兼应意,如感恩感德之类。〔端蒙〕

问:"感,只是内感?"曰:"物固有自内感者。然亦不专是内感,固有自外感者。所谓'内感',如一动一静,一往一来,此只是一物先后自相感。如人语极须默,默极须语,此便是内感。若有人自外来唤自家,只得唤做外感。感於内者自是内,感於外者自是外。如此看,方周遍平正。只做内感,便偏颇了。"〔夔孙〕

心性以穀种论,则包裹底是心;有秫种,有粳种,随那种发出不同,这便是性。心是个发出底,池本作:"心似个没思量底。"他只会生。又如服药,吃了会治病,此是药力;或温或叙,便是药性。至於吃了有温证,有叙证,这便是情。〔夔孙〕

履之问:"'心本善,发於思虑,则有善不善'章,如何?"曰:"疑此段微有未稳处。盖凡事莫非心之所为,虽放僻邪侈,亦是心之为也。善恶但如反覆手耳,翻一转便是恶,止安顿不著,也便是不善。如当恻隐而羞恶,当羞恶而恻隐,便不是。"又问:"心之用虽有不善,亦不可谓之非心否?"曰:"然。"〔伯羽〕

问:"'发於思虑则有善不善。'看来不善之发有二:有自思虑上不知不觉自发出来者,有因外诱然后引动此思虑者。闲邪之道,当无所不用其力。於思虑上发时,便加省察,更不使形於事为。於物诱之际,又当於视听言动上理会取。然其要又只在持敬。惟敬,则身心内外肃然,交致其功,则自无二者之病。"曰:"谓发处有两端,固是。然毕竟从思虑上发者,也只在外来底。天理浑是一个。只不善,便是不从天理出来;不从天理出来,便是出外底了。视听言动,该贯内外,亦不可谓专是外面功夫。若以为在内自有一件功夫,在外又有一件功夫,则内外支离,无此道理。须是'诚之於思,守之於为',内外交致其功,可也。"〔端蒙〕

问:"'心本善,发於思虑,则有善不善。'程子之意,是指心之本体有善而无恶,及其发处,则不能无善恶也。胡五峰云:'人有不仁,心无不仁。'先生以为下句有病。如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是心之仁也;至三月之外,未免少有私欲,心便不仁,岂可直以为心无不仁乎?端蒙近以先生之意推之,莫是五峰不曾分别得体与发处言之否?"曰:"只为他说得不备。若云人有不仁,心无不仁;心有不仁,心之本体无不仁,则意方足耳。"〔端蒙〕

问:"'心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如何?"曰:"心是贯彻上下,不可只於一处看。"〔可学〕

"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此句亦未稳。〔淳〕

"'心,生道也。'此句是张思叔所记,疑有欠阙处。必是当时改作行文,所以失其文意。"伯丰云:"何故入在近思录中?"曰:"如何敢不载?但只恐有阙文,此四字说不尽。"〔〈螢,中"虫改田"〉〕

"'心,生道也。人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恻隐之心,生道也。'如何?"曰:"天地生物之心是仁;人之禀赋,接得此天地之心,方能有生。故恻隐之心在人,亦为生道也。"〔谟〕

"心,生道也。"心乃生之道。"恻隐之心,人之生道也",乃是得天之心以生。生物便是天之心。〔可学〕

问:"'心生道也'一段,上面'心生道',莫是指天地生物之心?下面'恻隐之心,人之生道',莫是指人所得天地之心以为心?盖在天只有此理,若无那形质,则此理无安顿处。故曰:'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上面犹言'继善',下面犹言'成性'。"曰:"上面'心,生道也',全然做天底,也不得。盖理只是一个浑然底,人与天地混合无间。"〔端蒙〕

"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是心乃属天地,未属我在,此乃是众人者。至下面"各正性命",则方是我底,故又曰:"恻隐之心,人之生道也。"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物之所得以为心。人未得之,此理亦未尝不在天地之间。只是人有是心,便自具是理以生。又不可道有心了,却讨一物来安顿放里面。似恁地处,难看,须自体认得。〔端蒙〕

伊川云:"心,生道也。"方云:"生道者,是本然也,所以生者也。"曰:"是人为天地之心意。"本文云。又曰:"生亦是生生之意。盖有是恻隐心,则有是形。"方曰:"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方〕

敬子解"不求诸心而求诸迹,以博闻强记巧文丽词为工",以为"人不知性,故怠於为希圣之学,而乐於为希名慕利之学"。曰:"不是他乐於为希名慕利之学,是他不知圣之可学,别无可做,只得向那里去。若知得有个道理,可以学做圣人,他岂不愿为!缘他不知圣人之可学,'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成空过。须讨个业次弄,或为诗,或作文。是他没著浑身处,只得向那里去,俗语所谓'无图之辈',是也。"因曰:"世上万般皆下品,若见得这道理高,见世间万般皆低。故这一段紧要处,只在'先明诸心'上。盖'先明诸心'了,方知得圣之可学;有下手处,方就这里做工夫。若不就此,如何地做?"〔僩〕以下第二卷。好学论入集注者,已附本章。

舜弼问:"定性书也难理会。"曰:"也不难。'定性'字,说得也诧异。此'性'字,是个'心'字意。明道言语甚圆转,初读未晓得,都没理会;子细看,却成段相应。此书在鄠时作,年甚少。"〔淳〕

"明道定性书自胸中泻出,如有物在后面逼逐他相似,皆写不辨。"直卿曰:"此正所谓'有造道之言'。"曰:"然。只是一篇之中,都不见一个下手处。"蜚卿曰:"'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这莫是下工处否?"曰:"这是说已成处。且如今人私欲万端,纷纷扰扰,无可柰何,如何得他大公?所见与理皆是背驰,如何便得他顺应?"道夫曰:"这便是先生前日所谓'也须存得这个在'。"曰:"也不由你存。此心纷扰,看著甚方法,也不能得他住。这须是见得,须是知得天下之理,都著一毫私意不得,方是,所谓'知止而后有定'也。不然,只见得他如生龙活虎相似,更把捉不得。"〔道夫〕

问:"定性书云:'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曰:"此一书,首尾只此两项。伊川文字段数分明;明道多只恁成片说将去,初看似无统,子细理会,中问自有路脉贯串将去。'君子之学,莫若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自后许多说话,都只是此二句意。'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此是说'扩然而大公'。孟子曰'所恶於智者,为其凿也',此是说'物来而顺应'。'第能於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遽忘其怒'是应'廓然而大公','而观理之是非'是应'物来而顺应'。这须子细去看,方始得。"〔贺孙〕

明道答横渠"定性未能不动"一章,明道意,言不恶事物,亦不逐事物。今人恶则全绝之,逐则又为物引将去。惟不拒不流,泛应曲当,则善矣。盖横渠有意於绝外物而定其内。明道意以为须是内外合一,"动亦定,静亦定",则应物之际,自然不累於物。苟只静时能定,则动时恐却被物诱去矣。〔端蒙〕

问:"圣人'动亦定,静亦定'。所谓定者,是体否?"曰:"是。"曰:"此是恶物来感时定?抑善恶来皆定?"曰:"恶物来不感,这里自不接。"曰:"善物则如何?"曰:"当应便应,有许多分数来,便有许多分数应。这里自定。"曰:"'子哭之恸',而何以见其为定?"曰:"此是当应也。须是'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再三诵此语,以为"说得圆"。〔淳〕

问:"圣人定处未详。"曰:"'知止而后有定',只看此一句,便了得万物各有当止之所。知得,则此心自不为物动。"曰:"舜'号泣于旻天','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当此时,何以见其为定?"曰:"此是当应而应,当应而应便是定。若不当应而应,便是乱了;当应而不应,则又是死了。"〔淳〕

问:"'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学者卒未到此,柰何?"曰:"虽未到此,规模也是恁地。'扩然大公',只是除却私意,事物之来,顺他道理应之。且如有一事,自家见得道理是恁地;却有个偏曲底意思,要为那人,便是不公;便逆了这道理,不能顺应。圣人自有圣人大公,贤人自有贤人大公,学者自有学者大公。"又问:"圣贤大公,固未敢请。学者之心当如何?"曰:"也只要存得这个在,克去私意。这两句是有头有尾说话。大公是包说,顺应是就里面细说。公是忠,便是'维天之命,於穆不已';顺应便是'乾道变化,各正性命'。"〔道夫〕

"扩然而大公"是"寂然不动","物来而顺应"是"感而遂通。"〔僩〕

赵致道问:"'自私者,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者,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所谓'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所谓'普万物,顺万事'者,即'廓然而大公'之谓;'无心无情'者,即'物来而顺应'之谓。自私则不能'廓然而大公',所以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物来而顺应',所以不能'以明觉为自然'。"曰:"然。"〔铢〕

明道云:"不能以有为为应迹。"应迹,谓应事物之迹。若心,则未尝动也。〔端蒙〕

问:"昨日因说程子谓释氏自私,味道举明道答横渠书中语,先生曰:'此却是举常人自私处言之。'若据自私而用智,与后面治怒之说,则似乎说得浅。若看得说那'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则所指亦大阔矣。"先生曰:"固然。但明道总人之私意言耳。"味道又举"反鉴索照",与夫"恶外物"之说。先生曰:"此亦是私意。盖自常人之私意与佛之自私,皆一私也,但非是专指佛之自私言耳。"又曰:"此是程子因横渠病处箴之。然有一般人,其中空疏不能应物;又有一般人,溺於空虚不肯应物,皆是自私。若能'豁然而大公',则上不陷於空寂,下不累於物欲,自能'物来而顺应'。"〔广〕贺孙录云:"汉卿前日说:'佛是自私。'味道举明道'自私用智'之语,'亦是此意。先生尝以此自私说较粗,是常人之自私。某细思之,如"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亦是说得煞,恐只是佛氏之自私。'先生曰:'此说得较阔,兼两意。也是见横渠说得有这病,故如此说。'贺孙云:'"今以恶外物之心,求照无物之地,犹反鉴而索照也",亦是说绝外物而求定之意。'曰:'然。但所谓"自私而用智",如世人一等嗜欲,也是不能"以有为为应迹",如异端绝灭外物,也是不能"以有为为应迹"。若"廓然大公,物来顺应",便都不如此,上不沦於空寂,下不累於物欲。'"

问:"定性书所论,固是不可有意於除外诱,然此地位高者之事。在初学,恐亦不得不然否?"曰:"初学也不解如此,外诱如何除得?有当应者,也只得顺他,便看理如何。理当应便应,不当应便不应。此篇大纲,只在'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两句。其他引易孟子,皆是如此。末谓'第能於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一篇著力紧要,只在此一句。'遽忘其怒'便是'扩然大公','观理之是非'便是'物来顺应'。明道言语浑沦,子细看,节节有条理。"曰:"'内外两忘',是内不自私,外应不凿否?"曰:"是。大抵不可以在内者为是,而在外者为非,只得随理顺应。"〔淳〕

先生举"人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惟能於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旧时谓观理之是非,才见己是而人非,则其争愈力。后来看,不如此。如孟子所谓:'我必不仁也。其自反而仁矣,其横逆由是也,则曰:"此亦妄人而已矣!"'"〔璘〕

人情易发而难制。明道云:"人能於怒时遽忘其怒,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於道亦思过半矣。"此语可见。然有一说,若知其理之曲直,不必校,却好;若见其直而又怒,则愈甚。大抵理只是此理,不在外求。若於外复有一理时,却难,为只有此理故。〔可学〕

问:"圣人恐无怒容否?"曰:"怎生无怒容?合当怒时,必亦形於色。如要去治那人之罪,自为笑容,则不可。"曰:"如此,则恐涉忿怒之气否?"曰:"天之怒,雷霆亦震。舜诛'四凶',当其时亦须怒。但当怒而怒,便中节;事过便消了,更不积。"〔淳〕

问:"定性书是正心诚意功夫否?"曰:"正心诚意以后事。"〔宇〕

伊川谓:"虽无邪心,苟不合正理,即妄也。"如杨墨何尝有邪心?只是不合正理。〔义刚〕

先生以伊川答方道辅书示学者,曰:"他只恁平铺,无紧要说出一来。只是要移易他一两字,也不得;要改动他一句,也不得。"〔道夫〕

问:"苏季明以治经为传道居业之事,居常讲习,只是空言无益,质之两先生。何如?"曰:"季明是横渠门人,祖横渠'修辞'之说,以立言传后为修辞,是为居业。明道与说易上'修辞'不恁地。修辞,只是如'非礼勿言'。若修其言辞,正为立己之诚意,乃是体当自家'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实事,便是理会敬义之实事,便是表里相应。'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便是立诚。道之浩浩,何处下手?惟立诚才有可居之处,有可居之处则可以修业。业,便是逐日底事业,恰似日课一般。'忠信所以进德',为实下手处。如是心中实见得理之不妄,'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常常恁地,则德不期而进矣。诚,便即是忠信;修省言辞,便是要立得这忠信。若口不择言,只管逢事便说,则忠信亦被汩没动荡,立不住了。明道便只辨他'修辞'二字,便只理会其大规模。伊川却与辨治经,便理会细密,都无缝罅。"又曰:"伊川也辨他不尽。如讲习,不止只是治经。若平日所以讲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与应事接物,有合讲者,或更切於治经,亦不为无益。此更是一个大病痛。"〔贺孙〕

"孟子才高,学之无可依据",为他元来见识自高。颜子才虽未尝不高,然其学却细腻切实,所以学者有用力处。孟子终是粗。〔端蒙〕

伊川曰:"学者须是学颜子。"孟子说得粗,不甚子细;只是他才高,自至那地位。若学者学他,或会错认了他意思。若颜子说话,便可下手做;孟子底,更须解说方得。〔贺孙〕

蔡问:"'孟子无可依据,学者当学颜子。'如养气处,岂得为无可依据?"曰:"孟子皆是要用。颜子须就己做工夫,所以学颜子则不错。"〔淳〕

问:"'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进诚心',只是教人'鞭辟近里'。窃谓明善是致知,诚心是诚意否?"曰:"知至即便意诚,善才明,诚心便进。"又问:"'其文章虽不中不远矣',便是应那'省外事'一句否?"曰:"然。外事所可省者即省之,所不可省者亦强省不得。善,只是那每事之至理,文章,是威仪制度。'所守不约,汎滥无功',说得极切。这般处,只管将来玩味,则道理自然都见。"又曰:"这般次第,是吕与叔自关中来初见二程时说话。盖横渠多教人礼文制度之事,他学者自管用心,不近里,故以此说教之。然只可施之与叔诸人。若与龟山言,便不著地头了。公今看了近思录,看别经书,须将遗书兼看。盖他一人是一个病痛,故程先生说得各各自有精采。"〔道夫〕

"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进诚心",是且理会自家切己处。明善了,又更须看自家进诚心与未。〔贺孙〕

"学者识得仁体,实有诸己,只要义理裁培。"识得与实有,须做两句看。识得,是知之也;实有,是得之也。若只识得,只是知有此物;却须实有诸己,方是己物也。〔〈螢,中"虫改田"〉〕

问:"明道说'学者识得仁体,实有诸己,只要义理栽培'一段,只缘他源头是个不忍之心,生生不穷,故人得以生者,其流动发生之机亦未尝息。故推其爱,则视夫天地万物均受此气,均得此理,则无所不当爱。"曰:"这道理只熟看,久之自见如此,硬樁定说不得。如云从他源头上便有个不忍之心,生生不穷,此语有病。他源头上未有物可不忍在,未说到不忍在。只有个阴阳五行,有阖辟,有动静;自是用生,不是要生。到得说生物时,又是流行已后。既是此气流行不息,自是生物,自是爱。假使天地之间净尽无一物,只留得这一个物事,他也自爱。如云均受此气,均得此理,所以须用爱,也未说得这里在。此又是说后来事。此理之爱,如春之温,天生自然如此。如火相似,炙著底自然热,不是使他热也。"因举东见录中明道曰:"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云云,"极好,当添入近思录中。"〔僩〕

心只是放宽平便大,不要先有一私意隔碍,便大。心大则自然不急迫。如有祸患之来,亦未须惊恐;或有所获,亦未有便欢喜在。少间亦未必,祸更转为福,福更转为祸。荀子言:"君子大心则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盖君子心大则是天心,心小则文王之翼翼,皆为好也;小人心大则放肆,心小则是褊隘私吝,皆不好也。〔贺孙〕

明道以上蔡记诵为玩物丧志,盖为其意不是理会道理,只是夸多斗靡为能。若明道看史不差一字,则意思自别。此正为己为人之分。〔贺孙〕

问:"'礼乐只在进反之间,便得情性之正。'记曰:'礼主其减,乐主其盈。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恐减与盈,是礼乐之体本如此;进与反,却是用功处否?"曰:"减,是退让、撙节、收敛底意思,是礼之体本如此。进者,力行之谓。盈,是和说、舒散、快满底意思,是乐之体如此。反者,退敛之谓。'礼主其减',却欲进一步向前著力去做;'乐主其盈',却须退敛节制,收拾归里。如此则礼减而却进,乐盈而却反,所以为得情性之正也,故曰'减而不进则消,盈而不反则亡'也。"因问:"如此,如礼乐相为用矣。"曰:"然。"〔铢〕

问:"'礼乐只在进反之间,便得性情之正',何谓也?"曰:"记得'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如凡事俭约,如收敛恭敬,便是减;须当著力向前去做,便是进,故以进为文。乐,如歌咏和乐,便是盈;须当有个节制,和而不流,便是反,故以反为文。礼减而却进前去,乐盈而却反退来,便是得情性之正。"〔淳〕

"礼主其减"者,礼主於撙节、退逊、检束;然以其难行,故须勇猛力进始得,故以进为文。"乐主其盈"者,乐主於舒畅发越;然一向如此,必至於流荡,故以反为文。礼之进,乐之反,便得情性之正。又曰:"主减者当进,须力行将去;主盈者当反,须回顾身心。"

礼乐进反。"礼主於减",谓主於敛束;然敛束太甚,则将久意消了,做不去,故以进为文,则欲勉行之。"乐主於盈",谓和乐洋溢;然太过则流,故以反为文,则欲回来减些子。故进反之间,便得情性之正。不然,则流矣。〔端蒙〕

问"礼乐进反"之说。曰:"'礼主其减,乐主其盈。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以谦逊退贬为尚,故主减;然非人之所乐,故须强勉做将去,方得。乐以发扬蹈厉为尚,故主盈;然乐只管充满而不反,则文也无收杀,故须反,方得。故云:'礼减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所以程子谓:'只在进反之间,便得性情之正。'"〔道夫〕

"天分",即天理也。父安其父之分,子安其子之分,君安其君之分,臣安其臣之分,则安得私!笔虽"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为。"〔贺孙〕

"'论学便要明理,论治便须识体。'这'体'字,只事理合当做处。凡事皆有个体,皆有个当然处。"问:"是体段之'体'否?"曰:"也是如此。"又问:"如为朝廷有朝廷之体,为一国有一国之体,为州县有州县之体否?"曰:"然。是个大体有格局当做处。如作州县,便合治告讦,除盗贼,劝农桑,抑末作;如朝廷,便须开言路,通下情,消朋党;如为大吏,便须求贤才,去赃吏,除暴敛,均力役,这个都是定底格局,合当如此做。"或问云云。曰:"不消如此说,只怕人伤了那大体。如大事不曾做得,却以小事为当急,便害了那大体。如为天子近臣,合当謇谔正直,又却恬退寡默;及至处乡里,合当闭门自守,躬廉退之节,又却向前要做事,这个便都伤了那大体。如今人议论,都是如此。合当举贤才而不举,而曰我远权势;合当去奸恶而不去,而曰不为已甚。且如国家遭汴都之祸,国於东南,所谓大体者,正在於复中原,雪雠耻,却曰休兵息民,兼爱南北!正使真个能如此,犹不是,况为此说者,其实只是懒计而已!"〔僩〕

"根本须是先培壅",涵养持敬,便是栽培。〔贺孙〕

问"根本须是先培壅,然后可立趋向"。曰:"此段只如'弟子入孝出第,行谨言信,爱众亲仁,行有馀力则以学文'之意耳。先只是从实上培壅一个根脚,却学文做工夫去。"〔端蒙〕

仲思问"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曰:"最是他下得'夹持'两字好。敬主乎中,义防於外,二者相夹持。要放下霎时也不得,只得直上去,故便达天德。"〔伯羽〕

"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表里夹持,更无东西走作去处,上面只更有个天德。"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者,乾道也;"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者,坤道也,只是健顺。又曰:"非礼勿视听言动者,乾道;'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者,坤道。"又曰:"公但看进德立诚,是甚模样强健!"〔贺孙〕

"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直上者,无许多人欲牵惹也。

因说敬恕,先生举明道语云:"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而今有一样人,里面谨严,外面却〈蠚,中"虫改若"〉苴;有人外面恁地宽恕,里面却都是私意了。内外夹持,如有人在里面把住,一人在门外把持,不由他不上去。"〔夔孙〕

问:"'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道、义如何分别?"曰:"道、义是个体、用。道是大纲说;义是就一事上说。义是道中之细分别,功是就道中做得功效出来。"〔宇〕

问:"'正其义'者,凡处此一事,但当处置使合宜,而不可有谋利占便宜之心;'明其道',则处此事便合义,是乃所以为明其道,而不可有计后日功效之心。'正义不谋利',在处事之先;'明道不计功',在处事之后。如此看,可否?"曰:"恁地说,也得。他本是合掌说,看来也须微有先后之序。"〔僩〕(子蒙录云:"或问:'正义在先,明道在后。'曰:'未有先后。此只是合掌底意思。'")

"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或曰,事成之谓利,所以有义;功成则是道。便不是。"惠迪吉,从逆凶。"然惠迪亦未必皆吉。〔可学〕

杨问:"'胆欲大而心欲小',如何?"曰:"胆大是'千万人吾往'处,天下万物不足以动其心;'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皆是胆大。心小是畏敬之谓,文王'小心翼翼',曾子'战战兢兢,临深履薄'是也。"问:"横渠言'心大则百物皆通,心小则百物皆病',何如?"曰:"此心小是卑陋狭隘,事物来都没柰何,打不去,只管见碍,皆是病。如要敬则碍和,要仁则碍义,要刚则碍柔。这里只看得一个,更著两个不得。为敬,便一向拘拘;为和,便一向放肆,没理会。仁,便煦煦姑息;义,便粗暴决裂。心大,便能容天下万物。有这物则有这理,有那物即有那道理。'并行而不相悖,并育而不相害。'"〔宇〕

"胆欲大而心欲小","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方能为"赳赳武夫,公侯干城"之事。〔德明〕

蜚卿云:"'智欲圆而行欲方,胆欲大而心欲小。'妄意四者缺一不可。"曰:"圆而不方则谲诈,方而不圆则执而不通。志不大则卑陋,心不小则狂妄。江西诸人便是志大而心不小者也。"〔道夫〕

或问:"'智欲圆而行欲方。'智欲圆转;若行不方正而合於义,则相将流於权谋谲诈之中;所谓'智欲圆而行欲方'也。"曰:"也是如此。"又曰:"智是对仁义礼智信而言。须是知得是非,方谓之智;不然,便是不智。"〔子蒙〕

问"学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曰:"道理本自广大,只是潜心积虑,缓缓养将去,自然透熟。若急迫求之,则是起意去赶趁他,只是私意而已,安足以入道!"〔僩〕

问:"'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也,人但於中要识得真与妄耳。'真、妄是於那发处别识得天理人欲之分。如何?"曰:"皆天也,言视听、思虑、动作皆是天理。其顺发出来,无非当然之理,即所谓真;其妄者,却是反乎天理者也。虽是妄,亦无非天理,只是发得不当地头。譬如一草木合在山上,此是本分;今却移在水中。其为草木固无以异,只是那地头不是。恰如'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之意。"〔端蒙〕

问:"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之所为。及发而不中节,则是妄。故学者须要识别之。"曰:"妄是私意,不是不中节。"道夫曰:"这正是颜子之所谓'非礼'者。"曰:"非礼处便是私意。"〔道夫〕

役智力於农圃,内不足以成己,外不足以治人,是济甚事!〔贺孙〕

"进德则自忠恕",是从这里做出来;"其致则公平",言其极则公平也。〔端蒙〕

问:"公只是仁底道理,仁却是个流动发生底道理。故'公而以人体之',方谓之仁否?"曰:"此便是难说。'公而以人体之',此一句本微有病。然若真个晓得,方知这一句说得好,所以程先生又曰:'公近仁。'盖这个仁便在这'人'字上。你元自有这仁,合下便带得来。只为不公,所以蔽塞了不出来;若能公,仁便流行。譬如沟中水,被沙土罨靸壅塞了,故水不流;若能担去沙土罨靸,水便流矣。又非是去外面别担水来放沟中,是沟中元有此水,只是被物事壅遏了。去其壅塞,水便流行。如'克己复礼为仁'。所谓'克己复礼'者,去其私而已矣。能去其私,则天理便自流行。不是克己了又别讨个天理来放在里面也,故曰:'公近仁。'"又问:"'公所以能恕,所以能爱;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爱是仁之发处,恕是推其爱之之心以及物否?"曰:"如公所言,亦非不是。只是自是凑合不著,都无滋味。若道理只是如此看,又更做甚么?所以只见不长进,正缘看那物事没滋味。"又问:"莫是带那上文'公'字说否?"曰:"然。恕与爱本皆出於仁,然非公则安能恕?安能爱?"又问:"爱只是合下发处便爱,未有以及物在,恕则方能推己以及物否?"曰:"仁之发处自是爱,恕是推那爱底,爱是恕之所推者。若不是恕去推,那爱也不能及物,也不能亲亲仁民爱物,只是自爱而已。若里面元无那爱,又只推个甚么?如开沟相似,是里面元有这水,所以开著便有水来。若里面元无此水,如何会开著便有水?若不是去开沟,纵有此水,也如何得他流出来?爱,水也;开之者,恕也。"又问:"若不是推其爱以及物,纵有此爱,也无可得及物否?"曰:"不是无可得及物,若不能推,则不能及物。此等处容易晓,如何恁地难看!"〔僩〕

问:"'仁之道,只消道一"公"字。公是仁之理,公而以人体之,故曰仁。'窃谓仁是本有之理,公是克己功夫到处。公,所以能仁。所谓'公而以人体之'者,若曰己私既尽,只就人身上看,便是仁。体,犹骨也,如'体物不可遗'之'体','贞者事之幹'之类,非'体认'之'体'也。"曰:"公是仁之方法,人是仁之材料。有此人,方有此仁。盖有形气,便具此生理。若无私意间隔,则人身上全体皆是仁。如无此形质,则生意都不凑泊他。所谓'体'者,便作'体认'之'体',亦不妨。体认者,是将此身去里面体察,如中庸'体群臣'之'体'也。"〔铢〕

问:"向日问'公而以人体之则为仁',先生曰:'体,作"体认"之"体"亦不妨。'铢思之,未达。窃谓有此人则具此仁。然人所以不仁者,以其私也。能无私心则此理流行,即此人而此仁在矣。非是公后,又要去体认寻讨也。"先生顾杨至之谓曰:"'仁'字,叔重说得是了,但认'体'字未是。体者,乃是以人而体公。盖人撑起这公作骨子,则无私心而仁矣。盖公只是一个公理,仁是人心本仁。人而不公,则害夫仁。故必体此公在人身上以为之体,则无所害其仁,而仁流行矣。作如此看,方是。"〔铢〕

问:"'公而以人体之',如何?"曰:"仁者心之德,在我本有此理。公却是克己之极功,惟公然后能仁。所谓'公而以人体之'者,盖曰克尽己私之后,就自家身上看,便见得仁也。"〔谟〕

"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盖公犹无尘也,人犹镜也,仁则犹镜之光明也。镜无纤尘则光明,人能无一毫之私欲则仁。然镜之明,非自外求也,只是镜元来自有这光明,今不为尘所昏尔。人之仁,亦非自外得也,只是人心元来自有这仁,今不为私欲所蔽尔。故人无私欲,则心之体用广大流行,而无时不仁,所以能爱能恕。仁之名不从公来,乃是从人来,故曰"公而以人体之则为仁"。〔端蒙〕

"仁之道,只消道一'公'字",非以公为仁,须是"公而以人体之"。伊川自曰"不可以公为仁"。世有以公为心而惨刻不恤者,须公而有恻隐之心,此功夫却在"人"字上。盖人体之以公方是仁,若以私欲,则不仁矣。〔〈螢,中"虫改田"〉〕

"公而以人体之为仁。"仁是人心所固有之理,公则仁,私则不仁。未可便以公为仁,须是体之以人方是仁。公、恕、爱,皆所以言仁者也。公在仁之前,恕与爱在仁之后。公则能仁,仁则能爱能恕笔也。〔谟〕

李问:"仁,欲以公、爱、恕三者合而观之,如何?"曰:"公在仁之先,爱、恕在仁之后。"又问:"公而以人体之"一句。曰:"紧要在'人'字上。仁只是个人。"〔淳〕

公所以为仁。故伊川云:"非是以公便为仁,公而以人体之。"仁譬如水泉,私譬如沙石能壅却泉,公乃所以决去沙石者也。沙石去而水泉出,私去而仁复也。〔德明〕

谓仁只是公,固若未尽;谓公近仁耳,又似太疏。伊川曰:"只是一个'公'字。"学者问仁,则常教他将"公"字思量。此是先生晚年语,平淡中有意味。显道记忆语及入关语录亦有数段,更宜参之。〔镐〕

或问:"'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施与用如何分别?"曰:"恕之所施,施其爱尔,不恕,则虽有爱而不能及人也。"〔铢〕

问:"'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施与用何以别?"曰:"施是从这里流出,用是就事说。'推己为恕。'恕是从己流出去及那物;爱是才调恁地。爱如水,恕如水之流。"又问:"先生谓'爱如水,恕如水之流',淳退而思,有所未合。窃谓仁如水,爱如水之润,恕如水之流,不审如何?"曰:"说得好。昨日就过了。"〔淳〕

问:"'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施与用如何分?"曰:"恕是分俵那爱底。如一桶水,爱是水,恕是分俵此水何处一杓,故谓之施。爱是仁之用,恕所以施爱者。"〔铢〕

"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施、用"两字,移动全不得。这般处,惟有孔孟能如此。下自荀扬诸人便不能,便可移易。昔有言"尽己之谓忠,尽物之谓恕"。伊川言:"尽物只可言信,推己之谓恕。"盖恕是推己,只可言施。如此等处,极当细看。〔道夫〕

或问:"'力行'如何是'浅近语'?"曰:"不明道理,只是硬行。"又问:"何以为'浅近'?"曰:"他只是见圣贤所为,心下爱,硬依他行。这是私意,不是当行。若见得道理时,皆是当恁地行。"又问:"'这一点意气能得几时了!'是如何?"曰:"久时,将次只是恁地休了。"〔节〕

"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无事时,且存养在这里,提撕警觉,不要放肆。到讲习应接时,便当思量义理。〔淳〕

杨子顺问:"'涵养须用敬。'涵养甚难,心中一起一灭,如何得主一?"曰:"人心如何教他不思?如'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岂是无思?但不出於私则可。"曰:"某多被思虑纷扰,思这一事,又牵走那事去。虽知得,亦自难止。"曰:"既知得不是,便当绝断了。"〔淳〕

涵养此心须用敬。譬之养赤子,方血气未壮实之时,且须时其起居饮食,养之於屋室之中而谨顾守之,则有向成之期。才方乳保,却每日暴露於风日之中,偃然不顾,岂不致疾而害其生耶!〔大雅〕

问:"伊川谓:'敬是涵养一事。'敬不足以尽萯养否?"曰:"五色养其目,声音养其耳,义理养其心,皆是养也。"〔贺孙〕

用之问:"学者思先立标准,如何?"曰:"如'必有事焉而勿正'之谓。而今虽道是要学圣人,亦且从下头做将去。若日日恁地比较,也不得。虽则是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若只管将来比较,不去做工夫,又何益!"〔贺孙〕

问:"学者做工夫,须以圣人为标准,如何却说得不立标准?"曰:"学者固当以圣人为师,然亦何须得先立标准?才立标准,心里便计较思量几时得到圣人?处圣人田地又如何?便有个先获底心。'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也只是如此平说,教人须以圣贤自期。又何须先立标准?只恁下著头做,少间自有所至。"〔僩〕

"尹和靖从伊川半年后,方见得西铭大学",不知那半年是在做甚么?想见只是且教他听说话。"曾光祖云:"也是初入其门,未知次第,骤将与他看未得。"先生曰:"岂不是如此?"又曰:"西铭本不曾说'理一分殊',因人疑后,方说此一句。"〔义刚〕

问:"'尹彦明见程子后,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此意如何?"曰:"也是教他自就切己处思量,自看平时个是不是,未欲便把那书与之读。"曰:"如此,则末后以此二书并授之,还是以尹子已得此意?还是以二书互相发故?"曰:"他好把西铭与学者看。他也是要教他知,天地间有个道理恁地开阔。"〔道夫〕

"昨夜说'尹彦明见伊川后,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此意思也好,也有病。盖且养他气质,淘潠去了那许多不好底意思。如学记所谓'未卜禘,不视学,游其志也'之意。此意思固好,然也有病者,盖天下有多少书,若半年间都不教他看一字,几时读得天下许多书!所以尹彦明终竟后来工夫少了。易曰:'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须是如此,方得。天下事无所不当理会者,才工夫不到,业无由得大;少间措诸事业,便有欠缺,此便是病。"或曰:"想得当时大学亦未成伦绪,难看在。"曰:"然。尹彦明看得好,想见煞著日月看。临了连格物也看错了,所以深不信伊川'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之说,是看个甚么?"或曰:"和靖才力极短,当初做经筵不见得;若便当难剧,想见做不去。"曰:"只他做经筵,也不柰何,说得话都不痛快,所以难。能解经而通世务者,无如胡文定。然教他做经筵,又都不肯。一向辞去,要做春秋解,不知是甚意思。盖他有退而著书立言以垂后世底意思,无那措诸事业底心。纵使你做得了将上去,知得人君是看不看?若朝夕在左右说,岂不大有益?是合下不合有这'著书垂世'底意思故也。人说话也难。有说得响感动得人者,如明道会说,所以上蔡说,才到明道处,听得他说话,意思便不同。盖他说得响,自是感发人。伊川便不似他。伊川说话方,终是难感动人。"或曰:"如与东坡们说话,固是他们不是,然终是伊川说话有不相乳入处。"曰:"便是说话难。只是这一样说话,只经一人口说,便自不同。有说得感动人者,有说得不爱听者。近世所见会说话,说得响,令人感动者,无如陆子静。可惜如伯恭都不会说话,更不可晓,只通寒暄也听不得。自是他声音难晓,子约尤甚。"〔僩〕

问:"谢氏说'何思何虑'处,程子道'恰好著工夫',此是著何工夫?"曰:"人所患者,不能见得大体。谢氏合下便见得大体处,只是下学之功夫却欠。程子道'恰好著工夫',便是教他著下学底工夫。"〔淳〕

谢选骏指出:四德之元,五常之仁,都是无神论的范畴——宋儒大致都是秉持如此路数。



【卷九十六 程子之书二】


遗书云,不信其师,乃知当时有不信者。〔方〕第三卷。

"学原於思。"思所以起发其聪明。〔端蒙〕

"六经浩渺,乍难尽晓。且见得路迳后,各自立得一个门庭。"问:"如何是门庭?"曰:"是读书之法。如读此一书,须知此书当如何读。伊川教人看易,以王辅嗣胡翼之王介甫三人易解看,此便是读书之门庭。缘当时诸经都未有成说,学者乍难捉摸,故教人如此。"或问:"如诗是吟咏性情,读诗者便当以此求之否?"曰:"然。"〔僩〕

"学者全体此心。学虽未尽,若事物之来,不可不应。"此亦只是言其大概,且存得此心在这里。"若事物之来,不可不应,且随自家力量应之,虽不中不远矣。"更须下工夫,方到得细密的当,至於至善处,此亦且是为初学言。如龟山却是恁地,初间只管道是且随力量恁地,更不理会细密处,下梢都衰塌了。〔贺孙〕

"学者全体此心",只是全得此心,不为私欲汩没,非是更有一心能体此心也。此等当以意会。〔端蒙〕

"只是心生",言只是敬心不熟也。"恭者私为之恭",言恭只是人为;"礼者非体之礼",言只是礼,无可捉摸。故人为之恭,必循自然底道理,则自在也。〔端蒙〕

明道曰:"虽则心'操之则存,舍之则亡',然而持之太甚,便是必有事焉而正之也。亦须且恁去。"其说盖曰,虽是"必有事焉而勿正",亦须且恁地把捉操持,不可便放下了。"敬而勿失",即所以中也。"敬而无失",本不是中,只是"敬而无失",便见得中底气象。此如公不是仁,然公而无私则仁。又曰:"中是本来底,须是做工夫,此理方著。司马子微坐亡论,是所谓坐驰也。"他只是要得恁地虚静,都无事。但只管要得忘,便不忘,是驰也。明道说:"张天祺不思量事后,须强把他这心来制缚,亦须寄寓在一个形象,皆非自然。君实又只管念个'中'字,此又为'中'所制缚。且'中'字亦何形象?"他是不思量事,又思量个不思量底,寄寓一个形象在这里。如释氏教人,便有些是这个道理。如曰"如何是佛"云云,胡乱掉一语,教人只管去思量。又不是道理,又别无可思量,心只管在这上行思坐想,久后忽然有悟。"中"字亦有何形象?又去那处讨得个"中"?心本来是错乱了,又添这一个物事在里面,这头讨"中"又不得,那头又讨不得,如何会讨得?天祺虽是硬捉,又且把定得一个物事在这里。温公只管念个"中"字,又更生出头绪多,他所以说终夜睡不得。又曰:"天祺是硬截,温公是死守,旋旋去寻讨个'中'。伊川即曰'持其志',所以教人且就里面理会。譬如人有个家,不自作主,却倩别人来作主!"〔贺孙〕

伯丰说:"'敬而无失',则不偏不倚,斯能中矣。"曰:"说得慢了。只'敬而无失',便不偏不倚,只此便是中。"〔〈螢,中"虫改田"〉〕

"敬而无失。"问:"莫是心纯於敬,在思虑则无一毫之不敬,在事为则无一事之不敬?"曰:"只是常敬。敬即所以中。"〔端蒙〕

问:"'圣人不记事,所以常记得;今人忘事,以其记事',何也?"曰:"圣人之心虚明,便能如此。常人记事忘事,只是著意之故。"〔淳〕

李德之问:"明道因修桥寻长梁,后每见林木之佳者,必起计度之心,因语学者:'心不可有一事。'某窃谓,凡事须思而后通,安可谓'心不可有一事'?"曰:"事如何不思?但事过则不留於心可也。明道肚里有一条梁,不知今人有几条梁柱在肚里。佛家有'流注想'。水本流将去,有些渗漏处便留滞。"〔盖卿〕

"心要在腔壳子里。"心要有主宰。继自今,便截胸中胶扰,敬以穷理。〔德明〕

问:"'心要在腔子里。'若虑事应物时,心当如何?"曰:"思虑应接,亦不可废。但身在此,则心合在此。"曰:"然则方其应接时,则心在事上;事去,则此心亦不管著。"曰:"固是要如此。"〔德明〕

或问"心要在腔子里"。曰:"人一个心,终日放在那里去,得几时在这里?孟子所以只管教人'求放心'。今人终日放去,一个身恰似个无梢工底船,流东流西,船上人皆不知。某尝谓,人未读书,且先收敛得身心在这里,然后可以读书求得义理。而今硬捉在这里读书,心飞扬那里去,如何得会长进!"〔贺孙〕

或问:"'心要在腔子里',如何得在腔子里?"曰:"敬,便在腔子里。"又问:"如何得会敬?"曰:"只管恁地滚做甚么?才说到敬,便是更无可说。"〔贺孙〕

问:"'人心要活,则周流无穷而不滞於一隅。'如何是活?"曰:"心无私,便可推行。活者,不死之谓。"〔可学〕

李丈问:"'"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只是敬',如何?"曰:"易是自然造化。圣人本意只说自然造化流行,程子是将来就人身上说。敬则这道理流行,〈螢,中"虫改田"〉录云:"敬便易行也。"不敬便间断了。前辈引经文,多是借来说己意。如'必有事焉,而勿正,必勿忘,勿助长',孟子意是说做工夫处,程子却引来'鸢飞鱼跃'处,说自然道理。若知得'鸢飞鱼跃',便了此一语。又如'必有事焉',程子谓有事於敬,此处那有敬意?亦是借来做自己说。孟子所谓有事,只是集义;勿正,是勿望气之生。义集,则气自然生。我只集义,不要等待气之生。若等待,便辛苦,便去助气使他长了。气不至於浩然,便作起令张旺,谓己刚毅,无所屈挠,便要发挥去做事,便是助长。"〔淳〕

问:"'"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只是敬,敬则无间断'。不知易何以言敬?"曰:"伊川们说得阔,使人难晓。"曰:"下面云:'诚,敬而已矣。'恐是说天地间一个实理如此。"曰:"就天地之间言之,是实理;就人身上言之,惟敬,然后见得心之实处流行不息。敬才间断,便不诚;不诚便无物,是息也。"〔德明〕

问:"'"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只是敬也。敬则无间断。'天地人只是一个道理。天地设位,而变易之理不穷,所以天地生生不息。人亦全得此理,只是气禀物欲所昏,故须持敬治之,则本然之理,自无间断。"曰:"也是如此。天地也似有个主宰,方始恁地变易,便是天地底敬。天理只是直上去,更无四边渗漏,更无走作。"〔贺孙〕

问:"程子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仁也。'如何以此便谓之仁?"曰:"亦是仁也。若能到私欲净尽,天理流行处,皆可谓之仁。如'博学笃志,切问近思',能如是,则仁亦在其中。宇录作:"便可为仁。"如'克己复礼'亦是仁;'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亦是仁;'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亦是仁。看从那路入。但从一路入,做到极处皆是仁。"〔淳〕(宇同。)

问"'不有躬,无攸利。'不立己后,虽向好事,犹为化物。不得以天下万物挠己。己立后,自能了当得天下万物。"曰:"下面是伊川解易上句;后二句又是覆解此意,在乎以立己为先,应事为后。今人平日讲究所以治国、平天下之道,而自家身己全未曾理会得。若能理会自家身己,虽与外事若茫然不相接,然明德在这里了,新民只见成推将去。"〔贺孙〕

问:"'不立己后,虽向好事,犹为化物',何也?"曰:"己不立,则在我无主宰矣。虽向好事,亦只是见那事物好,随那事物去,便是为物所化。"〔淳〕

问"主一"。曰:"做这一事,且做一事;做了这一事,却做那一事。今人做这一事未了,又要做那一事,心下千头万绪。"〔节〕

蜚卿问:"'主一',如何用工?"曰:"不当恁地问。主一只是主一,不必更於主一上问道理。如人吃饭,吃了便饱,却问人:'如何是吃饭?'先贤说得甚分明,也只得恁地说,在人自体认取。主一只是专一。"〔骧〕

厚之问:"或人专守主一。"曰:"主一亦是。然程子论主一,却不然,又要有用,岂是守块然之主一?吕与叔问主一,程子云:'只是专一。'今欲主一,而於事乃处置不下,则与程子所言自不同。"〔可学〕

或谓:"主一,不是主一事。如一日万几,须要并应。"曰:"一日万几,也无并应底道理,须还他逐一件理会,但只是聪明底人却见得快。"〔端蒙〕

主一兼动静而言。

问"闲邪则固一矣,主一则更不消言闲邪"。曰:"只是觉见邪在这里,要去闲他,则这心便一了。所以说道闲邪,则固一矣;既一则邪便自不能入,更不消说又去闲邪。恰如知得外面有贼,今夜用须防他,则便惺了;既惺了,不须更说防贼。"〔贺孙〕

或问"'闲邪'、'主一',如何?"曰:"主一似'持其志',闲邪似'无暴其气'。闲邪只是要邪气不得入,主一则守之於内。二者不可有偏,此内外交相养之道也。"〔去伪〕

用之问"有言:'未感时,知何所寓?'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更怎生寻所寓?只是有操而已。'"曰:"这处难说,只争一毫子。只是看来看去,待自见得。若未感时,又更操这所寓,便是有两个物事。所以道'只有操而已'。只操,便是主宰在这里。如'克己复礼',不是'克己复礼'三四个字排在这里。'克复'二字,只是拖带下面二字,要挑拨出天理人欲。非礼勿视听言动,不是非礼是一个物事,礼又是一个物事,勿又是一个物事。只是勿,便是个主宰。若恁地持守勿令走作,也由他;若不收敛,一向放倒去,也由他。释氏这处便说得惊天动地;圣人只浑沦说在这里,教人自去看。"〔贺孙〕

问:"程子谓'有主则虚',又谓'有主则实'。"曰:"有主於中,外邪不能入,便是虚;有主於中,理义甚实,便是实。"〔淳〕

外患不能入,是"有主则实"也;外邪不能入,是"有主则虚"也。自家心里,只有这个为主,别无物事,外邪从何处入?岂不谓之虚乎?然他说"有主则虚"者,"实"字便已在"有主"上了。又曰:"'有主则实'者,自家心里有主,外患所不能入,此非实而何?'无主则实'者,自家心里既无以为之主,则外邪却入来实其中,此又安得不谓之实乎!"〔道夫〕

"中有主则实,实则外患不能入",此重在"主"字上;"有主则虚,虚则邪不能入",重在"敬"字上。言敬则自虚静,故邪不得而奸之也。〔端蒙〕

问:"'有主则实',又曰'有主则虚',如何分别?"曰:"只是有主於中,外邪不能入。自其有主於中言之,则谓之'实';自其外邪不入言之,则谓之'虚'。"又曰:"若无主於中,则目之欲,也从这里入;耳之欲,也从这里入;鼻之欲,也从这里入。大凡有所欲,皆入这里,便满了,如何得虚?"淳录云:"'皆入这里来,这里面便满了。'以手指心曰:'如何得虚?'"因举林择之作主一铭云:"'有主则虚',神守其都;'无主则实',鬼阚其室!"又曰:"'有主则实',既言'有主',便已是实了,却似多了一'实'字。看来这个'实'字,谓中有主则外物不能入矣。"又曰:"程子既言'有主则实',又言'有主则虚',此不可泥看。须看大意各有不同,始得。凡读书,则看他上下意是如何,不可泥著一字。如扬子言'於仁也柔,於义也刚';到易中言,刚却是仁,柔却是义。又论语'学不厌,知也;教不倦,仁也';到中庸又谓'成己,仁也;成物,知也'。各随本文意看,自不相碍。"〔宇〕

"主一之谓敬,无適之谓一。"敬主於一,做这件事更不做别事。无適,是不走作。〔泳〕

问:"何谓'主一'?"曰:"无適之谓一。一,只是不走作。"又问:"思其所当思,如何?"曰:"却不妨,但不可胡思,且只得思一件事。如思此一事,又别思一件事,便不可。"〔铢〕

"无適之谓一。"无適,是个不走作。且如在这里坐,只在这里坐,莫思量出门前去;在门前立,莫思量别处去。圣人说:"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博奕岂是好事?与其营营胶扰,不若但将此心杀在博奕上。〔骧〕

问"主一无適"。"只是莫走作。且如读书时只读书,著衣时只著衣。理会一事时,只理会一事,了此一件,又作一件,此'主一无適'之义。"蜚卿曰:"某作事时,多不能主一。"曰:"只是心不定。人亦须是定其心。"曰:"非不欲主一,然竟不能。"曰:"这个须是习。程子也教人习。"曰:"莫是气质薄否?"曰:"然。亦须涵养本原,则自然别。"〔道夫〕

"伊川云:'主一之谓敬,无適之谓一。'又曰:'人心常要活,则周流无穷而不滞於一隅。'或者疑主一则滞,滞则不能周流无穷矣。道夫窃谓,主一则此心便存,心存则物来顺应,何有乎滞?"曰:"固是。然所谓主一者,何尝滞於一事?不主一,则方理会此事,而心留於彼,这却是滞於一隅。"又问:"以大纲言之,有一人焉,方应此事未毕,而复有一事至,则当何如?"曰:"也须是做一件了,又理会一件,亦无杂然而应之理。但甚不得已,则权其轻重可也。"〔道夫〕

问:"伊川答苏季明云:'求中於喜怒哀乐,却是已发。'某观延平亦谓'验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为如何',此说又似与季明同。"曰:"但欲见其如此耳。然亦有病,若不得其道,则流於空。故程子云:'今只道敬。'"又问:"既发、未发,不合分作两处,故不许。如中庸说,固无害。"曰:"然。"〔可学〕

问:"旧看程先生所答苏季明喜怒哀乐未发,耳无闻、目无见之说,亦不甚晓。昨见先生答吕子约书,以为目之有见,耳之有闻,心之有知未发与目之有视,耳之有听,心之有思已发不同,方晓然无疑。不知足之履,手之持,亦可分未发已发否?"曰:"便是书不如此读。圣人只教你去喜怒哀乐上讨未发已发,却何尝教你去手持足履上分未发已发?都不干事。且如眼见一个物事,心里爱,便是已发,便属喜;见个物事恶之,便属怒。若见个物事心里不喜不怒,有何干涉?"或作:"一似闲,如何谓之已发?"〔僩〕

问:"苏季明问,静坐时乃说未发之前,伊川以祭祀'前旒、黈纩'答之。据祭祀时,恭敬之心,向於神明,此是已略发?还只是未发?"曰:"只是如此恭敬,未有喜怒哀乐,亦未有思,唤做已发,不得。然前旒黈纩,非谓全不见闻。若全不见闻,则荐奠有时而不知,拜伏有时而不能起也。"〔淳〕义刚同。

用之问"苏季明问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一条。曰:"此条记得极好,只中间说'谓之无物则不可,然静中须有个觉处',此二句似反说。'无物'字,恐当作'有物'字。涵养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只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全未有一个动绽。大纲且约住执持在这里,到慎独处,便是发了。'莫见乎隐,莫显乎微',虽未大投发出,便已有一毫一分见了,便就这处分别从善去恶。'虽耳无闻,目无见,然见闻之理在始得。'虽是耳无闻,目无见,然须是常有个主宰执持底在这里,始得。不是一向放倒,又不是一向空寂了。"问:"非礼勿视听言动,是此意否?"曰:"此亦是有意了,便是已发。只是'敬而无失',所以为中。大纲且执持在这里。下面说复卦,便是说静中有动,不是如瞌睡底静,中间常自有个主宰执持。后又说艮卦,又是说动中要静。复卦便是一个大翻转底艮卦,艮卦便是两个翻转底复卦。复是五阴下一阳,艮是二阴上一阳。阳是动底物事,阴是静底物事。凡阳在下,便是震动意思;在中,便是陷在二阴之中,如人陷在窟里相似;在上,则没去处了,只得止,故曰'艮其止'。阴是柔媚底物事,在下则巽顺阴柔,不能自立,须附於阳;在中,则是附丽之象;在上,则说,盖柔媚之物,在上则欢悦。"〔贺孙〕

问:"未发之前,当戒慎恐惧,提撕警觉,则亦是知觉。而伊川谓'既有知觉,却是动',何也?"曰:"未发之前,须常恁地醒,不是瞑然不省。若瞑然不省,则道理何在?成甚么'大本'?"曰:"常醒,便是知觉否?"曰:"固是知觉。"曰:"知觉便是动否?"曰:"固是动。"曰:"何以谓之未发?"曰:"未发之前,不是瞑然不省,怎生说做静得?然知觉虽是动,不害其为未动。若喜怒哀乐,则又别也。"曰:"恐此处知觉虽是动,而喜怒哀乐却未发否?"先生首肯曰:"是。下面说'复见天地之心',说得好。复一阳生,岂不是动?"曰:"一阳虽动,然未发生万物,便是喜怒哀乐未发否?"曰:"是。"〔淳〕

问:"前日论'既有知觉,却是动也',某彼时一□□言句了。及退而思,大抵心本是个活物,无间於已发未发,常恁地活。伊川所谓'动'字,只似'活'字。其曰'怎生言静',而以复说证之,只是明静中不是寂然不省笔尔。不审是否?"曰:"说得已是了。但'寂'字未是。寂,含活意,感则便动,不只是昏然不省也。"〔淳〕

正淳问静中有知觉。曰:"此是坤中不能无阳,到动处却是复。只将十二卦排,便见。"〔方子〕

问:"苏季明问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下'动'字?下'静'字?伊川曰:'谓之静则可,静中须有物始得。'所谓'静中有物'者,莫是喜怒哀乐虽未形,而含喜怒哀乐之理否?"曰:"喜怒哀乐乃是感物而有,犹镜中之影。镜未照物,安得有影?"曰:"然则'静中有物',乃镜中之光明?"曰:"此却说得近似。但只是此类。所谓'静中有物'者,只是知觉便是。"曰:"伊川却云:'才说知觉,便是动。'"曰:"此恐伊川说得太过。若云知个甚底,觉个甚底,如知得寒,觉得暖,便是知觉一个物事。今未曾知觉甚事,但有知觉在,何妨其为静?不成静坐便只是瞌睡!"〔文蔚〕

问:"程子云:'须是静中有物,始得。'此莫是先生所谓'知觉不昧'之意否?"曰:"此只是言静时那道理自在,却不是块然如死底物也。"〔端蒙〕

"'静中有物'如何?"曰:"有闻见之理在,即是'静中有物'。"问:"敬莫是静否?"曰:"敬则自然静,不可将静来唤做敬。"〔去伪〕

问:"伊川言:'静中须有物,始得。'此物云何?"曰:"只太极也。"洽。

"苏季明尝患思虑不定,或思一事未了,他事如麻又生。伊川曰:'不可。此不诚之本也。须是事事能专一时,便好。不拘思虑与应事,皆要专一。'而今学问,只是要一个专一。若参禅修养,亦皆是专一,方有功。修养家无底事,他硬想成有;释氏有底,硬想成无,只是专一。然他底却难;自家道理本来却是有,只要人去理会得,却甚顺,却甚易。"或问:"专一可以至诚敬否?"曰:"诚与敬不同:诚是实理,是人前辈后都恁地,做一件事直是做到十分,便是诚。若只做得两三分,说道今且谩恁地做,恁地也得,不恁地也得,便是不诚。敬是戒慎恐惧意。"又问:"恭与敬,如何?"曰:"恭是主容貌而言,"貌曰恭"。"手容恭"。敬是主事而言。""执事敬"。"事思敬"。问:"敬如何是主事而言?"曰:"而今做一件事,须是专心在上面,方得。不道是不好事。而今若读论语,心又在孟子上,如何理会得?若做这一件事,心又在那事,永做不得。"又曰:"敬是畏底意思。"又曰:"敬是就心上说,恭是对人而言。"又曰:"若有事时,则此心便即专在这一事上;无事,则此心湛然。"又曰:"恭是谨,敬是畏,庄是严。'严威俨恪,非所以事亲',是庄於这处使不得。若以临下,则须是庄。'临之以庄,则敬。''不庄以涖之,则民不敬。'"〔贺孙〕

问:"'以心使心',此句有病否?"曰:"无病。其意只要此心有所主宰。"〔焘〕

问:"'以心使心',如何?"曰:"平使之。今人都由心,则是妄使矣。"恐有误字。〔可学〕

"大率把捉不定,皆是不仁。"问曰:"心之本体,湛然虚明,无一毫私欲之累,则心德未尝不存矣。把捉不定,则为私欲所乱,是心外驰,而其德亡矣。"曰:"如公所言,则是把捉不定,故谓之不仁。今此但曰'皆是不仁',乃是言惟其不仁,所以致把捉不定也。"〔端蒙〕

"心定者,其言重以舒"两句。言发於心,心定则言必审,故的确而舒迟;不定则内必纷扰,有不待思而发,故浅易而急迫。此亦志动气之验也。〔直卿〕〔端蒙〕

明道在扶沟时,谢游诸公皆在彼问学。明道一日曰:"诸公在此,只是学某说话,何不去力行?"二公云:"某等无可行者。"明道曰:"无可行时,且去静坐。"盖静坐时,便涵养得本原稍定,虽是不免逐物,及自觉而收敛归来,也有个著落。譬如人出外去,才归家时,便自有个著身处。若是不曾存养得个本原,茫茫然逐物在外,便要收敛归来,也无个著身处也。〔广〕

"伊川见人静坐,如何便叹其善学?"曰:"这却是一个总要处。"

安卿问:"伊川言:'目畏尖物,此理须克去。室中率置尖物,必不刺人。'此是如何?"曰:"疑病每如此。尖物元不曾刺人,他眼病只管见尖物来刺人耳。伊川又一处说此稍详。有人眼病,尝见狮子。伊川教他见狮子则捉来。其人一面去捉,捉来捉去,捉不著,遂不见狮子了。"〔宇〕(第五卷。)

问:"前辈说治惧,室中率置尖物。"曰:"那个本不能害人,心下要恁地惧,且习教不如此妄怕。"问:"习在危阶上行底,亦此意否?"曰:"那个却分明是危,只教习教不怕著。"问:"习得不怕,少间到危疑之际,心亦不动否?"曰:"是如此。"〔胡泳〕

或问:"程子有言:'"舍己从人",最为难事。己者,我之所有,虽痛舍之,犹惧守己者固,而从人者轻也。'此说发明得好。"曰:"此程子为学者言之。若圣人分上,则不如此也。'无適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曰'痛舍',则大段费力矣。"〔广〕

问:"'饥食渴饮,冬裘夏葛',何以谓之'天职'?"曰:"这是天教我如此。饥便食,渴便饮,只得顺他。穷口腹之欲,便不是。盖天只教我饥则食,渴则饮,何曾教我穷口腹之欲?"〔淳〕

问:"取甥女归嫁一段,与前孤孀不可再嫁相反,何也?"曰:"大纲恁地,但人亦有不能尽者。"〔淳〕第六卷。

问:"程子曰'义安处便为利',只是当然而然,便安否?"曰:"是。也只万物各得其分,便是利。君得其为君,臣得其为臣,父得其为父,子得其为子,何利如之!此'利'字,即易所谓'利者义之和',利便是义之和处。然那句解得不似此语却亲切,正好去解那句。义初似不和而却和。截然不可犯,似不和;分别后,万物各得其所,便是和。不和生於不义,义则和而无不利矣。"〔淳〕宇录云:"义则无不和,和则无不利矣。"(第七卷。)

程子曰:"为政须要有纲纪文章,谨权审量,读法平价,皆不可阙。"所谓文章者,便是文饰那谨权审量、读法平价之类耳。〔僩〕(第八卷。)

问:"'必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只是要得诚意素孚否?"曰:"须是自闺门衽席之微,积累到薰蒸洋溢,天下无一民一物不被其化,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不然,则为王莽矣!扬雄不曾说到此。后世论治,皆欠此一意。"〔淳〕

问:"'介甫言律'一条,何意也?"曰:"伯恭以凡事皆具,惟律不说,偶有此条,遂谩载之。"〔淳〕(第九卷。)

"律是八分书",言八分方是。〔方子〕

"律是八分书",是欠些教化处。〔必大〕

"不安今之法令",谓在下位者。〔闳祖〕(第十卷。)

厚之问:"'感慨杀身者易,从容就义为难',如何是从容就义?"曰:"从容,谓徐徐。但义理不精,则思之再三;或汩於利害,却悔了,此所以为难。"曰:"管仲如何?"曰:"管仲自是不死,不问子纠正不正。"〔可学〕

厚之问:"伊川不答温公给事中事,如何?"曰:"自是不容预。如两人有公事在官,为守令者来问,自不当答。问者已是失。"曰:"此莫是避嫌否?"曰:"不然。本原已不是,与避嫌异。"〔可学〕

游定夫编明道语,言释氏"有'敬以直内',无'义以方外'"。吕与叔编则曰:"有'敬以直内',无'义以方外',则与直内底也不是。"又曰:"'敬以直内',所以'义以方外'也。"又曰:"游定夫晚年亦学禅。"〔节〕第十三卷。

问:"佛家如何有'敬以直内'?"曰:"他有个觉察,可以'敬以直内',然与吾儒亦不同。他本是个不耐烦底人,故尽欲扫去。吾儒便有是有,无是无,於应事接物只要处得是。"〔榦〕

问"颜子春生,孟子并秋杀尽见。"曰:"仲尼无不包,颜子方露出春生之意,如'无伐善,无施劳'是也。使此更不露,便是孔子。孟子便如秋杀,都发出来,露其才。如所谓英气,是发用处都见也。"又曰:"明道下二句便是解上三句,独'时焉而已',难晓。"〔伯羽〕(第十四卷。)

问"孟子则露其才,盖以时焉而已"。直卿云:"或曰,非当如此,盖时出之耳。或曰,战国之习俗如此。或曰,世衰道微,孟子不得已焉耳。三者孰是?"曰:"恐只是习俗之说较稳。大抵自尧舜以来至於本朝,一代各自是一样,气象不同。"〔伯羽〕

问:"'孟子露其才,盖亦时然而已。'岂孟子亦有战国之习否?"曰:"亦是战国之习。如三代人物,自是一般气象;左传所载春秋人物,又是一般气象;战国人物,又是一般气象。"〔淳〕

论大成从祀,因问:"伊川於毛公,不知何所主而取之?"曰:"程子不知何所见而然。尝考之诗传,其紧要处有数处。如关雎所谓'夫妇有别,则父子亲;父子有亲,则君臣敬;君臣敬,则朝廷正;朝廷正,则王化成'。要之,亦不多见。只是其气象大概好。"问:"退之一文士耳,何以从祀?"曰:"有辟佛老之功。"曰:"如程子取其原道一篇,盖尝读之,只打头三句便也未稳。"曰:"且言其大概耳。便如董仲舒,也则有疏处。"蜚卿曰:"伊川谓西铭乃原道之祖,如何?"曰:"西铭更从上面说来。原道言'率性之谓道',西铭连'天命之谓性'说了。"道夫问:"如他说'定名'、'虚位'如何?"曰:"后人多讥议之。但某尝谓,便如此说也无害。盖此仁也,此义也,便是定名;此仁之道,仁之德,此义之道,义之德,则道德是总名,乃虚位也。且须知他此语为老子设,方得。盖老子谓'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失礼而后智',所以原道后面又云:'吾之所谓道德,合仁与义言之也。'须先知得他为老子设,方看得。"曰:"如他谓'轲之死,不得其传',程子以为非见得真实,不能出此语,而屏山以为'孤圣道,绝后学',如何?"先生笑曰:"屏山只要说释子道流皆得其传耳。"又问:"如十论之作,於夫子全以死生为言,似以此为大事了。"久之,乃曰:"他本是释学,但只是翻謄出来,说许多话耳。"〔道夫〕

问:"'诸葛亮有儒者气象',如何?"曰:"孔明学不甚正,但资质好,有正大气象。"问:"取刘璋一事如何?"曰:"此却不是。"又问:"孔明何故不能一天下?"曰:"人谓曹操父子为汉贼,以某观之,孙权真汉贼耳。先主孔明正做得好时,被孙权来战两阵,到这里便难向前了。权又结托曹氏父子。权之为人,正如偷去刘氏一物,知刘氏之兴,必来取此物,不若结托曹氏,以贼托贼。使曹氏胜,我不害守得一隅;曹氏亡,则吾亦初无利害。"〔煇〕

"遗书第一卷言韩愈近世豪杰,扬子云岂得如愈?第六卷则曰:'扬子之学实,韩子之学华,华则涉道浅。'二说取予,似相牴牾。"曰:"只以言性论之,则扬子'善恶混'之说,所见仅足以比告子。若退之见得到处,却甚峻绝。性分三品,正是说气质之性。至程门说破'气'字,方有去著。此退之所以不易及,而第二说未得其实也。"〔谟〕

自古罕有人说得端的,惟退之原道庶几近之,却说见大体。程子谓"能作许大识见寻求",真个如此。他资才甚高,然那时更无人制服他,便做大了,谓"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文中子不曾有说见道体处,只就外面硬生许多话,硬将古今事变来厌捺说或笑,似太公家教。〔淳〕

明道行状说孝弟礼乐处,上两句说心,下两句说用。〔可学〕

问:"'尽性至命,必本於孝弟。'尽性至命是圣人事,然必从孝弟做起否?"曰:"固是。"又问:"伊川说:'就孝弟中,便可尽性至命。今时非无孝弟人,而不能尽性至命者,由之而不知也。'谓即孝弟便可至命,看来孝弟上面更有几多事,如何只是孝弟便至命?"曰:"知得这孝弟之理,便是尽性至命,也只如此。若是做时,须是从孝弟上推将去,方始知得性命。如'孝弟为仁之本',不成孝弟便是仁了!但是为仁自孝弟始。若是圣人,如舜之孝,王季之友,便是尽性至命事。"又问:"程子以穷理、尽性、至命为一事,横渠以为不然。"曰:"若是学者,便须节节做去;若是圣人,便只是一事。二先生说,须逐个看。"问:"'季路问鬼神'章,先生意亦如此。盖幽明始终,固无二理。然既是人,便与神自是各一个道理,既是生,便与死各自一个道理,所以程先生云'一而二,二而一也'。"曰:"他已说出,但人不去看。有王某者,便骂'学不躐等'之说,说只是一个道理。看来他却只见个'一'字,不见个'二'字。又有说判然是两物底,似又见个'二'字,不见个'一'字。且看孔子以'未能'对'焉能'说,便是有次第了。"〔夔孙〕

问:"周子窗前草不除去,云:'与自家意思一般。'此是取其生生自得之意邪?抑於生物中欲观天理流行处邪?"曰:"此不要解。得那田地,自理会得。须看自家意思与那草底意思如何是一般?"〔淳〕道夫录云:"难言。须是自家到那地位,方看得。要须见得那草与自家意思一般处。"

问:"周子窗前草不除去,即是谓生意与自家一般。"曰:"他也只是偶然见与自家意思相契。"又问:"横渠驴鸣,是天机自动意思?"曰:"固是。但也是偶然见他如此。如谓草与自家意一般,木叶便不与自家意思一般乎?如驴鸣与自家呼唤一般,马鸣却便不与自家一般乎?"问:"程子'观天地生物气象',也是如此?"曰:"他也只是偶然见如此,便说出来示人。而今不成只管去守看生物气象!"问:"'观鸡雏可以观仁',此则须有意,谓是生意初发见处?"曰:"只是为他皮悫尚薄,可观。大鸡非不可以观仁,但为他皮悫粗了。"〔夔孙〕

必大曰:"'子厚闻皇子生,喜甚;见饥殍,食便不美'者,正淳尝云:'与人同休戚。'陆子寿曰:'此主张题目耳。'"先生问:"曾致思否?"对曰:"皆是均气同体,惟在我者至公无私,故能无间断而与之同休戚也。"曰:"固是如此,然亦只说得一截。如此说时,真是主张题目,实不曾识得。今土木何尝有私!然与他物不相管。人则元有此心,故至公无私,便都管摄之无间断也。"〔必大〕

谢选骏指出:人说——问:"'圣人不记事,所以常记得;今人忘事,以其记事',何也?"曰:"圣人之心虚明,便能如此。常人记事忘事,只是著意之故。"

我看——这话充满禅机,说者像是和尚。



【卷九十七 程子之书三】


(此卷系遗书中非入近思与四书等注者,以类而从,为一卷。文集附。)

或问:"尹和靖言看语录,伊川云:'某在,何必看此?'此语如何?"曰:"伊川在,便不必看;伊川不在了,如何不看!"盖卿录云:"若伊川不在,则何可不读!"只是门人所编,各随所见浅深,却要自家分别它是非。前辈有言不必观语录,只看易传等书自好。天下亦无恁地道理,如此,则只当读六经,不当看论孟矣!天下事无高无下,无小无大,若切己下工夫,件件是自家底;若不下工夫,择书来看亦无益。"先生又言:"语录是杂载。只如闲说一件话,偶然引上经史上,便把来编了;明日人又随上面去看。直是有学力,方能分晓。"〔谦〕(以下论语录。)

问:"遗书中有十馀段说佛处,似皆云形上、直内与圣人同;却有一两处云:'要之,其直内者亦自不是。'此语见得甚分明。不知其它所载,莫是传录之差?"曰:"固是。才经李端伯吕与叔刘质夫记,便真;至游定夫,便错。可惜端伯与叔质夫早丧!使此三人者在,於程门之道,必有发明。"可学谓:"此事所系非轻,先生盍作一段文字为辨明之?"曰:"须待为之。"因说:"芮国器尝云:'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如何要排佛?'"曰:"只为无二道,故著不得它。佛法只是作一无头话相欺诳,故且恁地过;若分明说出,便穷。"〔可学〕

记录言语难,故程子谓:"若不得某之心,则是记得它底意思。今遗书,某所以各存所记人之姓名者,盖欲人辨识得耳。"今观上蔡所记,则十分中自有三分以上是上蔡意思了,故其所记多有激扬发越之意;游氏所说则有温纯不决之意;李端伯所记则平正;质夫所记虽简约,然甚明切。看得来刘质夫那人煞高,惜乎不寿!〔便〕

伊川语,各随学者意所录。不应一人之说其不同如此:游录语慢,上蔡语险,刘质夫语简,永嘉诸公语絮。〔振〕

李端伯语录宏肆,刘质夫语记其髓。〔方子〕

坐客有问侯先生语录异同者。曰:"侯氏之说多未通。胡先生尝荐之罗。他录作"杨"。后延平先生与相会,颇谓胡先生称之过当。因言其人轻躁不定,罗先生虽以凛然严毅之容与相待,度其颇难之。但云,其游程门之久,甚能言程门之事。然於道理未有所见,故其说前后相反,没理会。有与龟山一书。"〔贺孙〕

张思叔语录多作文,故有失其本意处,不若只录语录为善。〔方子〕

杨志仁问明道说话。曰:"最难看。须是轻轻地挨傍它,描摸它意思,方得。若将来解,解不得。须是看得道理大段熟,方可看。"〔节〕

先生问:"近来全无所问,是在此做甚工夫?"义刚对:"数日偶看遗书数版入心,遂乘兴看数日。"先生曰:"遗书录明道语,多有只载古人全句,不添一字底。如曰'思无邪',如曰'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皆是。亦有重出者,是当时举此句教人去思量。'先生语至此,整容而诵"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曰:"便是圣人也要神明。这个本是一个灵圣底物事,自家斋戒,便会灵圣;不斋戒,便不灵圣。古人所以七日戒,三日斋。"胡叔器曰:"斋戒只是敬。"曰:"固是敬,但斋较谨於戒。湛然纯一之谓斋,肃然警惕之谓戒。到湛然纯一时,那肃然警惕也无了。"〔义刚〕

胡明仲文伊川之语而成书,凡五日而毕。世传河南夫子书,乃其略也。〔方〕

问:"欲取程氏遗书中紧要言语,分为门类,作一处看;庶得前后言语互相发明,易於融会。如何?"曰:"若编得也好。只恐言仁处或说著义,言性处或说著命,难入类耳。"〔浩〕

学者宜先看遗书,次看尹和靖文字,后乃看上蔡文字,以发光彩,且已不述其说也。季通语。〔方〕

伊川语尹曰:"夫子没而微言绝,异端起而大义乖。不知数十年后,人将谓我是何如人。"作说怪异模样。又,三录中说,且得它见得不错,已是好。所以杨谢如此。〔方〕

"改文字自是难。有时意思或不好,便把来改;待得再看,又反不如前底。是以此见皆在此心如何,才昏便不得。或有所迁就,或有所回避,或先有所主张,随其意之所重,义理便差了。"器之问:"程子语有何疑处?"曰:"此等恐录得差,或恐是一时有个意思说出,或是未定之论。今且怕把人未定之论便唤做是,也是切害。如今言语最是难得一一恰好。或有一时意思见得是如此,它日所见或未必然。惟圣人说出,句句字字都恰好。这只是这个心,只是圣人之心平一。"〔贺孙〕

记录言语有不同处。如伊川江行事,有二处载:一本云:"伊川自涪陵舟行遇风,舟人皆惧,惟伊川不动。岸上有负薪者,遥谓之曰:'达后如此,舍后如此。'伊川欲答之,而舟去已远矣。"一本谓:"既至岸,或问其故。伊川曰:'心存诚敬尔。'或曰:'心存诚敬,曷若无心?'伊川欲与之言,已忽不见矣。"某尝谓,前说不然。盖风涛汹涌之际,负薪者何以见其不惧?而语言又何以相闻邪?"孰若无心"之说,谓隐者既言,则趋而辟之,可也。谓其忽然不见,则若鬼物然,必不然矣。又况达之与舍,只是一事,安得有分别邪?〔人杰〕

"论日之行,'到寅,寅上光;到卯,卯上光'。'电是阴阳相轧,如以石相磨而火生。''长安西风而雨。''因食韭,言天地间寒暖有先后。''或传京师少雷,恐是地有高下。''霹雳震死,是恶气相击搏。'凡此数条者,果皆有此理否?"曰:"此皆一时谈论所及,学者记录如此。要之,天地阴阳变化之机,日月星辰运行之度,各有成说,而未可以立谈判也。明道诗有'思入风云变态中'之语。前辈穷理,何事不极其至?今所疑数条,其间必自有说。且'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圣人垂训如此,则霹雳震死等事,理之所有,不可以为无也。"〔谟〕以下天地性理。

"伊川云:'测景以三万里为准,若有穷然。有至一边已及一万五千里者,而天地之运盖如初也。'此言盖误。所谓'升降一万五千里中'者,谓冬夏日行南陆北陆之间,相去一万五千里耳,非谓周天只三万里。"〔闳祖〕

程氏遗书一段说日月处,诸本皆云:"不如三焦说周回而行。"不晓其义。后见一本云:"不如旧说周回而行。"乃传写之误。〔雉〕

"十五卷:'必有无种之人,生於海岛。'十八卷:'太古之时,人有牛首蛇身。''金山得龙卵,龙涌水入寺,取卵而去。''涪州见村民化虎。'此数条,皆记录者之诞。"曰:"以太极之旨而论气化之事,则厥初生民,何种之有?此言海岛无人之处,必有无种之人,不足多怪也。龙亦是天地间所有之物,有此物则有此理,取卵而去,容或有之。村民化虎,其说可疑。或恐此人气恶如虎,它有所感召,未足深较也。"〔谟〕

问:"遗书中有数段,皆云人与物共有此理,只是气昏推不得,此莫只是大纲言其本同出?若论其得此理,莫已不同?"曰:"同。"曰:"既同,则所以分人物之性者,却是於通塞上别。如人虽气禀异而终可同,物则终不可同。然则谓之理同则可,谓之性同则不可。"曰:"固然。但随其光明发见处可见,如蝼蚁君臣之类。但其禀形既别,则无复与人通之理。如狝猴形与人略似,则便有能解;野狐能人立,故能为怪;如猪则极昏。如草木之类,荔枝牡丹乃发出许多精英,此最难晓。"〔可学〕

伊川说海沤一段,与横渠水冰说不争多。〔可学〕

问:"程子说性一条云:'学者须要识得仁体。若知见得,便须立诚敬以存之。'是如何?"曰:"公看此段要紧是那句?"曰:"是'诚敬'二字上。"曰:"便是公不会看文字。它说要识仁,要知见得,方说到诚敬。末云:'吾之心,即天地之心;吾之理,即万物之理;一日之运,即一岁之运。'这几句说得甚好。人也会解得,只是未必实见得。向编近思录,欲收此段,伯恭以为怕人晓不得,错认了。程先生又说:'性即理也',更说得亲切。"曰:"佛氏所以得罪於圣人,止缘它只知有一身,而不知有天地万物。"曰:"如今人又忒煞不就自身己理会。"又问:"'性即理',何如?"曰:"物物皆有性,便皆有其理。"曰:"枯槁之物,亦有理乎?"曰:"不论枯槁,它本来都有道理。"因指案上花瓶云:"花瓶便有花瓶底道理,书灯便有书灯底道理。水之润下,火之炎上,金之从革,木之曲直,土之稼穑,一一都有性,都有理。人若用之,又著顺它理,始得。若把金来削做木用,把木来镕做金用,便无此理。"曰:"'西铭之意,与物同体',体莫是仁否?"曰:"固是如此。然怎生见得意思是如此?与物同体固是仁,只便把与物同体做仁不得。恁地,只说得个仁之躯壳。须实见得,方说得亲切。如一碗灯,初不识之;只见人说如何是灯光,只恁地抟摸,只是不亲切。只是便把光做灯,不得。"〔贺孙〕

明道言"学者须先识仁"一段,说话极好。只是说得太广,学者难入。〔人杰〕

问:"一段说性命,下却云'见於事业之谓理'。'理'字不甚切。"曰:"意谓理有善有恶,但不甚安。"良久,又曰:"上两句正是'天命之谓性',下一句是'率性之谓道'。中庸是就天性上言,此是就事物上言,亦无害。"〔可学〕

吕与叔谓养气可以为养心之助。程先生以为不然,养心只是养心,又何必助?如为孝只是为孝,又何必以一事助之?某看得来,又不止此。盖才养气,则其心便在气上了,此所以为不可也。〔广〕

吕与叔言养气可以为养心之助,程先生大以为不然。某初亦疑之,近春来方信。心死在养气上,气虽得其养,却不是养心了。〔方子〕

问:"吕与叔有养气之说,伊川有数处皆不予之。养气莫亦不妨?只是认此为道,却不是。"曰:"然。"又问:"一处说及平日思虑,如何?"曰:"此处正是微涉於道,故正之。"〔可学〕

"遗书论命处,注云:'圣人非不知命,然於人事不得不尽。'如何?"曰:"人固有命,可是不可不'顺受其正',如'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是。若谓其有命,却去岩墙之下立,万一倒覆压处,却是专言命不得。人事尽处便是命。"去伪。

问:"'观鸡雏,此可观仁',何也?"曰:"凡物皆可观,此偶见鸡雏而言耳。"小小之物,生理悉具。〔必大〕

仲思问:"遗书云,看鸡雏可以观仁,如何?"曰:"既通道理后,这般个久久自知之。记曰:'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难者。'所以游先生问'阴阳不测之谓神',而程子问之曰:'公是拣难底问?是疑后问?'故昨日与公说,读书,须看一句后,又看一句;读一章后,又读一章。格物,须格一物后,又格一物。见这个物事道理既多,则难者道理自然识得。"〔骧〕

问:"遗书谓切脉可以体仁,莫是心诚求之之意否?"曰:"还是切脉底是仁?那脉是仁?"曰:"切脉是仁。"曰:"若如此,则当切脉时,又用著个意思去体仁。"复问蜚卿曰:"仲思所说如何?"曰:"以伯羽观之,恐是观鸡雏之意。"曰:"如何?"曰:"鸡雏便是仁也。"曰:"切脉体仁又如何?"曰:"脉是那血气周流,切脉则便可以见仁。"曰:"然。恐只是恁地。脉理贯通乎一身,仁之理亦是恁地。"又问:"鸡雏如何是仁?"道夫曰:"先生尝谓初与嫩底便是。"曰:"如此看,较分明。盖当是时饮啄自如,未有所谓争斗侵陵之患者,只此便是仁也。"〔道夫〕

致道问:"'仁则一,不仁则二',如何?"曰:"仁则公,公则通,天下只是一个道理。不仁则是私意,故变诈百出而不一也。"〔时举〕

问:"和靖语录中有两段言仁:一云:'某谓仁者公而已。伊川曰:"何谓也?"曰:"能好人,能恶人。"伊川曰:"善涵养。"'又云:'某以仁,惟公可尽之。'伊川曰:'思而至此,学者所难及也。天心所以至仁者,惟公耳。人能至公,便是仁。'"先生曰:"'人能至公,便是仁',此句未安。然和靖言仁,所见如此。"问:"伊川何不以一二语告之?"曰:"未知其如何。"〔可学〕

伊川言:"一心之谓诚,尽心之谓忠。"某看忠有些子是诚之用。"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十分真实,恁地便是诚;若有八九分恁地,有一分不恁地,便是夹杂些虚伪在内,便是不诚。忠,便是尽心,尽心亦是恁地,便有些子是诚之用。〔贺孙〕

"一心之谓诚,尽己之谓忠。"诚是实理自然如此,此处却不曾带那动,只恁地平放在这里。忠却是处事待物见得,却是向外说来。〔端蒙〕

"尽心之谓忠,一心之谓诚,存於中之谓孚,见诸事之谓信。"问"中孚"之义,先生引伊川。盖"孚"字从"爪",从"子",取鸟抱卵之义。言人心之所存者,实有是物也。〔僩〕

问:"诚然后能敬。未知诚,须敬然后诚。'敬小诚大',如何说?"曰:"必存此实理方能敬。只是此一'敬'字,圣人与学者深浅自异。"〔可学〕

问:"程子曰'天下善恶皆天理',何也?"曰:"恻隐是善,於不当恻隐处恻隐即是恶;刚断是善,於不当刚断处刚断即是恶。虽是恶,然原头若无这物事,却如何做得?本皆天理,只是被人欲反了,故用之不善而为恶耳。"〔必大〕

问:"'善恶皆天理',如何?"曰:"此只是指其过处言。如'恻隐之心,仁之端',本是善,才过,便至於姑息;'羞恶之心,义之端',本是善,才过,便至於残忍。故它下面亦自云:'谓之恶者,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文蔚〕

问:"'天下善恶皆天理。'杨墨之类,只是过不及,皆出於仁义,谓之天理,则可。如世之大恶,谓之天理,可乎?"曰:"本是天理,只是翻了,便如此。如人之残忍,便是翻了恻隐。如放火杀人,可谓至恶;若把那去炊饭,杀其人之所当杀,岂不是天理,只缘翻了。道理有背有面,顺之则是,背之则非。缘有此理,方有此恶。如沟渠至浊,当初若无清冷底水,缘何有此?"

或问:"'善恶皆天理也。'若是过与不及,些小恶事,固可说天理。如世间大罪恶,如何亦是天理?"曰:"初来本心都自好,少间多被利害遮蔽。如残贼之事,自反了恻隐之心,是自反其天理。"贺孙问:"既是反了天理,如何又说'皆天理也'?莫是残贼底恶,初从羞恶上发;淫溺贪欲底恶,初从恻隐上发;后来都过差了,原其初发都是天理?"曰:"如此说,亦好。但所谓反者,亦是四端中自有相反处。如羞恶,自与恻隐相反;是非,自与辞逊相反。如公说,也是好意思,因而看得旧一句不通处出。如'用人之智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暴',这两句意分晓。惟是'用人之仁去其贪'一句没分晓。今公说贪是爱上发来,也是。思之,是淳善底人易得含胡苟且,姑息贪恋。"〔贺孙〕

善,只是当恁地底;恶,只是不当恁地底。善恶皆是理,但善是那顺底,恶是反转来底。然以其反而不善,则知那善底自在,故"善恶皆理"也,然却不可道有恶底理。〔端蒙〕

问:"'天只是以生为道,继此生理便是善。'善便有一个元底意思,生便是继,如何分作两截?"曰:"此亦先言其理之统如此,然亦未甚安。有一人云:'"元",当作"无"。'尤好笑!"〔可学〕

孟子说"性善",是就用处发明人性之善;程子谓"乃极本穷原之性",却就用处发明本理。〔人杰〕

季容甫问:"'中理在事,义在心',如何?"曰:"中理,只是做得事来中理;义,则所以能中理者也。义便有拣择取舍,易传曰:'在物为理,处物为义。'"〔〈螢,中"虫改田"〉〕

问:"'天地设位'一段,明道云见刘质夫录论人神处。'天地设位',合道'易'字,道它字不得。不知此说如何?"曰:"明道说话,自有不论文义处。"〔可学〕

问:"遗书有'古言乾坤不用六子'一段,如何?"曰:"此一段,却主张是自然之理。又有一段,却不取。"〔可学〕

问遗书首卷"体道"之说。曰:"'体',犹体当、体究之'体',言以自家身己去体那道。盖圣贤所说无非道者,只要自家以此身去体它,令此道为我之有也。如克己,便是体道工夫。"〔僩〕以下为学工夫。

"谢氏记明道语:'既得后,须放开。'此处恐不然。当初必是说既得后,自然从容不迫,它记得意错了。谢氏后来便是放开。周恭叔又是放倒。"因举伊川谓"持之太甚,便是助长"。"亦须且恁去。助长固是不好,然合下未能到从容处,亦须且恁去,犹愈於不能执捉者。"〔淳〕

"既得后,须放开。"此亦非谓须要放开,但谓既有所得,自然意思广大,规模开扩。若未能如此,便是未有得,只是守耳。盖以放开与否为得与未得之验。若谓有意放开,则大害事矣!上蔡谓周恭叔放开太早,此语亦有病也。

论遗书中说"放开"二字。先生曰:"且理会收敛。"问:"昨日论横渠言'得尺守尺,得寸守寸',先生却云'须放宽地步',如何?"曰:"只是且放宽看将去,不要守杀了。横渠说自好。但如今日所论,却是太局促了。"〔德明〕

先生问:"遗书中'欲夹持这天理,则在德'一段,看得如何?"必大对曰:"中庸所谓'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先生默然久之。必大问如何。曰:"此亦说得,然只是引证。毕竟如何是德?"曰:"只是此道理,因讲习躬行后,见得是我之所固有,故守而勿失耳。"曰:"寻常看'据於德',如何说?"必大以横渠"得寸守寸,得尺守尺"对。曰:"须先得了,方可守。如此说上,依旧认'德'字未著。今且说只是这道理,然须长长提撕,令在己者决定是做得如此。如方独处默坐,未曾事君亲,接朋友,然在我者已浑全是一个孝弟忠信底人。以此做出事来,事亲则必孝,事君则必忠,与朋友交则必信,不待旋安排。盖存於中之谓德,见於事之谓行。易曰'君子以成德为行',正谓以此德而见诸事耳。德成於我者,若有一个人在内,必定孝弟忠信,断不肯为不孝不弟不忠不信底事,与道家所谓'养成个婴儿在内'相似。凡人欲边事,这个人断定不肯教自家做。故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谓虽未曾说出来时,存於心中者,已断是如此了,然后用得戒慎恐惧存养工夫。所以必用如此存养者,犹恐其或有时间断故耳。程子所谓'须有不言而信者',谓未言动时,已浑全是个如此人,然却未有迹之可言,故曰'言难为形状。'又言:'学者须学文,知道者进德而已。有德,则"不习无不利"。'自初学者言之,它既未知此道理,则教它认何为德?故必先令其学文。既学文后,知得此道理了,方可教其进德。圣人教人,既不令其躐等级做进德工夫,不令其止於学文而已。德既在己,则以此行之耳,不待外面勉强旋做,故曰'有德,则"不习无不利"'。凡此工夫,全在收敛近里而已。中庸末章发明此意,至为深切。自'衣锦尚絅'以下皆是,只暗暗地做工夫去。然此理自掩蔽不得,故曰'闇然而日章'。小人不曾做时,已报得满地人知,然实不曾做得,故曰'的然而日亡'。'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皆是收敛近里。'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一句紧一句。"先生再三诵此六言,曰:"此工夫似淡而无味,然做时却自有可乐,故不厌;似乎简略,然大小精粗秩然有序,则又不止於简而已。'温而理',温厚似不可晓,而条目不可乱,是於有序中更有分别。如此入细做工夫,故能'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夫见於远者皆本於吾心,可谓至近矣,然犹以己对物言之。'知风之自',则知凡见於视听举动者,其是非得失,必有所从来,此则皆本於一身而言矣。至於'知微之显',则又说得愈密。夫一心至微也,然知其极,分明显著。学者工夫能如此收敛来,方可言德,然亦未可便谓之德,但如此则可以入德矣。其下方言'尚不愧於屋漏',盖已能如此做入细工夫,知得分明了,方能慎独涵养。其曰'不动而敬,不言而信',盖不动不言时,已是个敬信底人了。又引诗'不显维德','予怀明德','德輶如毛'言之,一章之中皆是发明个'德'字。然所谓德者,实无形状,故以'无声臭'终之。"〔必大〕

伊川云:"敬则无己可克。"其说高矣。然夫子当时只告颜子以"克己复礼"而已。盖敬是常常存养底道理,克己是私欲发时便与克除去,两不相妨。孔子告颜子克己之论,下面又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之语在。〔璘〕

问:"主敬不接视听,须得如此否?"曰:"盖有此样人,如许渤之类。"

"心要活。"活,是生活之"活",对著死说。活是天理,死是人欲。必大录云:"天理存则活,人欲用则死。"周流无穷,活便能如此。〔〈螢,中"虫改田"〉〕

伯丰问:"程子曰'觉悟便是信',如何?"曰:"未觉悟时,不能无疑,便半信半不信。已觉悟了,别无所疑,即是信。"〔〈螢,中"虫改田"〉〕

"何以窒欲?伊川曰:'思。'此莫是言欲心一萌,当思礼义以胜之否?"曰:"然。"又问:"思与敬如何?"曰:"人於敬上未有用力处,且自思入,庶几有个巴揽处。'思'之一字,於学者最有力。"〔去伪〕

"惟思为能窒欲,如何?"曰:"思与观同。如言'第能於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盖是非既见,自然欲不能行。"〔升卿〕

"思可以胜欲,亦是。"曰:"莫是要唤醒否?"曰:"然。"

蔡问:"程子曰:'要息思虑,便是不息思虑。'"曰:"思虑息不得,只敬便都没了。"〔淳〕

上床断不可思虑事为,思虑了,没顿放处。如思虑处事,思虑了,又便做未得;如思量作文,思量了,又写未得,遂只管展转思量起来。便侭思量,不过如此。某旧来缘此不能寐,宁可呼灯来随手写了,方睡得著。程子赠温公数珠,只是令它数数而已,如道家数息是也。〔〈螢,中"虫改田"〉〕

问:"'事上之道莫若忠,待下之道莫若恕。'莫是因事言之?"曰:"此说不知如何,郭子和亦如此说。如絜矩,岂无事上之恕?"〔可学〕

程子曰:"积习侭有功。"礼在何处积习?在学者事到积习熟时,即和礼亦不见矣。〔必大〕

问:"'从善如登',是进向上底意?抑难底意?"曰:"从善积累之难,从恶沦胥之易。从善却好,然却难;从恶,便陷得易了。"〔淳〕

问苏季明"治经、传道"一段。曰:"明道只在居业上说。忠信便是诚。"曰:'诚'字说来大,如何执捉以进德?"曰:"由致知格物以至诚意处,则诚矣。"曰:"此是圣人事,学者如何用功?"曰:"此非说圣人,乃是言圣人之学如此。若学者则又有说话。乾言圣人之学,故曰'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坤言贤人之学,故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忠信便是在内,修辞是在外。"问:"何不说事?却说辞?"曰:"事尚可欺人,辞不可揜,故曰'言顾行,行顾言'。"曰:"既分圣贤之学,其归如何?"曰:"归无异。但著乾所言,便有自然底意思;坤所言,只是作得持守,终无自然底气象。正如孔子告颜渊以克己,而告仲弓以敬恕。"曰:"伊川云:'敬则无己可克,则又与颜渊无异矣。'"曰:"不必如此看,且各就门户做。若到彼处自入得,尤好。只是其分界自如此。"〔可学〕

问:"伊川语龟山:'勿好著书,著书则多言,多言则害道。'如何?"曰:"怕分却心,自是於道有害。"〔大雅〕

居甫问:"伊川云:'随时变易,乃能常久。'不知既变易,何以反能久?"曰:"一出一入乃能常,如春夏秋冬,乃天地之常久。使寒而不暑,暑而不寒,安能常久!"〔可学〕

吕舍人记伊川说"人有三不幸",以为有高才能文章,亦谓之不幸。便是这事乖,少间尽被这些子能解担阁了一生,便无暇子细理会义理。只从外面见得些皮肤,便说我已会得,笔下便写得去,自然无暇去讲究那精微。被人扛得来大,又被人以先生长者目我,更不去下问。少间传得满乡满保,都是这般种子。横渠有一段说:"人多为人以前辈见处,每事不肯下问,坏了一生。我宁终是不知。"此段最好看。〔僩〕

"自家既有此身,必有主宰。理会得主宰,然后随自家力量穷理格物;而合做底事,不可放过些子。"因引程子言:"如行兵,当先做活计。"〔节〕

问:"'以物待物'一段,上文云:'安可使小者亦大!'下又云:'用一心而处之。'意似相背。"曰:"'一心而处之',只是言尽吾心耳。"〔可学〕

"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程子云:"可以见得浩然之气。"先生云:"此只是无间断之意,看'相关对语','不断交花',便见得。"〔端蒙〕

问:"遗书云:'尧舜几千年,其心至今在。'何谓也?"曰:"此是心之理,今则分明昭昭,具在面前。"〔淳〕以下圣贤及先儒。

问:"伊川言:'"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与孔子"微服而过宋"相类。'"曰:"舜知象之将杀己,而象忧则亦忧,象喜则亦喜。孔子知恒魋必不能害,而又微服过宋。此两事若相拗,然皆是'道并行而不相悖',故云相类。非谓舜与孔子事一一相类也。"〔铢〕节录云:"舜知象欲杀己而不防,夫子知桓魋不能杀己而微服,此两事甚相拗。故伊川曰'相类'。"

问:"伊川曰:'圣人与理为一,无过不及,中而已。'敢问:颜子择乎中庸,未见其止,叹夫子瞻前忽后;则过不及虽不见於言行,而亦尝动於心矣。此亦是失否?"曰:"此一段说得好。圣人只是一个中底道理。"〔去伪〕

问:"'有颜子之德,则孟子之事功自有',与说才、诚处一段不同。恐彼是说天资之才,与此才别。到得理明,无不可用,是理明则天资之才不用?"曰:"然。"〔可学〕

周茂叔纳拜已受去,如何还?〔可学〕

问:"遗书中说孔孟一段,看见不甚有异,南轩好提出。"曰:"明道云'我自做天里',此句只是带过。后来却说是以天自处,便错了。要之,此句亦是明道一时之意思如此。今必欲执以为定说,却向空去了!"〔可学〕

问:"明道行状谓未及著书,而今有了翁所跋中庸,何如?"曰:"了翁初得此书,亦疑行状所未尝载,后乃谓非明道不能为此。了翁之侄几叟,龟山之婿也。翁移书曰:'近得一异书,吾侄不可不见。'几叟至,次日,翁冠带出此书。几叟心知其书非是,未敢言。翁问曰:'何疑?'曰:'以某闻之龟山,乃与叔初年本也。'翁始觉,遂不复出。近日陆子静力主以为真明道之书。某云:'却不要与某争。某所闻甚的,自有源流,非强说也。'兼了翁所举知仁勇之类,却是道得著;至子静所举,没意味也。"〔道夫〕

"伊川前后进讲,未尝不斋戒,潜思存诚。如此,则未进讲已前还有间断否?"曰:"不然。寻常未尝不诚,只是临见君时,又加意尔,如孔子沐浴而告哀公是也。"〔去伪〕

问:"伊川临终时,或曰:'平生学底,正要今日用。'伊川开目曰:'说要用,便不是。'此是如何?"曰:"说要用,便是两心。"〔僩〕

魏问:"横渠言:'十五年学"恭而安",不成。'明道曰:'可知是学不成,有多少病在。'莫是如伊川说:'若不知得,只是觑却尧学它行事,无尧许多聪明睿知,怎生得似它动容周旋中礼?'"曰:"也是如此。更有多少病。"良久曰:"人便是被一个气质局定,变得些子了,又更有些子;变得些子,又更有些子。"又云:"圣人'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发愤便忘食,乐便忘忧,直是一刀两段,千了万当!圣人固不在说,但颜子得圣人说一句,直是倾肠倒肚,便都了;更无许多廉纤缠绕,丝来线去。"问:"横渠只是硬把捉,故不安否?"曰:"它只是学个恭,自验见不曾熟;不是学个恭,又学个安。"

程先生幼年屡说须要井田封建,到晚年又说难行,见於畅潜道录。想是它经历世故之多,见得事势不可行。〔淳〕

问"古不必验"一段。曰:"此是说井田。伊川高明,必见得是无不可行。然不如横渠更验过,则行出去无窒碍。"〔必大〕

"古不必验",因横渠欲置田验井田,故云尔。伊川说话,多有如此处。〔可学〕

范纯父言:"今人陈乞恩例,义当然否,人皆以为本分,不为害。"伊川曰:"只为而今士大夫道得个'乞'字惯,却动不动又是乞也。"因问:"陈乞封父祖如何?"伊川云:"此事体又别。"再三请益,但云:"其说甚长,待别时说。"先生云:"某因说'甚长'之意思之,后来人只是投家状,便是陈乞了。以至入仕,事事皆然。古者人有才德,即举用。当时这般封赠,朝廷自行之,何待陈乞!程先生之意恐然也。观后来郊恩都不曾为太中陈请,则乞封赠,程先生亦不为之矣。"〔扬〕

问:"伊川於陈乞封父母之问云:'待别时说。'过谓此自出朝廷合行之礼,当今有司检举行下,亦不必俟陈乞也。"答云:"如此,名义却正。"〔过〕

问:"谢显道初见明道,自负该博,史书尽卷不遗一字。明道曰:"贤却记得许多,可谓玩物丧志!'谢闻此言,汗流浃背,面发赤。明道曰:'即此是"恻隐之心"。'夫为师问所折难,而愧形於颜色,与恻隐之心似不相属。明道乃云尔者,何也?"曰:"此问却要商量,且何不曰'羞恶之心',而谓之'恻隐之心'?诸公试各以己意言之。"黎季成对曰:"此恐是识痛痒底道理。"先生未以为然。次日,复以此请问。先生曰:"只是谢显道闻明道之言,动一动。为它闻言而动,便是好处,却不可言学者必欲其动。且如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不是四件物,合下都有。'偏言则一事,总言则包四者',触其一则心皆随之。言'恻隐之心',则羞恶、辞逊、是非在其中矣。"又曰:"此心之初发处乃是恻隐,如有春方有夏,有恻隐方有羞恶也,如根蒂相连。"〔盖卿〕

伊川问和靖:"近日看大学功夫如何?"和靖曰:"只看得'心广体胖'处意思好。"伊川曰:"如何见得好?"尹但长吟"心广体胖"一句而已。看它一似瞒人,然和靖不是瞒人底人。公等读书,都不见这般意思。〔僩〕

又举程子之言,谓陈平"知宰相之体"。先生问:"如何是'理阴阳'?"过未对。曰:"下面三语,便是'理阴阳'。"〔过〕(以下杂类。)

问:"程先生云:'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曰:"如仲舒语,只约度有这物事。韩退之虽知有这物事,又说得太阔疏了。"〔焘〕

鲁叔问:"温公薨背,程子以郊礼成,贺而不吊,如何?"曰:"这也可疑。"或问:"贺则不吊,而国家事体又重,则不吊似无可疑。"曰:"便是不恁地。所以东坡谓'子於是日哭则不歌',即不闻歌则不哭。盖由哀而乐则难,由乐而哀则甚易。且如早作乐而暮闻亲属緦麻之戚,不成道既歌则不哭!这个是一脚长,一脚短,不解得平。如所谓'三揖而进,一辞而退',不成道辞亦当三!这所在以某观之,也是伊川有些过处。"道夫问:"这事,且看温公讳日与礼成日同,则吊之可也。或已在先,则更差一日,亦莫未有害否?"曰:"似乎在先。但势不恁地,自是合如此。只如'进以礼,退以义','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天下事自是恁地称停不得。"〔道夫〕

问:"王祥孝感事,伊川说如何?"曰:"程先生多有此处,是要说物我一同。然孝是王祥,鱼是水中物,不可不别。如说感应,亦只言己感,不须言物。"〔可学〕

问:"伊川'夺嫡'之说,不合礼经,是当时有遗命?抑后人为之邪?"先生曰:"亦不见得如何,只侯师圣如此说。"问:"此说是否?"曰:"亦不见得是如何。"〔淳〕

"世间有鬼神冯依言语者,盖屡见之,未可全不信。本卷何以曰'师巫降言无此理'?又好谈鬼神者,假使实有闻见,亦未足信。或是心病,或是目病,外书却言'不信神怪不可,被猛撞出来后,如何处置'?"先生曰:"神怪之说,若犹未能自明,鲜有不惑者。学者惟当以正自守,而穷理之有无,久久当自见得。读书讲明义理,到此等处虽有不同,姑阙其疑,以俟它日,未晚也。"〔谟〕

"程先生谓:'庄生形容道体之语,侭有好处。老氏"谷神不死"一章最佳。''庄子云:"嗜欲深者,天机浅。"此言最善'。又曰:'谨礼不透者,深看庄子。'然则庄老之学,未可以为异端而不讲之耶?"曰:"'君子不以人废言',言有可取,安得而不取之?如所谓'嗜欲深者,天机浅',此语甚的当,不可尽以为虚无之论而妄訾之也。"谟曰:"平时虑为异教所汨,未尝读庄老等书,今欲读之,如何?"曰:"自有所主,则读之何害?要在识其意所以异於圣人者如何尔。"〔谟〕(以下异端。)

遗书说:"老子言杂,阴符经却不杂,然皆窥测天道而未尽者也。"程先生可谓言约而理尽,括尽二书曲折。〔友仁〕

"持国曰:'道家有三住:心住则气住,气住则神住。此所谓"存存守一"。'伯淳曰:"'此三住者,人终食之顷未有不离者,其要只在收放心。'此则明道以持国之言为然,而道家'三住'之说为可取也。至第二卷,何以有曰:'若言神住气住,则是浮屠入定之法。虽言养气,亦是第二节事?'若是,则持国当日之论,容有未尽者,或所记未详,如何?"曰:"二程夫子之为教,各因其人而随事发明之,故言之抑扬亦或不同。学者於此等处,必求其所以为立言之意。倘自为窒塞,则触处有碍矣。与持国所言,自是于持国分上当如此说,然犹卒归於收放心。至辟之以为浮屠入定之说者,是必严其辞以启迪后进,使先人之初不惑乎异端之说云尔。"〔谟〕

"外书录伊川语:'今僧家读一卷经,便要一卷经中道理受用。儒者读书,却只闲了,都无用处!'又,明道尝至禅房,方饭,见其趋进揖逊之盛,叹曰:'三代威仪,尽在是矣!'二说如何?"曰:"此皆叹辞也。前说叹后之学者不能著实做工夫,所以都无用处;后说叹吾儒礼仪反为异端所窃取。但其间记录未精,故语意不圆,所以为可疑耳。"〔谟〕

"李端伯所记第一条,力辟释氏说出山河大地等语,历举而言之。至论圣人之道,则以为明如日星。及其终也,以为会得此'便是会禅'。至与侯世兴讲孟子'浩然之气',则举禅语为况云:'事则不无,拟心则差。'十五卷论中庸言'无声无臭',胜如释氏言'非黄非白';似又以中庸之言,下与释氏较胜负。至如所谓洒扫应对,与佛家默然处合;与陈莹中论'天在山中,大畜',是'芥子纳须弥',所引释氏语不一而足。如其辟异端之严,而记者多录此,何耶?"曰:"韩持国本好佛学,明道与语,而有'便是会禅'之说者,盖就其素所讲明者因以入之。今人多说辟异端,往往於其教中茫然不知其说,冯虚妄语,宜不足以服之。如明道诸先生实尝深究其说,尽得其所以为虚诞怪僻之要领;故因言所及,各有其旨,未可以为苟徇其说也。"〔谟〕

问:"遗书首篇,明道与韩持国论禅一段,看来韩持国只是晓得那低底禅。尝见范蜀公与温公书,说韩持国为禅作祟,要想得山河大地无寸土,不知还能无寸土否?可将大乐与唤醒归这边来。今观明道答它:'至如山河大地之说,是它山河大地,又干你何事?'想是持国曾发此问来,故明道如此说。不知当初韩持国合下被甚人教得个矮底禅如此?然范蜀公欲以大乐唤醒,不知怎生唤得它醒?它方欲尽扫世间之物归于至静,而彼欲以闹底物引之,亦拙矣。况范蜀公之乐,也可可地。"用之问:"此等说,如何是矮底禅?岂解更有一般高底禅?"曰:"不然。它说世间万法皆是虚妄,然又都是真实。你攻得它前面一项破,它又有后面一项,攻它不破。如明道云:'若说幻为不好底性,则请别寻一个好底性来,换了此不好底性。'此语也攻它不破。它元不曾说这个不是性,它也说'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何尝说这个不是性?你说'性外无道,道外无性',它又何尝说'性外有道,道外有性'来?它之说,有十分与吾儒相似处,只终不是。若见得吾儒之说,则它之说不攻自破,所以孟子说'遁辞知其所穷'。它到说穷处,便又有一样说话,如云世间万法都是虚妄,然又都是真实。此又是如何?今不须穷它,穷得它一边,它又有一边,都莫问它。只看得自家'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分晓了,却略将它说看过,便见它底不是。所以明道引孔子'"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只看这数句,几多分晓!也不待解说。只是玩味久之,便见。'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天有四时,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多少分晓!只是人自昏了,所以道理也要个聪明底人看,一看便见,也是快活人。而今如此费人口颊,犹自不晓。"又曰:"释迦佛初间入山修行,它也只是厌恶世谛,为一身之计。观它修行大故用功,未有后来许多禅底说话。后来相传,一向说开了。"〔僩〕

伊川谓:"释氏之见,如管中窥天,只见直上,不见四旁。"某以为不然。释氏之见,盖是瞥见水中天影耳。〔方子〕

"禅家言性,犹日下置器",谓轮回也,如以蚁性与牛,是倾此於彼。〔方子〕

问:"昨日先生说佛氏'但愿空诸所有',此固不是。然明道尝说胸中不可有一事,如在试院推算康节数,明日问之,便已忘了。此意恐亦是'空诸所有'底意。"曰:"此出上蔡语录中,只是录得它自意,无这般条贯。颜子'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失',孟子'必有事焉而勿忘',何尝要人如此?若是个道理,须著存取。只如易系说'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亦只是'虽欲从之,末由也已'之意。在它们说,便如鬼神变怪,有许多不可知底事。"〔德明〕以下论记录之疑。

伊川曰:"实理者,实见得是,实见得非。"实理与实见不同。今合说,必记录有误。盖有那实理,人须是实见得。见得恁地确定,便有实见得,又都闲了。〔淳〕

先生顾陈安卿曰:"伊川说实理,有不可晓处。云:'实见得是,实见得非。'恐是记者之误,'见'字上必有漏落。理自是理,见自是见。盖物物有那实理,人须是实见得。"义刚曰:"理在物,见在我。"曰:"是如此。"〔义刚〕

问:"'不当以体会为非心',是如何?"曰:"此句晓未得。它本是辟横渠'心小性大'之说。心性则一,岂有小大!渠却自说'心统性情',不知怎生却恁地说?"

问:"'不当以体会为非心,故有"心小性大"之说',如何是体会?"曰:"此必是横渠有此语,今其书中失之矣。横渠云'心御见闻,不弘於性',却做两般说。渠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处云:'心能检其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检其心,非道弘人也。'此意却好。又不知它当初把此心、性作如何分?横渠说话有差处,多如此。"〔可学〕

问:"游定夫所记,如云:'一息不存,非中也。'又曰:'君子之道,无適不中,故其心与中庸合。'此处必是记录时失正意。"曰:"不知所记如何,其语极难晓。"〔可学〕

问:"游定夫记程先生语,所谓:'一物不该,非中也;一事不为,非中也;一息不存,非中也。何哉?为其偏而已矣。'观其意,盖以中为理,偏为不周遍之意。'一物不该,一事不为',是说无物不有之意;'一息不存',是说无时不然之意。是否?"曰:"便是它说'中'字不著。中之名义不如此。它说'偏'字却是一偏,一偏便不周遍,却不妨。但定夫记此语不亲切,不似程先生每常说话,缘它夹杂王氏学。当时王氏学盛行,薰炙得甚广。一时名流如江民表彭器资邹道卿陈了翁,皆被薰染,大片说去。"〔铢〕

问:"'自性而行,皆善也'以下,当初必是以同此性,而於其上如此分别,记录不真了。"曰:"然。"〔可学〕

问称性之善一段。曰:"不是。"又问:"心如何有形?"曰:"张敬夫极善此二字。"曰:"当初意思必是以心比性,有少模仿,故记如此。"曰:"然。"〔可学〕

"学者不可以不诚"一段,不是。〔可学〕

问:"'内外得'一段,亦大宽。"曰:"然。"〔可学〕

"物各付物,不役其知,便是致知,然最难。"此语未敢信,恐记者之误。〔人杰〕

问:"遗书有一段云:'"致知在格物",物来则知起。物各付物,不役其知,则意自诚。'比其它说不同,却不曾下格物工夫。"曰:"不知此一段如何。"又问:"'物来则知起',似无害。但以下不是。"曰:"亦须格,方得。"〔可学〕

问"用方知,不用则不知"。曰:"这说也是理会不得,怕只是如道家通得未来底事。某向与一术者对坐,忽然云:'当有某姓人送简至矣。'久之,果然。扣之,则云:'某心先动了,故知。'所谓用与不用,怕如此。恐伊川那时自因问答去,今不可晓。要附在'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解中,只搅得鹘突,没理会。"〔贺孙〕

问:"遗书中云:'圣人於易言"无思无为",此戒夫作为。'此句须有错。"曰:"疑当作'此非戒夫作为'。"〔可学〕

问"思入风云变态中"。曰:"言穷理精深,虽风云变态之理,思亦到。"〔节〕(以下文集。)

明道诗:"不须愁日暮,天际是轻阴。"龟山语录说是时事。梅台诗亦说时事。〔璘〕

明道诗云:"旁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此是后生时,气象眩露,无含蓄。

"有锺粹美兮,会元之期。"元气会则生圣贤。历家谓十一月朔夜半甲子冬至,自是难得遇也。〔砥〕

问:"吕与叔问中处,'中者道之所从出',某看吕氏意如何?"曰:"性者,道之所从出云尔。'中,即性也',亦是此意。只是名义未善,大意却不在此。如程先生云'中,即道也',若不论其意,亦未安。"曰:"'中即道也',未安。谓道所从出,却是就人为上说,已陷了。"又云:"'中即道也',却亦不妨。"又问:"'若谓性与道,大本与达道,可混为一,即未安'以下云云,至'安得不为二乎',程先生语似相矛盾。"曰:"大本达道,性道虽同出,要须於中识所以异。"又问:"'中之为义,自过不及而立名。'此段说中,与平日异。只为吕氏形容中太过,故就其既发告之。"曰:"然。"又问"若只以中为性"以下云云,至"却为近之"。曰:"此语不可晓。当时问时,辞意亦自窘束。"又问:"'不倚之谓中,不杂之谓和',如何?"曰:"有物方倚得。中未有物,如何倚?"曰:"若是,当倒说,中则不倚。"曰:"亦未是。不如不偏好。"又问:"中发出则自不杂,是要见工夫处,故以为未安。"曰:"不杂训和不得,可以训不纯。游定夫云'不乖之谓和',却好。"又问:"'赤子之心'处,此是一篇大节目。程先生云:'毫釐有异,得为大本乎?'看吕氏此处不特毫釐差,乃大段差。然毫釐差亦不得。圣人之心如明镜止水,赤子之心如何比得?"曰:"未论圣人,与叔之失,却是认赤子之已发者皆为未发。"曰:"固是如此。然若论未发时,众人心亦不可与圣人同。"曰:"如何不同?若如此说,却是天理别在一处去了。"曰:"如此说,即中庸所谓未发之中,如何?"曰:"此却是要存其心,又是一段事。今人未发时心多扰扰,然亦有不扰扰时。当於此看。大抵此书答辞,亦有反为所窘处。当初不若只与论圣人之心如此,赤子之心如彼,则自分明。"又问:"引孟子'心为甚',如何?"曰:"孟子乃是论心自度,非是心度物。"又问:"引'允执厥中',如何?"曰:"它把做已发言,故如此说。"曰:"'圣人智周'以下,终未深达。又云'言未有异',又终未觉。又云:'固未尝以已发不同处指为大本。'虽如此说,然所指又别。"曰:"然。"曰:"南轩云:"'心体昭昭'处,分作两段。"曰:"不是如此,此说极好。敬夫初唱道时,好如此说话。"又问:"此一篇前项,只是名义失,最失处在赤子之心。"曰:"然。"〔可学〕

郑问吕氏与伊川论中书。曰:"吕说大概亦是,只不合将'赤子之心'一句插在那里,便做病。赤子饥便啼,寒便哭,把做未发不得。如大人心千重万折,赤子之心无恁劳攘,只不过饥便啼、寒便哭而已。未有所谓喜,所谓怒,所谓哀,所谓乐,其与圣人不同者只些子。"问:"南轩辨心体昭昭为已发,如何?"曰:"不消如此。伊川只是改它赤子未发,南轩又要去讨它病。"〔淳〕

施问"赤子之心"。曰:"程子道是已发而未远,如赤子饥则啼,渴则饮,便是已发。"〔宇〕

今人呼墓地前为"明堂"。尝见伊川集中书为"券台",不晓所以。南轩欲改之,某云不可,且留著。后见唐人文字中,言某朝诏改为"券台"。〔僩〕

谢选骏指出:人说——问:"遗书中有十馀段说佛处,似皆云形上、直内与圣人同;却有一两处云:'要之,其直内者亦自不是。'此语见得甚分明。不知其它所载,莫是传录之差?"曰:"固是。才经李端伯吕与叔刘质夫记,便真;至游定夫,便错。可惜端伯与叔质夫早丧!使此三人者在,於程门之道,必有发明。"可学谓:"此事所系非轻,先生盍作一段文字为辨明之?"曰:"须待为之。"因说:"芮国器尝云:'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如何要排佛?'"曰:"只为无二道,故著不得它。佛法只是作一无头话相欺诳,故且恁地过;若分明说出,便穷。"

我看——宋儒受到佛教深入骨髓的影响,这是其一。但是为了夺取思想市场,宋儒又必须排挤佛教,这是其二。



【卷九十八 张子之书一】


(凡入近思者为此卷。)

张横渠语录用关陕方言,甚者皆不可晓。近思录所载,皆易晓者。〔扬〕

问"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曰:"此张子所谓'虚空即气'也。盖天在四畔,地居其中,减得一尺地,遂有一尺气,但人不见耳。此是未成形者。"问:"虚实以阴阳言否?"曰:"以有无言。及至'浮而上,降而下',则已成形者,若所谓'山川之融结,糟粕煨烬',即是气之渣滓。要之,皆是示人以理。"〔道夫〕(第一卷。)

升降飞扬,所以生人物者,未尝止息,但人不见耳。如望气者,凡气之灾祥皆能见之,如龙成五色之类。又如昔人有以五色线令人暗中学辨,三年而后辨得。因论精专读书。〔德明〕

问:"'此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言机言始,莫是说理否?"曰:"此本只是说气,理自在其中。一个动,一个静,便是机处,无非教也。教便是说理。"又曰:"此等言语,都是经锻炼底语,须熟念细看。"〔义刚〕

问:"'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其阴阳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旧闻履之记先生语云:'游气纷扰,当横看;阴阳两端,当直看,方见得。'是否?"曰:"也似如此。只是昼夜运而无息者,便是阴阳之两端;其四边散出纷扰者,便是游气,以生人物之万殊。某常言,正如面磨相似,其四边只管层层撒出。正如天地之气,运转无已,只管层层生出人物;其中有粗有细,故人物有偏有正,有精有粗。"又问:"'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此是言一气混沌之初,天地未判之时,为复亘古今如此?"曰:"'只是统说。只今便如此。"问:"升降者是阴阳之两端,飞扬者是游气之纷扰否?"曰:"此只是说阴阳之两端。下文此'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此正是说阴阳之两端。到得'其感遇聚结,为雨露,为霜雪,万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结'以下,却正是说游气之纷扰者也。"问:"'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两句,欲云'虚实动静,乘此气以为机;阴阳刚柔,资此气以为始',可否?"曰:"此两句只一般。实与动,便是阳;虚与静,便是阴。但虚实动静是言其用,阴阳刚柔是言其体而已。"问:"'始'字之义如何?"曰:"只是说如个生物底母子相似,万物都从这里生出去。上文说'升降飞扬',便含这虚实动静两句在里面了。所以虚实动静阴阳刚柔者,便是这升降飞扬者为之,非两般也。至'浮而上者阳之清,降而下者阴之浊',此两句便是例。"疑是说生物底"则例"字。

问:"'无非教也',都是道理在上面发见?"曰:"然。"因引礼记中"天道至教,圣人至德"一段与孔子"子欲无言"一段。"天地与圣人都一般,精底都从那粗底上发见,道理都从气上流行。虽至粗底物,无非是道理发见。天地与圣人皆然。"〔僩〕

问:"'游气纷扰'一段,是说气与理否?"曰:"此一段专是说气,未及言理。'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此言气,到此已是渣滓粗浊者;去生人物,盖气之用也。'其动静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此说气之本。上章言'气坱然太虚'一段,亦是发明此意。因说佛老氏却不说著气,以为此已是渣滓,必外此然后可以为道。遂至於绝灭人伦,外形骸,皆以为不足恤也。"〔铢〕

"游气"、"阴阳"。阴阳即气也,岂阴阳之外,又复有游气?所谓游气者,指其所以赋与万物。一物各得一个性命,便有一个形质,皆此气合而成之也。虽是如此,而所谓"阴阳两端",成片段滚将出来者,固自若也。亦犹论太极,物物皆有之;而太极之体,未尝不存也。〔谟〕

阴阳循环如磨,游气纷扰如磨中出者。易曰"阴阳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此阴阳之循环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此游气之纷扰也。〔闳祖〕

"循环不已者","乾道变化"也;"合而成质者","各正性命"也。譬之树木,其根本犹大义;散而成花结实,一向发生去,是人物之万殊。〔贺孙〕

问"游气"、"阴阳"。曰:"游是散殊,比如一个水车,一上一下,两边只管滚转,这便是'循环不已,立天地之大义'底;一上一下,只管滚转,中间带得水灌溉得所在,便是'生人物之万殊'。天地之间,二气只管运转,不知不觉生出一个人,不知不觉又生出一个物。即他这个斡转,便是生物时节。"〔道夫〕

问"游气纷扰,生人物之万殊"。曰:"游气是气之发散生物底气。游亦流行之意;纷扰者,参错不齐。既生物,便是游气。若是生物常运行而不息者,二气初无增损也。"〔〈螢,中"虫改田"〉〕

问:"游气莫便是阴阳?横渠如此说,似开了。"曰:"此固是一物。但渠所说'游气纷扰,合而成质',恰是指阴阳交会言之。'阴阳两端,循环不已',却是指那分开底说。盖阴阳只管混了辟,辟了混,故周子云:'混兮辟兮,其无穷兮。'"〔端蒙〕

横渠言"游气纷扰"。季通云:"却不是说混沌未分,乃是言阴阳错综相混,交感而生物,如言'天地氤氲'。其下言'阴阳两端',却是言分别底。"上句是用,下句是体也。〔端蒙〕

"游气纷扰"是阴阳二气之绪馀,"循环不已"是生生不穷之意。〔〈螢,中"虫改田"〉〕

叔器问游气一段。曰:"游气是里面底,譬如一个扇相似,扇便是立天地之大义底,扇出风来便是生人物底。"〔义刚〕

问"阴阳"、"游气"之辨。曰:"游气是生物底。阴阳譬如扇子,扇出风,便是游气。"〔义刚〕

问"游气"、"阴阳"。曰:"游气是出而成质。"曰:"只是阴阳气?"曰:"然。便当初不道'合而成质',却似有两般。"〔可学〕

横渠言:"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其阴阳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说得似稍支离。只合云,阴阳五行,循环错综,升降往来,所以生人物之万殊,立天地之大义。〔端蒙〕

横渠谓"天体物而不遗,犹仁体事而无不在"。此数句,是从赤心片片说出来,荀扬岂能到!〔士毅〕

赵共父问"天体物而不遗,犹仁体事而无不在"。曰:"体物,犹言为物之体也,盖物物有个天理;体事,谓事事是仁做出来。如'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须是仁做始得。凡言体,便是做他那骨子。"〔时举〕

赵共父问:"'天体物而不遗,犹仁体事而无不在也。'以见物物各有天理,事事皆有仁?"曰:"然。天体在物上,仁体在事上;犹言天体於物,仁体於事。本是言物以天为体,事以仁为体。缘须著从上说,故如此下语。"致道问:"与'体物而不可遗'一般否?"曰:"然。"曰:"先生易解将'幹事'说。"曰:"幹事,犹言为事之幹;体物,犹言为物之体。"共父问:"下文云:'"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一物而非仁也。'"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然须得仁以为骨子。"〔贺孙〕

问:"'天体物而不遗,犹仁体事而无不在',何也?"曰:"理者物之体,仁者事之体。事事物物,皆具天理,皆是仁做得出来。仁者,事之体。体物,犹言幹事,事之幹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非仁则不可行。譬如衣服,必有个人著方得。且如'坐如尸',必须是做得。凡言体者,必是做个基骨也。"

"昊天曰明,及尔出王",音往。言往来游衍,无非是理。"无一物之不体",犹言无一物不将这个做骨。〔端蒙〕

问"仁体事而无不在"。曰:"只是未理会得'仁'字。若理会得这一字了,则到处都理会得。今未理会得时,只是於他处上下文有些相贯底,便理会得;到别处上下文隔远处,便难理会。今且须记取做个话头,贺孙录云:"千万记取此是个话头!"久后自然晓得。或於事上见得,或看读别文义,却自知得。"〔道夫〕贺孙同。

问:"'物之初生,气日至而滋息',此息只是生息之'息',非止息之'息'否?"曰:"然。尝看孟子言'日夜之所息',程子谓'息'字有二义。某后来看,只是生息。"〔道夫〕

"'至之谓神,以其伸也;反之谓鬼,以其归也。'人死便是归,'祖考来格'便是伸。"死时便都散了。〔僩〕

横渠言"至之谓神,反之谓鬼",固是。然雷风山泽亦有神,今之庙貌亦谓之神,亦以方伸之气为言尔。此处要错综周遍而观之。伸中有屈,屈中有伸,便看此意。伸中有屈,如人有魄是也;屈中有伸,如鬼而有灵是也。

问:"神之伸也,其情状可得而知者。鬼之归也,如'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依人而行之类,便是其情状否?"曰:"鬼神即一样,如何恁地看?"曰:"'至之谓神',如雨露风雷、人物动植之类,其情状可得而知。'反之谓鬼',则无形状之可求,故有此问。"曰:"'祖考来格',便是神之伸也。这般处,横渠有数说,说得好,又说得极密。某所以教公多记取前辈语,记得多,自是通贯。"又举横渠谓曰:"以博物洽问之学,以稽穷天地之思。""须是恁地方得。"

用之问"性为万物之一源"。曰:"所谓性者,人物之所同得。非惟己有是,而人亦有是;非惟人有是,而物亦有是。"〔道夫〕

横渠云:"一故神。譬之人身,四体皆一物,故触之而无不觉,不待心使至此而后觉也。此所谓'感而遂通,不行而至,不疾而速'也。"发於心,达於气,天地与吾身共只是一团物事。所谓鬼神者,只是自家气。自家心下思虑才动,这气即敷於外,自然有所感通。〔贺孙〕

或问"一故神"。曰:"一是一个道理,却有两端,用处不同。譬如阴阳: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阳极生阴,阴极生阳,所以神化无穷。"〔去伪〕

问"一故神"。曰:"横渠说得极好,须当子细看。但近思录所载与本书不同。当时缘伯恭不肯全载,故后来不曾与他添得。'一故神',横渠亲注云:'两在故不测。'只是这一物,却周行乎事物之间。如所谓阴阳、屈伸、往来、上下,以至於行乎什伯千万之中,无非这一个物事,所以谓'两在故不测'。'两故化',注云:'推行乎一。'凡天下之事,一不能化,惟两而后能化。且如一阴一阳,始能化生万物。虽是两个,要之亦是推行乎此一尔。此说得极精,须当与他子细看。"〔道夫〕

林问:"'一故神,两故化',此理如何?"曰:"两所以推行乎一也。张子言:'一故神,两在故不测;两故化,推行於一。'谓此两在,故一存也。'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或几乎息矣',亦此意也。如事有先后,才有先,便思量到末后一段,此便是两。如寒,则暑便在其中;昼,则夜便在其中;便有一寓焉。"〔宇〕

"一故神,两故化。"两者,阴阳、消长、进退。两者,所以推行於一;一所以为两。"一不立,则两不可得而见;两不可见,则一之道息矣。"横渠此说极精。非一,则阴阳、消长无自而见;非阴阳、消长,则一亦不可得而见矣。

"'神化'二字,虽程子说得亦不甚分明,惟是横渠推出来。渊录云:"前人都说不到。"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又曰:"'一故神,两在故不测。两故化',言'两在'者,或在阴,或在阳,在阴时全体都是阴,在阳时全体都是阳。化是逐一挨将去底,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节节挨将去,便成一年,这是化。"直卿云:"'一故神',犹'一动一静,互为其根';'两故化',犹'动极而静,静极复动'。"〔方子〕

横渠语曰:"一故神。"自注云:"两在故不测。"又曰:"两故化。"自注云:"推行於一。"是在阳又在阴,无这一,则两便不能以推行。两便即是这个消长,又是化,又是推行之意。又曰:"横渠此语极精。见李先生说云:'旧理会此段不得,终夜椅上坐思量,以身去里面体,方见得平稳。每看道理处皆如此。'某时为学,虽略理会得,有不理会得处,便也恁地过了。及见李先生后,方知得是恁地下工夫。"又曰:"某今见得这物事了,觉得见好则剧相似。旧时未理会得,是下了多少工夫!而今学者却恁地泛泛然,都没紧要,不把当事,只是谩学。理会得时也好,理会不得时也不妨,恁地如何得!须是如射箭相似,把著弓,须是射得中,方得。"

"惟心无对"。"心统性情"。二程却无一句似此切。〔方子〕

"心统性情。"统,犹兼也。〔升卿〕

"心统性情。"性情皆因心而后见。心是体,发於外谓之用。孟子曰:"仁,人心也。"又曰:"恻隐之心。"性情上都下个"心"字。"仁人心也",是说体;"恻隐之心",是说用。必有体而后有用,可见"心统性情"之义。〔僩〕

问"心统性情"。曰:"性者,理也。性是体,情是用。性情皆出於心,故心能统之。统,如统兵之'统',言有以主之也。且如仁义礼智是性也,孟子曰:'仁义礼智根於心。'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本是情也,孟子曰:'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逊之心,是非之心。'以此言之,则见得心可以统性情。一心之中自有动静,静者性也,动者情也。"〔卓〕

问:"'心统性情',统如何?"曰:"统是主宰,如统百万军。心是浑然底物,性是有此理,情是动处。"又曰:"人受天地之中,只有个心性安然不动,情则因物而感。性是理,情是用,性静而情动。且如仁义礼智信是性,然又有说'仁心、义心',这是性亦与心通;说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是情,然又说道'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是非之心',这是情亦与心通说。这是情性皆主於心,故恁地通说。"问:"意者心之所发,与情性如何?"曰:"意也与情相近。"问:"志如何?"曰:"志也与情相近。只是心寂然不动,方发出,便唤做意。横渠云:'志公而意私。'看这自说得好。志便清,意便浊;志便刚,意便柔;志便有立作意思,意便有潜窃意思。公自子细看,自见得。意,多是说私意;志,便说'匹夫不可夺志'。"〔贺孙〕

"心统性情者也。""寂然不动",而仁义礼智之理具焉。动处便是情。有言静处便是性,动处是心,如此,则是将一物分作两处了。心与性,不可以动静言。凡物有心而其中必虚,如饮食中鸡心猪心之属,切开可见。人心亦然。只这些虚处,便包藏许多道理,弥纶天地,该括古今。推广得来,盖天盖地,莫不由此,此所以为人心之妙欤。理在人心,是之谓性。性如心之田地,充此中虚,莫非是理而已。心是神明之舍,为一身之主宰。性便是许多道理,得之於天而具於心者。发於智识念虑处,皆是情,故曰"心统性情"也。〔谟〕

横渠云:"心统性情。"盖好善而恶恶,情也;而其所以好善而恶恶,性之节也。且如见恶而怒,见善而喜,这便是情之所发。至於喜其所当喜,而喜不过;谓如人有三分合喜底事,我却喜至七八分,便不是。怒其所当怒,而怒不迁;谓如人有一分合怒底事,我却怒至三四分,便不是。以至哀乐爱恶欲皆能中节而无过:这便是性。〔道夫〕

先生取近思录,指横渠"心统性情"之语以示学者。力行问曰:"心之未发,则属乎性;既发,则情也。"曰:"是此意。"因再指伊川之言曰:"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力行〕

季通云:"'心统性情',不若云,心者,性情之统名。"〔端蒙〕

横渠言:"凡物莫不有性,由通蔽开塞,所以有人物之别;由蔽有厚薄,故有智愚之别。"似欠了生知之圣。〔端蒙〕

横渠此段不如吕与叔分别得分晓。吕曰:"蔽有浅深,故为昏明;蔽有开塞,故为人物。"〔闳祖〕

或问:"通蔽开塞,张横渠吕芸阁说,孰为亲切?"曰:"与叔倒分明似横渠之说。看来塞中也有通处,如猿狙之性即灵,猪则全然蠢了,便是通蔽不同处。'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如人头向上,所以最灵;草木头向下,所以最无知;禽兽之头横了,所以无知;猿狙稍灵,为他头有时也似人,故稍向得上。"〔夔孙〕

敬子问:"'"精义入神",事豫吾内,求利吾外也。''求'字似有病,便有个先获底心。'精义入神',自然是能利吾外,何待於求?"曰:"然。当云'所以利吾外也'。"李又曰:"系辞此已上四节,都是说咸卦。盖咸,只是自家感之他便应,非是有心於求人之应也。如上文往来屈伸,皆是此意。"〔僩〕(第二卷。)

精熟义理而造於神,事业定乎内,而乃所以求利乎外也;通达其用而身得其安,素利乎外,而乃所以致养其内也。盖内外相应之理。〔端蒙〕

问"精义入神"一条。曰:"入神,是入至於微妙处。此却似向内做工夫,非是作用於外,然乃所以致用於外也。故尝谓门人曰:'吾学既得於心,则修其辞;命辞无差,然后断事;断事无失,吾乃沛然。"精义入神"者,豫而已。'横渠可谓'精义入神'。横渠云:'阴阳二气推行以渐,谓化;阖辟不测,谓神。'伊川先生说神化等,却不似横渠较说得分明。"〔贺孙〕

"事豫吾内。"事未至而先知其理之谓豫。〔学履〕

用之问:"'德不胜气,性命於气;德胜於气,性命於德。'前日见先生说,以'性命'之'命'为听命之'命'。適见先生旧答潘恭叔书,以'命'与'性'字只一般,如言性与命也;所以后面分言'性天德,命天理'。不知如何?"曰:"也是如此。但'命'字较轻得些。"僩问:"若将'性命'作两字看,则'於气'、'於德'字,如何地说得来?则当云'性命皆由於气,由於德'始得。"曰:"横渠文自如此。"〔僩〕

德性若不胜那气禀,则性命只由那气;德性能胜其气,则性命都是那德;两者相为胜负。盖其禀受之初,便如此矣。然亦非是元地头不浑全,只是气禀之偏隔著。故穷理尽性,则善反之功也。"性天德,命天理",则无不是元来至善之物矣。若使不用修为之功,则虽圣人之才,未必成性。然有圣人之才,则自无不修为之理。〔端蒙〕

问"德不胜气"一章。曰:"张子只是说性与气皆从上面流下来。自家之德,若不能有以胜其气,则祇是承当得他那所赋之气。若是德有以胜其气,则我之所以受其赋予者,皆是德。故穷理尽性,则我之所受,皆天之德;其所以赋予我者,皆天之理。气之不可变者,惟死生修天而已。盖死生修天,富贵贫贱,这却还他气。至'义之於君臣,仁之於父子',所谓'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这个却须由我,不由他了。"〔道夫〕

问:"'穷理尽性,则性天德,命天理。'这处性、命如何分别?"曰:"性是以其定者而言,命是以其流行者而言。命便是水恁地流底,性便是将碗盛得来。大碗盛得多,小碗盛得少,净洁碗盛得清,汙漫碗盛得浊。"〔贺孙〕

"横渠言:'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又曰:'德不胜气,性命於气;德胜其气,性命於德。'又曰:'性天德,命天理。'盖人生气禀自然不同,天非有殊,人自异禀。有学问之功则性命於德,不能学问,然后性命惟其气禀耳。"曰:"从前看'性命於德'一句,意谓此性由其德之所命。今如此云,则是'性命'二字皆是德也。"曰:"然。"〔力行〕

横渠云:"所不可变者,惟寿夭耳。"要之,此亦可变。但大概如此。〔力行〕

问:"'莫非天也',是兼统善恶而言否?"曰:"然。正所谓'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二者皆出於天也。阳是善,阴是恶;阳是强,阴是弱;阳便清明,阴便昏浊。大抵阴阳有主对待而言之者,如阳是仁,阴是义之类。这又别是一样,是专就善上说,未有那恶时底说话。"顷之,复曰:"程先生云:'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也。人但於其中要识得真与妄尔。'"〔道夫〕

阳明胜则德性用,阴浊胜则物欲行。只将自家意思体验,便见得。人心虚静,自然清明;才为物欲所蔽,便阴阴地黑暗了,此阴浊所以胜也。〔谟〕

"'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世人之心,止於见闻之狭,故不能体天下之物。唯圣人尽性,故不以所见所闻梏其心,故大而无外,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他只是说一个大与小。孟子谓'尽心则知性,知天',以此。盖尽心,则只是极其大;心极其大,则知性知天,而无有外之心矣。"道夫问:"今未到圣人尽心处,则亦莫当推去否?"曰:"未到那里,也须知说闻见之外,犹有我不闻不见底道理在。若不知闻见之外犹有道理,则亦如何推得?要之,此亦是横渠之意然,孟子之意则未必然。"道夫曰:"孟子本意,当以大学或问所引为正。"曰:"然。孟子之意,只是说穷理之至,则心自然极其全体而无馀,非是要大其心而后知性知天也。"道夫曰:"只如横渠所说,亦自难下手。"曰:"便是横渠有时自要恁地说,似乎只是悬空想像而心自然大。这般处,元只是格物多后,自然豁然有个贯通处,这便是'下学而上达'也。孟子之意,只是如此。"〔道夫〕

"大其心,则能遍体天下之物。"体,犹"仁体事而无不在",言心理流行,脉络贯通,无有不到。苟一物有未体,则便有不到处。包括不尽,是心为有外。盖私意间隔,而物我对立,则虽至亲,且未必能无外矣。"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端蒙〕

问:"'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此'体'字是体察之'体'否?"曰:"须认得如何唤做体察。今官司文书行移,所谓体量、体究是这样'体'字。"或曰:"是将自家这身入那事物里面去体认否?"曰:"然。犹云'体群臣'也。伊川曰'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是这样'体'字。"〔僩〕

问:"'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体'之义如何?"曰:"此是置心在物中,究见其理,如格物、致知之义,与'体、用'之'体'不同。"〔木之〕

横渠云:"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又曰:"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盖天大无外,物无不包。物理所在,一有所遗,则吾心为有外,便与天心不相似。"〔道夫〕

"世人之心止於见闻之狭,圣人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伯丰问:"如何得不以见闻梏其心?"曰:"张子此说,是说圣人尽性事。如今人理会学,须是有见闻,岂能舍此?先是於见闻上做工夫到,然后脱然贯通。盖寻常见闻,一事只知得一个道理,若到贯通,便都是一理,曾子是已。尽性,是论圣人事。"〔〈螢,中"虫改田"〉〕

问"有外之心"。曰:"十分事做得七八分,便是有外。所以致知、格物者,要得无外也。"〔夔孙〕

或问:"如何是'有外之心'?"曰:"只是有私意,便内外扞格。只见得自家身己,凡物皆不与己相关,便是'有外之心'。横渠此说固好。然只管如此说,相将便无规矩,无归著,入於邪遁之说。且如夫子为万世道德之宗,都说得语意平易,从得夫子之言,便是无外之实。若便要说天大无外,则此心便瞥入虚空里去了。"〔学蒙〕

横渠言:"为德辨,为感速。"辨,犹子细;感速,言我之感发速也。〔端蒙〕

"息有养,瞬有存。"言一息之间亦有养,一瞬之顷亦有存,如"造次颠沛必於是"之意,但说得太紧。〔端蒙〕

西铭一篇,首三句却似人破义题。"天地之塞、帅"两句,恰似人做原题,乃一篇紧要处。"民吾同胞"止"无告者也",乃统论如此。"于时保之"以下,是做处。〔端蒙〕

"乾称父!坤称母!"厉声言"称"字。又曰:"以主上为我家里兄子,得乎!"〔节〕

西铭解义云:"乾者,健而无息之谓;坤者,顺而有常之谓。"问:"此便是阳动阴静否?"曰:"此是阳动阴静之理。"〔端蒙〕

"混然中处",言混合无间,盖此身便是从天地来。〔端蒙〕

"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塞,如孟子说"塞乎天地之间"。塞只是气。吾之体即天地之气。帅是主宰,乃天地之常理也。吾之性即天地之理。〔贺孙〕

"吾其体,吾其性",有我去承当之意。〔谟〕

或问:"'天地之帅吾其性',先生解以'乾健、坤顺为天地之志'。天地安得有志?"曰:"'复其见天地之心','天地之情可见',安得谓天地无心、情乎!"或曰:"福善祸淫,天之志否?"曰:"程先生说'天地以生物为心',最好,此乃是无心之心也。"〔人杰〕

西铭大要在"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两句。塞是说气,孟子所谓"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即用这个"塞"字。张子此篇,大抵皆古人说话集来。要知道理只有一个,道理,中间句句段段,只说事亲事天。自一家言之,父母是一家之父母;自天下言之,天地是天下之父母;通是一气,初无间隔。"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万物虽皆天地所生,而人独得天地之正气,故人为最灵,故民同胞,物则亦我之侪辈。孟子所谓"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其等差自然如此,大抵即事亲以明事天。〔贺孙〕

问西铭之义。曰:"紧要血脉尽在'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两句上。上面'乾称父',至'混然中处'是头,下面'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便是个项。下面便撒开说,说许多。'大君者吾父母宗子'云云,尽是从'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说来。到得'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这志便只是那'天地之帅吾其性'底志。为人子便要述得父之事,继得父之志,如此方是事亲如事天;便要述得天之事,继得天之志,方是事天。若是违了此道理,便是天之悖德之子;若害了这仁,便是天之贼子;若是济恶不悛,便是天之不才之子;若能践形,便是天之克肖之子。这意思血脉,都是从'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说。紧要都是这两句,若不是此两句,则天自是天,我自是我,有何干涉!"或问:"此两句,便是理一处否?"曰:"然。"〔僩〕

问:"西铭自'乾称父,坤称母',至'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处,是仁之体;'於时保之'以下,是做工夫处?"曰:"若言'同胞吾与'了,便说著'博施济众',却不是。所以只说教人做工夫处只在敬与恐惧,故曰'于时保之,子之翼也'。能常敬而恐惧,则这个道理自在。"又曰:"因事亲之诚,以明事天之道,只是譬喻出来。下面一句事亲,一句事天,如'匪懈'、'无忝'是事亲,'不愧屋漏'、'存心养性'是事天。下面说事亲,兼常变而言。如曾子是常,舜伯奇之徒皆变。此在人事言者如此,天道则不然,直是顺之无有不合者。"又问"理一而分殊"。"言理一而不言分殊,则为墨氏兼爱;言分殊而不言理一,则为杨氏为我。所以言分殊,而见理一底自在那里;言理一,而分殊底亦在,不相夹杂。"〔子蒙〕

林闻一问:"西铭只是言仁、孝、继志、述事。"曰:"是以父母比乾坤。主意不是说孝,只是以人所易晓者,明其所难晓者耳。"〔木之〕

问:"西铭说'颍封人之锡类','申生其恭'。二子皆不能无失处,岂能尽得孝道?"曰:"西铭本不是说孝,只是说事天,但推事亲之心以事天耳。二子就此处论之,诚是如此。盖事亲却未免有正有不正处。若天道纯然,则无正不正之处,只是推此心以奉事之耳。"〔宇〕

问:"西铭:'无所逃而待烹。'申生未尽子道,何故取之?"先生曰:"天不到得似献公也。人有妄,天则无妄。若教自家死,便是理合如此,只得听受之。"〔夔孙〕

答叔京"参乎""伯奇"之语:"天命无妄;父母之命,有时而出於人欲之私。"〔方〕

西铭要句句见"理一而分殊"。〔文蔚〕

西铭通体是一个"理一分殊",一句是一个"理一分殊",只先看"乾称父"三字。一篇中错综此意。

或问西铭"理一而分殊"。曰:"今人说,只说得中间五六句'理一分殊'。据某看时,'乾称父,坤称母',直至'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句句皆是'理一分殊'。唤做'乾称'、'坤称',便是分殊。如云'知化则善述其事',是我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是我继其志。又如'存吾顺事,没吾宁也'。以自家父母言之,生当顺事之,死当安宁之;以天地言之,生当顺事而无所违拂,死则安宁也;此皆是分殊处。逐句浑沦看,便是理一;当中横截断看,便见分殊。"因问:"如先生后论云:'推亲亲之恩以示无我之公,因事亲之诚以明事天之实。'看此二句,足以包括西铭一篇之统体,可见得'理一分殊'处分晓。"曰:"然。"又云:"以人之自有父母言之,则一家之内有许多骨肉宗族。如'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以下,却是以天地为一大父母,与众人冢共底也。"〔焘〕

道夫言:"看西铭,觉得句句是'理一分殊'。曰:"合下便有一个'理一分殊',从头至尾又有一个'理一分殊',是逐句恁地。"又曰:"合下一个'理一分殊';截作两段,只是一个天人。"道夫曰:"他说'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如此,则是三个。"曰:"'混然中处'则便是一个。许多物事都在我身中,更那里去讨一个乾坤?"问"塞"之与"帅"二字。曰:"塞,便是'充塞天地'之'塞';帅,便是'志者气之帅'之'帅'。"问:"'物吾与也',莫是党与之'与'?"曰:"然。"〔道夫〕

西铭一篇,始末皆是"理一分殊"。以乾为父,坤为母,便是理一而分殊;"予兹藐焉,混然中处",便是分殊而理一。"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分殊而理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理一而分殊。逐句推之,莫不皆然。某於篇末亦尝发此意。乾父坤母,皆是以天地之大,喻一家之小:乾坤是天地之大,父母是一家之小;大君大臣是大,宗子家相是小,类皆如此推之。旧尝看此,写作旁通图子,分为一截,上下排布,亦甚分明。〔谟〕

一之问西铭"理一而分殊"。曰:"西铭自首至末,皆是'理一而分殊'。乾父坤母,固是一理;分而言之,便见乾坤自乾坤,父母自父母,惟'称'字便见异也。"又问:"自'恶旨酒'至'勇於从而顺令',此六圣贤事,可见理一分殊乎?"曰:"'恶旨酒','育英才',是事天;'顾养'及'锡类'则是事亲;每一句皆存两义,推类可见。"问:"'天地之塞',如何是'塞'?"曰:"'塞'与'帅'字,皆张子用字之妙处。塞,乃孟子'塞天地之间';体,乃孟子'气体之充'者;有一毫不满不足之处,则非塞矣。帅,即'志,气之帅',而有主宰之意。此西铭借用孟子论'浩然之气'处。若不是此二句为之关纽,则下文言'同胞',言'兄弟'等句,在他人中物,皆与我初何干涉!其谓之'兄弟'、'同胞',乃是此一理与我相为贯通。故上说'父母',下说'兄弟',皆是其血脉过度处。西铭解二字只说大概,若要说尽,须因起疏注可也。"〔宇〕

问西铭分殊处。曰:"有父,有母,有宗子,有家相,此即分殊也。"〔节〕

西铭大纲是理一而分自尔殊。然有二说:自天地言之,其中固自有分别;自万殊观之,其中亦自有分别。不可认是一理了,只滚做一看,这里各自有等级差别。且如人之一家,自有等级之别。所以乾则称父,坤则称母,不可弃了自家父母,却把乾坤做自家父母看。且如"民吾同胞",与自家兄弟同胞,又自别。龟山疑其兼爱,想亦未深晓西铭之意。西铭一篇,正在"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两句上。〔敬仲〕

问西铭。曰:"更须子细看他说理一而分殊。而今道天地不是父母,父母不是天地,不得,分明是一理。'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则凡天下之男皆乾之气,凡天下之女皆坤之气;从这里便彻上彻下都即是一个气,都透过了。"又曰:"'继之者善'便是公共底,'成之者性'便是自家得底。只是一个道理,不道是这个是,那个不是。如水中鱼,肚中水便只是外面水。"〔贺孙〕

问:"西铭'理一而分殊',分殊,莫是'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之意否?"曰:"民物固是分殊,须是就民物中又知得分殊。不是伊川说破,也难理会。然看久,自觉里面有分别。"

用之问:"西铭所以'理一分殊',如民物则分'同胞'、'吾与',大君家相,长幼残疾,皆自有等差。又如所以事天,所以长长幼幼,皆是推事亲从兄之心以及之,此皆是分殊处否?"曰:"也是如此。但这有两种看:这是一直看下,更须横截看。若只恁地看,怕浅了。'民吾同胞',同胞里面便有理一分殊底意;'物吾与也',吾与里面便有理一分殊底意。'乾称父,坤称母',道是父母,固是天气而地质;然与自家父母,自是有个亲疏;从这处便'理一分殊'了。看见伊川说这意较多。龟山便正是疑'同胞'、'吾与'为近於墨氏,不知他'同胞'、'吾与'里面,便自分'理一分殊'了。如公所说恁地分别分殊,'殊'得也不大段。这处若不子细分别,直是与墨氏兼爱一般!"〔贺孙〕卓录云:"刘用之问:'西铭"理一而分殊"。若大君宗子,大臣家相,与夫民、物等,皆是"理一分殊"否?'曰:'如此看,亦是。但未深,当截看。如西铭劈头来便是"理一而分殊"。且"乾称父,坤称母",虽以乾、坤为父母,然自家父母自有个亲疏,这是"理一而分殊"。等而下之,以至为大君,为宗子,为大臣家相,若理则一,其分未尝不殊。民吾同胞,物吾党与,皆是如此。龟山正疑此一著,便以民吾同胞,物吾党与,近于墨氏之兼爱。不知他同胞、同与里面,便有个"理一分殊"。若如公所说恁地分别,恐胜得他也不多。这处若不分别,直是与墨子兼爱一般!'"

问:"西铭句句是'理一分殊',亦只就事天、事亲处分否?"曰:"是。'乾称父,坤称母',只下'称'字,便别。这个有直说底意思,有横说底意思。'理一而分殊',龟山说得又别。他只以'民吾同胞,物吾与'及'长长幼幼'为理一分殊。"曰:"龟山是直说底意思否?"曰:"是。然龟山只说得头一小截;伊川意则阔大,统一篇言之。"曰:"何谓横说底意思?"曰"'乾称父,坤称母'是也。这不是即那事亲底,便是事天底?"曰:"横渠只是借那事亲底来形容事天做个样子否?"曰:"是。"〔淳〕

问:"向日曾以西铭仁孝之理请问,先生令截断横看。文蔚后来见得孝是发见之先,仁是天德之全。事亲如事天,即是孝;自此推之,事天如事亲,即仁矣。'老吾老,幼吾幼',自老老幼幼之心推之,至於疲癃残疾,皆如吾兄弟颠连而无告,方始尽。故以敬亲之心,不欺闇室,不愧屋漏,以敬其天;以爱亲之心,乐天循理,无所不顺,以安其天;方始尽性。窃意横渠大意只是如此,不知是否?"曰:"他不是说孝,是将孝来形容这仁;事亲底道理,便是事天底样子。人且逐日自把身心来体察一遍,便见得吾身便是天地之塞,吾性便是天地之帅;许多人物生於天地之间,同此一气,同此一性,便是吾兄弟党与;大小等级之不同,便是亲疏远近之分。故敬天当如敬亲,战战兢兢,无所不至;爱天当如爱亲,无所不顺。天之生我,安顿得好,令我当贵崇高,便如父母爱我,当喜而不忘;安顿得不好,令我贫贱忧戚,便如父母欲成就我,当劳而不怨。"徐子融曰:"先生谓事亲是事天底样子,只此一句,说尽西铭之意矣!"〔文蔚〕

西铭有个劈下来底道理,有个横截断底道理。(直卿疑之。窃意当时语意,似谓每句直下而观之,理皆在焉;全篇中断而观之,则上专是事天,下专是事亲,各有攸属。〔方子〕)

圣人之於天地,如孝子之於父母。西铭。〔升卿〕

西铭说,是形化底道理,此万物一源之性。太极者,自外而推入去,到此极尽,更没去处,所以谓之太极。〔谟〕

问西铭:帅。(摠心性言。)与。(如"与国""相与"之类。)于时保之。(畏天。)不忧。(乐天。)贼。(贼子。)济恶。(积恶。)化。(有迹。)神。(无迹。)旨酒。(欲也。)不弛劳。(横渠解"无施劳"亦作"弛"。)豫。(如后汉书言"天意未豫"。〔方〕)

"龟山有论西铭二书,皆非,终不识'理一'。至於'称物平施',亦说不著。(易传说是。)大抵西铭前三句便是纲要,了得,即句句上自有'理一分殊'。"后来已有一篇说了。方云:"指其名者分之殊,推其同者理之一。"〔方〕

林子武问:"龟山语录曰:'西铭"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先生曰:"仁,只是流出来底便是仁;各自成一个物事底便是义。仁只是那流行处,义是合当做处。仁只是发出来底;及至发出来有截然不可乱处,便是义。且如爱其亲,爱兄弟,爱亲戚,爱乡里,爱宗族,推而大之,以至於天下国家,只是这一个爱流出来;而爱之中便有许多等差。且如敬,只是这一个敬;便有许多合当敬底,如敬长、敬贤,便有许多分别。"又问礼。先生曰:"以其事物之宜之谓义,义之有节文之谓礼。且如诸侯七庙,大夫五庙,士二,这个便是礼;礼里面便有义。所以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如中庸集略吕与叔所云:'自是合当恁地。'知得亲之当爱,子之当慈,这便是仁;至於各爱其亲,各慈其子,这便是义。这一个物事分不得。流出来底便是仁,仁打一动,便是义礼智信当来。不是要仁使时,仁来用;要义使时,义来用,只是这一个道理,流出去自然有许多分别。且如心、性、情,而今只略略动著,便有三个物事在那里,其实只是一个物。虚明而能应物者,便是心;应物有这个道理,便是性;会做出来底,便是情,这只一个物事。"〔义刚〕

龟山说"理一"似未透。据老幼及人一句,自将分殊都说了。但其意以老幼互相推及,所以然者同类也,但施置有先后耳。因说:"我老老幼幼,他亦老老幼幼,互相推及,天下岂有不治!此便是'絜矩之道'。"〔方〕

谢艮斋说西铭"理一分殊",在上之人当理会理一,在下之人当理会分殊。如此,是分西铭做两节了!艮斋看得西铭错。先生以为然。〔泳〕

问东铭。曰:"此正如今法书所谓'故失'两字。"因令道夫写作图子看:

戏言出於思也,戏动作於谋也。发於声,见乎四支,谓非己心,不明也;欲人无己疑,不能也。

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於声,谬述其四体,谓己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己从,诬人也。

或者谓出于心者,归咎为己戏;失于思者,自诬为己诚。不知戒其出汝者,归咎其不出汝者,长遂且傲非,不智孰甚焉!

问:"横渠语范巽之一段如何?"曰:"惟是今人不能'脱然如大寐之得醒',只是捉道理说。要之,也说得去,只是不透彻。"又曰:"正要常存意,使不忘,他释氏只是如此。然他逼拶得又紧。"直卿曰:"张子语比释氏更有穷理工夫在。"曰:"工夫固自在,也须用存意。"问直卿:"如何说'存意不忘'?"曰:"只是常存不及古人意。"曰:"设此语者,只不要放倒此意尔。"〔道夫〕

横渠:"未能立心,恶思多之致疑。"此说甚好,便见有次序处。必大录云:"盖云事固当考索。然心未有主,却泛然理会不得。"若是思虑纷然,趋向未定,未是个主宰,如何地讲学!〔〈螢,中"虫改田"〉〕

问"未知立心,恶思多之致疑;既知所以立,恶讲治之不精"一章。曰:"未知立心,则或善或恶,故胡乱思量,惹得许多疑起;既知所立,则是此心已立於善而无恶,便又恶讲治之不精,又却用思。讲治之思,莫非在我这道理之内。如此,则'虽勤而何厌'!'所以急於可欲者',盖急於可欲之善,则便是无善恶之杂,便是'立吾心於不疑之地'。人之所以有疑而不果於为善者,以有善恶之杂;今既有善而无恶,则'若决江河以利吾往'矣。'逊此志,务时敏',虽是低下著这心以顺他道理,又却抖擞起那精神,敏速以求之,则'厥修乃来'矣。这下面云云,只是说一'敏'字。"〔道夫〕

"心大则百物皆通。"通,只是透得那道理去,病,则是窒碍了。〔端蒙〕

居甫问:"'心小则百物皆病。'如何是小?"曰:"此言狭隘则事有窒碍不行。如仁则流於姑息,义则入於残暴,皆见此不见彼。"〔可学〕

"合内外,平物我,此见道之大端。"盖道只是致一公平之理而已。〔端蒙〕

问:"横渠'物怪神奸'书,先生提出'守之不失'一句。"曰:"且要守那定底。如'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此是鬼神定说。又如孔子说'非其鬼而祭之谄也','敬鬼神而远之'等语,皆是定底。其他变处,如未晓得,且当守此定底。如前晚说怪,便是变处。"〔淳〕第三卷。

横渠所谓"物怪神奸"不必辨,且只"守之不失"。如"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此是理之常也。"守之勿失"者,以此为正,且恁地去,他日当自见也。若"委之无穷,付之不可知",此又溺於茫昧,不能以常理为主者也。伯有为厉,别是一种道理。此言其变,如世之妖妄者也。〔谟〕

问:"颜子心粗之说,恐太过否?"曰:"颜子比之众人纯粹,比之孔子便粗。如'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是他细腻如此。然犹有这不善,便是粗。伊川说'未能"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便是过'一段,说得好。"〔淳〕

近思录云,颜子心粗。颜子尚有此语,人有一毫不是,便是心粗。〔寿昌〕

问:"横渠说:'客虑多而常心少,习俗之心胜而实心未完。'所谓客虑与习俗之心,有分别否?"曰:"也有分别:客虑是泛泛思虑,习俗之心,便是从来习染偏胜底心。实心是义理底心。"〔僩〕(第四卷。)

问"敦笃虚静者仁之本"。曰:"敦笃虚静,是为仁之本。"〔僩〕

问"湛一气之本,攻取气之欲"。曰:"湛一,是未感物之时,湛然纯一,此是气之本。攻取,如目之欲色,耳之欲声,便是气之欲。"曰:"攻取,是攻取那物否?"曰:"是。"〔淳〕(第五卷。)

问:"横渠谓:'世之病难行者,以亟夺富人之田为辞。然处之有术,期以数年,不刑一人而可复。'不审井议之行於今,果如何?"曰:"讲学时,且恁讲。若欲行之,须有机会。经大乱之后,天下无人,田尽遍官,方可给与民。如唐口分世业,是从魏晋积乱之极,至元魏及北齐后周,乘此机方做得。荀悦汉纪一段正说此意,甚好。若平世,则诚为难行。"黄丈问:"东坡破此论,只行限田之法,如何?"曰:"都是胡说!作事初如雷霆霹雳,五年后犹放缓了。况限田之法虽举於今,明年便淡似今年,后年又淡似明年,一年淡一年,便寝矣。若欲行之,须是行井田;若不能行,则且如今之俗。必欲举限田之法,此之谓戏论!且役法犹行不得:往年贵贱通差,县吏呈单子,首曰'第一都保正蒋芾',因此不便,竟罢。况於田,如何限得?林勋本政书一生留意此事,后在广中作守,画作数井。然广中无人烟,可以如此。"〔淳〕义刚录别出。(第九卷。)

安卿问:"横渠复井田之说如何?"曰:"这个事,某皆不曾敢深考。而今只是差役,尚有万千难行处;莫道便要夺他田,他岂肯!且如寿皇初要令官户亦作保正。其时蒋侍郎作保正,遂令人书'保正蒋芾',后来此令竟不行。且如今有一大寄居作保正,县道如何敢去追他家人?或又说,将钱问富人买田来均,不知如何得许多钱。荀悦便道,行井田须是大乱之后,如高光之时,杀得无人后,田便无归,从而来均。此说也是。"义刚问:"东坡限田之说如何?"曰:"那个只是乱说!而今立法如霹雳,后三五年去,便放缓了。今立限田时,直是三二十年事;到那时去,又不知如何。而今若要行井田,则索性火急做;若不行,且依而今样。那限田只是个戏论,不可行。林勋作本政书,一生留意此事,后守广郡,亦画得数井。然广中无人烟,可以如此。"〔义刚〕

横渠若制井田,毕竟繁。使伊川为之,必简易通畅。观"古不必验"之言可见。〔方〕

问横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曰:"无者无物,却有此理;有此理,则有矣。老氏乃云'物生於有,有生於无',和理也无,便错了!"〔可学〕第十三卷。

谢选骏指出:“张横渠语录用关陕方言”,因此号称关学。人说——关中学派创始人是北宋张载,因家居关中,又其追随弟子多是关中人,故称之关学。关学强调“通经致用”、“躬行礼教”,传至晚清牛兆濂逐渐没落。

我看——用方言写作,这是先秦“第一期中国文明的战国时代”的特点,也是两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战国时代”的特点。



【卷九十九 张子书二】


(非类入近思者别为此卷。)

正蒙有差分晓底看。〔节〕

或问:"正蒙中说得有病处,还是他命辞不出有差?还是见得差?"曰:"他是见得差。如曰'"继之者善也",方是"善恶混"'云云。'"成之者性",是到得圣人处,方是成得性,所以说"知礼成性而道义出"。'似这处,都见得差了。"〔贺孙〕

正蒙所论道体,觉得源头有未是处,故伊川云:"过处乃在正蒙。"答书之中云:"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盖横渠却只是一向苦思求将向前去,却欠涵泳以待其义理自形见处。如云"由气化有道之名",说得是好;终是生受辛苦,圣贤便不如此说。试教明道说,便不同。如以太虚太和为道体,却只是说得形而下者,皆是"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处。〔〈螢,中"虫改田"〉〕

横渠教人道:"夜间自不合睡;只为无可应接,他人皆睡了,己不得不睡。"他做正蒙时,或夜里默坐彻晓。他直是恁地勇,方做得。因举曾子"任重道远"一段,曰:"子思曾子直恁地,方被他打得透。"〔榦〕

横渠作正蒙时,中夜有得,亦须起写了,方放下得而睡。不然,放不下,无安著处。

正蒙说道体处,如"太和"、"太虚"、"虚空"云者,止是说气。说聚散处,其流乃是个大轮回。盖其思虑考索所至,非性分自然之知。若语道理,惟是周子说"无极而太极"最好。如"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亦说得有理。"由气化有道之名",如所谓"率性之谓道"是也。然使明道形容此理,必不如此说。伊川所谓"横渠之言诚有过者,乃在正蒙";"以清虚一大为万物之原,有未安"等语,概可见矣。〔人杰〕

问:"横渠说'太和所谓道'一段,考索许多亦好。其后乃云:'不如野马絪缊,不足谓之太和',却说倒了。"曰:"彼以太和状道体,与发而中节之和何异!"〔人杰〕

问:"横渠'太虚'之说,本是说无极,却只说得'无字'。"曰:"无极是该贯虚实清浊而言。'无极'字落在中间,'太虚'字落在一边了,便是难说。圣人熟了说出,便恁地平正,而今把意思去形容他,却有时偏了。明道说:'气外无神,神外无气。谓清者为神,则浊者非神乎?'后来亦有人与横渠说。横渠却云:'清者可以该浊,虚者可以该实。'却不知'形而上者'还他是理,'形而下者'还他是器。既说是虚,便是与实对了;既说是清,便是与浊对了。如左丞相大得右丞相不多。"问曰:"无极且得做无形无象说?"曰:"虽无形,却有理。"又问:"无极、太极,只是一物?"曰:"本是一物,被他恁地说,却似两物。"〔夔孙〕

横渠说道,止於形器中拣个好底说耳。谓清为道,则浊之中果非道乎?"客感客形"与"无感无形",未免有两截之病。圣人不如此说,如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人杰〕

言"客感客形"与"无感无形",未免分截作两段事。圣人不如此说,只说"形而上,形而下"而已,故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盖阴阳虽是器,而与道初不相离耳。道与器,岂各是一物乎?〔〈螢,中"虫改田"〉〕

问"太虚不能无气"一段。曰:"此难理会。若看,又走作去里。"〔去伪〕

问:"'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气不聚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离明,何谓也?"曰:"此说似难晓。有作日光说,有作目说。看来只是气聚则目得而见,不聚则不得而见,易所谓'离为目'是也。"先生因举"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合当言'其形也,有以知明之故;其不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是。却反说,何也?盖以形之时,此幽之因已在此;不形之际,其明之故已在此。聚者散之因,散者聚之故。"一之。宇同。

问:"横渠云:'太虚即气。'太虚何所指?"曰:"他亦指理,但说得不分晓。"曰:"太和如何?"曰:"亦指气。"曰:"他又云'由昧者指虚空为性,而不本天道',如何?"曰:"既曰道,则不是无,释氏便直指空了。大要渠当初说出此道理多误。"〔可学〕

正蒙中"地纯阴,天浮阳"一段,说日月五星甚密。〔闳祖〕(参两篇。)

横渠云:"天左旋,处其中者顺之,少迟则反右矣。"此说好。〔闳祖〕

横渠言"阴聚之,阳必散之"一段,却见得阴阳之情。〔〈螢,中"虫改田"〉〕

横渠云:"阳为阴累,则相持为雨而降。"阳气正升,忽遇阴气,则相持而下为雨。盖阳气轻,阴气重,故阳气为阴气压坠而下也。"阴为阳得,则飘扬为云而升。"阴气正升,忽遇阳气,则助之飞腾而上为云也。"阴气凝聚,阳在内者不得出,则奋击而为雷霆。"阳气伏於阴气之内不得出,故爆开而为雷也。"阳在外者不得入,则周旋不舍而为风。"阴气凝结於内,阳气欲入不得,故旋绕其外不已而为风,至吹散阴气尽乃已也。"和而散,则为霜雪雨露;不和而散,则为戾气曀霾。"戾气,飞雹之类;曀霾,黄雾之类;皆阴阳邪恶不正之气,所以雹水秽浊,或青黑色。〔僩〕

问:"横渠言:'帝天之命,主於民心。'"曰:"皆此理也。民心之所向,即天心之所存也。"〔人杰〕(天道篇。)

问:"横渠谓:'鬼神者,往来屈伸之意,故天曰神,地曰示,人曰鬼。''示'字之义如何?"曰:"说文'示'字,以有所示为义,故'视'字从'示'。天之气生而不息,故曰神;地之气显然示人,故曰示。向尝见三舍时举子易义中有云:'一而大,谓之天,二而小,谓之地。'二而小,即'示'字也,恐是字说。"又曰'天曰神,地曰示'者,盖其气未尝或息也。人鬼则其气有所归矣。"〔广〕(神化篇。)

林问:"'神为不测,故缓辞不足以尽神;化为难知,故急辞不足以体化。'如何是缓辞、急辞?"曰:"神自是急底物事,缓辞如何形容之?如'阴阳不测之谓神','神无方,易无体',皆是急辞。化是渐渐而化,若急辞以形容之,则不可。"〔宇〕

林问:"象若非气,指何为象?时若非象,指何为时"云云。答曰:"且如天地日月,若无这气,何以撑住得成这象?象无晦明,何以别其为昼夜?无寒无暑,何以别其为冬夏?"〔宇〕

"天气降而地气不接,则为雾;地气升而天气不接,则为雺。"见礼运注。"声者,气形相轧而成。两气,风雷之类;两形,桴鼓之类;气轧形,如笙簧之类;形轧气,如羽扇敲矢之类,是皆物感之良能,人习之而不察耳。"〔至〕动物篇。

问:"横渠说:'天性在人,犹水性之在冰,凝释虽异,为理一也。'又言:'未尝无之谓体,体之谓性。'先生皆以其言为近释氏。冰水之喻,有还元反本之病,云近释氏则可。'未尝无之谓体,体之谓性',盖谓性之为体本虚,而理未尝不实,若与释氏不同。"曰:"他意不是如此,亦谓死而不亡耳。"〔文蔚〕(诚明篇。)

问:"张子冰水之说,何谓近释氏?"曰:"水性在冰只是冻,凝成个冰,有甚造化?及其释,则这冰复归於水,便有迹了。与天性在人自不同。"曰:"程子'器受日光'之说便是否?"曰:"是。除了器,日光便不见,却无形了。"〔淳〕

问:"横渠谓'所不能无感首无性'。性只是理,安能感?恐此言只可名'心'否?"曰:"横渠此言虽未亲切,然亦有个模样。盖感固是心,然所以感者,亦是此心中有此理,方能感。理便是性,但将此句要来解性,便未端的。如伊川说'仁者天下之正理';又曰:'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将此语来赞咏仁,则可;要来正解仁,则未亲切。如义,岂不是天下之正理!"〔淳〕

问:"横渠言'物所不能无感谓性',此语如何?"曰:"有此性,自是因物有感。见於君臣父子日用事物当然处,皆感也,所谓'感而遂通'是也。此句对了'天所不能自已谓命'。盖此理自无息止时,昼夜寒暑。无一时停,故'逝者如斯',而程子谓'与道为体'。这道理,今古昼夜无须臾息,故曰'不能已'。"〔铢〕

问:"闻见之知,非德性之知。他便把博物多能作闻见之知。若如学者穷理,岂不由此至德性之知?"曰:"自有不由闻见而知者。"〔可学〕(大心篇。)

问横渠"耳目知,德性知"。曰:"便是差了。虽在闻见,亦同此理。不知他资质如此,何故如此差!"某云:"吕与叔难晓处似横渠,好处却多。"曰:"他又曾见伊川。"某云:"他更在得一二十年,须传得伊川之学。"曰:"渠集中有与苏季明一书,可疑,恐曾学佛。"〔可学〕

贺孙再问前夜所说横渠圣人不教人避凶处吉,亦以正信胜之之语。伯谟云:"此可以破世俗利害之说。合理者无不吉,悖理者无不凶。然其间未免有相反者,未有久而不定也。"先生因云:"诸葛诚之却道吕不韦春秋好,道他措置得事好。却道董子'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说不是。他便说,若是利成,则义自在其中;功成,则道自在其中。"〔贺孙〕(大易篇。)

问横渠说"遇"。曰:"他便说,命就理说。"曰:"此遇乃是命。"曰:"然。命有二:有理,有气。"曰:"子思'天命之谓性'是理,孟子是带气说。"曰:"然"。〔可学〕乾称篇。

"横渠言遇,命是天命,遇是人事,但说得亦不甚好,不如孟子。"某又问。曰:"但不知他说命如何。"〔可学〕

横渠辟释氏轮回之说。然其说聚散屈伸处,其弊却是大轮回。盖释氏是个个各自轮回,横渠是一发和了,依旧一大轮回。吕与叔集中亦多有此意思。〔〈螢,中"虫改田"〉〕

横渠所谓"立得心",只是作得主底意思。〔端蒙〕以下理窟篇语录并杂录。

问横渠"得尺守尺,得寸守寸"之说。曰:"不必如此,且放宽地步。不成读书得一句且守一句!须一面居敬持养将去。"〔德明〕

用之问"虚者,仁之原。"曰:"此如'"克己复礼"为仁',又如'太极动而生阳'。"〔子蒙〕

问"虚者,仁之原"。曰:"虚只是无欲,故虚。虚明无欲,此仁之所由生也。"又问:"此'虚'字与'一大清虚'之'虚'如何?"曰:"这虚也只是无欲,渠便将这个唤做道体。然虚对实而言,却不似形而上者。"〔铢〕

问:"横渠有'清虚一大'之说,又要兼清浊虚实。"曰:"渠初云'清虚一大',为伊川诘难,乃云'清兼浊,虚兼实,一兼二,大兼小'。渠本要说形而上,反成形而下,最是於此处不分明。如参两云,以参为阳,两为阴,阳有太极,阴无太极。他要强索精思,必得於己,而其差如此。"又问:"横渠云'太虚即气',乃是指理为虚,似非形而下。"曰:"纵指理为虚,亦如何夹气作一处?"问:"西铭所见又的当,何故却於此差?"曰:"伊川云:'譬如以管窥天,四旁虽不见,而其见处甚分明。'渠他处见错,独於西铭见得好。"〔可学〕

或问:"横渠先生'清虚一大'之说如何?"曰:"他是拣那大底说话来该摄那小底,却不知道才是恁说,便偏了;便是形而下者,不是形而上者。须是兼清浊、虚实、一二、小大来看,方见得形而上者行乎其间。"

横渠"清虚一大"却是偏。他后来又要兼清浊虚实言,然皆是形而下。盖有此理,则清浊、虚实皆在其中。〔可学〕

横渠说气"清虚一大",恰似道有有处,有无处。须是清浊、虚实、一二、大小皆行乎其间,乃是道也。其欲大之,乃反小之!〔方〕

陈后之问:"横渠'清虚一大',恐入空去否?"曰:"也不是入空。他都向一边了。这道理本平正,清也有是理,浊也有是理,虚也有是理,实也有是理:皆此理之所为也。他说成这一边有,那一边无,要将这一边去管那一边。"〔淳〕

"清虚一大",形容道体如此。道兼虚实言,虚只说得一边。〔闳祖〕

横渠言"清虚一大为道体",是於形器中拣出好底来说耳。遗书中明道尝辨之。〔〈螢,中"虫改田"〉〕

"或者别立一天",疑即是横渠。〔可学〕

问横渠说虚。云:"亦有个意思,只是难说。要之,只'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说为善。横渠又说'至虚无应',有病。"〔方〕

问:"'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如何?"曰:"只看'中虚''中实'字,便见本、质之异。中虚,是无事时虚而无物,故曰中虚;若有物,则不谓之中虚。自中虚中发出来,皆是实理,所以曰中实。"〔焘〕

问"中虚,信之本"。曰:"中虚,只是自家无私主,故发出来无非真实。才有些私於中,便不虚不信矣。"〔焘〕

问:"心如何能通以道,使无限量。"曰:"心不是横门硬迸教大得。须是去物欲之蔽,则清明而无不知;穷事物之理,则脱然有贯通处。横渠曰'不以闻见梏其心','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所谓'通之以道',便是脱然有贯通处。若只守闻见,便自然狭窄了。"〔〈螢,中"虫改田"〉〕

问"心包诚"一段。曰:"是横渠说话,正如'心小性大'之意。"〔可学〕

横渠云:"以诚包心,不若以心包诚。"是他看得忒重,故他有"心小性大"之说。〔道夫〕

因看语录"心小性大,心不弘於性,滞於知思"说,及上蔡云"心有止"说,遂云:"心有何穷尽?只得此本然之体,推而应事接物,皆是。故於此知性之无所不有,知天亦以此。因省李先生云:'尽心者,如孟子见齐王问乐,则便对云云;言货色,则便对云云;每遇一事,便有以处置将去,此是尽心。'旧时不之晓,盖此乃尽心之效如此。得此本然之心,则皆推得去无穷也。如'见牛未见羊'说,苟见羊,则亦便是此心矣。"〔方〕

横渠云:"以道体身,非以身体道。"盖是主於义理,只知有义理,却将身只做物样看待。谓如先理会身上利害是非,便是以身体道。如颜子"非礼勿视",便只知有礼,不知有己耳。〔〈螢,中"虫改田"〉〕

问横渠说"以道体身"等处。曰:"只是有义理,直把自家作无物看。伊川亦云:'除却身,只是理。'悬空只是个义理。"〔人杰〕

横渠云:"学者识得仁体后,如读书讲明义理,皆是培壅。"且只於仁体上求得一个真实,却侭有下工夫处也。〔谟〕

道夫问:"张子云:'以心克己,即是复性,复性便是行仁义。'窃谓克己便是克去私心,却云'以心克己',莫剩却'以心'两字否?"曰:"克己便是此心克之。公但看'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非心而何?'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参於前,在舆则见其倚於衡',这不是心,是甚么?凡此等皆心所为,但不必更著'心'字。所以夫子不言心,但只说在里,教人做。如吃饭须是口,写字须是手,更不用说口吃手写。"又问:"'复性便是行仁义。'复是方复得此性,如何便说行得?"曰:"既复得此性,便恁地行。才去得不仁不义,则所行便是仁义,那得一个在不仁不义与仁义之中底物事?不是人欲,便是天理;不是天理,便是人欲。所以谓'欲知舜与蹠之分者,无他,利与善之间也'。所隔甚不多,但圣贤把得这界定尔。"〔道夫〕

谢选骏指出:人说——横渠教人道:"夜间自不合睡;只为无可应接,他人皆睡了,己不得不睡。"他做正蒙时,或夜里默坐彻晓。他直是恁地勇,方做得。因举曾子"任重道远"一段,曰:"子思曾子直恁地,方被他打得透。"

我看——张载,出身关陕地区,像个匈奴人的后代,粗鲁蛮横又装模作样,简直不可一世。



【卷一百 邵子之书】


康节学於李挺之,请曰:"愿先生微开其端,毋竟其说。"又恐是李学於穆时说。此意极好。学者当然须是自理会出来,便好。〔方〕

"伊川之学,於大体上莹彻,於小小节目上犹有疏处。康节能尽得事物之变,却於大体上有未莹处。"用之云:"康节善谈易,一作"说易极好"。见得透彻。"曰:"然。伊川又轻之,尝有简与横渠云:'尧夫说易好听。今夜试来听它说看。'某尝说,此便是伊川不及孔子处。只观孔子便不如此。"〔僩〕广同。

或言:"康节心胸如此快活,如此广大,如何得似他?"曰:"它是甚么样做工夫!"〔僩〕

问:"近日学者有厌拘检,乐舒放,恶精详,喜简便者,皆欲慕邵尧夫之为人。"曰:"邵子这道理,岂易及哉!他腹里有这个学,能包括宇宙,终始古今,如何不做得大?放得下?今人却恃个甚后敢如此!"因诵其诗云:"'日月星辰高照耀,皇王帝伯大铺舒。'可谓人豪矣!"〔大雅〕

厚之问:"康节只推到数?"曰:"然。"某问:"须亦窥见理?"曰:"虽窥见理,却不介意了。"〔可学〕

问:"康节学到'不惑'处否?"曰:"康节又别是一般。圣人知天命以理,他只是以术。然到得术之精处,亦非术之所能尽。然其初只是术耳。"〔璘〕

"邵康节,看这人须极会处置事,被他神闲气定,不动声气,须处置得精明。他气质本来清明,又养得来纯厚,又不曾枉用了心。他用那心时,都在紧要上用。被他静极了,看得天下之事理精明。尝於百原深山中辟书斋,独处其中。王胜之常乘月访之,必见其灯下正襟危坐,虽夜深亦如之。若不是养得至静之极,如何见得道理如此精明!只是他做得出来,须差异。季通尝云:'康节若做,定是四公、八辟、十六侯、三十二卿、六十四大夫,都是加倍法。'想得是如此。想见他看见天下之事,才上手来,便成四截了。其先后缓急,莫不有定;动中机会,事到面前,便处置得下矣。康节甚喜张子房,以为子房善藏其用。以老子为得易之体,以孟子为得易之用,合二者而用之,想见善处事。"问:"不知真个用时如何?"曰:"先时说了,须差异。须有些机权术数也。"〔僩〕

直卿问:"康节诗,尝有庄老之说,如何?"曰:"便是他有些子这个。"曰:"如此,莫於道体有异否?"曰:"他尝说'老子得易之体,孟子得易之用',体、用自分作两截。"曰:"他又说经纶,如何?"曰:"看他只是以术去处得这事恰好无过,如张子房相似,他所以极口称赞子房也。二程谓其粹而不杂。以今观之,亦不可谓不杂。"曰:"他说风花雪月,莫是曾点意思否?"曰:"也是见得眼前这个好。"璘录云:"舜功云:'尧夫似曾点。'曰:'他又有许多骨董。'"曰:"意其有'与自家意思一般'之意。"曰:"也是它有这些子。若不是,却浅陋了。"〔道夫〕

问:"程子谓康节'空中楼阁'。"曰:"是四通八达。方子录云:"言看得四通八达。"庄子比康节亦仿彿相似。然庄子见较高,气较豪。他是事事识得了,又却蹴踏著,以为不足为。康节略有规矩。然其诗云:'宾朋莫怪无拘检,真乐攻心不柰何。'不知是何物攻他心。"〔佐〕

"康节之学,近似释氏,但却又挨傍消息盈虚者言之。"问:"击壤序中'以道观道'等语,是物各付物之意否?"曰:"然。盖自家都不犯手之意。道是指阴阳运行者言之。"又问:"如此,则性与心身都不相管摄,亡者自亡,存者自存否?"曰:"某固言其与佛学相近者,此也。"又曰:"康节凡事只到半中央便止,如'看花切勿看离披',是也。如此,则与张子房之学相近。"曰:"固是。康节自有两三诗称赞子房。"曰:"然则与杨氏为我之意何异?"先生笑而不言。〔必大〕

因论康节之学,曰:"似老子。只是自要寻个宽间快活处,人皆害它不得。后来张子房亦是如此。方众人纷拏扰扰时,它自在背处。"人杰因问:"击壤集序有'以道观性,以性观心,以心观身,以身观物;治则治矣,犹未离乎害也'。上四句自说得好,却云'未离乎害'。其下云:'不若以道观道,以性观性,以心观心,以身观身,以物观物;虽欲相伤,其可得乎?若然,则以家观家,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亦从而可知也。'恐如上四句,似合圣人之中道;'以道观道'而下,皆付之自然,未免有差否?"曰:"公且说前四句。"曰:"性只是仁义礼智,乃是道也。心则统乎性,身则主乎心,此三句可解。至於物,则身之所资以为用者也。"曰:"此非康节之意。既不得其意,如何议论它?"人杰因请教。先生曰:"'以道观性'者,道是自然底道理,性则有刚柔善恶参差不齐处,是道不能以该尽此性也。性有仁义礼智之善,心却千思万虑,出入无时,是性不能以该尽此心也。心欲如此,而身却不能如此,是心有不能检其身处。以一身而观物,亦有不能尽其情状变态处,此则未离乎害之意也。且以一事言之:若好人之所好,恶人之所恶,是'以物观物'之意;若以己之好恶律人,则是'以身观物'者也。"又问:"如此,则康节'以道观道'等说,果为无病否?"曰:"谓之无病不可,谓之有病亦不可。若使孔孟言之,必不肯如此说。渠自是一样意思。如'以天下观天下',其说出於老子。"又问:"如此,则'以道观性,以性观心,以心观身'三句,义理有可通者,但'以身观物'一句为不可通耳。"曰:"若论'万物皆备於我',则'以身观物',亦何不可之有?"〔人杰〕

康节本是要出来有为底人,然又不肯深犯手做。凡事直待可做处,方试为之;才觉难,便拽身退,正张子房之流。〔必大〕

问:"'尧夫之学似扬雄',如何?"曰:"以数言。"〔可学〕

某看康节易了,都看别人底不得。他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又都无玄妙,只是从来更无人识。扬子太玄一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亦只是这个。他却识,只是他以三为数,皆无用了。他也只是见得一个粗底道理,后来便都无人识。老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亦剩说了一个道。便如太极生阳,阳生阴,至二生三,又更都无道理。后来五峰又说一个云云,便是"太极函三为一"意思。〔贺孙〕

康节之学似扬子云。太玄拟易,方、州、部、家,皆自三数推之。玄为之首,一以生三为三方,三生九为九州,九生二十七为二十七部,九九乘之,斯为八十一家。首之以八十一,所以准六十四卦;赞之以七百二十有九,所以准三百八十四爻,无非以三数推之。康节之数,则是加倍之法。〔谟〕

康节其初想只是看得"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心只管在那上面转,久之理透,想得一举眼便成四片。其法,四之外又有四焉。凡物才过到二之半时,便烦恼了,盖已渐趋於衰也。谓如见花方蓓蕾,则知其将盛;既开,则知其将衰;其理不过如此。谓如今日戌时,从此推上去,至未有天地之始;从此推下去,至人消物尽之时。盖理在数内,数又在理内。康节是他见得一个盛衰消长之理,故能知之。若只说他知得甚事,如欧阳叔弼定谥之类,此知康节之浅陋者也。程先生有一柬说先天图甚有理,可试往听他就看。观其意,甚不把当事。然自有易以来,只有康节说一个物事如此齐整。如扬子云太玄便零星补凑得可笑!若不补,又却欠四分之一;补得来,又却多四分之三。如潜虚之数用五,只似如今算位一般。其直一画则五也,下横一画则为六,横二画则为七,盖亦补凑之书也。〔方子〕

或问康节数学。曰:"且未须理会数,自是有此理。有生便有死,有盛必有衰。且如一朵花,含蕊时是将开,略放时是正盛,烂熳时是衰谢。又如看人,即其气之盛衰,便可以知其生死。盖其学本於明理,故明道谓其'观天地之运化,然后颓乎其顺,浩然其归'。若曰渠能知未来事,则与世间占覆之术何异?其去道远矣!其知康节者末矣!扒他玩得此理熟了,事物到面前便见,便不待思量。"又云:"康节以四起数,叠叠推去,自易以后,无人做得一物如此整齐,包括得尽。想他每见一物,便成四片了。但才到二分以上便怕,乾卦方终,便知有个姤卦来。盖缘他於起处推将来,至交接处看得分晓。"广云:"先生前日说康节之学与周子程子少异处,莫正在此否?若是圣人,则处乾时,自有个处乾底道理;处姤时,自有个处姤底道理否?"曰:"然。"〔广〕

问:"先生说邵尧夫看天下物皆成四片,如此,则圣人看天下物皆成两片也。"曰:"也是如此,只是阴阳而已。"〔广〕

论皇极经世:"乃一元统十二会,十二会统三十运,三十运统十二世,一世统三十年,一年统十二月,一月统三十日,一日统十二辰:是十二与三十迭为用也。"因云:"季通以十三万九千六百之数为日分。"〔植〕

尧至今方三千年。邵历一万年为一会。〔扬〕

易是卜筮之书,皇极经世是推步之书。经世以十二辟卦管十二会,绷定时节,却就中推吉凶消长。尧时正是乾卦九五,其书与易自不相干。只是加一倍推将去。〔方子〕

{曰爰}问易与经世书同异。曰:"易是卜筮。经世是推步,是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又从里面细推去。"〔节〕

叔器问:"经世书'水火土石',石只是金否?"曰:"它分天地间物事皆是四:如日月星辰,水火土石,雨风露雷,皆是相配。"又问:"金生水,如石中出水,是否?"曰:"金是坚凝之物,到这里坚实后,自拶得水出来。"又问:"伯温解经世书如何?"曰:"他也只是说将去,那里面曲折精微,也未必晓得。康节当时只说与王某,不曾说与伯温。模样也知得那伯温不是好人。"〔义刚〕

因论皇极经世,曰:"尧夫以数推,亦是心静知之。如董五经之类,皆然。"曰:"程先生云,须是用时知之。"曰:"用则推测。"因举兴化妙应知未来之事。曰:"如此又有术。"〔可学〕

皇极经世纪年甚有法。史家多言秦废太后,逐穰侯。经世书只言"秦夺宣太后权"。伯恭极取之,盖实不曾废。〔方子〕

康节渔樵问对无名公序与一两篇书,次第将来刊成一集。〔节〕

"'天何依?'曰:'依乎地。''地何附?'曰:'附乎天。''天地何所依附?'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依气。'"所以重复而言不出此意者,唯恐人於天地之外别寻去处故也。天地无外,所谓"其形有涯,而其气无涯"也。为其气极紧,故能扛得地住;不然,则坠矣。气外须有躯壳甚厚,所以固此气也。今之地动,只是一处动,动亦不至远也。〔谟〕

舜弼问"天依地,地依气"。曰:"恐人道下面有物。天行急,地阁在中。"〔可学〕

"古今历家,只是推得个阴阳消长界分尔,如何得似康节说得那'天依地,地附天,天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附气'底几句?向尝以此数语附於通书之后。钦夫见之,殊不以为然,曰:'恐说得未是。'某云:'如此,则试别说几句来看。'"广云:"伊川谓,自古言数者,至康节方说到理上。"曰:"是如此。如扬子云亦略见到理上,只是不似康节精。"〔广〕

问:"康节云:'雨化物之走,风化物之飞,露化物之草,雷化物之木。'此说是否?"曰:"想且是以大小推排匹配去。"问:"伊川云:'露是金之气。'"曰:"露自是有清肃底气象。古语云:'露结为霜。'今观之诚然。伊川云不然,不知何故。盖露与霜之气不同:露能滋物,霜能杀物也。又雪霜亦有异:霜则杀物,雪不能杀物也。雨与露亦不同:雨气昏,露气清。气蒸而为雨,如饭甑盖之,其气蒸郁而汗下淋漓;气蒸而为雾,如饭甑不盖,其气散而不收。雾与露亦微有异,露气肃,而雾气昏也。"〔僩〕

或问:"康节云:'道为太极。'又云:'心为太极。'道,指天地万物自然之理而言;心,指人得是理以为一身之主而言?"曰:"固是。但太极只是个一而无对者。"

康节云:"一动一静者,天地之妙也;一动一静之间者,天地人之妙也。"盖天只是动,地只是静。到得人,便兼动静,是妙於天地处。故曰:"人者,天地之心。"论人之形,虽只是器;言其运用处,却是道理。〔〈螢,中"虫改田"〉〕

人身是形耳,所具道理,皆是形而上者。盖"人者,天地之心也。"康节所谓"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人之至妙"者欤!〔人杰〕

无极之前,阴含阳也;有象之后,阳分阴也。阳占却阴分数。〔文蔚〕

"性者,道之形体;心者,性之郛郭;身者,心之区宇;物者,身之舟车"。此语虽说得粗,毕竟大概好。〔文蔚〕

先生问:"性如何是道之形体?"淳曰:"道是性中之理。"先生曰:"道是泛言,性是就自家身上说。道在事物之间,如何见得?只就这里验之。砥录作"反身而求"。性之所在,则道之所在也。道是在物之理,性是在己之理。然物之理,都在我此理之中;道之骨子便是性。"刘问:"性,物我皆有,恐不可分在己、在物否?"曰:"道虽无所不在,须是就己验之而后见。如'父子有亲,君臣有义',若不就己验之,如何知得是本有?'天叙有典',典是天底,自我验之,方知得'五典五惇'。'天秩有礼',礼是天底,自我验之,方知得'五礼有庸'。"淳问:"心是郛郭,便包了性否?"先生首肯,曰:"是也。如横渠'心统性情'一句,乃不易之论。孟子说心许多,皆未有似此语端的。子细看,便见其他诸子等书,皆无依稀似此。"〔淳〕(宇同。砥同。)

正卿问:"邵子所谓'道之形体'如何?"曰:"诸先生说这道理,却不似邵子说得最著实。这个道理,才说出,只是虚空,更无形影。惟是说'性者道之形体',却见得实有。不须谈空说远,只反诸吾身求之,是实有这个道理?还是无这个道理?故尝为之说曰:'欲知此道之实有者,当求之吾性分之内。'邵子忽地於击壤集序自说出几句,最说得好!"〔贺孙〕

或问:"'性者道之形体',如何?"曰:"天之付与,其理本不可见,其总要却在此。盖人得之於天,理元无欠阙。只是其理却无形象,不於性上体认,如何知得?程子曰:'其体谓之道,其用谓之神。而其理属之人,则谓之性;其体属之人,则谓之心;其用属之人,则谓之情。'"〔祖道〕

问:"性何以谓'道之形体'?"曰:"若只恁说道,则渺茫无据。如父子之仁,君臣之义,自是有个模样,所以为形体也。"〔谟〕

"性者,道之形体。"此语甚好。道只是悬空说。统而言之谓道。〔节〕

谢选骏指出:人说——邵雍(1012年1月21日—1077年7月27日),字尧夫,自号安乐先生,人又称百源先生,谥康节,后世称邵康节,北宋五子(未亲炙于孔子,而得以配祀孔庙封号先贤的五位大儒)之一,术士、道士、儒士、儒学家、易学家、思想家、诗人。

我看——北宋五子都体现了儒释道合流,而邵雍侧重于儒道合流。这是北宋与隋初的重要区别。隋初的王通及其门人,由于未能吸收佛教与道教,无法促进第二期中国文明的长足发展矣。



【卷一百一 程子门人】


◎总论

问:"程门谁真得其传?"曰:"也不尽见得。如刘质夫朱公掞张思叔辈,又不见他文字。看程门诸公力量见识,比之康节横渠,皆赶不上。"〔义刚〕

程子门下诸公便不及,所以和靖云:"见伊川不曾许一人。"或问:"伊川称谢显道王佐才,有诸?"和靖云:"见伊川说谢显道好,只是不闻'王佐才'之语。"刘子澄编续近思录,取程门诸公之说。某看来,其间好处固多,但终不及程子,难於附入。〔璘〕必大录云:"程门诸先生亲从二程子,何故看他不透?子澄编近思续录,某劝他不必作,盖接续二程意思不得。"

伊川之门,谢上蔡自禅门来,其说亦有差。张思叔最后进,然深惜其早世!使天予之年,殆不可量。其他门人多出仕宦四方,研磨亦少。杨龟山最老,其所得亦深。〔谦〕

谓思叔持守不及和靖,乃伊川语,非特为品藻二人,盖有深意。和靖举以语人,亦非自是,乃欲人识得先生意耳。若以其自是之嫌而不言,则大不是,将无处不窒碍矣。〔镐〕

吕与叔文集煞有好处。他文字极是实,说得好处,如千兵万马,饱满伉壮。上蔡虽有过当处,亦自是说得透。龟山文字却怯弱,似是合下会得易。某尝说,看文字须以法家深刻,方穷究得尽。某直是拼得下工!〔闳祖〕

上蔡多说过了。龟山巧,又别是一般,巧得又不好。范谏议说得不巧,然亦好。和靖又忒不巧,然意思好。〔振〕

问尹和靖立朝议论。曰:"和靖不观他书,只是持守得好。它语录中说涵养持守处,分外亲切。有些朝廷文字,多是吕稽中辈代作。"问:"龟山立朝,却有许多议论?"曰:"龟山杂博,是读多少文字。"〔德明〕

看道理不可不子细。程门高弟如谢上蔡游定夫杨龟山辈,下梢皆入禅学去。必是程先生当初说得高了,他们只〈目卓〉见一截,少下面著实工夫,故流弊至此。〔义刚〕

游杨谢三君子初皆学禅。后来馀习犹在,故学之者多流於禅。游先生大是禅学。〔德明〕

一日,论伊川门人,云:"多流入释氏。"文蔚曰:"只是游定夫如此,恐龟山辈不如此。"曰:"只论语序便可见。"〔文蔚〕

龟山少年未见伊川时,先去看庄列等文字。后来虽见伊川,然而此念熟了,不觉时发出来。游定夫尤甚。罗仲素时复亦有此意。〔洛〕

问:"程门诸公亲见二先生,往往多差互。如游定夫之说,多入於释氏。龟山亦有分数。"曰:"定夫极不济事。以某观之,二先生衣钵似无传之者。"又问:"上蔡议论莫太过?"曰:"上蔡好於事上理会理,却有过处。"又问:"和靖专於主敬,集义处少。"曰:"和靖主敬把得定,亦多近傍理。龟山说话颇浅狭。范淳夫虽平正,而亦浅。"又问:"尝见震泽记善录,彼亲见伊川,何故如此之差?"曰:"彼只见伊川面耳。"曰:"'中无倚著'之语,莫亦有所自来?"曰:"却是伊川语。"〔可学〕

"游杨谢诸公当时已与其师不相似,却似别立一家。谢氏发明得较精彩,然多不稳贴。和靖语却实,然意短,不似谢氏发越。龟山语录与自作文又不相似,其文大故照管不到,前面说如此,后面又都反了。缘他只依傍语句去,皆是不透。龟山年高。与叔年四十七,他文字大纲立得脚来健,有多处说得好,又切。若有寿,必煞进。游定夫学无人传,无语录。他晚年嗜佛,在江湖居,多有尼出入其门。他眼前分晓,信得及底,侭践履得到。其变化出入处,看不出,便从释去,亦是不透。和靖在虎丘,每旦起顶礼佛。郑曰:"亦念金刚经。"他因赵相入侍讲筵,那时都说不出,都柰何不得。人责他事业,答曰:'每日只讲两行书,如何做得致君泽民事业?'高宗问:'程某道孟子如何?'答曰:'程某不敢疑孟子。'如此,则是孟子亦有可疑处,只不敢疑尔。此处更当下两语,却住了。他也因患难后,心神耗了。龟山那时亦不应出。侯师圣太粗疏,李先生甚轻之。来延平看亲,罗仲素往见之,坐少时不得,只管要行。此亦可见其粗疏处。张思叔敏似和靖,伊川称其朴茂;然亦狭,无展拓气象。收得他杂文五六篇,其诗都似禅,缘他初是行者出身。郭冲晦有易文字,说易卦都从变上推。"问:"一二卦推得,岂可都要如此?""近多有文字出,无可观。周恭叔谢用休赵彦道鲍若雨,那时温州多有人,然都无立作。王信伯乖。"郑问:"它说'中无倚著',又不取标山'不偏'说,何也?"曰:"他谓中无偏倚,故不取'不偏'说。"郑曰:"胡文定只上蔡处讲得些子来,议论全似上蔡。如"获麟以天自处"等。曾渐又胡文定处讲得些子。"曰:"文定爱将圣人道理张大说,都是勉强如此,不是自然流出。曾渐多是禅。"〔淳〕

学者气质上病最难救。如程门谢氏便如"师也过",游与杨便如"商也不及",皆是气质上病。向见无为一医者,善用针,尝云:"是病可以针而愈,惟胎病为难治。"〔必大〕

蔡云:"不知伊川门人如此其众,何故后来更无一人见得亲切?"或云:"游杨亦不久亲炙。"曰:"也是诸人无头无尾,不曾尽心存上面也。各家去奔走仕宦,所以不能理会得透。如邵康节从头到尾,极终身之力而后得之。虽其不能无偏,然就他这道理,所谓'成而安'矣。如茂叔先生资禀便较高,他也去仕宦。只他这所学,自是从合下直到后来,所以有成。某看来,这道理若不是拼生尽死去理会,终不解得!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须吃些苦极,方得。"蔡云:"上蔡也杂佛老。"曰:"只他见识又高。"蔡云:"上蔡老氏之学多,龟山佛氏之说多,游氏只杂佛,吕与叔高於诸公。"曰:"然。这大段有筋骨,惜其早死!若不早死,也须理会得到。"蔡又因说律管,云:"伊川何不理会?想亦不及理会?还无人相共理会?然康节所理会,伊川亦不理会。"曰:"便是伊川不肯理会这般所在。"〔贺孙〕

"程门诸子在当时亲见二程,至於释氏,却多看不破,是不可晓。观中庸说中可见。如龟山云:'吾儒与释氏,其差只在秒忽之间。'某谓何止秒忽?直是从源头便不同!"伯丰问:"崇正辨如何?"曰:"崇正辨亦好。"伯丰曰:"今禅学家亦谓所辨者,皆其门中自不以为然。"曰:"不成吾儒守三纲五常,若有人道不是,亦可谓吾儒自不以为然否?"又问:"此书只论其迹?"曰:"论其迹亦好。伊川曰:'不若只於迹上断,毕竟其迹是从那里出来。'胡明仲做此书,说得明白。若五峰说话中辨释氏处却糊涂,辟他不倒。皇王大纪中亦有数段,亦不分晓。"〔〈螢,中"虫改田"〉〕

上蔡之学,初见其无碍,甚喜之。后细观之,终不离禅底见解。如"洒扫应对"处,此只是小子之始学。程先生因发明,虽始学,然其终之大者亦不离乎此。上蔡於此类处,便说得大了。道理自是有小有大,有初有终。若如此说时,便是不安於其小者、初者,必知其中有所谓大者,方安为之。如曾子三省处,皆只是实道理。上蔡於小处说得亦大了。记二先生语云:"才得后,便放开。不然,只是守。"此语记亦未备。得了自然开,如何由人放开?此便是他病处。诸家语录,自然要就所录之人看。上蔡大率张皇,不妥帖。更如游杨解书之类,多使圣人语来反正。如解"不亦乐乎",便云"'学之不讲'为忧。有朋友讲习,岂不乐乎"之类,亦不自在。大率诸公虽亲见伊川,皆不得其师之说。〔振〕

程门弟子亲炙伊川,亦自多错。盖合下见得不尽,或后来放倒。盖此理无形体,故易差,有百般渗漏。〔去伪〕

程门诸高弟觉得不快於师说,只为他自说得去。〔文蔚〕

古之圣贤未尝说无形影话,近世方有此等议论。盖见异端好说玄说妙,思有以胜之,故亦去玄妙上寻,不知此正是他病处。如孟子说"反身而诚",本是平实,伊川亦说得分明。到后来人说时,便如空中打个筋斗。然方其记录伊川语,元不错。及自说出来,便如此,必是闻伊川说时,实不得其意耳。〔必大〕

问:"郭冲晦何如人?"曰:"西北人,气质重厚淳固,但见识不及。如兼山易中庸义多不可晓,不知伊川晚年接人是如何。"问:"游杨诸公早见程子,后来语孟中庸说,先生犹或以为疏略,何也?"曰:"游杨诸公皆才高,又博洽,略去二程处参较所疑及病败处,各能自去求。虽其说有疏略处,然皆通明,不似兼山辈立论可骇也。"〔德明〕

周恭叔学问,自是靠不得。〔方〕

朱公掞文字有幅尺,是见得明也。〔方〕

南轩云:"朱公掞奏状说伊川不著。"先生云:"不知如何方是说著?大意只要说得实,便好。如伊川说物便到'四凶'上,及吕与叔中庸,皆说实话也。"〔方〕

李朴先之大概是能尊尚道学,但恐其气刚,亦未能逊志於学问。〔道夫〕

学者宜先看遗书,次看和靖文字,后乃看上蔡文字,以发光彩,且亦可不迷其说也。〔方〕(季通语。)

◎吕与叔

吕与叔惜乎寿不永!如天假之年,必所见又别。程子称其"深潜缜密",可见他资质好,又能涵养。某若只如吕年,亦不见得到此田地矣。"五福"说寿为先者,此也。〔友仁〕

有为吕与叔挽诗云:"曲礼三千目,躬行四十年!"〔方〕

吕与叔中庸义,典实好看,又有春秋、周易解。〔方〕

"吕与叔云:'圣人以中者不易之理,故以之为教。'如此,则是以中为一好事,用以立教,非自然之理也。"先生曰:"此是横渠有此说。所以横渠没,门人以'明诚中子'谥之,与叔为作谥议,盖支离也。西北人劲直,才见些理,便如此行去。又说出时,其他又无人晓,只据他一面说去,无朋友议论,所以未精也。"〔振〕

吕与叔本是个刚底气质,涵养得到,所以如此。故圣人以刚之德为君子,柔为小人。若有其刚矣,须除去那刚之病,全其与刚之德,相次可以为学。若不刚,终是不能成。有为而言。〔卓〕

看吕与叔论选举状:"立士规,以养德厉行;更学制,以量才进艺;定贡法,以取贤敛才;立试法,以试用养才;立辟法,以兴能备用;立举法,以覆实得人;立考法,以责任考功。"先生曰:"其论甚高。使其不死,必有可用。"

吕与叔后来亦看佛书,朋友以书责之,吕云:"某只是要看他道理如何。"其文集上杂记亦多不纯。想后来见二程了,却好。

吕与叔集中有与张天骥书。是天骥得一书与他云:"我心广大如天地,视其形体之身,但如蝼蚁。"此也不足辨,但偶然是有此书。张天骥便是东坡与他做放鹤亭记者,即云龙处士,徐州人。心广大后,方能体万物。盖心广大,则包得那万物过,故能体此。体,犹'体群臣'之'体'。"〔义刚〕

吕与叔论颜子等处极好。龟山云云,未是。〔可学〕

吕与叔有一段说轮回。〔可学〕

◎谢显道

上蔡高迈卓绝,言论、宏肆,善开发人。〔若海〕

上蔡语虽不能无过,然都是确实做工夫来。〔道夫〕

问:"人之病痛不一,各随所偏处去。上蔡才高,所以病痛尽在'矜'字?"曰:"此说是。"〔人杰〕

谢氏谓去得"矜"字。后来矜依旧在,说道理爱扬扬地。〔淳〕

或问:"谢上蔡以觉言仁,是如何?"曰:"觉者,是要觉得个道理。须是分毫不差,方能全得此心之德,这便是仁。若但知得个痛痒,则凡人皆觉得,岂尽是仁者耶?医者以顽痺为不仁,以其不觉,故谓之'不仁'。不觉固是不仁,然便谓觉是仁,则不可。"〔时举〕

问:"上蔡说仁,本起於程先生引医家之说而误。"曰:"伊川有一段说不认义理,最好。只以觉为仁,若不认义理,只守得一个空心,觉何事!"〔可学〕

上蔡以知觉言仁。只知觉得那应事接物底,如何便唤做仁!须是知觉那理,方是。且如一件事是合做与不合做,觉得这个,方是仁。唤著便应,抉著便痛,这是心之流注在血气上底。觉得那理之是非,这方是流注在理上底。唤著不应,抉著不痛,这个是死人,固是不仁。唤得应,抉著痛,只这便是仁,则谁个不会如此?须是分作三截看:那不关痛痒底,是不仁;只觉得痛痒,不觉得理底,虽会於那一等,也不便是仁;须是觉这理,方是。〔植〕

问:"谢氏以觉训仁,谓仁为活物,要於日用中觉得活物,便见仁体。而先生不取其说,何也?"曰:"若是识得仁体,则所谓觉,所谓活物,皆可通也。但他说得自有病痛,毕竟如何是觉?又如何是活物?又却别将此个意思去觉那个活物,方寸纷扰,何以为仁?如说'克己复礼',己在何处?克又如何?岂可以活物觉之而已也!"〔谟〕

问:"上蔡以觉训仁,莫与佛氏说异?若张子韶之说,则与上蔡不同。"曰:"子韶本无定论,只是迅笔便说,不必辨其是非。"某云:"佛氏说觉,却只是说识痛痒。"曰:"上蔡亦然。"又问:"上蔡说觉,乃是觉其理。"曰:"佛氏亦云觉理。"此一段说未尽,客至起。〔可学〕

上蔡云:"释氏所谓性,犹吾儒所谓心;释氏所谓心,犹吾儒所谓意。"此说好。〔闳祖〕

问:"上蔡说佛氏目视耳听一段,比其它说佛处,此最当。"曰:"固是。但不知渠说本体是何?性若不指理,却错了。"〔可学〕

因论上蔡语录中数处,如云"见此消息,不下工夫"之类,乃是谓佛儒本同,而所以不同,但是下截耳。龟山亦如此。某谓:"明道云:'以吾观於佛,疑於无异,然而不同。'"曰:"上蔡有观复堂记云,庄列之徒云云,言如此则是圣人与庄列同,只是言有多寡耳。观它说复,又却与伊川异,似以静处为复。湖州刻伊川易传,后有谢跋云,非全书。伊川尝约门人相聚共改,未及而没。使当初若经他改,岂不错了!标山又有一书,亦改删伊川易。遗书中谢记有一段,下注云:'郑毂亲见。'毂尝云:'曾见上蔡每说话,必覆巾掀髯攘臂。'"方录云:"郑毂言:'上蔡平日说话到掀举处,必反袖以见精采。'"某曰:"若他与朱子发说论语,大抵是如此。"曰:"以此语学者,不知使之从何入头!"〔可学〕

上蔡观复斋记中说道理,皆是禅学底意思。〔义刚〕

问上蔡"学佛欲免轮回"一段。曰:"答辞似不甚切。"〔可学〕

上蔡语录论佛处,乃江民表语。民表为谏官,甚有可观,只是学佛。当初是人写江语与谢语共一册,遂误传作谢语。唯室先生陈齐之有辨,辨此甚明。〔璘〕

国秀问:"上蔡说横渠以礼教人,其门人下梢头低,只'溺於刑名度数之间,行得来困,无所见处',如何?"曰:"观上蔡说得又自偏了。这都看不得礼之大体,所以都易得偏。如上蔡说横渠之非,以为'欲得正容谨节'。这自是好,如何废这个得?如专去理会刑名度数,固不得;又全废了这个,也不得。如上蔡说,便非曾子'笾豆则有司存',本末并见之意。后世如有作者,必不专泥於刑名度数,亦只整顿其大体。如孟子在战国时己自见得许多琐碎不可行,故说丧服、经界诸处,只是理会大体,此便是后来要行古礼之法。"〔贺孙〕

问:"上蔡云:'阴阳交而有神,形气离而有鬼。知此者为智,事此者为仁。'上两句只是说伸而为神,归而为鬼底意思?"曰:"是如此。"问:"'事此者为仁',只是说能事鬼神者,必极其诚敬以感格之,所以为仁否?"曰:"然。"问:"谢又云:'可者使人格之,不使人致死之。'可者,是可以祭祀底否?"曰:"然。"问:"礼谓致生为不知,此谓致生为知?"曰:"那只是说明器。如三日斋,七日戒,直是将做个生底去祭他,方得。"问:"谢又云'致死之故,其鬼不神。'"曰:"你心不向他,便无了。"问:"且如淫祠,自有灵应,如何便会无?"曰:"昔一僧要破地狱,人教他念破地狱咒,偏无讨这咒处。一僧与云'遍观法界性'四句便是。"或云:"只是'一切惟心造'。"曰:"然。"又问:"斋戒只是要团聚自家精神。然'自家精神,即祖考精神'。不知天地山川鬼神,亦只以其来处一般否?"曰:"是如此。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封内山川,是他是主。如古人祭墓,亦只以墓人为尸。"〔胡泳〕

鬼神,上蔡说得好。只觉得"阴阳交而有神"之说,与后"神"字有些不同。只是他大纲说得极好,如曰:"可者使人格之,不使人致死之。"可者,是合当祭,如祖宗父母,只须著尽诚感格之,不要人便做死人看待他。"不可者使人远之,不使人致生之。"不可者,是不当祭,如闲神野鬼,圣人便要人远之,不要人做生人看待他。可者格之,须要得他来;不可者远之,我不管他,便都无了。"精气为物,游魂为变。"天地阴阳之气交合,便成人物;到得魂气归於天,体魄降於地,是为鬼,便是变了。说魂,则魄可见。〔贺孙〕

叔器问:"上蔡说鬼神云:'道有便有,道无便无。'初看此二句,与'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一般;而先生前夜言上蔡之语未稳,如何?"曰:"'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便是合有底,我若诚则有之,不诚则无之。'道有便有,道无便无',便是合有底当有,合无底当无。上蔡而今都说得粗了,合当道:合有底,从而有之,则有;合无底,自是无了,便从而无之。今却只说'道有便有,道无便无',则不可。"〔义刚〕

上蔡言:"鬼神,我要有便有,以天地祖考之类。要无便无。"以"非其鬼而祭之"者,你气一正而行,则彼气皆散矣。〔扬〕

上蔡曾有手简云:"大事未办。"李先生谓:"不必如此,死而后已,何时是办!"〔方〕

上蔡曰:"人不可无根",便是难。所谓根者,只管看,便是根,不是外面别讨个根来。

上蔡说"先有知识,以敬涵养",似先立一物了。〔方〕

上蔡云:"诚是实理。"不是专说是理。后人便只於理上说,不於心上说,未是。〔可学〕

上蔡言"无穷者,要当会之以神",是说得过当。只是於训诂处寻绎践履去,自然"下学上达"。〔贺孙〕

"上蔡云'见於作用者,心也',谓知而动者便是。"先生云:"本体是性,动者情,兼体动静者心。性静,情动。心。"〔方〕以下数条,方问上蔡语录。

"养心不如悦心。"先生云:"'不如'字,恐有之;'浅近'字,恐伊川未必尔。此录已传两手,可疑。'悦心'说,更举出处看。理义是本有,自能悦心,在人如行慊於心。"

"心之穷物有尽,而天者无尽。"先生云:"得其本,则用之无穷,不须先欲穷知其无穷也。"

"放开只守。"追记语中,说得颇别。似谓放开是自然豁开乃得之效;未得,则只是守此。录中语不安。

"敬则与事为一。"先生云:"此与明道伊川说别。今胡文定一派要'身亲格'者,是宗此意。"

说"何思何虑"处,伊川本不许,上蔡却自担当取也。读语录及易传可见。这同上。

上蔡家始初极有好玩,后来为克己学,尽舍之。后来有一好砚,亦把与人。〔方〕

曾恬天隐尝问上蔡云云,上蔡曰:"用得底便是。"以其说絮,故答以是。又尝问"恭、敬"字同异。曰:"异。""如何异?"曰:"'恭'平声,'敬'仄声。"上蔡英发,故胡文定喜之,想见与游杨说话时闷也。〔扬〕

如今人说道,爱从高妙处说,便说入禅去,自谢显道以来已然。向时有一陈司业,名可中,专一好如此说。如说如何是伊尹乐尧舜之道,他便去下面下一语云:"江上一犁春雨。"如此等类煞有,亦煞有人从它。只是不靠实,自是说他一般话。〔谦〕

◎杨中立

龟山天资高,朴实简易;然所见一定,更不须穷究。某尝谓这般人,皆是天资出人,非假学力。如龟山极是简易,衣服也只据见定。终日坐在门限上,人犯之亦不较。其简率皆如此。〔道夫〕榦尝闻先生云:"坐在门外石坐子上。"今云门限,记之误也。方录云:"龟山有时坐门限上。李先生云:'某即断不敢。'"

龟山解文字著述,无纲要。〔方〕

龟山文字议论,如手捉一物正紧,忽坠地,此由其气弱。

"龟山诗文说道理之类,才说得有意思,便无收杀。"扬曰:"是道理不透否?"曰:"虽然,亦是气质弱,然公平无病。五峰说得却紧,然却有病。程先生少年文字便好,如养鱼记颜子论之类。"〔扬〕

龟山言:"'天命之谓性',人欲非性也。"天命之善,本是无人欲,不必如此立说。知言云:"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自是它全错看了!〔德明〕

"龟山与范济美言:'学者须当以求仁为要,求仁,则"刚、毅、木、讷近仁"一言为要。'"先生曰:"今之学者,亦不消专以求仁为念;相将只去看说仁处,他处尽遗了。须要将一部论语,粗粗细细,一齐理会去,自然有贯通处,却会得仁,方好。又,今人说曾子只是以鲁得之,盖曾子是资质省力易学。设使如今人之鲁,也不济事。范济美博学高才,俊甚,故龟山只引'刚、毅、木、讷'告之,非定理也。"

问:"龟山言:'道非礼,则荡而无止;礼非道,则梏於器数仪章之末。'则道乃是一虚无恍惚无所准则之物,何故如此说'道'字?"曰:"不可晓。此类甚多。"因问:"如此说,则似禅矣。"曰:"固是。其徒如萧子庄李西山陈默堂皆说禅。龟山没,西山尝有佛经疏追荐之。唯罗先生却是著实子细去理会。某旧见李先生时,说得无限道理,也曾去学禅。李先生云:'汝恁地悬空理会得许多,而面前事却又理会不得!道亦无玄妙,只在日用间著实做工夫处理会,便自见得。'后来方晓得他说,故今日不至无理会耳。"〔铢〕

"龟山弹蔡京,亦是,只不迅速。"择之曰:"龟山晚出一节,亦不是。"曰:"也不干晚出事。若出来做得事,也无妨。他性慢,看道理也如此。平常处看得好,紧要处却放缓了!做事都涣散无伦理。将乐人性急,粗率。龟山却恁宽平,此是间气。然其粗率处,依旧有土风在。"〔义刚〕

或问:"龟山晚年出处不可晓,其召也以蔡京,然在朝亦无大建明。"曰:"以今观之,则可以追咎当时无大建明。若自家处之,不知当时所以当建明者何事?"或云:"不过择将相为急。"曰:"也只好说择将相固是急,然不知当时有甚人可做。当时将只说种师道,相只说李伯纪,然固皆尝用之矣。又况自家言之,彼亦未便见听。据当时事势亦无可为者,不知有大圣贤之才如何尔。"〔僩〕

问:"龟山晚年出得是否?"曰:"出如何不是?只看出得如何。当初若能有所建明而出,则胜於不出。"曰:"渠用蔡攸荐,蔡老令攸荐之。亦未是。"曰:"亦不妨。当时事急,且要速得一好人出来救之,只是出得来不济事耳。观渠为谏官,将去犹惓惓於一对,已而不得对。及观其所言,第一,正心、诚意,意欲上推诚待宰执;第二,理会东南纲运。当时宰执皆庸缪之流,待亦不可,不行亦不可。不告以穷理,而告以正心、诚意。贼在城外,道途正梗,纵有东南纲运,安能达?所谓'虽有粟,安得而食诸'!当危急之时,人所属望,而著数乃如此!所以使世上一等人笑儒者以为不足用,正坐此耳。"〔可学〕

草堂先生及识元城龟山。龟山之出,时已七十岁,却是从蔡攸荐出。他那时觉得这边扶持不得,事势也极,故要附此边人,所以荐龟山。初缘蔡攸与蔡子应说,令其荐举人才,答云:"太师用人甚广,又要讨甚么人?"曰:"缘都是势利之徒,恐缓急不可用。有山林之人,可见告。"他说:"某只知乡人鼓山下张觷,字柔直,其人甚好。"蔡攸曰:"家间子侄未有人教,可屈他来否?"此人即以告张,张即从之。及教其子弟,俨然正师弟子之分,异於前人。得一日,忽开谕其子弟以奔走之事,其子弟骇愕,即告之曰:"若有贼来,先及汝等,汝等能走乎?"子弟益惊骇,谓先生失心,以告老蔡。老蔡因悟曰:"不然,他说得是。"盖京父子此时要唤许多好人出,已知事变必至,即请张公叩之。张言:"天下事势至此,已不可救,只得且收举几个贤人出,以为缓急倚仗耳。"即令张公荐人,张公於是荐许多人,龟山在一人之数。今龟山墓志云:"会有告大臣以天下将变,宜急举贤以存国,於是公出。"正谓此。张后为某州县丞。到任,即知虏人入寇,必有自海道至者,於是买木为造船之备。逾时果然。虏自海入寇,科州县造舟,仓卒扰扰,油灰木材莫不踊贵。独张公素备,不劳而办。以此见知於帅宪,知南剑。会叶铁入寇,民大恐。他即告谕安存之,率城中诸富家,令出钱米,沽酒,买肉,为蒸糊之类。遂分民兵作三替,逐替燕犒酒食,授以兵器。先一替出城与贼接战,即犒第二替出;先替未倦,而后替即得助之。民大喜,遂射杀贼首。富民中有识叶铁者,即厚劳之,勿令执兵;只令执长鎗,上悬白旗,令见叶铁,即以白旗指向之。众上了弩,即其所指而发,遂中之。后都统任某欲争功,亦让与之。其馀诸盗,却得都统之力,放贼之叔父以成反间。〔贺孙〕儒用录别出。

问龟山出处之详。曰:"蔡京晚岁渐觉事势狼狈,亦有隐忧。其从子应之文蔚录云:"君谟之孙,与他叙谱。"自兴化来,因访问近日有甚人才。应之愕然曰:'今天下人才,尽在太师陶铸中,某何人,敢当此问!'京曰:'不然。觉得目前尽是面谀脱取辟职去底人,恐山林间有人才,欲得知。'应之曰:'太师之问及此,则某不敢不对。福州有张觷,字柔直者,抱负不苟。'觷平日与应之相好,时適赴吏部,应之因举其人以告。遂宾致之为塾客,然亦未暇与之相接。柔直以师道自尊,待诸生严厉,异於他客,诸生已不能堪。一日,呼之来前,曰:'汝曹曾学走乎?'诸生曰:'某寻常闻先生长者之教,但令缓行。'柔直曰:'天下被汝翁作坏了。早晚贼发火起,首先到汝家。若学得走,缓急可以逃死。'诸子大惊,走告其父,曰:'先生忽心恙'云云。京闻之,矍然曰:'此非汝所知也!'即入书院,与柔直倾倒,因访策焉。柔直曰:'今日救时,已是迟了。只有收拾人才是第一义。'京因叩其所知,遂以龟山为对。龟山自是始有召命。今龟山墓志中有'是时天下多故,或说当世贵人,以为事至此,必败。宜引耆德老成置诸左右,开道上意'云者,盖为是也。柔直后守南剑,设方略以拒范汝为,全活一城,甚得百姓心。其去行在所也,买冠梳杂碎之物,不可胜数,从者莫测其所以。后过南剑,老稚迎拜者相属於道。柔直一一拊劳之,且以所置物分遗。至今庙食郡中。"陈德本云:"柔直与李丞相极厚善。其卒也,丞相以诗哭之云:'中原未恢复,天乃丧斯人!'"儒用按:乡先生罗祕丞日录:"柔直尝知鼎州。祕丞罢舒州士曹,避地於乡之石牛寨,与之素昧平生。时方道梗,柔直在湖南,乃宛转寄诗存问云:'曾闻避世门金马,何事投身寨石牛!千里重湖方鼎沸,可能同上岳阳楼?'"则其汲汲人物之意,亦可见矣。"是诗,夷坚志亦载,但以为袁司谏作,非也。又按玉溪文集云"柔直尝知赣州,招降盗贼"云。

蔡京在政府,问人材於其族子蔡子应,端明之孙。以张柔直对。张时在部注拟,京令子应招之,授以问馆。张至,以师礼自尊,京之子弟怪之。一日,张教京家子弟习走。其子弟云:"从来先生教某们慢行。今令习走,何也?"张云:"乃公作相久,败坏天下。相次盗起,先杀汝家人,惟善走者可脱,何得不习!"家人以为心风,白京。京愀然曰:"此人非病风。"召与语,问所以扶救今日之道及人材可用者。张公遂言龟山杨公诸人姓名,自是京父子始知有杨先生。〔德明〕

问:"龟山当时何意出来?"曰:"龟山做人也苟且,是时未免禄仕,故胡乱就之。苟可以少行其道,龟山之志也。然来得已不是;及至,又无可为者,只是说得那没紧要底事。当此之时,苟有大力量,咄嗟间真能转移天下之事,来得也不枉。既不能然,又只是随众鹘突。及钦宗即位,为谏议大夫,因争配享事,为孙仲益所攻。孙言,杨某曩常与蔡京诸子游,今众议攻京,而杨某曰,慎毋攻居安云云。龟山遂罢。"又曰:"蔡京当国时,其所收拾招引,非止一种,诸般名色皆有。及渊圣即位,在朝诸人尽饱蔡京,且未暇顾国家利害。朝廷若索性贬蔡京过岭,也得一事了。今日去几官,分司西京;明日去几官,又移某州;后日又移某州,至潭州而京病死。自此一年间,只理会得个蔡京。这后面光景迫促了,虏人之来,已不可遏矣!京有四子:攸绦翛鞗。鞗尚主。绦曾以书谏其父,徽宗怒,令京行遣,一家弄得不成模样,更不堪说。攸翛后被斩。是时王黼童贯梁师成辈皆斩,此数人尝欲废立,钦宗平日不平之故也。及高宗初立时,犹未知辨别元祐熙丰之党,故用汪黄,不成人才。汪黄又小人中之最下、最无能者。及赵丞相居位,方稍能辨别;亦缘孟后居中,力与高宗说得透了;高宗又喜看苏黄辈文字,故一旦觉悟而自恶之,而君子小人之党始明。"〔僩〕

"龟山裂裳裹足,自是事之变,在家亦无可为。虽用'治蛊'之说,然文定云:'若从其言,亦救得一半。'"先生云:"若用其言,则议论正;议论正,则小人不得用。(然龟山亦言天下事。)当时排正论者,耿南仲冯澥二人之力为多,二人竟败国!南仲上言:'或者以王氏学不可用。陛下观祖宗时道德之学,人才兵力财用,能如熙丰时乎?陛下安可轻信一人之言以变之?'批答云:'顷以言者如何如何,今闻师傅之臣言之如此,若不尔,几误也!前日指挥,更不施行。'"〔方〕

问:"龟山晚岁一出,为士子诟骂,果有之否?"曰:"他当时一出,追夺荆公王爵,罢配享夫子且欲毁劈三经板。士子不乐,遂相与聚问三经有何不可,辄欲毁之?当时龟山亦谨避之。"问:"或者疑龟山此出为无补於事,徒尔纷纷。或以为大贤出处不可以此议,如何?"曰:"龟山此行固是有病,但只后人又何曾梦到他地位在!惟胡文定以柳下惠'援而止之而止'比之,极好。"〔道夫〕

龟山之出,人多议之。惟胡文定之言曰:"当时若能听用,决须救得一半。"此语最公。盖龟山当此时虽负重名,亦无杀活手段。若谓其怀蔡氏汲引之恩,力庇其子,至有"谨勿击居安"之语,则诬矣。幸而此言出於孙觌,人自不信。〔儒用〕

坐客问龟山立朝事。曰:"胡文定论得好:'朝廷若委吴元忠辈推行其说,决须救得一半,不至如后来狼狈。'然当时国势已如此,虏初退后,便须急急理会,如救焚拯溺。诸公今日论蔡京,明日论王黼,当时奸党各已行遣了,只管理会不休,担阁了日子。如吴元忠李伯纪向来亦是蔡京引用,免不得略遮庇,只管吃人议论。龟山亦被孙觌辈窘扰。"〔德明〕

问:"龟山云:'消息盈虚,天且不能暴为之,去小人亦不可骤。'如何?"曰:"只看时如何,不可执。天亦有迅雷风烈之时。"〔德明〕

伯夷微似老子。胡文定作龟山墓志,主张龟山似柳下惠,看来是如此。〔僩〕

"孙觌见龟山撰曾内翰行状,曰:'杨中立却会做文字。'"先生曰:"龟山曾理会文字来。"

李先生尝云:"人见龟山似不管事,然甚晓事也。"〔方〕

李先生言:"龟山对刘器之言,为贫。文定代云竿木云云,不若龟山之逊避也。"汪书延李,初至,见便问之。未竟,李疾作。〔方〕

龟山张皇佛氏之势,说横渠不能屈之为城下之盟。亦如李邺张皇金虏也。龟山尝称李奉使还云:"金人上马如龙,步行如虎,度水如獭,登城如猿。"时人目为"四如给事"。〔方〕

问:"横浦语录载张子韶戒杀,不食蟹。高抑崇相对,故食之。龟山云:'子韶不杀,抑崇故杀,不可。'抑崇退,龟山问子韶:'周公何如人?'对曰:'仁人。'曰:'周公驱猛兽,兼夷狄,灭国者五十,何尝不杀?亦去不仁以行其仁耳。'"先生曰:"此特见其非不杀耳,犹有未尽。须知上古圣人制为罔罟佃渔,食禽兽之肉。但'君子远庖厨',不暴殄天物。须如此说,方切事情。"〔德明〕

龟山铭志不载高丽事。他引欧公作梅圣俞墓志不载希文诗事,辨得甚好。"孰能识车中之状,意欲施之事?"见韩诗外传。〔道夫〕

龟山墓志,首尾却是一篇文字。后来不曾用。〔方〕

◎游定夫

游定夫德性甚好。〔升卿〕

游定夫,徽庙初为察院,忽申本台乞外,如所请。志完骇之。定夫云:"公何见之晚!如公亦岂能久此?"〔方〕

◎侯希圣

胡氏记侯师圣语曰:"仁如一元之气,化育流行,无一息间断。"此说好。〔闳祖〕

李先生云:"侯希圣尝过延平,观其饮啗,粗疏人也。"〔方〕

◎尹彦明

和靖在程门直是十分钝底。被他只就一个"敬"字做工夫,终被他做得成。〔节〕

和靖守得紧,但不活。〔盖卿〕

和靖持守有馀而格物未至,故所见不精明,无活法。〔升卿〕

和靖才短,说不出,只紧守伊川之说。〔去伪〕

和靖谛当。又云:"就诸先生立言观之,和靖持守得不失。然才短,推阐不去,遇面生者,说得颇艰。"〔方〕

和靖守得谨,见得不甚透。如俗语说,他只是"抱得一个不哭底孩儿"!〔义刚〕

问:"和靖言,先生教人,只是专令用'敬以直内'一段,未尽。"曰:"和靖才力短,伊川就上成就它,它亦据其所闻而守之,便以为是。"〔可学〕

自其上者言之,有明未尽处;自其下者言之,有明得一半,便谓只是如此。尹氏亦只是明得一半,便谓二程之教止此,孔孟之道亦只是如此。惟是中人之性,常常著力照管自家这心要常在。须是穷得透彻,方是。〔敬仲〕

和靖只是一个笃实,守得定。如涪州被召,祭伊川文云:"不背其师则有之,有益於世则未也。"因言:"学者只守得某言语,已自不易,少间又自转移了。"炎言。

和靖说"主一"。与祈居之云:"如人入神庙,收敛精神,何物可入得!"有所据守。〔方〕

和靖主一之功多,而穷理之功少。故说经虽简约,有益学者,但推说不去,不能大发明。在经筵进讲,少开悟启发之功。绍兴初入朝,满朝注想,如待神明,然亦无大开发处。是时高宗好看山谷诗。尹云:"不知此人诗有何好处?陛下看它作什么?"只说得此一言。然只如此说,亦何能开悟人主!大抵解经固要简约。若告人主,须有反覆开导推说处,使人主自警省。盖人主不比学者,可以令他去思量。如孔子告哀公颜子好学之问,与答季康子详略不同,此告君之法也。〔铢〕

和靖当经筵,都说不出。张魏公在蜀中,一日,招和靖语之:"'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此孟子至论。"和靖曰:"未是。"张曰:"何者为至?"和靖曰:"'好善优於天下'为至。"先生曰:"此和靖至论,极中张病。然正好发明,惜但此而止耳。张初不喜伊洛之学,故谏官有言。和靖適召至九江,见其文,辞之,张皇恐再荐。和靖持守甚确,凡遇饮,手足在一处。醉后亦然。"〔扬〕

胡文定初疑尹和靖,后见途中辞召表,方知其真有得。表言"臣师程某,今来亦不过守师之训。变所守,又何取"云云之意。时陈公辅论伊川学,故途中进此表,尹亦只得如此辞。文定以此取之,亦未可见尹所得处。〔扬〕

尹子之学有偏处。渠初见伊川,将朱公掞所抄语录去呈,想是他为有看不透处。故伊川云:"某在,何必观此书?"盖谓不如当面与它说耳。尹子后来遂云:"语录之类不必看。"不知伊川固云"某在不必观",今伊川既不在,如何不观?又如云:"易传是伊川所自作者,其他语录是学者所记。故谓只当看易传,不当看语录。"然则夫子所自作者春秋而已,论语亦门人所记也。谓学夫子者只当看春秋,不当看论语,可乎!〔〈螢,中"虫改田"〉〕

尹和靖疑伊川之说,多其所未闻。〔璘〕

王德修相见。先生问德修:"和靖大概接引学者话头如何?"德修曰:"先生只云'在力行'。"曰:"力行以前,更有甚功夫?"德修曰:"尊其所闻,行其所知。"曰:"须是知得,方始行得。"德修曰:"自'吾十有五而志於学',以至'从心所欲不逾矩',皆是说行。"曰:"便是先知了,然后志学。"〔文蔚〕

问:"'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和靖言行录云:'易行乎其中,圣人纯亦不已处。'莫说得太拘?'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如言'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乎其中,无適而非也。今只言圣人'纯亦不已',莫太拘了?"曰:"亦不是拘,他说得不是。阴阳升降便是易。易者,阴阳是也。"〔文蔚〕

和靖与杨畏答问一段语,殊无血脉。谓非本语,极是。龟山说得固佳,然亦出於程子"羁靮以御马而不以制牛,胡不乘牛而服马"之说。〔镐〕

"人之所畏,不得不畏。"此是和靖见未透处,亦是和靖不肯自欺屈强妄作处。〔镐〕

和靖赴乐会,听曲子,皆知之,亦欢然;但拱手安足处,终日未尝动也。在平江时,累年用一扇,用毕置架上。凡百严整有常。有僧见之,云:"吾不知儒家所谓周孔为如何,然恐亦只如此也。"〔方〕

王德修言,一日早起见和靖。使人传语,令且坐,候看经了相见。少顷,和靖出。某问曰:"先生看甚经?"曰:"看光明经。"某问:"先生何故看光明经?"曰:"老母临终时,令每日看此经一部,今不敢违老母之命。"先生曰:"此便是平日阙却那'谕父母於道'一节,便致得如此。"〔文蔚〕

◎张思叔

张思叔与人做思堂记,言世间事有当思者,有不当思者:利害生死,不当思也;如见某物而思终始之云云,此当思也。〔方〕

◎郭立之子和

"郭子和传其父学,又兼象数,其学已杂,又被谢昌国拈掇得愈不是了!且如九图中性善之说,性岂有两个?善又安有内外?故凡恶者,皆气质使然。若去其恶,则见吾性中当来之善。语。"又问:"郭以兼山学自名,是其学只一艮卦。"曰:"易之道,一个艮卦可尽,则不消更有六十三卦。"又曰:"谢昌国论西铭'理一而分殊',尤错了!"〔去伪〕

郭子和性论,与五峰相类。其言曰:"目视耳听,性也。"此语非也。视明而听聪,乃性也。箕子分明说:"视曰明,听曰聪。"若以视听为性,与僧家"作用是性"何异?五峰曰:"好恶,性也。君子好恶以道,小人好恶以欲。君子小人者,天理人欲而已矣。"亦不是。盖好善恶恶,乃性也。〔璘〕

◎胡康侯(虽非门人,而尝见谢杨,今附。子侄附。)

或问:"胡文定之学与董仲舒如何?"曰:"文定却信'得於己者可以施於人,学於古者可以行於今'。其他人皆谓得於己者不可施於人,学於古者不可行於今,所以浅陋。然文定比似仲舒较浅,仲舒比似古人又浅。"又曰:"仲舒识得本原,如云'正心修身可以治国平天下',如说'仁义礼乐皆其具',此等说话皆好。若陆宣公之论事,却精密,第恐本原处不如仲舒。然仲舒施之临事,又却恐不如宣公也。"〔学蒙〕

文定大纲说得正。微细处,五峰尤精,大纲却有病。〔方〕

胡文定说较疏,然好;五峰说密,然有病。

问:"文定言,人常令胸中自在。"云:"克己无欲。"〔方〕

文定气象温润,却似贵人。〔方〕

原仲说,文定少时性最急,尝怒一兵士,至亲殴之,兵辄抗拒。无可如何,遂回入书室中作小册,尽写经传中文有宽字者於册上以观玩,从此后遂不性急矣。〔方〕

胡文定云:"知至故能知言,意诚故能养气。"此语好。又云:"岂有见理已明而不能处事者!"此语亦好。〔夔孙〕

"胡文定公传家录,议论极有力,可以律贪起懦,但以上工夫不到。如训子弟作郡处,末后说道:'将来不在人下。'便有克伐之意。"子升云:"有力行之意多,而致知工夫少。"曰:"然。"〔木之〕

问:"文定靖康第二劄如何?"云:"君相了得,亦不必定其规模;不然,亦须定其大纲。专战、专和、专守之类,可定。"〔扬〕

文定论时事,要扫除故迹,乘势更张。龟山论时,用其蛊卦说,且扶持苟完。龟山语见答胡康侯第八书中,止谓役法、冗官二事而已,非尽然也。伊川有从本言者,有从末言者。从末言,小变则小益,大变则大益。包荒传云:"以含洪之体,为刚果之用。"〔方〕

胡文定公云:"世间事如浮云流水,不足留情,随所寓而安也。"寅近年却於正路上有个见处,所以立朝便不碌碌,与往日全不同。往时虚憍恃气,今则平心观理矣。〔振〕

曾吉甫答文定书中"天理人欲"之说,只是笼罩,其实初不曾见得。文定便许可之,它便只如此住了。〔〈螢,中"虫改田"〉〕

胡文定初得曾文清时,喜不可言。然已仕宦骎骎了,又参禅了,如何成就得他!〔扬〕

向见籍溪说,文定当建炎间,兵戈扰攘,寓荆门,拟迁居。適湘中有两士人协力具舟楫,往迎文定,其一人乃黎才翁。文定始亦有迟疑之意,及至湘中,则舍宇动用,便利如归,处之极安。又闻范丈说,文定得碧泉,甚爱之。有本亭记所谓"命门弟子往问津焉",即才翁也。〔佐〕

胡致堂之说虽未能无病,然大抵皆太过,不会不及,如今学者皆是不及。〔学蒙〕(以下明仲。)

胡致堂说道理,无人及得他。以他才气,甚么事做不得!只是不通检点,如何做得事成?我欲做事,事未起,而人已检点我矣。〔僩〕

胡致堂议论英发,人物伟然。向尝侍之坐,见其数杯后,歌孔明出师表,诵张才叔自靖人自献於先王义,陈了翁奏状等,可谓豪杰之士也!读史管见乃岭表所作,当时并无一册文字随行,只是记忆,所以其间有牴牾处。有人好诵佛书,致堂因集史传中虏人姓名揭之一处,其人果收去念诵,此其戏也。又尝解论语"举直错诸枉"章云,是时哀公威权已去,不知何以为举错;但能以是权付之孔子,斯可矣。〔人杰〕

胡氏管见有可删者。慕容超说、昭帝说。〔〈螢,中"虫改田"〉〕

南轩言"胡明仲有三大功:一,言太上即尊位事;二,行三年丧;三云云"。先生云:"南轩见得好。设使不即位,只以大元帅讨贼,徽庙升遐,率六军缟素,是甚么模样气势!后来一番难如一番。今日有人做亦得,只是又较难些子!"〔扬〕

胡籍溪人物好,沈静谨严,只是讲学不透。〔贺孙〕(以下原仲。)

藉溪教诸生於功课馀暇,以片纸书古人懿行,或诗文铭赞之有补於人者,粘置壁间;俾往来诵之,咸令精熟。〔若海〕

籍溪厅上大榜曰:"文定书堂。"籍溪旧开药店,"胡居士熟药正铺"并诸药牌,犹存。〔振〕

"明仲甚畏仁仲议论,明仲亦自信不及。"先生云:"人不可不遇敌己之人。仁仲当时无有能当之者,故恣其言说出来。然今观明仲说,较平正。"〔扬〕(以下仁仲。)

游杨之后,多为秦相所屈。胡文定刚劲,诸子皆然。和仲不屈於秦,仁仲直却其招不往。〔扬〕

仁仲见龟山求教,龟山云:"且读论语。"问:"以何为要?"云:"熟读。"〔方〕

五峰善思,然思过处亦有之。〔道夫〕

知言形容道德,只是如画卦影。到了后方理会得,何益!〔方〕

东莱云:"知言胜似正蒙。"先生曰:"盖后出者巧也。"〔方子〕振录云:"正蒙规摹大,知言小。"

知言疑义,大端有八:性无善恶,心为已发,仁以用言,心以用尽,不事涵养,先务知识,气象迫狭,语论过高。〔方〕

做出那事,便是这里有那理。凡天地生出那物,便都是那里有那理。五峰谓"性立天下之有",说得好;"情效天下之动",效如效死、效力之"效",是自力形出也。〔淳〕

五峰说"心妙性情之德"。不是他曾去研穷深体,如何直见得恁地!〔夔孙〕

"心妙性情之德。"妙是主宰运用之意。〔升卿〕

仲思问:"五峰中、诚、仁如何?"曰:"'中者性之道',言未发也;'诚者命之道',言实理也;'仁者心之道',言发动之端也。"又疑"道"字可改为"德"字。曰:"亦可。'德'字较紧,然他是特地下此宽字。伊川答与叔书中亦云:'中者性之德,近之。'伯恭云:'知言胜正蒙。'似此等处,诚然,但不能纯如此处尔。"又疑中、诚、仁,一而已,何必别言?曰:"理固未尝不同。但圣贤说一个物事时,且随处说他那一个意思。自是他一个字中,便有个正意义如此,不可混说。圣贤书初便不用许多了。学者亦宜各随他说处看之,方见得他所说字本相。如诚、如中、如仁。若便只混看,则下梢都看不出。"〔伯羽〕(砥录别出。)

仲思问:"天之所以命乎人者,实理而已。故言'诚者命之道,中者性之道',如何?"曰:"未发时便是性。"曰:"如此,则喜怒哀乐未发便是性,既发便是情。"曰:"然。此三句道得极密。伯恭道'知言胜似正蒙',如这处,也是密,但不纯恁地。"又问:"'道'字不如'德'字?"曰:"所以程子云:'中者性之德为近之。'但言其自然,则谓之道;言其实体,则谓之德。'德'字较紧,'道'字较宽。但他故下这宽字,不要挨拶著他。"又问:"言中,则诚与仁亦在其内否?"曰:"不可如此看。若可混并,则圣贤已自混并了。须逐句看他:言诚时,便主在实理发育流行处;言性时,便主在寂然不动处;言心时,便主在生发处。"〔砥〕

尧卿问:"'诚者性之德',此语如何?"曰:"何者不是性之德?如仁义礼智皆性之德,恁地说较不切。不如胡氏'诚者命之道乎'说得较近傍。"〔义刚〕

问:"'诚者物之终始',而'命之道'。"曰:"诚是实理,彻上彻下,只是这个。生物都从那上做来,万物流形天地之间,都是那底做。五峰云:'诚者命之道,中者性之道,仁者心之道。'此数句说得密。如何大本处却含糊了!以性为无善恶,天理人欲都混了,故把作同体。"或问:"'同行'语如何?"曰:"此却是只就事言之。"直卿曰:"它既以性无善恶,何故云'中者性之道'?"曰:"它也把中做无善恶。"

李维申说:"合於心者为仁。"曰:"却是从义上去。不如前日说'存得此心便是仁',却是。"因举五峰语云:"'人有不仁,心无不仁。'说得极好!"〔雉〕

胡五峰云:"人有不仁,心无不仁。"此说极好!人有私欲遮障了,不见这仁,然心中仁依旧只在。如日月本自光明,虽被云遮,光明依旧在里。又如水被泥土塞了,所以不流,然水性之流依旧只在。所以"克己复礼为仁",只是克了私欲,仁依旧只在那里。譬如一个镜,本自光明,只缘尘,都昏了。若磨去尘,光明只在。〔明作〕

"五峰曰:'人有不仁,心无不仁。'既心无不仁,则'巧言令色'者是心不是?如'巧言令色',则不成说道'巧言令色'底不是心,别有一人'巧言令色'。如心无不仁,则孔子何以说'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萧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这个便是心无不仁。"曰:"回心三月不违仁,如何说?"问者默然久之。先生曰:"既说回心三月不违仁,则心有违仁底。违仁底是心不是?说'我欲仁',便有不欲仁底,是心不是?"〔节〕

"五峰谓'人有不仁,心无不仁',此语有病。且如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若才违仁,其心便不仁矣,岂可谓'心无不仁'!"定夫云:"恐是五峰说本心无不仁。"曰:"亦未是。譬如人今日贫,则说昔日富不得。"〔震〕

伊川初尝曰:"凡言心者,皆指已发而言。"后复曰:"此说未当。"五峰却守其前说,以心为已发,性为未发,将"心性"二字对说。知言中如此处甚多。〔〈螢,中"虫改田"〉〕

人学当勉,不可据见定。盖道理无穷,人之思虑有限,若只守所得以为主,则其或堕於偏者,不复能自明也。如五峰只就其上成就所学,亦只是忽而不详细反复也。〔方〕

问:"知言有云:'佛家窥见天机,有不器於物者。'此语莫已作两截?"曰:"亦无甚病。方录作"此语甚得之"。此盖指妙万物者,而不知万物皆在其中。圣人见道体,正如对面见人,其耳目口鼻发眉无不见。佛家如远望人,只见仿象,初不知其人作何形状。"问:"佛家既如此说,而其说性乃指气,却是两般。"曰:"渠初不离此说。但既差了,则自然错入别处去。"〔可学〕

因言:"久不得胡季随诸人书。季随主其家学,说性不可以善言。本然之善,本自无对;才说善时,便与那恶对矣。才说善恶,便非本然之性矣。本然之性是上面一个,其尊无比。(僩录但云:"季随主其家学,说性不可以善言。本然之性,是上面一个,其尊无对。")善是下面底,才说善时,便与恶对,非本然之性矣。'孟子道性善',非是说性之善,只是赞叹之辞,说'好个性'!如佛言'善哉'!(此文定之说。)某尝辨之云,本然之性,固浑然至善,不与恶对,(僩录作"无善可对"。)此天之赋予我者然也。然行之在人,则有善有恶:做得是者为善,做得不是者为恶。岂可谓善者非本然之性?只是行於人者,有二者之异,然行得善者,便是那本然之性也。若如其言,有本然之善,(僩录作"性"。)又有善恶相对之善,(僩录作"性"。)则是有二性矣!方其得於天者,此性也;及其行得善者,亦此性也。只是才有个善底,(僩录作"行得善底"。)便有个不善底,所以善恶须著对说。不是元有个恶在那里,等得他来与之为对。只是行得错底,便流入於恶矣。此文定之说,故其子孙皆主其说,而致堂五峰以来,其说益差,遂成有两性:本然者是一性,善恶相对者又是一性。他只说本然者是性,善恶相对者不是性,岂有此理!然文定又得於龟山,龟山得之东林常摠。摠,龟山乡人,与之往来,后住庐山东林。龟山赴省,又往见之。摠极聪明,深通佛书,有道行。龟山问:'"孟子道性善",说得是否?'摠曰:'是。'又问:'性岂可以善恶言?'摠曰:'本然之性,不与恶对。'此语流传自他。然摠之言,本亦未有病。盖本然之性是本无恶。及至文定,遂以'性善'为赞叹之辞;到得致堂五峰辈,遂分成两截,说善底不是性。若善底非本然之性,却那处得这善来?既曰赞叹性好之辞,便是性矣。(僩录作"便是性本善矣"。)若非性善,何赞叹之有?如佛言'善哉!善哉'!为赞美之辞,亦是说这个道好,所以赞叹之也。二苏论性亦是如此,尝言,'孟子道性善',犹云火之能熟物也;荀卿言'性恶',犹云火之能焚物也。龟山反其说而辨之曰:'火之所以能熟物者,以其能焚故耳。若火不能焚,物何从熟?'苏氏论性说:'自上古圣人以来,至孔子不得已而命之曰一,寄之曰中,未尝分善恶言也。自"孟子道性善",而一与中始支矣!'尽是胡说!他更不看道理,只认我说得行底便是。诸胡之说亦然,季随至今守其家说。"因问:"文定却是卓然有立,所谓'非文王犹兴'者。"曰:"固是。他资质好,在太学中也多闻先生师友之训,所以能然。尝得颍昌一士人,忘其姓名,问学多得此人警发。后为荆门教授,龟山与之为代,因此识龟山,因龟山方识游谢,不及识伊川。自荆门入为国子博士,出来便为湖北提举。是时上蔡宰本路一邑,文定却从龟山求书见上蔡。既到湖北,遂遣人送书与上蔡。上蔡既受书,文定乃往见之。入境,人皆讶知县不接监司。论理,上蔡既受他书,也是难为出来接他。既入县,遂先修后进礼见之。毕竟文定之学,后来得於上蔡者为多。他所以尊上蔡而不甚满於游杨二公,看来游定夫后来也是郎当,诚有不满人意处。顷尝见定夫集,极说得丑差,尽背其师说,更说伊川之学不如他之所得。所以五峰临终谓彪德美曰:'圣门工夫要处只在个"敬"字。游定夫所以卒为程门之罪人者,以其不仁不敬故也。'诚如其言。"〔卓〕(僩录略。)

胡氏说善是赞美之辞,其源却自龟山,龟山语录可见。胡氏以此错了,故所作知言并一齐恁地说。本欲推高,反低了。盖说高无形影,其势遂向下去。前日说韩子云:"何谓性?仁义礼智信。"此语自是,却是他已见大意,但下面便说差了。荀子但只见气之不好,而不知理之皆善。扬子是好许多思量安排:方要把孟子"性善"之说为是,又有不善之人;方要把荀子"性恶"之说为是,又自有好人,故说道"善恶混"。温公便主张扬子而非孟子。程先生发明出来,自今观之,可谓尽矣。〔贺孙〕

"龟山往来太学,过庐山,见常摠。摠亦南剑人,与龟山论性,谓本然之善,不与恶对。后胡文定得其说於龟山,至今诸胡谓本然之善不与恶对,与恶为对者又别有一善。常摠之言,初未为失。若论本然之性,只一味是善,安得恶来?人自去坏了,便是恶。既有恶,便与善为对。今他却说有不与恶对底善,又有与恶对底善。如近年郭子和九图,便是如此见识,上面书一圈子,写'性善'字,从此牵下两边,有善有恶。"或云:"恐文定当来未有甚差,后来传袭,节次讹舛。"曰:"看他说'善者赞美之辞,不与恶对',已自差异。"〔文蔚〕

问:"性无善恶之说,从何而始?"曰:"此出於常摠。摠住庐山,龟山入京,枉道见之,留数日。因问:'孟子识性否?'曰:'识。'曰:'何以言之?'曰:'善不与恶对言。'他之意,乃是谓其初只有善,未有恶。其后文定得之龟山,遂差了。今湖南学者信重知言。某尝为敬夫辨析,甚讳之。渠当初唱道湖南,偶无人能与辨论者,可惜!可惜!"又读至彪居正问心一段,先生曰:"如何?"可学谓:"不於原本处理会,却待些子发见!"曰:"孟子此事,乃是一时间为齐王耳。今乃欲引之以上他人之身,便不是了。"良久,又云:"以放心求心,便不是。才知求,心便已回矣,安得谓之放!"〔可学〕

因论湖湘学者崇尚知言,曰:"知言固有好处,然亦大有差失,如论性,却曰:'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既无善恶,又无是非,则是告子'湍水'之说尔。如曰'好恶性也,君子好恶以道,小人好恶以己',则是以好恶说性,而道在性外矣,不知此理却从何而出。"问:"所谓'探视听言动无息之本,可以知性',此犹告子'生之谓性'之意否?"曰:"此语亦有病。下文谓:'道义明著,孰知其为此心?物欲引诱,孰知其为人欲?'便以道义对物欲,却是性中本无道义,逐旋於此处攙入两端,则是性亦可以不善言矣!如曰:'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奥也,善不足以名之,况恶乎?孟子说"性善"云者,叹美之辞,不与恶对。'其所谓'天地鬼神之奥',言语亦大故夸逞。某尝谓圣贤言语自是平易,如孟子尚自有些险处,孔子则直是平实。'不与恶对'之说,本是龟山与摠老相遇,因论孟子说性,曾有此言。文定往往得之龟山,故有是言。然摠老当时之语,犹曰:'浑然至善,不与恶对',犹未甚失性善之意。今去其'浑然至善'之语,而独以'不与恶对'为叹美之辞,则其失远矣!如论齐王爱牛,此良心之苗裔,因私欲而见者,以答求放心之问;然鸡犬之放,则固有去而不可收之理;人之放心,只知求之,则良心在此矣,何必等待天理发见於物欲之间,然后求之!如此,则中间空阙多少去处,正如屋下失物,直待去城外求也!爱牛之事,孟子只就齐王身上说,若施之他人则不可。况操存涵养,皆是平日工夫,岂有等待发见然后操存之理!今胡氏子弟议论每每好高,要不在人下。才说心,便不说用心,以为心不可用。至如易传中有连使'用心'字处,皆涂去'用'字。某以为,孟子所谓:'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何独不可以'用'言也?季随不以为然。遂检文定春秋中有连使'用心'字处质之,方无语。大率议论文字,须要亲切。如伊川说颜子乐道为不识颜子者,盖因问者元不曾亲切寻究,故就其人而答,欲其深思而自得之尔。后人多因程子之言,愈见说得高远;如是,则又不若乐道之为有据。伊尹'乐尧舜之道',亦果非乐道乎?湖湘此等气象,乃其素习,无怪今日之尤甚也!"〔谟〕

五峰知言大抵说性未是。自胡文定胡侍郎皆说性未是。其言曰:"性犹水也。善,其水之下乎;情,其水之澜乎;欲,其水之波浪乎。"乍看似亦好,细看不然。如澜与波浪何别?渠又包了情欲在性中,所以其说如此。又云:"性,好恶也。君子以道,小人以欲。君子小人,天理人欲而已矣。"伯恭旧看知言云:"只有两段好,其馀都不好。一段:'能攻人实病,能受人实攻。'一段:'以天下与人,而无人德我之望;有人之天下,而无取人之嫌。'"后来却又云,都好。不知伯恭晚年是如何地看。某旧作孟子或问云:"人说性,不肯定说是性善,只是欲推尊性,於性之上虚立一个'善'字位子,推尊其性耳。不知尊之反所以失之!"〔璘〕

"五峰云:'好恶,性也。'此说未是。胡氏兄弟既辟释氏,却说性无善恶,便似说得空了,却近释氏。但当云'好善而恶恶,性也'。"〈螢,中"虫改田"〉谓:"好恶,情也。"曰:"只是好恶,却好恶个甚底?"伯丰谓:"只'君子好恶以道',亦未稳。"曰:"如此,道却在外,旋好恶之也。"〔〈螢,中"虫改田"〉〕

直卿言:"五峰说性云:'好恶,性也。'本是要说得高,不知却反说得低了!"曰:"依旧是气质上说。某常要与他改云:'所以好恶者,性也。'"〔宇〕

"好恶,性也。"既有好,即具善;有恶,即具恶。若只云有好恶,而善恶不定於其中,则是性中理不定也。既曰天,便有"天命"、"天讨"。〔方〕

知言云:"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义全具,无適无莫;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无过也,无不及也,此中之所以名也。"即告子"性无善无不善"之论也。惟伊川"性即理也"一句甚切至。〔闳祖〕

问:"知言'万事万物,性之质也',如何?"曰:"此句亦未有害,最是'好恶,性也',大错!既以好恶为性,下文却云'君子好恶以道',则是道乃旋安排入来。推此,其馀皆可见。"问:"与告子说话莫同否?"曰:"便是'湍水'之说。"又问:"粹然完具云云,却说得好。又云不可以善恶言,不可以是非判。"曰:"渠说有二错:一是把性作无头面物事;二是云云。"失记。〔可学〕

"五峰言:'天命不囿於善,不可以人欲对。'"曰:"天理固无对,然有人欲,则天理便不得不与人欲对为消长。善亦本无对,然既有恶,则善便不得不与恶对为盛衰。且谓天命不囿於物,可也;谓'不囿於善',则不知天之所以为天矣!谓恶不足以言性,可也;谓善不足以言性,则不知善之所从来矣!"〔升卿〕

"好善而恶恶,人之性也。为有善恶,故有好恶。'善恶'字重,'好恶'字轻。君子顺其性,小人拂其性。五峰言:'好恶,性也。君子好恶以道,小人好恶以欲。'是'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亦是性也!而可乎?"或问:"'天理人欲,同体异用'之说如何?"曰:"当然之理,人合恁地底,便是体,故仁义礼智为体。如五峰之说,则仁与不仁,义与不义,礼与无礼,智与无智,皆是性。如此,则性乃一个大人欲窠子!其说乃与东坡子由相似,是大凿脱,非小失也。'同行异情'一句,却说得去。"〔方子〕

或问"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曰:"胡氏之病,在於说性无善恶。体中只有天理,无人欲,谓之同体,则非也。同行异情,盖亦有之,如'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声,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圣人与常人皆如此,是同行也。然圣人之情不溺於此,所以与常人异耳。"人杰谓:"圣贤不视恶色,不听恶声,此则非同行者。"曰:"彼亦就其同行处说耳。某谓圣贤立言,处处皆通,必不若胡氏之偏也。龟山云:'"天命之谓性",人欲非性也。'胡氏不取其说,是以人欲为性矣!此其甚差者也。"〔人杰〕

问:"'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如何?"曰:"下句尚可,上句有病。盖行处容或可同,而其情则本不同也。至於体、用,岂可言异?观天理人欲所以不同者,其本原元自不同,何待用也!毦氏之学,大率於大本处看不分晓,故锐於辟异端,而不免自入一脚也。如说性,便说'性本无善恶,发然后有善恶'。'孟子说性善,自是叹美之辞,不与恶为对'。大本处不分晓,故所发皆差。盖其说始因龟山问摠老,而答曰:'善则本然,不与恶对。'言'本然'犹可,今曰'叹美之辞',则大故差了!又一学者问以放心求放心如何?他当时问得极紧,他一向鹘突应将去。大抵心只操则存,舍则放了,俄顷之间,更不吃力,他却说得如此周遮。"〔大雅〕

问:"'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胡氏此语已精。若所谓'同体而异用',则失之混而无别否?"曰:"胡氏论性无善恶,此句便是从这里来。本原处无分别,都把做一般,所以便谓之'同体'。他看道理侭精微,不知如何,只一个大本却无别了!"〔淳〕

或问"天理人欲,同体异用"。曰:"如何天理人欲同体得!如此,却是性可以为善,亦可以为恶,却是一团人欲窠子,将甚么做体?却是韩愈说性自好,言人之为性有五,仁义礼智信是也。指此五者为性,却说得是。性只是一个至善道理,万善总名。才有一毫不善,自是情之流放处,如何却与人欲同体!今人全不去看。"〔谦〕

问:"'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先生以为未稳,是否?"曰:"亦须是实见此句可疑,始得。"又曰:"今人於义利处皆无辨,直恁鹘突去。是须还他是,不是还他不是。若都做得是,犹自有个浅深。自如此说,必有一个不是处,今则都无理会矣。"〔宇〕

何丞辨五峰"理性",何异修性?盖五峰以性为非善恶,乃是一空物,故云"理"也。〔方〕

看知言彪居正问仁一段,云:"极费力。有大路不行,只行小径。至如'操而存之'等语,当是在先。自孟子亦不专以此为学者入德之门也。且齐王人欲蔽固,故指其可取者言之。至如说'自牖开说',亦是为蔽固而言。若吾侪言语,是是非非,亦何须如此?而五峰专言之,则偏也。"又云:"居正问:'以放心求放心,可乎?'既知其放,又知求之,则此便是良心也,又何求乎?又何必俟其良心遇事发见,而后操之乎?"〔方〕

五峰曾说,如齐宣王不忍觳觫之心,乃良心,当存此心。敬夫说"观过知仁",当察过心则知仁。二说皆好意思。然却是寻良心与过心,也不消得。只此心常明,不为物蔽,物来自见。〔从周〕

五峰作皇王大纪,说北极如帝星、紫微等皆不动。说宫声属仁,不知宫声却属信。又宫无定体,十二律旋相为宫。帝星等如果不动,则天必擘破。不知何故读书如此不子细。〔人杰〕

五峰说得宫之用极大,殊不知十二律皆有宫。又,宫在五行属土。他说得其用如此大,犹五常之仁。宫自属土,亦不为仁也。又其云天有五帝座星,皆不动。今天之不动者,只有紫微垣、北极、五帝座不动,其他帝座如天市垣,太微垣,大火中星帝座,与大角星帝座,皆随天动,安得谓不动!〔卓〕

五峰论乐,以黄锺为仁,都配属得不是。它此等上不曾理会,却都要将一大话包了。〔〈螢,中"虫改田"〉〕

论五峰说极星有三个极星不动,殊不可晓。若以天运譬如轮盘,则极星只是中间带子处,所以不动。若是三个不动,则不可转矣!又言:"虽形器之事,若未见得尽,亦不可轻立议论。须是做下学工夫。虽天文地理,亦须看得他破,方可议之。"又曰:"明仲尝畏五峰议论精确,五峰亦尝不有其兄,尝欲焚其论语解,并读史管见。以今观之,殊不然。如论语管见中虽有粗处,亦多明白。至五峰议论,反以好高之过,得一说便说,其实与这物事都不相干涉,便说得无著落。五峰辨疑孟之说,周遮全不分晓。若是恁地分疏孟子,刬地沈沦,不能得出世。"〔〈螢,中"虫改田"〉〕

"五峰疾病,彪德美问之,且求教焉。五峰曰:'游定夫先生所以得罪於程氏之门者,以其不仁不敬而已。'"先生云:"言其习不著,行不察,悠悠地至於无所得而归释氏也。其子德华,谓汪圣锡云,定夫於程氏无所得,后见某长老,乃有得也。此与吕居仁杂记语同。大率其资质本好者,却不用力,所以悠悠。如上蔡文定,器质本驳偏,所以用力尤多。"〔方〕

五峰有本亭记甚好。理固是好,其文章排布之类,是文人之文。此其所居也。其所极好,在岳山下,当时讬二学生谋得之。文定本居籍溪,恐其当冲,世乱或不免,遂去居湖北。侯师圣令其迁,谓乱将作,乃迁衡岳山下。亦有一人,侯令其迁,不从,后不免。文定以识时知几荐侯。乱兵,谓宗汝霖所招勤王者。宗死,其兵散走为乱,湖北靡孑遗矣!〔扬〕

五峰说"区以别矣",用礼记"勾萌"字音。林少颖亦曾说与黄祖舜来如此。〔方〕

胡氏议论须捉一事为说。如后妃幽閒贞淑,却只指不妒忌为至;伯夷气象如此,却只指不失初心,为就文王去武王之事。大要不论体,只论发出来处,类如此也。〔方〕

胡说有三个物事:一不动,一动,一静,相对。〔振〕

问:"湖南'以身格物',则先亦是行,但不把行做事尔。"曰:"湖南病正在无涵养。无涵养,所以寻常尽发出来,不留在家。"〔方〕

因说湖南学先体察,云:"不知古人是先学洒扫应对?为复先体察?"〔方〕

湖南一派,譬如灯火要明,只管挑,不添油,便明得也即不好。所以气局小,长汲汲然张筋努脉。〔方〕

谓胡季随曰:"文定五峰之学,以今窃议来,只有太过,无不及。季随而今却但有不及。"又曰:"为学要刚毅果决,悠悠不济事。"〔方子〕林学蒙录云:"为学要刚毅果决,悠悠不济事。且如'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是甚么样精神骨肋!"注云:"因说胡季随。"

或说胡季随才敏。曰:"也不济事。须是确实有志而才敏,方可。若小小聪悟,亦徒然。"〔学蒙〕

五峰诸子不著心看文字,恃其明敏,都不虚心下意,便要做大。某尝语学者,难得信得及、就实上做工夫底人。〔贺孙〕

谢选骏指出:程子门人与王通门人的区别——前者源远流长,后者一时之盛——

人说“王通(584年—617年),字仲淹,谥号文中子,外号王孔子,绛州龙门县(今山西河津市)人,隋朝大儒。著作等身,三十三岁离世。王通生于隋文帝开皇四年,十八岁时秀才及第。仁寿三年(603年)西游长安,见薛道衡,见隋文帝,献上《太平十二策》,未受重用,遂吟《东征之歌》而归。后来由于同乡薛道衡的推荐,授以蜀郡司户书佐、蜀王侍郎,不久“弃官归,以著书讲学为业”,于家乡北山白牛溪授徒自给,有弟子多人,时称“河汾门下”,“门人常以百数,唯河南董恒、南阳程元、中山贾琼、河东薛收、太山姚义、太原温彦博、京兆杜淹等十余人为俊颖,而以姚义慷慨,方之仲由;薛收理识,方之庄周。”隋室四度征召,始终不仕。大业十三年病逝于龙门县万春乡甘泽里第,弟子取《周易·坤卦·象辞》“黄裳元吉,文在中也”之义,私谥为“文中子”。著有《续六经》(又名《王氏六经》),已佚,《文中子中说》,简称《中说》,流传至今。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时,为了考订王通的生平,曾撰有长篇之《文中子补传》。”

我看“思想长寿”与“身体长寿”多少有些关系。如果王通再活五十年,中国思想的发展轨迹或许改写。



【卷一百二 杨氏门人】


◎罗仲素

罗先生严毅清苦,殊可畏。〔道夫〕

李先生言:"罗仲素春秋说,不及文定。盖文定才大,设张罗落者大。"文定集有答罗书,可见。〔方〕

道夫言:"罗先生教学者静坐中看'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未发作何气象。李先生以为此意不惟於进学有力,兼亦是养心之要。而遗书有云:'既思,则是已发。'昔尝疑其与前所举有碍,细思亦甚紧要,不可以不考。"直卿曰:"此问亦甚切。但程先生剖析毫釐,体用明白;罗先生探索本源,洞见道体。二者皆有大功於世。善观之,则亦'并行而不相悖'矣。况罗先生於静坐观之,乃其思虑未萌,虚灵不昧,自有以见其气象,则初未害於未发。苏季明以'求'字为问,则求非思虑不可,此伊川所以力辨其差也。"先生曰:"公虽是如此分解罗先生说,终恐做病。如明道亦说静坐可以为学,谢上蔡亦言多著静不妨。此说终是小偏。才偏,便做病。道理自有动时,自有静时。学者只是'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见得世间无处不是道理,虽至微至小处亦有道理,便以道理处之。不可专要去静处求。所以伊川谓'只用敬,不用静',便说得平。也是他经历多,故见得恁地正而不偏。若以世之大段纷扰人观之,若会静得,固好;若讲学,则不可有毫发之偏也。如天雄、附子,冷底人吃得也好;如要通天下吃,便不可。"〔道夫〕

◎萧子庄

先生问:"浦城有萧先生顗,受业於龟山之门,不知所得如何?"道夫遂以萧先生所答范公三书呈。先生曰:"元来是个天资自好,朴实头底人,初非学问之力。且如所谓'人能弘道'、'君子泰而不骄'、'君子坦荡荡'三者,那人举得本自不伦,他又却从而赞美之。也须思量道如何而能弘,如何而能泰与坦荡荡,却只恁说,教人从何处下手?况'人能弘道',本非此意。如他所说,却是'士不可以不弘毅'、'执德不弘'。今却以'人能弘道'言之,自不干事。又如第二书言:'士之所志,舍仁义而何为哉?惟仁必欲熟,义必欲精。仁熟,则造次颠沛有所不违;义精,则利用安身而德崇矣。'此数句说得侭好。但仁固欲熟,义固欲精,也须道如何而能精,如何而能熟。却只随他在后面说,不知前面毕竟是如何。又如举孟子'不动心''养气'之说,皆是汎说。惟其如此,故人亦谓伊川也只恁地,所以豪杰之士皆傲睨不服。"又曰:"据公所见,若有人问自家'仁必欲熟,义必欲精'两句,如何地答?这便是格物致知。"道夫曰:"莫是克去己私以明天理,则仁自然熟,义自然精?"曰:"此正程先生所谓'涵养必以敬,进学在致知'之意也。"〔道夫〕

◎廖用中

或问为善为利处。因举龟山答廖用中书,云:"龟山说得鹘突,用中认得不子细,后来於利害便不能分别。绍兴间,秦老当国,方主和议。廖有召命,自无所见,却去扣其平日所友善之人郑邦达。邦达初不经意,但言:'和亦是好事。'廖到阙,即助和议,遂为中丞,幸而不肯为秦鹰犬。秦尝讽其论赵丞相,不从。迁工部尚书,迄以此去。"〔儒用〕

龟山与廖尚书说义利事。廖云:"义利即是天理人欲。"龟山曰:"只怕贤错认,以利为义也。"后来被召主和议,果如龟山说。廖初举郑厚与某人,可见其贤此二人。二人皆要上恐脱"不"字。主和议。及廖被召,却不问此二人,却去与叶孝先商量,更辅之以□□。及为中丞,又荐郑毂。然廖终与秦不合而出。但初不能别义利之分,亦是平时讲之不熟也。郑博士,某旧及见之,年七十馀,云尝见上蔡。先人甚敬之。〔贺孙〕

因言廖用中议和事,云:"廖用中固非诡随者,但见道理不曾分晓。当时龟山已尝有语云'恐子以利为义'者,政为是也。"〔寿昌〕

◎胡德辉

因说胡珵德辉所著文字,问德辉何如人。曰:"先友也,晋陵人。曾从龟山游,故所记多龟山说话。能诗文,墨隶皆精好。尝见先人馆中唱和一卷,唯胡诗特佳。赵忠简公当国,与张嵲巨山同为史官。及赵公去位,张魏公独相,以为元祐未必全是,熙丰未必全非,遂擢何抡仲李似表二人为史官。胡张所修史,皆标出,欲改之。胡张遂求去。及忠简再入相,遂去何李,依旧用胡张为史官;成书奏上,弄得都成私意!"〔儒用〕

尹氏门人

◎王德修

先生云:"乡日乡间一亲戚虞氏,见仙里王德修见教云:'学者要识一"愧"字与"耻"字。'此言却极好。"〔大雅〕

一日侍坐,学者问难纷然。王德修曰:"不必多问,但去行取。且如人理会'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只管说如此是精,如此是一,临了中却不见。"先生曰:"精一则中矣。"〔文蔚〕

谢选骏指出:人说“门人,指门生;见《礼记·檀弓下》:“ 子思哭於庙,门人至。”郑玄注:“门人,弟子也。”《坛经·付嘱品》:“师说偈已,端坐至三更,忽谓门人曰:‘吾行矣!’奄然迁化。”清 江藩《汉学师承记·惠松崖》:“﹝惠栋 云:﹞古人亲受业者称弟子,转相授者称门人,则谷梁於子夏,犹孟子之於子思 。”

我看门人是大师是台柱,互相拉抬方能同舟共济——《朱熹师友门人往还书札汇编》充分揭示了这一点。



【卷一百三 罗氏门人】


◎李愿中

李先生终日危坐,而神彩精明,略无隤堕之气。〔升卿〕

延平先生气象好。〔振〕

问延平先生言行。曰:"他却不曾著书,充养得极好。凡为学,也不过是恁地涵养将去,初无异义。只是先生睟面盎背,自然不可及。"〔骧〕

李延平初间也是豪迈底人,到后来也是磨琢之功。在乡,若不异於常人,乡曲以上底人只道他是个善人。他也略不与人说。待问了,方与说。〔贺孙〕

李先生少年豪勇夜醉,驰马数里而归。后来养成徐缓,虽行二三里路,常委蛇缓步,如从容室中也。问:"先生如何养?"曰:"先生只是潜养思索。"〔方〕

"人性褊急,发不中节者,当於平日言语动作间以缓持之。持之久,则心中所发,自有条理。"因说:"李先生行郊外,缓步委蛇,如在室中,不计其远。尝随至人家,才相见,便都看了壁上碑文。先生俟茶罢,即起向壁立看,看了一厅碑,又移步向次壁看,看毕就坐。其所持专一详缓如此。初性甚急,后来养成至於是也。"〔方〕

行夫问:"李先生谓:'常存此心,勿为事物所胜。'"先生答之云云。顷之,复曰:"李先生涵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为事物所胜者。古人云,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个是如此。如寻常人去近处,必徐行;出远处,行必稍急。先生出近处也如此,出远处亦只如此。寻常人呌一人,呌之一二声不至,则声必厉;先生呌之不至,声不加於前也。又如坐处壁间有字,某每常亦须起头一看。若先生则不然。方其坐时,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则必起就壁下视之。其不为事物所胜,大率若此。常闻先生后生时,极豪迈,一饮必数十杯。醉则好驰马,一骤三二十里不回。后来却收拾得恁地纯粹,所以难及。"〔道夫〕

李先生居处有常,不作费力事。所居狭隘,屋宇卑小。及子弟渐长,逐间接起,又接起厅屋。亦有小书室,然甚齐整潇洒,安物皆有常处。其制行不异於人。亦常为任希纯教授延入学作职事,居常无甚异同,颓如也。真得龟山法门。亦尝议龟山之失。〔方〕

李延平不著书,不作文,颓然若一田夫野老,然又太和顺了。罗仲素衣服之类亦日有定程,如黄昏如何服,睡复易。然太执。〔扬〕

李先生好看论语,自明而已。谓孟子早是说得好了,使人爱看了也。其居在山间,亦殊无文字看读辨正,更爱看春秋左氏。初学於仲素,只看经。后侯师圣来沙县,罗邀之至,问:"伊川如何看?"云:"亦看左氏。要见曲折,故始看左氏。"〔方〕

或问:"近见廖子晦言,今年见先生,问延平先生'静坐'之说,先生颇不以为然,不知如何?"曰:"这事难说。静坐理会道理,自不妨。只是讨要静坐,则不可。理会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静。今人都是讨静坐以省事,则不可。尝见李先生说:'旧见罗先生说春秋,颇觉不甚好。不知到罗浮静极后,又理会得如何。'是时罗已死。某心常疑之。以今观之,是如此。盖心下热闹,如何看得道理出!须是静,方看得出。所谓静坐,只是打叠得心下无事,则道理始出;道理既出,则心下愈明静矣。"〔僩〕

旧见李先生云:"初问罗先生学春秋,觉说得自好。后看胡文定春秋,方知其说有未安处。"又云:"不知后来到罗浮山中静极后,见得又如何?"某颇疑此说,以为春秋与"静"字不相干,何故须是静处方得工夫长进?后来方觉得这话好。盖义理自有著力看不出处。然此亦是后面事,初间亦须用力去理会,始得。若只靠著静后听他自长进,便却不得。然为学自有许多阶级,不可不知也。如某许多文字,便觉得有个吃力处,尚有这些病在。若还更得数年,不知又如何。〔榦〕

李先生云:"看圣贤言语,但一踔看过,便见道理者,却是真意思。才著心去看,便蹉过了多。"〔升卿〕

正蒙知言之类,学者更须被他汩没。李先生极不要人传写文字及看此等。旧尝看正蒙,李甚不许。然李终是短於辨论邪正,盖皆不可无也。无之,即是少博学详说工夫也。〔方〕

李先生云:"横渠说,不须看。非是不是,只是恐先入了费力。"〔方〕

李问陈几叟借得文定传本,用薄纸真谨写一部。易传亦然。〔方〕

李先生云:"书不要点,看得更好。"〔方〕

李先生说一步是一步。如说"仁者其言也讱",某当时为之语云,"圣人如天覆万物"云云。李曰:"不要如是广说。须穷'其言也讱'前头如何,要得一进步处。"〔方〕

李先生不要人强行,须有见得处方行,所谓洒然处。然犹有偏在。洒落而行,固好。未到洒落处,不成不行!亦须按本行之,待其著察。〔方〕

李先生当时说学,已有许多意思。只为说"敬"字不分明,所以许多时无捉摸处。〔方〕

李先生说:"人心中大段恶念却易制伏。最是那不大段计利害、乍往乍来底念虑,相续不断,难为驱除。"今看得来,是如此。〔广〕

李先生尝云:"人之念虑,若是於显然过恶萌动,此却易见易除。却怕於相似闲底事爆起来,缠绕思念将去,不能除,此尤害事。"某向来亦是如此。〔贺孙〕

"'必有事焉。'由此可至'君子三变'。'改过迁善',由此可至'所过者化'。"李先生说。〔方〕

李先生言:"事虽纷纷,须还我处置。"〔方〕

李先生有为,只用蛊卦,但有决裂处。〔方〕

李先生云:"天下事,道理多,如子瞻才智高,亦或窥得,然其得处便有病也。"〔方〕

问:"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状云'终日危坐,以验夫喜怒哀乐之前气象为如何,而求所谓中者',与伊川之说若不相似?"曰:"这处是旧日下得语太重。今以伊川之语格之。则其下工夫处,亦是有些子偏。只是被李先生静得极了,便自见得是有个觉处,不似别人。今终日危坐,只是且收敛在此,胜如奔驰。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禅入定。"〔贺孙〕

或问:"延平先生何故验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求所谓中?"曰:"只是要见气象。"陈后之曰:"持守良久,亦可见未发气象。"曰:"延平即是此意。若一向这里,又差从释氏去。"〔淳〕

问:"延平欲於未发之前观其气象,此与杨氏体验於未发之前者,异同如何?"曰:"这个亦有些病。那'体验'字是有个思量了,便是已发。若观时恁著意看,便也是已发。"问:"此体验是著意观?只恁平常否?"曰:"此亦是以不观观之。"〔淳〕

再论李先生之学常在目前。先生曰:"只是'君子戒慎所不睹,恐惧所不闻',便自然常存。颜子非礼勿视听言动,正是如此。"〔德明〕

胡氏门人

◎张敬夫

近日南轩书来,不曾见说尝读某书,有何新得。今又与伯恭相聚,往往打入多中去也。〔方〕

钦夫见识极高,却不耐事;伯恭学耐事,却有病。〔升卿〕

南轩伯恭之学皆疏略,南轩疏略从高处去,伯恭疏略从卑处去。伯恭说道理与作为,自是两件事。如云:"仁义道德与度数刑政,介然为两涂,不可相通。"他在时不曾见与某说。他死后,诸门人弟子此等议论方渐渐说出来,乃云,皆原於伯恭也。〔僩〕

钦夫说得高了,故先生只要得典实平易。〔方〕

敬夫高明,他将谓人都似他,才一说时,便更不问人晓会与否,且要说尽他个。故他门人,敏底秪学得他说话,若资质不逮,依旧无著摸。某则性钝,说书极是辛苦,故寻常与人言,多不敢为高远之论。盖为是身曾亲经历过,故不敢以是责人尔。学记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今教者之病,多是如此。〔道夫〕

学者於理有未至处,切不可轻易与之说。张敬夫为人明快,每与学者说话,一切倾倒说出。此非不可,但学者见未到这里,见他如此说,便不复致思,亦甚害事。某则不然。非是不与他说,盖不欲与学者以未至之理耳。〔枅〕

南轩尝言,遁闷工夫好做。〔振〕

南轩说"端倪"两字极好。此两字,却自人欲中生出来。人若无这些个秉彝,如何思量得要做好人!〔煇〕

或问:"南轩云:'行之至,则知益明;知既明,则行益至。'此意如何?"曰:"道理固是如此。学者工夫当并进,不可推泥牵连,下梢成两下担阁。然二者都要用工,则成就时二者自相资益矣。"〔铢〕

王壬问:"南轩类聚言仁处,先生何故不欲其如此?"曰:"便是工夫不可恁地。如此,则气象促迫,不好。圣人说仁处固是紧要,不成不说仁处皆无用!亦须是从近看将去,优柔玩味,久之自有一个会处,方是工夫。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圣人须说'博学',如何不教人便从慎独处做?须是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始得。"〔雉〕

问:"先生旧与南轩反覆论仁,后来毕竟合否?"曰:"亦有一二处未合。敬夫说本出胡氏。胡氏之说,惟敬夫独得之,其馀门人皆不晓,但云当守师之说。向来往长沙,正与敬夫辨此。"〔可学〕

问:"南轩与先生书,说'性善'者叹美之辞,如何?"曰:"不必如此说。善只是自然纯粹之理。今人多以善与恶对说,便不是。大凡人何尝不愿为好人,而怕恶人!"〔煇〕

问:"南轩谓'动中见静,方识此心'。如何是'动中见静'?"曰:"'动中见静',便是程子所说'艮止'之意。释氏便言'定',圣人只言'止'。宇录云:"此段文已详了"。敬夫却要将这个为'见天地之心'。复是静中见动,他又要动中见静,却倒说了。"〔淳〕(宇同。)

问:"曾看南轩论语否?"曰:"虽尝略看,未之熟也。"曰:"南轩后来只修得此书。如孟子,竟无工夫改。"〔必大〕

南轩论语初成书时,先见后十篇,一切写去与他说。后见前十篇,又写去。后得书来,谓说得是,都改了。孟子说,不曾商量。

问:"南轩解'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将孟子'惠而不知为政',立两壁辨论,非特於本旨为赘,且使学者又生出一事。"曰:"钦夫最不可得,听人说话,便肯改。如论语旧说,某与议论修来,多是此类。且如他向解颜渊'克己复礼'处,须说要先格物,然后克己。某与说,克己一事,自始学至成德,若未至'从心所欲,不逾矩'、'从容中道'时,皆要克,岂可与如此说定?因作一戏语云:'譬如对先生长者听其格言至论,却嫌他说得未尽;云,我更与他添些令尽。'彼当时闻此语,即相从,除却先要格物一段。不意今又添出'自始学至成德皆要克'一段。此是某攻他病底药,病去,则药自不用可也。今又更留取药在,却是去得一病,又留取一病在。又如'述而不作'处,他元说先云:'彼老彭者何人哉?而反使吾夫子想像慕用!'某与说,此譬如吾夫子前面致恭尽礼於人,而吾辈乃奋怒攘臂於其后!他闻说即改,此类甚众。若孟子,则未经修,为人传去印了,彼亦自悔。出仕后不曾看得文字,未及修孟子而卒。盖其间有大段害事者:如论性善处,却著一片说入太极来,此类颇多。"大雅云:"此书却好把与一般颓阘者看,以作其喜学之意。"曰:"此亦吕伯恭教人看上蔡语录之意。但既与他看了,候他稍知趋乡,便与医了,则得。"〔大雅〕

"南轩语孟子,尝说他这文字不好看。盖解经不必做文字,止合解释得文字通,则理自明,意自足。今多去上做文字,少间说来说去,只说得他自一片道理,经意却蹉过了!要之,经之於理,亦犹传之於经。传,所以解经也,既通其经,则传亦可无;经,所以明理也,若晓得理,则经虽无,亦可。尝见一僧云:'今人解书,如一盏酒,本自好;被这一人来添些水,那一人来又添些水,次第添来添去,都淡了!'他禅家侭见得这样,只是他又忒无注解。"问:"陆氏之学,恐将来亦无注解去。"曰:"他本只是禅。"榦问:"尝看文字,多是虚字上无紧要处最有道理。若做文粗疏粗解,这般意思,却恐都不见了。"曰:"然。且如今说'秉彝',这个道理却在'彝'字上'秉'字下。所以庄子谓'批大郤,导大窾',便是道理都在空处。如易中说'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通便是空处。行得去,便是通;会,便是四边合凑来处。"问:"庄子云:'闻解牛,得养生。'如何可以养生?"曰:"只是顺他道理去,不假思虑,不去伤著它,便可以养生。"又曰:"不见全牛,只是见得骨骼自开。"问:"庄子此意如何?"曰:"也是他见得个道理如此。"问:"他本是绝灭道理,如何有所见?"曰:"他也是就他道理中见得如此。"因叹曰:"天下道理,各见得恁地,剖析开去,多少快活!若只鹘突在里,是自欺而已!"又问:"老子云'三十幅共一毂,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亦是此意否?"曰:"某也政谓与此一般。便也是他看得到这里。"〔榦〕

林艾轩在行在,一日访南轩,曰:"程先生语录,某却看得;易传,看不得。"南轩曰:"何故?"林曰:"易有象数,伊川皆不言,何也?"南轩曰:"孔子说易不然。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如以象言,则公是甚?射是甚?隼是甚?高墉是甚?圣人止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振〕

龙泉簿范伯崇寄书来云:"今日气象,官无大小,皆难於有为。盖通身是病,无下药处耳。安得大贤君子,正其根本,使万目具举,吾民得乐其生耶!严陵之政,远近能言之。盖恻隐之心发於诚然,加之明敏,何事不立!"〔方〕

"上初召魏公,先召南轩来。某亦赴召至行在,语南轩云:'汤进之不去,事不可为。莫担负了他底,至於败事!'某待得见魏公时,亲与之说。度住不得,一二日去矣。及魏公来,汤左相,张右相,都不可商量事。同进同退,独与上商量又不得。上又要商量,但时召南轩入,往来传言,与魏公商量。召南轩,上在一幄中,外无一人,说话甚款。南轩开陈临安不可居,乞且移跸建康,然宫禁左右且少带人,又百司之类,亦且带紧要底去。上曰:'朕独行,后妃宫禁之类,全不带一人去。临安淫侈之甚,如何居!'南轩祝上未须与人说,相将又诌。上曰:'朕不言。卿不须漏洩。'上因曰:'待朕取一文字与卿看。'上顾左右无人使,遂曰:'卿且待。'上自起去取。南轩见幄外皆是宫人,深惧所言皆为彼闻之矣。少顷上来,忘其文字。其后与宰相议用兵事,汤固力争。上曰:'朕旦夕亲往建康。'未几,外面閧閧地,谓上往建康。南轩见上问云:'陛下尝祝臣勿言。闻陛下对宰执言之,何也?'上曰:'被他挠人,故以此激之。'意思如此,记不全。南轩出入甚亲密,满朝忌之。一日,往见周葵,政府诸人在,次第逐报南轩来。周指之曰:'吾辈进退,皆在此郎之手。'是时南轩少年,又处得地位不是,而人情皆如此,何以成得事?南轩亦间至太上处理会事之类,太上曰:'尚记得卿父娶时如何事,卿今如此。'南轩奏边事并不可和之意,太上亦顺应之。临辞去,乃曰:'与卿父说,不如和好。'汤在相位时,有御札出来骂,亦有'秦桧不如'之语。然竟用之,不可晓,恐是太上意。上因广西买马事之类,甚向南轩,诸公已忌之。后到荆南,赵雄事事沮之,不可为矣。"先生又言:"近有谁说,在荆南时,司天奏相星在楚地,甚明。上曰:'张栻当之。'人愈忌之。"〔扬〕

南轩再召时,论今日自是当理会恢复。然不如此理会,须是云云,有劄子。上大喜,次日降出劄子,御批:"恢复须是如此理会。"即除侍讲,云:"且得直宿时与卿说话。"虞允文赵雄之徒不喜,遂沮抑。〔扬〕

南轩自魏公有事后,在家凡出入人事之类,必以两轿同其弟出入。〔扬〕

议南轩祭礼,曰:"钦夫信忒猛,又学胡氏云云,有一般没人情底学问。尝谓钦夫曰:'改过不吝,从善如流,固好。然於事上也略审覆行,亦何害?'"南轩只以魏公继室配,又以时祭废俗祭,某屡言之。〔伯羽〕

因说南轩为人作文序,曰:"钦夫无文字不做序。"〔淳〕

南轩从善之亟。先生尝与闲坐立,所见什物之类放得不是所在,并不齐整处,先生谩言之;虽夜后,亦即时今人移正之。〔扬〕

"春风骀荡家家到,天理流行事事清。"此南轩题桃符云尔,择之议之。〔方〕

钦夫言:"老子云:'不善人,善人之资;善人,不善人之师。'与孔子'见贤思齐,见不贤内省'之意不同。"为老子不合有资之之意,不善也。〔方〕

谢选骏指出:人说“李先生终日危坐,而神彩精明,略无隤堕之气。”我看这像达摩面壁。而以下这一节,活似儒生的居士化——李先生少年豪勇夜醉,驰马数里而归。后来养成徐缓,虽行二三里路,常委蛇缓步,如从容室中也。问:"先生如何养?"曰:"先生只是潜养思索。"——我看儒教的门生在此和佛教的居士甚至道教的道士,逐渐合流。




【卷一百四 朱子一】


◎自论为学工夫

某自丱读四书,甚辛苦。诸公今读时,又较易做工夫了。〔敬仲〕(以下读书。)

后生家好著些工夫,子细看文字。某向来看大学,犹病於未子细,如今愈看,方见得精切。因说:"前辈诸先生长者说话,於大体处固无可议;若看其他细碎处,大有工夫未到。"〔木之〕

某向丱角读论孟,自后欲一本文字高似论孟者,竟无之。〔友仁〕

某十数岁时读孟子言"圣人与我同类者",喜不可言!以为圣人亦易做。今方觉得难。〔扬〕

某旧时看文字,一向看去,一看数卷,全不曾得子细;於义理之文亦然,极为病。今日看中庸,只看一段子。〔扬〕

读书须纯一。如看一般未了,又要搬涉,都不济事。某向时读书,方其读上句,则不知有下句;读上章,则不知有下章。读中庸,则祇读中庸;读论语,则祇读论语。一日祇看一二章,将诸家说看合与不合。凡读书到冷淡无味处,尤当著力推考。〔道夫〕

读书须读到不忍舍处,方是见得真味。若读之数过,略晓其义即厌之,欲别求书看,则是於此一卷书犹未得趣也。盖人心之灵,天理所在,用之则愈明。只提醒精神,终日著意,看得多少文字!穷得多少义理!徒为懒倦,则精神自是愦愦,只恁昏塞不通,可惜!某旧日读书,方其读论语时,不知有孟子;方读学而第一,不知有为政第二。今日看此一段,明日且更看此一段,看来看去,直待无可看,方换一段看。如此看久,自然洞贯,方为浃洽。时下虽是钝滞,便一件了得一件,将来却有尽理会得时。若撩东劄西,徒然看多,事事不了;日暮途远,将来荒忙不济事。旧见李先生说:"理会文字,须令一件融释了后,方更理会一件。""融释"二字下得极好,此亦伊川所谓"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格得多后,自脱然有贯通处"。此亦是他真曾经历来,便说得如此分明。今若一件未能融释,而又欲理会一件,则第二件又不了。推之万事,事事不了,何益!〔大雅〕

某是自十六七时下工夫读书,彼时四旁皆无津涯,只自恁地硬著力去做。至今日虽不足道,但当时也是吃了多少辛苦,读了书。今人卒乍便要读到某田地,也是难。要须积累著力,方可。某今老而将死,所望者,但愿朋友勉力学问而已!〔道夫〕

器之问"野有死麕"。曰:"读书之法,须识得大义,得他滋味。没要紧处,纵理会得也无益。大凡读书,多在讽诵中见义理。况诗又全在讽诵之功,所谓'清庙之瑟,一唱而三叹',一人唱之,三人和之,方有意思。又如今诗曲,若只读过,也无意思;须是歌起来,方见好处。"因说:"读书须是有自得处。到自得处,说与人也不得。某旧读'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既破我斧,又阙我斨,周公东征,四国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将'!伊尹曰:'先王肇修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於有万邦。兹惟艰哉!'如此等处,直为之废卷慨想而不能已!觉得朋友间看文字,难得这般意思。某二十岁前后,已看得书大意如此,如今但较精密。日月易得,匆匆过了五十来年!"〔木之〕

谓器之看诗,病於草率。器之云:"如今将先生数书循环看去。"曰:"都读得了,方可循环再看。如今读一件书,须是真个理会得这一件了,方可读第二件;读这一段,须是理会得这一段了,方可读第二段。少间渐渐节次看去,自解通透。只五年间,可以读得经子诸书,迤逦去看史传,无不贯通。韩退之所谓'沈潜乎训义,反覆乎句读',须有沈潜反覆之功,方得。所谓'审问之',须是表里内外无一毫之不尽,方谓之审。恁地竭尽心力,犹有见未到处,却不奈何。如今人不曾竭尽心力,只见得三两分了,便草草揭过,少间只是鹘突无理会,枉著日月,依旧似不曾读相似。只如韩退之老苏作文章,本自没要紧事。然他大段用功,少间方会渐渐埽去那许多鄙俗底言语,换了个心胸,说这许多言语出来。如今读书,须是加沈潜之功,将义理去浇灌胸腹,渐渐荡涤去那许多浅近鄙陋之见,方会见识高明。"因说:"读诗,惟是讽诵之功。上蔡亦云:'诗,须是讴吟讽诵以得之。'某旧时读诗,也只先去看许多注解,少间却被惑乱。后来读至半了,都只将诗来讽诵至四五十过,已渐渐得诗之意;却去看注解,便觉减了五分以上工夫;更从而讽诵四五十过,则胸中判然矣。"因说:"如今读书,多是不曾理会得一处通透了,少间却多牵引前面疑难来说,此最学者大病。譬如一个官司,本自是鹘突了,少间又取得许多鹘突底证见来证对;却成一场无理会去,又有取后面未曾理会底来说。却似如今只来建阳县,犹自未见得分晓,却又将建宁府与南剑州事来说,如何说得行!少间弄来弄去,只是胡说瞒人。有人说话如此者,某最怕之。说甲未了,又缠向乙上去;说乙未了,又缠向丙上去;无一句著实。正如斜风雨相似,只管吹将去,无一点著地。故有终日与他说,不曾判断得一件分晓,徒费气力耳。"〔木之〕

先生因与朋友言及易,曰:"易非学者之急务也。某平生也费了些精神理会易与诗,然其得力则未若语孟之多也。易与诗中所得,似鸡肋焉。"〔壮祖〕

问:"近看胡氏春秋,初无定例,止说归忠孝处,便为经义,不知果得孔子意否?"曰:"某尝说,诗书是隔一重两重说,易春秋是隔三重四重说。春秋义例、易爻象,虽是圣人立下,今说者用之,各信己见,然於人伦大纲皆通,但未知曾得圣人当初本意否。且不如让渠如此说,且存取大意,得三纲、五常不至废坠足矣。今欲直得圣人本意不差,未须理会经,先须於论语孟子中专意看他,切不可忙;虚心观之,不须先自立见识,徐徐以俟之,莫立课程。某二十年前得上蔡语录观之,初用银朱画出合处;及再观,则不同矣,乃用粉笔;三观,则又用墨笔。数过之后,则全与元看时不同矣。大抵老兄好去难处用工,不肯向平易处用工,故见如此难进,今当於平易处用工。"〔大雅〕

读书贪多,最是大病,下梢都理会不得。若到闲时无书读时,得一件书看,更子细。某向为同安簿满,到泉州候批书,在客邸借文字,只借得一册孟子,将来子细读,方寻得本意见。看他初间如此问,又如此答;待再问,又恁地答。其文虽若不同,自有意脉,都相贯通;句句语意,都有下落。〔贺孙〕

看文字,却是索居独处好用工夫,方精专,看得透彻,未须便与朋友商量。某往年在同安日,因差出体究公事处,夜寒不能寐,因看得子夏论学一段分明。后官满,在郡中等批书,已遣行李,无文字看,於馆人处借得孟子一册熟读,方晓得"养气"一章语脉。当时亦不暇写出,只逐段以纸签签之云,此是如此说。签了,便看得更分明。后来其间虽有修改,不过是转换处,大意不出当时所见。如谩人底议论,某少年亦会说,只是终不安,直到寻个悫实处方已。〔〈螢,中"虫改田"〉〕

某旧年思量义理未透,直是不能睡。初看子夏"先传后倦"一章,凡三四夜,穷究到明,彻夜闻杜鹃声。〔过〕

问:"尝闻先生为学者言:'读书,须有个悦处,方进。'先生又自言:'某虽如此,屡觉有所悦。'"因禀曰:"此先生进德日新工夫。不知学者如何到得悦处?"曰:"亦只是时习。时习故悦。"〔德明〕

某尝说,看文字须如法家深刻,方穷究得尽。某直是下得工夫!〔义刚〕

某旧时读书,专要拣好处看,到平平泛泛处,多阔略,后多记不得,自觉也是一个病。今有一般人,看文字却只摸得些渣滓,到有深意好处,却全不识!此因有献易说,多失伊川精意而言。〔贺孙〕

凡看文字,诸家说异同处最可观。某旧日看文字,专看异同处。如谢上蔡之说如彼,杨龟山之说如此,何者为得?何者为失?所以为得者是如何?所以为失者是如何?〔学蒙〕

某寻常看文字都曾疑来。如上蔡观复堂记,文定答曾吉甫书,皆曾把做孔孟言语一般看。久之,方见其未是。每一次看透一件,便觉意思长进。不似他人只依稀一见,谓其不似,便不复看;不特不见其长处,亦不见其短处。〔〈螢,中"虫改田"〉〕

某寻常见是人文字,未尝敢轻易;亦恐有好处,鞭著工夫看它。〔〈螢,中"虫改田"〉〕

某所以读书自觉得力者,只是不先立论。〔方子〕

某自十五六时至二十岁,史书都不要看,但觉得闲是闲非没要紧,不难理会。大率才看得此等文字有味,毕竟粗心了。吕伯恭教人看左传,不知何谓。〔履孙〕

"学者难得,都不肯自去著力读书。某登科后要读书,被人横截直截,某只是不管,一面自读。"顾文蔚曰:"且如公有谁鞭辟?毕竟是自要读书。"〔文蔚〕

看道理,若只恁地说过一遍便了,则都不济事。须是常常把来思量,始得。看过了后,无时无候,又把起来思量一遍。十分思量不透,又且放下,待意思好时,又把起来看。恁地,将久自然解透彻。延平先生尝言:"道理须是日中理会,夜里却去静处坐地思量,方始有得。"某依此说去做,真个是不同。〔义刚〕以下穷理。

或问:"先生谓:'讲论固不可无,须是自去体认。'如何是体认?"曰:"体认是把那听得底自去心里重複思量过。伊川曰:'时复思绎,浃洽於中,则说矣。'某向来从师,一日间所闻说话,夜间如温书一般,字字子细思量过。才有疑,明日又问。"〔广〕

问"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曰:"此亦只是为公孙丑不识'浩然之气',故教之养气工夫缓急云,不必太急,不要忘了,亦非教人於无著摸处用工也。某旧日理会道理,亦有此病。后来李先生说,令去圣经中求义。某后刻意经学,推见实理,始信前日诸人之误也。"〔大雅〕

器之问:"尝读孟子'求放心'章,今每觉心中有三病:笼统不专一,看义理每觉有一重似帘幙遮蔽,又多有苦心不舒快之意。"曰:"若论求此心放失,有千般万样病,何止於三?然亦别无道理医治,只在专一。果能专一,则静;静则明;明则自无遮蔽;既无遮蔽,须自有舒泰宽展处。这也未曾如此,且收敛此心专一,渐渐自会熟,熟了自有此意。看来百事只在熟。且如百工技艺,也只要熟,熟则精,精则巧。"器之又问:"先生往时初学,亦觉心有不专一否?"曰:"某初为学,全无见成规模,这边也去理会寻讨,那边也去理会寻讨。向时诸前辈每人各是一般说话。后来见李先生,李先生较说得有下落,说得较缜密。若看如今,自是有见成下工夫处。看来须是先理会个安著处,譬如人治生,也须先理会个屋子,安著身己,方始如何经营,如何积累,渐渐须做成家计。若先未有安著身己处,虽然经营,毕竟不济事。为学者不先存此心,虽说要去理会,东东西西,都自无安著处。孟子所以云收放心,亦不是说只收放心便了。收放心,且收敛得个根基,方可以做工夫。若但知收放心,不做工夫,则如近日江西所说,则是守个死物事。故大学之书,须教人格物、致知以至於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节节有工夫。"〔贺孙〕

某所得处甚约,只是一两切要句上。却日夜就此一两句上用意玩味,胸中自是洒落。又云:"放心不必是走在别处去,但一劄眼间便不见。才觉得,又便在面前,不是难收拾。自去提撕,便见得是如此。"〔恪〕

近日已觉向来说话太支离处,反身以求,正坐自己用功亦未切耳。因此减去文字功夫,觉得闲中气象甚適。每劝学者,亦且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两章,著实体察收拾为要。其馀文字,且大概讽诵涵咏,未须大段著力考索也。

旧在湖南理会乾坤,乾是先知,坤是践履,上是"知至",下是"终之",却不思今只理会个知,未审到何年月方理会"终之"也。是时觉得无安居处,常恁地忙。又理会动静,以为理是静,吾身上出来便是动,却不知未发念虑时静,应物时动;静而理感亦有动,动时理安亦有静。初寻得个动静意思,其乐甚乖,然却一日旧似一日。当时看明道答横渠书,自不入也。〔方〕

旧来失了此物多时,今收来尚未便入腔窠,但当尽此生之力而后已。自谓云尔。〔方〕

今日学者不长进,只是"心不在焉"。尝记少年时在同安,夜闻锺鼓声,听其一声未绝,而此心已自走作,因此警惧,乃知为学须是专心致志。又言:"人有一正念,自是分晓。又从旁别生一小念,渐渐放阔去,不可不察。"〔德明〕

这道理,须是见得是如此了,验之於物,又如此;验之吾身,又如此;以至见天下道理皆端的如此了,方得。如某所见所言,又非自会说出来,亦是当初於圣贤与二程所说推之,而又验之於己,见得真实如此。〔道夫〕

刘晏见钱流地上,想是他计较得熟了,如此。某而今看圣人说话,见圣人之心成片价从面前过。〔胡泳〕

某寻常莫说前辈,只是长上及朋友稍稍说道理底,某便不敢说他说得不是,且将他说去研究。及自家晓得,却见得他底不是。某寻常最居人后。又曰:"寻常某最得此力。"〔节〕

初师屏山籍溪。籍溪学於文定,又好佛老;以文定之学为论治道则可,而道未至。然於佛老亦未有见。屏山少年能为举业,官莆田,接塔下一僧,能入定数日。后乃见了老,归家读儒书,以为与佛合,故作圣传论。其后屏山先亡,籍溪在。某自见於此道未有所得,乃见延平。〔可学〕论传授。

或说:"象山说,'克己复礼',不但只是欲克去那利欲忿懥之私,只是有一念要做圣贤,便不可。"曰:"此等议论,恰如小儿则剧一般,只管要高去,圣门何尝有这般说话!人要去学圣贤,此是好底念虑,有何不可?若以为不得,则尧舜之'兢兢业业',周公之'思兼三王',孔子之'好古敏求',颜子之'有为若是',孟子之'愿学孔子'之念,皆当克去矣!看他意思只是禅。志公云:'不起纤毫修学心,无相光中常自在。'他只是要如此,然岂有此理?只如孔子答颜子:'克己复礼为仁。'据他说时,只这一句已多了,又况有下头一落索?只是颜子才问仁,便与打出方是!及至恁地说他,他又却讳。某常谓,人要学禅时,不如分明去学他禅和一棒一喝便了。今乃以圣贤之言夹杂了说,都不成个物事。道是龙,又无角;道是蛇,又有足。子静旧年也不如此,后来弄得直恁地差异!如今都教坏了后生,个个不肯去读书,一味颠蹶没理会处,可惜!可惜!正如荀子不睹是,逞快胡骂乱骂,教得个李斯出来,遂至焚书坑儒!若使荀卿不死,见斯所为如此,必须自悔。使子静今犹在,见后生辈如此颠蹶,亦须自悔其前日之非。"又曰:"子静说话,常是两头明,中间暗。"或问:"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说破处。他所以不说破,便是禅。所谓'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他禅家自爱如此。某年十五六时,亦尝留心於此。一日在病翁所会一僧,与之语。其僧只相应和了说,也不说是不是;却与刘说,某也理会得个昭昭灵灵底禅。刘后说与某,某遂疑此僧更有要妙处在,遂去扣问他,见他说得也煞好。及去赴试时,便用他意思去胡说。是时文字不似而今细密,由人粗说,试官为某说动了,遂得举。时年十九。后赴同安任,时年二十四五矣,始见李先生。与他说,李先生只说不是。某却倒疑李先生理会此未得,再三质问。李先生为人简重,却是不甚会说,只教看圣贤言语。某遂将那禅来权倚阁起。意中道,禅亦自在,且将圣人书来读。读来读去,一日复一日,觉得圣贤言语渐渐有味。却回头看释氏之说,渐渐破绽,罅漏百出!"〔广〕

问择之云:"先生作延平行状,言'默坐澄心,观四者未发已前气象',此语如何?"曰:"先生亦自说有病。"后复以问。先生云:"学者不须如此。某少时未有知,亦曾学禅,只李先生极言其不是。后来考究,却是这边味长。才这边长得一寸,那边便缩了一寸,到今销铄无馀矣。毕竟佛学无是处。"〔德明〕

某旧时亦要无所不学,禅、道、文章、楚辞、诗、兵法,事事要学,出入时无数文字,事事有两册。一日忽思之曰:"且慢,我只一个浑身,如何兼得许多!"自此逐时去了。大凡人知个用心处,自无缘及得外事。〔扬〕

某自十四五岁时,便觉得这物事是好底物事,心便爱了。某不敢自昧,实以铢累寸积而得之。〔方子〕

与范直阁说"忠恕",是三十岁时书,大概也是。然说得不似,而今看得又较别。〔淳〕

三十年前长进,三十年后长进得不多。〔僩〕

某今且劝诸公屏去外务,趱工夫专一去看这道理。某年二十馀已做这工夫,将谓下梢理会得多少道理。今忽然有许多年纪,不知老之至此,也只理会得这些子。岁月易得蹉跎,可畏如此!〔贺孙〕

因言读书用功之难:"诸公觉得大故浅近,不曾著心。某旧时用心甚苦。思量这道理,如过危木桥子,相去只在毫发之间,才失脚,便跌落下去!用心极苦。五十岁已后,觉得心力短,看见道理只争丝发之间,只是心力把不上。所以大学中庸语孟诸文字,皆是五十岁已前做了。五十已后,长进得甚不多。而今人看文字,全然心粗。未论说道理,只是前辈一样文士,亦是用几多工夫,方做得成,他工夫更多。若以他这心力移在道理上,那里得来!如韩文公答李翊一书,与老苏上欧阳公书,他直如此用工夫!未有苟然而成者。欧阳公则就作文上改换,只管揩磨,逐旋捱将去,久之,渐渐揩磨得光。老苏则直是心中都透熟了,方出之於书。看他们用工夫更难,可惜!若移之於此,大段可畏。看来前辈以至敏之才而做至钝底工夫,今人以至钝之才而欲为至敏底工夫,涉猎看过,所以不及古人也。故孔子曰:'参也鲁。'须是如此做工夫始得。"〔僩〕

读书须是虚心,方得。他圣人说一字是一字,自家只平著心去秤停他,都不使得一毫杜撰,只顺他去。某向时也杜撰说得,终不济事。如今方见得分明,方见得圣人一言一字不吾欺。只今六十一岁,方理会得恁地。若或去年死,也则枉了。自今夏来,觉见得才是圣人说话,也不少一个字,也不多一个字,恰恰地好,都不用一些穿凿。庄子云:"吾与之虚而委蛇。"既虚了,又要随他曲折恁地去。今且与公说个样子,久之自见。今人大抵偪塞满胸,有许多伎俩,如何便得他虚?亦大是难。分明道"知至而后意诚",盖知未至,虽见人说,终是信不过。今说格物,且只得一件两件格将去,及久多后,自然贯通信得。〔道夫〕

某觉得今年方无疑。〔伯羽〕

理会得时,今老而死矣,能受用得几年!然十数年前理会不得,死又却可惜!士毅。丙辰冬。

先生多有不可为之叹。汉卿曰:"前年侍坐,闻先生云:'天下无不可为之事,兵随将转,将逐符行。'今乃谓不可为。"曰:"便是这符不在自家手里。"或谓汉卿多禅语。贺孙因云:"前承汉卿教训,似主静坐澄清之语。汉卿云,味道煞笃实云云。"先生曰:"静坐自是好。近得子约书云:'须是识得喜怒哀乐未发之本体。'此语侭好。"汉卿又问:"前年侍坐,所闻似与今别。前年云:'近方看得这道理透。若以前死,却亦是枉死了!'今先生忽发叹,以为只如此不觉老了。还当以前是就道理说;今就勋业上说?"先生曰:"不如此。自是觉得无甚长进,於上面犹觉得隔一膜。"又云:"於上面但觉透得一半。"〔贺孙〕

某当初讲学,也岂意到这里?幸而天假之年,许多道理在这里,今年颇觉胜似去年,去年胜似前年。〔夔孙〕

某老矣,无气力得说。时先生病,当夜说话,气力比常时甚微。看也看不得了,行也行不尽了,说也说不办了。诸公勉之!〔僩〕

敬子举先生所谓"传命之脉",及佛氏"传心""传髓"之说。曰:"便是要自家意思与他为一。若心不在上面,书自是书,人自是人,如何看得出!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学。'只十五岁时,便断断然以圣人为志矣。"二程自十五六时,便脱然欲学圣人。〔僩〕

周敬王四十一年壬戌,孔子卒,至宋庆元三年丁巳,一千六百七十六年。先生是年正旦,书於藏书阁下东楹。〔人杰〕

人之血气,固有强弱,然志气则无时而衰。苟常持得这志,纵血气衰极,也不由他。如某而今如此老病衰极,非不知每日且放晚起以养病,但自是心里不稳,只交到五更初,目便睡不著了。虽欲勉强睡,然此心已自是个起来底人,不肯就枕了。以此知,人若能持得这个志气定,不会被血气夺。凡为血气所移者,皆是自弃自暴之人耳。〔僩〕(以下杂记。)

先生患气痛、脚弱、泄泻。或劝晚起。曰:"某自是不能晚起,虽甚病,才见光,亦便要起,寻思文字。才稍晚,便觉似宴安鸩毒,便似个懒惰底人,心里便不安。须是早起了,却觉得心下鬆爽。"〔僩〕

某气质有病,多在忿懥。〔闳祖〕

因语某人好作文,曰:"平生最不喜作文,不得已为人所讬,乃为之。自有一等人乐於作诗,不知移以讲学,多少有益!"符舜功曰:"赵昌父前日在此,好作诗。与之语道理,如水投石!"〔可学〕

戊辰年省试出"刚中而应"。或云:"此句凡七出。"某将彖辞暗地默数,只有五个。其人坚执。某又再诵再数,只与说:"记不得,只记得五出,且随某所记行文。"已而出院检本,果五出耳。又云:"只记得大象,便画得卦。"〔铢〕

先生每得未见书,必穷日夜读之。尝云:"向时得徽宗实录,连夜看,看得眼睛都疼。"一日,得韩南涧集,一夜与文蔚同看,倦时令文蔚读听,至五更尽卷。曰:"一生做诗,只有许多!"〔文蔚〕

谢选骏指出:人说——某十数岁时读孟子言"圣人与我同类者",喜不可言!以为圣人亦易做。今方觉得难。

我看——这里的“圣人与我同类者”与佛教的顿悟成佛,可以互通。



【卷一百五 朱子二】


◎论自注书

△总论

傅至叔言:"伊洛诸公文字,说得不恁分晓,至先生而后大明。"先生曰:"他一时间都是英才,故拨著便转,便只须恁地说。然某於文字,却只是依本分解注。大抵前圣说话,虽后面便生一个圣人,有未必尽晓他说者。盖他那前圣,是一时间或因事而言,或主一见而立此说。后来人却未见他当时之事,故不解得一一与之合。且如伊川解经,是据他一时所见道理恁地说,未必便是圣经本旨。要之,他那个说,却亦是好说。且如易之'元亨利贞',本来只是大亨而利於正。虽有亨,若不正,则那亨亦使不得了。当时文王之意,祇是为卜筮设,故祇有'元亨',更无有不元亨;祇有'利贞',更无不利贞。后来夫子於彖既以'元亨利贞'为四德,又於文言复以为言,故后人祇以为四德,更不做'大亨利贞'说了。易只是为卜筮而作,故周礼分明言太卜掌三易:连山归藏周易。古人於卜筮之官立之,凡数人。秦去古未远,故周易亦以卜筮得不焚。今人才说易是卜筮之书,便以为辱累了易;见夫子说许多道理,便以为易只是说道理。殊不知其言'吉凶悔吝'皆有理,而其教人之意无不在也。夫子见文王所谓'元亨利贞'者,把来作四个说,道理亦自好,故恁地说,但文王当时未有此意。今若以'元者善之长,亨者嘉之会,利者义之和,贞者事之幹',与来卜筮者言,岂不大糊涂了他!要之,文王者自不妨孔子之说,孔子者自不害文王之说。然孔子却不是晓文王意不得,但他又自要说一样道理也。"〔道夫〕

某释经,每下一字,直是称等轻重,方敢写出!〔方子〕

某解书,如训诂一二字等处,多有不必解处,只是解书之法如此;亦要教人知得,看文字不可忽略。〔贺孙〕

某所改经文字者,必有意,不是轻改,当观所以改之之意。〔节〕

每常解文字,诸先生有多少好说话,有时不敢载者,盖他本文未有这般意思在。〔道夫〕

问:"先生解经,有异於程子说者,如何?"曰:"程子说,或一句自有两三说,其间必有一说是,两说不是。理一而已,安有两三说皆是之理!扒其说或后尝改之,今所以与之异者,安知不曾经他改来?盖一章而众说丛然,若不平心明目,自有主张断入一说,则必无众说皆是之理。"〔大雅〕

方伯谟劝先生少著书。曰:"在世间吃了饭后,全不做得些子事,无道理。"伯谟曰:"但发大纲。"曰:"那个毫釐不到,便有差错,如何可但发大纲!"

小学之书

问:"小学云:'德崇业广。'"曰:"德是得之於心,业是见之於事。"〔焘〕

问小学"舞勺舞象"。曰:"勺是周公乐,象是武王乐。"曰:"注:'勺,籥也。'是如何?"曰:"而今也都见不得。"〔淳〕

问:"'衣不帛襦袴',恐太温,伤阴气也。"曰:"是如此。今医家亦说小儿子不要太暖。内则亦是小儿不要著好物事。"〔璘〕

问:"小学举内则篇'四十始仕,方物出谋、发虑。'先生注云:'方物出谋,则谋不过物;方物发虑,则虑不过物。'请问'不过物'之义?"曰:"方物谋虑,大概只是随事谋虑。"〔植〕

"方物出谋、发虑。"方,犹对也。只是比并那物,如穷理一般也。〔淳〕

"和之所问小学'方物'之义,乃是第二条。莫只且看到此,某意要识得下面许多事。"和之因问"五御"中"逐水曲"及"过君表"等处。先生既答,曰:"而今便治礼记者,他也不看。盖是他将这个不干我事,无用处,便且卤莽读过了。"和之云:"后当如先生所教,且将那头放轻。"曰:"便放轻,也不得。须是见得这头有滋味时,那头自轻。"〔时举〕

问:"小学立教篇,大司徒六行:孝、友、睦、姻、任、恤。后面'八刑纠万民',却无不友之刑,虽有不弟之刑。又注云:'不敬师长。'如何?"曰:"也不须恁地看。且看古之圣人教人之法如何,而今全无这个。且'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作之君,便是作之师。"〔倪〕

杨尹叔问:"'严威俨恪,非所以事亲也',注'恪'为'恭敬',如何?"曰:"恭敬较宽,便都包许多,解'恪'字亦未尽。恪,是恭敬中朴实紧切处,今且恁地解。若就恭敬说,则恭敬又别。恭主容,敬主事,如'居处恭,执事敬'之类。"安卿问:"恪非所以事亲,只是有严意否?"曰:"太庄、太严厉了。"宇。

问:"小学明伦一篇,见得尽是节文事亲之实。"曰:"其中极有难行处。"曰:"爱敬与倪为一,自无难行。"曰:"此便是爱敬尺度。须是把他去量度,方见得爱敬。"〔倪〕

叶兄问小学君、师、父三节。曰:"刘表遣韩嵩至京师。嵩曰:'嵩至京师,天子假嵩一职,则成天子之臣,将军之故吏耳。在君为君,不复为将军死也。'便是此意。"〔卓〕

问林兄:"看小学如何?"林举小学"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先生曰:"人既自有这良能、良知了,圣贤又恁地说,直要人寻教亲切。'父慈而教,子孝而箴',看我是能恁地不恁地?小学所说,教人逐一去上面寻许多道理。到著大学,亦只是这道理。又教人看得就切实如此,不是胡乱恁地说去。"〔子蒙〕

问:"'疑事毋质',经文只说'疑事',而小学注云'毋得成言之',何也?"曰:"'质,成也','成言之',皆古注文。谓彼此俱疑,不要将己意断了。"问:"'直而勿有',亦只是上意否?"曰:"是从上文来,都是教人谦退逊让。"〔贺孙〕

问:"小学实明伦篇,何以无朋友一条?"曰:"当时是众编类来,偶无此尔。"〔淳〕

安卿问:"曲礼'外言不入於阃,内言不出於阃'一段甚切,何故不编入小学?"曰:"此样处,漏落也多。"又曰:"小学多说那恭敬处,少说那防禁处。"〔义刚〕

近思录

修身大法,小学备矣;义理精微,近思录详之。〔闳祖〕

近思录好看。四子,六经之阶梯;近思录,四子之阶梯。〔淳〕

近思录逐篇纲目:(一)道体;(二)为学大要;(三)格物穷理;(四)存养;(五)改过迁善,克己复礼;(六)齐家之道;(七)出处、进退、辞受之义;(八)治国、平天下之道;(九)制度;(十)君子处事之方;(十一)教学之道;(十二)改过及人心疵病;(十三)异端之学;(十四)圣贤气象。〔振〕

近思录大率所录杂,逐卷不可以一事名。如第十卷,亦不可以事君目之,以其有"人教小童"在一段。〔扬〕

近思录一书,无不切人身、救人病者。〔寿昌〕

郑言:"近思录中语,甚有切身处。"曰:"圣贤说得语言平,如中庸大学论语孟子,皆平易。近思录是近来人说话,便较切。"〔贺孙〕卓同。

或问近思录。曰:"且熟看大学了,即读语孟。近思录又难看。"〔贺孙〕

近思录首卷难看。某所以与伯恭商量,教他做数语以载於后,正谓此也。若只读此,则道理孤单,如顿兵坚城之下;却不如语孟只是平铺说去,可以游心。〔道夫〕

看近思录,若於第一卷未晓得,且从第二、第三卷看起。久久后看第一卷,则渐晓得。〔过〕

问蜚卿:"近思录看得如何?"曰:"所疑甚多。"曰:"今猝乍看这文字,也是难。有时前面恁地说,后面又不是恁地;这里说得如此,那里又却不如此。子细看来看去,却自中间有个路陌。推寻通得四五十条后,又却只是一个道理。伊川云:'穷理岂是一日穷得尽!穷得多后,道理自通彻。'"〔骧〕

因论近思录,曰:"不当编易传所载。"问:"如何?"曰:"公须自见。"意谓易传已自成书。〔文蔚〕

因说近思续录,曰:"如今书已侭多了。更有,却看不办。"〔〈螢,中"虫改田"〉〕

论语或问

张仁叟问论语或问。曰:"是五十年前文字,与今说不类。当时欲修,后来精力衰,那个工夫大,后掉了。"〔节〕

先生说论语或问不须看。请问,曰:"支离。"〔泳〕

孟子要指

先生因编孟子要指云:"孟子若读得无统,也是费力。某从十七八岁读至二十岁,只逐句去理会,更不通透。二十岁已后,方知不可恁地读。元来许多长段,都自首尾相照管,脉络相贯串,只恁地熟读,自见得意思。从此看孟子,觉得意思极通快,亦因悟作文之法。如孟子当时固不是要作文,只言语说出来首尾相应,脉络相贯,自是合著如此。"又曰:"某当初读'自暴自弃'章,只恁地鹘突读去。伊川易传云'拒之以不信,绝之以不为',当初也匹似闲看过。后因在舟中偶思量此,将孟子上下文看,乃始通串,方始说得是如此,亦温故知新之意。"又曰:"看文字,不可恁地看过便道了。须是时复玩味,庶几忽然感悟,到得义理与践履处融会,方是自得。这个意思,与寻常思索而得,意思不同。"〔贺孙〕

问:"孟子首章,是先剖判个天理人欲,令人晓得,其托始之意甚明。若先生所编要略,却是要从源头说来,所以不同。"曰:"某向时编此书,今看来亦不必。只孟子便直恁分晓示人,自是好了。"时举曰:"孟子前面多是分明说与时君。且如章首说'上下交征利',其害便至於'不夺不餍';说仁义,便云未有遗其亲,后其君;次章说贤者便有此乐,不贤者便不能有此乐。都是一反一正,言其效验如此,亦欲人君少知恐惧之意耳。"曰:"也不是要人君知恐惧,但其效自必至此。孟子之书,明白亲切,无甚可疑者。只要日日熟读,须教他在吾肚中转作千百回,便自然纯熟。某当初看时,要逐句去看他,便但觉得意思促迫;到后来放宽看,却有条理。然此书不特是义理精明,又且是甚次第底文章。某因熟读后便见,自此也知作文之法。"〔时举〕

敬之问:"看要略,见先生所说孟子,皆归之仁义。如说'性、反',以后诸处皆然。"曰:"是他见得这道理通透,见得里面本来都无别物事,只有个仁义。到得说将出,都离这个不得,不是要安排如此。道也是离这仁义不得,舍仁义不足以见道。如造化只是个阴阳,舍阴阳不足以明造化。"问:"古人似各有所主:如曾子只守个忠恕,子思只守个诚,孟子只守个仁义,其实皆一理也。"曰:"也不是他安排要如此,是他见得道理做出都是这个,说出也只是这个,只各就地头说,不是把定这个将来做。如尧舜是多少道理!到得后来衣钵之传,只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紧要在上三句,说会如此,方得个中,方得个恰好。这也到这地头当说中,便说个中。圣贤言语,初不是著意安排,只遇著这字,便说出这字也。"〔贺孙〕

因整要略,谓:"孟子发明许多道理都尽,自此外更无别法。思惟这个,先从性看。看得这个物事破了,然后看入里面去,终不甚费力。要知虽有此数十条,是古人已说过,不得不与他理会。到得做工夫时,却不用得许多。难得勇猛底人,直截便做去。"〔贺孙〕

敬之问要指不取"杞柳"一章。曰:"此章自分晓,更无可玩索,不用入亦可。却是'生之谓性'一段难晓,说得来反恐鹘突,故不编入。"〔贺孙〕

中庸集略

大凡文字,上古圣贤说底便不差。到得周程张邵们说得亦不差,其他门人便多病。某初要节一本中庸集略,更下手不得。其间或有一节说得好,第二节便差底;又有说得似好,而又说从别处去底。然而看得他们说多,却觉煞得力。〔义刚〕

仁说

仁说只说得前一截好。〔闳祖〕

问"仁者天地生物之心"。曰:"天地之心,只是个生。凡物皆是生,方有此物。如草木之萌芽,枝叶条榦,皆是生方有之。人物所以生生不穷者,以其生也。才不生,便乾枯杀了。这个是统论一个仁之体。其中又自有节目界限,如义礼智,又自有细分处也。"问"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曰:"以专言言之,则一者包四者;以偏言言之,则四者不离乎一者。"〔僩〕

问:"先生仁说,说'存此'者也,'不失此'者也。如说'行此',则仁在其中,非仁也。"曰:"谓之仁固不可,谓之非仁则只得恁地说。如孟子便去解这'仁'字,孔子却不恁地。"〔节〕

敬斋箴

问"持敬"与"克己"工夫。曰:"敬是涵养操持不走作,克己则和根打并了,教他尽净。"问敬斋箴。曰:"此是敬之目,说有许多地头去处。"〔僩〕

"守口如瓶",是言语不乱出;"防意如城",是恐为外所诱。〔道夫〕

"守口如瓶",不妄出也;"防意如城",闲邪之入也。"蚁封",乃小巷屈曲之地,是"折旋中矩",不妄动也。〔敬仲〕

"'周旋中规,折旋中矩。'周旋,是直去却回来,其回转处欲其圆,如中规也;折旋,是直去了,复横去,如曲尺相似,其横转处欲其方,如中矩也。"又问敬斋箴"蚁封"。曰:"蚁垤也,北方谓之'蚁楼',如小山子,乃蚁穴地,其泥坟起如丘垤,中间屈曲如小巷道。古语云:'乘马折旋於蚁封之间。'言蚁封之间,巷路屈曲狭小,而能乘马折旋於其间,不失其驰骤之节,所以为难也。'鹳鸣于垤',垤,即蚁封也。天阴雨下,则蚁出,故鹳鸣于垤,以俟蚁之出,而喙食之也。王荆公初解垤为自然之丘,不信蚁封之说,后过北方亲见有之,遂改其说。"〔僩〕

问"主一"。曰:"心只要主一,不可容两事。一件事了,更加一件,便是贰;一件事了,更加两件,便是参。'勿贰以二,勿参以三',是不要二三;'不东以西,不南以北',是不要走作。"〔淳〕

问"'勿贰以二,勿参以三;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如何分别?"曰:"都只是形容个敬。敬须主一。初来有一个事,又添一个,便是来贰他成两个;元有一个,又添两个,便是来参他成三个。'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只一心做东去,又要做西去;做南去,又要做北去,皆是不主一。上面说个心不二三,下面说个心不走作。"〔宇〕

或问:"敬斋箴后面少些从容不迫之意,欲先生添数句。"曰:"如何解迫切!今未曾下手在,便要从容不迫,却无此理。除非那人做工夫大段严迫,然后劝他勿迫切。如人相杀,未曾交锋,便要引退。今未曾做工夫在,便要开后门。然亦不解迫切,只是不曾做,做著时不患其迫切,某但常觉得缓宽底意思多耳。"李曰:"先生犹如此说,学者当如何也!"〔僩〕

六君子赞

"勇撤皋比",说讲易事。〔闳祖〕

通鉴纲目

说编通鉴纲目,尚未成文字。因言:"伯恭大事记忒藏头亢脑,如抟谜相以。又,解题之类亦大多。"

问:"'正统'之说,自三代以下,如汉唐亦未纯乎正统,乃变中之正者;如秦西晋隋,则统而不正者;如蜀东晋,则正而不统者。"曰:"何必恁地论!只天下为一,诸侯朝觐狱讼皆归,便是得正统。其有正不正,又是随他做,如何恁地论!有始不得正统,而后方得者,是正统之始;有始得正统,而后不得者,是正统之馀。如秦初犹未得正统,及始皇并天下,方始得正统。晋初亦未得正统,自泰康以后,方始得正统。隋初亦未得正统,自灭陈后,方得正统。如本朝至太宗并了太原,方是得正统。又有无统时:如三国南北五代,皆天下分裂,不能相君臣,皆不得正统。义刚录作:"此时便是无统。"某尝作通鉴纲目,有'无统'之说。此书今未及修,后之君子必有取焉。温公只要编年号相续,此等处,须把一个书'帝'、书'崩',而馀书'主'、书'殂'。既不是他臣子,又不是他史官,只如旁人立看一般,何故作此尊奉之态?此等处,合只书甲子,而附注年号於其下,如魏黄初几年,蜀章武几年,吴青龙几年之类,方为是。"又问:"南轩谓汉后当以蜀汉年号继之,此说如何?"曰:"如此亦得。他亦以蜀汉是正统之馀,如东晋,亦是正统之馀也。"问:"东周如何?"曰:"必竟周是天子。"问:"唐后来多藩镇割据,义刚录云:"唐末天子不能有其土地,亦可谓正统之馀否?"则如何?"曰:"唐之天下甚阔,所不服者,只河北数镇之地而已。"义刚录云:"安得谓不能有其土地!"〔淳〕(义刚同。)

温公通鉴以魏为主,故书"蜀丞相亮寇"何地,从魏志也,其理都错。某所作纲目以蜀为主。后刘聪石勒诸人,皆晋之故臣,故东晋以君临之。至宋后魏诸国,则两朝平书之,不主一边。年号只书甲子。

问纲目主意。曰:"主在正统。"问:"何以主在正统?"曰:"三国当以蜀汉为正,而温公乃云,某年某月'诸葛亮入寇',是冠履倒置,何以示训?缘此遂欲起意成书。推此意,修正处极多。若成书,当亦不下通鉴许多文字。但恐精力不逮,未必能成耳。若度不能成,则须焚之。"〔大雅〕

问:"宋齐梁陈正统如何书?"曰:"自古亦有无统时。如周亡之后,秦未帝之前,自是无所统属底道理。南北亦只是并书。"又问:"东晋如何书?"曰:"宋齐如何比得东晋!"又问:"三国如何书?"曰:"以蜀为正。蜀亡之后,无多年便是西晋。中国亦权以魏为正。"又问:"后唐亦可以继唐否?"曰:"如何继得!"〔赐〕

纲目於无正统处,并书之,不相主客。通鉴於无统处,须立一个为主。某又参取史法之善者:如权臣擅命,多书以某人为某王某公。范晔却书"曹操自立为'魏公'"。纲目亦用此例。〔方子〕

问:"武后擅唐,则可书云:'帝在房陵。'吕氏在汉,所谓'少帝'者,又非惠帝子,则宜何书?"曰:"彼谓'非惠帝子'者,乃汉之大臣不欲当弑逆之名耳。既云'后宫美人子',则是明其非正嫡元子耳。"〔大雅〕

或问武后之祸。曰:"前辈云,当废武后所出,别立太宗子孙。"曰:"此论固善。但当时宗室为武后杀尽,存者皆愚暗,岂可恃?"因说:"通鉴提纲例:凡逆臣之死,皆书曰'死'。至狄仁杰,则甚疑之。李氏之复,虽出仁杰,然毕竟是死於周之大臣。不柰何,也教相随入死例,书云,某年月日狄仁杰死也。"〔大雅〕

谢选骏指出:人说——伊洛之学,北宋程颢、程颐所创理学学派。世称程颢为“大程”,程颐为“小程”,合称为“二程”。二程为亲兄弟,均为洛阳(今属河南)人,长期在洛阳讲学,后来程颐又居临伊川,二人讲学于伊河洛水之间,因称其所创学派为“伊洛之学”,也叫“洛学”。他们受学于周敦颐,又同张载、邵雍等频繁交往,切磋学术。终以孔孟思想为基础,吸收佛、道思想,建立起自己的理学体系,形成伊洛学派。二程长期讲学,宣传自己的思想,门徒日益增多,成为北宋时期最大的学术派别。著名弟子很多,其中,谢良佐、杨时、游酢、吕大临号称“程门四大弟子”。

我看——伊洛诸公,原来也是一种区域文化的产物,但因地近汴京,得以成为主流思想。



【卷一百六 朱子三】


◎外任

△同安主簿

主簿就职内大有事,县中许多簿书皆当管。某向为同安簿,许多赋税出入之簿,逐日点对佥押,以免吏人作弊。时某人为泉倅,簿书皆过其目。后归乡与说及,亦懵不知。他是极子细官人,是时亦只恁呈过。〔贺孙〕

因说"慢令致期谓之贼",曰:"昔在同安作簿时,每点追税,必先期晓示。只以一幅纸截作三片,作小榜遍贴云,本厅取几日点追甚乡分税,仰人户乡司主人头知委。只如此,到限日近时,纳者纷纷。然此只是一个信而已。如或违限遭点,定断不恕,所以人怕。"〔时举〕

初任同安主簿,县牒委补试。唤吏人问例。云:"预榜晓示,令其具检颇多。"即谕以不要如此,只用一幅纸写数榜,但云县学某月某日补试,各请知悉。临期吏覆云:"例当展日。"又谕以"断不展日"!饼。

问:"奏状还借用县印否?"曰:"岂惟县印?县尉印亦可借。盖是专达与给纳官司及有兵刑处,朝廷皆给印。今之官司合用印处,缘兵火散失,多用旧印。要去朝廷请印,又须要钱,所以官司且只苟简过了。某在同安作簿,去州请印。当时有个指挥使,并一道家印,缘胥吏得钱方给。某戏谓,要做个军员与道士,亦不能得!又见崇安县丞用淮西漕使印。"〔人杰〕

南康

因说赈济,曰:"平居须是修陂塘始得。到得旱了赈济,委无良策。然下手得早,亦得便宜。在南康时,才见旱,便刬刷钱物,库中得三万来贯,准拟籴米,添支官兵。却去上供钱内借三万贯籴米赈粜。早时籴得,却粜钱还官中解发,是以不阙事。旧来截住客舡,籴三分米。至於客舡不来,某见官中及上户自有米,遂出榜放客船米自便,不籴客舡米。又且米价不甚贵。"又曰:"悔一件事:南康煞有常平米,是庚寅辛卯年大旱时籴,米价甚贵。在法不得减元价,遂不曾粜。当时只好粜了,上章待罪,且得为更新米一番。亦缘当时自有米,所以不动。此米久之为南康官吏之害。"〔璘〕

某在南康时,民有讼坐家逃移者,是身只在家,而讬言逃移不纳税。又有讼望乡复业者,是身不回乡,而寄状管业也。〔淳〕

道夫言:"察院黄公鍰,字用和。刚正,人素畏惮。其族有纵恶马踏人者,公治之急。其人避之惟谨,公则斩其马足以谢所伤。"先生曰:"某南康临罢,有跃马於市者,踏了一小儿将死。某时在学中,令送军院,次日以属知录。晚过廨舍,知录云:'早上所喻,已栲治如法。'某既而不能无疑,回至军院,则其人冠屦俨然,初未尝经栲掠也!遂将吏人并犯者讯。次日,吏人杖脊勒罢,偶一相识云:'此是人家子弟,何苦辱之?'某曰:'人命所系,岂可宽弛!若云子弟得跃马踏人,则后日将有甚於此者矣。况州郡乃朝廷行法之地,保佑善良,抑挫豪横,乃其职也。纵而不问,其可得耶!'后某罢,诸公相饯於白鹿,某为极口说西铭'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一段。今人为秀才者,便主张秀才;为武官者,便主张武官;为子弟者,便主张子弟;其所陷溺一至於此!"(贺孙闻之先生云:"因出谒回,即使吏杖之谯楼下,方始交割。"〔道夫〕人杰录云:"因说刘子澄好言家世,曰:'某在南康时,有一子弟骑马损人家小儿,某讯而禁之,子澄以为不然。某因讲西铭"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吾兄弟颠连而无告者也"。君子之为政,且要主张这一等人,遂痛责之。'大概人不可有偏倚处。")

法:邻县有事於邻州,只是牒上。今却小郡与邻大郡便申状,非是。盖虽是大郡,却都只是列郡,只合使牒。某在南康时,吏人欲申隆兴。又,建康除了安抚,亦只是列郡,某都是使牒。吏初皇惧,某与之云:"有法,不妨只如此去。"〔扬〕

总论作郡

因论常平仓,曰:"某自点二州,知常平之弊如此,更不敢理会。看南康自有五六万石,漳州亦六七万石,尽是浮埃空壳,如何敢挑动!这一件事,不知做甚么合杀?某在浙东尝奏云,常平仓与省仓不可相连,须是东西置立,令两仓相去远方可。每常官吏检点省仓,则挂省仓某号牌子;检点常平仓,则挂常平仓牌子。只是一个仓,互相遮瞒!令所在常平仓,都教司法管,此最不是。少间太守要侵支,司法如何敢拗他!通判虽管常平,而其职实管於司法。又,所在通判,大率避嫌不敢与知州争事,韩文公所谓'例以嫌不可否事者也'。且如经、总制钱、牙契钱、倍契钱之类,尽被知州瞒朝廷夺去,更不敢争。"〔僩〕

与陈尉说治盗事,因曰:"凡事,须子细体察,思量到人所思量不到处,防备到人所防备不到处,方得无事。"又曰:"凡事,须是小心寅畏,若恁地粗心驾去,不得。"又曰:"某尝作郡来。每见有贼发,则惕然皇恐!便思自家是长民之官,所以致此是何由?遂百种为收捉。捉得,便自欢喜;不捉得,则终夜皇恐!"〔贺孙〕

因说郑惠叔爱惜官钱,云:"某见人将官钱胡使,为之痛心!两为守,皆承弊政之后,其所用官钱,并无分明。凡所送遗,并无定例,但随意所向为厚薄。问胥辈,皆云:'有时这般官员过往,或十千,或五千。后番或是这样,又全不送,白休了。'某遂云:'如此不得。朝廷有个公库在这里,若过往官员,当随其高下多少与之,乃是公道,岂可把为自家私恩!'於是立为定例,看甚么官员过此,便用甚么例送与之,却得公溥。后来至於凡入广诸小辟,如簿、尉之属,个个有五千之助,觉得意思侭好。"〔贺孙〕

马子严庄甫见先生言:"近有人作假书请讬公事者。"先生曰:"收假书,而不见下书之人,非善处事者。旧见吴提刑逵公路当官,凡下书者,须令当厅投下;却将书於背处观之,观毕方发付其人,令等回书。前辈处事,详密如此。又,某当官时,有人将书来者,亦有法以待之,须是留其人吃汤,当面拆书,若无他,方令其去。"〔人杰〕

问:"今之神祠,无义理者极多。若当官处,於极无义理之神祠,虽系敕额,凡祈祷之类不往,可否?"曰:"某当官所至,须理会一番。如仪案所具合祈祷神示,有无义理者,使人可也。"〔人杰〕

浙东

"而今救荒甚可笑。自古救荒只有两说:第一是感召和气,以致丰穰;其次只有储蓄之计。若待他饥时理会,更有何策?东边遣使去赈济,西边遣使去赈济,只讨得逐州几个紫绫册子来,某处已如何措置,某处已如何经画,元无实惠及民。"或问:"先生向来救荒如何。"曰:"亦只是讨得紫绫册子,更有何策!"〔自修〕

赈济无奇策,不如讲水利。到赈济时成甚事!向在浙东,疑山阴会稽二县刷饥饿人少,通判郑南再三云数实。及子细,刷起三倍!〔可学〕

绍兴时去得迟,已无擘画,只依常行,先差一通判抄劄城下两县饥民。其人不留意,只抄得四万来人。外县却抄得多,遂欲治之而不曾,却讬石天民重抄得八万人。是时已迟。天民云:"甚易。只关集大保长尽在一寺,令供出人之贫者。大保长无有不知,数日便辨。却分作数等赈济赈粜。其初令画地图,量道里远近,就僧寺或庄宇置粜米所。於门首立木窗,关防再入之人。"〔璘〕

先生语次,问浙东旱。可学云:"浙东民户歌先生之德。"先生曰:"向时到部,州县有措置,亦赖朝廷应副得以效力,已自有名无实者多。"因曰:"向时浙东先措置,分户高下出米,不知有米无米不同。有徐木者献策,须是逐乡使相推排有米者。时以事逼不曾行。今若行之一县,甚易。大抵今时做事,在州郡已难,在监司尤难,以地阔远,动成文具。惟县令於民亲,行之为易。计米之有无,而委乡之聪明诚信者处之;聪明者人不能欺,诚信者人不忍欺。若昏懦之人,为之所绐;谲诈之士,则务欲容,於此大不可。"〔可学〕

浙东之病,如和买之害,酒坊之害,置酒坊者,做不起破家,做得起害民。如盐仓之害,如温州有数处盐仓,置官吏甚多,而一岁所买不过数十斤,自可省罢。更欲白之朝。出盐之地,纳白户盐,却令过私盐。〔升卿〕

某向在浙东,吏人押安抚司牒,既佥名押字;至绍兴府牒,吏亦请佥名,某当时只押字去。闻王仲行有语,此伊川所谓"只第一件便做不得"者。如南康旧来有文字到建康,皆用申状,某以为不然。是时陈福公作留守,只牒建康佥厅;若作前宰执,只当直牒也。如南康有文字到邻路监司,亦只合备牒。其诸县与邻州用牒,却有著令。〔德明〕

因论监司巡历受折送,曰:"近法,自上任许一次受。"直卿曰:"看亦只可量受。"曰:"某在浙东,都不曾受。"〔道夫〕

"建阳簿权县。有妇人,夫无以赡,父母欲取以归。事到官,簿断听离。致道深以为不然,谓夫妇之义,岂可以贫而相弃?官司又岂可遂从其请?"曰:"这般事都就一边看不得。若是夫不才,不能育其妻,妻无以自给,又柰何?这似不可拘以大义。只怕妻之欲离其夫,别有曲折,不可不根究。"直卿云:"其兄任某处,有继母与父不恤前妻之子。其子数人贫窭不能自活,哀鸣於有司。有司以名分不便,只得安慰而遣之,竟无如之何。"曰:"不然。这般所在,当以官法治之。也须追出后母责戒励,若更离间前妻之子,不存活他,定须痛治。"因云,程先生谓"舜不告而娶",舜虽不告,尧尝告之矣。尧之告之也,以王法治之而已。因云:"昔为浙东仓时,绍兴有继母与夫之表弟通,遂为接脚夫,擅用其家业,恣意破荡。其子不甘,来诉。初以其名分不便,却之。后赶至数十里外,其情甚切,遂与受理,委杨敬仲。敬仲深以为子诉母不便。某告之曰:'曾与其父思量否?其父身死,其妻辄弃背与人私通,而败其家业。其罪至此,官司若不与根治,则其父得不衔冤於地下乎!今官司只得且把他儿子顿在一边。'渠当时亦以为然。某后去官,想成休了。初追之急,其接脚夫即赴井,其有罪盖不可掩。"〔贺孙〕

漳州

郡中元自出公牒,延郡士黄知录樵施允寿石洪庆李唐咨林易简杨士训及淳与永嘉徐寓八人入学,而张教授与旧职事沮格。至是先生下学,僚属又有乞留旧有官学正,有司只得守法,言者不止。先生变色厉词曰:"郡守以承流宣化为职,不以簿书财计狱讼为事。某初到此,未知人物贤否,风俗厚薄。今已九月矣,方知得学校底里,遂欲留意学校。所以采访乡评物论,延请黄知录,以其有恬退之节,欲得表率诸生。又延请前辈士人同为之表率,欲使邦人士子识些向背,稍知为善之方,与一邦之人共趋士君子之域,以体朝廷教养作成之意。不谓作之无应,弄得来没合杀。教授受朝廷之命,分教一邦,其责任不为不重,合当自行规矩。而今却容许多无行之人、争讼职事人在学,枉请官钱,都不成学校!士人先要识个廉退之节。礼义廉耻,是谓四维。若寡廉鲜耻,虽能文要何用!某虽不肖,深为诸君耻之!"〔淳〕(宇录少异。)

诣学,学官以例讲书。归谓诸生曰:"且须看他古人道理意思如何。今却只做得一篇文字读了,望他古人道理意思处,都不曾见。"〔道夫〕

先生熟闻知录赵师虙之为人,试之政事,又得其实,遂首举之,其词曰:"履行深醇,持心明恕。"闻者莫不心服。〔道夫〕

"闻先生禁漳民礼佛朝岳,皆所以正人心也。"曰:"未说到如此。只是男女混淆,便当禁约尔。"侍坐诸公各言诸处淫巫瞽惑等事,先生蹙頞嗟叹而已。因举江西有玉隆万寿宫,太平兴国宫,每岁两处朝拜,不惮远近奔趋,失其本心,一至於此!曰:"某尝见其如此,深哀其愚!上昇一事,断无此理。岂有许多人一日同登天,自后又却不见一个登天之人!如汀民事定光二佛,其惑亦甚。其佛肉身尝留公厅,祷祈徼福。果有知道理人为汀州,合先投畀水火,以祛民惑。愚民施财崇修佛宇,所在皆然,此弊滋蔓尤甚。"陈后之言:"泉州妖巫惑民!新立庙貌。海舡运土石,及远来施财,遭风覆舟相继而不悟。"曰:"亦尝望见庙宇壮丽,但寻常不喜入神庙,不及往观。凡此皆是愚而无知者之所为耳!"〔谟〕

郑湜补之问戢盗。曰:"只是严保伍之法。"郑云:"保伍之中,其弊自难关防,如保头等,易得挟势为扰。"曰:"当令逐处乡村举众所推服底人为保头。又不然,则行某漳州教军之法,以戢盗心。这是已试之效。"因与说:"某在漳州,初到时,教习诸军弓射等事,皆无一人能之。后分许多军作三番,每日轮番入校场挽弓,及等者有赏;其不及者留在,只管挽射,及等则止;终不及则罢之。两月之间,翕然都会射,及上等者亦多,后多留刺以填阙额。其有老弱不能者,并退罢之。他若会射了,有贼盗他是不怕他。"刘叔通问:"韩范当初教兵甚善。"先生因云:"公道韩公兵法如何?"又云:"刺陕西义勇事,何故这个人恁地不晓事!侬智高反,亦是轻可底事,何故恁地费力?"刘云:"闻广中都无城郭,其处种竻木为城,枝节生刺,刀火不能破。"〔贺孙〕

杨通老问:"赵守断人立后事错了,人无所诉。"曰:"理却是心之骨,这骨子不端正,少间万事一齐都差了!如一个印刊得不端正,看印在甚么所在,千个万个都喎斜。不知人心如何恁地暗昧!这项事,其义甚明。这般所在,都是要自用,不肯分委属官,所以事丛杂,处置不暇,胡乱断去。在法,属官自合每日到官长处共理会事;如有不至者,自有罪。今则属官虽要来,长官自不要他来,他也只得体这般法意是多少好。某尝说,或是作县,看是状牒如何烦多,都自有个措置。每听词状,集属官都来,列位於厅上看,有多少均分之,各自判去。到著到时,亦复如此。若是眼前易事,各自处断。若有可疑等事,便留在,集众较量断去,无有不当,则狱讼如何会壅?此非独为长官者省事,而属官亦各欲自效。兼是如簿尉等初官,使之决狱听讼得熟,是亦教诲之也。某在漳州,丰宪送下状如雨,初亦为随手断几件。后觉多了,恐被他压倒了,於是措置几只厨子在厅上,分了头项。送下讼来,即与上簿。合索案底,自入一厨;人案已足底,自入一厨。一日集诸同官,各分几件去定夺。只於厅两边设幙位,令逐项叙来历,未后拟判。俟食时,即就郡厨办数味,饮食同坐。食讫,即逐人以所定事较量。初间定得几个来,自去做文章,都不说著事情。某不免先为画样子云,某官今承受提刑司判下状系某事。(一)甲家於某年某月某日有甚干照,计几项;乙家於某年某月某日有甚干照,计几项,逐项次第写令分明。(一)甲家如何因甚么事争起到官,乙家如何来解释互论,甲家又如何供对已前事分明了。(一)某年某月某日如何断。(一)某年某月某日某家於某官番诉,某官又如何断。以后几经番诉,并画一写出,后面却点对以前所断当否,或有未尽情节,拟断在后。如此了,却把来看:中间有拟得是底,并依其所拟断决,合追人便追人;若不消追人,便只依其所拟,回申提刑司去。有拟得未是底,或大事可疑,却合众商量。如此事都了,并无壅滞。"杨通老云:"天下事体固是说道当从原头理会来,也须是从下面细处理会将上,始得。"曰:"固是。如做监司,只管怕讼多,措置不下。然要省状,也不得。若不受词讼,何以知得守令政事之当否?全在这里见得。只如入建阳,受建阳民户讼,这个知县之善恶便见得。如今做守令,其弊百端,岂能尽防!如胥吏沈滞公事,邀求於人,人皆知可恶,无术以防之。要好,在严立程限。他限日到,自要苦苦邀索不得。若是做守令,有可以白干沈滞底事,便是无头脑。须逐事上簿,逐事要了,始得。某为守,一日词诉,一日著到。合是第九日亦词讼,某却罢了此日词讼。明日是休日,今日便刷起,一旬之内,有未了事,一齐都要了。大抵做官,须是令自家常闲,吏胥常忙,方得。若自家被文字来丛了,讨头不见,吏胥便来作弊。做官须是立纲纪,纲纪既立,都自无事。如诸县发簿历到州,在法,本州点对自有限日。如初间是本州磨算司,便自有十日限,却交过通判审计司,亦有五日限。今到处并不管著限日,或迟延一月,或迟延两三月,以邀索县道,直待计嘱满其所欲,方与呈州。初过磨算司使一番钱了,到审计司又使一番钱,到倅厅发回呈州呈覆,吏人又要钱。某曾作簿,知其弊,於南康及漳州,皆用限日。他这般法意甚好,后来一向埋没了。某每到,即以法晓谕,定要如此,亦使磨底磨得子细,审底审得子细。有新簿旧簿不同处,便批出理会。初间吏辈以为无甚紧要,在漳州押下县簿,付磨算司及审计司,限到满日却不见到。根究出,乃是交点司未将上,即时决两吏,后来却每每及限,虽欲邀索,也不敢迁延。县道知得限严,也不被他邀索。如此等事整顿得几件,自是省事。此是大纲纪。如某为守,凡遇支给官员俸给,预先示以期日,到此日,只要一日支尽,更不留未支。这亦防邀索之弊。看百弊之多,只得严限以促之,使他大段邀索不得。"又曰:"某人世为良宰,云要紧处有八字:'开除民丁,刬割户税。'世世传之。"又曰:"法初立时,有多少好意思。后来节次臣僚胡乱申请,皆变坏了。如父母在堂,不许异财,法意最好。今为人父母在不异财,却背地去典卖,后来却昏赖人。以一时之弊,变万世之良法,只是因某人私意申请。法侭有好处。今非独下之人不畏法,把法做文具事,上自朝廷,也只把做文具行了,皆不期於必行。前夜说上下视法令皆为闲事。如不许州郡监司馈送,几番行下,而州郡监司亦复如前;但变换名目,多是做忌日,去寺中焚香,於是皆有折送,其数不薄。间有甚无廉耻者,本无忌日,乃设为忌日焚香以图馈送者。朝廷诏令,事事都如此无纪纲,人人玩弛,可虑!可虑!"又:"只如省部有时行下文字,侭有好处。只是后来付之胥吏之手,都没收杀。某在漳州,忽行下文字,应诸州用铸印处,或有阙损磨灭底,并许申上,重行改造。此亦有当申者。如合有铸印处,乃是兵刑钱穀处;如尉有铸印,亦有管部弓兵,司理主郡刑狱,乃无铸印。后来申去,又如掉在水中一般!饼得几时,又行文字来;又申去,又休了。如今事事如此,省部文字,一付之吏手,一味邀索,百端阻节。如某在绍兴,有纳助米人从县保明到州,州保明到监司,监司方与申部,忽然部中又行下一文字来,再令保明!某遂与逐一详细申去云:'已从下一一保明讫,未委今来因何再作行移?'如此申去,休了。后来忽又行下来云:'助米人称进士,未委是何处几时请到文解?还是乡贡?如何,仰一一牒问上来。'这是叵耐不叵耐!他事事敢如此邀求取索。当初朝廷只许进士助米,所谓'进士',只是科举终场人,如何敢恁地说!某当时若便得这省吏在前,即时便与刺两行字配将去!然申省去,将谓省辟须治此吏,那里治他?又如奏罢一县令,即申请一面差人待阙,候救荒事讫,交割下替。不知下替便来争,上去部里论,部里便判罢权官。后来与申去云,元初差这人,乃是奉圣旨令救荒,尽与备许多在前。及后部中行下,乃前列圣旨了,后乃仍旧自云:'合还下替,交割职事。'直是恁地胡乱行移,略不知有圣旨!那个权官见代者来得恁地急,不能与争,自去了。"〔贺孙〕

敬之问:"淳熙事类,本朝累圣删定刑书,不知尚有未是处否?"曰:"正缘是删改太多,遂失当初立法之意。如父母在堂,不许分异,此法意极好。到后来因有人亲在,私自分析,用尽了,到亲亡,却据法负赖,遂著令许私分。又某往在临漳,丰宪送一项公事,有人情愿不分,人皆以为美。乃是有寡嫂孤子,后来以计嫁其嫂,而又以已子添立,并其产业。后委郑承看验,逐项剖析子细,乃知其情。"〔贺孙〕

顷常欲因奏对言一事,而忘之:诸州军兵衣绢或非所有,则以上供钱对易於出产州军,最为烦扰。如漳州旧与信处二州对易。每岁本州为两州包认上供钱若干,尽数解纳,而两州绢绝不来!太守岁遣书馈恳情,恬不为意,或得三分之一,措发到一半,极矣。然绢纰薄,而价高,常致军人怨詈。傅景仁初解漳州,以支散衣绢不好,为军人喊噪,不得已以钱贴支,始得无事,岁以为苦。兴化取之台州,更是回远。此事最不难理会,而无一人肯言之者,不知何故。既知漳不出绢,信州处州有之,何不令两州以所合发纳上供钱输绢左藏,只令漳州以钱散军人,岂不两便!军人皆愿得钱,不愿得绢。盖今绢价每疋三千省,而请钱则得五千省故也。此亦当初立法委曲劳複之过,改之何妨?〔僩〕

本州鬻盐,最为毒民之横赋,屡经旨罢,而複屡起。先生至,石丈屡言其利害曲折。先生即散榜,先罢濒海十一铺,其馀诸铺拟俟经界正赋既定,然后悉除之。至是诸铺解到盐钱,诸库皆充塞。先生曰:"某而今方见得盐钱底里,与郡中岁计无预。前后官都被某见过,无不巧作名色支破者。古者山泽之利,与民共之;今都占了,是何理也!尽行除罢,而行迫无及矣!"〔淳〕

本朝立法,以知州为不足恃,又置通判分掌财赋之属。然而知州所用之财,下面更有许多幕职官通管,尚可稽考。惟通判使用,更无稽考。通判厅财赋极多。某在漳州,凡胥吏辈窠坐,有优轻处,重难处,尽与他摆换一次,优者移之重处,重者移之优处。惟通判厅人吏不愿移换,某曰:"你若不肯,尽与你断罢。"於是皆一例摆换。盖通判厅财赋多,恣意侵渔,无所稽考也。〔僩〕

问欲行经界本末。曰:"本一官员姓唐,上殿论及此,寻行下漳泉二州相度。本州申以为可行,而泉州颜尚书操两可之说,致庙堂疑贰。却是因黄伯耆轮对再论,其劄子末极好。如云:'今日以天下之大,公卿百官之众,商量一经界,三年而不成!使更有大於此者,将若之何?'上如其请,即时付出。三省宰执奏请,又止且行於漳州。且事当论是非。若经界果可行,当行於三州;若不可行,则皆当止。漳与泉汀接壤,今独行於漳州,果何谓?"某云:"今农务已兴,乃差官措置,岂是行经界之时?去冬好行,乃不行,庙堂何不略思?"曰:"今日诸公正是如此滚缠过,故做到公卿。如少有所思,则必至触碍,安得身如此之安!若放此心於天地间公平处置,则何事不可为?去年上朝廷文字,及后来抗祠请,皆有后时之虑。今日却非避事。"〔可学〕

"经界,料半年便都了。以半年之劳而革数百年之弊,且未说到久,亦须四五十年未便卒坏。若行,则令四县特作四楼以贮簿籍,州特作一楼,以贮四县之图帐,不与他文书混。阖郡皆曰不可者。只是一样人田多税少,便造说唪哧,以为必有害无利。一样人是惮劳,懒做事,却被那说所诬,遂合辞以为不可。其下者因翕然从之。"或曰:"亦是民间多无契,故恐耳。"曰:"十分做一分无契,此只一端耳。况某亦许无契者来自陈。"或曰:"只据民户见在田,不必索契,如何?"曰:"如此则起无限争讼,必索契,则无限争讼遏矣。今之为县,真有爱民之心者十人,则十人以经界为利;无意於民者十人,则十人以经界为害。今之民,只教贫者纳税,富者自在收田置田,不要纳税。如此,则人便道好,更无些事不顺他,便称颂为贤守!"〔淳〕

因论漳泉行经界事:"假未得人,势亦著做。古人立事,亦硬担当著做,以死继之而已。韩魏公作相,温公在言路,凡事颇不以魏公为然,魏公甚被他激挠。后来温公作魏公祠堂记,却说得魏公事分明,见得魏公不可及处,温公方心服他。记中所载魏公之言曰:'凡为人臣者,尽力以事君,死生以之,顾事之是非何如耳。至於成败,天也,岂可豫忧其不成,遂辍不为哉!'公为此言时,乃仁宗之末,英宗之初,盖朝廷多故之时也。"〔必大〕人杰录云:"某在临漳,欲行经界,只寻得善熟者数人任之。大抵立事须要人才,若人才难得,不成便休,须著做去。"又一条云:"立事之人,须要硬担当,死生以之。如韩魏公之立英庙。英庙即位,继感风疾,魏公当时只是镇之以静。及英庙疾亟,迎立颖王。或曰:'若主上复安,将如之何?'魏公曰:'不过为太上皇耳。'温公为谏官,魏公甚苦之。及作魏公祠堂记,有数语形容魏公最好,是他见得魏公有不可及处。"

先生於州治射堂之后圃,画为井字九区,中区石甃为高坛,中之后区为茆菴,菴三窗,左窗棂为泰卦,右为否卦,后为复卦;前扇为剥卦。菴前接为小屋。前区为小茅亭。左右三区,各列植桃李,而间以梅。九区之外,围绕植竹。是日游其间,笑谓诸生曰:"上有九畴八卦之象,下有九丘八阵之法。"〔淳〕

先生庚戌四月至临漳。淳罢省试归,至冬至,始克拜席下。明年,先生以丧嫡子,丐祠甚坚。当路者又以经界一奏,先生持之力,虽已报行,而终以不便己为病,幸其有是请也,即为允之。四月,主管鸿庆宫,加祕阁修撰,二十九日遂行。淳送至同安县东之沈井铺而别,实五月二日也。先生在临漳,首尾仅及一期,以南陬敝陋之俗,骤承道德正大之化,始虽有欣然慕,而亦有谔然疑,譁然毁者。越半年后,人心方肃然以定。僚属厉志节而不敢恣所欲,仕族奉绳检而不敢干以私,胥徒易虑而不敢行奸,豪猾敛踪而不敢冒法。平时习浮屠为传经礼塔朝岳之会者,在在皆为之屏息。平时附鬼为妖,迎游於街衢而掠抄於闾巷,亦皆相视敛戢,不敢辄举。良家子女从空门者,各闭精庐,或复人道之常。四境狗偷之民,亦望风奔遁,改复生业。至是及期,正尔安习先生之化,而先生行矣!是岂不为恨哉!〔淳〕

先生因说邑中陨星,恐有火灾,县官祷禳,云:"岂可不修人事!当拘家家蓄水警备。"因举漳州之政。〔贺孙〕

建宁自郑丙程大昌至今,圣节不许僧子升堂说法。他处但人不敢担当住罢。某在临漳,且令随例祝香,只不许人问话。顷曾孝叙知青州,请一僧开堂,观者甚众。其僧忽云:"此知州是你青州半面天子。"孝叙大皇恐,即时自劾,枷此僧送狱。〔必大〕

先生除江东漕,辞免。文蔚问:"万一不容辞免,则当如何?"曰:"事便是如此安排不得。此已辞了,而今事却在他这里,如何预先安排得?"〔文蔚〕

潭州

在潭州时,诣学升堂,以百数签抽八斋,每斋一人,出位讲大学一章。讲毕,教授以下请师座讲说大义。曰:"大纲要紧,只是前面三两章。君子小人之分,却在'诚其意'处。诚於为善,便是君子;不诚底,便是小人,更无别说。"〔琮〕

问:"先生到此,再诣学矣,不知所以教诸生者,规模如何?"曰:"且教他读经书,识得圣人法语大训。"曰:"乡来南康白鹿学规,却是教条,不是官司约束。"曰:"屡欲寻访湖学旧规,尚此未获。"曰:"先生如此教人,可无躐等之患。"曰:"躐等何害?若果有会躐等之人,自可敬服。"曰:"何故?"曰:"今若有人在山脚下,便能一跃在山顶上,何幸如之!政恐不由山脚,终不可以上山顶耳。"〔琮〕

先生至岳麓书院,抽签子,请两士人讲大学,语意皆不分明。先生遽止之,乃谕诸生曰:"前人建书院,本以待四方士友,相与讲学,非止为科举计。某自到官,甚欲与诸公相与讲明。一江之隔,又多不暇。意谓诸公必皆留意,今日所说,反不如州学,又安用此赘疣!明日烦教授诸职事共商量一规程,将来参定,发下两学,共讲磨此事。若只如此不留心,听其所之。学校本是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岂有固而留之之理?且学问自是人合理会底事。只如'明明德'一句,若理会得,自提省人多少。明德不是外面将来,安在身上,自是本来固有底物事。只把此切己做工夫,有甚限量!此是圣贤紧要警策人处,如何不去理会?不理会学问,与蚩蚩横目之氓何异?"〔谦〕

客说社仓讼事。曰:"如今官司鹘突,都无理会,不如莫辨。"因说:"如今委送事,不知属官能否,胡乱送去,更无分晓了绝时节。某在潭州时,州中僚属,朝夕相见,却自知得分晓,只县官无由得知。后来区处每月版帐钱,令县官逐人轮番押来,当日留住,试以公事。又怕他鹘突写来,却与立了格式云:今蒙使府委送某事如何。(一)某人於某年月日於某处理某事,某官如何断。(一)又於某时某再理,某官如何断。(一)某今看详此事理如此,於条合如何结绝。如此,人之能否,皆不得而隐。"〔木之〕

问:"先生须更被大任用在。"曰:"某何人,安得有此!然亦做不得,出来便败。且如在长沙城,周围甚广,而兵甚少。当时事未定,江上汹汹,万一兵溃,必趋长沙。守臣不可去,只是浪战而死。此等事,须是有素定家计。魏公初在五路,治兵积粟为五年计,然后大举。因虏人攻犯淮甸,不得已为牵制之师。事既多违,魏公久废,晚年出来,便做不得。欲为家计,年老等不得了,只是逐急去,所以无成。某今日亦等不得了,规模素不立,才出便败。"〔德明〕

或问修城事。云:"修城一事,费亦浩瀚。恐事大力小,兼不得人,亦难做。如今只靠两寨兵,固是费力,又无驭众之将可用。"张倅云:"向来靖康之变,虏至长沙,城不可守。虽守臣之罪,亦是阔远难守。"曰:"向见某州修城,亦以阔远之故,稍缩令狭,却易修。"周伯寿云:"前此陈君举说,长沙米仓酒库自在城外。万一修得城完,财物尽在城外,不便。只当移仓库,不当修城。"曰:"此是秀才家应科举议论。仓库自当移,城自当修。"先生又云:"向见张安国帅长沙,壁间挂一修城图,计料甚子细。有人云:'如何料得如此?恐可观不可用。'张帅自后便卷了图子,更不说著。周益公自是怕事底人,不知谁便说得他动。初,益公任内,只料用钱七万。今砖瓦之费已使了六万,所馀止一万,初料得少,如今朝廷亦不肯添了。"〔谦〕

而今官员不论大小,尽不见客。敢立定某日见客,某日不见客。甚至月十日不出,不知甚么条贯如此。是礼乎?法乎?可怪!不知出来与人相应接少顷,有甚辛苦处?使人之欲见者等候不能得见,或有急幹欲去,有甚心情等待?欲吞不可,欲吐不得,其苦不可言!此等人,所谓不仁之人,心都顽然无知,抓著不痒,搯著不痛矣!小辟尝被上位如此而非之矣,至他荣显,又不自知矣。因言夏漕每日先见过往人客了,然后请职事官相见。盖恐幙职官禀事多时,过客不能久候故也。潭州初一十五例不见客,诸司皆然,某遂破例令皆相见。先生在潭州每间日一诣学,士人见於斋中,官员则於府署。〔僩〕

今人狱事,只管理会要从厚。不知不问是非善恶,只务从厚,岂不长奸惠恶?大凡事付之无心,因其所犯,考其实情,轻重厚薄岸之当然,可也。若从薄者固不是;只云我只要从厚,则此病所系亦不轻。某在长沙治一姓张人,初不知其恶如此,只因所犯追来,久之乃出头。適有大赦,遂且与编管。后来闻得此人凶恶不可言:人只是平白地打杀不问。门前有一木桥,商贩者自桥上过,若以柱杖拄其桥,必捉来吊缚。此等类甚多,若不痛治,何以惩戒!鲍等他日仕宦,不问官大小,每日词状,须置一簿,穿字号录判语;到事亦作一簿;发放文字亦作一簿。每日必勾了号,要一日内许多事都了,方得。若或做不办,又作一簿记未了事,日日检点了,如此方不被人瞒了事。今人只胡乱随人来理会,来与不来都不知,岂不误事!〔铢〕

过甲寅年见先生,闻朋辈说,昨岁虏人问使人云:"南朝朱先生出处如何?"对以"本朝见擢用"。既归,即白堂,所以得帅长沙之命。〔过〕

谢选骏指出:朱熹称金国为“虏人”,就像南北朝时期的南朝人称呼北朝,而用金国人的口称呼南宋为“南朝”。那么为何历史学家不把北宋与契丹、南宋与金国、蒙古的对立叫做“南北朝”呢?我看这是因为,北宋与契丹、南宋与金国、蒙古的对立的同时,周边还有许多国家分列并陈——其状态类似战国时期,所以格局并非南北朝对立。



【卷一百七 朱子四】


◎内任丙辰后杂记言行。

△孝宗朝

六月四日,周揆令人谕意云:"上问:'朱某到已数日,何不请对?'"遂诣閤门,通进榜子。有旨:"初七日后殿班引。"及对,上慰劳甚渥。自陈昨日浙东提举日,荷圣恩保全。上曰:"浙东救荒,煞究心。"又言:"蒙除江西提刑,衰朽多疾,不任使令。"上曰:"知卿刚正,只留卿在这里,待与清要差遣。"再三辞谢,方出奏劄。上曰:"正所欲闻。"口奏第一劄意,言犯恶逆者,近来多奏裁减死。上曰:"似如此人,只贷命,有伤风教,不可不理会。"第四札言科罚。上曰:"闻多是罗织富民。"第五劄读至"制将之权,旁出阉寺",上曰:"这个事却不然,尽是采之公论,如何由他!"对曰:"彼虽不敢公荐,然皆讬於士大夫之公论,而实出於此曹之私意。且如监司守臣荐属吏,盖有受宰相、台谏风旨者。况此曹奸伪百出,何所不可!臣往蒙赐对,亦尝以此为说,圣谕谓为不然。臣恐疏远所闻不审,退而得之士大夫,与夫防夫走卒,莫不谓然,独陛下未之知耳。至去者未远而复还!"谓甘昇。问上曰:"陛下知此人否?"上曰:"固是。但洩漏文书,乃是他子弟之罪。"对曰:"岂有子弟有过,而父兄无罪!然此特一事耳。此人挟势为奸,所以为盛德之累者多矣。"上曰:"高宗以其有才,荐过来。"对曰:"小人无才尚可,小人有才,鲜不为恶。"上因举马苏论才、德之辩云云,至"当言责者,怀其私以缄默",奏曰:"陛下以曾任知县人为六院察官,阙则取以充之。虽曰亲擢,然其涂辙一定,宰相得以先布私恩於合入之人;及当言责,往往怀其私恩,岂肯言其过失!"上曰:"然。近日一事可见矣。"至"知其为贤而用之,则用之唯恐其不速,聚之唯恐其不多;知其为不肖而退之,则退之唯恐其不早,去之唯恐其不尽";奏曰:"岂有虑君子太多,须留几个小人在里!人之治身亦然,岂有虑善太多,须留些恶在里!"至"军政不修,士卒愁怨",曰:"主将刻剥士卒以为苞苴,升转阶级,皆有成价。"上曰:"却不闻此。果有时,岂可不理会!卿可子细采探,却来说。"末后辞云:"照对江西系是盗贼刑狱浩繁去处,久阙官正。臣今迤逦前去之任,不知有何处分?"上曰:"卿自详练,不在多嘱。"〔闳祖〕

"今之兵官,有副都总管、路钤、路分、都监、统领将官、州钤辖、州都监,而路钤、路分、统领之类,多以贵游子弟处之。至如副都总管,事体极重,向以节度使为之,后有以修武郎为之者。如州统领,至有以下班祇应为之者,此士夫所亲见。只今天下无虞,边境不耸,故无害。万一略有警,便难承当。兵政病败,未有如今日之甚者!某屡言於寿皇。寿皇谓某曰:'命将,国之大事,非朝廷之公选,即诸军之公荐,决无他也。'某奏云:'陛下但见列荐於朝廷之上,以为是皆公选,而不知皆结托来尔。且如今之文臣列荐者,陛下以为果皆出於公乎?不过有势力者一书便可得。'寿皇曰:'果尔,诚所当察。卿其为朕察之!'"〔道夫〕

宁宗朝

初见先生,即拜问云:"先生难进易退之风,天下所共知。今新天子嗣位,乃幡然一来,必将大有论建。"先生笑云:"只为当时不合出长沙,在官所有召命,又不敢固辞。"又云:"今既受了侍从职名,却不容便去。"先生云:"正为如此。"又笑云:"若病得狼狈时,也只得去。"〔自修〕

在讲筵时,论嫡孙承重之服,当时不曾带得文字行。旋借得仪礼看,又不能得分晓,不免以礼律为证。后来归家检注疏看,分明说:"嗣君有废疾不任国事者,嫡孙承重。"当时若写此文字出去,谁人敢争!此亦讲学不熟之咎。〔人杰〕

祧僖祖之议,始於礼官许及之曾三复,永嘉诸公合为一辞。先生独建不可祧之议。陈君举力以为不然,赵揆亦右陈说。文字既上,有旨,次日引见。上出所进文字,云:"高宗不敢祧,寿皇不敢祧,朕安敢祧!"再三以不祧为是。既退,而政府持之甚坚,竟不行。唯谢中丞入文字,右先生之说,乞且依礼官初议。为楼大防所缴,卒祧僖祖云。〔闳祖〕

先生检熙宁祧庙议示诸生云:"荆公数语,是甚次第!若韩维孙固张师颜等所说,如何及得他!最乱道是张师颜说。当时亲法之议也如此,是多少人说,都说不倒。东坡是甚么样会辩!也说得不甚切。荆公可知是动得人主。前日所论欲祧者,其说不出三项:一欲祧僖祖於夹室,以顺翼宣祖所祧之主祔焉。但夹室乃偏侧之处,若藏列祖於偏侧之处,而太祖以孙居中尊,是不可也。一,是欲祔景灵宫。景灵宫元符所建,貌象西畔六人,东向。其四皆衣道家冠服,是四祖。二人通天冠,绛纱袍,乃是太祖太宗,暗地设在里,不敢明言。某书中有一句说云云。今既无顿处,况元初奉祀景灵宫圣祖,是用簠簋边豆,又是蔬食。今若祔列祖,主祭时须用荤腥,须用牙盘食,这也不可行。又一项,是欲立别庙。某说,若立别庙,须大似太庙,乃可。又不知祫祭时如何,终不成四人令在那一边,几人自在这一庙,也只是不可。不知何苦如此!其说不过但欲太祖正东向之位,别更无说。他所谓'东向',又那曾考得古时是如何?东向都不曾识,只从少时读书时,见奏议中有说甚'东向',依稀听得。如今庙室甚狭,外面又接檐,似乎阔三丈,深三丈。祭时各捧主出祭,东向位便在楹南檐北之间,后自坐空;昭在室外,后却靠实;穆却在檐下一带,亦坐空。如此,则东向不足为尊,昭一列却有面南居尊之意。古者室中之事,东向乃在西南隅,所谓奥,故为尊。合祭时,太祖位不动,以群主入就尊者,左右致飨,此所以有取於东向也。今堂上之位既不足以为尊,何苦要如此?乃使太祖无所自出。"祝禹圭云:"僖祖以上皆不可考。"曰:"是不可考。要知定是有祖所自出。不然,僖祖却从平地爆出来,是甚说话!"问:"郊则如何?"曰:"郊则自以太祖配天。这般事,最是宰相没主张。奏议是赵子直编。是他当初已不把荆公做是了,所以将那不可祧之说,皆附於注脚下,又甚率略;那许多要祧底话,却作大字写。不知那许多是说个甚么?只看荆公云:'反屈列祖之主,下祔子孙之庙,非所以顺祖宗之孝心。'如何不说得人主动!当时上云:'朕闻之矍然,敢不祗允!'这许多只闲说,只是好胜,都不平心看道理。"又云:"某尝在上前说此,上亦以为不可,云:'高宗既不祧,寿皇既不祧,朕又安可为!'柰何都无一人将顺这好意思。某所议,赵丞相白乾地不付出,可怪!"〔贺孙〕

问:"本朝庙制,韩维请迁僖祖,孙固欲为僖祖立别庙,王安石欲以僖祖东向,其议如何?"曰:"韩说固未是,孙欲立别庙,如姜嫄,则姜嫄是妇人,尤无义理。介甫之说却好。僖祖虽无功德,乃是太祖尝以为高祖。今居东向,所谓'祖以孙尊,孙以祖屈'者也。近者孝宗祔庙,赵丞相主其事,因祧宣祖,乃并僖祖祧之,令人毁拆僖祖之庙。当时集议某不曾预,只入文字,又於上前说此事。末云:'臣亦不敢自以为是,更乞下礼官,与群臣集议。'赵丞相遂不付出。当时曾无玷陈君举之徒全然不晓,但谢子肃章茂献却颇主某说。又孙从之云:'僖祖无功德。'某云:'且如秀才起家贵显,是自能力学致位,何预祖宗?而朝廷赠官必及三代。如公之说,则不必赠三代矣。僖祖有庙,则其下子孙当祧者置於东西夹室,於理为顺。若以太祖为尊,而自僖祖至宣祖,反置於其侧,则太祖之心安乎?'"又问:"赵丞相平日信先生,何故如此?"曰:"某后来到家检渠所编本朝诸臣奏议,正主韩维等说,而作小字附注王安石之说於其下,此恶王氏之僻也。"又问庙门堂室之制。曰:"古之士庙,如今之五架屋,以四分之一为室,其制甚狭。近因在朝,见太庙之堂亦浅,祫祭时,太祖东向,乃在虚处。群穆背檐而坐,临祭皆以帟幙围之。古人惟朝践在堂,它祭皆在室中。户近东,则太祖与昭穆之位背处皆实。又其祭逐庙以东向为尊,配位南向。若朝践以南向为尊,则配位西向矣。"又问:"今之州县学,先圣有殿,只是一虚敞处,则堂室之制不备?"曰:"古礼无塑像,只云先圣位向东。"又问:"若一理会,则更无是处?"曰:"固是。"〔人杰〕

"太庙向有十二室,今祔孝宗,却除了僖祖宣祖两室,止有十一室,止有八世,进不及祖宗时之九,退不得如古之七,岂有祔一宗而除两祖之理!况太祖而上,又岂可不存一始祖?今太祖在庙,而四祖并列四夹室,亦甚不便。某谓止祧宣祖,合存僖祖。既有一祖在上,以下诸祖列於西夹室,犹可。或言:'周祖后稷,以其有功德;今僖祖无功,不可与后稷并论。'某遂言:'今士大夫白屋起家,以至荣显,皆说道功名是我自致,何关於乃祖乃父?则朝廷封赠三代,诸公能辞而不受乎!况太祖初来自尊僖祖为始祖,诸公必忍去之乎?'某闻一日集议,遂辞不赴。某若去时,必与诸公合炒去。乃是陈君举与赵子直自如此做,曾三复孙逢吉亦主他说。中间若谢子肃章茂献张春卿楼大防皆以为不安,云:'且待朱丈来商量。'曾三复乃云:'乘此机会祧了。'这是甚么事,乘机投会恁地急!某先有一奏议投了。楼张诸公上劄,乞降出朱某议;若某言近理,臣等敢不遵从!赵子直又不付出,至於乘夜撤去僖祖室!兼古时迁庙,又岂应如此?偶一日接奉使,两府侍从皆出,以官驿狭,侍郎幙次在茶坊中,而隔幙次说及此,某遂辨说一番,诸公皆顺听。陈君举谓:'今各立一庙。周时后稷亦各立庙。'某说:'周制与今不同。周时岂特后稷各立庙,虽赧王也自是一庙。今立庙若大於太庙,始是尊祖。今地步狭窄,若别立庙,必做得小小庙宇,名曰尊祖,实贬之也!'君举说几句话,皆是临时去检注脚来说。某告之云:'某所说底,都是大字印在那里底,却不是注脚细字。'向时太庙一带十二间,前堂后室,每一庙各占一间,祧庙之主却在西夹室。今立一小庙在庙前,不知中间如何安排?后来章茂献谢深甫诸公皆云:'悔不用朱丈之说!'想也且恁地说。"正淳欲借奏草看,曰:"今事过了,不须看。"〔贺孙〕

集议欲祧僖祖,正太祖东向之位,先生以为僖祖不可祧,惟存此,则顺、翼、宣祧祖可以祔入。刘知夫云:"诸公议欲立僖祖庙为别庙。陈君举舍人引閟宫为故事。先生曰:"閟宫诗,而今人都说错了。"又因论周礼"祀先王以羁冕,祀先公以鷩冕",此乃不敢以天子之服加先公,故降一等。直卿云:"恐不是'祭以大夫'之义。"先生曰:"祭自用天子礼,只服略降耳。"〔时举〕

问:"甲寅祧庙,其说异同?"曰:"赵丞相初编奏议时,已将王介甫之说不作正文写,只注小字在下。"又曰:"祧庙亦无毁拆之理。"曰:"曾入文字论祧。朝奏云:'此事不可轻易。'上云:'说得极好。以高宗朝不曾议祧,孝宗朝不曾议祧,卿云"不可轻易",极是。'又奏云:'陛下既以臣言为然,合下臣章疏集议。'却不曾降出。"〔过〕

今日偶见韩持国庙议,都不成文字!元祐诸贤文字大率如此,只是胡乱讨得一二浮辞引证,便将来立议论,抵当他人。似此样议论,如何当得王介甫!所以当时只被介甫出,便挥动一世,更无人敢当其锋。只看王介甫庙议是甚么样文字!他只是数句便说尽,更移动不得,是甚么样精神!这几个如何当得他!伊川最说得公道,云:"介甫所见,终是高於世俗之儒。"又曰:"朱公掞排禅学劄子,其所以排之者甚正。只是这般样论,如何排得他!也是胡乱讨几句引证,便要断倒他,可笑之甚!"时吕正献公作相,好佛,士大夫竞往参禅,寺院中入室升堂者皆满。当时号为"禅钻"。(去声。)故公掞上疏乞禁止之。〔僩〕

实录院略无统纪。修撰官三员,检讨官四员,各欲著撰,不相统摄,所修前后往往不相应。先生尝与众议,欲以事目分之。譬之六部:吏部专编差除,礼部专编典礼,刑部专编刑法,须依次序编排,各具首末,然后类聚为书,方有条理。又如一事而记载不同者,须置簿抄出,与众会议,然后去取,庶几存得总底在。唯叶正则不从。叶为检讨,正修高宗实录。〔闳祖〕

今之史官,全无相统摄,每人各分一年去做。或有一件事,头在第一年,末梢又在第二三年者,史官只认分年去做,及至把来,全斗凑不著。某在朝时建议说,不要分年,只分事去做。且天下大事无出吏、礼、兵、刑、工、户六件事。如除拜注授是吏部事,只教分得吏事底人,从建炎元年,逐一编排至绍兴三十二年。他皆仿此,却各将来编年逐月类入。众人不从。某又云,若要逐年做,须是实置三簿:一簿关报上下年事首末,首当附前年某月,末当附后年某月;一簿承受所关报本年合入事件;一簿考异。向后各人收拾得,也存得个本。又别置一簿,列具合立传者若干人,某人传,当行下某处收索行状、墓志等文字,专牒转运司疾速报应。已到者,钩销簿;未到者,据数再摧;庶几易集。后来去国,闻此说又不行。〔赐〕

而今史官不相统总,只是各自去书,书得不是,人亦不敢改。更是他书了,亦不将出来,据他书放那里,知他是不是!今虽有那日历,然皆是兼官,无暇来修得。而今须是别差六人锁放那里,教他专工修,方得。如近时作高宗实录,却是教人管一年,这也不得。且如这一事,头在去年,尾在今年,那书头底不知尾,书尾底不知头,都不成文字!如为臣下作传,某将来看时,说得详底只是写行状,其略底又恰如春秋样,更无本末可考。又有差除去了底,这一截又只休了,如何地稽考!据某看来,合分作六项,人管一事。谓如刑事,便去关那刑部文字看。他那用刑皆有年月,恁地把来编类,便成次序。那五者皆然。俟编一年成了,却合敛来。如元年五月一日有某事,这一月内事先后便皆可见。且如立传,他那日历上,薨卒皆有年月在。这便当印板行下诸州,索行实、墓志之属,却令运司专差一人督促,史院却去督促运司。有未到底。又刷下去催来,便恁地便好,得成个好文字。而今实录,他们也是将日历做骨,然却皆不曾实用心。有时考不得后,将牒下州县去讨;那州郡不应,也不管。恁地,如何解理会得!〔义刚〕

近世修史之弊极甚!史官各自分年去做,既不相关,又不相示。亦有事起在第一年,而合杀处在二年,前所书者不知其尾,后所书者不知其头。有做一年未终,而忽迁他官,自空三四月日而不复修者。有立某人传,移文州郡索事实,而竟无至者。尝观徽宗实录,有传极详,似只写行状、墓志;有传极略,如春秋样,不可晓。其首末杂手所作,不成伦理。然则如之何?本朝史以历日为骨,而参之以他书。今当於史院置六房吏,各专掌本房之事。如周礼官属下所谓史几人者,即是此类。如吏房有某注差,刑房有某刑狱,户房有某财赋,皆各有册系日月而书。其吏房有事涉刑狱,则关过刑房;刑房有事涉财赋,则关过户房。逐月接续为书,史官一阅,则条目具列,可以依据。又以合立传之人,列其姓名於转运司,令下诸州索逐人之行状、事实、墓志等文字,专委一官掌之,逐月送付史院。如此,然后有可下笔处。及异日史成之后,五房书亦各存之,以备漏落。〔淳〕

君举谓不合与诸公争辩,这事难说。尝记得林少颖见人好说话,都记写了。尝举一项云,国家尝理会山陵,要委谕民间迁去祖坟事。后区处未得,特差某官前往定夺果当如何。这个官人看了,乃云只消看中做。林说:"这话说得不是。当时只要理会当迁与不当迁。当迁去,虽尽去亦得;若不当迁,虽一毫不可动。当与不当,这便是中,如何於二者之间酌中做?"此正是今时人之大病。所以大学格物穷理,正要理会这些。须要理会教是非端的分明,不如此定不得。如初间看善恶如隔一墙;只管看来,渐渐见得善恶如隔一壁。看得隔一壁底,已自胜似初看隔一墙底了;然更看得又如隔一幅纸。这善恶只是争些子,这里看得直是透!善底端的是善,恶底端的是恶,略无些小疑似。大学只要论个知与不知,知得切与不切。

先生看天雨,忧形於色,云:"第一且是攒宫掘个窟在那里,如何保得无水出!梓宫甚大,攒宫今阔四丈,自成池塘,柰何!柰何!这雨浸淫已多日,柰何!"〔贺孙〕

是夜雨甚,先生屡恻然忧叹,谓:"明日掩攒雨,势如此,奈何!"再三忧之。贺孙问:"绍兴山陵土甚卑,不知如何?"曰:"固是可虑。只这事,前日既在那里都说来,只满朝无一人可恃,卒为下面许多阴阳官占住了。"问:"闻赵丞相前亦入文字,说得甚好。"曰:"是说得煞好,后来一不从,也只住了。"自高宗攒宫时,在蜀中入文字说此。今又举此,不知如何,又只如此住了。某初到,亦入一文字,后来却差孙从之相视。只孙从之是朝中煞好人,他初间画三项利害,云:'展发引之期,别卜攒宫,上策也;只依旧在绍兴,下策也。'说得煞力。到得相视归来,更说得没理会。到后来,又令集议。初已告报日子,待到那一日四更时,忽扣门报云:'不须集议。'待问其故,云:'已再差官相视。'时郑惠叔在吏书,乃六部之长,关集都是他。当时但听得说差官,便止了众人集议。当时若得集议一番,须说得事理分明。初,孙从之去,那曾得看子细!才到那里,便被守把老阉促将去,云:'这里不是久立处。'某时在景灵宫行香,闻此甚叵耐,即与同坐诸公说:'如此,亦不可不说。'遂回聚於郑惠叔处。待到那里,更无一人下手作文字,只管教某。某云:'若作之,何辞?止缘某前日已入文字,今作出,又止此意思。得诸公更作,庶说得更透切。'都只说过,更无人下手,其遂推刘得修作。刘遂下手,郑惠叔又只管说,不消说如何。某说:'这是甚么样大事!如何恁地住?'遂顾左右,即取纸笔令刘作,众人合凑,遂成。待去到待漏院要进,都署衔位,各了。黄伯耆者,他已差做相视官,定了不签他;他又来,须要签,又换文字将上。待得他去相视归来,却说道:'自好。'这事遂定。满朝士夫都靠不得,便如此。这般事,为臣子须做一家事尽心竭诚乃可。明知有不稳当,事大体重如此,如何住得!他说须要山是如何,水须从某方位盘转,经过某方位,从某方位环抱,方可用。不知天地如何恰生这般山,依得这般样子,更莫管他也。依他说,为臣子也须尽心寻求,那知不有如此样?蓦忽更有,也未可知,如何便住得!闻亦自有人来说几处可用,都被那边计较阻抑了。"又云:"许多侍从也不学,宰相也不学,将这般大事只恁地做。且如祧庙集议,某时怕去争炒,遂不去,只入文字。后来说诸公在那里群起譁然,甚可畏,宰相都自怕了。君举所主庙议,是把礼记'祖文王,宗武王'为据,上面又说'祖契而宗汤'。又引诗小序'禘太祖'。诗序有甚牢固?又引'烝祭岁,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那时自是卜洛之始,未定之时,一时礼数如此。又用国语,亦是难凭。"器之问:"濮议如何?"先生曰:"欧公说固是不是,辨之者亦说得偏。既是所生,亦不可不略是殊异。若止封皇伯,与其他皇伯等,亦不可。须封号为'大王'之类,乃可。伊川先生有说,但后来已自措置得好。凡祭享礼数,一付其下面子孙,朝廷无所预。"〔贺孙〕

林丈说:"彭子寿弹韩侂胄只任气性,不顾国体,致侂胄大憾,放赵相,激成后日之事。"曰:"他绝不晓事情,率尔而妄举!"〔淳〕

丙辰后

正卿问:"命江陵之命,将止於三辞?"曰:"今番死亦不出。才出,便只是死!"〔贺孙〕

直卿云:"先生去国,其他人不足责,如吴德夫项平父杨子直合乞出。"先生曰:"诸人怕做党锢,看得定是不解恁地。且如杨子直前日才见某入文字,便来劝止,且攒著眉做许多模样。某对他云:'公何消得恁地?如今都是这一串说话,若一向绝了,又都无好人去。'"〔贺孙〕

季通被罪,台评及先生。先生饭罢,楼下起西序行数回,即中位打坐。贺孙退归精舍,告诸友。汉卿筮之,得小饼"公弋取彼在穴",曰:"先生无虞,蔡所遭必伤。"即同辅万季弟至楼下。先生坐睡甚酣,因诸生偶语而觉,即揖诸生。诸生问所闻蔡丈事如何。曰:"州县捕索甚急,不晓何以得罪。"因与正淳说早上所问孟子未通处甚详。继闻蔡已遵路,防卫颇严。诸友急往中途见别,先生舟往不及。闻蔡留邑中,皆詹元善调护之。先生初亦欲与经营,包显道因言:"祸福已定,徒尔劳扰。"先生嘉之,且云:"显道说得自好,未知当局如何。"是夜诸生坐楼下,围炉讲问而退。闻蔡编管道州,乃沈继祖文字,主意诋先生也。〔贺孙〕

或有谓先生曰:"沈继祖乃正淳之连袂也。"先生笑曰:"'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何伤哉!"〔人杰〕

先生往净安寺候蔡。蔡自府乘舟就贬,过净安,先生出寺门接之。坐方丈,寒暄外,无嗟劳语。以连日所读参同契所疑扣蔡,蔡应答洒然。少迟,诸人醵酒至,饮皆醉。先生间行,列坐寺前桥上饮,回寺又饮。先生醉睡。方坐饮桥上,詹元善即退去。先生曰:"此人富贵气!"〔贺孙〕

论及"伪学"事,云:"元祐诸公后来被绍圣群小治时,却是元祐曾去撩拨它来,而今却是平地起这件事出。"〔义刚〕

有一朋友微讽先生云:"先生有'天生德於予'底意思,却无'微服过宋'之意。"先生曰:"某又不曾上书自辨,又不曾作诗谤讪,只是与朋友讲习古书,说这道理。更不教做,却做何事!"因曰:"论语首章言:'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断章言:'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赐录云:"且以利害祸福言之,此是至粗底。此处人只信不及,便讲学得,待如何!亦没安顿处。"今人开口亦解一饮一啄自有定分,及遇小小利害,便生趋避计较之心。古人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视之如无物者,赐录作"如履平地"。盖缘只见得这道理,都不见那刀锯鼎镬!"又曰:"'死生有命',如合在水里死,须是溺杀,此犹不是深奥底事,难晓底话。如今朋友都信不及,觉见此道日孤,令人意思不佳。"〔人杰〕

或劝先生散了学徒,闭户省事以避祸者。先生曰:"祸福之来,命也。"〔广〕

先生曰:"如某辈皆不能保,只是做将去,事到则尽岸之。人欲避祸,终不能避。"〔德明〕

今为辟祸之说者,固出於相爱。然得某壁立万仞,岂不益为吾道之光!〔闳祖〕

"其默足以容",只是不去击鼓讼冤,便是默,不成屋下合说底话亦不敢说也!同。

或有人劝某当此之时,宜略从时。某答之云:"但恐如草药,锻炼得无性了,救不得病耳!"〔僩〕

有客游二广多年,知其山川人物风俗,因言廉州山川极好。先生笑曰:"被贤说得好,下梢不免去行一番。"此时党事方起。又因问举业,先生笑曰:"某少年时只做得十五六篇义,后来只是如此发举及第。人但不可不会作文字。及其得,也只是如此。今人却要求为必得,岂有此理!"〔祖道〕

时"伪学"之禁严,彭子寿镌三官,勒停。诸权臣之用事者,睥睨不已。先生曰:"某今头常如黏在颈上。"又曰:"自古圣人未尝为人所杀。"〔胡泳〕

杂记言行

某尝言,吾侪讲学,正欲上不得罪於圣贤,中不误於一己,下不为来者之害,如此而已,外此非所敢与。〔道夫〕

吾辈不用有忿世疾恶之意,当常自体此心宽明无系累,则日充日明,岂可涯涘耶!泛爱亲仁,圣人忠恕体用,端的如此。〔振〕

"人言好善嫉恶,而今在闲处,只见疾恶之心愈至。"伯谟曰:"唯其好善,所以嫉恶。"〔道夫〕

先生爱说"恰好"二字,云:"凡事自有恰好处。"〔过〕

先生每语学者云:"凡事无许多闲劳攘。"〔过〕

先生每论及靖康建炎间事,必蹙頞惨然,太息久之。〔义刚〕

长孺问:"先生须得邵尧夫先知之术?"先生久之曰:"吾之所知者:'惠迪吉,从逆凶';'满招损,谦受益'。若是明日晴,后日雨,吾又安能知耶!"恳。

因言科举之学,问:"若有大贤居今之时,不知当如何?"曰:"若是第一等人,它定不肯就。"又问:"先生少年省试报罢时如何?"曰:"某是时已自断定,若那番不过省,定不复应举矣。"〔僩〕

有为其兄求荐书。先生曰:"没奈何,为公发书。某只云,某人为某官,亦老成谙事,亦可备任使。更须求之公议如何,某不敢必。辛弃疾是朝廷起废为监司,初到任,也须采公议荐举。他要使一路官员。他所荐举,须要教一路官员知所激劝是如何人。他若把应付人情,有书来便取去,这一任便倒了。某两为太守,尝备员监司,非独不曾以此事恳人,而人亦不曾敢以此事恳某,自谓平日修行得这些力。他明知以私意来恳祝,必被某责。然某看公议举人,是个好人,人人都知;若是举错了,也是自家错了。本不是应付人情,又不是交结权势,又不是被他献谀,这是多少明白!人皆不来私恳,其间有当荐之人,自公举之。待其书来说,某已自举荐他了,更无私恳者。"〔贺孙〕

有亲戚讬人求举。先生曰:"亲戚固是亲戚,然荐人於人,亦须是荐贤始得。今乡里平平等人,无可称之实,某都不与发书恳人。况某人事母如此,临财如此,居乡曲事长上如此,教自家荐举他甚么得!"因问所讬之人:"公且与撰几句可荐之迹将来,是说得说不得?假使说道向来所为不善,从今日自新,要求举状,是便有此心,何可保!"〔贺孙〕

人每欲不见客,不知它是如何。若使某一月日不见客,必须大病一月。似今日一日与客说话,却觉得意思舒畅。不知它们关著门不见人底,是如何过日?〔义刚〕

直卿劝先生且谢宾客数月,将息病。先生曰:"天生一个人,便须著管天下事。若要不管,须是如杨氏为我方得,某却不曾去学得这般学。"〔义刚〕

择之劳先生人事之繁。答曰:"大凡事,只得耐烦做将去。才起厌心,便不得。"〔道夫〕

先生病中应接不倦,左右请少节之。先生厉声曰:"你懒惰,教我也懒惰!"〔淳〕

先生病起,不敢峻补,只得平补。且笑曰:"不能兴衰拨乱,只得扶衰补敝。"〔淳〕

近日百事都如此,医者用药,也只用平平稳稳底药,亦不能为害,亦不能治病。是他初不曾识得病,故且如此酌中。世上事都如此。扁鹊视疾,察见肺肝,岂是看见里面如何?也只是看得证候极精,才见外面,便知五脏六腑事。〔贺孙〕

先生一日说及受赃者,怒形於言,曰:"某见此等人,只与大字面配去!"徐又曰:"今说公吏不合取钱,为知县者自要钱矣!"节节言之,为之吁叹。〔过〕

梅雨,溪流涨盛,先生扶病往观。曰:"君子於大水,必观焉。"〔僩〕

先生每观一水一石,一草一木,稍清阴处,竟日目不瞬。饮酒不过两三行,又移一处。大醉,则趺坐高拱。经史子集之馀,虽记录杂记,举辄成诵。微醺,则吟哦古文,气调清壮。某所闻见,则先生每爱诵屈原楚骚、孔明出师表、渊明归去来并诗、并杜子美数诗而已。〔寿昌〕

先生於父母坟墓所讬之乡人,必加礼。或曰:"敌己以上,拜之。"〔贺孙〕

先生每日早起,子弟在书院,皆先著衫到影堂前击板,俟先生出。既启门,先生升堂,率子弟以次列拜炷香,又拜而退。子弟一人诣土地之祠炷香而拜。随侍登阁,拜先圣像,方坐书院,受早揖,饮汤少坐,或有请问而去。月朔,影堂荐酒果;望日,则荐茶;有时物,荐新而后食。〔过〕

先生早晨拈香。春夏则深衣;冬则戴漆纱帽。衣则以布为之,阔袖皂褖,裳则用白纱,如濂溪画像之服。或有见任官及它官相见,易窄衫而出。〔过〕

问衣裳制度。曰:"也无制度,但画像多如此,故效之。"又问:"有尺寸否?"曰:"也无稽考处。那礼上虽略说,然也说得没理会处。"〔义刚〕

先生尝立北桥,忽市井游手数人悍然突过,先生敛衽桥侧避之。每闲行道间,左右者或辟人,先生即厉声止之曰:"你管他作甚!"先生每徒行拜谒,步远而意专,不左右顾。及无事领诸生游赏,则徘徊顾瞻,缓步微吟。先生有疾,及诸生省问,必正冠坐揖,各尽其情,略无倦接之意。诸生有未及壮年者,待之亦周详。先生病少愈,既出寝室,客至必见,见必降阶肃之,去必送至阶下。诸生夜听讲退,则不送。或在坐有外客,则自降阶送之。先生於客退,必立视其车行,不复顾,然后退而解衣,及应酬他事。或客方登车犹相面,或以他事禀者,不领之。或前客才登车,而尚留之客辄有所禀议,亦令少待。先生对客语及本路监司守将,必称其官。〔贺孙〕

侍先生到唐石,待野叟樵夫,如接宾客,略无分毫畦町,某因侍立久之。先生曰:"此一等人,若势分相绝,如何使他得以尽其情?"唐石有社仓,往往支发不时,故彼人来告。先生云:"救弊之道,在今日极是要严。不严,如何得实惠及此等细民!"〔炎〕

先生端居甚严,而或"温而厉"、"恭而安";望其容貌,则见面盎背。当诸公攻"伪学"之时,先生处之雍容,只似平时。故炎祭先生文有云:"凛然若衔驭之甚严,泰然若方行之无畔。盖久而后得之,又何止流行乎四时,而昭示乎河汉!"〔炎〕

先生书所居之桃符云:"爱君希道泰,忧国愿年丰。"书竹林精舍桃符云:"道迷前圣统,朋误远方来。"先是赵昌父书曰:"教存君子乐,朋自远方来。"故嗣岁先生自家易之以此。〔若海〕

先生书阁上只扁南轩"藏书"二字。镇江一窦兄讬过禀求书其家斋额,不许。因云:"人家何用立牌榜?且看熹家何曾有之?"先是漳州守求新"贡院"二字,已为书去,却以此说:"彼有数百间贡院,不可无一牌,人家何用!"〔过〕

登先生藏书阁,南轩题壁上题云:"於穆元圣,继天测灵;开此谟训,惠我光明。靖言保之,匪金厥籝;含英咀实,百世其承!"意其为藏书阁铭也,请先生书之,刻置社仓书楼之上。先生曰:"只是以此记书厨名,待为别做。"〔振〕

"道间人多来求诗与跋,某以为人之所以与天地日月相为长久者,元不在此。"〔可学〕

先生因人求墓铭,曰:"'吁嗟身后名,於我如浮烟!'人既死了,又更要这物事做甚!"或曰:"先生语此,岂非有为而言?"曰:"也是既死去了,待他说是说非,有甚干涉!"又曰:"所可书者,以其有可为后世法。今人只是虚美其亲,若有大功大业,则天下之人都知得了,又何以此为?且人为善,亦自是本分事,又何必须要恁地写出!"〔贺孙〕

信州一士人为其先人求墓碑,先生不许。请之不已,又却之。临别送出,举指云:"赠公'务实'二字。"〔过〕

先生初欲正甫以沙随行实来,为作墓碑,久之不到。既而以旧人文字稍多,又欲属笔。汪季路亦不曾及是议,立祠堂於德兴县学,曾为德兴丞。为书"沙随先生之祠"六字。〔过〕

陈同父一子、一婿吴康,同来求铭文。先生是时例不作此,与写"有宋龙川先生陈君同父之墓"十二字。婺源李参仲於先生为乡旧,其子亦来求墓铭,只与跋某人所作行实,亦书"有宋锺山先生李公之墓"与之。〔过〕

寿昌因先生酒酣兴逸,遂请醉墨。先生为作大字韶国师颂一首,又作小字杜牧之九日诗一首,又作大字渊明归田园居一首。有举子亦乘便请之,先生曰:"公既习举业,何事於此?"请之不已,亦为作渊明阻风於规林第二首。且云:"但能参得此一诗透,则公今日所谓举业,与夫他日所谓功名富贵者,皆不必经心可也。"〔寿昌〕

先生语朋旧:"无事时不妨将药方看,欲知得养生之理也。"〔过〕

先生说:"南轩论熹命云'官多禄少'四字。"因云:"平日辞官文字甚多。"过。

因上亮隔,取中间一条为正,云:"事须有一个大本。"〔方〕

因对雨,云:"安徐便好。"昨日骤雨。今日方微下,已浃洽,悠悠未已,有周溥意,不似前日暴也。〔方〕

开窗坐,见窗前地上日色,即觉热;退坐不见,即不热。目受而心忌之,则身不安之矣。如许渤著衣,问人寒热,则心凝不动也。僧有受焚者,亦尔。〔方〕

先生於世俗未尝立异。有岁迫欲入新居而外门未立者,曰:"若入后有禁忌,何以动作?"门欲横从巷出。曰:"直出是公道,横则与世俗相拗。"〔淳〕

先生问直卿:"何不移入新屋居?"曰:"外门未立。"曰:"岁暮只有两日,便可下工。若搬入后有禁忌,如何动作?初三又是赤口。"〔义刚〕

寿昌问先生:"'此心元自通天地,枉却灵宫一炷香!'先生游南岳诗。若在小龙王庙,还敢如此道否?"先生曰:"某却不曾到吴城山。"〔寿昌〕

谢选骏指出:人说——先生问直卿:"何不移入新屋居?"曰:"外门未立。"曰:"岁暮只有两日,便可下工。若搬入后有禁忌,如何动作?初三又是赤口。"

我看——文明的末路禁忌太多,动辄得咎,无法作为。



【卷一百八 朱子五】


◎论治道

治道别无说,若使人主恭俭好善,"有言逆於心,必求诸道;有言孙於志,必求诸非道";这如何会不治!这别无说,从古来都有见成样子,真是如此。〔贺孙〕

天下事有大根本,有小谤本。正君心是大本。其余万事各有一根本,如理财以养民为本,治兵以择将为本。

天下事自有个大根本处,每事又各自有个紧要处。〔端蒙〕

天下事当从本理会,不可从事上理会。〔方〕

论世事,曰:"须是心度大,方包裹得过,运动得行。"〔振〕

为学,是自博而反诸约;为治,是自约而致其博。〔自修〕

因论世俗不冠带,云:"今为天下,有一日不可缓者,有渐正之者。一日不可缓者,兴起之事也;渐正之者,维持之事也。"〔方〕

古者修身与取才,恤民与养兵,皆是一事,今遂分为四。〔升卿〕

自古有"道术为天下裂"之说,今亲见其弊矣。〔自修〕

天下事,须是人主晓得通透了,自要去做,方得。如一事八分是人主要做,只有一二分是为宰相了做,亦做不得。〔广〕

问:"或言今日之告君者,皆能言'修德'二字。不知教人君从何处修起?必有其要。"曰:"安得如此说!只看合下心不是私,即转为天下之大公。将一切私底意尽屏去,所用之人非贤,即别搜求正人用之。"问:"以一人耳目,安能尽知天下之贤?"曰:"只消用一个好人作相,自然推排出来。有一好台谏,知他不好人,自然住不得。"〔德明〕

"井田之法要行,须是封建,令逐国各自去理会。如王畿之内,亦各有都鄙、家鄙。汉人尝言,郡邑在诸国之外,而远役於中都,非便。"问:"汉以王国杂见於郡县间,如何?"曰:"汉本无法度。"〔德明〕

封建实是不可行。若论三代之世,则封建好处,便是君民之情相亲,可以久安而无患;不似后世郡县,一二年辄易,虽有贤者,善政亦做不成。〔淳〕

因言:"封建只是历代循袭,势不容已,柳子厚亦说得是。贾生谓'树国必相疑之势',甚然。封建后来自然有尾大不掉之势。成周盛时,能得几时!到春秋列国强盛,周之势亦浸微矣。后来到战国,东西周分治,赧王但寄於西周公耳。虽是圣人法,岂有无弊者!"大率先生之意,以为封建井田皆易得致弊。〔广〕

问:"后世封建郡县,何者为得?"曰:"论治乱毕竟不在此。以道理观之,封建之意,是圣人不以天下为己私,分与亲贤共理,但其制则不过大,此所以为得。贾谊於汉言'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其后主父偃窃其说,用之於武帝。"〔端蒙〕

诸生论郡县封建之弊。曰:"大抵立法必有弊,未有无弊之法,其要只在得人。若是个人,则法虽不善,亦占分数多了;若非其人,则有善法,亦何益於事!且如说郡县不如封建,若封建非其人,且是世世相继,不能得他去;如郡县非其人,却只三两年任满便去,忽然换得好底来,亦无定。范太史唐鉴议论大率皆归於得人。某初嫌他恁地说,后来思之,只得如此说。"又云:"革弊须从原头理会。"〔焘〕

"柳子厚封建论则全以封建为非;胡明仲辈破其说,则专以封建为是。要之,天下制度,无全利而无害底道理,但看利害分数如何。封建则根本较固,国家可恃;郡县则截然易制,然来来去去,无长久之意,不可恃以为固也。如役法亦然。荆公只见差役之害,而免役之利。"先生云:"差役时皆土著家户人,州县亦较可靠;免役则皆浮浪之人。靖康间州县亦有守令要守,而吏民皆散去,无复可恃。然其弊亦不胜其多。"〔扬〕

先生言论间犹有不满於五峰论封建井田数事。尝疏其说以质疑。先生云:"封建井田,乃圣王之制,公天下之法,岂敢以为不然!但在今日恐难下手。设使强做得成,亦恐意外别生弊病,反不如前,则难收拾耳。此等事,未须深论。他日读书多,历事久,当自见之也。"〔枅〕

因论封建,曰:"此亦难行。使膏粱之子弟不学而居士民上,其为害岂有涯哉!且以汉诸王观之,其荒纵淫虐如此,岂可以治民!笔主父偃劝武帝分王子弟,而使吏治其国,故祸不及民。所以后来诸王也都善弱,盖渐染使然。积而至於魏之诸王,遂使人监守,虽饮食亦皆禁制,更存活不得。及至晋惩其弊,诸王各使之典大藩,摠强兵,相屠相戮,驯致大乱。"僩云:"监防太密,则有魏之伤恩;若宽去绳勒,又有晋之祸乱。恐皆是无古人教养之法,故尔。"曰:"那个虽教,无人柰得他何。"或言:"今之守令亦善。"卓录起此,作郭兄问。曰:"却无前代尾大不掉之患。只是州县之权太轻,卓录作"无权"。卒有变故,更支撑不住。"僩因举祖宗官制沿革中,说祖宗时州郡禁兵之额极多,又有诸般名色钱可以赡养。及王介甫作相,凡州郡兵财,皆括归朝廷,而州县益虚。所以后来之变,天下瓦解,由州郡无兵无财故也。曰:"只祖宗时,州郡已自轻了。如仁宗朝京西群盗横行,破州屠县,无如之何。淮南盗王伦破高邮,郡守晁仲约以郡无兵财,遂开门犒之卓录作:"敛金帛赂之。"使去。富郑公闻之大怒,欲诛守臣,曰:'岂有任千里之寄,不能拒贼,而反赂之!'范文正公争之曰:'州郡无兵无财,俾之将何捍拒?今守臣能权宜应变,以全一城之生灵,亦可矣;岂可反以为罪耶?'然则彼时州郡已如此虚弱了,如何尽责得介甫!"〔僩〕卓录今附于下:"介甫只是刮刷太甚,凡州郡禁兵阙额,尽令勿补填。且如一州有千人禁军额,阙五百人,则本郡不得招填,每岁樁留五百名之衣粮,并二季衣赐之物,令转运使掌之,而尽遍於朝廷,如此煞得钱不可胜计。"陈丈云:"记得先生说,教提刑掌之,归朝廷,名曰'封樁阙额禁军钱'。"又云:"也怪不得州郡,欲添兵,诚无粮食给之,其势多招不得。某守南康,旧有千人禁军额,某到时才有二百人而已,然岁已自阙供给。本军每年有租米四万六千石,以三万九千来上供,所馀者止七千石,仅能赡得三月之粮。三月之外,便用别擘画措置,如斛面、加粮之属。又尽,则预於民间借支。方借之时,早穀方熟,不得已出榜,令民先将早米来纳,亦谓之租米。俟冬,则折除其租米,亦当大米之数,如此犹赡不给。寿皇数数有指挥下来,必欲招满千人之额。某申去云:'不难於招,只是无讨粮食处。'又行下云:'便不及千人,亦须招填五百人。'虽圣旨如此,然终无得钱粮处,只得如此挨过日子而已!想得自初千人之额,自来不曾及数。盖州郡只有许多米,他无来处,何以赡给之?然上供外所馀七千石,州郡亦不得用。转运使每岁行文字下来约束,只教樁留在本州,不得侵支颗粒。那里有?年年侵使了,每监司使公吏下来检视,州郡又厚赂遗之,使去。全无颗粒,怪不得。若更不得支此米,何从得赡军?然亦只赡得两三月,何况都无!非天雨鬼输,何从得来!某在彼时,颜鲁子王齐贤屡行文字下来,令不得动。某报去云:'累政即无颗粒见在。虽上司约束分明,柰岁用支使何?今求上司,不若为之豁除其数。若守此虚名而无实,徒为胥吏辈赂贿之地。又况州郡每岁靠此米支遣,决不能如约束,何似罢之?'更不听,督责愈急。颜鲁子又推王齐贤,王齐贤又推颜鲁子。及王齐贤去,颜依旧行下约束,却被某不能管得,只认支使了。若以为罪,则前后之为守者皆一样,又何从根究?其势不柰何,只得如此处。"〔卓〕

居今之世,若欲尽除今法,行古之政,则未见其利,而徒有烦扰之弊。又事体重大,阻格处多,决然难行。要之,因祖宗之法而精择其人,亦足以治,只是要择人。范淳夫唐鉴,其论亦如此,以为因今郡县,足以为治。某少时常鄙之,以为苟简因循之论。以今观之,信然。〔僩〕德明录云:"问:'今日之治,当以何为先?'曰:'只是要得人。'"

问:"先生所谓'古礼繁文,不可考究,欲取今见行礼仪增损用之,庶其合於人情,方为有益'。如何?"曰:"固是。"曰:"若是,则礼中所载冠、婚、丧、祭等仪,有可行者否?"曰:"如冠、昏礼,岂不可行?但丧、祭有烦杂耳。"问:"若是,则非理明,义精者,不足以与此。"曰:"固是。"曰:"井田封建如何?"曰:"亦有可行者。如有功之臣,封之一乡,如汉之乡亭侯。田税亦须要均,则经界不可以不行,大纲在先正沟洫。又如孝弟忠信,人伦日用间事,播为乐章,使人歌之,仿周礼读法,遍示乡村里落,亦可代今粉壁所书条禁。"〔人杰〕

问:"欧公本论谓今冠、昏、丧、祭之礼,只行於朝廷,宜令礼官讲明颁行於郡县。此说如何?"曰:"向来亦曾颁行,后来起告讦之讼,遂罢。然亦难得人教他。"问:"三代规模未能遽复,且讲究一个粗法管领天下,如社仓举子之类。"先生曰:"譬如补锅,谓之小补可也。若要做,须是一切重铸。今上自朝廷,下至百司、庶府,外而州县,其法无一不弊,学校科举尤甚。"又云:"今之礼,尚有见於威仪辞逊之际;若乐,则全是失了!"问:"朝廷合颁降礼乐之制,令人讲习。"曰:"以前日浙东之事观之,州县直是视民如禽兽,丰年犹多饥死者!虽百后夔,亦呼召他和气不来!"〔德明〕

制度易讲,如何有人行!〔振〕

立一个简易之法,与民由之,甚好。夏商井田法所以难废者,固是有圣贤之君继作,亦是法简,不似周法繁碎。然周公是其时不得不恁地,惟繁故易废。使孔子继周,必能通变使简易,不至如是繁碎。今法极繁,人不能变通,只管筑塞在这里。〔道夫〕

吴伯英与黄直卿议沟洫。先生徐曰:"今则且理会当世事尚未尽,如刑罚,则杀人者不死,有罪者不刑;税赋,则有产者无税,有税者无产,何暇议古?"〔盖卿〕

欲整顿一时之弊,譬如常洗澣,不济事。须是善洗者,一一拆洗,乃不枉了,庶几有益。〔过〕

圣人固视天下无不可为之时,然势不到他做,亦做不得。〔焘〕

因说理会天下弥文,曰:"伊川云:'只患不得为,不患不能为。如有称在此,物来即轻重皆了,何必先要一一等过天下之物!'"〔方〕

审微於未形,御变於将来,非知道者孰能!〔焘〕

会做事底人,必先度事势,有必可做之理,方去做。〔焘〕

不能则谨守常法。〔焘〕

天生一世人才,自足一世之用。自古及今,只是这一般人。但是有圣贤之君在上,气焰大,薰蒸陶冶得别,这个自争八九分。只如时节虽不好,但上面意思略转,下面便转。况乎圣贤是甚力量!少间无状底人自销铄改变,不敢做出来;以其平日为己之心为公家办事,自然修举,盖小人多是有才底。〔儒用〕或录云:"问:'天地生一世人,自足了一世用,但患人不能尽用天地之才,此其不能大治。若以今世论之,则人才之可数者,亦可见矣,果然足以致大治乎?'曰:'不然。人只是这个人,若有圣贤出来,只它气焰自薰蒸陶冶了无限人才,这个自争八九分。少间无状者恶者自消烁,不敢使出,各求奋励所长,而化为好人矣。而今朝廷意思略转,则天下之人便皆变动,况有大圣贤者出,甚么样气魄!那个尽薰蒸了,小人自是不敢放出无状;以其自私自利办事之心而为上之用,皆是有用之人矣。'"

荀悦曰:"教化之行,挽中人而进於君子之域;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堕於小人之涂。"若是举世恁地各举其职,有不能者,亦须勉强去做,不然,也怕公议。既无公议,更举无忌惮了!〔夔孙〕

天下人,不成尽废之,使不得从政。只当讲学,庶得人渐有好者,庶有可以为天下之理。〔方〕

今日人材须是得个有见识,又有度量人,便容受得今日人材,将来截长补短使。〔升卿〕

后世只是无个人样!〔德明〕

汎言人才,曰:"今人只是两种:谨密者多退避,俊快者多粗疏。"〔道夫〕

世间有才底人,若能损那有馀,勉其不足时节,却做得事;却出来担当得事,与那小廉曲谨底不同。

贪汙者必以廉介者为不是,趋竞者必以恬退者为不是。由此类推之,常人莫不皆然。〔人杰〕

今人材举业浸纤弱尖巧,恐是风气渐薄使然,好人或出於荒山中。〔方〕

贺孙问先生出处,因云:"气数衰削。区区愚见,以为稍稍为善正直之人,多就摧折困顿,似皆佞谀得志之时。"曰:"亦不可一向如此说,只是无人。一人出来,须得许多人大家合力做。若是做不得,方可归之天,方可唤做气数。今若有两三人要做,其他都不管他,直教那两三人摧折了便休。"〔贺孙〕

有言:"世界无人管,久将脱去。凡事未到手,则姑晦之;俟到手,然后为。"有诘之者曰:"若不幸未及为而死,吾志不白,则如之何?"曰:"此亦不柰何,吾辈盖是折本做也。"先生曰:"如此,则是一部孟子无一句可用也!尝爱孟子答淳于髡之言曰:'嫂溺援之以手,天下溺援之以道。子欲手援天下乎?'吾人所以救世者,以其有道也。既自放倒矣,天下岂一手可援哉!臂其说,缘饰得来不好。安得似陆子静堂堂自在,说成一个物事乎!"〔方子〕

直卿云:"尝与先生言,如今有一等才能了事底人,若不识义理,终是难保。先生不以为然。以为若如此说,却只是自家这下人使得;不是自家这下人,都不是人才!"〔贺孙〕

"荀彧叹无智谋之士,看今来把谁做智谋之士?"伯谟云:"今时所推,只永嘉人;江西人又粗,福建又无甚人。"先生不应,因云:"南轩见义必为,他便是没安排周遮,要做便做。人说道他勇,便是勇,这便是不可及!"叹息数声。〔贺孙〕

浙中人大率以不生事抚循为知体。先生谓:"便是'枉尺直寻'。如此风俗议论至十年,国家事都无人作矣!常人以便文,小人以容奸,如此风大害事。"〔扬〕

今世士大夫惟以苟且逐旋挨去为事,挨得过时且过。上下相咻以勿生事,不要十分分明理会事,且恁鹘突。才理会得分明,便做官不得。有人少负能声,及少经挫抑,却悔其太惺惺了了;一切刓方为圆,且恁随俗苟且,自道是年高见识长进。当官者,大小上下,以不见吏民,不治事为得策,曲直在前,只不理会,庶几民自不来,以此为止讼之道。民有冤抑,无处伸诉,只得忍遏。便有讼者,半年周岁不见消息,不得了决,民亦只得休和,居官者遂以为无讼之可听。风俗如此,可畏!可畏!〔僩〕

今日人才之坏,皆由於诋排道学。治道必本於正心、修身,实见得恁地,然后从这里做出。如今士大夫,但说据我逐时恁地做,也做得事业;说道学,说正心、修身,都是闲说话,我自不消得用此。若是一人叉手并脚,便道是矫激,便道是邀名,便道是做崖岸。须是如市井底人拖泥带水,方始是通儒实才!〔贺孙〕

器远问:"文中子:'安我者,所以宁天下也;存我者,所以厚苍生也。'看圣人恁地维持纪纲,却与有是非无利害之说有不相似者。"曰:"只为人把利害之心去看圣人。若圣人为治,终不成埽荡纪纲,使天下自恁地颓坏废弛,方唤做公天下之心!圣人只见得道理合恁地做。今有天下在这里,须著去保守,须著有许多维持纪纲,这是决定著如此,不如此便不得,这只是个睹是。"又问:"若如此说,则陈丈就事物上理会,也是合如此。"曰:"虽是合如此,只是无自家身己做本领,便不得。"又问:"事求可,功求成,亦是当如此?"曰:"只要去求可求成,便不是。圣人做事,那曾不要可,不要成!只是先从这里理会去,却不曾恁地计较成败利害。如公所说,只是要去理会许多汩董了,方牵入这心来,却不曾有从这里流出在事物上底意思。"〔贺孙〕

蔡季通因浙中主张史记,常说道邵康节所推世数,自古以降,去后是不解会甚好,只得就后世做规模。以某看来则不然。孔子修六经,要为万世标准。若就那时商量,别作个道理,孔子也不解修六经得。如司马迁亦是个英雄,文字中间自有好处。只是他说经世事业,只是第二三著,如何守他议论!如某退居老死无用之物,如诸公都出仕官,这国家许多命脉,固自有所属,不直截以圣人为标准,却要理会第二三著,这事煞利害,千万细思之!〔贺孙〕

凡事求可,功求成,取必於智谋之末,而不循天理之正者,非圣贤之道。〔焘〕

古人立法,只是大纲,下之人得自为。后世法皆详密,下之人只是守法。法之所在,上之人亦进退下之人不得。〔扬〕

今世有二弊:法弊,时弊。法弊但一切更改之,却甚易;时弊则皆在人,人皆以私心为之,如何变得!嘉祐间法可谓弊矣,王荆公未几尽变之,又别起得许多弊,以人难变故也。〔扬〕

扬因论科举法虽不可以得人,然尚公。曰:"铨法亦公。然法至於尽鲍,不在人,便不是好法。要可私而公,方始好。"〔扬〕

今日之法,君子欲为其事,以拘於法而不得骋;小人却徇其私,敢越於法而不之顾。〔人杰〕

今人只认前日所行之事而行之,便谓之循典故,也须拣个是底始得。〔学蒙〕

被几个秀才在这里翻弄那吏文,翻得来难看。吏文只合直说,某事是如何,条贯是如何,使人一看便见,方是。今只管弄闲言语,说到紧要处,又只恁地带过去。〔至〕

今日天下,且得个姚崇李德裕来措置,看如何。〔浩〕

今日之事,若向上寻求,须用孟子方法;其次则孔明之治蜀,曹操之屯田许下也。〔德明〕

因论郡县政治之乖,曰:"民虽众,毕竟只是一个心,甚易感也。"〔扬〕

吴英茂实云:"政治当明其号令,不必严刑以为威。"曰:"号令既明,刑罚亦不可弛。苟不用刑罚,则号令徒挂墙壁尔。与其不遵以梗吾治,曷若惩其一以戒百?与其覈实检察於其终,曷若严其始而使之无犯?做大事,岂可以小不忍为心!"言经界。〔道夫〕

因论经界,曰:"只著一'私'字,便生无限枝节。"或问:"程子'与五十里采地'之说如何?"曰:"人之心无穷,只恐与五十里,他又要一百里;与一百里,他又要二百里。"〔淳〕

吾辈今经历如此,异时若有尺寸之柄,而不能为斯民除害去恶,岂不诚可罪耶!某尝谓,今之世姑息不得,直须共他理会,庶几善弱可得存立。〔道夫〕

或问:"为政者当以宽为本,而以严济之?"曰:"某谓当以严为本,而以宽济之。曲礼谓'涖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须是令行禁止。若曰令不行,禁不止,而以是为宽,则非也。"〔人杰〕

古人为政,一本於宽,今必须反之以严。盖必如是矫之,而后有以得其当。今人为宽,至於事无统纪,缓急予夺之权皆不在我;下梢却是奸豪得志,平民既不蒙其惠,又反受其殃矣!〔若海〕

今人说宽政,多是事事不管,某谓坏了这"宽"字。〔人杰〕

平易近民,为政之本。〔僩〕

为政如无大利害,不必议更张。则所更一事未成,必閧然成纷扰,卒未已也。至於大家,且假借之。故子产引郑书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人杰〕

问:"为政更张之初,莫亦须稍严以整齐之否?"曰:"此事难断定说,在人如何处置。然亦何消要过於严?今所难者,是难得晓事底人。若晓事底人,历练多,事才至面前,他都晓得依那事分寸而施以应之,人自然畏服。今人往往过严者,多半是自家不晓,又虑人欺己,又怕人慢己,遂将大拍头去拍他,要他畏服。若自见得,何消过严?便是这事难。"又曰:"难!难!"〔僩〕

因言措置天下事直是难!救得这一弊,少间就这救之之心又生那一弊。如人病,下热药,少间又变成燥热;及至病热,下寒药,少间又变得寒。到得这家计坏了,更支捂不住。〔僩〕

问:"州县间宽严事,既已闻命矣。若经世一事,向使先生见用,其将何先?"曰:"亦只是随时。如寿皇之初是一样,中间又是一样,只合随时理会。"问:"今日之治,奉行祖宗成宪。然是太祖皇帝以来至今,其法亦有弊而常更者。"曰:"亦只是就其中整理,如何便超出做得!如荐举,如科场,如铨试,就其中从长整理。"问:"向说诸州厢禁军与屯戍大军更互教阅,如何?"曰:"亦只是就其法整理。"既而叹曰:"法度尚可移,如何得人心变易,各人将他心去行法!且如荐举一事,虽多方措置隄防,然其心只是要去私他亲旧,应副权势,如何得心变!"说了,德明起禀云:"数日听尊诲,敬当铭佩,请出整衣拜辞。"遂出,再入,拜於床下。三哥扶掖。先生俯身颦眉,动色言曰:"后会未期。朋友间多中道而画者,老兄却能拳拳於切己之学,更勉力扩充,以慰衰老之望!"德明复致词拜谢而出,不胜怅然!前一日,先生云:"朋友赴官来相别,某病如此,时事又如此,后此相见,不知又如何。"道中追念斯言,不觉涕下!伯鲁进求一言之诲。先生云:"归去且与廖丈商量。昨日说得已详,大抵只是如此。"称"丈"者,为丈夫。伯鲁言。〔德明〕

问治乱之机。曰:"今看前古治乱,那里是一时做得!少是四五十年,多是一二百年酝酿,方得如此。"遂俯首太息。〔贺孙〕

谢选骏指出:人说——因言:"封建只是历代循袭,势不容已,柳子厚亦说得是。贾生谓'树国必相疑之势',甚然。封建后来自然有尾大不掉之势。成周盛时,能得几时!到春秋列国强盛,周之势亦浸微矣。后来到战国,东西周分治,赧王但寄於西周公耳。虽是圣人法,岂有无弊者!"大率先生之意,以为封建井田皆易得致弊。〔广〕

我看——朱熹不喜欢封建,这是因为,南宋已是第二期中国文明的战国晚期,大一统之势已成,圣人法蓄势待发了。可是偏安的宋朝皇帝就像周赧王一样没有出息,朱熹也无法预料尚未“称汗”的蒙古人即将席卷天下犹如嬴政王。



【卷一百九 朱子六】


◎论取士

古人学校、教养、德行、道艺、选举、爵禄、宿卫、征伐、师旅、田猎,皆只是一项事,皆一理也。

召穆公始谏厉王不听,而退居于郊。及厉王出奔,国人欲杀其子,召公匿之。国人围召公之第,召公乃以己子代厉王之子,而宣王以立。因叹曰:"便是这话难说!迸者公卿世及,君臣恩意交结素深,与国家共休戚,故患难相为如此。后世相遇如涂人,及有患难,则涣然离散而已。然今之公卿子孙,亦不可用者,只是不曾教得,故公卿之子孙莫不骄奢淫佚。不得已而用草茅新进之士,举而加之公卿之位,以为苟胜於彼而已。然所恃者,以其知义理,故胜之耳。若更不知义理,何所不至!迸之教国子,其法至详密,故其才者既足以有立,而不才者亦得以薰陶渐染,而不失为寡过之人,岂若今之骄騃淫奢也哉!陈同父课藁中有一段论此,稍佳。"〔僩〕

窦问:"人才须教养。明道章疏须先择学官,如何?"曰:"便是未有善择底人。某尝谓,天下事不是从中做起,须得结子头是当,然后从上梳理下来,方见次序。"德明问:"闻先生尝言,州县学且依旧课试,太学当专养行义之士。"曰:"却如此不得。士自四方远来太学,无缘尽知其来历,须是从乡举。"〔德明〕

"吕与叔欲奏立四科取士:曰德行,曰明经,曰政事,曰文学。德行则待州县举荐,下三科却许人投牒自试。明经里面分许多项目:如春秋则兼通三传,礼则通三礼,乐则尽通诸经所说乐处。某看来,乐处说也未尽。政事则如试法律等及行移决判事。又定为试辟,未试则以事授之,一年看其如何,辟则令所属长官举辟。"远器云:"这也只是法。"曰:"固是法,也待人而行,然这却法意详尽。如今科举,直是法先不是了。今来欲教吏部与二三郎官尽识得天下官之贤否,定是了不得这事!"〔贺孙〕

因论学校,曰:"凡事须有规模。且如太学,亦当用一好人,使之自立绳墨,迟之十年,日与之磨炼,方可。今日学官只是计资考迁用,又学识短浅,学者亦不尊尚。"可学曰:"神宗未立三舍前,太学亦盛。"曰:"吕氏家塾记云,未立三舍前,太学只是一大书会,当时有孙明复胡安定之流,人如何不趋慕!"〔可学〕

林择之曰:"今士人所聚多处,风俗便不好。故太学不如州学,州学不如县学,县学不如乡学。"曰:"太学真个无益,於国家教化之意何在?向见陈魏公说,亦以为可罢。"〔义刚〕

祖宗时,科举法疏阔。张乖崖守蜀,有士人亦不应举。乖崖去寻得李畋出来举送去。如士人要应举时,只是著布衫麻鞋,陈状称,百姓某人,今闻朝廷取士如何如何,来应举;连投所业。太守略看所业,方请就客位,换襕幞相见,方得请试。只一二人,试讫举送。旧亦不糊名,仁宗时方糊名。〔扬〕

"商鞅论人不可多学为士人,废了耕战。此无道之言。然以今观之,士人千人万人,不知理会甚事,真所谓游手!只是恁地底人,一旦得高官厚禄,只是为害朝廷,何望其济事?真是可忧!"因云云云。"旧时此中赴试时,只是四五千人,今多一倍。"因论吕与叔论得取士好。因论其集上代人章表之类,文字多难看,此文集之弊。扬因谓:"去了此等好。"曰:"然。"因叹:"与叔甚高,可惜死早!使其得六十左右,直可观,可惜善人无福!兄弟都有立。一兄和叔,做乡仪者,更直截,死早。"〔扬〕

康节谓:"天下治,则人上行;天下乱,则人上文。"太祖时,人都不理会文;仁宗时,人会说。今又不会说,只是胡说。因见时文义,甚是使人伤心!〔扬〕

因说"子张学干禄",曰:"如今时文,取者不问其能,应者亦不必其能,只是盈纸便可得。推而上之,如除擢皆然。礼官不识礼,乐官不识乐,皆是吏人做上去。学官只是备员考试而已,初不是有德行道艺可为表率,仁义礼智,从头不识到尾!柄家元初取人如此,为之柰何!"〔明作〕

三舍人做乾元统天义,说乾元处云"如目之有视,耳之有听,体之有气,心之有神"云云。如今也无这般时文。〔僩〕

今人作经义,正是醉人说话。只是许多说话改头换面,说了又说,不成文字!〔僩〕

今人为经义者,全不顾经文,务自立说,心粗胆大,敢为新奇诡异之论。方试官命此题,已欲其立奇说矣。又,出题目定不肯依经文成片段,都是断章牵合,是甚么义理!三十年前人犹不敢如此,只因一番省试出"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三句,后遂成例。当时人甚骇之,今遂以为常矣。遂使后生辈违背经旨,争为新奇,迎合主司之意,长浮竞薄,终将若何,可虑!可虑!王介甫三经义固非圣人意,然犹使学者知所统一。不过专念本经,及看注解,而以其本注之说为文辞,主司考其工拙,而定去留耳。岂若今之违经背义,恣为奇说,而无所底止哉!当时神宗令介甫造三经义,意思本好。只是介甫之学不正,不足以发明圣意为可惜耳。今为经义者,又不若为词赋;词赋不过工於对偶,不敢如治经者之乱说也。闻虏中科举罢,即晓示云,后举於某经某史命题,仰士子各习此业。使人心有所定止,专心看一经一史,不过数举,则经史皆通。此法甚好。今为主司者,务出隐僻题目,以乘人之所不知,使人弊精神於检阅,茫然无所向方,是果何法也!〔僩〕

时有报行遣试官牵合破碎出题目者。或曰:"如此行遣一番,也好。"曰:"某常说,不当就题目上理会。这个都是道术不一,所以如此。所以王介甫行三经字说,说是一道德,同风俗。是他真个使得天下学者尽只念这物事,更不敢别走作胡说,上下都有个据守。若是有才者,自就他这腔子里说得好,依旧是好文字。而今人却务出暗僻难晓底题目,以乘人之所不知,却如何教他不杜撰,不胡说得!"或曰:"若不出难题,恐尽被人先牢笼做了。"曰:"莫管他。自家依旧是取得好文字,不误远方观听。而今却都是杜撰胡说,破坏后生心术,这个乖。某常说,今日学校科举不成法。上之人分明以贼盗遇士,士亦分明以盗贼自处,动不动便鼓譟作闹,以相迫胁,非盗贼而何?这个治之无他,只是严挟书传义之禁,不许继烛,少间自沙汰了一半。不是秀才底人,他亦自不敢来。虽无沙汰之名,而有其实。既不许继烛,他自要奔,去声。无缘更代得人笔。"或曰:"恐难止遏。今只省试及太学补试,已自禁遏不住。"曰:"也只是无人理会。若捉得一两个,真个痛治,人谁敢犯!这个须从保伍中做起,却从保正社首中讨保明状,五家为保,互相保委。若不是秀才,定不得与保明。若捉出诡名纳两副三副卷底人来,定将保明人痛治,人谁敢犯!某尝说,天下无难理会底事,这般事,只是黑地里脚指缝也求得出来,不知如何得恁地无人理会!"又曰:"今日科举考试也无法不通看。"或曰:"解额当均否?"曰:"固是当均。"或曰:"看来不必立为定额,但以几名终场卷子取一名,足矣。"曰:"不得。少间便长诡名纳卷之弊。依旧与他立定额。只是从今起,照前三举内终场人数计之,就这数内立定额数。三举之后,又将来均一番。如此,则多少不至相悬绝矣。"因说混补,曰:"顷在朝时,赵丞相欲行三舍法。陈君举欲行混补,赵丞相不肯,曰:'今此天寒粟贵,若复混补,须添万馀人,米价愈腾踊矣!'某曰:'为混补之说者固是谬,为三舍之说亦未为得也。未论其他,只州郡那里得许多钱榖养他?盖入学者既有舍法之利,又有科举之利,不入学者止有科举一涂,这里便是不均。利之所在,人谁不趋?看来只均太学解额於诸路,便无事。如今太学解额,七人取两人。便七人取一人也由我,十人取一人也由我,二十人、三十人、四十人取一人也只由我。而今自立个不平放这里,如何责得人趋'!"或问:"恩榜无益於国家,可去否?"曰:"此又去不得。去之则伤仁恩,人必怨。看来只好作文学助教阙,立定某州文学几员,助教几员,随其人士之多少以定员数,如宗室宫观例,令自指射占阙,相与受代,莫要教他出来做官。既不伤仁恩,又无老耄昏浊贪猥不事事之病矣。"杜佑通典中说释奠处有文学助教官。因说禄令,曰:"今日禄令更莫说,更是不均。且如宫观祠禄,少间又尽指占某州某州。盖州郡财赋各自不同,或元初立额有厚薄,或后来有增减,少间人尽占多处去。虽曰州郡富厚,被人炒多了,也供当不去。少间本州本郡底不曾给得,只得去应副他处人矣。"因又说经界。或曰:"初做,也须扰人。"曰:"若处之有法,何扰之有?而今只是人人不晓,所以被人瞒说难行。间有一两个晓得底,终不足以胜不晓者之多。若人人都教他算,教他法量,他便使瞒不得矣。打量极多法,惟法算量极易,自绍兴间,秦丞相举行一番以至今。看来是苏绰以后,到绍兴方得行一番,今又多弊了。看来须是三十年又量一番,庶常无弊。盖人家田产只五六年间便自不同,富者贫,贫者富,少间病败便多,飞产匿名,无所不有。须是三十年再与打量一番,则乘其弊少而易为力,人习见之,亦无所容其奸矣。要之,既行,也安得尽无弊?只是得大纲好,其间宁无少弊处?只如秦丞相绍兴间行,也安得尽无弊?只是十分弊,也须革去得九分半,所馀者一分半分而已。今人却情愿受这十分重弊压在头上,都不管。及至才有一人理会起,便去搜剔那半分一分底弊来瑕疵之,以为决不可行。如被人少却百贯千贯却不管,及被人少却百钱千钱,便反到要与理会。今人都是这般见识。而今分明是有个天下国家,无一人肯把做自家物事看,不可说著。某常说,天下事所以终做不成者,只是坏於懒与私而已!懒,则士大夫不肯任事。有一样底说,我只认做三年官了去,谁能闲理会得闲事,闲讨烦恼!我不理会,也得好好做官去。次则豪家上户群起遮拦,恐法行则夺其利,尽用纳税。惟此二者为梗而已。"又曰:"事无有处置不得者。事事自有个恰好处,只是不会思量,不得其法。只如旧时科举无定日,少间人来这州试了,又过那州试;州里试了,又去漕司试;无理会处。不知谁恁聪明,会思量定作八月十五日,积年之弊,一朝而革,这个方唤做处置事。圣人所以做事动中机会,便是如此。"又曰:"凡事须看透背后去。"因举掌云:"且如这一事,见得这一面是如此,便须看透那手背后去,方得。如国手下棋一著,便见得数十著以后之著。若只看这一面,如何见得那事几?更说甚治道!"〔僩〕

包显道言科举之弊。先生曰:"如他经尚是就文义上说,最是春秋不成说话,多是去求言外之意,说得不成模样。某说道,此皆是'侮圣人之言'!却不如王介甫样,索性废了,较强。"又笑云:"常有一人作随时变通论,皆说要复古。至论科举要复乡举里选,却说须是歇二十年却行,要待那种子尽了方行得。说得来也是。"〔义刚〕

器远问:"今士人习为时文应举,如此须当有个转处否?"曰:"某旧时看,只见天下如何有许多道理恁地多!如今看来,只有一个道理,只有一个学。在下者也著如此学,在上者也著如此学。在上若好学,自见道理,许多弊政,亦自见得须要整顿。若上好学,便於学舍选举贤儒,如胡安定孙明复这般人为教导之官;又须将科目尽变了,全理会经学,这须会好。今未说士子,且看朝廷许多奏表,支离蔓衍,是说甚么!如诰宰相,只须说数语戒谕,如此做足矣。"敬之云:"先生常说:'表奏之文,下谀其上也;诰敕之文,上谀其下也。'"〔贺孙〕

问:"今日科举之弊,使有可为之时,此法何如?"曰:"也废他不得。然亦须有个道理。"又曰:"更须兼他科目取人。"

"今时文赋却无害理,经义大不便,分明是'侮圣人之言'!如今年三知举所上劄子,论举人使字,理会这个济得甚?今日亦未论变科举法。只是上之人主张分别善恶,擢用正人,使士子少知趋向,则人心自变,亦有可观。"可学问:"欧阳公当时变文体,亦是上之人主张?"曰:"渠是变其诡怪。但此等事,亦须平日先有服人,方可。"舜功问:"欧阳公本论亦好,但末结未尽。"曰:"本论精密却过於原道。原道言语皆自然,本论却生受。观其意思,乃是圣人许多忧虑做出,却无自然气象。下篇不可晓。"德粹云:"以拜佛,知人之性善。"先生曰:"亦有说话。佛亦教人为善,故渠以此观之也。"〔可学〕

今科举之弊极矣!乡举里选之法是第一义,今不能行。只是就科举法中与之区处,且变著如今经义格子,使天下士子各通五经大义。一举试春秋,一举试三礼,一举试易诗书,禁怀挟。出题目,便写出注疏与诸家之说,而断以己意。策论则试以时务,如礼、乐、兵、刑之属,如此亦不为无益。欲革奔竞之弊,则均诸州解额,稍损太学之额。太学则罢月书季考之法,皆限之以省试,独取经明行修之人。如此,亦庶几矣。〔木之〕

因言今日所在解额太不均,先生曰:"只将诸州终场之数,与合发解人数定便了。又不是天造地设有定数,何故不敢改动?也是好笑!"〔浩〕

或言太学补试,动一二万人之冗。曰:"要得不冗,将太学解额减损,分布於诸州军解额少处。如此,则人皆只就本州军试,又何苦就补试也!"〔焘〕

临别,先生留饭。坐间出示理会科举文字,大要欲均诸州解额,仍乞罢诗赋,专经学论策,条目井井。云:"且得士人读些书,三十年后,恐有人出。"〔泳〕

乙卯年,先生作科举私议一通,付过看。大概欲於三年前晓示,下次科场,以某经、某子、某史试士人。如大义,每道只六百字,其馀两场亦各不同。后次又预前以某年科场,别以某经、某子、某史试士人,盖欲其逐番精通也。过欲借录,不许。〔过〕

先生言时文之谬,云:"如科举后便下诏,今番科举第一场出题目在甚经内;论题出在甚史内,如史记汉书等,广说二书;策只出一二件事。庶几三年之间,专心去看得一书。得底固是好,不得底也逐番看得一般书子细。"〔胡泳〕

先生云:"礼书已定,中间无所不包。某常欲作一科举法。今之诗赋实为无用,经义则未离於说经。但变其虚浮之格,如近古义,直述大意。立科取人,以易诗书为一类,三礼为一类,春秋三传为一类。如子年以易诗书取人,则以前三年举天下皆理会此三经;卯年以三礼取人,则以前三年举天下皆理会此三礼;午年以春秋三传取人,则以前三年举天下皆理会此春秋三传。如易诗书稍易理会,故先用此一类取人。如是周而复始,其每举所出策论,皆有定所。如某书出论,某书出策,如天文、地理、乐律之类,皆指定令学者习,而用以为题。"贺孙云:"此法若行,但恐卒未有考官。"曰:"须先令考官习之。"〔贺孙〕

李先生说:"今日习春秋者,皆令各习一传,并习谁解,只得依其说,不得臆说。"先生曰:"六经皆可如此,下家状时,皆令定了。"〔扬〕

今人都不曾读书,不会出题目。礼记有无数好处,好出题目。〔扬〕

科举种子不好。谓试官只是这般人。〔扬〕

张孟远以书来论省试策题目,言今日之弊,在任法而不任人。孟远谓今日凡事伤不能守法。曰:"此皆偏说。今日乃是要做好事,则以碍法不容施行;及至做不好事,即便越法不顾,只是不勇於为善。"〔必大〕

"科举是法弊。大抵立法,只是立个得人之法。若有奉行非其人,却不干法事,若只得人便可。今却是法弊,虽有良有司,亦无如之何。"王嘉叟云:"朝廷只有两般法:一是排连法,今铨部是也;一是信采法,今科举是也。"〔〈螢,中"虫改田"〉〕

问:"今之学校,自麻沙时文册子之外,其他未尝过而问焉。"曰:"怪它不得,上之所以教者不过如此。然上之人曾不思量,时文一件,学子自是著急,何用更要你教!你设学校,却好教他理会本分事业。"曰:"上庠风化之原,所谓'季考行艺'者,行尤可笑,只每月占一日之食便是。"先生笑曰:"何其简易也!"曰:"天下之事,大正则难,如学校间小正须可。"曰:"大处正不得,小处越难。才动著,便有掣肘,如何正得!"〔琮〕

因说科举所取文字,多是轻浮,不明白著实。因叹息云:"最可优者,不是说秀才做文字不好,这事大关世变。东晋之末,其文一切含胡,是非都没理会。"〔贺孙〕

有少年试教官。先生曰:"公如何须要去试教官?如今最没道理,是教人怀牒来试讨教官。某尝经历诸州,教官都是许多小儿子,未生髭须;入学底多是老大底人,如何服得他;某思量,须是立个定制,非四十以上不得任教官。"又云:"须是罢了堂除,及注授教官,却请本州乡先生为之。如福州,便教林少颖这般人做,士子也归心,他教也必不苟。"又云:"只见泉州教官却老成,意思却好。然他教人也未是,如教人编抄甚长编文字。"又曰:"今教授之职,只教人做科举时文。若科举时文,他心心念念要争功名,若不教他,你道他自做不做?何待设官置吏,费廪禄教他做?也须是当职底人怕道人不晓义理,须是要教人识些。如今全然无此意,如何恁地!"〔贺孙〕

坐中有说赴贤良科。曰:"向来作时文应举,虽是角虚无实,然犹是白直,却不甚害事。今来最是唤做贤良者,其所作策论,更读不得。缘世上只有许多时事,已前一齐话了,自无可得说。如笮酒相似,第一番淋了,第二番又淋了,第三番又淋了。如今只管又去许多糟粕里只管淋,有甚么得话!既无可得话,又只管要新。最切害处,是轻德行,毁名节,崇智术,尚变诈,读之使人痛心疾首。不知是甚世变到这里,可畏!可畏!这都是不祥之兆,隆兴以来不恁地。自隆兴以后有恢复之说,都要来说功名,初不曾济得些事。今看来,反把许多元气都耗却。管子、孔门所不道,而其言犹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如今将礼义廉耻一切埽除了,却来说事功!"〔贺孙〕

叶正则彭大老欲放混补,庙堂亦可之,但虑艰食,故不果行。二人之意,大率为其乡人地耳。庙堂云"今日太学文字不好",却不知所以不好之因。便使时文做得十分好后,济得甚事!某有一策:诸州解额,取见三举终场最多人数,以宽处为准,皆与添上。省试取数却不增。其补试,却用科举年八月十五日引试。若要就补,须舍了解试始得。如此,庶几人有固志,免得如此奔竞喧閧。〔闳祖〕

说赵丞相欲放混补,叹息云:"方今大伦,恁地不成模样!身为宰相,合以何为急?却要急去理会这般事,如何恁地不识轻重!此皆是衰乱之态。只看宣和末年,番人将至,宰相说甚事,只看实录头一版便见,且说太学秀才做时文不好,你道是识世界否!如今待补取士,有甚不得?如何道恁地便取得人才,如彼便取不得人才?只是乱说。待补之立,也恰如掷骰子一般,且试采,掷得便得试,掷不得便不得试,且以为节制。那里得底便是,不得底便不是?这般做事,都是枉费气力。某常说均解额,只将逐州三举终场人数,用其最多为额,每百人取几人,太学许多滥恩一齐省了。元在学者,听依旧恩例。诸路牒试皆罢了,士人如何也只安乡举。如何自家却立个物事,引诱人来奔趋!下面又恁地促窄,无入身处。如何又只就微末处理会!若均解额取人数多,或恐下梢恩科数多,则更将分数立一长限;以前得举人,却只依旧限,有甚不得处?他只说近日学中缘有待补,不得广取,以致学中无好文字。不知时文之弊已极,虽乡举又何尝有好文字脍炙人口?若是要取人才,那里将这几句冒头见得?只是胡说!今时文日趋於弱,日趋於巧小,将士人这些志气都消削得尽。莫说以前,只是宣和末年三舍法才罢,学舍中无限好人才,如胡邦衡之类,是甚么样有气魄!做出那文字是甚豪壮!当时亦自煞有人。及绍兴渡江之初,亦自有人才。那时士人所做文字极粗,更无委曲柔弱之态,所以亦养得气宇。只看如今秤斤注两,作两句破头,如此是多少衰气!"〔贺孙〕

或问:"赵子直建议行三舍法:补入县学;自县学比试,入於州学;自州学贡至行在补试,方入太学。如何?"曰:"这是显然不可行底事。某尝作书与说,他自谓行之有次第,这下梢须大乖。今只州县学里小小补试,动不动便只是请嘱之私。若便把这个为补试之地,下梢须至於兴大狱。子直这般所在,都不询访前辈。如向者三舍之弊,某尝及见老成人说,刘聘君云,县学尝得一番分肉,肉有内舍、外舍多寡之差。偶斋仆下错了一分,学生便以界方打斋仆,高声大怒云:'我是内舍生,如何却只得外舍生肉?'如此等无廉耻事无限,只是蔡京法度如此。尝见胡珵德辉有言曰:'学校之设,所以教天下之人为忠为孝也。国家之学法,始於熙宁,成於崇观。熙宁之法,李定为之也;崇观之法,蔡京为之也。李定者,天下之至不孝者也;蔡京者,天下之至不忠者也。岂有不忠不孝之人,而其所立之法可行於天下乎!'今欲行三舍之法,亦本无他说,只为所取待补多灭裂,真正老成士人,多不得太学就试,太学缘此多不得人。然初间所以立待补之意,只为四方士人都来就试,行在壅隘,故为此法。然又须思量,所以致得四方士人苦死都要来赴太学试,为甚么?这是个弊端,须从根本理会去。某与子直书曾云,若怕人都来赴太学试,须思量士人所以都要来做甚么。皆是秀才,皆非有古人教养之实,而仕进之途如此其易。正试既优,又有舍选,恩数厚,较之诸州或五六百人解送一人,何其不平至於此!自是做得病痛如此。不就这处医治,却只去理会其末!今要好,且明降指挥,自今太学并不许以恩例为免。若在学人援执旧例,则以自今新补入为始。他未入者幸得入而已,未暇计此。太学既无非望之恩,又於乡举额窄处增之,则人人自安乡里,何苦都要入太学!不就此整理,更说甚?高抑崇,秦相举之为司业,抑崇乃龟山门人。龟山於学校之弊,煞有说话,渠非不习闻讲论,到好做处,却略不施为。秦本恶程学,后见其用此人,人莫不相庆,以为庶几善类得相汲引。后乃大不然,一向苟合取媚而已!学校以前整顿固难。当那时兵兴之后,若从头依自家好规模整顿一番,岂不可为?他当时於秦相前,亦不敢说及此。"〔贺孙〕

因论黄几先言,曾於周丈处见虏中赋,气脉厚。先生曰:"那处是气象大了,说得出来。自是如此,不是那边人会。"〔扬〕

谢选骏指出:人说取士——“古人学校、教养、德行、道艺、选举、爵禄、宿卫、征伐、师旅、田猎,皆只是一项事,皆一理也。”

我看到了战国晚期,对于一统天下(而非发展文明)的思想来说,“取士”也就是“培养干部队伍”(而非“不拘一格降人才”),成为至关重要的事情了——在其眼中,古人“学校、教养、德行、道艺、选举、爵禄、宿卫、征伐、师旅、田猎”,都变成了同一个事项、同一个道理……那就是征服世界。



【卷一百一十 朱子七】


◎论兵

今州郡无兵无权。先王之制,内有六乡、六遂、都鄙之兵,外有方伯、连帅之兵,内外相维,缓急相制。〔贺孙〕

本强,则精神折冲;不强,则招殃致凶。〔僩〕

或言:"古人之兵,当如子弟之卫父兄。而孙吴之徒,必曰与士卒同甘苦而后可,是子弟必待父兄施恩而后报也。"先生曰:"巡而拊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此意也少不得。"〔贺孙〕(木之同。)

凡为守帅者,止教阅将兵,足矣。程其年力,汰斥癃老衰弱,招补壮健,足可为用,何必更添寨置军?其间衣粮或厚或薄,遂致偏废。如此间将兵,则皆差出接送矣。〔方子〕

"辛弃疾颇谙晓兵事。云:'兵老弱不汰可虑。向在湖南收茶寇,令统领拣人,要一可当十者,押得来便看不得,尽是老弱!问何故如此?云,只拣得如此,间有稍壮者,诸处借事去。州郡兵既弱,皆以大军可恃,又如此!为今之计,大段著拣汰,但所汰者又未有顿处。'某向见张魏公,说以分兵杀虏之势。只缘虏人调发极难,元颜要犯江南,整整两年,方调发得聚。彼中虽是号令简,无此间许多周遮,但彼中人才逼迫得太急,亦易变,所以要调发甚难。只有沿淮有许多捍御之兵。为吾之计,莫若分几军趋关陕,他必拥兵於关陕;又分几军向西京,他必拥兵於西京;又分几军望淮北,他必拥兵於淮北,其他去处必空弱。又使海道兵捣海上,他又著拥兵捍海上。吾密拣精锐几万在此,度其势力既分,於是乘其稍弱处,一直收山东。虏人首尾相应不及,再调发来添助,彼卒未聚,而吾已据山东。才据山东,中原及燕京自不消得大段用力,盖精锐萃於山东而虏势已截成两段去。又先下明诏,使中原豪杰自为响应。是时魏公答以'某只受一方之命,此事恐不能主之'。"蔡云:"今兵政如此,终当如何?"曰:"须有道理。"蔡曰:"莫著改更法制?"曰:"这如何得?如同父云:'将今法制,重新洗换一番方好。'某看来,若便使改换得井牧其田,民皆为兵,若无人统率之,其为乱道一也。""然则如之何?"曰:"只就这腔里自有道理,这极易。只呼吸之间,便可以弱为强,变怯为勇,振柔为刚,易败为胜,直如反掌耳!"〔贺孙〕

先生云:"当今要复太祖兵法,方可复中原。"又云:"诸州禁军皆不可用。几年说要拣冗兵,但只说得,各图苟且安便,无有为者。故新者来,旧者又不去,来而又来,相将积得,皆不可用。如澄冗官,见这人不可用,便除一人。而今不可用者又复留而不去,故军冗不练,官冗不澄。"〔寿昌〕

问:"今日之军政,只有君相上下一心,拣之又拣,如太祖时,方好。"曰:"只有拣练便用。太祖时即用。如拣而养十数年,又老了,依旧无用。"〔扬〕

今兵官愈多,兵愈不精。〔道夫〕

今日兵不济事。兵官不得人,专务刻削兵,且骄弱安养,不知劳苦,一旦如何用!某尝言,宜散京师之兵,却练诸郡之兵,依太祖法,每年更戍趱去淮上卫边。谓如福建之兵趱去饶州,饶州之兵趱去衢信,衢信趱去行在,迤逦趱去淮上。今年如此,明年又趱去,则京师全无养兵之费,岂不大好!{与心}。

言今兵政之弊,曰:"唐制节度、兵。观察、财。处置等使,即节镇也;使持节某州诸军事、兵。某州刺史,民。即支郡也。支郡隶於节镇,而节镇、支郡各有衙前左右押衙,管军都头,并掌兵事,又皆是士人为之。其久则根势深固,反视节度有客主之势。至有诛逐其上,而更代为之。凡陆梁跋扈之事,因兹而有。惟是节度得人,方能率服人心,归命朝廷。若论唐初兵力最盛,斥地最广,乃在於统兵者简约而无牵制之患。然自唐末,大抵节镇之患深,如人之病,外强中乾,其势必有以通其变而后可。故太祖皇帝知其病而疏理之,於是削其支郡,以断其臂指之势;当时至有某州某县直隶京师,而不属节度者。置通判,以夺其政;命都监监押,以夺其兵;立仓场库务之官,以夺其财;向之所患,今皆无忧矣。其后又有路分、钤辖、总管等员。神宗时,又增置三十七将。乱离之后,又有都统、统领、统制之名。大抵今日之患,又却在於主兵之员多。朝廷虽知其无用,姑存其名。日费国家之财,不可胜计,又刻剥士卒,使士卒困怨於下。若更不变而通之,则其害未艾也。要之,此事但可责之郡守。他分明谓之郡将,若使之练习士卒,修治器甲,筑固城垒,以为一方之守,岂不隐然有备而可畏!迸人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今一切反之!"〔道夫〕

问:"后世虽养长征兵,然有缓急,依旧徵发於民,终是离民兵不得。兼长征兵终不足靠,如杜子美石壕吏诗可见。"曰:"自秦汉以下至六国,皆未有长征兵,都是徵发於民。及唐府卫法坏,然后方有长征兵。"因论荆襄义勇,州县官吏反扰之。当时朝廷免徵科,官吏不得役使。今徵科既不得免,民反倍有所费,又官吏役使如故。曰:"某当初见刘共父说,他制得义勇极好,且是不属官吏,官不得扰之。某应之曰:'无缘有不属州县之理。'固疑其末流如此。"〔僩〕

兵甲诡名不可免,善兵者亦不於此理会。才有一人可用,便令其兼数人之料。军中若无此,便不足以使人。故朝廷只是择将,以其全数钱米与之,只责其成功,不来此屑屑计较。近来刮刷得都尽,朝廷方以为覈实得好。先生云,闻前辈云云。〔扬〕

兵法以能分合为变,不独一阵之间有分合,天下之兵皆然。今日之兵,分者便不可合,合者便不可分。本朝旧来只郡国禁兵而已,但在西北者差精锐耳。渡江后,又添上御前军,却是张韩辈自起此项兵。后来既不可得而去,只得如此聚屯。今以不如祖宗时财赋,养祖宗时所无之兵,安得不穷也!〔〈螢,中"虫改田"〉〕

唐时州县上供少,故州县富。兵在藩镇,朝廷无甚养兵之费。自本朝罢了藩镇,州郡之财已多归於上。熙丰间,又令州郡见看军额几人,折了者不得补,却以其费樁管上供,而朝廷得钱物甚多。今天下兵约四五十万,又皆羸弱无用之人,所费不可计。今若要理会,须从此起。〔扬〕

论财赋,曰:"财用不足,皆起於养兵。十分,八分是养兵,其他用度,止在二分之中。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所以有靖康之乱。已前未有徐扬江鄂之兵,止谓张宣抚兵,某人兵。今增添许多兵。合当精练禁兵,汰其老弱,以为厢兵。"〔节〕

今朝廷尽力养兵,而兵常有不足之患。自兵农既分之后,计其所费,却是无日不用兵也。〔时举〕

今天下财用费於养兵者十之八九,一百万贯养一万人。此以一岁计。〔僩〕

"今日民困,正缘沿江屯兵费重。只有屯田可减民力,见说襄汉间侭有荒地。"某云:"当用甚人耕垦?"曰:"兵民兼用,各自为屯。彼地沃衍,收穀必多。若做得成,敌人亦不敢窥伺。兵民得利既多,且耕且战,便是金城汤池。兵食既足,可省漕运,民力自苏。然后尽驱州郡所养归明北军,往彼就食,则州郡自宽。迟之十年,其效必著。须是择帅。既得其人,专一委任,许令辟召寮属,同心措置,勿数更易,庶几有济。"〔浩〕(屯田。)

范伯达有文字,说淮上屯田,须与画成一井,中为公田,以给军。令军人子弟分耕,取鲍田所入以给军。〔德明〕

因言:"淮上屯田,前此朝廷尝差官理会。其人到彼,都不曾敢起人所与者。都只令人筑起沿江闲地以为屯,此亦太不立。大抵世事须是出来担当,不可如此放倒。人是天地中最灵之物,天能覆而不能载,地能载而不能覆,恁地大事,圣人犹能裁成辅相之,况於其他。"因举齐景公答夫子"君君臣臣"之语,又与晏子言"美哉室"之语,皆放倒说话。且如五代时,兵骄甚矣。周世宗高平一战既败却,忽然诛不用命者七十馀人,三军大振,遂复合战而克之。凡事都要人有志。〔闳祖〕

屯田,须是分而屯之,统帅屯某州,总司屯甚州,漕司屯甚州,以户部尚书为屯田使,使各考其所屯之多少,以为殿最,则无不可行者。今则不然,每欲行一文字,则经由数司佥押相牵制,事何由成!〔道夫〕

赵昌父相见,因论兵事。先生曰:"兵以用而见其强弱,将以用而见其能否。且如本朝诸公游陕西者,多知边事,此亦是用兵之故。今日诸生坐於屋下,何以知其能?纵有韩白复生,亦何由辨之?"〔可学〕(择将帅。)

问选择将帅之术。曰:"当无事之时,欲识得将,须是具大眼力,如萧何识韩信,方得。不然,边警之时,两兵相抗,恁时人才自急。且如国家中兴,张韩刘岳突然而出,岂平时诸公所尝识者?不过事期到此,厮拶出来耳。"〔道夫〕

不令宦官卖统军官职,是今日军政第一义。〔方〕

今日将官全无意思,只似人家骄子弟了。褒衣博带,谈道理,说诗书,写好字,事发遣!如此,何益於事?〔谦〕

今诸道帅臣,只曾作一二任监司,即以除之;有警,则又欲其亲督战士。此最不便,万一为贼所虏,为之柰何!彼固不足恤,然失一帅,其势岂不张大?前辈谓祖宗用帅取以二路:一是曾历边郡;一是帅臣子弟,曾谙兵事者。此最有理。或谓戎幕宜用文武三四员,此意亦好。盖经历知得此等利害,向后皆可为帅。然必须精选而任,不可泛滥也。〔道夫〕

或问:"诸公论置二大帅以统诸路之帅,如何?"曰:"不消如此。只是择得一个人了,君相便专意委任他,却使之自择参佐,事便归一。今若更置大帅以监临之,少间必有不相下之意,徒然纷扰。须是得一个人委任他,听他自渐渐理会许多军政,将来自有条理。"〔恪〕

蜀远朝廷万有馀里。择帅须用严毅、素有威名、足以畏压人心,则喜乱之徒不敢作矣。〔道夫〕

或问古今治乱者。先生言:"古今祸乱,必有病谤。汉宦官后戚,唐藩镇,皆病谤也。今之病谤,在归正人忽然放教他来,州县如何柰得他何!所幸老者已死,少者无彼中人气象,似此间人一般,无能为矣。"〔谦〕

边防马政甚弊。庐州旧夹肥水而城,今只筑就一边。〔扬〕

论刑

天下事最大而不可轻者,无过於兵刑。临陈时,是胡乱错杀了几人。所以老子云:"夫佳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狱讼,面前分晓事易看。其情伪难通,或旁无佐证,各执两说系人性命处,须吃紧思量,犹恐有误也。"〔僩〕

论刑,云:"今人说轻刑者,只是所犯之人为可悯,而不知被伤之人尤可念也。如劫盗杀人者,人多为之求生,殊不念死者之为无辜;是知为盗贼计,而不为良民地也。若如酒税伪会子,及饥荒窃盗之类,犹可以情原其轻重大小而处之。"〔时举〕

今之法家,惑於罪福报应之说,多喜出人罪以来福报。夫使无罪者不得直,而有罪者得倖免,是乃所以为恶尔,何福报之有!书曰:"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所谓钦恤者,欲其详审曲直,令有罪者不得免,而无罪者不得滥刑也。今之法官惑於钦恤之说,以为当宽人之罪而出其死;故凡罪之当杀者,必多为可出之涂,以俟奏裁,则率多减等:当斩者配,当配者徒,当徒者杖,当杖者笞。是乃卖弄条贯,舞法而受赇者耳!何钦恤之有?罪之疑者从轻,功之疑者从重,所谓疑者,非法令之所能决,则罪从轻而功从重,惟此一条为然耳;非谓凡罪皆可以从轻,而凡功皆可以从重也。今之律令亦有此条,谓法所不能决者,则俟奏裁。今乃明知其罪之当死,亦莫不为可生之涂以上之。惟寿皇不然,其情理重者皆杀之。〔僩〕

李公晦问:"'恕'字,前辈多作爱人意思说,如何?"曰:"毕竟爱人意思多。"因云:"人命至重,官司何故斩之於市?盖为此人曾杀那人,不斩他,则那人之冤无以伸,这爱心便归在被杀者一边了。然古人'罪疑惟轻','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虽爱心只在被杀者一边,却又溢出这一边些子。"〔佐〕

谢选骏指出:人说——朱子论兵,“今州郡无兵无权。先王之制,内有六乡、六遂、都鄙之兵,外有方伯、连帅之兵,内外相维,缓急相制。”〔贺孙〕

我看——朱子论兵,与今人的刻板印象大相径庭,就像朱熹主张豢养娼妓,也会令“卫道士们”大吃一惊。因为那时属于天下待定而未定的战国时代,与大一统的明清时代大相径庭。所以我看,明清时代所推崇的朱子,与南宋实际存在的朱熹,同样大相径庭。



【卷一百一十一 朱子八】


◎论民

建宁迎神。先生曰:"孟子言:'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今人心都喎邪了,所以如此。泉州一富室,舍财造庙,举室乘舟往庙所致祭落成,中流舟溺,无一人免者。民心不得其正,眼前利害犹晓不得,况欲晓之以义理哉!"〔必大〕(人杰录略。教民。)

今欲行古制,欲法三代,煞隔霄壤。今说为民减放,几时放得到他元肌肤处!且如转运使每年发十万贯,若大段轻减,减至五万贯,可谓大恩。然未减放那五万贯,尚是无名额外钱。须一切从民正赋,凡所增名色,一齐除尽,民方始得脱净,这里方可以议行古制。如今民生日困,头只管重,更起不得。为人君,为人臣,又不以为急,又不相知,如何得好!这须是上之人一切埽除妄费,卧薪尝胆,合天下之智力,日夜图求,一起而更新之,方始得。某在行在不久,若在彼稍久,须更见得事体可畏处。不知名园丽圃,其费几何?日费几何?下面头会箕敛以供上之求。又有上不在天子,下不在民,只在中间白乾消没者何限!因言赋重民困,曰:"此去更须重在!"〔贺孙〕(取民。)

程正思言,当今守令取民之弊,渠能言其弊,毕竟无策。就使台官果用其言而陈於上前,虽戒敕州县,不过虚文而已。先生云:"今天下事只碍个失人情,便都使不得。盖事理只有一个是非,今朝廷之上,不敢辨别是非。如宰相固不欲逆上意,上亦不欲忤宰相意。今聚天下之不敢言是非者在朝廷,又择其不敢言之甚者为台谏,习以成风,如何做得事!"〔人杰〕

今上下匮乏,势须先正经界。赋入既正,总见数目,量入为出,罢去冗费,而悉除无名之赋,方能救百姓於汤火中。若不认百姓是自家百姓,便不恤。〔必大〕

荀悦云,田制须是大乱之后,方可定。〔扬〕

今之赋,轻处更不可重。只重处减似那轻处,可矣。〔淳〕

今世产赋百弊。砧基簿,只是人户私本;在官中本,天下更无一处有。税赋本末,更无可稽寻处。〔义刚〕

朋友言,某官失了税簿。先生曰:"此岂可失了!此是根本。无这个后,如何稽考?所以周官建官,便皆要那史。所谓史,便是掌管那簿底。"〔义刚〕

福建赋税犹易辨,浙中全是白撰,横敛无数,民甚不聊生,丁钱至有三千五百者。人便由此多去计会中使,作宫中名字以免税。向见辛幼安说,粪船亦插德寿宫旗子。某初不信,后提举浙东,亲见如此。尝有人充保正,来论某当催秋税,某人当催夏税。某初以为催税只一般,何争秋夏?问之,乃知秋税苗产有定色,易催;夏税是和买绢,最为重苦。盖始者一疋,官先支得六百钱;后来变得令人先纳绢,后请钱,已自费力了;后又无钱可请,只得白纳绢;今又不纳绢,只令纳价钱,钱数又重。催不到者,保正出之,一番当役,则为之困矣。故浙中不如福建,浙西又不如浙东,江东又不如江西。越近都处,越不好。〔淳〕(义刚同。)

浩曰:"江浙税重。昨日来,路问村人,见得此间只成十一之税。"曰:"尝见前辈说,闽中真是乐国。某初只在山间,不知外处事,及到浙东,然后知吾乡果是乐地。今只汀州全做不得,彼处屡经寇窃,逃亡者多。遗下产业,好者上户占去,不好者勒邻至耕佃。邻至无力,又逃亡。所有田业或抛荒,或隐没,都无归著。又,官科盐於民,岁岁增添,此外有名目科敛不一,官艰於催科,民苦於重敛,更无措手足处。守倅只利俸厚,得俸便了,更不恤大体,须是得监司与理会。亦近说与应仓了,不知如何。"浩云:"要好,得监司去地头置局,与理会一番,直是见底方可住。"先生击节曰:"此是至切之论!某之见正是如此。"浩。

黄仁卿将宰乐安,论及均税钱,曰:"今说道'税不出乡'。要之,税有轻重,如何不出乡得?若教税不出州时,庶说稍均得。"先生曰:"'税不出乡',只是古人一时间寻得这说,去防那一时之弊。而今耳里闻得,却把做个大说话。但只均税钱,也未尽,须是更均税物方得。且如福州纳税,一钱可以当这里十钱,而今便须是更均那税物。"又曰:"往在漳州,见有退税者,不是一发退了;谓如春退了税后,秋又要退苗,却不知别郡如何。然毕竟是名目多后,恁地。据某说时,只教有田底便纳米,有地底便纳绢,只作两钞;官司亦只作一仓一场。如此,百姓与官司皆无许多劳攘。"又曰:"三十年一番经界方好。"又曰:"元稹均田图惜乎不见!今将他传来考,只有两疏,却无那图。然周世宗一见而喜之,便欲行,想见那图大段好。尝见陆宣公奏议后面说那口分世业,其纤悉毕尽,古人直是恁地用心!今人若见均田图时,他只把作乡司职事看了,定是不把作书读。今如何得有陆宣公样秀才!"又曰:"林勋本政书每乡开具若干字号田,田下注人姓名,是以田为母,人为子,说得甚好。"〔义刚〕

杨通老相见,论纳米事。先生曰:"今日有一件事最不好:州县多取於民,监司知之当禁止,却要分一分!此是何义理!"又论广西盐,曰:"其法亦不密。如立定格,六斤不得过百钱,不知去海远处,搬担所费重。此乃许子之道。但当任其所之,随其所乡,则其价自平。天下之事所以可权衡者,正谓轻重不同。乃今一定其价,安得不弊!"又论汀寇止四十人,至调泉福建三州兵;临境无寇,须令汀守分析。先生曰:"才做从官不带职出,便把这事做欠阙;见风吹草动,便喜做事,不顾义理,只是简利多害少者为之。今士大夫皆有此病。"〔可学〕

尝谓为政者当顺五行,修五事,以安百姓。若曰赈济於凶荒之馀,纵饶措置得善,所惠者浅,终不济事。〔道夫〕(赈民。)

今赈济之事,利七而害三,则当冒三分之害,而全七分之利。不然,必欲求全,恐并与所谓利者失之矣!〔人杰〕

"余正甫说时,煞说得好,虽有智者为之计,亦不出於此。然所说救荒赈济之意固善,而上面取出之数,不节不可。"直卿云:"制度虽只是这个制度,用之亦在其人。如籴米赈饥,此固是。但非其人,则做这事亦将有不及事之患。"曰:"然。"〔贺孙〕

赈济之策,初且大纲;如抄人口之类,亦且待其抄来如何。如不实,有人讼,然后或添或去,却罪官吏。一细碎,便生病。屯田亦然,且理会大处。如薛士龙辈皆有一定格子,细细碎碎,皆在我手,尚得。只一出使委人,如何了得!又此等事,须是上下一心方行得。〔扬〕

直卿言:"辛幼安帅湖南,赈济榜文祇用八字,曰:'劫禾者斩!闭粜者配!'"先生曰:"这便见得他有才。此八字,若做两榜,便乱道。"又曰:"要之,只是粗法。"〔道夫〕

李寿翁启请要移义仓放乡下,令簿尉月巡之,丞三月一巡之。先生曰:"如此,则丞、簿、尉只幹办此事也不给,都无力及其他事矣。又月月官出扰乡人一番,也是行不得。"后被朝廷写下常平法一卷下来,也不道是行得行不得,只休了。又有一官人,要令逐县试过了,方得来就试。先生云:"且如福州十二县,今只一处弊;逐处试过,却有十二处弊!"〔扬〕

今日莫备於役法,亦莫弊於役法。〔振〕(役民。)

问:"差役、雇役孰便?"曰:"互有得失。而今所谓雇役便者,即谓不扰税人;然聚浮浪无根著之人在那里,又多害事。所谓差役便者,即谓税人自顾藉爱惜;然其为之者,多有破家荡产之患。盖缘既教他作衙前,少间库厨都教他管,便自备这物事,以供应官员,大有不便。祖宗时却有坊场、河渡以补之,谓之'优重'也。"〔夔孙〕

因论役法,曰:"差役法善。晁以道尝有劄子,论差役有十利。"〔僩〕

"彭仲刚子复作台州临海县,理会役法甚善。朝廷措置役法,看如何措置,终是不公。且如乡有宽狭,宽乡富家多,狭乡富家少;狭乡富家靳靳自足,一被应役,无不破家荡产,极可怜悯!彭计一县有几乡,乡有阔狭,某乡多富家,某乡少富家,却中分富家,以畀两乡,令其均平。其有不均处,则随其道里远近分割裨补,令其恰好,人甚便之。"或曰:"恐致人怨。"曰:"不怨。盖其公心素有以信於民,民自乐之;虽非法令之所得为,然使民宜之,亦终不得而变也。又有所在利於为保正,而不利於为保长者。盖保长催税,其扰极多。某在绍兴,有人诉不肯为保长,少间却计会情愿做保正,某甚嘉之,以为舍易而就难。及询之土人,乃云保长难於保正。又有计会欲为保长者,盖有所获於其中。所在风俗不同,看来只用倍法:若产钱满若干,当为保正;外又计其馀产若干,当为保长;若产钱倍多,则须两番为保正。如此,则无争。又,催税之法,顷见崇安赵宰使人俵由子,分为几限,令百姓依限当厅来纳,甚无扰。及过隆兴,见帅司令诸邑俵由子催税,而责以十限。县但委之吏手,是时饥饿民甚苦之,恣为吏人乞觅。或所少止七百,而限以十限,每限自用百钱与吏;或欲作一项输纳,吏又以违限拒之;或所少不满千钱,而趁限之钱,则已逾千矣。其扰不可言。所以做官难,非通四方之风俗情伪,如何了得!"〔僩〕

李丈问:"保正可罢否?"曰:"这个如何罢得?但处之无扰可矣。"曰:"此自王荆公始否?"曰:"保正自古有,但所管人户数有限。今只论都,则人数不等,然亦不干人数多寡。若无扰,虽所管千百家,亦不为劳苦;若重困之,虽二十家亦不胜矣。"〔淳〕

因论保伍法,或曰:"此诚急务。"曰:"固是。先王比闾保伍之法,便是此法,都是从这里做起,所谓'分数'是也。兵书云:'御众有多寡,分数是也。'看是统驭几人,只是分数明,所以不乱。王介甫锐意欲行保伍法,以去天下坐食之兵,不曾做得成。范仲达名如璋,太史之弟。为袁州万载令,行得保伍极好。自来言保伍法,无及之者。此人有心力,行得极整肃;虽有奸细,更无所容。每有疑以无行止人,保伍不敢著,互相传送至县,县验其无他,方令传送出境。讫任满,无一寇盗。顷张定叟知袁州,讬其讯问,则其法已亡,偶有一县吏略记大概。"〔僩〕

某保甲草中所说县郭四门外置隅官四人,此最紧要,盖所以防卫县郭以制变,县有官府、狱讼、仓库之属,须是四面有个防卫始得。一个隅官,须各管得十来里方可;诸乡则只置弹压之类,而不复置隅官;默寓个大小相维之意於其间,又,后面"子弟"一段,须是著意理会。这个子弟,真个要他用,非其他泛泛之比。须是别有个拔擢旌赏以激劝之,乃可。此等事难处,须是理会教他整密无些罅缝,方可。〔僩〕

"归正人",元是中原人,后陷於蕃而复归中原,盖自邪而归於正也。"归明人",元不是中原人,是徭洞之人来归中原,盖自暗而归於明也。如西夏人归中国,亦谓之"归明"。〔焘〕

◎论财

今朝廷之财赋不归一,分成两三项,所以财匮。且如诸路总领赡军钱,凡诸路财赋之入总领者,户部不得而预也。其他则归户部,户部又未尽得。凡天下之好名色钱容易取者、多者,皆归於内藏库、封樁库,惟留得名色极不好、极难取者,乃归户部。故户部所得者,皆是枷棒栲箠得来,所以户部愈见匮乏。封樁内藏,孝宗时锐意恢复,故爱惜此钱,不肯妄用。间欲支,则有司执奏,旋悟而止。及至今日,则供浮费不复有矣。今之户部、内藏,正如汉之大农、少府钱。大农,则国家经常之费;少府,则人主之私钱。

今之户部,但逐时了得些以支拨都下军马之类。如无,又借出内藏钱以充之。凡天下财赋到,即分几多入内库,几多入何处,几多入户部。王宣子为户部时,曾去理会。虞并甫不乐,罢黜之。〔扬〕

因致道说国家财用耗屈,某人曾记得,在朝文臣每月共支几万贯,武臣及内侍等五六十万贯。曰:"唐初节度使皆是临陈对敌,平定祸乱,故得此官。今因唐旧,而节度使之名不罢,皆安居暇食,安然受节度使之重禄,岂不是无谓!似闻蔡京当国,曾欲罢之。"〔贺孙〕

宗室俸给,一年多一年。骎骎四五十年后,何以当之?事极必有变。如宗室生下,便有孤遗请给。初立此条,止为贫穷全无生活计者,那曾要得恁地泛及!〔贺孙〕

因言宗室之盛,曰:"顷在漳州,因寿康登极恩,宗室重试出官,一日之间,出官者凡六十馀人。州郡顿添许多俸给,几无以支吾。朝廷不虑久远,宗室日盛,为州郡之患,今所以已有一二州郡倒了。缘宗室请受浩翰,直是孤遗多,且如一人有十子,便用十分孤遗请受;有子孙多,则宁不肯出官。盖出官,则其子孙孤遗之俸皆止,而一官之俸,反不如孤遗众分之多也。在法,宗室无依倚者,方得请孤遗俸,有依倚者不得请。有依倚,谓其伯叔兄弟有官可以相依倚,而不至於困乏。今则有伯叔兄弟为官者,反得凭势以请孤遗之俸;而真孤遗无依倚者反艰於请,以其无援,而州郡沮抑之也。不知当初立法如何煞有不公处!如宗室丁忧,依旧请俸;宗室选人待阙,亦有俸给;恩亦太重矣。朝廷更不思久远,他日为州郡之害未涯也。如汉法:宗室惟天子之子,则裂土地而王之;其王之子,则嫡者一人继王,庶子则皆封侯;侯惟嫡子继侯,而其诸子则皆无封。故数世之后,皆与庶人无异,其势无以自给,则不免躬农亩之事。如光武少年自贩米,是也。漳泉宗室最多。南外、西外,在彼宫中不能容,则皆出居於外。"因问西外、南外。曰:"徽宗以宗室众多,京师不能容,故令秦王位下子孙出居西京,谓之'西外';太祖位下子孙出居南京,谓之'南外'。及靖康之乱,遭虏人杀戮虏掠之馀,能渡江自全者,高宗亦遣州郡收拾。於是皆分置福泉二州,依旧分太祖、秦王位下而居之也。居於京师者,皆太宗以下子孙。太宗子孙是时世次未远,皆有緦麻服,故皆处於京师。而太宗以下,又自分两等,濮园者尤亲,盖濮邸比那又争两从也。濮园之亲,所谓'南班宗室'是也。近年如赵不流之属皆是南班,其恩礼又优。故濮园位下女事人者,其夫皆有官。"因言:"京师破时,黄唐传为宗正官,以宗室簿籍献於虏,虏依簿搜索,无一人能逃匿者。又,徽宗渊圣诸子,皆是宦者指名取索,亦无一人能免者,言之痛伤!虏人初破京城时,只见来索近上宠倖用事底宦者数人;人莫测之,但疑其欲效此间置官,依傚宫闱间事耳。乃是呼去问诸王诸公主所在,宫人有几位,诸王有几位,两宫各有多少,并宫中宝玉之藏各有几所。宦者一一声说,略不敢隐。其有宫中秘藏宝玉之物,外人不得知者,虏人皆来索取,皆是宦者教之也。方搜捕诸王宗室时,吴革献议於孙傅,欲藏匿渊圣之子,年十许岁,以续赵祀,而取外人一子状貌年数相似者,杀之以献虏,云皇子出閤,为众人争夺蹂践而死。孙傅不敢担当,竟不敢为,只得两手付之,无一个骨肉能免者,可痛!"问:"吴革是时结连义兵,欲夺二圣,为范琼诱杀之。不知当时若从中起,能有济否?"曰:"也做不得,大势去矣!迸人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岂不是如此?只这里才操纵少缓,其终便有此祸,可不栗栗危惧!从古以来如此。如唐高祖太宗之子孙被武后杀尽,其间不绝如线。唐明皇奔迸流离,其子孙皆饿死,中更几番祸乱,杀戮无遗,哀哉!"〔卓〕

或论会子之弊。曰:"这物事轻了,是诱人入於死地。若是一片白纸,也直一钱在。而今要革其弊,须是从头理会方得。"〔焘〕

或欲通铜钱出淮,先生深以为不然。云:"东南铜钱已是甚少,其坏之又多端。私铸铜器者,动整四五缗坏了。只某乡间旧有此,想见别处更多。又有海舶之泄,海船高大,多以货物覆其上,其内尽载铜钱,转之外国。朝廷虽设官禁,那曾检点得出!其不廉官吏反以此为利。又其一,则淮上透漏,监官点阅税物,但得多纳几钱,他不复问。铜钱过彼极有利,六七百文可得好绢一匹。若更不禁,那个不要带去?又闻入川中用,若放入川蜀,其透漏之路更多。"〔贺孙〕

论淮西铁钱交子,曰:"交子本是代钱,今朝廷只以纸视之。今须是铜钱交子不得用於淮,铁钱交子不得用於江南。又须江南官司置场,兑换铜钱交子,乃可行耳。"〔人杰〕

"两淮铁钱交子,试就今不行处作个措置,不若禁行在会子不许过江,只专令用交子。如淮人要过江买卖,江南须自有人停榻交子,便能换钱。又不若朝廷捐数万贯钱在江南收买交子,却发过淮南,自可流通。"必大曰:"不许行在会子过淮,此恐难禁。"先生以为然。必大因言:"铁钱之轻,亦缘积年铸得多了,又只用之淮上十馀郡,所以至此益贱。"先生遂言:"古者只是荒岁方铸钱。周礼所谓'国凶荒札丧,则市无征而作布',既可因此以养饥民,又可以权物之重轻。盖古人钱阙,方铸将来添。今淮上亦可且住铸数岁,候少时却铸。"次年,臣僚请罢舒蕲鼓铸。〔必大〕

闽下四州盐法分税,上四州官卖。浙东绍兴四州边海亦合如闽下四州法,而官卖之,故其法甚弊。〔扬〕

谢选骏指出:人说——朱子论民,建宁迎神。先生曰:"孟子言:'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今人心都喎邪了,所以如此。泉州一富室,舍财造庙,举室乘舟往庙所致祭落成,中流舟溺,无一人免者。民心不得其正,眼前利害犹晓不得,况欲晓之以义理哉!"〔必大〕(人杰录略。教民。)

我看——朱子论民,所面对的是第二期中国文明的战国之民 ,所以他对同在战国(第一期中国文明的战国时代)的孟子心有戚戚焉。先生要追随孟子,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统一思想、重建官学。



【卷一百一十二 朱子九】


◎论官

周不置三公之官,只是冢宰以下六卿为之。周公尝以冢宰为太师,顾命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注谓此六卿也,"称公则三公矣"。〔扬〕

或问:"汉三公之官与周制不同,何耶?"曰:"汉初未见孔壁古文尚书中周官一篇说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或录云:"自古文尚书出,方有周官篇。伏生口授二十五篇无周官,故汉只置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而无周三公、三少,盖未见古文尚书。"但见伏生口授牧誓立政篇中所说司徒、司马、司空,遂误以是为三公而置之。愚按:"汉高后元年,初置少傅。平帝元始元年,又置太保、太师。然当时所建三公,实司徒、司马、司空,非此之谓。但因其字义,以为师、保之职,故亦甚尊崇之,位在三公上。东汉称为上公,后世易为三师,皆是意也。使西汉明见周官,有所据依,必不若是舛矣。"又按:汉书百官表中却曰:"太师太傅太保,是为三公。"又曰:"或说司马主天,司徒主人,司空主土,是为三公。"其说与周官合者,岂孔氏书所谓"传之子孙以贻后代"者,至是私有所传授,故班固得以述之欤?抑但习闻其说无所折衷,故两存之而不废耶?古文尚书至东晋时因内史梅颐始行于世。东晋之前如扬雄以酒诰为虚谈,赵岐杜预以说命、皋陶谟等篇为逸书,则其证也。古者,诸侯之国只得置司徒司马司空三卿。为天子,方得置三公三孤六卿。牧誓立政所纪,周是时方为诸侯,乃侯国制度。周官所纪,则在成王时,所以不同。三公三孤以师道辅佐天子,本是加官。周公以太师兼冢宰,召公以太保兼宗伯,是以加官而兼宰相之职也。上数语疑有未圆处。后世官职益紊,今遂以三公、三孤之官,为阶官贴职之类,不复有师保之任,论道经邦之责矣。旧来犹是文臣之有勋德重望者方除,以其有辅教天子之名故也。后世或以诸王,或以武臣为之,既是天子之子与武臣,岂可任师保之责耶?讹谬承袭,不复釐正。祖宗之法,除三孤三公者必须建节;或录云:"今加三公者,又须加节度使。朝廷又极惜节度使,盖节度使每月请俸千馀缗,所以不轻授人。本朝如韩富文杜诸公欲加三公、少,须建节,不知是甚意。"加检校太子少保少师之类,然后除开府仪同三司;既除开府,然后除三孤三公。南渡以来,如张韩刘岳诸武臣犹是如此。今则不然,既建节后,便抹过检校,径除开府,至三孤三公矣。或录云:"'或和开府抹过,加三公三少者有之。箊又曰:僇检校开府以上,荫子便得文官。文臣为枢密直学士者,荫子反得武官。如富郑公家子弟有为武官者,是也。五代以武臣为枢密使,武臣或不识字,故置枢密直学士,令文臣辅之,故奏子皆得武官,本朝因而不废。文官自金紫转特进开府,然后加三公三少,如富韩诸公是如此。本朝置三太三少,而无司徒司马司空之三公。然韩杜诸公有兼司徒司空,又有守司空者,皆不可晓。'"神宗赠韩魏公尚书令,令后世不得更加侍中中书令,著为定制,其礼极隆。本朝惟韩公为然。饶录云:"盖已前赠者皆是以中书令兼尚书令,神宗特赠尚书令者,其礼极重。"后来蔡京改官制,遂奏云:'昔太宗皇帝尝为尚书令,今后更不除尚书令。'殊不知为尚书令者,乃唐太宗也。故唐不除尚书令,惟郭子仪功高特除,子仪坚不敢受,曰:'昔者太宗皇帝尝为此官,非人臣敢居。'朝廷遂加'尚父'之号。蔡京名为绍述熙丰故事,却恣意纷更,不知讹舛,举朝莫不笑之,而不敢指其非。又奏徽宗云:'尝面奉神宗圣旨,令改造尚书省。'尚书省者,神宗所造,规模极雄伟,国朝以来,官府所未有。讫工,神宗幸之,见壮丽如此,出令云:'今后辄敢少有更易者,以违制论!'自后宰相居之,辄不利:王珪病死,章子厚韩忠彦蔡确皆相继斥去。京恶之。是时蜀中有一士人姓家迎合其意,献唐尚书省图,云:'唐尚书省正厅在前,六曹诸司房在后,今皆反是;又土地堂在正厅之前,今却在后,所以宰相数不利。'京信其说,遂毁拆重造,比前苟简逼仄之甚,无忌惮如此!"又曰:"本朝太宗尝以中书令为开封尹,由开封尹入禅大统,故后来不除中书令;尹开府者亦不敢正除,必加'权'字。蔡京改官制,遂除中书令,当除底不除,谓尚书令。不当除底却除;又,尹开封者更不带'权'字。其悖乱无知,皆此类也!又京以三公为宰相,令人以'公相'呼己,而不得呼'相公'。后来秦桧亦如此,盖仿此也。"或问:"仆射名义如何?"曰:"旧云,秦时置仆射,专主射,恐不然。礼云:'仆人师扶左,射人师扶右,即周官太仆之职。君薨以是举。'仆射之名盖起於此。以其朝夕亲近人主,后世承误,辄失其真,遂以为宰相之号。如侍中、中书令、尚书令,亦是如此。侍中秦官,汉因之,多是侍卫人主,或录云:"或执唾壶虎子之属,行幸则从,其初职甚微。"行则参错於宦官之间。其初犹以儒者为之,如武帝时孔安国为侍中,尝掌唾壶,是也。以其日与人主相亲,故浸以用事。尚书是掌群臣书奏,如州郡开拆司,管进呈文字,凡四方章奏,皆由之以达。其初亦甚微,只如尚衣、尚食、尚辇、尚药之类,亦缘居中用事,所以权日重。按:秦时少府遣吏四人,在殿中主发书,故谓之尚书。尚,犹主也。中书,因汉武帝游宴后庭,去外庭远,始用宦者典事,谓之'中书谒者';或录云:"故置中尚书,以宦者为之。"置令、仆射,尤与人主亲狎,故其权愈重。元帝时,弘恭为令,石显为仆射,尝权倾内外。按:萧望之云:"中书政本,宜用士人。"盖自武帝始用宦官出入奏事,非旧制也。及光武即位,政事不任三公,而尽遍台阁,或录云:"台即尚书,阁即禁中也。"三公皆拥虚器,凡天下事尽入於中书。或录作"中尚书"。尝见后汉群臣章奏首云:臣某'奏疏尚书',犹今言'殿下'、'陛下'之类,虽是不敢指斥而言,亦足以见其居要地而秉重权矣。当时事无巨细,皆是尚书行下三公,或不经由三公,径下九卿。或录云:"三公之权,反不如九卿,所以汉世宦者弄权用事。"故东汉时不惟尚书之权重,九卿之权亦重者,此也。按:光武不任三公,事归台阁者,盖当时谓六尚书台,犹今言尚书省也。曹操开魏王府,未敢即拟朝廷建官,或录云:"置中书。"但置秘书令,或录作"监"。篡汉之后,始改为中书监。以其素承宠任,故荀勖自中书迁尚书监,人贺之,勖曰:'夺我凤凰池,诸君何贺耶!'或录云:"'盖尚书又不如中书之居中用事亲密也。'问:'侍中是时为何官?'曰:'黄门监,即今之门下省。左右散骑常侍,皆黄门监之属也。'"西汉时中书之权重,东汉时尚书之权重,至此则中书之权复重,而尚书之权渐轻矣。"问:"'省'字何义?"曰:"省,即禁也。旧谓之'禁',避汉元后父讳,遂改为'省'。"〔儒用〕(或录少异。)

古者人主左右携提,执贱役,若虎贲缀衣之类,皆是士大夫,日相亲密,所谓"待御仆从,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不似而今大隔绝,人主极尊严,真如神明;人臣极卑屈,望拜庭下,不交一语而退。汉世禁中侍卫亦是士大夫,以孔安国大儒而执唾盂,虽仪盆亦是士人执之。宋文帝时,大臣刘湛入见,则与坐语,初间爱之,视日影之斜,惟恐其去;后来厌之,视日景之斜,惟恐其不去,后竟杀之!魏明帝初说:"大臣太重则国危,小臣太亲则身蔽。"当时於大臣已为之处置。后来左右小臣亲密,至使中书令某人上床执手,强草遗诏,流弊便有此事。汉宣惩霍光之弊,事必躬亲,又有宦者恭显出来。光武惩王莽之弊,不任三公,事归台阁。尚书、御史大夫、谒者,谓之"三台"。〔义刚〕

昔周公立许多官制,都有统摄连属。自秦汉而下,皆是因一事立一官,便无些统摄连属了。〔焘〕

尚书、尚衣、尚食,尚乃主守之意,秦语作平音。〔淳〕

汉御史大夫,如本朝参知政事。〔义刚〕

唐官皆家京师。〔贺孙〕

唐之仆射,即今之特进。他只是恁转将去。〔义刚〕

唐之兵尽岸与刺史、节度使。其他牙将之类,皆由刺史、节度使辟置,无如今许多官属。〔广〕

唐之朝廷,有亲卫,有勋卫,有翊卫。亲卫,则以亲王侯之子为之;勋卫,则以功臣之子弟为之;翊卫,则惟其所选。公谨。

或问东宫官属。曰:"唐六典载东宫官制甚详,如一小朝廷。置詹事以统众务,则犹朝廷之尚书省也。置左右二春坊以领众局,则犹中书、门下省也。左右春坊又皆设官,有各率其属之意。崇文馆犹朝廷之馆阁,赞善大夫犹朝廷之谏议大夫。其官职一视朝廷而为之降杀,此等制度犹好。今之东宫官属极苟简。左右春坊,旧制皆用贤德者为之,今遂用武弁之小有才者,其次惟有讲读数员而已。如赞善大夫诸官,又但为阶官,非实有职业,神宗以唐六典改官制,乃有疏略处,如东宫官属之不备是也。其旧尝入一劄子,论东宫官制疏略,宜放旧损益之;不报。"又曰:"唐之官制,亦大率因隋之旧。府、卫,租、庸、调之法,皆是也。当时大乱杀伤之后,几无人类,所以宇文泰与苏绰能如此经营。三代而下,制度稍可观者,唯宇文氏耳。苏绰一代之奇才,今那得一人如此!"〔儒用〕

唐六典,明皇时所选,虽有是书,然其建官却不依此。其书却是齐整,然其说一切繁冗迂曲。神宗喜之,一一依此定官制。神宗本欲富强,其后因此皆迂曲缓弱了。左仆射行事,右丞相取旨,温公元祐间甚苦之,入文字要改祖宗官制,虽名不齐整,然其实径直。绍兴间以其不便,方改之,二相之权均矣。〔扬〕

因论神宗官制,右相反重:"前汉官制虽乱道,却是实主事,神宗时反徇名亡实。汉初制中书,后武帝倦勤,遂置内中书,宦官为之,石显之类是也。温公亦私造得一制度:左相主礼、吏、户三部,右相主兵、刑、工三部。后有一人要令六部尚书得自执奏,亦不行。今左右相兼掌三省事。"〔扬〕

"方今朝廷只消置一相,三参政兼六曹,如吏兼礼,户兼工,兵兼刑。枢密可罢,如此则事易达。又如宰相择长官,长官却择其寮。今铨曹注拟小辟,繁据而又不能择贤。每道只令监司差除,亦好。每道仍只用一监司。"人杰因举陆宣公之言,以为"岂有为台阁长官则不能择一二属吏,为宰相则可择千百具寮"!曰:"此说极是。当时如沈既济,亦有此说之意。"〔人杰〕

尝与刘枢言:"某做时,且精选一个吏部尚书,使得尽搜罗天下人才;诸部官长得自辟属官,却要过中书、吏部尚书考察。朝官未阙人时,亦未得荐。俟次第阙人,却令侍从以下各举一人二人。只举一二人,彼亦不敢以大段非才者进。今常常荐人,一切都淡了。又并天下监司,一路只著一漕一宪,茶盐将兼了。"因论尹穑不著胸中不好时,却尚解理会事。当时多并了官司,后来又复了。〔扬〕

陈同父谓:"今要得国富兵强,须是分诸路为六段,六曹尚书领之。诸州有事,祇经诸曹尚书奏裁取旨。又每一岁或二岁,使一巡历,庶几下情可达。"先生曰:"若广中四川之类,使之巡历,则其本曹亦有废弛之患。"陈曰:"剧曹则所领者少,若路远则兵、工部可为也。"曰:"此亦是一说。"〔道夫〕

古者王畿千里而已,然官属已各令其长推择。今天下之大,百官之众,皆总於吏部。下至宰执幹办使臣,特其家私仆尔,亦须吏部差注,所以只是羁羁地鹘突差将去,何暇论其人之材否!今朝廷举事,三省下之六部,六部下之监寺,监寺却申上六部,六部又备申三省,三省又依所申行下。只祠祭差官,其人不过在朝职事官,其姓名亦岂难记!然省中必下之礼部,礼部行下太常,太常方拟定申部,部申省,省方从其所申差官,不知何用如此迂曲?只三省事亦然,尚书关中书取旨,中书送门下审覆,门下送尚书施行。又如既有六部,即无用九卿。周家只以六卿分职,汉人只以九卿釐庶务,事各归一。本朝建官重三叠四,多少劳扰!此须大有为后痛更革之。若但宰相有志,亦不能办,必得刚健大有为之君自要做时,方可。书曰:"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须是刚明智勇,出人意表之君,方能立天下之事。又如今诸路兵将官,有总管、路分、路钤、都监、监押、正将、副将,都不曾管一事。厢军既无用,又养禁军;禁军又分拣中、不拣中两等,然亦无用,又别养大军;今大军亦渐如厢、禁军矣!此是耗蠹多少!"通其变,使民不倦",今变而不通,民皆倦了,故鼓舞不动。国初缘藩镇彊,故收其兵权,置通判官;故已无前日可防之弊,却依旧守此法,可谓不知变也。只通判是要何用?缪者事事不管,只任知州自为;彊者又必妄作以挠郡政,是何益哉!〔必大〕

"自秦置守、尉、监,汉有郡守,刺史如今监司,专主按察。至汉末令刺史掌兵,遂侵郡守之权,兼治民事,而刺史之权独重。后来或置或否。汉有十二州,百三郡,郡有太守,州有刺史。历代添置州名愈多而郡愈少。又其后也,遂去郡而为州,故刺史兼治军民而守废。至隋,又置郡守。后又废守,置刺史,而刺史遂为太守之职。某尝说,不用许多监司。每路只置一人,复刺史之职,正其名曰按察使,令举刺州县官吏。其下却置判官数员以佐之,如转运判官、刑狱判官、农田判官之类。农田专主婚、田,转运专主财赋,刑狱专主盗贼,而刺史总之。稍重诸判官之权,资序视通判,而刺史视太守。判官有事欲奏闻,则刺史为之发奏。刺史不肯发,则许判官自径申御史台、尚书省,以分刺史之权。盖刺史之权独专,则又不便。若其人昏浊,则害贻一路,百姓无出气处,故又须略重判官之权。诸判官下却置数员属官,如职幕官之类。如此,则重权归一,太守自治州事,而刺史则举刺一路,岂不简径省事,而无烦扰耗蠹之弊矣。"问:"今之主管,资格亦视通判?"曰:"然。但权轻不能有所为,只得奉承运使而已。若分为判官,俾得专达,则其权重,而监司亦不敢妄作矣。"〔僩〕

姚崇择十道使之说甚善。范富天章所条,亦只说到择监司而已。今诸路监司猥众,恰如无一般。不若每路只择一贤监司,其馀悉可省罢。〔〈螢,中"虫改田"〉〕

监司,每路只须留一人。拣其无风力者,且与一郡而择去之。〔必大〕

铨择之法,只好京官付之监司,选人付之郡守,各令他随材拟职;州申监司,监司申吏部,长贰审察闻奏,下授其职。却令宰相择监司,吏部择郡守。如此,则朝廷亦可无事,又何患其不得人!〔道夫〕

朝廷只当择监司、太守,自馀职幕县官,容他各辟所知,方可责成。天下须是放开做,使恢恢有馀地乃可。〔浩〕

因论荐举之弊,曰:"亦不难革。只是择诸路监司,并得一好吏部尚书,拣荐得不是人材者退去,便须得人。今胡乱荐来,但不犯赃罪便得。若犯了赃,不过降得两官,安得不胡荐!"〔〈螢,中"虫改田"〉〕

监司荐人,后犯赃犯罪,须与镌三五资:正郎则降为员郎,员郎则降为承议郎以下。若已为侍从,或无职名可镌,则镌其俸,或一切不与奏荐。如此,则方始得它痛,恁地也须怕。今都不损它一毫!〔道夫〕

只管说官冗,何不於任子上更减?今员外所得恩数,展至正郎,正郎恩数,迤逦展上。合奏京官者,且与选人,又何害?不肯索性理会一番,只是恐人怨谤。祖宗时亦几次省削了,久而自定,何足恤耶!罃。

兵制、官制、田制,便考得三代、西汉分明,然与今日事势名实皆用不得。如官制,不若且就今日之官罢其冗员,存其当存者,亦自善。〔必大〕

某尝谓,宰相是舜禹伊周差遣。下此,亦须房杜姚宋之徒,方能处置得天下事。后之当此任者,怪他不能当天下之事不得。是他人品只如此,力量有所不足,如何强得!〔振〕

客有为固始尉,言淮甸无备甚。先生曰:"大臣虑四方,若位居宰相,也须虑周於四方,始得。如今宰相思量得一边,便全然掉却那一边。如人为一家之长,一家上下也须常常都计挂在自家心下,始得。"〔贺孙〕

今日言事官欲论一事一人,皆先探上意如何,方进文字。〔振〕

先生阅报状,见台中有论列章疏,叹曰:"'射人须射马,擒贼须擒王',如何却倒了!"〔道夫〕

"古人云,左史书言,右史书动。今也恁地分不得,只合合而记之。"直卿曰:"所可分者,事而已。"曰:"也分不得。所言底,便行出此事来。"〔道夫〕

国子司业学官尚可为。天下人材所聚,庶几有可讲学成就者。然今日为之,明日便当改作,使士人毋以利为心。若君无尊德乐道之诚,必不能用。〔方〕

治愈大则愈难为,监司不如做郡,做郡不如做县。盖这里有仁爱心,便隔这一重。要做件事,他不为做,便无缘得及民。〔淳〕

某尝谓,今做监司,不如做州郡;做州郡,不如做一邑;事体却由自家。监司虽大於州,州虽大於邑,然都被下面做翻了,上面如何整顿!〔道夫〕

为守令,第一是民事为重,其次则便是军政,今人都不理会。〔道夫〕

俞亨宗云:"某做知县,只做得五分。"曰:"何不连那五分都做了?"〔自修〕

襄陵许子礼作县法:"开收人丁,推割产税"二句。〔方〕

"开落丁口,推割产钱",是治县八字法。词牒无情理者不必判。先减书铺及勒供罪状不得告讦之类。叶子昂催税,只约民间逐限纳钱上州,县不留钱。〔德明〕

有一朋友作宰,通监司书,先说无限道理。陈公亮作帅,谓之曰:"若要理会职事,且不须此迂阔。"某以为名言。〔人杰〕

前辈说话可法。某尝见吴公路云:"他作县,不敢作旬假。一日假,则积下一日事,到底自家用做,转添得繁剧,则多粗率不子细,岂不害事!"〔道夫〕

谓李思永曰:"衡阳讼牒如何?"思永曰:"无根之讼甚多。"先生曰:"与他研穷道理,分别是非曲直,自然讼少。若厌其多,不与分别,愈见事多。"〔盖卿〕

问德粹:"婺源旱如何?"滕答云云。先生曰:"最有一件事,是今日大弊,旱则申雨,检荒则云熟,火烧民家则减数奏。到处如此!"〔可学〕

某人为太守,当见客日分,先见过客,方接同官及寄居宾。人问其故。曰:"同官有禀议待商量区处,颇费时节。过客多是略见即行,若停轧在后,恐妨行色。"此事可法。〔贺孙〕

朝廷设教官一件,大未是。后生为教官,便做大了。只历一两任教官,便都不了世事。须是不拘科甲,到五十方可为之;不然,亦须四十五。〔淳〕

律:主簿管押一县簿,凡事尽与之知;录事录一郡事,太守有事,许知录奏闻。谓之"知录"者,以官稍大,如今知县之类。〔扬〕

官无大小,凡事只是一个公。若公时,做得来也精采。便若小辟,人也望风畏服。若不公,便是宰相,做来做去,也只得个没下梢。与立。

今之仕宦不能尽心尽职者,是无那"先其事而后其食"底心。〔端蒙〕

尝叹州县官碌碌,民无所告诉。兼民情难知,耳目难得其人,看来如何明察,亦多有不知者。以此观之,若是见得分明决断时,岂可使有毫发不尽!又叹云:"民情难知如此,只是将甚么人为耳目之寄!"〔贺孙〕

如看道理,辨是非,又须是自高一著,方判决得别人说话。如堂上之人,方能看堂下之人。若身在堂下,如何看见子细!又如今两人冢炒,自家要去决断他,须是自家高得他。若与他相似,也断他不得,况又不如他。李虽不与熟,尝於其见先人时望见之,先人称其人有才略。因云:"今做官人,几时个个是阘冗人?多是要立作向上。那个不说道先著驭吏?少间无有不拱手听命於吏者,这只是自家不见得道理,事来都区处不下。吏人弄得惯熟,却见得高於他,只得委任之。"又云:"如围棋一般:两人初著,那个不要胜?谁肯去就死地自做活计?这只是见不高,无柰何。"〔贺孙〕

胡致堂言:"吏人,不可使他知我有恤他之意。"此说极好。又曰:"此已是恤他不可恤。小处可恤,大处不可恤。"又曰:"三五十钱底可恤,若有人来理会,亦须治他。"〔节〕

某与诸公说,下梢去仕宦,不可不知。须是有旁通历,逐日公事,开项逐一记,了即勾之。未了,须理会教了,方不废事。〔贺孙〕

当官文书簿历,须逐日结押,不可拖下。〔僩〕

前辈检验皆有书,当官者不可不知。极多样。〔僩〕

因民户计较,沮挠社仓仓官,而知县不恤,曰:"此事从来是官吏见这些米不归於官吏,所以皆欲沮坏其事。今若不存官仓,数年之间,立便败坏。虽二十来年之功,俱为无益。"〔贺孙〕

"人居官要应副亲戚,非理做事。只说道嘱讬所得货贿,亲戚受之。这是甚么底事,敢胡乱做!"因说:"吴公路为本路宪,崇安宰上世与之有契,在邑恣行,无所不至。有诉於吴,其罪甚众。只谓其上世有恩於我,我今居官,终不成以法相绳,遂宽释讼者遣之。斯人益肆其暴虐,邑民皆无所告诉。看来固当不忘上世之恩,若以私恩一向废法,又如何当官!昜武帝不以隆虑公主之故而赦其子。昭平君虽其初以金钱豫赎其死罪,后竟付之法。云:'法令者,先帝之所造也。柰何以弟故废先帝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东方朔上寿曰:'臣闻圣主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帝三王之所重也。陛下行之,天下幸甚!'夫'天讨有罪',是大小大事!岂可以私废?"直卿云:"若是吴宪待崇安宰,虽当一付之法,还亦有少委曲否?"曰:"如恩旧在部属,未欲一寘于法,亦须令寻医去可也。"〔贺孙〕

为税官,若是父兄宗族舟船过,只得禀白州府,请别委官检税,岂可直拔放去!所以祖宗立法,许相回避。又曰:"临事须是分毫莫放过。如某当官,或有一相识亲戚之类,如此越用分明,不肯放过。"〔道夫〕

或欲图神纲厚赏者。曰:"譬如一盘珍馔,五人在坐,我爱吃,那四人亦都爱吃。我伸手去拏,那四人亦伸手去拏,未必果谁得之。能恁地思量,便自不去图。古者权谋之士,虽千万人所欲得底,他也有计术去必得。"〔淳〕

过到温陵回,以所闻岳侯对高庙"天下未太平"之问,云:"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命,天下当太平",告之先生之前。只笑云:"后来武官也爱钱!"〔过〕

谢选骏指出:人说——过到温陵回,以所闻岳侯对高庙"天下未太平"之问,云:"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命,天下当太平",告之先生之前。只笑云:"后来武官也爱钱!"〔过〕

我看——“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命”,是因为出现了超级强权……使得文臣不敢爱钱,武臣不敢惜命,否则就都狗命难保了。天下当太平,是因为人都杀得差不多了!而其敌方都腐朽不堪,到了“武官也爱钱”的地步,使得“用间”变得易如反掌。



【卷一百一十三 朱子十】


◎训门人一

问:"气质弱者,如何涵养到刚勇?"曰:"只是一个勉强。然变化气质最难。"(以下训德明。)

"今学者皆是就册子上钻,却不就本原处理会,只成讲论文字,与自家身心都无干涉。须是将身心做根柢。"德明问:"向承见教,须一面讲究,一面涵养,如车两轮,废一不可。"曰:"今只就文字理会,不知涵养,便是一轮转,一轮不转。"问:"今只论涵养,却不讲究,虽能闲邪存诚,惩忿窒欲,至处事差失,则柰何?"曰:"未说到差处,且如所谓'居处恭,执事敬',若不恭敬,便成放肆。如此类不难知,人却放肆不恭敬。如一个大公至正之路甚分明,不肯行,却寻得一线路与自家私道合,便称是道理。今人每每如此。"

问:"涵养於未发之初,令不善之端旋消,则易为力;若发后,则难制。"曰:"圣贤之论,正要就发处制。惟子思说'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孔孟教人,多从发处说。未发时固当涵养,不成发后便都不管!"德明云:"这处最难。"因举横渠"战退"之说。曰:"此亦不难,只要明得一个善恶。每日遇事,须是体验。见得是善,从而保养取,自然不肯走在恶上去。"

次日又云:"虽是涵养於未发,源清则流清,然源清则未见得,被它流出来已是浊了。须是因流之浊以验源之未清,就本原处理会。未有源之浊而流之能清者,亦未有流之浊而源清者,今人多是偏重了。只是涵养於未发,而已发之失乃不能制,是有得於静而无得於动;只知制其已发,而未发时不能涵养,则是有得於动而无得於静也。"

问:"看先生所解文字,略通大义,只是意味不如此浃洽。"曰:"只要熟看。"又云:"且将正文熟诵,自然意义生。有所不解,因而记录,它日却有反复。"

德明问:"编丧、祭礼,当依先生指授,以仪礼为经,戴记为传,周礼作旁证。"曰:"和通典也须看,就中却又议论更革处。"语毕,却云:"子晦正合且做切己工夫,只管就外边文字上走,支离杂扰,不济事。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须如此做家计。程子曰:'心要在腔子里,不可骛外。'此个心,须是管著他始得。且如曾子於礼上纤细无不理会过。及其语孟敬子,则曰:'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须有缓急先后之序,须有本末,须将操存工夫做本,然后逐段逐义去看,方有益,也须有伦序。只管支离杂看,都不成事去。'行有馀力,则以学文。''志於道,据於德,依於仁',然后'游於艺'。今只就册子上理会,所以每每不相似。"又云:"正要克己上做工夫。"

先生举遗书云:"根本须先培壅然后可立趋向。"又云:"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涵泳於其间,然后可以自得。今且要收敛此心,常提撕省察。且如坐间说时事,逐人说几件,若只管说,有甚是处!便截断了,提撕此心,令在此。凡遇事应物皆然。"问:"当官事多,胶胶扰扰,柰何?"曰:"他自胶扰,我何与焉?濂溪云:'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中与仁是发动处,正是当然定理处,义是截断处,常要主静。岂可只管放出不收敛!'截断'二字最紧要。"

又云:"须培壅根本,令丰壮。以此去理会学,三代以下书,古今世变治乱存亡,皆当理会。今只看此数书,又半上落下。且如编礼书不能就,亦是此心不壮,须是培养令丰硕。吕子约'读三代以下书'之说,亦有谓。大故有书要读,有事要做。"

问:"五典之彝,四端之性,推寻根源,既知为我所固有,日用之间,大伦大端,自是不爽。少有差失,只是为私欲所挠,其要在窒欲。"曰:"有一分私欲,便是有一分见不尽;见有未尽,便胜他私欲不过。若见得脱然透彻,私欲自不能留。大要须是知至,才知至,便到意诚、心正一向去。"又举虎伤事。当时再三深思所见,及推太极动静、阴阳五行与夫仁义中正之所以主静者求教。曰:"据说,亦只是如此,思索亦只到此。然亦无可思索。此乃'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处。只要时习,常读书,常讲贯,令常在目前,久久自然见得。"

问:"山居颇適,读书罢,临水登山,觉得甚乐。"曰:"只任闲散不可,须是读书。"又言上古无閒民。其说甚多,不曾记录。大意似谓闲散是虚乐,不是实乐。

因说某人"开广可喜,甚难得,只是读书全未有是处。学者须是有业次。窃疑诸公亦未免如此"。德明与张显父在坐,竦然听教。先生言:"前辈诸贤,多只是略绰见得个道理便休,少有苦心理会者。须是专心致意,一切从原头理会过。且如读尧舜典'历象日月星辰','律、度、量、衡','五礼、五玉'之类,禹贡山川,洪范九畴,须一一理会令透。又如礼书冠、婚、丧、祭,王朝邦国许多制度,逐一讲究。"因言:"赵丞相论庙制,不取荆公之说,编奏议时,已编作细注。不知荆公所论,深得三代之制。又不曾讲究毁庙之礼,当是时除拆,已甚不应仪礼,可笑!子直一生工夫只是编奏议。今则诸人之学,又只是做奏议以下工夫。一种稍胜者,又只做得西汉以下工夫,无人就尧舜三代源头处理会来。"又与敬之说:"且如做举业,亦须苦心理会文字,方可以决科。读书若不苦心去求,不成业次,终不济事。"

临别,再言:"学者须是有业次,须专读一书了,又读一书。"德明起禀:"数日侍行,极蒙教诲。若得师友常提撕警省,自见有益。"曰:"如今日议论,某亦得温起一遍。"

问:"前承先生书云:'李先生云:"赖天之灵,常在目前。"如此,安得不进?盖李先生为默坐澄心之学,持守得固。后来南轩深以默坐澄心为非。自此学者工夫愈见散漫,反不如默坐澄心之专。'"先生曰:"只为李先生不出仕,做得此工夫。若是仕宦,须出来理会事。向见吴公济为此学,时方授徒,终日在里默坐。诸生在外,都不成模样,盖一向如此不得。"问:"龟山之学云:'以身体之,以心验之,从容自得於燕閒静一之中。'李先生学於龟山,其源流是如此。"曰:"龟山只是要闲散,然却读书。尹和靖便不读书。"

初七日禀辞,因求一言为终身佩服,先生未答。且出,晚谒再请。先生曰:"早间所说用功事,细思之,只是昨日说'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是要切工夫。佛氏说得甚相似,然而不同。佛氏要空此心,道家要守此气,皆是安排。子思之时,异端并起,所以作中庸发出此事;只是戒慎恐惧,便自然常存,不用安排。'戒慎恐惧'虽是四个字,到用著时无他,只是紧鞭约令归此窠臼来。"问:"佛氏似亦能慎独。"曰:"他只在静处做得,与此不同。佛氏只是占便宜,讨闲静处去。老庄只是占奸,要他自身平稳。"先生又自言:"二三年前,见得此事尚鹘突,为他佛说得相似。近年来方见得分晓,只是'戒慎所不睹,恐惧所不闻',如颜子约礼事是如此。佛氏却无此段工夫。"

先生极论戒慎恐惧,以为学者切要工夫。因问:"遗书中'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之语,亦是切要工夫?"曰:"不理会得时,凡读书语言,各各在一处。到底只是一事。"又问:"'必有事焉而勿正'一段,亦是不安排,亦是戒慎恐惧则心自存之意?"曰:"此孟子言养气之事。'必有事焉',谓集义也。集义,则气自长。亦难正他,亦难助他长。必有事而勿忘於集义,则积渐自长去。"

安卿问:"前日先生与廖子晦书云:'道不是有一个物事闪闪烁烁在那里。'固是如此。但所谓'操则存,舍则忘',毕竟也须有个物事。"曰:"操存只是教你收敛,教那心莫胡思乱想,几曾捉定有一个物事在里!"又问:"'顾諟天之明命',毕竟是个甚么?"曰:"只是说见得道理在面前,不被物事遮障了。'立则见其参於前,在舆则见其倚於衡',皆是见得理如此,不成是有一块物事光辉辉地在那里。"〔义刚〕

廖子晦得书来云:"有本原,有学问。"某初不晓得,后来看得他们都是把本原处是别有一块物来模样。圣人教人,只是致知、格物,不成真个是有一个物事,如一块水银样,走来走去那里。这便是禅家说"赤肉团上自有一个无位真人"模样。〔义刚〕

以前看得心只是虚荡荡地,而今看得来,湛然虚明,万理便在里面。向前看得便似一张白纸,今看得,便见纸上都是字。廖子晦们便只见得是一张纸。〔义刚〕

直卿言:"廖子晦作宰,不庭参,当时忤了上位,但此一节最可服。"先生曰:"庭参底固不是,然待上位来争,到底也不是。"〔义刚〕

廖德明赴潮倅,来告别,临行求一安乐法。曰:"圣门无此法。"

或问"诚敬"二字云云。先生曰:"也是如此。但不去做工夫,徒说得,不济事。且如公一日间,曾有几多时节去体察理会来?若不曾如此下工夫,只据册上写底把来口头说,虽说得是,何益!某常说与学者,此个道理,须是用工夫自去体究。讲论固不可阙,若只管讲,不去体究,济得甚事?盖此义理侭便大无穷尽,今日恁他说,亦未必是。又恐他只说到这里,入深也更有在,若便领略将去,不过是皮肤而已;又不入思虑,则何缘会进?须是把来横看竖看,子细穷究。都理会不得底,固当去看;便是领略得去者,亦当如此看。看来看去,方有疑处也。此个物事极密,毫釐间便相争,如何恁地疏略说得?若是那真个下工夫到田地底人,说出来自别。汉卿所问虽若近似,也则看得浅。须是理会来,理会去,理会得意思到,似被胶漆粘住时,方是长进也。"因问:"'诚敬'二字如何看?"广云:"先敬,然后诚。"曰:"且莫理会先后。敬是如何?诚是如何?"广曰:"敬是把作工夫,诚则到自然处。"曰:"敬也有把捉时,也有自然时;诚也有勉为诚时,亦有自然诚时。且说此二字义,敬只是个收敛畏惧,不纵放;诚只是个朴直悫实,不欺诳。初时须著如此不纵放,不欺诳;到得工夫到时,则自然不纵放,不欺诳矣。"以下训广。

广云:"昨日闻先生教诲做工夫底道理。自看得来,所以无长进者,政缘不曾如此做工夫,故於看文字时不失之肤浅,则入於穿凿。今若据先生之说,便如此著实下工夫去,则一日须有一日之功,一月须有一月之功,决不到虚度光阴矣。"先生曰:"昨日也偶然说到此。某将谓凡人读书都是如此用功,后来看得却多不如此。盖此个道理问也问不尽,说也说不尽,头绪侭多,须是自去看。看来看去,则自然一日深似一日,一日分晓似一日,一日简易似一日,只是要熟。孟子曰:'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熟,则一唤在面前。不熟时,才被人问著,便须旋去寻讨,迨寻讨得来时,意思已不如初矣。"

先生谓广:"看文字伤太快,恐不子细。虽是理会得底,更须将来看。此不厌熟,熟后更看,方始滋味出。"因笑曰:"此是做'伪学'底工夫!"

先生谕广曰:"今讲学也须如此,更须於主一上做工夫。若无主一工夫,则所讲底义理无安著处,都不是自家物事;若有主一工夫,则外面许多义理,方始为我有,却是自家物事。工夫到时,才主一,便觉意思好,卓然精明;不然,便缓散消索了,没意思。"广云:"到此侍教诲三月,虽昏愚,然亦自觉得与前日不同,方始有个进修底田地,归去当闭户自做工夫。"曰:"也不问在这里不在这里,也不说要如何顿段做工夫,只自脚下便做将去。固不免有散缓时,但才觉便收敛将来,渐渐做去。但得收敛时节多,散缓之时少,便是长进处。故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所谓'求放心'者,非是别去求个心来存著,只才觉放,心便在此。孟子又曰:'鸡犬放则知求之,心放则不知求。'某常谓,鸡犬犹是外物,才放了,须去外面捉将来;若是自家心,便不用别求,才觉,便在这里。鸡犬放,犹有求不得时,自家心则无求不得之理。"因言:"横渠说做工夫处,更精切似二程。二程资禀高,洁净,不大段用工夫。横渠资禀有偏驳夹杂处,他大段用工夫来。观其言曰:'心清时少,乱时多。其清时,视明听聪,四体不待羁束而自然恭谨;其乱时,反是。'说得来大段精切。"

先生又谓广:"见得义理虽稍快,但言动之间,觉得轻率处多。'子曰:"仁者其言也讱。"'仁者之言,自不恁地容易。谢氏曰:'视听言动不可易,易则多非礼。'须时时自省觉,自收敛,稍缓纵则失之矣。"翌日广请曰:"先生昨日言广言动间多轻率,无那'其言也讱'底意思,此深中广之病。盖旧年读书,到適然有感发处,不过赞叹圣言之善耳,都不能玩以养心。自到师席之下,一日见先生泛说义理不是面前物,皆吾心固有者,如道家说存想法,所谓'铅汞龙虎'之属,皆人身内所有之物。又数日因广诵义理又向外去,先生云:'前日说与公,道皆吾心固有,非在外之物。'广不觉怵然有警於心!又一日侍坐,见先生说'如今学者大要在唤醒上',自此方知得做工夫底道理。而今於静坐时,读书玩味时,则此心常在;一与事接,则心便缓散了。所以轻率之病见於言动之间,有不能掩者。今得先生警诲,自此更当於此处加省察收摄之功。然侍教只数日在,更望先生痛加教饬。"先生良久举伊川说曰:"'人心有主则实,无主则虚'。又一说却曰:'有主则虚,无主则实。'公且说看是如何?"广云:"有主则实,谓人具此实然之理,故实;无主则实,谓人心无主,私欲为主,故实。"先生曰:"心虚则理实,心实则理虚。'有主则实',此'实'字是好,盖指理而言也;'无主则实',此'实'字是不好,盖指私欲而言也。以理为主,则此心虚明,一毫私意著不得。譬如一泓清水,有少许砂土便见。"

或问:"人之思虑,有邪有正。若是大段邪僻之思却容易制;惟是许多无头面不紧要之思虑,不知何以制之?"曰:"此亦无他,只是觉得不当思虑底,便莫要思,便从脚下做将去。久久纯熟,自然无此等思虑矣。譬如人坐不定者,两脚常要行;但才要行时,便自少觉莫要行。久久纯熟,亦自然不要行而坐得定矣。前辈有欲澄治思虑者,於坐处置两器,每起一善念,则投白豆一粒於器中;每起一恶念,则投黑豆一粒於器中。初时白豆少,黑豆多;后白豆多,黑豆少;后来遂不复有黑豆;最后则虽白豆亦无之矣。然此只是个死法。若更加以读书穷理底工夫,则去那般不正当底思虑,何难之有!又如人有喜做不要紧事,如写字作诗之属。初时念念要做,更遏捺不得。若能将圣贤言语来玩味,见得义理分晓,则渐渐觉得此重彼轻,久久不知不觉,自然剥落消殒去。何必横生一念,要得别寻一捷径,尽去了意见,然后能如此?隔夕尝有为'去意见'之说者,此皆是不柰烦去修治他一个身心了,作此见解。譬如人做官,则当至诚去做职业,却不柰烦去做,须要寻个倖门去钻,道钻得这里透时,便可以超躐将去。今欲去意见者,皆是这个心。学者但当就意见上分真妄,存其真者,去其妄者而已。若不问真妄,尽欲除之,所以游游荡荡,虚度光阴,都无下工夫处。"因举中庸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达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只如喜怒哀乐,皆人之所不能无者,如何要去得?只是要发而中节尔。所谓致中,如孟子之'求放心'与'存心养性'是也;所谓致和,如孟子论平旦之气,与充广其仁义之心是也。今却不柰烦去做这样工夫,只管要求捷径去意见。只恐所谓去意见者,正未免为意见也。圣人教人如一条大路,平平正正,自此直去,可以到圣贤地位。只是要人做得彻。做得彻时,也不大惊小敝,只是私意剥落净尽,纯是天理融明尔。"又曰:"'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圣人做出这一件物事来,使学者闻之,自然欢喜,情愿上这一条路去。四方八面撺掇他去这路上行。"又曰:"所谓致中者,非但只是在中而已,才有些子偏倚,便不可。须是常在那中心十字上立,方是致中。譬如射:虽射中红心,然在红心边侧,亦未当,须是正当红心之中,乃为中也。"广云:"此非常存戒慎恐惧底工夫不可。"曰:"固是。只是个戒慎恐惧,便是工夫。"广云:"数日敬听先生教诲做工夫处,左右前后,内外本末,无不周密,所谓盛水不漏。"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圣门教人,只此两事,须是互相发明。约礼底工夫深,则博文底工夫愈明;博文底工夫至,则约礼底工夫愈密。"

广请於先生,求"居敬穷理"四字。曰:"自向里做工夫,何必此?"因言,昔罗隐从钱王巡钱塘城,见楼橹之属,阳为不晓而问曰:"此何等物?"钱曰:"此为楼橹。"又问:"何用?"钱曰:"所以御寇。"曰:"果能尔,则当移向内施之。"盖风之以寇在内故也。

先生问广:"到此几日矣?"广云:"八十五日。"曰:"来日得行否?"广曰:"来早拜辞。"曰:"有疑更问。"广云:"今亦未有疑。自此做工夫去,须有疑,却得拜书请问。"曰:"且自勉做工夫。学者最怕因循,莫说道一下便要做成。今日知得一事亦得,行得一事亦得,只不要间断;积累之久,自解做得彻去。若有疑处,且须自去思量,不要倚靠人,道待去问他。若无人可问时,不成便休也!人若除得个倚靠人底心,学也须会进。"

先生语汉卿:"有疑未决,可早较量。"答云:"眼前亦无所疑。且看做去有碍,方敢请问。"先生因云:"人说道顿段做工夫,亦难得顿段工夫。莫说道今日做未得,且待来日做。若做得一事,便是一事王夫;若理会得这些子,便有这些子工夫。若见处有积累,则见处自然贯通;若存养处有积累,则存养处自然透彻。"〔贺孙〕

大雅谒先生於铅山观音寺,纳贽拜谒。先生问所学,大雅因质所见。先生曰:"所谓事事物物各得其所,乃所谓时中之义。但所说大意却错杂。据如此说,乃是欲求道於无形无象之中,近世学者大抵皆然。圣人语言甚实,且即吾身日用常行之间可见。惟能审求经义,将圣贤言语虚心以观之,不必要著心去看他,久之道理自见,不必求之太高也。今如所论,却只於渺渺茫茫处想见一物悬空在,更无捉摸处,将来如何顿放,更没收杀。如此,则与身中日用自然判为二物,何缘得有诸己?只看论语一书,何尝有悬空说底话?只为汉儒一向寻求训诂,更不看圣贤意思,所以二程先生不得不发明道理,开示学者,使激昂向上,求圣人用心处,故放得稍高。不期今日学者乃舍近求远,处下窥高,一向悬空说了,扛得两脚都不著地!其为害,反甚於向者之未知寻求道理,依旧在大路上行。今之学者却求捷径,遂至钻山入水。吾友要知,须是与他古本相似者,方是本分道理;若不与古本相似,尽是乱道。"以下训大雅。

临别请教,以为服膺之计。曰:"老兄已自历练,但目下且须省闲事,就简约上做工夫。若举业亦是本分事。且如前日令老兄作告子未尝知义论,其说亦自好;但终是抟量,非实见得。如今人说人文字辞太多。不是辞多,自缘意少。若据某所见,'义内'即是'行有不慊於心则馁',便自见得义在内。若彻头彻尾一篇说得此理明,便是吾人日用事,岂特一篇时文而已!"

再见,因言:"去冬请违之后,因得一诗云:'三见先生道愈尊,言提切切始能安。如今决破本根说,不作从前料想看。有物有常须自尽,中伦中虑觉犹难。愿言克己工夫熟,要得周旋事仰钻。'"看毕,云:"甚好。"大雅云:"近却尽去得前病,又觉全然安了,忒煞无疑,恐难进步。且如南轩说'无適无莫','適是有所必,莫是无所主',便见得不妥贴。程氏谓'无所往,无所不往,且要"义之与比"处重',便安了。"曰:"此且做得一个粗粗底基址在,尚可加工。但古人训释字义,无用'適'字为'往'字者。此'適'字,当为'吾谁適从'之'適',音'的',是端的之意。言无所定,亦无不定耳。张钦夫云:'"无適无莫",释氏谓有適、莫。'此亦可通。"问:"如何是粗粗底基址?"曰:"无所往,亦无所不往,亦无深害。但认得'义'字重,亦是。所谓粗者,如匠人出治材料,且成朴在,然后刻画可加也。如云'义'字,岂可便止?须要见之於事,那里是义,那里是不义。不可谓心安於此便是义。如宰我以食稻衣锦为安,不成便是义!今所以要於圣贤语上精加考究,从而分别轻重,辨明是非,见得粲然有伦,是非不乱,方是所谓'文理密察'是也。自此应事接物,各当事几,而不失之过,不失之不及,此皆精於义理之效也。"问:"此是'精义入神以致用'否?"曰:"所谓'精义入神',不过要思索令精之又精,则见於日用自然合理。所谓'入神',即此便是,非此外别有入神处也。如老兄诗云:'中伦中虑',只恁汎说何益?伦虑,只是个伦理所在,要使言行有伦理尔。须是平时精考后躬行之,使凡一言一行皆出乎此理,则这边自重。所谓'仰不愧,俯不怍',浩然之气亦从是生。若用工如此,方有进处。若如此进时,一齐俱进。圣贤见处,虽卒未可遽尽,然进进不已,自当随力量有到处。若非就这上见得义理之正,则非特所学不可见於行,亦非此道之至。"因问:"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离事物、舍躬行以为道,则道自道,我自我,尚不能合一,安得有进?"曰:"然。"

再见,即问曰:"三年不相见,近日如何?"对云:"独学悠悠,未见进处。"曰:"悠悠於学者最有病。某前此说话,亦觉悠悠,而学於某者皆不作切己工夫,故亦少见特然可恃者。且如孟子初语滕文公,只道'性善'。善学者只就这上便做工夫,自应有得。及后再见孟子,则不复更端矣。只说'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以至'若药不瞑眩,厥疾弗瘳'!其言激切如此,只是欲其著紧下工夫耳。又如语曹交一段,意亦同此。大抵为学,须是自家发愤振作,鼓勇做去;直是要到一日须见一日之效,一月须见一月之效。诸公若要做,便从今日做去;不然,便截从今日断,不要务为说话,徒无益也。"大雅云:"从前但觉寸进,不见特然之效。"曰:"正为此,便不曾离得旧窟,何缘变化得旧气质?"

又曰:"学者做切己工夫,要得不差,先须辨义利所在。如思一事,非特财利、利欲,只每处求自家安利处便是,推此便不可入尧舜之道。切须勤勤提省,察之於纤微毫忽之间,不得放过。如此,便不会错用工夫。"

问:"程先生云:'周罗事者,先有周罗之病在心;多疑者,先有疑病在心。'大雅则浩然无疑,但不免有周罗事之心。"曰:"此正是无切己工夫,故见他人事,须揽一分。若自己曾实做工夫,则如忍痛然。我自痛,且忍不暇,何暇管他人事?自己若把得重,则彼事自轻。"

因论古今圣贤千言万语,不过只要赌是尔。曰:"赌是固好,然却只是结末一著,要得赌是,须去求其所以。"大雅曰:"不过致知穷理。"曰:"实做去,便见得所以处。"

再见,即曰:"吾辈此个事,世俗理会不得。凡欲为事,岂可信世俗之言为去就!彼流俗何知?所以王介甫一切屏之。他做事虽是过,然吾辈自守所学,亦岂可为流俗所梗?如今浙东学者多陆子静门人,类能卓然自立,相见之次,便毅然有不可犯之色。自家一辈朋友又觉不振,一似忘相似,彼则又似助长。"又曰:"大抵事只有一个是非,是非既定,却拣一个是处行将去。必欲回互得人人道好,岂有此理!然事之是非,久却自定。时下须是在我者无慊,仰不愧,俯不怍。别人道好道恶,管他!"

临别请益。曰:"大要只在'求放心'。此心流乱,无所收拾,将甚处做管辖处?其他用工总闲慢,先须就自心上立得定。决定不杂,则自然光明四达,照用有馀,凡所谓是非美恶,亦不难辨矣。况天理人欲不两立,须得全在天理上行,方见得人欲消尽。义之与利,不待分辨而明。至若所谓利者,凡有分毫求自利便处皆是,便与克去,不待显著,方谓之利。此心须令纯,纯只在一处,不可令有外事参杂。遇事而发,合道理处,便与果决行去,勿顾虑。若临事见义,方复迟疑,则又非也。仍须勤勤把将做事,不可俄顷放宽。日日时时如此,便须见验。人之精神,习久自成。大凡人心若勤紧收拾,莫令放宽纵逐物,安有不得其正者!若真个提得紧,虽半月见验可也。"

再见,首见教云:"今日用功,且当以格物为事。不曰'穷理',却说'格物'者,要得就事物上看教道理分明。见得是处,便断然行将去,不要迟疑。将此逐日做一段工夫,勿令作辍,夫是之谓'集义'。天下只要一个是,若不研究得分晓,如何行得!书所谓'惟精惟一',最要。是他上圣相传来底,只是如此。"

问:"吾辈之贫者,令不学子弟经营,莫不妨否?"曰:"止经营衣食,亦无甚害。陆家亦作铺买卖。"因指其门阈云:"但此等事,如在门限里,一动著脚,便在此门限外矣。缘先以利存心,做时虽本为衣食不足,后见利入稍优,便多方求馀,遂生万般计较,做出碍理事来。须思量止为衣食,为仰事俯育耳。此计稍足,便须收敛,莫令出元所思处,则粗可救过。"因令看"利用安身,以崇德也"。大雅云:"'利者,义之和也。'顺利此道,以安此身,则德亦从而进矣。"曰:"孔子遭许多困厄,身亦危矣,而德亦进,何也?"大雅云:"身安而后德进者,君子之常。孔子遭变,权之以宜,宁身不安,德则须进。"曰:"然。"答曰:"'然',意似未尽。"刘仲升云:"横渠说:'"精义入神",事豫吾内,求利吾外也;"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养吾内也。'"曰:"他说自分明。"

正叔有支蔓之病,先生每救其偏,正叔因习静坐。后复有请,谓因此遂有厌书册之意。先生曰:"岂可一向如此!只是令稍稍虚闲,依旧自要读书。"〔文蔚〕

谢选骏指出:人说——问:"气质弱者,如何涵养到刚勇?"曰:"只是一个勉强。然变化气质最难。"

——我看——这是无神论者的说法,因为对耶稣基督的信仰,可以变化人的气质,让神的能力入驻进来。



【卷一百一十四 朱子十一】


◎训门人二

先生问:"看甚文字?"曰:"看论语。""看得论语如何?"曰:"自看论语后,觉得做工夫紧,不似每常悠悠。"曰:"做甚工夫?"曰:"只是存养。"曰:"自见住不得时,便是。某怕人说'我要做这个事'。见饭便吃,见路便行,只管说'我要做这个事',何益!"文蔚又言:"近来觉有一进处:畏不义,见不义事不敢做。"曰:"甚好。但亦要识得义与不义。若不曾睹当得是,颠前错后,依旧是胡做。"又曰:"须看大学。圣贤所言,皆是自家元有此理,但人不肯著意看。若稍自著意,便自见得,却不是自家无此理,他凿空撰来。"以下训文蔚。

问:"私意窃发,随即鉏治;虽去枝叶,本根仍在,感物又发,如何?"曰:"只得如此,所以曾子'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一日侍食,先生曰:"只易中'节饮食'三字,人不曾行得。"

"子融才卿是许多文字看过。今更巡一遍,所谓'温故';再巡一遍,又须较见得分晓。如人有多田地,须自照管,曾耕得不曾耕得;若有荒废处,须用耕垦。"子融曰:"每自思之:今亦不可谓不知,但知之未至;不可谓不诚,但其诚未至;不可谓不行,但行之未至。若得这三者皆至,便是了得此事。"曰:"须有一个至底道理。"

因说僧家有规矩严整,士人却不循礼,曰:"他却是心有用处。今士人虽有好底,不肯为非,亦是他资质偶然如此。要之,其心实无所用,每日闲慢时多。如欲理会道理,理会不得,便掉过三五日、半月日不当事,钻不透便休了。既是来这一门,钻不透,又须别寻一门。不从大处入,须从小处入;不从东边入,便从西边入;及其入得,却只是一般。今头头处处钻不透,便休了。如此,则无说矣。有理会不得处,须是皇皇汲汲然,无有理会不得者。譬如人有大宝珠,失了,不著紧寻,如何会得!"

谓文蔚曰:"公却是见得一个物事,只是不光彩。"一日,呈所送崇甫序。观毕,曰:"前日说公不光彩,且如这般文字,亦不光彩。"

问:"'色容庄'最难。"曰:"心肃则容庄,非是外面做那庄出来。"陈才卿亦说"九容"。次早,才卿以右手拽叙衫,左袖口偏於一边。先生曰:"公昨夜说'手容恭',今却如此!"才卿赧然,急叉手鞠躬,曰:"忘了。"先生曰:"为己之学有忘耶?向徐节孝见胡安定,退,头容少偏,安定忽厉声云:'头容直!'节孝自思:'不独头容要直,心亦要直。'自此便无邪心。学者须是如此始得。"〔友仁〕

次日相见,先生偶脚气发。因苏宜久欲归,先生蹙然曰:"观某之疾如此,非久於世间者,只是一两年间人。亦欲接引后辈一两人,传续此道;荷公们远来,亦欲有所相补助。只是觉得如此苦口,都无一分相启发处。不知如何,横说竖说,都说不入。如昨夜才卿问程先生如此谨严,何故诸门人皆不谨严?因隔夜说程门诸弟子及后来失节者。某答云:'是程先生自谨严,诸门人自不谨严,干程先生何事?'某所以发此者,正欲才卿深思而得,反之於身,如针之劄身,皇恐发愤,无地自存!思其所以然之故,却再问某。李先生资质如何,全不相干涉。非惟不知针之劄身,便是刀锯在身,也不知痛了!每日读书,心全不在上,只是要自说一段文义便了。如做一篇文义相似,心中全无所作为。恰似一个无图之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若是心在上面底人,说得话来自别,自相凑合。敢说公们无一日心在上面。莫说一日,便十日心也不在!莫说十日,便是数月心也不在!莫说数月,便是整年心也不在!每日读书,只是读过了,便不知将此心去体会,所以说得来如此疏。"先生意甚不乐。〔僩〕

陈才卿说诗。先生曰:"谓公不晓文义,则不得,只是不见那好处。正如公適间说穷理,也知事事物物皆具此理,随事精察,便是穷理,只是不见所谓好处。所谓'民生日用而不知',所谓'小晓得而大不晓得',这个便是大病!此句厉声说。某也只说得到此,要公自去会得。"久之,又曰:"大凡事物须要说得有滋味,方见有功。而今随文解义,谁人不解?须要见古人好处。如昔人赋梅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十四个字,谁人不晓得?然而前辈直恁地称叹,说他形容得好,是如何?这个便是难说,须要自得言外之意始得。须是看得那物事有精神,方好。若看得有精神,自是活动有意思,跳踯叫唤,自然不知手之舞,足之蹈。这个有两重:晓得文义是一重,识得意思好处是一重。若只是晓得外面一重,不识得他好底意思,此是一件大病。如公看文字,都是如此。且如公看诗,自宣王中兴诸诗至此。至节南山。公於其他诗都说来,中间有一诗最好,如白驹是也,公却不曾说。这个便见公不曾看得那物事出,谓之无眼目。若是具眼底人,此等诗如何肯放过!只是看得无意思,不见他好处,所以如此。"又曰:"须是踏翻了船,通身都在那水中,方看得出!"〔僩〕建别录。文蔚录云:"文蔚一日说太极、通书,不说格物、致知工夫,先生甚讶之。后数日,文蔚拈起中间三语。先生曰:'趯翻却船,通身下水里去!'文蔚始有所悟。"今池录却将文蔚别话头合作一段,记者误矣。

袁州临别请教。先生曰:"守约兄弟皆太拘谨,更少放宽。谨固好,然太拘则见道理不尽,处事亦往往急迫。道理不只在一边,须是四方八面看,始尽。"训闳祖。

"邵武人个个急迫,此是气禀如此。学者先须除去此病,方可进道。"先生谓方子曰:"观公资质自是寡过。然开阔中又须缜密;宽缓中又须谨敬。"训方子。

又问:"如孟子言'勿忘,勿助长',却简易。而今要细碎做去,怕不能贯通?"曰:"孟子言'勿忘,勿助长'处,自是言养气。试取孟子说处子细看,便见。大凡为学,最切要处在吾身心,其次便是做事,此是的实紧切处。学者须是把圣人之言来穷究,见得身心要如此,做事要如此。天下自有一个道理在,若大路然。圣人之言,便是一个引路底。"

李公晦问"忠恕"。曰:"初读书时,且从易处看。待得熟后,难者自易理会。如捉贼,先擒尽弱者,则贼魁自在这里,不容脱也。且看论语前面所说分晓处。"〔盖卿〕

前日得公书,备悉雅意。圣贤见成事迹,一一可考而行。今日之来,若舍六经之外,求所谓玄妙之说,则无之。近世儒者不将圣贤言语为切己之事,必於上面求新奇可喜之论,屈曲缠绕,诡秘变怪,不知圣贤之心本不如此。既以自欺,又转相授受,复以欺人。某尝谓,虽使圣人复生,亦只将六经语孟之所载者,循而行之,必不更有所作为。伏羲再出,依前只画八卦;文王再出,依前只衍六十四卦;禹再出,依前只是洪范九畴。此外更有甚诧异事?如今要紧,只是将口读底便做身行底,说出底便是心存底。居父相聚几一年,觉得渠只怕此事有难者,某终晓渠意不得。以下训贺孙。

问在卿:"如何读书?"贺孙云:"少失怙恃,凡百失教。既壮,所从师友,不过习为科举之文,然终不肯安心於彼,常欲读圣贤之书。自初得先生所编论孟精义读之,至今不敢忘。然中间未能有所决择,故未有定见。"先生曰:"大凡人欲要去从师,然未及从师之时,也须先自著力做工夫。及六七分,到得闻紧切说话,易得长进。若是平时不曾用力,终是也难一顿下手。"

今须先正路头,明辨为己为人之别,直见得透,却旋旋下工夫;则思虑自通,知识自明,践履自正。积日累月,渐渐熟,渐渐自然。若见不透,路头错了,则读书虽多,为文日工,终做事不得。比见浙间朋友,或自谓能通左传,或自谓能通史记;将孔子置在一壁,却将左氏司马迁驳杂之文钻研推尊,谓这个是盛衰之由,这个是成败之端。反而思之,干你身己甚事?你身己有多多少少底事合当理会,有多多少少底病未曾去,却来说甚盛衰兴亡治乱,这个直是自欺!

仁父味道却是别,立得一个志趋却正,下工夫却易。

先生因学者少宽舒意,曰:"公读书恁地缜密,固是好。但恁地逼截成一团,此气象最不好,这是偏处。如一项人恁地不子细,固是不成个道理;若一向蹙密,下梢却展拓不去。明道一见显道,曰:'此秀才展拓得开,下梢可望。'"又曰:"於辞气间亦见得人气象。如明道语言,固无甚激昂,看来便见宽舒意思。龟山,人只道恁地宽,看来不是宽,只是不解理会得,不能理会得。范纯夫语解比诸公说理最平浅,但自有宽舒气象,最好。"

问:"看大学,觉得未透,心也尚粗在。"曰:"这粗便是细,只是恁地看熟了,自通透。公往前在陈君举处,如何看文字?"曰:"也只就事上理会,将古人所说来商量,须教可行。"曰:"怕恁地不得。古人见成法度不用於今,自是如今有用不得处。然不可将古人底析合来,就如今为可用之计。如郑康成所说井田,固是难得千里平地,如此方正,可疆理沟洫之类。但古人意思,必是如此方得,不应零零碎碎做得成。古人事事先去理会大处正处,到不得已处方有变通。今却先要去理会变通之说。"

问:"初学心下恐空闲未得。试验之平日,常常看书,否则便思索义理,其他邪妄不见来;才心下稍空闲,便思量别所在去。这当柰何?"曰:"才要闲便不闲,才要静便不静,某向来正如此。可将明道答横渠书看。"因举其间"非外是内"之说。

问:"前日承教辨是非,只交游中便有是有非,自家须分别得,且不须诵言。这莫是只说寻常泛交?若朋友,则有责善琢磨之义。"曰:"固是。若是等闲人,亦自不可说。只自家胸次,便要得是非分明,事事物物上,都有个道理,都有是有非。所以'舜好问,而好察迩言'。虽浅近闲言语中,莫不有理,都要见得破。'隐恶而扬善',自家这里善恶便分明。然以圣明昭鉴,才见人不好,便说出来,也不得。只是扬善,那恶底自有不得掩之理。才说扬善,自家已自分明,这亦圣人与人为善之意。"又云:"一件事走过眼前,匹似闲,也有个道理,也有个是非。缘天地之间,上蟠下际,都无别事,都只是这道理。"

如今理会道理,且要识得个头。若不识得个头,只恁地散散逐段说,不济事。假饶句句说得,段段记得,有甚精微奥妙?都理会得,也都是闲话。若识得个头上有源,头下有归著,看圣贤书,便句句著实,句句为自家身己设,如此方可以讲学。要知这源头是甚么,只在身己上看。许多道理,尽是自家固有底。仁义礼智,"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这个是源头,见得这个了,方可讲学,方可看圣贤说话。恰如人知得合当行,只假借圣贤言语作引路一般。不然,徒记得说得,都是外面闲话。圣贤急急教人,只在这些子。才差过那边去,便都无些子著身己,都是要将去附合人,都是为别人,全不为自家身己。才就这边来,便是自工夫。这正是为己为人处。公今且要理会志趣是要如何。若不见得自家身己道理分明,看圣贤言语,那里去捉摸!又云:"如今见得这道理了,到得进处,有用力悫实紧密者,进得快;有用力慢底,便进得钝。何况不见得这源头道理,便紧密也徒然不济事。何况慢慢地,便全然是空!如今拽转亦快。如船遭逆风,吹向别处去,若得风翻转,是这一载不问甚么物色,一齐都拽转;若不肯转时,一齐都不转。见说'毋不敬',便定定著'毋不敬'始得;见说'思无邪',便定定著'思无邪'始得。书上说'毋不敬',自家口读'毋不敬',身心自恁地怠慢放肆;诗上说'思无邪',自家口读'思无邪',心里却胡思乱想:这不是读书。口即是心,心即是口。又如说'足容重',须著重,是天理合下付与自家,便当重;自家若不重,便自坏了天理。'手容恭',须著恭,是天理合下付与自家,便当恭;自家若不恭,便自坏了天理。'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云云,把圣贤说话将来学,便是要补填得元初底教好。又如说'非礼勿视',自是天理付与自家双眼,不曾教自家视非礼;才视非礼,便不是天理。'非礼勿听',自是天理付与自家双耳,不曾教自家听非礼;才听非礼,便不是天理。'非礼勿言',自是天理付与自家一个口,不曾教自家言非礼;才言非礼,便不是天理。'非礼勿动',自是天理付与自家一个身心,不曾教自家动非礼;才动非礼,便不是天理。"

贺孙请问,语声末后低,先生不闻。因云:"公仙乡人何故声气都恁地?说得个起头,后面懒将去。孔子曰:'听其言也厉。'公只管恁地,下梢不好。见道理不分明,将渐入於幽暗,含含胡胡,不能到得正大光明之地。说话须是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便要见得是非。"

先生谓贺孙:"也只是莫巧。公乡间有时文之习,易得巧。"

问:"往前承诲,只就穷理说较多。此来如'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上一截,数数蒙提警,此意是如何?"曰:"已前也说了,只是夹杂说。如大学中亦自说。但觉得近日诸公去理会穷理工夫多,又自渐渐不著身己。"

尝见陆子静说:"且恁地依傍看。"思之,此语说得好。公看文字,亦且就分明注解依傍看教熟。待自家意思与他意思相似,自通透。也自有一般人敏捷,都要看过,都会通晓。若不恁地,只是且就晓得处依傍看。如公读论语,还当文义晓得了未?若文义未晓得,又且去看某家如此说,某家如彼说,少间都搅得一场没理会。尹和靖只是依傍伊川许多说话,只是他也没变化,然是守得定。

辞先生,同黄敬之归乡赴举。先生曰:"仙里士人在外,孰不经营伪牒?二公独迳还乡试,殊强人意。"

先生问:"赴试用甚文字?"贺孙以春秋对。曰:"春秋为仙乡陈蔡诸公穿凿得尽。诸经时文愈巧愈凿,独春秋为尤甚,天下大抵皆为公乡里一变矣!"

先生问时举:"观书如何?"时举自言:"常苦於粗率,无精密之功,不知病根何在?"曰:"不要讨甚病谤。但知道粗率,便是病在这上,便更加仔细便了。今学者亦多来求病谤,某向他说,头痛灸头,脚痛灸脚。病在这上,只治这上便了,更别讨甚病谤也!"以下训时举。

又读"回也三月不违仁"一段,曰:"工夫既能向里,只要常提醒此心。心才在这里,外面许多病痛,自然不见。"

问"管仲之器小哉"处,说及王伯之所以异。先生曰:"公看文字,好立议论。是先以己意看他,却不以圣贤言语来浇灌胸次中,这些子不好。自后只要白看,乃好。"

先生历言诸生之病甚切。谓时举:"看文字也却细腻亲切,也却去身上做工夫。但只是不去正处看,却去偏傍处看。如与人说话相似,不向面前看他,却去背后寻索,以为面前说话皆不足道,此亦不是些小病痛。想见日用工夫,也只去小处理会。此亦是立心不定故尔,切宜戒之!"

先生问云:"子善别后做甚工夫?"时举云:"自去年书院看孟子至告子,归后虽日在忧患中,然夜间亦须看一二章。至今春看了,却看中庸。见读程易。此读书工夫如此。若里面工夫,尚多间断,未接续成片段,将如之何?"先生曰:"书所以维持此心,若一时放下,则一时德性有懈。若能时时读书,则此心庶可无间断矣。"因问:"'日夜之所息',旧兼止息之义,今只作生息之义,如何?"曰:"近看得只是此义。"时举云:"凡物日夜固有生长,若良心既放而无操存之功,则安得自能生长?"曰:"放去未远,故亦能生长。但夜间长得三四分,日间所为又做了七八分,却摺转来,都消磨了这些子意思,此所以终至於梏亡也!"

早拜朔,先生说:"诸友相聚已半年,光阴易过,其间看得文义分明者,所见亦未能超诣,不满人意。兼是为学须是己分上做工夫,有本领,方不作言语说。若无存养,侭说得明,自成两片,亦不济事,况未必说得明乎?要须发愤忘食,痛切去做身分上功夫,莫荏苒,岁月可惜也!"是日,问时举:"看诗外,别看何书?"时举答:"欲一面看近思录。"曰:"大凡为学有两样:一者是自下面做上去,一者是自上面做下来。自下面做上者,便是就事上旋寻个道理凑合将去,得到上面极处,亦只一理。自上面做下者,先见得个大体,却自此而观事物,见其莫不有个当然之理,此所谓自大本而推之达道也。若会做工夫者,须从大本上理会将去,便好。昔明道在扶沟谓门人曰:'尔辈在此只是学某言语,盍若行之?'谢显道请问焉,却云:'且静坐。'"时举因云:"'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闬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在学者分上说,便是要安静涵养这些子善端耳。"曰:"若著实做工夫,要知这说话也不用说。若会做工夫,便一字也来这里使不著。此说,某不欲说与人,却恐学者听去,便做虚空认了。且如程门中如游定夫,后来说底话,大段落空无理会处,未必不是在扶沟时只恁地听了。"时举因言平日学问次第云云。先生曰:"此心自不用大段拘束他,他既在这里,又要向那里讨他?要知只是争个醒与睡著耳。人若醒时,耳目聪明,应事接物,便自然无差错处。若被私欲引去,便一似睡著相似,只更与他唤醒。才醒,又便无事矣。"时举因云:"释氏有'豁然顿悟'之说,不知使得否?不知倚靠得否?"曰:"某也曾见丛林中有言'顿悟'者,后来看这人也只寻常。如陆子静门人,初见他时,常云有所悟;后来所为,却更颠倒错乱。看来所谓'豁然顿悟'者,乃是当时略有所见,觉得果是净洁快活。然稍久,则却渐渐淡去了,何尝倚靠得!"时举云:"旧时也有这般狂底时节,以为圣人便即日可到。到后来,果如先生所云,渐渐淡了。到今日,却只得逐旋挨去。然早上闻先生赐教云:'诸生工夫不甚超诣。'时举退而思之。不知如何便得超诣?"曰:"只从大本上理会,亦是逐旋挨去,自会超诣。且如今学者考理,一如在浅水上撑船相似,但觉辛苦不能乡前。须是从上面放得些水来添,便自然撑得动,不用费力,滔滔然去矣!今有学者在某门者,其於考理非不精当,说得来置水不漏,直是理会得好;然所为却颠倒错缪,全然与所知者相反!人只管道某不合引他,如今被他累却。不知渠实是理会得,某如何不与他说?他凡所说底话,今世俗人往往有全晓不得者。他之所说,非不精明;然所为背驰者,只是不曾在源头上用力故也。往往他一时明敏,随处理会,便自晓得分明。然源头上不曾用功,只是徒然耳。"时举因云:"如此者,不是知上工夫欠,乃是行上全然欠耳。"曰:"也缘知得不实,故行得无力。"时举云:"惟其不见於行,是以知不能实。时举尝谓,知与行互相发明之说,诚不可易之论。"先生又云:"此心虚明,万理具足,外面理会得者,即里面本来有底,只要自大本而推之达道耳。"先生又谓时举曰:"朋友相处,要得更相规戒,有过则告。"时举应喏。先生曰:"然小饼只哓哓底说,又似没紧要相似。大底过失,又恐他已深痼,不容易说,要知只尽鲍之诚意耳。"又云:"本领上欠了工夫,外面都是闲。须知道大本若立,外面应事接物上道理,都是大本上发出。如人折这一枝花,只是这花根本上物事。"

问:"久侍师席,今将告违。气质偏蔽,不能自知,尚望赐以一言,使终身知所佩服。"曰:"凡前此所讲论者,不过如此,亦别无他说,但於大本上用力。凡读书穷理,须要看得亲切。某少年曾有一番专看亲切处,其他器数都未暇考。此虽未为是,却与今之学者汎然读过者,似亦不同。"

丙午四月五日见先生,坐定,问:"从何来?"某云:"自丹阳来。"问:"仙乡莫有人讲学?"某说:"乡里多理会文辞之学。"问:"公如何用心?"某说:"收放心。慕颜子克己气象。游判院教某常收放心,常察忘与助长。"曰:"固是。前辈煞曾讲说,差之毫釐,缪以千里!今之学者理会经书,便流为传注;理会史学,便流为功利;不然,即入佛老。最怕差错。"问:"公留意此道几年?何故向此?"某说:"先妣不幸,某忧痛无所措身。因读西铭,见说'乾父坤母',终篇皆见说得是,遂自此弃科举。某十年愿见先生,缘家事为累。今家事尽岸妻子,於世务绝无累,又无功名之念,正是侍教诲之时。"先生说:"公已得操心之要。"问:"公常读何书?"答云:"看伊川易传语孟精义程氏遗书近思录。"先生说:"语孟精义皆诸先生讲论,其间多异同,非一定文字,又在人如何看。公毕竟如何用心?"某说:"仰慕颜子,见其气象极好,如'三月不违仁','得一善则拳拳服膺',如克己之目。某即察私心,欲去尽,然而极难。顷刻不存,则忘;才著意,又助长,觉得甚难。"先生云:"且只得恁地。"先生问:"君十年用功,莫须有见处?"某谢:"资质愚钝,未有见处,望先生教诲。"先生云:"也只是这道理,先辈都说了。"问:"仙乡莫煞有人讲学?"某说:"乡里多从事文辞。"先生说:"早来说底,学经书者多流为传注,学史者多流为功利,不则流入释老。"某即说:"游判院说释氏亦格物,亦有知识,但所见不精。"先生说:"近学佛者又生出许多知解,各立知见,又却都不如它佛元来说得直截。"问:"都不曾见谁?"某说:"只见游判院。薛象先略曾见。"先生说:"闻说薛象先甚好,只是不相识,曾有何说?"某说:"薛大博教某'居仁由义','仁者人之安宅,义者人之正路'。""别有何说?"某说:"薛大博论颜子克己之目,举伊川四箴。"某又说:"薛大博说:'近多时不闻人说这话。'谓某学问实头,但不须与人说。退之言不可公传。道之在孟子,己私淑诸人。"先生云:"却不如此。孟子说'君子之教者五',上四者皆亲教诲之。如'私淑艾',乃不曾亲见,私传此道自治,亦犹我教之一等。如私淑诸人,乃孟子说,我未得为孔子徒也,但私传孔子之道淑诸人。"又说与同座二客:"如窦君说话与公别,池录作"此公却别"。不用心於外。"晚见先生,同坐廖教授子晦敬之。先生说:"向来人见尹和靖云:'诸公理会得个"学"字否?只是学做个人。人也难做,如尧舜方是做得个人。'"某说:"天地人谓之三极,人才有些物欲害处,便不与天地流通,如何得相似?诚为难事。"先生曰:"是。"问:"镇江耿守如何?"某说:"民间安土乐业。"云:"见说好,只是不相识。"先生说与廖子晦:"適间文卿说:'明道语学者:要鞭辟近里,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又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於前也,在舆则见其倚於衡也,夫然后行。'只此是学。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然,却与天地同体;其次庄敬持养,及其至则一也。明得尽时,渣滓已自化了;庄敬持养,未能与己合。"以下训从周。

先生问:"曾理会'敬'字否?"曰:"程先生说:'主一之谓敬,无適之谓一。'"曰:"毕竟如何见得这'敬'字?"曰:"端庄严肃,则敬便存。"曰:"须是将敬来做本领。涵养得贯通时,才'敬以直内',便'义以方外'。义便有敬,敬便有义。如居仁便由义,由义便居仁。"某说:"敬莫只是涵养?义便分别是非。"曰:"不须恁地说。不敬时,便是不义。"

学者理会道理,当深沉潜思。又曰:"读书如炼丹,初时烈火锻煞,然后渐渐慢火养。又如煮物,初时烈火煮了,却须慢火养。读书初勤敏著力,子细穷究,后来却须缓缓温寻,反复玩味,道理自出。又不得贪多欲速,直须要熟,工夫自熟中出。文卿病在贪多欲速。"

公看道理,失之太宽。譬如小物而用大笼罩,终有转动。又如一物,上下四旁皆有所添引,如此则必不精矣。当如射者,专心致志,只看红心。若看红心,又觑四边,必不能中。列子说一射者悬虱於户,视之三年,大如车轮。想当时用心专一,不知有他。虽实无这事,要当如此,所见方精。

某说:"'克、伐、怨、欲',此四事,自察得却绝少。昨日又思量'刚'字,先圣所取甚重,曰:'吾未见刚者。'某验之於身,亦庶几焉。且如有邪正二人,欲某曲言之,虽死不可。"先生曰:"不要恁地说。惟天性刚强之人,不为物欲所屈。如'克、伐、怨、欲',亦不要去寻求胜他。如此,则胸中随从者多,反害事,只此便是'克、伐、怨、欲'。只是虚心看物,物来便知是与非,事事物物皆有个透彻无隔碍,方是。才一事不透,便做病。且如公说不信阴阳家说,亦只孟浪不信。夜来说神仙事不能得了当,究竟知否?"某对:"未知的当。请问。"先生曰:"伊川曾说'地美,神灵安,子孙盛'。如'不为'五者,今之阴阳家却不知。惟近世吕伯恭不信,然亦是横说。伊川言方为至当。古人卜其宅兆,是有吉凶,方卜。譬如草木,理会根源,则知千条万叶上各有个道理。事事物物各有一线相通,须是晓得。敬夫说无神仙,也不消得。便有,也有甚奇异!彼此无相干,又管他什么?却须要理会是与非。且如说闲话多,亦是病;寻不是处去胜他,亦是病;便将来做'克、伐、怨、欲'看了,一切埽除。若此心湛然,常如明镜,物来便见,方是。如公前日有些见处,只管守著欢喜则甚?如汉高祖得关中,若见宝货妇女喜后便住,则败事矣!又如既取得项羽,只管喜后,不去经画天下,亦败事。正如过渡,既已上岸,则当向前,不成只管赞叹渡船之功!"

圣人言语,一重又一重,须入深处看。若只见皮肤,便有差错。须深沉,方有得。夜来所说,是终身规模,不可便要使,便有安顿。

先生问:"如何理会致知格物?"从周曰:"涵养主一,使心地虚明,物来当自知未然之理。"曰:"恁地则两截了。"

先生问窦云:"寻常看'敬'字如何?"曰:"心主於一而无有它適。"先生曰:"只是常要提撕,令胸次湛然分明。若只块然独坐,守著个敬,却又昏了。须是常提撕,事至物来,便晓然判别得个是非去。"窦云:"每常胸次湛然清明时,觉得可悦。"曰:"自是有可悦之理,只是敬好。'敬以直内',便能'义以方外'。有个敬,便有个不敬,常如此戒惧。方不睹不闻,未有私欲之际,已是戒惧了;及至有少私意发动,又却慎独,如此,即私意不能为吾害矣。"〔德明〕

窦问:"读大学章句、或问,虽大义明白,然不似听先生之教亲切。"曰:"既晓得此意思,须持守相称方有益,'诚敬'二字是涵养它底。"〔德明〕

窦自言梦想颠倒。先生曰:"魂与魄交而成寐,心在其间,依旧能思虑,所以做成梦。"因自言:"数日病,只管梦解书。向在官所,只管梦为人判状。"窦曰:"此犹是日中做底事。"曰:"只日中做底事,亦不合形於梦。"〔德明〕

谢选骏指出:人说——先生问:"看甚文字?"曰:"看论语。""看得论语如何?"曰:"自看论语后,觉得做工夫紧,不似每常悠悠。"曰:"做甚工夫?"曰:"只是存养。"

我看——《论语》只能让人做功夫、存养,存养的意思是存心养性;这都是让人自己用功夫。但实际上,这些都是在和上帝的能力较劲,所以这样的人无法追随上帝之子耶稣基督。



【卷一百一十五 朱子十二】


◎训门人三

问"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曰:"曾点漆雕开是合下见得大了。然但见大意,未精密也。"因语人杰曰:"正淳之病,大概说得浑沦,都不曾嚼破壳子;所以多有缠缚,不索性,丝来线去,更不直截,无那精密洁白底意思。若是实识得,便自一言两语断得分明。如今工夫,须是一刀两段,所谓'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如此做头底,方可无疑虑。如项羽救赵,既渡,'沈船破釜,持三日粮,示士卒必死,无还心',故能破秦。若更瞻前顾后,便不可也。"因举禅语云:"寸铁可杀人。""无杀人手段,则载一车鎗刀,逐件弄过,毕竟无益。"以下训人杰。

屡与人杰说"慎思之"一句,言思之不慎,便有枉用工夫处。

先生问别后工夫。曰:"谨守教诲,不敢失坠。旧来於先生之说,犹不能无疑。自昨到五更后,乃知先生之道,断然不可易。近看中庸,见得道理只从下面做起,愈见愈实。"先生曰:"道理只是如此,但今人须要说一般深妙,直以为不可晓处方是道。展转相承,只将一个理会不得底物事,互相欺谩,如主管假会子相似。如二程说经义,直是平常,多与旧说相似,但意味不同。伊川曰:'予年十七八时,已晓文义,读之愈久,但觉意味深长。'盖只是这个物事,愈说愈明,愈看愈精,非别有个要妙不容言者也。近见湖南学者非复钦夫之旧。当来若到彼中,须与整理一番,恨不能遂此意耳!"

看人杰论语疑义,云:"正淳之病,多要与众说相反。譬如一柄扇子,众人说这一面,正淳便说那一面以诘之;及众人说那一面,正淳却说这一面以诘之。旧见钦夫解论语,多有如此处。某尝语之云,如此,是别为一书,与论语相诘难也。"

先生问人杰:"学者多入於禅,何也?"人杰答以"彼盖厌吾儒穷格工夫,所以要趋捷径"。先生曰:"'操则存,舍则亡',吾儒自有此等工夫,然未有不操而存者。今释子谓我有个道理,能不操而存,故学者靡然从之。盖为主一工夫,学者徒能言而不能行,所以不能当抵他释氏之说也。"人杰因曰:"人杰之所见,却不徒言,乃真得所谓操而存者。"曰:"毕竟有欠阙。"人杰曰:"工夫欠阙则有之,然此心则未尝不存也。"曰:"正淳只管来争,便是源头有欠阙。"反覆教诲数十言。人杰曰:"荷先生教诲,然说人杰不著。"曰:"正淳自主张,以为道理只如此。然以某观之,有得者自然精明不昧。正淳更且静坐思之,能知所以欠阙,则斯有进矣。"因言:"程门诸公,如游杨者,见道不甚分明,所以说著做工夫处,都不紧切。须是操存之际,常看得在这里,则愈益精明矣。"次日见先生,曰:"昨日闻教诲,方知实有欠阙。"先生曰:"圣人之心,如一泓止水,遇应事时,但见个影子,所以发必中节。若自心黑笼笼地,则应事安能中节!"

静时见此理,动时亦当见此理。若静时能见,动时却见不得,恰似不曾。

问:"索理未到精微处,如何?"曰:"平日思虑夹杂,不能虚明。用此昏底心,欲以观天下之理,而断天下之疑,岂能究其精微乎!"

人杰将行,请教。先生曰:"平日工夫,须是做到极时,四边皆黑,无路可入,方是有长进处,大疑则可大进。若自觉有些长进,便道我已到了,是未足以为大进也。颜子仰高钻坚,瞻前忽后,及至'虽欲从之,末由也已',直是无去处了;至此,可以语进矣。"

问:"每有喜好適意底事,便觉有自私之心。若欲见理,莫当便与克下,使其心无所喜好,虽適意亦视为当然否?"曰:"此等事,见得道理分明,自然消磨了。似此迫切,却生病痛。"

"学问亦无个一超直入之理,直是铢积寸累做将去。某是如此吃辛苦,从渐做来。若要得知,亦须是吃辛苦了做,不是可以坐谈侥倖而得。"正淳曰:"连日侍先生,教自做工夫,至要约贯通处,似已详尽。"先生曰:"只欠做。"〔〈螢,中"虫改田"〉〕

道夫以疑目质之先生,其别有九:其一曰:"涵养、体认,致知、力行,虽云互相发明,然毕竟当於甚处著力?"曰:"四者据公看,如何先后?"曰:"据道夫看,学者当以致知为先。"曰:"四者本不可先后,又不可无先后,须当以涵养为先。若不涵养而专於致知,则是徒然思索;若专於涵养而不致知,却鹘突去了。以某观之,四事只是三事,盖体认便是致知也。"二曰:"居常持敬,於静时最好,及临事则厌倦。或於临事时著力,则觉纷扰。不然,则於正存敬时,忽忽为思虑引去。是三者将何以胜之?"曰:"今人将敬来别做一事,所以有厌倦,为思虑引去。敬只是自家一个心常醒醒便是,不可将来别做一事。又岂可指擎跽曲拳,块然在此而后为敬!"又曰:"今人将敬、致知来做两事。特敬时只块然独坐,更不去思量;却是今日持敬,明日去思量道理也!岂可如此?但一面自持敬,一面去思虑道理,二者本不相妨。"三曰:"人之心,或为人激触,或为利欲所诱,初时克得下。不觉突起,便不可禁御,虽痛遏之,卒不能胜;或胜之,而已形於辞色。此等为害不浅。"曰:"只是养未熟尔。"四曰:"知言云:'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窃谓凡人之生,粹然天理之心,不与物为对,是岂与人欲同体乎?"曰:"五峰'同体而异用'一句,说得不是,天理人欲如何同得?故张钦夫岳麓书院记只使他'同行而异情'一句,却是他合下便见得如此。他盖尝曰:'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义完具,无適无莫,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所以有'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之语。只如'粹然天地之心',即是至善,又如何不可分辨?天理便是性,人欲便不是性,自是他合下见得如此。当时无人与他理会,故恁错了。"五曰:"遗书云:'今志於义理,而心不安乐者,何也?此则正是剩一个助之长。虽则心"操之则存,舍之则亡",然而持之太甚,便是"必有事焉"而正之也。亦须且恁地去。如此者,只是德孤。"德不孤,必有邻。"到得盛后,自无窒碍,左右逢其原也。'此一段多所未解。"曰:"这个也自分明。只有'且恁地去'此一句难晓。其意只是不可说道持之太甚,便放下了,亦须且恁持去。德孤,只是单丁有这些道理,所以不可靠,易为外物侵夺。缘是处少,不是处多。若是处多,不是处少,便不为外物侵夺。到德盛后,自然'左右逢其原'也。"六曰:"南轩答吴晦叔书云:'反复其道',正言消长往来乃是道也。程子所谓'圣人未尝复,故未尝见其心'。盖有往则有复。以天地言之,阳气之生,所谓复也。固不可指此为天地心,然於其复也,可见天地心焉,盖所以复者是也。在人有失则有复。复,贤者之事也;於其复也,亦可见其心焉。窃谓圣人之心,天地之心也。天地之心可见,则圣人之心亦可见。况夫复之为卦,一阳复於积阴之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圣人虽无复,然是心之用因时而彰,故尧之不虐,舜之好生,禹之拯溺,汤之救民於水火,文王之视民如伤,是皆以天地之心为心者也。故圣贤之所推尊,学者之所师慕,亦以其心显白而无暗暧之患耳。而谓不可见,何哉?"曰:"不知程子当时说如何,钦夫却恁说。大抵易之言阴阳,有指君子小人而言,有指天理人欲而言,有指动静之机而言,初不可以一偏而论。如天下皆君子而无小人,皆天理而无人欲,其善无以加。有若动不可以无静,静不可以无动,盖造化不能以独成。或者见其相资而不可相无,遂以为天下不可皆君子而无小人,不能皆天理而无人欲,此得其一偏之论。只如'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此贤者之心因复而见者。若圣人则无此,故其心不可见。然亦有因其动而见其心者,正如公所谓尧之不虐,舜之好生,皆是因其动而见其心者。只当时钦夫之语亦未分明。"七曰:"李延平教学者於静坐时看喜怒哀乐未发之气象为如何。伊川谓'既思,即是已发'。道夫谓,李先生之言主於体认,程先生之言专在涵养,其大要实相为表里。然於此不能无疑。夫所谓体认者,若曰体之於心而识之,犹所谓默会也。信如斯言,则未发自是一心,体认又是一心,以此一心认彼一心,不亦胶扰而支离乎?李先生所言决不至是。"曰:"李先生所言自是他当时所见如此。"问:"二先生之说何从?"曰:"也且只得依程先生之说。"八问邵康节男子吟。曰:"康节诗乃是说先天图中数之所从起处。'天根月窟',指复姤二卦而言。"九问:"濂溪遗事载邵伯温记康节论天地万物之理以及六合之外,而伊川称叹。东见录云:'人多言天地外,不知天地如何说内外?外面毕竟是个甚?若言著外,则须似有个规模。'此说如何?"曰:"六合之外,庄周亦云'圣人存而不论',以其难说故也。旧尝见渔樵问对:'问:"天何依?"曰:"依乎地。""地何附?"曰:"附乎天。""天地何所依附?"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附气,其形也有涯,其气也无涯。"'意者当时所言,不过如此。某尝欲注此语於遗事之下,钦夫苦不许,细思无有出是说者。"因问:"向得此书,而或者以为非康节所著。"先生曰:"其间侭有好处,非康节不能著也。"以下训道夫。

请问为学之要。曰:"公所条者便是。须於日用间下工,只恁说归虚空,不济事。温凊定省,这四事亦须实行方得;只指摘一二事,亦岂能尽?若一言可尽,则圣人言语岂止一事?圣人言语明白,载之书者,不过孝弟忠信。其实精粗本末,祇是一理。圣人言'致知、格物',亦岂特一二而已?如此则便是德孤。致,推致也;格,到也。亦须一一推到那里方得。"又曰:"'为人君,止於仁',姑息也是仁,须当求其所以为仁;'为臣,止於敬',擎跽曲拳也是敬,亦当求其所以为敬。且如公自浦城来崇安,亦须遍历崇安境界,方是到崇安。人皆有是良知,而前此未尝知者,只为不曾推去尔。爱亲从兄,谁无是心?於此推去,则温凊定省之事,亦不过是爱。自其所知,推而至於无所不知,皆由人推耳。"子昂曰:"敢问推之之说?"曰:"且如孝,只是从爱上推去,凡所以爱父母者,无不尽其至。不然,则曾子问孝至末梢,却问'子从父之令,可以为孝乎?'盖父母有过,己所合诤,诤之亦是爱之所推。不成道我爱父母,姑从其令。"

问:"向见先生教童蜚卿於心上著工夫。数日来专一静坐,澄治此心。"曰:"若如此块然都无所事,却如浮屠氏矣。所谓'存心'者或读书以求义理,或分别是非以求至当之归。只那所求之心,便是已存之心,何俟块然以处而后为存耶!"

大率为学虽是立志,然书亦不可不读,须将经传本文熟复。如仲思早来所说专一静坐,如浮屠氏块然独处,更无酬酢,然后为得;吾徒之学,正不如此。遇无事则静坐,有书则读书,以至接物处事,常教此心光〈日仓〉々地,便是存心。岂可凡百放下,祇是静坐!向日蜚卿有书,亦说如此。某答之云:"见有事自那里过,却不理会,却只要如此,如何是实下工夫!"

"大凡人须是存得此心。此心既存,则虽不读书,亦有一个长进处;才一放荡,则放下书册,便其中无一点学问气象。旧来在某处朋友,及今见之,多茫然无进学底意思,皆恁放荡了!"道夫曰:"心不存,虽读万卷,亦何所用?"曰:"若能读书,就中却有商量。只他连这个也无,所以无进处。"道夫曰:"以此见得孟子'求放心'之说紧要。"曰:"如程子所说'敬'字,亦紧要也。"

问:"寻常操存处,觉才著力,则愈纷扰,这莫是太把做事了?"曰:"自然是恁地。能不操而常存者,是到甚么地位!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操,则便在这里;若著力去求,便蹉过了。今若说操存,已是剩一个'存'字,亦不必深著力。这物事本自在,但自家略加提省,则便得。'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

问:"处乡尚阝宗族,见他有碍理不安处,且欲与之和同,则又不便;欲正己以远之,又失之孤介而不合中道;如何?"曰:"这般处也是难,也只得无忿疾之心尔。"

先生一日谓蜚卿与道夫曰:"某老矣。公辈欲理会义理,好著紧用工,早商量得定!将来自求之,未必不得。然早商量得定,尤好。"

道夫辞拜还侍,先生曰:"更硬著脊梁骨!"

道夫问:"刘季文所言心病,道夫常恐其志不立,故心为气所动。不然,则志气既立,思虑凝静,岂复有此?"曰:"此亦是不读书,不穷理,故心无所用,遂生出这病。某昨日之言,不曾与说得尽。"道夫因言:"季文自昔见先生后,敦笃谨畏,虽居於市井,人罕有见之者。自言向者先生教读语孟,后来於此未有所见,深以自愧,故今者复来。"曰:"得他恁地也好。或然穷来穷去,久之自有所见,亦是一事。"又曰:"读书须是专一,不可支蔓。且如读孟子,其间引援诗书处甚多。今虽欲检本文,但也只须看此一段,便依旧自看本来章句,庶几此心纯一。"道夫曰:"此非特为读书之方,抑亦存心养性之要法也。"

问:"向者以书言仁,虽蒙赐书有进教之意,然仁道至大,而道夫所见,只以存心为要,恐於此当更有恢广功夫。"曰:"也且只得恁做去,久之自见。"顷之,复曰:"这工夫忙不得。只常将上来思量,自能有见。横渠云:'盖欲学者存意之不忘,庶游心浸熟,有一日脱然如大寐之得醒耳。'"

先生问:"别看甚文字?"曰:"只看近思录。今日问个,明日复将来温寻,子细熟看。"曰:"如適间所说'元亨利贞',是一个道理之大纲目,须当时复将来子细研究。如濂溪通书,只是反复说这一个道理。盖那里虽千变万化,千条万绪,只是这一个做将去。"

问:"敬而不能安乐者,何也?"曰:"只是未熟在。如饥而食,吃得多、则须饱矣。"

问:"道夫在门下虽数年,觉得病痛尚多。"曰:"自家病痛,他人如何知得尽?今但见得义理稍不安,便勇决改之而已。"久之,复曰:"看来用心专一,读书子细,则自然会长进,病痛自然消除。"

於今为学之道,更无他法,但能熟读精思,久久自有见处。"尊所闻,行所知",则久久自有至处。〔若海〕(蜀本作道夫录。)

仲思言:"正大之体难存。"曰:"无许多事。古人已自说了,言语多则愈支离。如公昨来所问涵养、致知、力行三者,便是以涵养做头,致知次之,力行次之。不涵养则无主宰。如做事须用人,才放下或困睡,这事便无人做主,都由别人,不由自家。既涵养,又须致知;既致知,又须力行。若致知而不力行,与不知同。亦须一时并了,非谓今日涵养,明日致知,后日力行也。要当皆以敬为本。敬却不是将来做一个事。今人多先安一个'敬'字在这里,如何做得?敬只是提起这心,莫教放散;恁地,则心便自明。这里便穷理、格物。见得当如此便是,不当如此便不是;既是了,便行将去。今且将大学来读,便见为学次第,初无许多屈曲。"又曰:"某於大学中所以力言小学者,以古人於小学中已自把捉成了,故於大学之道,无所不可。今人既无小学之功,却当以敬为本。"〔骧〕

为学之道,在诸公自去著力。且如这里有百千条路,都茅塞在里,须自去拣一条大底行。如仲思昨所问数条,第一条涵养、致知、力行,这便是为学之要。〔骧〕

"读书要须耐烦,努力翻了巢穴。譬如煎药,初煎时,须猛著火;待滚了,却退著,以慢火养之。读书亦须如此。"顷之,复谓骧曰:"观令弟却自耐烦读书。"〔骧〕

"悫实有志而又才敏者,可与为学。"道夫曰:"苟悫实有志,则刚健有力。如此,虽愚必明矣,何患不敏!"曰:"要之,也是恁地。但悫实有志者,於今实难得。"〔骧〕

庚戌五月,初见先生於临漳。问:"前此从谁学?"宇答:"自少只在乡里从学。"先生曰:"此事本无峣崎,只读圣贤书,精心细求,当自得之。今人以为此事如何秘密,不与人说,何用如此!"问看易。曰:"未好看,易自难看。易本因卜筮而设,推原阴阳消长之理,吉凶悔吝之道。先儒讲解,失圣人意处多。待用心力去求,是费多少时光!不如且先读论语。"又问读诗。曰:"诗固可以兴,然亦自难。先儒之说,亦多失之。某枉费许多年工夫,近来於诗易略得圣人之意。今学者不如且看大学语孟中庸四书,且就见成道理精心细求,自应有得。待读此四书精透,然后去读他经,却易为力。"宇举子宜宗兄云:"人最怕拘迫,易得小成。"且言"圣贤规模如此其大"。曰:"未好说圣贤。但随人资质,亦多能成就。如伯夷高洁,不害为圣人之清;若做不彻,亦不失为谨厚之士,难为徇虚名。"以下训宇。

问:"初学精神易散,静坐如何?"曰:"此亦好,但不专在静处做工夫,动作亦当体验。圣贤教人,岂专在打坐上?要是随处著力,如读书,如待人处事,若动若静,若语若默,皆当存此。无事时,只合静心息念。且未说做他事,只自家心如何令把捉不定?恣其散乱走作,何有於学?孟子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不然,精神不收拾,则读书无滋味,应事多龃龉,岂能求益乎!"

问:"有事时应事,无事时心如何?"曰:"无事时只得无事,有事时也如无事时模样。只要此心常在,所谓'动亦定,静亦定'也。"问:"程子言:'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曰:"心若走作不定,何缘见得道理?如理会这一件事未了,又要去理会那事,少间都成无理会。须是理会这事了,方好去理会那事,须是主一。"问:"思虑难一,如何?"曰:"徒然思虑,济得甚事?某谓,若见得道理分晓,自无闲杂思虑。人所以思虑纷扰,只缘未见道理耳。'天下何思何虑'?是无闲思虑也。"问:"程子常教人静坐,如何?"曰:"亦是他见人要多虑,且教人收拾此心耳。初学亦当如此。"

先生谓宇曰:"文字可汲汲看,悠悠不得。急看,方接得前面看了底;若放慢,则与前面意思不相接矣。莫学某看文字,看到六十一岁,方略见得道理恁地。贺孙录作方略见得通透。今老矣,看得,做甚使得?学某不济事,公宜及早向前!"

问:"如古人咏歌舞蹈,到动荡血脉流通精神处,今既无之;专靠义理去研究,恐难得悦乐。不知如何?"曰:"只是看得未熟耳。若熟看,待浃洽,则悦矣。"先生因说寓:"读书看义理,须是开豁胸次,令磊落明快,恁地忧愁作甚底?亦不可先责效。才责效,便见有忧愁底意思,只管如此,胸中结聚一饼子不散。须是胸中宽闲始得。而今且放置闲事,不要闲思量,只专心去玩味义理,便会心精,心精,便会熟。'涵养当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无事时,且存养在这里,提撕警觉,不要放肆。到那讲习应接,便当思量义理,用义理做将去。无事时,便著存养收拾此心。" 

问:"前夜先生所答一之动静处,曾举云:'譬如与两人同事,须是相救始得。'宇看来,静却救得动,不知动如何救得静?"曰:"人须通达万变,心常湛然在这里。亦不是闭门静坐,块然自守。事物来,也须去应。应了,依然是静。看事物来,应接去也不难,便是'安而后能虑'。动了静,静了动,动静相生,循环无端。如人之嘘吸,若只管嘘,气绝了,又须吸;若只管吸,气无去处,便不相接了。嘘之所以为吸,吸之所以为嘘。'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屈伸消长,阖辟往来,其机不曾停息。大处有大阖辟,小处有小阖辟;大处有大消长,小处有小消长。此理万古不易。如目有瞬时,亦岂能常瞬?定又须开,不能常开。定又须瞬,瞬了又开,开了又瞬。至纤至微,无时不然。"又问:"此说相救,是就义理处说动静。不知就应事接物处说动静如何?"曰:"应事得力,则心地静;心地静,应事分外得力;便是动救静,静救动。其本只在湛然纯一,素无私心始得。无私心,动静一齐当理,才有一毫之私,便都差了。"淳录云:"徐问:'前夜说动静功用相救。静可救得动,动如何救得静?'曰:'须是明得这理,使无不尽,直到万理明彻之后,此心湛然纯一,便能如此。如静也不是闭门独坐,块然自守,事物来都不应。若事物来,亦须应;既应了,此心便又静。心既静,虚明洞彻,无一毫之累,便从这里应将去,应得便彻,便不难,便是"安而后能虑"。事物之来,须去处置他。这一事合当恁地做,便截然断定,便是"虑而后能得"。得是静,虑是动。如"艮其止",止是静,所以止之便是动。如"君止於仁,臣止於敬",仁敬是静,所以思要止於仁敬,便是动。固是静救动,动救静;然其本又自此心湛然纯一,素无私始得。心无私,动静便一齐当理;心若自私,便都差子。动了又静,静了又动,动静只管相生,如循环之无端。若要一於动静,不得。如人之嘘吸,若一向嘘,气必绝了,须又当吸;若一向吸,气必滞了,须又当嘘。嘘之所以为吸,吸之所以为嘘。"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一屈一伸,一阖一辟,一消一息,一往一来,其机不曾停。大处有大辟阖、大消息,小处有小辟阖、小消息,此理更万古而不息。如目岂能不瞬时?亦岂能常瞬?又须开。开了定,定了又瞬,瞬了又定,只管恁地去。消息阖辟之机,至纤至微,无物不有。'"

寓临漳告归,禀云:"先生所以指教,待归子细讲求。"曰:"那处不可用功?何待归去用功?古人於患难尤见得著力处。今夜在此,便是用功处。"

居甫请归作工夫,曰:"即此处便是工夫。"〔可学〕

居甫问:"平日只是於大体处未正。"曰:"大体,只是合众小理会成大体。今不穷理,如何便理会大体?"〔可学〕

"居甫敬之是一种病,都缘是弱。仁父亦如此,定之亦如此。只看他前日信中自说'临事而惧',不知孔子自说行三军。自家平居无事,只管恁地惧个甚么?"贺孙说:"定之之意,是当先生前日在朝,恐要从头拆洗,决裂做事,故说此。"曰:"固是。若论来如今事体,合从头拆洗,合有决裂做处,自是定著如此。只是自家不曾当这地位,自是要做不得。若只管惧了,到合说处都莫说。"〔贺孙〕

居父如僧家礼忏,今日礼多少拜,说忏甚罪过;明日又礼多少拜,又说忏甚罪过;日日只管说。如浙中朋友,只管说某今日又如此,明日又说如此。若是见得不是,便须掀翻做教是当。若只管恁地徒说,何益!如宿这客店,不稳便,明日须进前去好处宿。若又只在这里住,又说不好,岂不可笑!〔贺孙〕

洪庆将归,先生召入与语。出前卷子,云:"曰议论也平正。两日来反覆为看所说者,非不是;但其中言语多似不自胸中流出,原其病只是浅耳,故觉见枯燥,不甚条达。合下原头欠少工夫。今先须养其源,始得。此去且存养,要这个道理分明常在这里,久自有觉;觉后,自是此物洞然通贯圆转。"乃举孟子"求放心"、"操则存"两节,及明道语录中"圣贤教人千言万语,下学上达"一条云:"自古圣贤教人,也只就这理上用功。所谓放心者,不是走作向别处去。盖一瞬目间便不见,才觉得便又在面前,不是苦难收拾。公且自去提撕,便见得。"又曰:"如今要下工夫,且须端庄存养,独观昭旷之原,不须枉费工夫,钻纸上语。待存养得此中昭明洞达,自觉无许多窒碍。恁时方取文字来看,则自然有意味,道理自然透彻,遇事时自然迎刃而解,皆无许多病痛。此等语,不欲对诸人说,恐他不肯去看文字,又不实了。且教他看文字,撞来撞去,将来自有撞著处。公既年高,又做这般工夫不得,若不就此上面著紧用工,恐岁月悠悠,竟无所得。"又曰:"近来学者,如漳泉人物,於道理上发得都浅,都是作文时,文采发越粲然可观;谓尧卿至之。浙间士夫又却好就道理上壁角头著工夫,如某人辈,子善叔恭。恐也是风声气习如此。"又云:"今之学者有三样人才:一则资质浑厚,却於道理上不甚透彻;一则侭理会得道理,又生得直是薄;一则资质虽厚,却飘然说得道理侭多,又似承当不起。要个恰好底,难得。此间却有一两个朋友理会得好。如公资质如此,何不可为?只为源头处用工较少,而今须吃紧著意做取。尹和靖在程门直是十分钝底,被他只就一个'敬'字上做工夫,终被他做得成。"因说及陈后之陈安卿二人,为学颇得蹊径次第。又曰:"颜子与圣人不争多,便是圣人地位。但颜子是水初平,风浪初静时;圣人则是水已平,风恬浪静时。"又曰:"为学之道,须先存得这个道理,方可讲究。若居处必恭,执事必敬,与人必忠。要如颜子,直须就视听言动上警戒到复礼处。仲弓'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是无时而不主敬。如今亦不须较量颜子仲弓如何会如此?只将他那事,就自家切己处便做他底工夫,然后有益。"又曰:"为学之道,如人耕种一般,先须办了一片地在这里了,方可在上耕种;今却就别人地上铺排许多种作底物色,这田地元不是我底。又如人作商:亦须先安排许多财本,方可运动;若财本不赡,则运动未得。到论道处,如说水,只说是冷,不能以'不热'字说得;如说汤,只说是热,不能以'不冷'字说得。又如饮食,吃著酸底,便知是酸底;吃著咸底,便知是咸底;始得。"语多不能尽记,姑述其大要者如此。训洪庆。恪录云:"石子馀将告归,先生将子馀问目出,曰:'两日反覆与公看,见得公所说非是不是,其病痛处只是浅耳。浅,故觉得枯燥,不恁条达,只源头处元不曾用工夫来。今须是整肃主一,存养得这个道理分明,常在这里。持之已久,自然有得,看文字自然通彻,遇事自然圆转,不见费力。'乃举孟子'学问之道无它,求其放心而已矣','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二节,及明道语录'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下学而上达,'云:'自古贤圣教人,只是就这个道理上用功。放心,不是走作别处去。一劄眼间即便不见,才觉便又在面前,不是难收拾。公自去提撕,便见得。今要下工夫,且独观昭旷之原,不须枉用工夫,钻纸上语。存得此中昭明条畅,自觉无许多窒碍,方取文字来看,便见有味。道理通透,遇事则迎刃而解,无许多病痛。然此等语,不欲对诸公说。且教他自用工夫,撞来撞去,自然撞著。公既年高,若不如此下工夫,恐悠悠岁月,竟无所得。'又云:'某少时为学。十六岁便好理学,十七岁便有如今学者见识。后得谢显道论语,甚喜,乃熟读。先将朱笔抹出语意好处;又熟读得趣,觉见朱抹处太烦,再用墨抹出;又熟读得趣,别用青笔抹出;又熟读得其要领,乃用黄笔抹出。至此,自见所得处甚约,只是一两句上。却日夜就此一两句上用意玩味,胸中自是洒落。'"

先生谓徐容父曰:"为学,须是裂破藩篱,痛底做去,所谓'一杖一条痕!一掴一掌血'!使之历历落落,分明开去,莫要含糊。"〔道夫〕(训容父。)

问学问之端绪。曰:"且读书依本分做去。"以下训节。

问:"何以验得性中有仁义礼智信?"先生怒曰:"观公状貌不离乎婴孩,高谈每及於性命!"与众人曰:"他只管来这里摸这性,性若是去捕捉他,则愈远。理本实有条理。五常之体,不可得而测度,其用则为五教,孝於亲,忠於君。"又曰:"必有本,如恻隐之类,知其自仁中发;事得其宜,知其自义中出;恭敬,知其自礼中出;是是非非,知其自智中出;信者,实有此四者。眼前无非性,且於分明处作工夫。"又曰:"体不可得而见,且於用上著工夫,则体在其中。"次夜曰:"吉甫昨晚问要见性中有仁义礼智。无故不解发恻隐之类出来,有仁义礼智,故有恻隐之类。"

问:"事有合理而有意为之,如何?"曰:"事虽义而心则私。如路,好人行之亦是路,贼行之亦是路。合如此者是天理,起计较便不是。"

"只是挥扇底,只是不得背著他。"节问曰:"只顺他?"曰:"只是循理。"

问:"应事心便去了。"曰:"心在此应事,不可谓之出在外。"

问:"欲求大本以总括天下万事。"曰:"江西便有这个议论。须是穷得理多,然后有贯通处。今理会得一分,便得一分受用;理会得二分,便得二分受用。若'一以贯之',侭未在。陆子静要尽扫去,从简易。某尝说,且如做饭:也须趁柴理会米,无道理合下便要简易。"

以某观之,做个圣贤,千难万难。如释氏则今夜痛说一顿,有利根者当下便悟,只是个无星之称耳!

将与人看不得。公要讨个无声无臭底道,虽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然却开眼便看见,开口便说著。虽"无极而太极",然只是眼前道理。若有个高妙底道理而圣人隐之,便是圣人大无状!不忠不信,圣人首先犯著!

问:"节尝见张无垢解'雍彻'一章,言夫子气象雍容。节又见明道先生为人亦和。节自后处事亦习宽缓,然却至於废事。"曰:"曾子刚毅,立得墙壁在,而后可传之子思孟子。伊川横渠甚严,游杨之门倒塌了。若天资大段高,则学明道;若不及明道,则且学伊川横渠。"

问:"笃行允蹈,皆是作为。毕竟道自道,人自人,不能为一。"曰:"为一,则圣人矣,'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又问:"颜子'不远复','择乎中庸',颜子亦未到此地。"曰:"固是。只为后人把做易了,后遂流为异端。"

问:"事事当理则必不能容,能容则必不能事事当理。"曰:"容只是宽平不狭。如这个人当杀则杀之,是理合当杀,非是自家不容他。"

不曾说教胡乱思,说"慎思"。

问:"节昔以观书为致知之方,今又见得是养心之法。"曰:"较宽,不急迫。"又曰:"一举两得,这边又存得心,这边理又到。"节复问:"心在文字,则非僻之心自入不得?"先生应。

问:"观书或晓其意,而不晓字义。如'从容'字,或曰'横出为从,宽容为容',如何?"曰:"这个见不得。莫要管他横出、包容,只理会言意。"

节初到一二日,问"君子义以为质"一章。曰:"不思量后,只管去问人,有甚了期?向来某人自钦夫处来,录得一册,将来看。问他时,他说道那时陈君举将伊川易传在看,检两版又问一段,检两版又问一段。钦夫他又率略,只管为他说。据某看来,自当不答。大抵问人,必说道古人之说如此,某看来是如此,未知是与不是。不然,便说道据某看来不如此,古人又如此说,是如何?不去思量,只管问人,恰如到人家见著椅子,去问他道:'你安顿这椅子是如何?'"

问:"精神收敛便昏,是如何?"曰:"也不妨。"又曰:"昏,毕竟是慢。如临君父、渊崖,必不如此。"又曰:"若倦,且瞌睡些时,无害。"问:"非是读书过当倦后如此。是才收敛来,稍久便困。"曰:"便是精神短后如此。"

谢选骏指出:人说——如项羽救赵,既渡,'沈船破釜,持三日粮,示士卒必死,无还心',故能破秦。若更瞻前顾后,便不可也。

我看——项羽的破釜沉舟之所以见效。是因为有秦始皇的暴政在前;若非如此,士卒必定会像红军长征那样一哄而散。朱熹不懂这个道理,只会因举禅语云云,可见勉为其难了。



【卷一百一十六 朱子十三】


◎训门人四

问:"平时处事,当未接时,见得道理甚分明;及做著,又便错了。不知如何恁地?"曰:"这是难事。但须是知得病痛处,便去著力。若是易为,则天下有无数圣贤了!"以下训义刚。

问:"打坐也是工夫否?"曰:"也有不要打坐底,如果若之属,他最说打坐不是。"又问:"而今学者去打坐后,坐得瞌睡时,心下也大故定。"曰:"瞌睡时,却不好。"

问:"气质昏蒙,作事多悔:有当下便悔时,有过后思量得不是方悔时,或经久所为因事机触得悔时。方悔之际,惘然自失,此身若无所容!有时恚恨至於成疾。不知何由可以免此?"曰:"既知悔时,第二次莫恁地便了,不消得常常地放在心下。那'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底,便是不悔底。今若信意做去后,荡然不知悔,固不得;若既知悔,后次改便了,何必常常恁地悔!"淳录云:"既知悔,便住了,莫更如此做。只管悔之又悔作甚!"

世间只是这个道理,譬如昼日当空,一念之间合著这道理,则皎然明白,更无纤毫窒碍,故曰"天命之谓性"。不只是这处有,处处皆有。只是寻时先从自家身上寻起,所以说"性者,道之形体也",此一句最好。盖是天下道理寻讨将去,那里不可体验?只是就自家身上体验,一性之内,便是道之全体。千人万人,一切万物,无不是这道理。不特自家有,它也有;不特甲有,乙也有。天下事都恁地。

书有合讲处,有不必讲处。如主一处,定是如此了,不用讲。只是便去下工夫,不要放肆,不要戏慢,整齐严肃,便是主一,便是敬。圣贤说话,多方百面,须是如此说。但是我恁地说他个无形无状,去何处证验?只去切己理会,此等事久自会得。

问:说"漆雕开章"云云,先生不应。又说"与点章"云云,先生又不应。久之,却云:"公那江西人,只管要理会那漆雕开与曾点,而今且莫要理会。所谓道者,只是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便是。而今只去理会'言忠信,行笃敬';'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须是步步理会。'坐如尸',便须要常常如尸;'立如斋',便须要常常如斋。而今却只管去理会那流行底,不知是个甚么物事?又不是打破一桶水,随科随坎皆是。"

义刚启曰:"向时请问平生多悔之病,蒙赐教,谓第二番莫为便了,也不必长长存在胸中。义刚固非欲悔,但作一事时,千思万量,若思量不透处,又与朋友相度。合下做时,自谓做得圆密了;及事才过,又便猛省著,有欠缺处。才如此思著,则便被气动了志,便是三两日精神不定。不知此病生於何处?"曰:"便是难!便是难!不能得到恰好处。颜子'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便是如此,便是不能得见这个物事定帖。这也无著力处。圣人教人,但不过是'博文约礼'。须是平时只管去讲明,讲明得熟时后,却解渐渐不做差了。"

又问:"格物工夫,至为浩大。如义刚气昏,也不解泛然格得。欲且将书细读,就上面研究义理,如何?"曰:"书上也便有面前道理在。"义刚又言:"古人为学,皆是自小得人教之有方,所以长大来易入於道。义刚目前只是习作举业,好书皆不曾讲究。而今骤收其放心,觉用力倍难。今欲将小学等书理会,从洒扫应对进退,礼乐书数射御,从头再理会起,不知如何?"曰:"也只是事事致谨,常常持养,莫教放慢了,便是。若是自家有个操柄时,便自不解到得十分走作了。"

义刚启曰:"半年得侍洒扫,曲蒙提诲,自此得免小人之归。但气质昏蒙,自觉易为流俗所迁。今此之归,且欲闭门不出,刻意读书,皆未知所向,欲乞指示。"先生曰:"只杜门便是所向,别也无所向。只是就书上子细玩味,考究义理,便是。"义刚之初拜先生也,具述平日之非与所以远来之意,力求陶铸及所以为学之序。先生曰:"人不自讼,则没柰何他。今公既自知其过,则讲书穷理,便是为学,也无他陶铸处。"问:"读书以何者为先?"曰:"且将论语大学共看。"至是,又请曰:"大学已看了,先生解得分明,也无甚疑。论语已看九篇。今欲看毕此书,更看孟子,如何?"曰:"好。孟子也分明,甚易看。"

"侍教半年,仰蒙提诲。自正月间看论语,觉得略得入头处。先生所以教人,只要逐章逐句理会,不要拣择,敬遵明训。但此番归去,恐未便得再到侍下。如语孟中设有大疑,则无可问处。今欲於此数月拣大头段来请教,不知可否?"曰:"好。"

先生问{曰爰}渊:"平日如何做工夫?看甚文字?"曰:"旧治春秋并史书。"曰:"春秋如何看?"曰:"只用刘氏说看。"曰:"公数千里来见某,其志欲如何?"曰:"既拜先生,只从先生之教。"曰:"春秋是学者末后事,惟是理明义精,方见得。春秋是言天下之事。今不去理会身己上事,却去理会天下之事,到理会得天下事,於身己上却不曾处置得。所以学者读书,先要理会自己本分上事。"又言:"刘道修向时章疏中说'道学'字,用错了。"先生因论:"德修向时之事,不合将许多条法与寿皇看,暴露了,被小人知之,却做了脚手。某以为,大率若小人势弱时节,只用那虚声,便可恐得他去;若小人势盛时节,便不可如此暴露,被他先做脚手。虽然,德修亦自好,当时朝廷大故震动!"训渊。

{曰爰}亚夫将上赵子直黄文叔二书呈先生。先生曰:"公有志於当世,亦自好。但若要从自家身上做将来,须是舍其所已学,从其所未学。"〔恪〕

先生语{曰爰}亚夫云:"亚夫归去,且须杜门安坐数年,虚心玩味他义理,教专与自家心契合。若恁底时,病痛自去,义理自明。大抵静,方可看义理。"〔佐〕

"须是静,方可为学。"谓亚夫曰:"公既归,可且杜门潜心数年。"〔方子〕盖卿录云:"亚夫禀辞,先生勉之曰:'归后且杜门潜心二三年,仍须虚心以读书。'"

甲寅八月三日,盖卿以书见先生於长沙郡斋,请随诸生遇晚听讲,是晚请教者七十馀人。或问:"向蒙见教,读书须要涵泳,须要浃洽。因看孟子千言万语,只是论心。七篇之书如此看,是涵泳工夫否?"曰:"某为见此中人读书大段卤莽,所以说读书须当涵泳,只要子细寻绎,令胸中有所得尔。如吾友所说,又衬贴一件意思,硬要差排,看书岂是如此?"又一士友曰:"先生'涵泳'之说,乃杜元凯'优而柔之'之意。"曰:"固是如此,亦不用如此解说。所谓涵泳者,只是子细读书之异名也。大率与人说话便是难。某只说一个'涵泳',一人硬来差排,一人硬来解说。此是随语生解,支离延蔓,闲说闲讲,少间展转,只是添得多,说得远。如此讲书,如此听人说话,全不是自做工夫,全无巴鼻。可知是使人说学是空谈。此中人所问,大率如此:好理会处不理会,不当理会处却支离去说,说得全无意思。"以下训盖卿。

盖卿因言:"致知、格物工夫既到,然后应事接物,始得其宜。若工夫未到,虽於应事接物之际,未尽宜,亦只得随时为应事接物之计也。"曰:"固是如此。若学力未到时,不成不去应事接物!且如某在长沙时,处之固有一个道理;今在路途,道理又别。人若学力未到,其於应事接物之间,且随吾学力所至而处之。善乎明道之言曰:'学者全体此心。学虽未尽,若事物之来,不可不应;但随分限应之,虽不中不远矣。'"

盖卿禀辞,且乞赠言。先生曰:"逐日所相与言者,宜著工夫,不用重说。"曰:"尚得为远谒函丈之计。"曰:"人事不可预期。归日,宜一面著实做工夫。"

初见,先生云:"某自到此,与朋友亦无可说,古人学问只是为己而已。圣贤教人,具有伦理。学问是人合理会底事。学者须是切己,方有所得。今人知为学者,听人说一席好话,亦解开悟;到切己工夫,却全不曾做,所以悠悠岁月,无可理会。若使切己下工,圣贤言语虽散在诸书,自有个通贯道理。须实有见处,自然休歇不得。如人趁养家一般,一日不去趁,便受饥饿。今人事无小大,皆潦草过了。只如读书一事,头边看得两段,便揭过后面,或看得一二段,或看得三五行,殊不曾子细理会,如何会有益!"或问:"人讲学不明,用处全差了。"曰:"不待酬酢应变时。若学不切己,自家一个浑身自无处著,虽三魂七魄,亦不知下落,何待用时方差?"坐间有言及傅子者。曰:"人虽见得他偏,见得他不是,此边却未有肯著力做自家工夫,如何不为他所谩?近世人大被人谩,可笑!见人胡乱一言一动,便被降下了。只缘自无工夫,所以如此。便又有不读书之说,可以诱人,宜乎陷溺者多。"先生又云:"彼一般说话,虽是说禅,却能鞭逼得人紧。后生於此边既无所得,一溺其说,便把做件事做,如何可回!终竟他底不是,愈传愈坏了人。"或又云:"近世学者多躐等。"亦曰:"更有不及等人。"以下训谦。

问谦:"曾与戴肖望相处,如何?"曰:"亦只商量得举子程文。"曰:"此是一厄。人过了此一厄,当理会学问。今人过了此一厄,又去理会应用之文,作古文,作诗篇,亦是一厄。须是打得破,方得。"

问:"为学工夫,以何为先?"曰:"亦不过如前所说,专在人自立志。既知这道理,办得坚固心,一味向前,何患不进!只患立志不坚,只恁听人言语,看人文字,终是无得於己。"或云:"须是做工夫,方觉言语有益。"曰:"别人言语,亦当子细穷究。孟子说:'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知言便是穷究别人言语。他自邪说,何与我事?被他谩饼,理会不得,便有陷溺。所谓'生於其心,害於其政;作於其政,害於其事';盖谓此也。"

德之看文字尖新,如见得一路光明,便射从此一路去。然为学读书,宁详毋略,宁近毋远,宁下毋高,宁拙毋巧。若一向罩过,不加子细,便看书也不分晓。然人资质亦不同,有爱趋高者,亦有好务详者。虽皆有得,然详者终是看得溥博浃洽。又言:"大学等书,向来人只说某说得详,如何不略说,使人自致思?此事大不然。人之为学,只是争个肯不肯耳。他若无得,不肯向这边,略亦不解致思;他若肯向此一边,自然有味,愈详愈有意味。"

"生知之圣,不待学而自至。若非生知,须要学问。学问之先,止是致知。所知果致,自然透彻,不患不进。"谦请云:"知得,须要践履。"曰:"不真知得,如何践履得!若是真知,自住不得。不可似他们只把来说过了。"又问:"今之言学者满天下,家诵中庸大学语孟之书,人习中庸大学语孟之说。究观其实,不惟应事接物与所学不相似;而其为人举足动步,全不类学者所为。或做作些小气象,或专治一等议论,专一欺人。此岂其学使然欤?抑践履不至欤?抑所学之非欤?"曰:"此何足以言学?某与人说学问,止是说得大概,要人自去下工。譬如宝藏一般,其中至宝之物,何所不有?某止能指与人说,此处有宝。若不下工夫自去讨,终是不济事。今人为学,多是为名,不肯切己。某甚不满於长沙士友。胡季随特地来一见,却只要相闪,不知何故。南轩许久与诸公商量,到如今只如此,是不切己之过。"

廖兄请曰:"某远来求教,获听先生雅言至论,退而涵泳,发省甚多。旅中只看得先生大学章句、或问一过,所以诲人者至矣。为学入德之方,无以加此,敢不加心!明日欲别诲席,更乞一言之赐。"曰:"他无说,只是自下工夫,便有益。此事元不用许多安排等待,所谓'造次颠沛必於是'也,人只怕有悠悠之患。"廖复对曰:"学者之病,多在悠悠,极荷提策。"曰:"见得分晓,便当下工夫。时难得而易失,不可只恁地过了。"〔盖卿〕

先生问:"前此得书,甚要讲学,今有可说否?"自修云:"適值先生去国匆匆,不及款承教诲。"曰:"自家莫匆匆便了。"训自修。

问平日工夫,泳对:"理会时文。"先生曰:"时文中亦自有工夫。"请读何书。曰:"看大学。"以下训泳。

说大学首章不当意。先生说:"公读书如骑马,不会鞭策得马行;撑船,不会使得船动。"

"读大学,必次论孟及中庸,兼看近思录。"先生曰:"书读到无可看处,恰好看。"

先生与泳说:"看文字罢,常且静坐。"

问:"而今看道理不出,只是心不虚静否?"曰:"也是不曾去看。会看底,就看处自虚静,这个互相发。"以下训夔孙。

先生谓夔孙云:"公既久在此,可将一件文字与众人共理会,立个程限,使敏者不得而先,钝者不得而后。且如这一件事,或是甲思量不得,乙或思量得,这便是朋友切磋之义。"夔孙请所看底文字。曰:"且将西铭看。"及看毕,夔孙依先生解说过。先生曰:"而今解得分晓了,便易看,当初直是难说。"夔孙请再看底文字。索近思录披数板,云:"也拣不得,便漏了他底也不得。"遂云:"'无极而太极',而今人都想像有个光明闪烁底物事在那里。那不知本是说无这物事,只是有个理,解如此动静而已。及至一动一静,便是阴阳。一动一静,循环无端。'太极动而生阳',亦只是从动处说起。其实,动之前又有静,静之前又有动。推而上之,其始无端;推而下之,以至未来之际,其卒无终。自有天地,便只是这物事在这里流转,一日便有一日之运,一月便有一月之运,一岁便有一岁之运。都只是这个物事滚,滚将去,如水车相似:一个起,一个倒,一个上,一个下。其动也,便是中,是仁;其静也,便是正,是义。不动则静,不静则动;如人不语则默,不默则语,中间更无空处。又如善恶:不是善,便是恶;不是恶,便是善。'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便是主张这个物事。盖圣人之动,便是元亨;其静,便是利贞,都不是闲底动静。所以继天地之志,述天地之事,便是如此。如知得恁地便生,知得恁地便死,知得恁地便消,知得恁地便长,此皆是继天地之志。随他恁地进退消息盈虚,与时偕行,小而言之,饥食渴饮,出作入息;大而言之,君臣便有义,父子便有仁,此都是述天地之事。只是这个道理,所以君子修之便吉,小人悖之便凶。这物事机关一下拨转,便拦他不住,如水车相似,才踏发这机,更住不得。所以圣贤'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战战兢兢,至死而后知免。大化恁地流行,只得随他恁地;故曰:'存心养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这与西铭都相贯穿,只是一个物事。如云:'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便只是'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只是说得有详略缓急耳。而今万物到秋冬时各自敛藏,便恁枯瘁;忽然一下春来,各自发生条畅,这只是一气,一个消,一个息。那个满山青黄碧绿,无非天地之化流行发见。而今自家吃他,著他,受用他,起居食息都在这里,离他不得。所以仁者见之便谓之仁,智者见之便谓之智,无非是此个物事。'继之者善',便似日日装添模样;'成之者性',便恰似造化都无可做了,与造化都不相关相似。到得'成之者性',就那上流行出来,又依前是'继之者善'。譬如穀,既有个穀子,里面便有米,米又会生出来。如果子皮里便有核,核里便有仁,那仁又会发出来。人物莫不如此。如人方其在胞胎中,受那父母之气,则是'继之者善'。及其生出来,便自成一个性了,便自会长去,这后又是'继之者善',只管如此。仁者谓之仁,便是见那发生处;智者谓之智,便是见那收敛处。'百姓日用而不知',便是不知所谓发生,亦不知所谓收敛,醉生梦死而已。周先生太极通书,便只是滚这几句。易之为义,也只是如此。只是阴阳交错,千变万化,皆从此出,故曰:'易有太极'。这一个便生两个,两个便生四个,四个便生八个,八个便生十六个,十六个便生三十二个,三十二个便生六十四个。故'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圣人所以说出时,只是使人不迷於利害之途耳。"少顷,又举"诚几德"一章,说云:"'诚无为',只是自然有实理恁地,不是人做底,都不曾犯手势。'几善恶',便是心之所发处有个善有个恶了。'德'便只是善底,为圣为贤,只是这材料做。"又举第三"大本达道章"说云:"未发时便是那静,已发时便是那动。方其静时,便是有个体在里了,如这桌子未用时,已有这桌子在了。及其已发,便有许多用。一起一倒,无有穷尽。若静而不失其体,便是天下之大本立焉;动而不失其用,便是天下之达道行焉。若其静而或失其体,则天下之大本便昏了;动而或失其用,则天下之达道便乖了。说来说去,只是这一个道理。"夔孙问云:"此个道理,孔子只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成之者性',都不会分别出性是如何。孟子乃分别出,说是有此四者,然又只是以理言。到周先生说方始尽,方始见得人必有是四者,这四者亦有所附著。"先生曰:"孔子说得细腻,说不曾了。孟子说得粗,疏略,只是说'成之者性',不曾从原头推说来。然其界分,自孟子方说得分晓。"陈仲蔚因问:"龟山说:'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仁便是体?义便是用否?"曰:"仁只是流出来底,义是合当做底。如水,流动处是仁;流为江河,汇为池沼,便是义。如恻隐之心便是仁;爱父母,爱兄弟,爱乡党,爱朋友故旧,有许多等差,便是义。且如敬,只是一个敬;到敬君,敬长,敬贤,便有许多般样。礼也是如此。如天子七庙,诸侯五庙,这个便是礼;其或七或五之不同,便是义。礼是理之节文,义便是事之所宜处。吕与叔说'天命之谓性'云:'自斩而緦,丧服异等,而九族之情无所憾;自王公至皂隶,仪章异制,而上下之分莫敢争;自是天性合如此。'且如一堂有十房父子,到得父各慈其子,子各孝其父,而人不嫌者,自是合如此也。其慈,其孝,这便是仁;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这便是义。这个物事分不得,流出来便是仁;仁打一动,义礼智便随在这里了。不是要仁使时,义却留在后面,少间放出来。其实只是一个道理,论著界分,便有许多分别。且如心性情虚明应物,知得这事合恁地,那事合恁地,这便是心;当这事感则这理应,当那事感则那理应,这便是性;出头露面来底便是情,其实只是一个物事。而今这里略略动,这三个便都在,子细看来,亦好则剧。"又举邵子"性者道之形体"处,曰:"道虽无所不在,然如何地去寻讨他?只是回头来看,都在自家性分之内。自家有这仁义礼智,便知得他也有仁义礼智,千人万人,一切万物,无不是这道理。推而广之,亦无不是这道理。他说'道之形体',便是说得好。"

林子武初到时,先生问义刚云:"在何处安下?"曰:"未曾移入堂长房。"曰:"它便是有思量底。苏子容押花字常要在下面,后有一人官在其上,却挨得他花字向上面去;他遂终身悔其初无思量,不合押花字在下。"及包显道等来,遂命子武作堂长,后竟不改。〔义刚〕

问:"承先生赐教读书之法,如今看来,圣贤言行,本无相违。其间所以有可疑者,只是不逐处研究得通透,所以见得牴牾。若真个逐处逐节逐段见得精切,少间却自到贯通地位。"曰:"固是。如今若苟简看过,只一处,便自未曾理会得了,却要别生疑义,徒劳无益。"训木之。

庆元丁巳三月,见先生於考亭。先生曰:"甚荷远来,然而不是时节。公初从何人讲学?"曰:"少时从刘衡州问学。"曰:"见衡州如何?"曰:"衡州开明大体,使人知所向慕。"曰:"如何做工夫?"曰:"却是无下手处。"曰:"向来亦见庐陵诸公有问目之类,大纲竟缓,不是斩钉截铁,真个可疑可问,彼此只做一场虖说休了。若如此悠悠,恐虚过岁月。某已前与朋友往来,亦是如此。后来钦夫说道:'凡肯向此者,吾二人只如此放过了,不特使人汎然来行一遭,便道我曾从某人处讲论,一向胡说,反为人取笑,亦是坏了多少好气质底。若只悠悠地去,可惜。今后须是截下,看晚年要成就得一二人,不妨是吾辈事业。'自后相过者,这里直是不放过也。"祖道又曰:"顷年亦尝见陆象山。"先生笑曰:"这却好商量。公且道象山如何?"曰:"象山之学,祖道晓不得,更是不敢学。"曰:"如何不敢学?"曰:"象山与祖道言:'目能视,耳能听,鼻能知香臭,口能知味,心能思,手足能运动,如何更要甚存诚持敬,硬要将一物去治一物?须要如此做甚?咏归舞雩,自是吾子家风。'祖道曰:'是则是有此理,恐非初学者所到地位。'象山曰:'吾子有之,而必欲外铄以为本,可惜也!'祖道曰:'此恐只是先生见处。今使祖道便要如此,恐成猖狂妄行,蹈乎大方者矣!'象山曰:'缠绕旧习,如落陷阱,卒除不得!'"先生曰:"陆子静所学,分明是禅。"又曰:"江西人大抵秀而能文,若得人点化,是多少明快!扒有不得不任其责者。然今党事方起,能无所畏乎!悆然被他来理会,碍公进取时如何?"曰:"此是自家身己上,进取何足议?"曰:"可便迁入精舍。"以下训祖道。

先生谓祖道曰:"读书,且去钻研求索。及反覆认得时,且蒙头去做,久久须有功效。吾友看文字忒快了,却不沉潜,见得他子细意思。莫要一领他大意,便去抟摸,此最害事!且熟读,就他注解为他说一番。说得行时,却又为他精思,久久自落窠臼。略知瞥见,便立见解,终不是实。恐他时无把捉,虚费心力。"

问进德之方。曰:"大率要修身穷理。若修身上未有工夫,亦无穷理处。"问:"修身如何?"曰:"且先收放心。如心不在,无下手处。要去体察你平昔用心,是为己为人?若读书计较利禄,便是为人。"

"资禀纯厚者,须要就上面做工夫。"问:"如何?"曰:"人生与天地一般,无些欠缺处。且去子细看秉彝常性是如何,将孟子言性善处看是如何善,须精细看来。"

一日拜别,先生曰:"归去各做工夫,他时相见,却好商量也。某所解语孟和训诂注在下面,要人精粗本末,字字为咀嚼过。此书,某自三十岁便下工夫,到而今改犹未了,不是草草看者,且归子细。"

曾兄问:"读大学,已知纲目次第了。然大要用工夫,恐在'敬'之一字。前见伊川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处。"先生曰:"能'敬以直内'矣,亦须'义以方外'。能知得是非,始格得物。不以义方外,则是非好恶不能分别,物亦不可格。"又问:"恐敬立则义在其中,伊川所谓'弸诸中,彪诸外',是也。"曰:"虽敬立而义在,也须认得实,方见得。今有人虽胸中知得分明,说出来亦是见得千了百当,及应物之时,颠倒错谬,全是私意,亦不知。圣人所谓敬义处,全是天理,安得有私意?今释老能立个门户恁地,亦是它从旁窥得近似。他所谓敬时,亦却是能敬,更有个'笠影'之喻。"

某尝喜那钝底人,他若是做得工夫透彻时,极好;却烦恼那敏底,只是略绰看过,不曾深去思量。当下说,也理会得,只是无滋味,工夫不耐久。如庄仲便是如此。某尝烦恼这样底,少间不济事。敏底人,又却要做那钝底工夫,方得。以下训僩。

问:"寻常遇事时,也知此为天理,彼为人欲。及到做时,乃为人欲引去,事已却悔,如何?"曰:"此便是无克己工夫。这样处,极要与他埽除打叠,方得。如一条大路,又有一条小路。明知合行大路,然小路面前有个物引著,自家不知不觉行从小路去;及至前面荆棘芜秽,又却生悔。此便是天理人欲交战之机。须是遇事之时,便与克下,不得苟且放过。此须明理以先之,勇猛以行之。若是上智圣人底资质,不用著力,自然存天理而行,不流於人欲。若贤人资质次於圣人者,到遇事时固不会错,只是先也用分别教是而后行之。若是中人之资质,须大段著力,无一时一刻不照管克治,始得。曾子曰:'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又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直是恁地用功,方得。"

问每日做工夫处。曰:"每日做工夫,只是常常唤醒,如程子所谓'主一之谓敬',谢氏所谓'常惺惺法'是也。然这里便有致知底工夫。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须居敬以穷理。若不能敬,则讲学又无安顿处。"

问:"'色容庄',持久甚难。"曰:"非用功於外也,心肃而容庄。"问:"若非圣人说下许多道理,则此身四支耳目更无安顿处。"曰:"然。古人固尝言之:'非礼则耳目手足无所措。'"

道理极是细腻。公们心都粗大,入那细底不得。

公而今只是说他人短长,都不自反己看。如公適间说学者来此不讲诵,蚤来莫去,是理会甚事?自初来至去,是有何所得?听得某说话,有何警发?每日靠甚么做本?从那里做去?公却会说得个头势如此大。及至末梢,又却只是检点他人某事某事,元未有紧要,那人亦如何服公说?且去理会自己身心,煞有事在!

今公掀然有飞扬之心,以为治国平天下如指诸掌。不知自家一个身心都安顿未有下落,如何说功名事业?怎生治人?古时英雄豪杰不如此。张子房,不问著他不说。诸葛孔明甚么样端严!鲍浙中一般学,是学为英雄之学,务为跅弛豪纵,全不点检身心。某这里须是事事从心上理会起,举止动步,事事有个道理。一毫不然,便是欠阙了他道理。固是天下事无不当理会,只是有先后缓急之序;须先立其本,方以次推及其馀。今公们学都倒了,缓其所急,先其所后,少间使得这身心飞扬悠远,全无收拾岁。而今人不知学底,他心虽放,然犹放得近。今公虽曰知为学,然却放得远;少间会失心去,不可不觉!

读书之法,既先识得他外面一个皮壳了,又须识得他里面骨髓方好。如公看诗,只是识得个模像如此,他里面好处,全不见得。自家此心都不曾与他相黏,所以眊燥,无汁浆。如人开沟而无水,如此读得何益!未论读古人书,且如一近世名公诗,也须知得他好处在那里。如何知得他好处?亦须吟哦讽咏而后得之。今人都不曾识:好处也不识,不好处也不识;不好处以为好者有之矣,好者亦未必以为好也。其有知得某人诗好,某人诗不好者,亦只是见已前人如此说,便承虚接响说取去。如矮子看戏相似,见人道好,他也道好。及至问著他那里是好处?元不曾识。举世皆然,只是不曾读。熟读后自然见得。"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今公读二南了,还能不正墙面而立否?意思都不曾相黏,济得甚事!前日所举韩退之苏明允二公论作文处,他都是下这般工夫,实见得那好处,方做出这般文章。他都是将三代以前文字熟读后,故能如此。如向者吕子约书来,说近来看诗甚有味,录得一册来,尽是写他读诗有得处。及观之,尽是说诗序!如关雎只是说一个"后妃之德也",葛覃只是说得个"后妃之本"与"化天下以妇道也"。自"关关雎鸠"、"葛之覃兮"已下,更不说著。如此读诗,是读个其么?吕伯恭大事纪亦是如此,尽是编排诗序书序在上面。他们读书,尽是如此草草。以言事,则不实;以立辞,则害意。

问:"'鸢飞鱼跃',南轩云:'"鸢飞鱼跃",天地之中庸也。'"曰:"只看公如此说,便是不曾理会得了。莫依傍他底说,只问取自家是真实见得不曾?自家信,是信得个甚么?这个道理,精粗小大,上下四方,一齐要著到,四边合围起理会,莫令有些子走透。少间方从一边理会得,些小有个见处,有个入头处。若只靠一边去理会,少间便偏枯了,寻捉那物事不得。若是如此悠悠,只从一路去攻击他,而又不曾著力,何益於事!"李敬子曰:"觉得已前都是如此悠悠过了!"曰:"既知得悠悠,何不便莫要悠悠?便是觉意思都不曾痛切。每日看文字,只是轻轻地拂过,寸进尺退,都不曾依傍筑磕著那物事来。此间说时,旋扭掜凑合,说得些小,才过了,又便忘了。或他日被人问起,又遂旋扭掜说得些小,过了又忘记了。如此济得甚事!早间说如负痛相似。"因言:"持敬,如书所云'若有疾',如此方谓之持敬。如人负一个大痛,念念在此,日夜求所以去之之术。理会这一件物,须是彻头彻尾,全文记得,始是如此,末是如此,中间是如此;如此谓之是,如此谓之非。须是理会教透彻,无些子疑滞,方得。若只是如此轻轻拂过,是济甚事!如两军冢杀,两边擂起鼓了,只得拌命进前,有死无二,方有个生路,更不容放慢。若才攻慢,便被他杀了!"

友仁初参拜毕,出疑问一册,皆大学语孟中庸平日所疑者。先生略顾之,谓友仁曰:"公今须是逐一些子细理会,始得,不可如此卤莽。公之意,自道此是不晓者,故问。然其他不问者,恐亦未必是。岂能便与圣贤之意合?须是理会得底也来整理过,方可。"以下训友仁。

问"邦畿千里,惟民所止"。曰:"此是大率言物各有所止之处。且如公,其心虽止得是,其迹则未在。心迹须令为一,方可。岂有学圣人之道,服非法之服,享非礼之祀者!程先生谓'文中子言心迹之判,便是乱说'者,此也。"友仁曰:"舍此则无资身之策。"曰:"'君子谋道不谋食',岂有为人而忧此者!"

先生曰:"公向道甚切,也曾学禅来。"曰:"非惟学禅,如老庄及释氏教典,亦曾涉猎。自说法华经至要处乃在'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一句。"先生曰:"我这里正要思量分别。能思量分别,方有豁然贯通之理。如公之学也不易。"因以手指书院曰:"如此屋相似,只中间洁净,四边也未在。未能博学,便要约礼。穷理处不曾用工,守约处岂免有差!若差之毫忽,便有不可胜言之弊。"又顾同舍曰:"德元却於此理见得彷彿,惜乎不曾多读得书。"却谓友仁曰:"更须痛下工夫读书始得。公今所看大学或问格物致知传,程子所说许多说话,都一一记得,方有可思索玩味。"

张问:"先生论语或问甚好,何故不肯刊行?"曰:"便是不必如此。文字侭多,学者愈不将做事了,只看得集注侭得。公还尽记得集注说话否?非唯集注,恐正文亦记不全,此皆是不曾仔细用工夫。且如邵康节始学於百原,坚苦刻厉,冬不炉,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有年,公们曾如此否?论语且莫说别处,只如说仁处,这里是如此说,那里是如此说,还会合得否?"友仁曰:"先生有一处解'仁'字甚晓然,言:'仁者,人心之全德,必欲以身体而力行之,可谓"重"矣!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可谓"远"矣!'"先生不应。次日,却问:"公昨夜所举解仁说在何处?"曰:"在曾子言'仁以为己任'章。"先生曰:"德元看文字,却能记其紧要处。有万千人看文字者,却不能於紧要处理会,只於琐细处用工。前日他问中庸或问:'不一其内,无以制其外;不齐其外,无以养其中;静而不存,无以立其本;动而不察,无以胜其私。'此皆是切要处。学者若能於切要处做工夫,又於细微处不遗阙了,久之自然有得。"

拜辞,先生曰:"公识性明,精力短,每日文字不可多看。又,记性钝,但用工不辍,自有长进矣。"

因诲郭兄云:"读书者当将此身葬在此书中,行住坐卧,念念在此,誓以必晓彻为期。看外面有甚事,我也不管,只恁一心在书上,方谓之善读书。若但欲来人面前说得去,不求自熟,如此济得甚事!须是著起精神,字字与他看过。不惟念得正文注字,要自家暗地以俗语解得,方是。如今自家精神都不曾与书相入,念本文注字犹记不得,如何晓得!"〔卓〕(僩同。)

"读书,须立下硬寨,定要通得这一书,方看第二书。若此书既晓未得,我宁死也不看那个!如此立志,方成工夫。"郭德元言:"记书不得。"曰:"公不可欲速,且读一小段。若今日读不得,明日又读;明日读不得,后日又读,须被自家读得。若只记得字义训释,或其中有一两字漏落,便是那腔子不曾填得满,如一个物事欠了尖角处相似。少间自家做出文字,便也有所欠缺,不成文理。尝见蕃人及武臣文字,常不成文理,便是如此。他心中也知得要如此说,只是字义有所欠缺,下得不是。这个便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之患。是他心有所蔽,故如此。司马迁史记用字也有下得不是处。贾谊亦然,如治安策说教太子处云:'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这下面承接,便用解说此义;忽然掉了,却说上学去云:'学者所学之官也。'又说'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一段了,却方说上太子事,云'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於保傅之严'云云,都不成文义,更无段落。他只是乘才快,胡乱写去,这般文字也不可学。董仲舒文字却平正,只是又困。董仲舒匡衡刘向诸人文字,皆善弱无气焰。司马迁贾生文字雄豪可爱,只是逞快,下字时有不稳处,段落不分明。匡衡文字却细密,他看得经书极子细,能向里做工夫,只是做人不好,无气节。仲舒读书不如衡子细,疏略甚多,然其人纯正开阔,衡不及也。"又曰:"荀子云:'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诵数,即今人读书记遍数也,古人读书亦如此。只是荀卿做得那文字不帖律处也多。"〔僩〕

郭德元告行,先生曰:"人若於日间闲言语省得一两句,闲人客省见得一两人,也济事。若浑身都在闹场中,如何读得书!人若逐日无事,有见成饭吃,用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如此一二年,何患不进!"〔僩〕

谢选骏指出:《孟子“养气说”浅析》(傅永聚 1992)说,孟子关于养气的言论,在儒家早期思想史上颇为新奇。因为“养气说”原本不为儒家思想体系所有,孟子自称是孔子的信徒,然《论语》中不见任何养气之说;孟子师承子思,与子思合称“思孟学派”,子思也未曾有一语涉及养气。

我看——所谓“打坐”,接近庄子的坐忘、达摩的面壁;和孟子的养气并不相干。因为养气属于“文论”——

人说“知言养气”是与诗学有关的古代文论概念。孟子的主要文论观点之一。见于《孟子·公孙丑上》:“‘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

所谓“知言”,是指辨别语言文辞是非美丑的能力。“知言”的重要性,孔子早已指出:“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论语·尧曰》)言辞是人品的表现,因而通过分析语言文辞,也可以了解其人的品质。孟子自称对于片面的、过分的、歪曲的、闪烁的言辞都能察知它们的蒙蔽、沉溺、叛离、辞屈理穷的实质所在。

《孟子·离娄下》又云:“言无实不祥。”正面要求语言有真实丰满的内容,这是他“充实之谓美”(《尽心下》)这一审美理想的反映,与其“知言养气”之说密切相关。养气定义:所谓“养气”,强调的是人的内心道德修养功夫,也就是人的内在品德的“充实”之美,“养气”需要“配义与道”,长期修养锻炼,才能达到“至大至刚”的境界。

《孟子·滕文公下》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不受任何环境的干扰,威胁、利诱无法改变其操守,这种豪迈气魄,对于封建社会中正直知识分子的砥砺气节是很有鼓舞力量的。

知言与养气关系:“知言”与“养气”的关系,孟子虽然没有直接的说明,但是对原文细加咀嚼,就可以体会到“知言”植根于“养气”。人的道德修养、思想认识提高了,自然会加强辨别语言文辞是非美丑的能力。后来的文学家和理论家,受到孟子“知言养气”说的启发,开展了“为人与作文”关系问题的讨论,影响很大。

总结: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从曹丕的“文以气为主”(《典论·论文》),刘勰《文心雕龙·养气》,韩愈的“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答李翊书》),苏轼论李白诗歌“气盖天下”(《李太白碑阴记》)……,所论具体内容或有差别,但是源远流长,无不绵亘着一个以“气”论文的优良传统。后世的诗歌创作及审美评论,深受其启迪。

谢选骏指出:“打坐”显然与与孟子的文论毫无关联,而接近庄子的坐忘、达摩的面壁。



【卷一百一十七 朱子十四】


◎训门人五

黄直卿会看文字,只是气象少,间或又有看得不好处。〔文蔚〕

因说正思小学字训,直卿云:"此等文字亦难做,如'中',只说得无倚之中,不曾说得无过不及之中。"曰:"便是此等文字难做,如'仁',只说得偏言之仁,不曾说得包四者之仁。"〔至〕(若海录云:"一部大尔雅。")

先生闻程正思死,哭之哀。〔贺孙〕

有程正思一学生来谒,坐定,蹙额云:"正思可惜!有骨肋,有志操。若看道理,也粗些子在。"〔自修〕

问功夫节目次第。曰:"寻常与学者说做工夫甚迟钝,但积累得多,自有贯通处。且如论孟,须从头看,以正文为正,却看诸家说状得正文之意如何。且自平易处作工夫,触类有得,则於难处自见得意思。如'养气'之说,岂可骤然理会?候玩味得七篇了,渐觉得意思。如一件木头,须先刬削平易处,至难处,一削可除也。今不先治平易处,而徒用力於其所难,所以未有得而先自困也。"以下训谟。

问:"谟於乡曲,自觉委靡随顺处多,恐不免有同流合汙之失。"曰:"'孔子於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处乡曲,固要人情周尽;但须分别是非,不要一面随顺,失了自家。天下事,只有一个是,一个非;是底便是,非底便非。"问:"是非自有公论?"曰:"如此说,便不是了。是非只是是非,如何是非之外,更有一个公论?才说有个公论,便又有个私论也!此却不可不察。"

"谟於私欲,未能无之。但此意萌动时,却知用力克除,觉方寸累省,颇胜前日,更当如何?"曰:"此只是强自降伏,若未得天理纯熟,一旦失觉察,病痛出来,不可不知也。"问:"五峰所谓'天理人欲同行异情',莫须这里要分别否?"曰:"'同行异情',只如饥食渴饮等事,在圣贤无非天理,在小人无非私欲,所谓'同行异情'者如此。此事若不曾寻著本领,只是说得他名义而已。说得名义侭分晓,毕竟无与我事。须就自家身上实见得私欲萌动时如何,天理发见时如何,其间正有好用工夫处。盖天理在人,亘万古而不泯;任其如何蔽锢,而天理常自若,无时不自私意中发出,但人不自觉。正如明珠大贝,混杂沙砾中,零零星星逐时出来。但只於这个道理发见处,当下认取,簇合零星,渐成片段。到得自家好底意思日长月益,则天理自然纯固;向之所谓私欲者,自然消靡退散,久之不复萌动矣。若专务克治私欲,而不能充长善端,则吾心所谓私欲者日相斗敌,纵一时按伏得下,又当复作矣。初不道隔去私意后,别寻一个道理主执而行;才如此,又只是自家私意。只如一件事,见得如此为是,如此为非,便从是处行将去,不可只恁休。误了一事,必须知悔,只这知悔处便是天理。孟子说'牛山之木',既曰'若此其濯濯也',又曰'萌蘖生焉';既曰'旦昼梏亡',又曰'夜气所存'。如说'求放心',心既放了,如何又求得?只为这些道理根於一性者,浑然至善,故发於日用者,多是善底。道理只要人自识得,虽至恶人,亦只患他顽然不知省悟;若心里稍知不稳,便从这里改过,亦岂不可做好人?孟子曰:'人之所以异於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去,只是去著这些子,存,只是存著这些子,学者所当深察也。"谟再三称赞。先生曰:"未可如此便做领略过去。有些说话,且留在胸次烹治锻炼,教这道理成熟。若只一时以为说得明白,便道是了,又恐只做一场虖说。"

寒泉之别,请所以教。曰:"议论只是如此,但须务实。"请益。曰:"须是下真实工夫。"未几,复以书来,曰:"临别所说务实一事,途中曾致思否?今日学者不能进步,病痛全在此处,不可不知也!"

既受诗传,并力抄录,颇疏侍教。先生曰:"朋友来此,多被册子困倒,反不曾做得工夫。何不且过此说话?彼皆纸上语尔。有所面言,资益为多。"又问:"与周茂元同邸,所论何事?"曰:"周宰云:'先生著书立言,义理精密。既得之,熟读深思,从此力行,不解有差。'"曰:"周宰才质甚敏,只有些粗疏,不肯去细密处求,说此便可见。载之简牍,纵说得甚分明,那似当面议论,一言半句,便有通达处?所谓'共君一夜话,胜读十年书'。若说到透彻处,何止十年之功也!"

问:"未知学问,知有人欲,不知有天理;既知学问,则克己工夫有著力处。然应事接物之际,苟失存主,则心不在焉;及既知觉,已为间断。故因天理发见而收合善端,便成片段。虽承见教如此,而工夫最难。"曰:"此亦学者常理,虽颜子亦不能无间断。正要常常点检,力加持守,使动静如一,则工夫自然接续。"问:"中庸或问所谓'诚者物之终始',以理之实而言也;'不诚无物',以此心不实而言也。谓此心不存,则见於行事虽不悖理,亦为不实,正谓此欤?"曰:"大学所谓'知至、意诚'者,必须知至,然后能诚其意也。今之学者只说操存,而不知讲明义理,则此心愦愦,何事於操存也!某尝谓'诚意'一节,正是圣、凡分别关隘去处。若能诚意,则是透得此关后,滔滔然自在,去为君子;不然,则崎岖反侧,不免为小人之归也。""致知所以先於诚意者,如何?"曰:"致知者,须是知得尽,尤要亲切。寻常只将'知至'之'至'作'尽'字说,近来看得合是作'切至'之'至'。知之者切,然后贯通得诚意底意思,如程先生所谓'真知'者是也。"

舜弼以书来问仁,及以仁义礼智与性分形而上下。先生答书略曰:"所谓仁之德,即程子'穀种'之说,爱之理也。爱乃仁之已发,仁乃爱之未发。若於此认得,方可说与天地万物同体。不然,恐无交涉。仁义礼智,性之大目,皆形而上者,不可分为二也。"因云:"舜弼为学,自来不切己体认,却只是寻得三两字来撑拄,亦只说得个皮壳子。"〔〈螢,中"虫改田"〉〕

日同舜弼游屏山归,因说山园甚佳。曰:"园虽佳,而人之志则荒矣!"〔方子〕

问:"寻常於存养时,若抬起心,则急迫而难久;才放下,则又散缓而不收,不知如何用工方可?"曰:"只是君元不曾放得下也。"以下训柄。

问:"凡人之心,不存则亡,而无不存不亡之时;故一息之顷不加提省之力,则沦於亡而不自觉。天下之事,不是则非,而无不是不非之处;故一事之微,不加精察之功,则陷於恶而不自知。柄近见如此,不知如何?"曰:"道理固是如此,然初学后亦未能便如此也。"

魏元寿问大学。先生因云:"今学者不会看文章,多是先立私意,自主张己说;只借圣人言语做起头,便自把己意接说将去。病痛专在这上,不可不戒。"又云:"近有一学者来,欲说'皇极'。某令他说看,都不相近,只做一个'大中'字说了,便更无可说处。不知自孔孟以后千数百年间,读书底更不仔细把圣人言语略思量看是如何。且人一日间,此心是起多少私意,起多少计较,都不会略略回心转意去看,把圣贤思量,不知是在天地间做甚么也!"〔时举〕(训椿。)

"学者精神短底,看义理只到得半途,便以为前面没了。"必大曰:"若工夫不已,亦须有向进。"曰:"须知得前面有,方肯做工夫。今之学者,大概有二病:一以为古圣贤亦只此是了,故不肯做工夫;一则自谓做圣贤事不得,不肯做工夫。"以下训必大。

拜违,先生曰:"所当讲者,亦略备矣。更宜爱惜光阴,以副愿望。"又曰:"别后正好自做工夫,趱积下。一旦相见,庶可举出商量,胜如旋来理会。"

必大初见,曰:"必大日来读大学之书,见得与己分上益亲切,字字句句皆己合做底事。但虽见得道理合如此,然反而隐括其念虑践履之间,却有未能如此者。盖缘向来自待,未免有失之姑息处。始谓气习物欲之蔽,不能顿革,当以渐销铄之而已。不知病谤未尽除,则为善去恶之际固已为之系累,不能勇决。操存少懈,则其隐伏於中者往往纷起,而不自觉其动於恶者,固多有之。今须是将此等意思便与一刀两断,勿复凝滞。於道理合如此处便担当著做,不得迟疑,庶可补既往之过,致日新之功。如何?"曰:"要得如此。"必大又曰:"向因子夏'大德、小德'之说,遂只知於事之大者致察,而於小者苟且放过。德之不修,实此为病。张子曰:'纤恶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恶未尽,虽善必粗矣。'学者须是毫发不得放过,德乃可进。"曰:"若能如此,善莫大焉。以小恶为无伤,是诚不可。"

某一生与人说话多矣。会看文字,晓解明快者,却是吴伯丰。方望此人有所成就,忽去年报其死,可惜!可惜!若稍假之年,其进未可量也。伯丰有才气,为学精苦,守官治事皆有方法。〔僩〕

"吴伯丰好个人,近日死了,可惜!颇留意,也展托得开。江西如万正淳亦纯实,只是昏钝,与他说,都会不得。"因问:"'展托得开',向来明道有此语,莫是扩充得去否?"曰:"適说吴伯丰,只是据他才也展托得行。渠与沈是亲,近日力要收拾,它更不为屈,可取。"〔德明〕

问:"尝读何书?"曰:"读语孟。"曰:"如今看一件书,须是著力至诚去看一番,将圣贤说底一句一字都理会过。直要见圣贤语脉所在,这一句一字是如何道理,及看圣贤因何如此说。直是用力与他理会,如做冤雠相似,理会教分晓,然后将来玩味,方尽见得意思出来。若是泛滥看过,今次又见是好,明次又见是好,终是无功夫,不得力。"以下训〈螢,中"虫改田"〉。

议论中譬如常有一条线子缠缚,所以不索性,无那精密洁白底意思。若是实见得,便自一言半句,断得分明。

先生问〈螢,中"虫改田"〉与伯丰、正淳:"此去做甚工夫?"伯丰曰:"政欲请教,先易后诗,可否?"曰:"既尝读诗,不若先诗后易。"〈螢,中"虫改田"〉曰:"亦欲看诗。"曰:"观诗之法,且虚心熟读寻绎之,不要被旧说粘定,看得不活。伊川解诗,亦说得义理多了。诗本只是恁他说话,一章言了,次章又从而叹咏之,虽别无义,而意味深长。不可於名物上寻义理。后人往往见其言只如此平淡,只管添上义理,却窒塞了他。如一源清水,只管将物事堆积在上,便壅隘了。某观诸儒之说。唯上蔡云'诗在识六义体面,却讽味以得之',深得诗之纲领,他人所不及。所谓'以意逆志'者,逆,如迎待之意。若未得其志,只得待之,如'需于酒食'之义。后人读诗,便要去捉将志来,以至束缚之。吕氏诗记有一条收数说者,却不定。云,此说非诗本意,然自有个安顿用得他处,今一概存之。正如一多可的人,来底都是,如所谓'要识人情之正'。夫'诗可以观'者,正谓其间有得有失,有黑有白,若都是正,却无可观。今不若且置小序于后,熟读正文。如收得一诗,其间说香,说白,说寒时开,虽无题目,其为梅花诗必矣。每日看一经外,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四书,自依次序循环看。然史亦不可不看。若只看通鉴,通鉴都是连长记去,一事只一处说,别无互见;又散在编年,虽是大事,其初却小,后来渐渐做得大。故人初看时不曾著精神,只管看向后去,却记不得,不若先草草看正史一过。正史各有传,可见始末,又有他传可互考,所以易记。每看一代正史讫,却去看通鉴。亦须作纲目,随其大事劄记某年有某事之类,准春秋经文书之。温公亦有本朝大事记,附稽古录后。"

先生问〈螢,中"虫改田"〉及二友:"俱尝看易传,看得如何是好?何处是紧要?看得爱也不爱?爱者是爱他甚处?"〈螢,中"虫改田"〉等各对讫。先生曰:"如此,只是鹘卢提看,元不曾实得其味。此书自是难看,须经历世故多,识尽人情物理,方看得入。盖此书平淡,所说之事,皆是见今所未尝有者。如言事君及处事变患难处,皆未尝当著,可知读时无味。盖他说得阔远,未有底事,预包在此。学者须先读诗书他经,有个见处,及曾经历过此等事,方可以读之,得其无味之味,此初学者所以未可便看。某屡问读易传人,往往皆无所得,可见此书难读。如论语所载,皆是事亲、取友、居乡党,目下便用得者,所言皆对著学者即今实事。孟子每章先言大旨了,又自下注脚。大学则前面三句总尽致知、格物而下一段纲目;'欲明明德'以下一段,又总括了传中许多事;一如锁子骨,才提起,便总统得来。所以教学者且看二三书。若易传,则卒乍里面无提起处。盖其间义理阔多,伊川所自发,与经文又似隔一重皮膜,所以看者无个贯穿处。盖自孔子所传时,解'元亨利贞'已与文王之词不同,伊川之说又与经文不相著。读者须是文王自作文王意思看,孔子自作孔子意思看,伊川自作伊川意思看。况易中所言事物,已是譬喻,不是实指此物而言,固自难晓。伊川又别发明出义理来。今须先得经文本意了,则看程传,便不至如门扇无臼,转动不得。亦是一个大底胸次,识得世事多者,方看得出。大抵程传所以好者,其言平正,直是精密,无少过处,不比他处有抑扬,读者易发越。如上蔡论语,义理虽未尽,然人多喜看,正以其说有过处,启发得人,看者易入。若程传,则不见其抑扬,略不惊人,非深於义理者未易看也。"人杰录略,见易类。

淳冬至以书及自警诗为贽见。翌日入郡斋,问功夫大要。曰:"学固在乎读书,而亦不专在乎读书。公诗甚好,可见亦曾用工夫。然以何为要?有要则三十五章可以一贯。若皆以为要,又成许多头绪,便如东西南北御寇一般。"曰:"晚生妄意未知折衷,惟先生教之。"先生问:"平日如何用工夫?"曰:"只就己上用工夫。""己上如何用工夫?"曰:"只日用间察其天理、人欲之辨。""如何察之?"曰:"只就秉彝良心处察之。"曰:"心岂直是发?莫非心也。今这里说话也是心,对坐也是心,动作也是心。何者不是心?然则紧要著力在何处?"扣之再三,淳思未答。先生缕缕言曰:"凡看道理,须要穷个根源来处。如为人父,如何便止於慈?为人子,如何便止於孝?为人君,为人臣,如何便止於仁,止於敬?如论孝,须穷个孝根原来处;论慈,须穷个慈根原来处。仁敬亦然。凡道理皆从根原处来穷究,方见得确定,不可只道我操修践履便了。多见士人有谨守资质好者,此固是好。及到讲论义理,便偏执己见,自立一般门户,移转不得,又大可虑。道理要见得真,须是表里首末,极其透彻,无有不尽;真见得是如此,决然不可移易,始得。不可只窥见一班半点,便以为是。如为人父,须真知是决然止於慈而不可易;为人子,须真知是决然止於孝而不可易。善,须真见得是善,方始决然必做;恶,须真见得是恶,方始决然必不做。如看不好底文字,固是不好,须自家真见得是不好;好底文字固是好,须自家真见得是好。圣贤言语,须是真看得十分透彻,如从他肚里穿过,一字或轻或重移易不得,始是。看理彻,则我与理一。然一下未能彻,须是浃洽始得。这道理甚活,其体浑然,而其中粲然。上下数千年,真是昭昭在天地间,前圣后圣相传,所以断然而不疑。夫子之所教者,教乎此也;颜子之所乐者,乐乎此也。圆转处侭圆转,直截处侭直截。先知所以觉后知,先觉所以觉后觉。"问:"颜子之乐,只是天地间至富至贵底道理乐去。乐可求之否?"曰:"非也。此一下未可便知,须是穷究万理,要令极彻。"已而曰:"程子谓:'将这身来放在万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又谓:'人於天地间并无窒碍处,大小大快活!'此便是颜子乐处。这道理在天地间,须是真穷到底,至纤至悉,十分透彻,无有不尽;则与万物为一,无所窒碍,胸中泰然,岂有不乐!"以下训淳。饶录作五段。

问:"日用间今且如何用工夫?"曰:"大纲只是恁地。穷究根原来处,直要透彻。又且须'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此二句为要。"

"'择善而固执之',如致知、格物,便是择善;诚意、正心、修身,便是固执;只此二事而已。"淳举南轩谓:"知与行互相发。"曰:"知与行须是齐头做,方能互相发。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下'须'字'在'字,便是皆要齐头著力,不可道知得了方始行。有一般人侭聪明,知得而行不及,是资质弱;又有一般人侭行得而知不得。"因问:"淳资质懦弱,行意常缓於知,克己不严,进道不勇,不审何以能严能勇?"曰:"大纲亦只是適间所说。於那根原来处真能透彻,这个自都了。"

问:"静坐观书,则义理浃洽;到幹事后,看义理又生;如何?"曰:"只是未熟。"

问:"看道理,须寻根原来处,只是就性上看否?"曰:"如何?"曰:"天命之性,万理完具;总其大目,则仁义礼智,其中遂分别成许多万善。大纲只如此,然就其中须件件要彻。"曰:"固是如此,又须看性所因是如何?"曰:"当初天地间元有这个浑然道理,人生禀得便是性。"曰:"性只是理,万理之总名。此理亦只是天地间公共之理,禀得来便为我所有。天之所命,如朝廷指挥差除人去做官;性如官职,官便有职事。"

天下万事都是合做底,而今也不能杀定合做甚底事。圣贤教人,也不曾杀定教人如何做。只自家日用间,看甚事来便做工夫。今日一样事来,明日又一样事来,预定不得。若指定是事亲,而又有事长;指定是事长,而又有事君。只日用间看有甚事来,便做工夫。

这道理不是如堆金积宝在这里,便把分付与人去,亦只是说一个路头,教人自去讨。讨得便是自底,讨不得也无奈何。须是自著力,著些精彩去做,容易不得。

譬如十里地头,自家行到五里,见人说十里地头事,便把为是,更不进去。那人说固不我欺,然自家不亲到那里,不见得真,终是信不过。

须是理会得七八分功夫了,被人决一决,便有益;说十分话,便领得。若不曾做工夫,虽说十分话,亦了不得。

若道生做一世人,不可汎汎随流,须当了得人道,便有可望。若道不如且过了一生,更不在说。须思量到如何便超凡而达圣,今日为乡人,明日为圣贤,如何会到此,便一耸拔!耸身著力言。如此,方有长进。若理会得也好,理会不得也好,便悠悠了!

读书理会一件了,又一件。不止是读书,如遇一件事,且就这事上思量合当如何做,处得来当,方理会别一件。书不可只就皮肤上看,事亦不可只就皮肤上理会。天下无书不是合读底,无事不是合做底。若一个书不读,这里便缺此一书之理;一件事不做,这里便缺此一事之理。大而天地阴阳,细而昆蟲草木,皆当理会。一物不理会,这里便缺此一物之理。

天下无不可说底道理。如为人谋而忠,朋友交而信,传而习,亦都是眼前底事,皆可说。只有一个熟处说不得。除了熟之外,无不可说者。未熟时,顿放这里又不稳帖,拈放那边又不是。然终不成住了,也须从这里更著力始得。到那熟处,顿放这边也是,顿放那边也是,七颠八倒无不是,所谓"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左右逢其原"。譬如梨柿,生时酸涩吃不得,到熟后,自是一般甘美。相去大远,只在熟与不熟之间。宇录同。

谓淳曰:"大学已是读过书,宜朝夕常常温诵勿忘。"

讲究义理,不下得工夫也不得;如举业不下得功夫,也不解精。老苏年已壮方学文,煞用力,到所谓"若人之言固当然者",这处便是悟。做文章合当如此,亦只是熟,便如此。恰如自家们讲究义理到熟处,悟得为人父,确然是止於慈;为人子,确然是止於孝。老苏文豪杰,只是熟。子由取他便远。

问:"看文字只就本句,固是见得古人本意。然不推广之,则用处又易得不相浃,如何?"曰:"须是本句透熟,方可推。若本句不透熟,不惟推便错,於未推时已错了!"

学,则处事都是理;不学,则看理便不恁地周匝,不恁地广大,不恁地细密。然理亦不是外面硬生道理,只是自家固有之理。"尧舜性之",此理元无失;"汤武反之",已有些子失,但复其旧底,学只是复其旧底而已。盖向也交割得来,今却失了,可不汲汲自修而反之乎!此其所以为急。不学,则只是硬隄防,处事不见理,一向任私意;平时却也勉强去得,到临事变,便乱了。

问:"持敬致知,互相发明否?"曰:"古人如此说,必须是如此。更问他发明与不发明要如何?古人言语写在册子上,不解错了。只如此做工夫,便见得滋味。不做持敬,只说持敬作甚?不做致知,只说致知作甚?譬如他人做得饭熟,盛在碗里,自是好吃,不解毒人,是定。自家但吃将去,便知滋味,何用问人?不成自家这一边做得些小持敬工夫,计会那一边致知发明与未发明;那一边做得些小致知工夫,又来计会这一边持敬发明与未发明。如此,有甚了期?"季文问:"持敬、致知,莫是并行而不相碍否?"曰:"也不须如此,都要做将去。"

看道理须要就那大处看,便前面开阔。不要就壁角里,地步窄,一步便触,无处去了。而今且要看天理人欲,义利公私,分别得明,将自家日用底与他勘验,须渐渐有见处,前头渐渐开阔。那个大坛场,不去上面做,不去上面行,只管在壁角里,纵理会得一句,只是一句透,道理小了。如破斧诗,须看那"周公东征,四国是皇",见得周公用心始得。

诸友问疾,请退。先生曰:"尧卿安卿且坐。相别十年,有甚大头项工夫,大头项疑难,可商量处?"淳曰:"数年来见得日用间大事小事分明,件件都是天理流行,无一事不是合做底,更不容挨推闪避。撞著这事,以理断定,便小心尽力做到尾去。两三番后,此心磨刮出来,便渐渐坚定。虽有大底,不见其为大;难底,不见其为难;至硗确至劳苦处,不见其为硗确劳苦;横逆境界,不见其有憾恨底意;可爱羡难割舍底,不见其有粘滞底意。见面前只是理,觉如水到船浮,不至有甚忄坚涩;而夫子与点之意,颜子乐底意,漆雕开信底意,中庸鸢飞鱼跃底意,周子洒落及程子活泼泼底意,觉见都在面前,真个是如此!而'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亦无一节文非天理流行。易三百八十四爻时义,便正是就日用上剖析个天理流行底条目。前圣后哲,都是一揆。而其所以为此理之大处,却只在人伦;而身上工夫切要处,却只在主敬。敬则此心常惺惺,大纲卓然不昧,天理无时而不流行。而所以为主敬工夫,直时不可少时放断。心常敬,则常仁。"先生曰:"恁地汎说也容易。"久之,曰:"只恐劳心落在无涯可测之处。"因问:"向来所呈与点说一段如何?"曰:"某平生便是不爱人说此话。论语一部自'学而时习之'至'尧曰',都是做工夫处。不成只说了'与点',便将许多都掉了。圣贤说事亲便要如此,事君便要如此,事长便要如此,言便要如此,行便要如此,都是好用工夫处。通贯浃洽,自然见得在面前。若都掉了,只管说'与点',正如吃馒头,只撮个尖处,不吃下面馅子,许多滋味都不见。向来此等无人晓得,说出来也好。今说得多了,都是好笑,不成模样!近来觉见说这样话,都是闲说,不是真积实见。昨廖子晦亦说'与点'及鬼神,反覆问难,转见支离没合杀了。圣贤教人,无非下学工夫。一贯之旨,如何不便说与曾子,直待他事事都晓得,方说与他?子贡是多少聪明!到后来方与说:'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此意是如何?万理虽只是一理,学者且要去万理中千头百绪都理会,四面凑合来,自见得是一理。不去理会那万理,只管去理会那一理,说'与点',颜子之乐如何。程先生语录事事都说,只有一两处说此,何故说得恁地少?而今学者何故说得恁地多?只是空想象。程先生曰:'学者识得仁体,实有诸己,只要义理栽培。'恐人不晓栽培,更说'如求经义,皆栽培之意'。吕晋伯问伊川:'语孟,且将紧要处理会如何?'伊川曰:"固是好。若有所得,终不浃洽。'后来晋伯终身坐此病,说得孤单,入禅学去。圣贤立言垂教,无非著实。如'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如'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如'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如'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等类,皆一意也。大抵看道理,要得宽平广博,平心去理会。若实见得,只说一两段,亦见得许多道理。不要将一个大底言语都来罩了,其间自有轻重不去照管,说大底说得太大,说小底又说得都无巴鼻。如昨日说破斧诗,恐平日恁地枉用心处多。"淳曰:"昨闻先生教诲,其他似此样处,无所疑矣。"曰:"学问不比做文字,不好便改了。此却是分别善恶邪正,须要十分是当,方与圣贤契合。如破斧诗,恁地说也不错,只是不好。说得一角,不落正腔窠,喎斜了。若恁地看道理浅了,不济事。恰似撑船放浅处,不向深流,运动不得,须是运动游泳於其中。"淳又曰:"圣人千言万语,都是日用间本分合做底工夫。只是立谈之顷,要见总会处,未易以一言决。"曰:"不要说总会。如'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博文便是要一一去用工,何曾说总会处?又如'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深造以道,便是要一一用工;到自得,方是总会处。如颜子'克己复礼',亦须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不成只守个克己复礼,将下面许多都除了!如公说易,只大纲说个三百八十四爻皆天理流行。若如此,一部周易只一句便了;圣人何故作许多十翼,从头说'大哉乾元'云云,'至哉坤元'云云?圣贤之学,非老氏之比。老氏说'通於一,万事毕',其他都不说。少间又和那一都要无了,方好。学者固是要见总会处。而今只管说个总会处,如'与点'之类,只恐孤单没合杀,下梢流入释老去,如何会有'咏而归'底意思!"义刚同。

晚再入卧内,淳禀曰:"適间蒙先生痛切之诲,退而思之,大要'下学而上达'。'下学而上达',固相对是两事,然下学却当大段多著工夫。"曰:"圣贤教人,多说下学事,少说上达事。说下学工夫要多也好,但只理会下学,又局促了。须事事理会过,将来也要知个贯通处。不要理会下学,只理会上达,即都无事可做,恐孤单枯燥。程先生曰:'但是自然,更无玩索。'既是自然,便都无可理会了。譬如耕田,须是下了种子,便去耘锄灌溉,然后到那熟处。而今只想象那熟处,却不曾下得种子,如何会熟?如'一以贯之',是圣人论到极处了。而今只去想象那一,不去理会那贯;譬如讨一条钱索在此,都无钱可穿。"又问:"为学工夫,大概在身则有个心,心之体为性,心之用为情;外则目视耳听,手持足履,在事则自事亲事长以至於待人接物,洒埽应对,饮食寝处,件件都是合做工夫处。圣贤千言万语,便只是其中细碎条目。"曰:"讲论时是如此讲论,做工夫时须是著实去做。道理圣人都说尽了。论语中有许多,诗书中有许多,须是一一与理会过方得。程先生谓'或读书讲明道义,或论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否',如何而为孝,如何而为忠,以至天地之所以高厚,一物之所以然,都逐一理会,不只是个一便都了。"胡叔器因问:"下学莫只是就切近处求否?"曰:"也不须恁地拣,事到面前,便与他理会。且如读书:读第一章,便与他理会第一章;读第二章,便与他理会第二章。今日撞著这事,便与他理会这事;明日撞著那事,便理会那事。万事只是一理,不成只拣大底要底理会,其他都不管。譬如海水,一湾一曲,一洲一渚,无非海水。不成道大底是海水,小底不是。程先生曰:'穷理者,非谓必尽穷天下之理,又非谓止穷得一理便到。但积累多后,自当脱然有悟处。'又曰:'自一身之中以至万物之理,理会得多,自当豁然有个觉处。'今人务博者,却要尽穷天下之理;务约者又谓反身而诚,则天下之物无不在我,此皆不是。且如一百件事,理会得五六十件了,这三四十件虽未理会,也大概可晓了。某在漳州有讼田者,契数十本,自崇宁起来,事甚难考。其人将正契藏了,更不可理会,某但索四畔众契比验,四至昭然。及验前后所断,情伪更不能逃。"又说:"尝有一官人断争田事,被某掇了案,其官人却来那穿款处考出。穷理亦只是如此。"义刚同。

先生召诸友至卧内,曰:"安卿更有甚说话?"淳曰:"两日思量为学道理:日用间做工夫,所以要步步缜密者,盖缘天理流行乎日用之间,千条万绪,无所不在,故不容有所欠缺。若工夫有所欠缺,便於天理不凑得著。"曰:"也是如此。理只在事物之中。做功夫须是密,然亦须是那疏处敛向密,又就那密处展放开。若只拘要那缜密处,又却局促了。"问:"放开底样子如何?"曰:"亦只是见得天理是如此,人欲是如此,便做将去。""李丈说:'廖倅惠书有云:"无时不戒慎恐惧,则天理无时而不流行;有时而不戒慎恐惧,则天理有时而不流行。"'此语如何?"曰:"不如此,也不得。然也不须得将戒慎恐惧说得太重,也不是恁地惊恐。只是常常提撕,认得这物事,常常存得不失。今人只见他说得此四个字重,便作临事惊恐看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曾子亦只是顺这道理,常常恁地把捉去。义刚录作:"恁地兢谨把捉去,不成便恁地惊恐。学问只是要此心常存。"若不用戒慎恐惧,而此理常流通者,惟天地与圣人耳。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亦只是此心常存,理常明,故能如此。贤人所以异於圣人,众人所以异於贤人,亦只争这些子境界,存与不存而已。常谓人无有极则处,便是尧舜周孔,不成说我是从容中道,不要去戒慎恐惧!他那工夫,亦自未尝得息。义刚录此下云:"良久,复问安卿:'適来所说天理、人欲,正谓如何?'对曰:'天下事事物物,无非是天理流行。'曰:'如公所说,只是想像个天理流行,却无下面许多工夫。'"子思说'尊德性',又却说'道问学';'致广大',又却说'尽精微';'极高明',又却说'道中庸';'温故',又却说'知新';'敦厚',又却说'崇礼',这五句是为学用功精粗,全体说尽了。如今所说,却只偏在'尊德性'上去,拣那便宜多底占了,无'道问学'底许多工夫。义刚录作:"无紧要看了。"恐只是占便宜自了之学,出门动步便有碍,做一事不得。今人之患,在於徒务末而不究其本。然只去理会那本,而不理会那末,义刚作"飏下了那末"。亦不得。时变日新而无穷,安知他日之事,非吾辈之责乎?若是少间事势之来,当应也只得应。若只是自了,便待工夫做得二十分到,终不足以应变。到那时,却怕人说道不能应变,也牵强去应,应得便只成杜撰,便只是人欲,又有误认人欲作天理处。若应变不合义理,则平日许多工夫,依旧都是错了。吾友僻在远方,无师友讲明,又不接四方贤士,又不知远方事情,又不知古今人事之变,这一边易得暗昧了。一日之间,事变无穷,小而一身有许多事,一家又有许多事,大而一国,又大而天下,事业恁地多,都要人与他做。不是人做,却教谁做?不成我只管得自家!若将此样学问去应变,如何通得许多事情,做出许多事业?学者须是立定此心,汎观天下之事,精粗巨细,无不周遍。下梢打成一块,亦是一个物事,方可见於用。不是拣那精底放在一边,粗底放在一边。尝见胡文定答曾吉甫书有'人只要存天理,去人欲'之论,后面一向称赞,都不与之分析,此便是前辈不会为人处。此处正好捉定与他剖判始得。所谓'天理人欲',只是一个大纲如此,下面煞有条目。须是就事物上辨别那个是天理,那个是人欲;不可恁地空说,将大纲来罩却,笼统无界分。恐一向暗昧,更动不得。如做器具,固是教人要做得好,不成要做得不好!好底是天理,不好底是人欲。然须是较量所以好处,如何样做方好,始得。义刚录云:"然亦大概是如此。如做这汤瓶,须知是如何地是好,如何地是不好。而今只儱侗说道好,及我问你好处是如何时,你却又不晓,如何恁地得!"今且将平日看甚书中,见得古人做甚事,那处是,那处不是,那处可疑,那处不可疑,自见得又看是如何。於平日做底事,甚么处是,举数段来,便见得所以为天理,所以为人欲。"淳因举向年居丧,丧事重难,自始至终,皆自担当,全无分文责备舍弟之意。曰:"此也是合做底。"淳曰:"到临葬时,同居尊长皆以年月不利为说,淳皆无所徇。但治圹事办,则卜一日为之。"曰:"此样天理,又是硬了。"李丈曰:"亦是尊长说得下。"曰:"幸而无龃龉耳。若有不能相从,则少加委曲,亦无妨。"淳曰:"大祥次日,族中尊长为酒食之会,淳走避之。后来闻尊长镇日相寻,又令人皇恐!如何?"曰:"不吃也好,然此亦无紧要。礼:'君赐之食,则食之;父之友食之,则食之,不避粱肉。'某始尝疑此。后思之,只是当时一食,后依旧不食尔。父之友既可如此,则尊长之命,一食亦无妨。若有酒醴,则辞。"义刚同。

是夜再召淳与李丈入卧内,曰:"公归期不久,更有何较量?"淳读与点说。曰:"大概都是,亦有小小一两处病。"又读廖倅书所难与点说。先生曰:"有得有失。"又读淳所回廖倅书。先生曰:"天下万物当然之则,便是理;所以然底,便是原头处。今所说,固是如此。但圣人平日也不曾先说个天理在那里,方教人做去凑。只是说眼前事,教人平平恁地做工夫去,自然到那有见处。"淳曰:"因做工夫后,见得天理也无妨。只是未做工夫,不要先去讨见天理否?"曰:"毕竟先讨见天理,立定在那里,则心意便都在上面行,易得将下面许多工夫放缓了。孔门惟颜子曾子漆雕开曾点见得这个道理分明。颜子固是天资高,初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亦自讨头不著。从'博文约礼'做来,'欲罢不能,竭吾才',方见得'如有所立卓尔',向来仿彿底,到此都合聚了。曾子初亦无讨头处,只管从下面捱来捱去,捱到十分处,方悟得一贯。漆雕开曰:'吾斯之未能信。'斯是何物?便是他见得个物事。曾点不知是如何,合下便被他绰见得这个物事。'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方是程先生恁地说。漆雕开较静,曾点较明爽,亦未见得他无下学工夫,亦未见得他合杀是如何。只被孟子唤做狂,及观檀弓所载,则下梢只如此而已。曾子父子之学自相反,一是从下做到,一是从上见得。子贡亦做得七八分工夫,圣人也要唤醒他,唤不上。圣人不是不说这道理,也不是便说这道理,只是说之有时,教人有序。子晦之说无头。如吾友所说从原头来,又却要先见个天理在前面,方去做,此正是病处。子晦疑得也是,只说不出。吾友合下来说话,便有此病;是先见'有所立卓尔',然后'博文约礼'也。若把这天理不放下相似,把一个空底物,放这边也无顿处,放那边也无顿处;放这边也恐攧破,放那边也恐攧破。这天理说得荡漾,似一块水银,滚来滚去,捉那不著。又如水不沿流溯源,合下便要寻其源,凿来凿去,终是凿不得。下学上达,自有次第。於下学中又有次第:致知又有多少次第,力行又有多少次第。"淳曰:"下学中,如致知时,亦有理会那上达底意思否?"曰:"非也。致知,今且就这事上,理会个合做底是如何?少间,又就这事上思量合做底,因甚是恁地?便见得这事道理合恁地。又思量因甚道理合恁地?便见得这事道理原头处。逐事都如此理会,便件件知得个原头处。"淳曰:"件件都知得个原头处,凑合来,便成一个物事否?"曰:"不怕不成一个物事。只管逐件恁地去,千件成千个物事,万件成万个物事,将间自然撞著成一个物事,方如水到船浮。而今且去放下此心,平平恁地做;把文字来平看,不要得高。第一番,且平看那一重文义是如何?第二番,又揭起第一重,看那第二重是如何?第三番,又揭起第二重,看那第三重是如何?看来看去,二十番三十番,便自见得道理有稳处。不可才看一段,便就这一段上要思量到极,要寻见原头处。如'天命之谓性',初且恁地平看过去,便看下面'率性之谓道';若只反倒这'天命之谓性'一句,便无工夫看'率性之谓道'了。'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亦且平看过去,便看'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若只反倒这未发之中,便又无工夫看中节之和了。"又曰:"圣人教人,只是一法,教万民及公卿大夫士之子皆如此。如'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初只是有两句。后来又就'父子有亲'里面推说许多,'君臣有义'里面推说许多。而今见得有亲有义合恁地,又见得因甚有亲,因甚有义,道理所以合恁地。节节推上去,便自见原头处。只管恁地做工夫去,做得合杀,便有采。"又曰:"圣人教人,只是说下面一截,少间到那田地又挨上些子,不曾直说到上面。'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又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做得许多,仁自在其中。'志於道,据於德,依於仁',又且'游於艺',不成只一句便了。若只一句便了,何更用许多说话?如'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圣人何故不只存这一句,馀都删了?何故编成三百篇,方说'思无邪'?看三百篇中那个事不说出来?"又曰:"庄周列御寇亦似曾点底意思。他也不是专学老子,吾儒书他都看来,不知如何被他绰见这个物事,便放浪去了。今禅学也是恁地。"又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向见众人说得玄妙,程先生说得絮。黄作"忉怛"。后来子细看,方见得众人说,都似禅了,不似程先生说得稳。"义刚同。

问:"前夜承教诲,不可先讨见天理,私心更有少疑,盖一事各有一个当然之理,真见得此理,则做此事便确定;不然,则此心末梢又会变了。不审如何?"曰:"这自是一事之理。前夜所说,只是不合要先见一个浑沦大底物摊在这里,方就这里放出去做那万事;不是於事都不顾理,一向冥行而已。事亲中自有个事亲底道理,事长中自有个事长底道理;这事自有这个道理,那事自有那个道理。各理会得透,则万事各成万个道理;四面凑合来,便只是一个浑沦道理。而今只先去理会那一,不去理会那贯,将尾作头,将头作尾,没理会了。曾子平日工夫,只先就贯上事事做去到极处,夫子方唤醒他说,我这道理,只用一个去贯了,曾子便理会得。不是只要抱一个浑沦底物事,教他自流出去。"义刚同。

淳有问目段子,先生读毕,曰:"大概说得也好,只是一样意思。"义刚录云:"先生曰:'末梢自反之说,说"大而化之"做其么?何故恁地儱侗!'"又曰:"公说道理,只要撮那头一段尖底,末梢便要到那'大而化之'极处,中间许多都把做渣滓,不要理会。相似把个利刃截断,中间都不用了,这个便是大病。曾点漆雕开不曾见他做工夫处,不知当时如何被他逴见这道理。然就二人之中,开却是要做工夫。'吾斯之未能信',斯,便是见处;未能信,便是下工夫处。曾点有时是他做工夫,但见得未定。或是他天资高后,被他瞥见得这个物事,亦不可知。虽是恁地,也须低著头,随众从'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底做工夫,衬贴起来方实,证验出来方稳,不是悬空见得便了。博学、审问五者工夫,终始离他不得。只是见得后,做得不费力也。如曾子平日用工极是子细,每日三省,只是忠信传习底事,何曾说著'一贯'?曾子问一篇都是问丧、祭变礼微细处。想经礼圣人平日已说底,都一一理会了,只是变礼未说,也须逐一问过。'一贯'之说,夫子只是谩提醒他。纵未便晓得,且放缓亦未紧要,待别日更一提之。只是曾子当下便晓得,何曾只管与他说!如论语中百句,未有数句说此。孟子自得之说,亦只是说一番,何曾全篇如此说!今却是悬虚说一个物事,不能得了,只要那一去贯,不要从贯去到那一;如不理会散钱,只管要去讨索来穿。如此,则中庸只消'天命之谓"性"'一句,及'无声无臭至矣'一句便了。中间许多'达孝'、'达德'、'九经'之类,皆是粗迹,都掉却,不能耐烦去理会了。如'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只将一个道理都包了,更不用理会中间许多节目。今须是从头平心读那书,许多训诂名物度数,一一去理会。如礼仪,须自一二三四数至於三百;威仪,须自一百二百三百数至三千;逐一理会过,都恁地通透,始得。若是只恁悬虚不已,恰似村道说无宗旨底禅样,澜翻地说去也得,将来也解做颂,烧时也有舍利,只是不济得事!│又曰:"一底与贯底,都只是一个道理。如将一贯已穿底钱与人,及将一贯散钱与人,只是一般,都用得,不成道那散底不是钱!"义刚同。泳录云:"如用一条钱贯一齐穿了。"

问气弱胆小之病。曰:"公只去做功夫,到理明而气自强,而胆自大矣。"

问:"事各有理,而理各有至当十分处。今看得七八分,只做到七八分处,上面欠了分数。莫是穷来穷去,做来做去,久而且熟,自能长进到十分否?"曰:"虽未能从容,只是熟后便自会从容。"再三咏一"熟"字。

诸友入侍,坐定,先生目淳申前说,曰:"若把这些子道理只管守定在这里,则相似山林苦行一般,便都无事可做了,所谓'潜心大业'者何有哉?"淳曰:"已知病痛,大段欠了下学工夫。"曰:"近日陆子静门人寄得数篇诗来,只将颜渊曾点数件事重叠说,其他诗书礼乐都不说。如吾友下学,也只是拣那尖利底说,粗钝底都掉了。今日下学,明日便要上达!如孟子,从梁惠王以下都不读,只拣告子尽心来说,只消此两篇,其他五篇都删了。紧要便读,闲慢底便不读;精底便理会,粗底便不理会。书自是要读,恁地拣择不得。如论语二十篇,只拣那曾点底意思来涵泳,都要盖了。单单说个'风乎舞雩,咏而归',只做个四时景致,论语何用说许多事!前日江西朋友来问,要寻个乐处。某说:'只是自去寻,寻到那极苦涩处,便是好消息。人须是寻到那意思不好处,这便是乐底意思来,却无不做工夫自然乐底道理。'而今做工夫,只是平常恁地去理会,不要把做差异看了。粗底做粗底理会,细底做细底理会,不消得拣择。论语孟子恁地拣择了,史书及世间粗底书,如何地看得!"义刚同。

诸友揖退,先生留淳独语,曰:"何故无所问难?"淳曰:"数日承先生教诲,已领大意,但当归去作工夫。"曰:"此别定不再相见。"淳问曰:"己分上事已理会,但应变处更望提诲。"曰:"今且当理会常,未要理会变。常底许多道理未能理会得尽,如何便要理会变!圣贤说话,许多道理平铺在那里,且要阔著心胸平去看,通透后自能应变。不是硬捉定一物,便要讨常,便要讨变。今也须如僧家行脚,接四方之贤士,察四方之事情,览山川之形势,观古今兴亡治乱得失之迹,这道理方见得周遍。'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不是块然守定这物事在一室,关门独坐便了,便可以为圣贤。自古无不晓事情底圣贤,亦无不通变底圣贤,亦无关门独坐底圣贤,圣贤无所不通,无所不能,那个事理会不得?如中庸'天下国家有九经',便要理会许多物事。如武王访箕子陈洪范,自身之视、听、言、貌、思,极至於天人之际,以人事则有八政,以天时则有五纪,稽之於卜筮,验之於庶徵,无所不备。如周礼一部书,载周公许多经国制度,那里便有国家当自家做?只是古圣贤许多规模,大体也要识。盖这道理无所不该,无所不在。且如礼乐射御书数,许多周旋升降文章品节之繁,岂有妙道精义在?只是也要理会。理会得熟时,道理便在上面。又如律历、刑法、天文、地理、军旅、官职之类,都要理会。虽未能洞究其精微,然也要识个规模大概,道理方浃洽通透。若只守个些子,捉定在那里,把许多都做闲事,便都无事了。如此,只理会得门内事,门外事便了不得。所以圣人教人要博学!二字力说。须是'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文武之道,布在方册';'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圣人虽是生知,然也事事理会过,无一之不讲。这道理不是只就一件事上理会见得便了。学时无所不学;理会时,却是逐件上理会去。凡事虽未理会得详密,亦有个大要处;纵详密处未晓得,而大要处已被自家见了。今公只就一线上窥见天理,便说天理只恁地样子,便要去通那万事,不知如何得。萃百物,然后观化工之神;聚众材,然后知作室之用。於一事一义上,欲窥圣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须撒开心胸去理会。天理大,所包得亦大。且如五常之教,自家而言,只有个父子夫妇兄弟;才出外,便有朋友,朋友之中,事已煞多;及身有一官,君臣之分便定,这里面又煞多事,事事都合讲过。他人未做工夫底,亦不敢向他说。如吾友於己分上已自见得,若不说与公,又可惜了!他人於己分上不曾见得,泛而观万事,固是不得。而今已有个本领,却只捉定这些子便了,也不得。如今只道是持敬,收拾身心,日用要合道理无差失,此固是好。然出而应天下事,应这事得时,应那事又不得。学之大本,中庸大学已说尽了。大学首便说'格物致知'。为甚要格物致知?便是要无所不格,无所不知。物格知至,方能意诚、心正、身修,推而至於家齐、国治、天下平,自然滔滔去,都无障碍。"义刚同。

淳禀曰:"伏承教诲,深觉大欠下学工夫。恐遐陬僻郡,孤陋寡闻,易致差迷,无从就正。望赐下学说一段,以为朝夕取准。"曰:"而今也不要先讨差处,待到那差地头,便旋旋理会。下学只是放阔去做,局促在那一隅,便窄狭了。须出四方游学一遭,这朋友处相聚三两月日,看如何;又那朋友处相聚三两月日,看如何。"胡叔器曰:"游学四方固好,恐又随人转了。"曰:"要我作甚?义刚录云:"胡叔器曰:'恐又被不好底人坏了。'先生曰:'我须是先知得他是甚么样人,及见后与他相处,数日便见。若是不合,便去。'"不合便去。若恁地随人转,又不如只在屋里孤陋寡闻。"义刚同。

先生问淳曰:"安卿须是'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须是开阔,方始展拓。若只如此,恐也不解十分。"

先生饯席,酒五行,中筵,亲酌一杯劝李丈云:"相聚不过如此,退去反而求之。"次一杯与淳,曰:"安卿更须出来行一遭。村里坐,不觉坏了人。昔陈了翁说,一人棋甚高,或邀之入京参国手。日久在侧,并无所教,但使之随行携棋局而已。或人诘其故,国手曰:'彼棋已精,其高著已尽识之矣。但低著未曾识,教之随行,亦要都经历一过。'"

临行拜别,先生曰:"安卿今年已许人书会,冬间更须出行一遭。"李丈禀曰:"书解乞且放缓,愿早成礼书,以幸万世。"曰:"书解甚易,只等蔡三哥来便了。礼书大段未也。"

安卿问:"先生前日与廖子晦书云'道不是有个物事闪闪烁烁在那里',固是如此。但所谓'操则存,舍则亡',毕竟也须是有个物事。"曰:"操存只是教你收敛,教你心莫胡思乱量,几曾捉定有个物事在那里!"又问:"'顾諟天之明命',毕竟是个甚么?"曰:"此只是说要得道理在面前,不被物事遮障了。'立则见其参於前,在舆则见其倚於衡',皆只是见得理如此,不成别有个物事光烁在那里!"

漳州陈淳会问,方有可答,方是疑。〔贺孙〕

贺孙问:"安卿近得书否?"曰:"缘王子合与他答问,讳他写将来,以此漳州朋友都无问难来。"因说:"子合无长进,在学中将实录课诸生,全不识轻重先后。许多学者,近来觉得都不济事。"贺孙云:"也是世衰道微,人不能自立,才做官便颠沛。"曰:"如做官,科举,皆害事。"或曰:"若在此说得甚好,做却如此!"曰:"只缘无人说得好。说得好,乃是知得到;若知得到,虽摩顶至足,也只是变他不得。"因言:"器之昨写来问几条,已答去。今再说来,亦未分晓。公之为仁,公不可与仁比并看。公只是无私,才无私,这仁便流行。程先生云,'唯公为近之',却不是近似之'近'。才公,仁便在此,故云近。犹云'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不是道在先后上,只知先后,便近於道。如去其壅塞,则水自流通。水之流通,却不是去壅塞底物事做出来。水自是元有,只被塞了,才除了塞便流。仁自是元有,只被私意隔了,才克去己私,做底便是仁。"贺孙云:"公是仁之体,仁是理。"曰:"不用恁地说,徒然不分晓。只要是无私,无私则理无或蔽。今人喜也是私喜,怒也是私怒,哀也是私哀,惧也是私惧,爱也是私爱,恶也是私恶,欲也是私欲。苟能克去己私,扩然大公,则喜是公喜,怒是公怒,哀、惧、爱、恶、欲,莫非公矣。此处煞系利害。颜子所授於夫子,只是'克己复礼为仁'。读书最忌以己见去说,但欲合己见,不知非本来旨意。须是且就他头说,说教分明;有不通处,却以己意较量。"〔贺孙〕

谢选骏指出:人说——“只要是无私,无私则理无或蔽。今人喜也是私喜,怒也是私怒,哀也是私哀,惧也是私惧,爱也是私爱,恶也是私恶,欲也是私欲。苟能克去己私,扩然大公,则喜是公喜,怒是公怒,哀、惧、爱、恶、欲,莫非公矣。”

我看——上述无私之论,与毛泽东文革猎巫时刻的“斗私批修”遥相呼应,俨然一丘之貉;大致属于“婊子立牌坊”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自己的恶行;所谓“对人马列主义,对己马虎主义。”



【卷一百一十八 朱子十五】


◎训门人六

先生问伯羽:"如何用功?"曰:"且学静坐,痛抑思虑。"曰:"痛抑也不得,只是放退可也。若全闭眼而坐,却有思虑矣。"又言:"也不可全无思虑,无邪思耳。"以下训伯羽。

学者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等,多有事在。然初学且须先打叠去杂思虑,作得基址,方可下手。如起屋须有基址,许多梁柱方有顿处。

观书须宽心平易看,先见得大纲道理了,然后详究节目。公今如人入大屋,方在一重门外,里面更有数重门未入未见,便要说他房里事,如何得!

公大抵容貌语言皆急迫,须打叠了,令心下快活。如一把棼丝,见自棼而未定;才急下手去拏,愈乱。

人须打叠了心下闲思杂虑。如心中纷扰,虽求得道理,也没顿处。须打叠了后,得一件方是一件,两件方是两件。

公看文字子细,却是急性,太忙迫,都乱了。又是硬钻凿求道理,不能平心易气看。且用认得定,用玩味宽看。

问:"读书莫有次序否?余正叔云,不可读,读则蹉过了。"曰:"论语章短者诚不可读,读则易蹉过后章去。若孟子诗书等,非读不可。盖它首尾自相应,全籍读,方见。"问:"伯羽尝觉固易蹉了。专看,则又易入於硬钻之弊,如何?"曰:"是不可钻。书不可进前一步看,只有退看。譬如以眼看物,欲得其大体邪正曲直,须是远看方定,若近看愈狭了,不看见。""凡人谓以多事废读书,或曰气质不如人者,皆是不责志而已!若有志时,那问他事多?那问他气质不美?"曰:"事多、质不美者,此言虽若未是太过,然即此可见其无志,甘於自暴自弃,过孰大焉!真个做工夫人,便自不说此话。"

蜚卿问:"致知后,须持养,方力行?"曰:"如是,则今日致知,明日持养,后日力行!只持养便是行。正心、诚意岂不是行?但行有远近,治国、平天下则行之远耳。"〔可学〕

蜚卿问:"不知某之主一如何?"曰:"凡人须自知,如己吃饭,岂可问他人饥饱!"又问:"或於无事时,更有思量否?"曰:"无事时只是无事,更思个甚?然人无事时少,有事时多,才思便是有事。"蜚卿曰:"静时多为思虑纷扰。"曰:"此只为不主一,人心皆有此病。不如且将读书程课系缚此心,逐旋行去,到节目处自见功效浅深。大凡理只在人心中,不在外面。只为人役役於不可必之利名,故本原固有者,日加昏蔽,岂不可惜!"〔道夫〕

蜚卿欲类仁说看。曰:"不必录。只识得一处,他处自然如破竹矣。"〔道夫〕

先生谓蜚卿:"看公所疑,是看论语未子细。这读书,是要得义理通,不是要做赶课程模样。若一项未通,且就上思索教通透,方得。初间疑处,只管看来,自会通解。若便写在策上,心下便放却,於心下便无所得。某若有未通解处,自放心不得,朝朝日日,只觉有一事在这里。"〔贺孙〕

蜚卿以书谒先生,有弃科举之说。先生曰:"今之士大夫应举干禄,以为仰事俯育之计,亦不能免。公生事如何?"曰:"粗可伏腊。"曰:"更须自酌量。"〔道夫〕

蜚卿曰:"某欲谋於先生,屏弃科举,望断以一言。"曰:"此事在公自看如何,须是度自家可以仰事俯育。作文字,比之他人有可得之理否,亦须自思之。如人饥饱寒暖,须自知之,他人如何说得!"〔道夫〕

蜚卿云:"某正为心不定,不事科举。"曰:"放得下否?。"曰:"欲放下。"曰:"才说'欲'字,便不得,须除去'欲'字。若要理会道理,忙又不得,亦不得懒。"〔骧〕

"看今世学者病痛,皆在志不立。尝见学者不远千里来此讲学,将谓真以此为事。后来观之,往往只要做二三分人,识些道理便是。不是看他不破,不曾以此语之。夫人与天地并立为三,自家当思量,天如此高,地如此厚,自家一个七尺血气之躯,如何会并立为三?只为自家此性元善,同是一处出来。一出一入,若有若亡,元来固有之性不曾见得,则虽其人衣冠,其实与庶物不争多。伊川曰:'学者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可责志。'颜渊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在颜子分明见此物,须要做得。如人在战阵,雷鼓一鸣,不杀贼,则为贼所杀,又安得不向前!又如学者应举觅官,从早起来,念念在此,终被他做得。但移此心向学,何所不至?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学'至'三十而立'以上,节节推去。五峰曰:'为学在立志,立志在居敬',此言甚佳。夫一阴一阳相对。志才立,则已在阳处立;虽时失脚入阴,然一觉悟,则又在於阳。今之学者皆曰:'它是尧舜,我是众人,何以为尧舜?'为是言者,曾不如佛家善财童子曰:'我已发菩提心,行何行而作佛?'渠却办作佛,自家却不办作尧舜。"某因问:"立志固是,然志何以立?"曰:"自端本立。以身而参天地,以匹夫而安天下,实有此理。"方伯谟问:"使齐王用孟子,还可以安天下否?"曰:"孟子分明往见齐王,以道可行。只是他计些小利害,爱些小便宜,一齐昏了。自家只立得大者定,其他物欲一齐走退。"又举中庸一段:"曰'德性',曰'高明',曰'广大',皆是元来底;'问学'、'中庸'、'精微',所以接续此也。"某问:"孔门弟子问仁、问智,皆从一事上做去。"曰:"只为他志已立,故求所以趋向之路。然孔门学者亦有志不立底,如宰予冉求是也。颜子固不待说,如'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岂不是有志?至如漆雕开曾点皆有志。孔子在陈,思鲁之狂士。狂士何足思?盖取其有志。得圣人而师之,皆足为君子。"以下训可学。(璘录云:"□录异。"见后训璘。)

先生问:"昨日与吾友说立志一段,退后思得如何?"某曰:"因先生之言,子细思之,皆是实理。如平日见害人之事不为,见非义之财不取,皆是自然如此。"曰:"既自然如此,因何做尧舜不得?"某谓:"尽其心,则知其性。"曰:"此不是答策题,须是实见得。'徐行后长者谓之弟',须见得如何弟,是作得尧舜。"因语:"'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所谓天理人欲也。更将孟子答滕文公曹交问孟子章熟读。才见得此,甚省力。"

问:"作事多始锐而终辍,莫是只为血气使?"曰:"虽说要义理之气,然血气亦不可无。孟子'气,体之充',但要以义理为主耳。"

问:"讲学须当志其远者、大者。"曰:"固是。然细微处亦须研穷。若细微处不研穷,所谓远者、大者,只是揣作一头诡怪之语,果何益?须是知其大小,测其浅深,又别其轻重。"因问:"平时读书,因见先生说,乃知只得一模样耳。"曰:"模样亦未易得,恐只是识文句。"

问:"反其性如何?"曰:"只吾友会道个反时,此便是天性;只就此充之,别无道理。滕文公才问孟子,孟子便'道性善'。自今观之,岂不躐等?不知此乃是自家屋里物,有甚过当!既立得性了,则每事点检,视事之来,是者从之,非者违之。此下文甚长,且於根本上用工夫。既尚留此,便宜审观自见。"

再见,请教。因问:"平日读书时似亦有所见,既释书则别是一般。又,每苦思虑纷扰,虽持敬亦未免弛慢,不知病谤安在?"曰:"此乃不求之於身,而专求之於书,固应如此。古人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凡吾身日用之间,无非道,书则所以接凑此心耳。故必先求之於身,而后求之於书,则读书方有味。"又曰:"持敬而未免弛慢,是未尝敬也,须是无间断乃可。至如言思虑多,须是合思即思,不合思者不必思,则必不扰乱。"又问:"凡求之於心,须是主一?为或於事事求之?"曰:"凡事无非用心处,只如於孝则求其如何是孝,於弟则求其如何是弟。大抵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圣人千言万语,不出此一辙。须积习时久,游泳浸渍,如饮醇酒,其味愈长,始见其真是真非。若似是而非,似有而实未尝有,终自恍惚,然此最学者之大病。"又问:"读书宜以何为法?"曰:"须少看。凡读书须子细研穷讲究,不可放过。假如有五项议论,开策时须逐一为别白,求一定说。若他日再看,又须从头检阅,而后知前日之读书草略甚矣。近日学者读书,六经皆云通;及问之,则往往失对,只是当初读时绰过了。孟子曰'仁在乎熟',吾友更详思之。大抵古人读书,与今人异。如孔门学者於圣人,才问仁、问知,终身事业已在此。今人读书,仁义礼智总识,而却无落泊处,此不熟之故也。昔五峰於京师问龟山读书法,龟山云:'先读论语。'五峰问:'论语二十篇,以何为紧要?'龟山曰:'事事紧要。'看此可见。"

问:"可学禀性太急,数年来力於惩忿上做工夫,似减得分数。然遇事不知不觉忿暴,何从而去此病?"曰:"亦在乎熟耳。如小儿读书遍数多,自记得,此熟之验也。大抵禀赋得深,多少年月,一旦如何便尽打叠得!须是日夜惩戒之以至於熟,久当自去。"

一日晚,同王春先生亲戚。魏才仲请见。问:"吾友年几何?"对云:"三十七。"曰:"已自过时。若於此因循,便因循了。昔人读书,二十四五时须已立得一门庭。"某因说:"平日亦有志於学。只是为贫奔走,虽勤读书,全无趋向。"曰:"读书须穷研道理。吾友日看论孟否?"对以常看。曰:"如何看?"曰:"日间只是看精义。"曰:"看精义,有利有害。若能因诸家之说以考圣人之意而得於吾心,则精义有益。若只鹘突绰过,如风过耳,虽百看何补!善看论孟者,只一部论孟自亦可,何必精义?"因举"学而时习之"问曰:"吾友何说?"某依常解云云。先生曰:"圣人下五个字,无一字虚。学然后时习之,不学则何习之有?所谓学者,不必前言往行,凡事上皆是学,如个人好,学其为人;个事好,学其为事。习之者,习其所学也。习之而熟,能无悦乎?近日学者多学而不习。"某又问:"'学而不思则罔',亦是此意?"曰:"且就本文理会。牵傍会合,最学者之病。"又问:"'有朋自远方来',何故乐?"对以得朋友而讲习,故乐。曰:"若是已得於己,何更待朋友?"再三请益。曰:"且自思之。"

语次,因道:"某平日读个不识涂径,枉费心力。適得先生开喻,方知趋向。自此期早夜孜孜,无负教诲。"曰:"吾友既如此说,须与人作样子。第一,下工夫莫草略。研究一章义理已得,方别看一章。近日学者多缘草略过了,故下梢头儹无去处,一齐弃了。大凡看书粗,则心粗;看书细,则心细。若研穷不熟,得些义理,以为是亦得,以为非亦得。须是见得'差之毫釐,缪以千里'方可。"

问:"昨日先生所问,退而以滕文公数章熟读。只如昨日所说四端,此便是真心,便是性善。今只是於天理人欲上判了,去得人欲,天理自明。自家家里事,岂有不向前?"先生曰:"然。未要论到人欲,人欲亦难去。只且自体认这个理,如何的见是性善?尧舜是可为?如何是仁?如何是义?若於此有见,要已自已不得。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今学者求不见得,舍不见失,只是悠悠,今日待明日,明日又待后日。"语未毕,伯谟至。先生云:"適来所言,子上却有许多说话,德粹无说,然皆是不勉力作工夫。谢上蔡於明道前举史书成文,明道曰:'贤却会记得,可谓玩物丧志!'上蔡发汗。须是如此感动,方可。今只且於旧事如此过,岂是感发?须是不安,方是,所谓'不能以一朝居'。"

问德粹:"数日作何工夫?"曰:"读告子。"曰:"见得如何?"曰:"固是要见,亦当於事上见之。"曰:"行事上固要见,无事时亦合理会。如看古人书,或静坐,皆可以见。"又问某:"见得如何?"曰:"只是'操舍'二字分判。"曰:"操舍固是,亦须先见其本。不然,方操而则存时,已舍而则亡矣。"又问:"前说'有朋自远方来',看见如何?"曰:"前日说不是。'有朋自远方来',乃是善可以及人;善可以及人,则合彼己为一,岂不乐?"先生曰:"此是可以及人?为或已及人?"曰:"惟其可以及人,所以能及人。"先生曰:"乐是可以及人而乐?是已及人而乐?"曰:"已及人而乐。"先生曰:"然。伊川说已尽,后来诸公多变其说,云朋友讲习。我若未有所得,谁肯自远方来?要之,此道天下公共,既已得於己,必须及於人。'不知而不愠',非君子成德不能。愠,非怒之谓。自君子以降,人不知己,亦不能无芥蒂於胸中。"

先生问:"近日所见如何?"某对:"间断处颇知提撕。"曰:"更宜加意。"

先生问:"近日如何?"曰:"颇觉心定。""如何心定?"曰:"每常遇无事,却散漫;遇有事,则旋求此心。今却稍胜前。"曰:"读甚书?"曰:"读告子,昨读至'夜气'之说,因觉病痛全在此心上。"曰:"亦未说至此,须是见得有踊跃之意,方可。"是日德粹又语小学。先生曰:"德粹毕竟昏弱。子上尚杂,更宜加意。"

问:"人有刚果过於中,如何?"曰:"只为见彼善於此,刚果胜柔,故一向刚。周子曰:'刚善为义,为直,为断,为严毅,为幹固;恶为猛,为隘,为强梁。'须如此别,方可。"璘录云:"问:'孙吉甫说,性刚未免有失,如何?'先生举通书云:'刚善、刚恶。''固是刚比之暗弱之人为胜,然只是彼善於此而已。毕竟未是。'"问:"何以制之使归於善?"曰:"须於中求之。"问:"昨日承先生教诲矫激事,归而思之:务为长厚固不可。然程氏教人却云,当学颜子之浑厚。看近日之弊,莫只是真伪不同?"曰:"然。颜子却是浑厚,今人却是聂夹,大不同。且如当官,必审是非,明去就。今做事至於危处,却避祸,曰:'吾为浑厚',可乎?且如后汉诸贤与宦官为敌,既为冀州刺史,宦官亲戚在部内为害,安得不去之!安得谓之矫激!须是不做它官。故古人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居卑则不与权豪相抗,亦无甚职事。"符舜功云:"如陈寔吊宦官之丧,是大要浑厚。"曰:"然。"某问:"如范滂之徒,太甚。"曰:"只是行其职。大抵义理所在,当为则为,无浑厚,无矫激,如此方可。"某又问:"李膺赦后杀人,莫不顺天理?"曰:"然。士不幸遇乱世,不必仕。如赵台卿乃於杜子宾夹壁中坐过数年,又如蔡邕,更无整身处。"

问:"吾友昔从曾大卿游,於其议论云何?"曰:"曾先生静默少言,有一二言不及其躬行者。"曰:"曾卿齐家正身,不欺暗室,真难及!"

郑子上因赴省经过,问左传数事。先生曰:"数年不见公,将谓有异问相发明,却问这般不紧要者,何益?人若能於大学语孟中庸四书穷究得通透,则经传中折莫甚大事,以其理推之,无有不晓者,况此末事!今若此,可谓是'飏了甜桃树,沿山摘醋梨'也!"〔友仁〕

璘注鄂渚教官阙。先生曰:"某尝劝人,不如做县丞,随事犹可以及物。做教官没意思,说义理人不信,又须随分做课试,方是闹热。"以下训璘。

问:"做何工夫?"璘对以未曾。曰:"若是做得工夫,有疑可问,便好商量。若未做工夫,只说得一个为学大端,他日又如何得商量?尝见一般朋友,见事便奋发要议论,胡乱将经书及古人作议论,看来是没意思。又有一般全不做功夫底,更没下手商量处。又不如彼胡乱做工夫,有可商议得。且如论古人,便是论错了,亦是曾考论古人事迹一过。他日与说得是,将从前错底改起,便有用。"

问为学大端。曰:"且如士人应举,是要做官,故其功夫勇猛,念念不忘,竟能有成。若为学,须立个标准,我要如何为学?此志念念不忘,功夫自进。盖人以眇然之身,与天地并立而为三,常思我以血气之身,如何配得天地?且天地之所以与我者,色色周备,人自污坏了!"因举"万物皆备於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一章。"今之为学,须是求复其初,求全天之所以与我者,始得。若要全天之所以与我者,便须以圣贤为标准,直做到圣贤地位,方是全得本来之物而不失。如此,则功夫自然勇猛。临事观书常有此意,自然接续。若无求复其初之志,无必为圣贤之心,只见因循荒废了。"因举"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一章,云:"'道性善',是说天之所以与我者,便以尧舜为样子。说人性善,皆可以为尧舜,便是立个标准了。下文引成〈间见〉颜渊公明仪之言,以明圣贤之可以必为。末后'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最说得好。人要为圣贤,须是猛起服瞑眩之药相似,教他麻了一上了,及其定叠,病自退了。"又举颜子"仰之弥高"一段。又说:"人之为学,正如说恢复相似:且如东南亦自有许多财赋,许多兵甲,侭自好了,如何必要恢复?只为祖宗元有之物,须当复得;若不复得,终是不了。今人为学,彼善於此,随分做个好人,亦自足矣,何须必要做圣贤?只为天之所以与我者,不可不复得;若不复得,终是不了,所以须要讲论。学以圣贤为准,故问学须要复性命之本然,求造圣贤之极,方是学问。可学录云:"如寻常人说,且作三五分人,有甚不可?何必须早夜孳孳?只为自家元有一个性,甚是善,须是还其元物。不还元物,毕竟欠阙。此一事,乃圣人相传,立定一铁樁,移动不得。"然此是大端如此。其间读书,考古验今,工夫皆不可废。"因举"尊德性而道问学"一章。又云:"有一般人,只说天之所以与我者,都是光明纯粹好物;其后之所以不好者,人为有以害之。吾之为学,只是去其所以害此者而已。害此者尽去,则工夫便了。故其弊至於废学不读书,临事大纲虽好,而所见道理便有偏处。为学既知大端是欲复天之所与而必为圣贤,便以'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五者为五个大樁相似,念念理会,便有工夫可做。所以大学'在止於至善',只云:'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为人子,止於孝;为人父,止於慈;与国人交,止於信。'"

"从前朋友来此,某将谓不远千里而来,须知个趣向了,只是随分为他说个为学大概去,看来都不得力,此某之罪。今日思之:学者须以立志为本。如昨日所说为学大端,在於求复性命之本然,求造圣贤之极致,须是便立志如此,便做去始得。若曰我之志只是要做个好人,识些道理便休,宜乎工夫不进,日夕渐渐消靡。今须思量天之所以与我者,必须是光明正大,必不应只如此而止,就自家性分上侭做得去,不到圣贤地位不休。如此立志,自是歇不住,自是侭有工夫可做。如颜子之'欲罢不能',如小人之'孳孳为利',念念自不忘。若不立志,终不得力。"因举程子云:"学者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可责志。"又举云:"'立志以定其本,居敬以持其志',此是五峰议论好处。"又举"士尚志。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又举"舜为法於天下,可传於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又举"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如孔门亦有不能立志者,如冉求'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是也。所以其后志於聚敛,无足怪"。

又曰:"要知天之与我者,只如孟子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无辞逊之心,非人也。'今人非无恻隐、羞恶、是非、辞逊发见处,只是不省察了。若於日用间试省察此四端者,分明迸趱出来,就此便操存涵养将去,便是下手处。只为从前不省察了,此端才见,又被物欲汨了。所以秉彝不可磨灭处虽在,而终不能光明正大,如其本然。"

试思人以眇然之身,可以赞天地之化育;以常人而可以为圣贤;以四端之微,而充之可以保四海;是如何而致?若分明见此,志自立,工夫自住不得。

"昨日所说为学大端在於立志必为圣贤,曾看得'人皆可以为尧舜'道理分明否?又见得我可以为尧舜而不为,其患安在?固是孟子说'性善'、'徐行后长'之类。然今人四端非不时时发见,非不能徐行,何故不能为尧舜?且子细看。若见得此分明,其志自立,其工夫自不可已。"因举"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谓:"不弘不笃,不当得一个人数,无能为轻重。"

须常常自问:人人之性善,而己之性却不见其善;"人皆可以为尧舜",而己之身即未见其所以为尧舜者,何故?常常自问,知所愧耻,则勇厉奋发,而志立矣。更将孟子告子篇反复读之,"指不若人"之类数段,可以助人兴发必为之志。

问所观书。璘以读告子篇对。曰:"古人'兴於诗','诗可以兴。'又曰:'虽无文王,犹兴。'人须要奋发兴起必为之心,为学方有端绪。古人以诗吟咏起发善心,今既不能晓古诗,某以为告子篇诸段,读之可以兴发人善心者,故劝人读之。且如'义理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读此句,须知义理可以悦我心否?果如刍豢悦口否?方是得。"璘谓:"理义悦心,亦是临事见得此事合理义,自然悦怿。"曰:"今则终日无事,不成便废了理义!便无悦处!如读古人书,见其事合理义。思量古人行事,与吾今所思虑欲为之事,才见得合理义,则自悦;才见不合理义,自有羞愧愤闷之心。不须一一临事时看。"

问璘:"昨日卧云菴中何所为?"璘曰:"归时日已暮,不曾观书,静坐而已。"先生举横渠"六有"说:"'言有法,动有教,昼有为,宵有得,息有养,瞬有存',以为虽静坐,亦有所存主始得。不然,兀兀而已。"可学录云:"先生问德粹:'夜间在菴中作何工夫?'德粹云云。先生曰:'横渠云:"言有教,动有法,昼有为,宵有得,息有养,瞬有存。"此语极好。君子"终日乾乾",不可食息闲,亦不必终日读书,或静坐存养,亦是。天地之生物以四时运动。春生夏长,固是不息;及至秋冬凋落,亦只是藏於其中,故明年复生。若使至秋冬已绝,则来春无缘复有生意。学者常唤令此心不死,则日有进。'"

德粹问:"在四明守官,要顾义理。才到利害重处,则顾忌,只是拌一去,如何?"先生曰:"无他,只是志不立,却随利害走了。"〔可学〕

问德粹:"此心动时应物,不动时如何?"曰:"只是散漫。"曰:"便是错了。自家一个心却令成两端!须是检点他。"〔可学〕

"人在官,固当理会官事。然做得官好,只是使人道是一好官人。须讲学立大本,则有源流。若只要人道是好官人,今日做得一件,明日又做一件,却穷了。"德粹云:"初到明州,问为学於沈叔晦。叔晦曰:'若要读书,且於婺源山中坐;既在四明,且理会官事。'"先生曰:"县尉既做了四年,滕德粹元不曾理会。"〔可学〕

诲力行云:"若有人云孔孟天资不可及,便知此人自暴自弃,万劫千生无缘见道!所谓'九万里则风斯下'。"以下训力行。

"讲学切忌研究一事未得,又且放过别求一事。如此,则有甚了期?须是逐件打结,久久通贯。"力行退读先生"格物"之说,见李先生所以教先生有此意。

力行连日荷教。府判张丈退谓力行曰:"士佺到此馀五十日,备见先生接待学者多矣,不过诱之掖之,未见如待吾友著气用力,痛下钳鎚如此。以九分欲打炼成器,不得不知此意。"

问:"事有最难底奈何。"曰:"亦有数等,或是外面阻遏做不得,或是里面纷乱处不去,亦有一种纷拏时,及纤亳委曲微细处难处,全只在人自去理会。大概只是要见得道理分明,逐事上自有一个道理。易曰:'探赜索隐。'赜处不是奥,是纷乱时;隐是隐奥也,全在探索上。纷乱是他自纷乱,我若有一定之见,安能纷乱得我!大凡一等事固不可避,避事不是工夫。又有一等人情底事,得遣退时且遣退,无时是了,不要搂揽。凡可以省得底事,省亦不妨,应接亦只是不奈何。有合当住不得底事,此却要思量处置,里面都自有个理。"或谓:"人心纷扰时难把捉。"曰:"真个是难把持。不能得久,又被事物及闲思虑引将去。孟子'牛山之木'一章,最要看'操之则存,舍之则亡'。"或又谓:"把持不能久,胜物欲不去。"曰:"这个不干别人事。虽是难,亦是自著力把持,常惺惺,不要放倒。觉得物欲来,便著紧不要随他去。这个须是自家理会。若说把持不得,胜他不去,是自坏了,更说甚'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又曰:"把心不定,喜怒忧惧四者皆足以动心。"因问:"忧患恐惧,恐四字似一般?"曰:"不同。恐惧是目下逼来得紧底,使人恐惧失措;忧患是思虑,预防那将来有大祸福利害底事。此不同。"又问:"忿懥好乐,乃在我之事,可以勉强不做。如忧患恐惧,乃是外面来底,不由自家。"曰:"都不得。便是外面来底,须是自家有个道理措置得下。恐惧忧患,只是徒然。事来亦合当思虑不妨,但只管累其本心,也不济得事。孔子畏匡人,文王囚羑里,死生在前了,圣人元不动心,处之恬然。只看此,便是要见得道理分明,自然无此患。所以圣人教人致知、格物,考究一个道理。自此以上,诚意、正心皆相连上去也。"以下训明作。

凡日用工夫,须是自做吃紧把捉。见得不是处,便不要做,勿徇他去。所说事有善者可从,又有不善者间之,依旧从不善处去;所思量事忽为别思量勾引将去,皆是自家不曾把捉得住,不干别人事。须是自把持,不被他引去方是。颜子问仁,孔子答许多话,其末却云:"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看来不消此二句亦得。然许多话,不是自己著力做,又如何得?明知不善又去做,看来只是知得不亲切。若真个知得,定不肯做。正如人说饮食过度伤生,此固众所共知,然不是真知。偶一日饮食过度为害,则明日决不分外饮食;此真知其伤,遂不复再为也。把捉之说,固是自用著力,然又以枯槁无滋味,卒急不易著力。须平日多读书,讲明道理,以涵养灌培,使此心常与理相入,久后自熟,方见得力处。且如读书,便今日看得一二段,来日看三五段,殊未有紧要。须是磨以岁月,读得多,自然有用处。且约而言之:论孟固当读,六经亦当读,史书又不可不读。讲究得多,便自然熟。但始初须大段著力穷究,理会教道理通彻。不过一二番稍难,向后也只是以此理推去,更不艰辛,可以触类而长。正如入仕之初看公案,初看时自是未相谙,较难理会。须著些心力,如法考究。若如此看得三五项了,自然便熟;向后看时,更不似初间难,亦可类推也。又如人要知得轻重,须用称方得。有拈弄得熟底,只把在手上,便知是若干斤两,更不用称。此无他,只是熟。今日也拈弄,明日也拈弄,久久自熟。也如百工技艺做得精者,亦是熟后便精。孟子曰:"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所以贵乎熟者,只是要得此心与义理相亲。苟义理与自家相近,则非理之事,自然相远。思虑多走作,亦只是不熟,熟后自无。又如说做事偶合於理则心安,或差时则馁,此固是可见得本然之理,所以差时便觉不安。然又有做得不是处,不知觉悟。须是常惺惺省察,不要放过。据某看,学问之道,只是眼前日用底便是,初无深远玄妙。

"大凡学问不可只理会一端。圣贤千言万语,看得虽似纷扰,然却都是这一个道理。而今只就紧要处做固好,然别个也须一一理会,凑得这一个道理都一般,方得。天下事硬就一个做,终是做不成。如庄子说:'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须是理会得多,方始衬簟得起。且如'笾豆之事则有司存',非是说笾豆之事置之度外,不用理会。'动容貌'三句,亦只是三句是自家紧要合做底,笾豆是付与有司做底,其事为轻。而今只理会三句,笾豆之事都不理会,万一被有司唤笾做豆,若不曾晓得,便被他瞒。又如田子方说'君明乐官,不明乐音',他说得不是。若不明得音,如何明得官?次第被他易宫为商,也得!所以中庸先说个'博学之',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且看孔子虽曰生知,事事去问人,若问礼、问丧於老聃之类甚多。只如官名不晓得,莫也无害,圣人亦汲汲去问郯子。盖是我不识底,须是去问人,始得。"因说:"南轩洙泗言仁,编得亦未是。圣人说仁处固是仁,然不说处不成非仁!天下只有个道理,圣人说许多说话,都要理会。岂可只去理会说仁处,不说仁处便掉了不管!子思做中庸,大段周密不易,他思量如是。'德性'五句,须是许多句方该得尽,然第一句为主。'致广大、极高明、温故、敦厚',此上一截是'尊德性'事;如'道中庸、尽精微、知新、崇礼',此下一截是'道问学'事。都要得纤悉具备,无细不尽,如何只理会一件?"或问知新之理。曰:"新是故中之事,故是旧时底,温起来以'尊德性';然后就里面讨得新意,乃为'道问学'。"

一日因论读大学,答以每为念虑搅扰,颇妨工夫。曰:"只是不敬。敬是常惺惺底法,以敬为主,则百事皆从此做去。今人都不理会我底,自不知心所在,都要理会他事,又要齐家、治国、平天下。心者,身之主也。撑船须用篙,吃饭须用匙。不理会心,是不用篙,不使匙之谓也。摄心只是敬。才敬,看做甚么事,登山亦只这个心,入水亦只这个心。"训{与心}。

与立同问:"常苦志气怯弱,恐惧太过,心下常若有事,少悦豫底意思,不知此病痛是如何?"曰:"试思自家是有事?是无事?"曰:"本无事,自觉得如此。"曰:"若是无事,便是无事,又恐惧个甚?只是见理不彻后如此。若见得理彻,自然心下无事。然此亦是心病。"因举遗书捉虎及满室置尖物事。又曰:"且如今人害洁净病,那里有洁净病?只是疑病,疑后便如此。不知在君父之前,还如此得否?"黻又因论气质各有病痛不同。曰:"才明理后,气质自然变化,病痛都自不见了。"以下训与立黻。

先生诲与立等曰:"为学之道无他,只是要理会得目前许多道理。世间事无大无小,皆有道理。如中庸所谓'率性之谓道',也只是这个道理;'道不可须臾离',也只是这个道理。见得是自家合当做底便做将去,不当做底断不可做,只是如此。"又曰:"为学无许多事,只是要持守心身,研究道理,分别得是非善恶,直是'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到这里方是踏著实地,自住不得。"又曰:"经书中所言只是这一个道理,都重三叠四说在里,只是许多头面出来。如语孟所载也只是这许多话。一个圣贤出来说一番了,一个圣贤又出来从头说一番。如书中尧之所说,也只是这个;舜之所说,也只是这个;以至於禹汤文武所说,也只是这个。又如诗中周公所赞颂文武之盛德,亦只是这个;便若桀纣之所以危亡,亦只是反了这个道理。若使别撰得出来,古人须自撰了。惟其撰不得,所以只共这个道理。"又曰:"读书须是件件读,理会了一件,方可换一件。这一件理会得通彻是当了,则终身更不用再理会,后来只须把出来温寻涵泳便了。若不与逐件理会,则虽读到老,依旧是生底,又却如不曾读一般,济甚事!如吃饭,不成一日都要吃得尽!须与分做三顿吃,只恁地顿顿吃去,知一生吃了多少饭!读书亦如此。"黻因说:"学者先立心志为难。"曰:"也无许多事,只是一个敬。彻上彻下,只是这个道理。到得刚健,便自然胜得许多物欲之私。"温公谓:"人以为如制悍马,如幹盘石之难也。静而思之,在我而已。如转户枢,何难之有?"

黻问:"'思无邪',固要得如此,不知如何能得如此?"曰:"但邪者自莫思,便了。"又问:"且如持敬,岂不欲纯一於敬?然自有不敬之念固欲与己相反,愈制则愈甚。或谓只自持敬,虽念虑妄发,莫管他,久将自定,还如此得否?"曰:"要之,邪正本不对立,但恐自家胸中无个主。若有主,且自不能入。"又问:"不敬之念非出於本心。如忿欲之萌,学者固当自克,虽圣贤亦无如之何。至於思虑妄发,欲制之而不能。"曰:"才觉恁地,自家便挈起了,但莫先去防他。然此只是自家见理不透,做主不定,所以如此。大学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才意诚,则自然无此病。"

拜先生讫,坐定。先生云:"文振近看得文字较细,须用常提掇起得惺惺,不要昏晦。若昏晦。则不敬莫大焉。才昏晦时,少间一事来,一齐被私意牵将去,做主不得。须用认取那个是身?那个是心?卓然在目前,便做得身主。少间事物来,逐一区处得当。"以下训南升。

又云:"看文字须以郑文振为法,理会得便说出,待某看甚处未是,理会未得,便问。"又云:"渠今退去,心中却无疑也。"

先生曰:"文振近来看得须容易了。"南升曰:"不敢容易看。但见先生集注字字著实,故易得分明。"先生曰:"潘兄郑兄要看文字,可明日且同文振从后段看起,将来却补前面。廖兄亦可从此看起。"谓潘立之郑神童廖晋卿也。

"朋友多是方理会得文字好,又归去。"似指植言。又云:"郑文振能平心看文字,看得平正周匝,只无甚精神。如立之,则有说得到处。如文振,无甚卓然到处,亦无甚不到处。"〔植〕

先生问倪:"已前做甚工夫?"曰:"只是理会举业。"曰:"须有功夫。"曰:"只是习春秋。"又问:"更做甚工夫?"曰:"曾涉猎看先生语孟精义。"曰:"近来作春秋义,穿凿殊甚。如绍兴以前,只是讳言攘夷复雠事,专要说和戎,却不至如此穿凿。某那时亦自说春秋不可做,而今穿凿尤甚。"倪曰:"缘是主司出题目,多是将不相属处出,致举子不得不如此。"曰:"却是引得他如此。"又曰:"向来沈司业曾有申请,令主司不得断章出题,后来少变。"曰:"向在南康日,教官出题不是,也不免将他申请下郡学,令不得如此。近来省试,如书题,依前如此。"又曰:"看来不要作春秋义,可别治甚经。"以下训倪。时举云:"问游和之:'曾看甚文字?'曰:'某以春秋应举,粗用力於此经,似不免有科第之心,故不知理义之要。'曰:'春秋难治,做出经义,往往都非经旨。某见绍兴初治春秋者,经义中只避数项说话,如复仇讨贼之类而已。如今却不然,往往所避者多,更不复依傍春秋经意说,只自做一种说话,知他是说甚么!大凡科举之事,士子固未能免,然只要识得轻重。若放那一头重,这一头轻,是不足道。然两头轻重一般,也只不得,便一心在这里,一心在那里,於本身易得悠悠。须是教令这头重,那头轻,方好。孟子云:"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凡要人爵者,固是也理会天爵。然以要人爵而为之,则所修者皆非切己之学。'"

问倪"未识下手工夫"。曰:"举业与这个道理,一似个藏子。做举业,只见那一边。若将此心推转看这一边,极易。孟子云:'古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又将起扇子云:"公只是将那头放重,这头放轻了,便得。若两头平,也不得。"

倪求下手工夫。曰:"只是要收敛此心,莫要走作,走作便是不敬,须要持敬。尧是古今第一个人,书说尧,劈头便云'钦明文思',钦,便是敬。"问:"敬如何持?"曰:"只是要莫走作。若看见外面风吹草动,去看觑他,那得许多心去应他?便也不是收敛。"问:"莫是'主一之谓敬'?"曰:"主一是敬表德,只是要收敛。处宗庙只是敬,处朝廷只是严,处闺门只是和,便是持敬。"时举闻同。见后。

倪曰:"自幼既失小学之序,愿授大学。"曰:"授大学甚好,也须把小学书看,只消旬日功夫。"

"诸公固皆有志於学,然持敬工夫大段欠在。若不知此,何以为进学之本!程先生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此最切要。"和之问:"不知敬如何持?"曰:"只是要收敛此心,莫令走失便是。今人精神自不曾定,读书安得精专!凡看山看水,风惊草动,此心便自走失,视听便自眩惑。此何以为学?诸公切宜免此!"〔时举〕

紧切详密。以下训至。

书云:"千万更加勉力,就日用实事上提撕,勿令昏纵为佳!"

至自谓:"从来於喜怒哀乐之发,虽未敢自谓中节,自觉亦无甚过差。"曰:"若不穷理,则喜怒哀乐之发,便有过差处也不觉,所以贵於穷理。"

书云:"日用之间,常切操存;读书穷理,亦无废惰,久久当自觉有得力处。"

又书云:"要须反己深自体察,有个火急痛切处,方是入得门户。若只如此悠悠,定是闲过日月。向后无得力处,莫相怪也。"三书文集未载。

杨子顺杨至之赵唐卿辞归请教。先生曰:"学不是读书,然不读书,又不知所以为学之道。圣贤教人,只是要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谓学者,学此而已。若不读书,便不知如何而能修身,如何而能齐家、治国。圣贤之书说修身处,便如此;说齐家、治国处,便如此。节节在那上,自家都要去理会,一一排定在这里;来,便应将去。"〔淳〕

杨问:"某多被思虑纷扰,思这事,又虑做那一事去。虽知得了,自是难止。"曰:"既知不是,便当绝断,更何必问!"〔宇〕

至之少精深,蜚之少宽心,二病正相反。〔道夫〕

植再举曾子"忠恕一贯"及子贡"闻一知二"章。曰:"大概也是如此。更须依曾子逐事经历做过,方知其味。"先生继问或人:"理会得所举忠恕否?"陈因问集注中举程子第一段。先生曰:"明道说此一段甚好,非程子不能道得到。自'忠恕一以贯之'以后说忠恕,至'达道也'住,乃说'一以贯之'之忠恕。其曰'此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尔',何也?盖此数句乃动以天尔。如'推己及人,违道不远',则动以人尔。"又问:"如此,则有学者之忠恕?"曰:"圣人不消言恕,故集注中云,借学者之事而言。"以下训植。

植举"仁者,爱之理,心之德",绎说过。曰:"大概是如此,而今只是做仁工夫。"植因问:"颜子'博文约礼',是循环工夫否?"曰:"不必说循环。如左脚行得一步了,右脚方行得一步;右脚既行得一步,左脚又行得一步。此头得力,那头又长;那头既得力,此头又长,所以欲罢而不能。所谓'欲罢不能'者,是它先见得透彻,所以复乎天理,欲罢不能。如颜子教他复天理,他便不能自已;教他徇人欲,便没举止了。盖惟是见得通透,方无间断。不然,安得不间断!"

过见先生。越数日,问曰:"思得为学之要,只在主敬以存心,格物以观当然之理。"曰:"主敬以存心,却是。下句当云:'格物所以明此心。'"以下训过。

先生教过为学不可粗浅,因以橘子譬云:"皮内有肉,肉内有子,子内有仁。"又云:"譬如埽地,不可只埽面前,如椅子之下及角头背处,亦须埽著。"

先生语过以为学须要专一用功,不可杂乱,因举异教数语云:"用志不分,乃凝於神。置之一处,无事不办。"

谓林正卿曰:"理会这个,且理会这个,莫引证见,相将都理会不得。理会'刚而塞',且理会这一个'刚'字,莫要理会'沉潜刚克'。各自不同。"〔节〕训学蒙。

问思虑纷扰。曰:"公不思虑时,不识个心是何物。须是思虑时,知道这心如此纷扰,渐渐见得,却有下工夫处。"以下训赐。

问:"存心多被物欲夺了。"曰:"不须如此说,且自体认自家心是甚物?自家既不曾识得个心,而今都说未得。才识得,不须操而自存;如水火相济,自不相离。圣贤说得极分明。夫子说了,孟子恐后世不识,又说向里,后之学者依旧不把做事,更说甚闲话。孟子四端处,侭有可玩索。"

问:"每日暇时,略静坐以养心,但觉意自然纷起,要静越不静。"曰:"程子谓:'心自是活底物事,如何窒定教他不思?只是不可胡乱思。'才著个要静底意思,便是添了多少思虑。且不要恁地拘迫他,须自有宁息时。"又曰:"要静,便是先获,便是助长,便是正。"以下训胡泳。

问:"程子教人,每於己分上提撕,然后有以见流行之妙。正如先生昨日答语中谓'理会得其性情之德,体用分别,各是何面目'一段一般。"曰:"是如此。"问:"人之手动足履,须还是都觉得始得。看来不是处,都是心不在后,挫过了。"曰:"须是见得他合当是恁地。"问:"'立则见其参於前,在舆则见其倚於衡',只是熟后自然见得否?"曰:"也只是随处见得那忠信笃敬是合当如此。"又问:"旧见敬斋箴中云:'择地而蹈,折旋蚁封。'遂欲如行步时,要步步觉得他移动。要之无此道理,只是常常提撕。"曰:"这个病痛,须一一识得,方得。且如事父母,方在那奉养时,又自著注脚解说道,这个是孝;如事兄长,方在那顺承时,又自著注脚解说道,这个是弟,便是两个了。"问:"只是如事父母,当劳苦有倦心之际,却须自省觉说这个是当然。"曰:"是如此。"

伯量问:"南轩所谓'敬者通贯动静内外而言',泳尝验之,反见得静时工夫少,动时工夫多,少间随事逐物去了。"曰:"随事逐物,也莫管他。有事来时,须著应他,也只得随他去,只是事过了,自家依旧来这里坐,所谓'动亦敬,静亦敬'也。"又问:"但恐静时工夫少,动时易得挠乱耳。"曰:"如何去讨静得!有事时须著应。且如早间起来,有许多事,不成说事多挠乱人,我且去静坐。不是如此。无事时固是敬,有事时敬便在事上。且如早间人客来相见,自家须著接它;接它时,敬便在交接处。少间又有人客来,自家又用接它。若自朝至暮,人客来不已,自家须尽著接它,不成不接它,无此理。接它时,敬便随著在这里。人客去后,敬亦是如此。若厌人客多了心烦,此却是自挠乱其心,非所谓敬也。所以程子说:'学问到专一时方好。'盖专一,则有事无事皆是如此。程子答或人之问,说一大片,末梢只有这一句是紧要处。"又曰:"不可有厌烦好静之心。人在世上,无无事底时节。要无事时,除是死也。随事来,便著应他。有事无事,自家之敬元未尝间断也。若事至面前,自家却自主静,顽然不应,便是心死矣!"〔僩〕

寿昌问:"鸢飞鱼跃,何故仁便在其中?"先生良久微笑曰:"公好说禅,这个亦略似禅,试将禅来说看。"寿昌对:"不敢。"曰:"莫是'云在青天水在瓶'么?"寿昌又不敢对。曰:"不妨试说看。"曰:"渠今正是我,我且不是渠。"曰:"何不道我今正是渠?"既而又曰:"须将中庸其馀处一一理会,令教子细。到这个田地时,只恁地轻轻拈掇过,便自然理会得,更无所疑,亦不著问人。"训寿昌。

先生顾寿昌曰:"子好说禅,禅则未必是。然其所趣向,犹以为此是透脱生死底等事。其见识犹高於世俗之人,纷纷然抱头聚议,不知是照证个甚底事!"

先生曰:"子所谓'贤者过之也'。夫过犹不及,然其玩心於高明,犹贤於一等辈。"因问:"子游庐山,尝闻人说一周宣幹否?"寿昌对以闻之,今见有一子颐字龟父者在。先生曰:"周宣幹有一言极好:'朝廷若要恢复中原,须要罢三十年科举,始得!'"

先生问寿昌:"近日教浩读甚书?"寿昌对以方伯谟教他午前即理论语,仍听讲,晓些义理;午后即念些苏文之类,庶学作时文。先生笑曰:"早间一服木附汤,午后又一服清凉散。"复正色云:"只教读诗书便好。"

先生问寿昌:"子好说禅,何不试说一上?"寿昌曰:"明眼人难谩。"先生曰:"我则异於是,越明眼底,越当面谩他。"

先生问寿昌:"子见疏山,有何所得?"对曰:"那个且拈归一壁去。"曰:"是会了拈归一壁?是不会了拈归一壁?"寿昌欲对云:"总在里许。"然当时不曾敢应。会先生为寿昌题手中扇云:"长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执笔视寿昌曰:"会么?会也不会?"寿昌对曰:"总在里许。"

先生奉天子命,就国於潭,道过临江。长孺自吉水山间越境迎见。某四拜,先生受半答半。跪进劄子,略云:"窃观圣贤之间,惟两答问最亲切极至:'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以使勇对,冉有以足民对,子华以小相对。三子者,夫子皆未所领许也。独曾点下一转语:'"异乎三子者之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門俞}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此是一问答。'子贡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門俞}!"'此是一问答。是故善答莫如点,善问者莫如赐。长孺懵不知道,先生若曰:'如或知尔,则何以哉?'长孺未有以对也。长孺狂妄,将有请问於先生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先生推先圣之心,慰学者之望,不孤长孺所以委身受教之诚,赐金声玉振之音。"先生阅劄子,笑曰:"恁地却不得。子贡问夫子:'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門俞}!'此只是就子贡身上与他一个'恕'字。若其他学者要学圣人,煞有事件,如何将一个字包括得尽!"问曰:"先生云:'一个字包不尽,极是。但大道茫茫,何处下手?须有一个切要可以用功夫处。"先生乃举中庸"大哉圣人之道"至"敦厚以崇礼"一章。诵讫,遂言曰:"尊德性,道问学;致广大,尽精微;极高明,道中庸;温故,知新;敦厚,崇礼',只从此下功夫理会。"曰:"何者是德性?何者是问学?"曰:"不过是'居处恭,执事敬','言忠信,行笃敬'之类,都是德性。至於问学,却煞阔,条项甚多。事事物物皆是问学,无穷无尽。"曰:"德性却如何尊?问学却如何道?"曰:"将这德性做一件重事,莫轻忽他,只此是尊。"时先生手中持一扇,因举扇而言:"且如这一柄扇,自家不会做,去问人扇如何做。人教之以如何做,如何做,既听得了,须是去做这扇,便得。如此,方是道问学。若只问得去,却掉下不去做,如此,便不是道问学。"曰:"如先生之言,'道'字莫只是训'行'否?"先生颔之,而曰:"自'尊德性'而下,虽是五句,却是一句总四句;虽是十件,却两件统八件。""如何是一句总四句?"曰:"'尊德性,道问学',这一句为主,都总得'致广大,尽精微;极高明,道中庸;温故,知新;敦厚,崇礼',四句。"问:"如何是两件统八件?不知分别那个四件属'尊德性'?那个四件属'道问学'?"曰:"'致广大,尽精微;极高明,道中庸',这四件属尊德性。'温故,知新;敦厚,崇礼',这四件属道问学。"按:章句:"'尊德性,所以存心',致广大,极高明,温故,敦厚,皆存心之属也。'道问学所以致知',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皆致知之属也。"此录盖误。问:"如何'致广大'?如何'尽精微'?"曰:"自家须要做圣贤事业,到圣贤地位,这是'致广大'。然须是从埽洒应对进退间,色色留意,方得,这是'尽精微'。"问:"如何'极高明'?如何'道中庸'?"曰:"此身与天地并,这是'极高明'。若只说却不踏实地,无渐进处,亦只是胡说。也须是自家周旋委曲於规矩准绳之中,到俯仰无愧怍处始得,这是'道中庸'。"问:"如何'温故'?如何'知新'?"曰:"譬如读论语,今日读这一段,所得是如此;明日再读这一段,所得又如此。两日之间所读同,而所得不同,这便是'温故知新'。"问:"如何'敦厚'?如何'崇礼'?"曰:"若只是恁地敦厚,却块然无用。也须是见之运量酬酢,施为注措之间,发挥出来始得。"长孺谢云:"教诲亲切明白,后学便可下工夫。"先生又讽诵"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然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等数语而赞之曰:"这全在人。且如'发育万物,峻极于天!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甚次第大事,只是一个人做了。然而下面又特地拈出,谓'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结这两句,最为要切。须先了得'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然后到得'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去处。这一个'凝'字最紧。若不能凝,则更没些子属自家。须是凝时,方得。所谓'至德',便是'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所谓'至道',便是'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切须著力理会!"按章句,至德指其人,至道指"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与"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两节。此录亦误。长孺请曰:"愚陋恐不能尽记先生之言,不知先生可以书为一说如何?"先生笑曰:"某不立文字,寻常只是讲论。適来所说,尽之矣。若吾友得之於心,推而行之,一向用工,侭有无限,何消某写出!若於心未契,纵使写在纸上,看来是甚么物事?吾友只在纸上寻讨,又济甚事!"长孺谢曰:"敢不自此探讨力行!"曰:"且著力勉之!勉之!"长孺起,先生留饭,置酒三行,燕语久之,饭罢辞去,退而记之。训长孺。

因言异端之学,曰:"尝见先生答'死而不亡'说,其间数句:'大率禅学只是於自己精神魂魄上,认取一个有知觉之物,把持玩弄,至死不肯放舍。'可谓直截分晓。"曰:"何故只举此数句,其他平易处都不说?只是务要痛快说话,只此便是病处。初在临江,见来劄,固已疑其有此,今见果然。"问:"平日自己不知病痛,今日得蒙点破,却望指教,如何医治?"曰:"大凡自家见得都是,也且做一半是,留取一半且做未是。万一果是,终久不会变著;万一未是,将久浃洽,自然贯通。不可才有所见,便就上面扭掜。如孟子中'养气'一段,是学者先务。"问:"'养气'一段,不知要紧在甚处?"曰:"从头至尾都要紧。"因指静香堂言:"今人说屋,只说栋梁要紧,不成其他椽桷事事都不要!"以下训琮。

问:"程子之言,有传远之误者,愿先生一一与理会过。"曰:"今之所言,与程子异者亦多矣。"曰:"节目小者不必论。且如金縢一说,程子谓,此但是周公发於诚心,不问有此理无此理。如圣人自在天理上行,岂有无此理而圣人乃为之者!此等语恐误。"曰:"然则有此理乎?"曰:"详考金縢首尾,周公初不曾代武王死",曰:"'以旦代某之身',却是如何?"曰:"武王有疾,周公恐是三后在天有所谴责,故以身代行事而请命焉耳。"先生举"予仁若考"以下至"无坠天之降宝命",曰:"此一段却如何解?"曰:"如古注之说,恐待周公太薄。"曰:"今却要如何说?"曰:"窃详周公之意,盖谓尽其材艺於鬼神之事者,己所能也。己所能,则己所当任其责,非武王之责也。受命帝庭而敷佑四方,定尔子孙而使民祗畏,是则武王之所能。若今三后以鬼神之事责武王,是'坠天之降宝命'也。"曰:"只务说得响快。前圣后贤都是恁地解说将来,如何一旦要改换他底?此非学者之先务。须於自家身己上理会,方是实学问。格物之学,须是穷见实理。今若於圣人分上不能实见,何以学圣人?"曰:"自己一个身心元不理会,却只管去议论别人不是,枉了工夫。"曰:"平日读至此有疑,愿求是正。"曰:"只缘自己处工夫少,所以别人处议论多。且理会自家应事接物处,与未应接时,此心如何。"曰:"昨日先生与诸人荅问心说,或谓存亡出入,皆是神明之妙;或谓存底入底亦不是。先生之说云:'入而存者,道心也;出而亡者,人心也。'琮谓,通四句只是说人心。'操之则存,舍之则亡',於是'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言其所以危者如此。若是道心,则湛然常存,不惟无出,亦自无入;不惟不舍,虽操亦无所用。"曰:"且道如何是人心?如何是道心?"曰:"心一也。方寸之间,人欲交杂,则谓之人心;纯然天理,则谓之道心。"曰:"人心,尧舜不能无;道心,桀纣不能无。盖人心不全是人欲,若全是人欲,则直是丧乱,岂止危而已哉!只饥食渴饮,目视耳听之类是也,易流故危。道心即恻隐、羞恶之心,其端甚微故也。"问:"'惟精惟一',不知学者工夫多在'精'字上?或多在'一'字上?"曰:"'惟精惟一',是一样说话。"曰:"琮意工夫合多在'精'字上。"曰:"如何见得?"曰:"譬如射:艺精则一,不精则二三。"曰:"如何得精?"曰:"须从克己中来。若己私未克,则被粗底夹和在,何止二三?"曰:"'精'字只是於缝脉上见得分明,'一'字却是守处。"问:"如此,恐'允执厥中'更无著力处?"曰:"是其效也。"

或问:"今日挑讲,诸生所请何事?"曰:"萍乡一士人问性无复。其说虽未是,其意却可进。"因言:"'克己复礼',今人全不曾子细理会。"琮问:"克己铭一篇,如颜子分上,恐不必如此。"曰:"何故?"曰:"颜子'不远复','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安用张皇如此?"曰:"又只是议论别人。"又曰:"此'己'字未与物为对,只己意发处便自克了。"问:"是'克家'之'克',非'克敌'之'克'也。"曰:"林三山亦有此说。大凡孔门为仁,言虽不同,用工处都一般。"又问:"如'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不知此言是筑底处?或尚有进步处?"曰:"如何?"曰:"事贤、友仁方是利其器处。"曰:"亦是如此。"

"圣贤言语,只管将来玩弄,何益於己!"曰:"旧学生以论题商议,非敢推寻立论。"曰:"不问如此。只合下立脚不是,偏在语言上去,全无体察工夫,所以神气飞扬。且如仲方主张'克己'之说只是治己,还曾如此自治否?仁之为器重,为道远,举莫能胜,行莫能至。果若以此自任,是大小大事!形神自是肃然,'无有师保,如临父母'。曾子所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此气象,何暇轻於立论!仲方此去,须觉识见只管迟钝,语言只管畏缩,方是自家进处。"琮起谢云:"先生教诲之言,可谓深中膏肓,如负芒刺!自惟病谤生於'思而不学',於是不养之气袭而乘之,'徵於色,发於声',而不自知也。孟子曰:'持其志,毋暴其气。'琮虽不敏,请事斯语矣!"曰:"此意固然。志不立后,如何持得!"曰:"更愿指教。"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是立志处。"

谢选骏指出:人说——先生问伯羽:"如何用功?"曰:"且学静坐,痛抑思虑。"曰:"痛抑也不得,只是放退可也。若全闭眼而坐,却有思虑矣。"又言:"也不可全无思虑,无邪思耳。"以下训伯羽。

我看——这哪里是儒家学问,明明是禅宗玩意……不如把《朱子语类》命名为《七祖坛经》可也。



【卷一百一十九 朱子十六】


◎训门人七

欲速之患终是有,如一念虑间便出来,如看书欲都了之意,是也。以下训方。

方行屋柱边转,擦下柱上黑。见云:"若'周旋中规,折旋中矩',不到得如此。"大率多戒方欲速也。

方云:"此去当自持重以矫轻。"先生曰:"旧亦尝戒释之以安重。"

方云:"此去欲看论语,如何?"曰:"经皆好看,但有次第耳。"前此曾令方熟看礼记。

临行请教。曰:"累日所讲,无非此道,但当勉之。"又曰:"持守可以自勉,惟穷理须讲论,此尤当勉。"又曰:"经书正须要读。如史书要见事变之血脉,不可不熟。"又曰:"持敬工夫,愈密愈精。"因曰:"自浮沉了二十年,只是说取去,今乃知当涵养。"

包显道言:"杨子直论孟子'四端',也说得未是。"先生笑曰:"他旧曾去晁以道家作馆,晁教他校正辟孟子说,被以道之说入心后,因此与孟子不足。后来所以抵死要与他做头抵,这亦是拗。人才拗,便都不见正底道理。诸葛诚之尝言,孟子说'性善',说得来缓,不如说恶底较好。那说恶底,便使得人戒慎恐惧后方去为善。不知是怎生见得偏后,恁地跷蹊。尝见他执得一部吕不韦吕览到,道里面煞有道理,不知他见得是如何。晁以道在经筵讲论语毕,合当解孟子,他说要莫讲。高宗问他如何。曰:'孟子与孔子之道不同,孔子尊王,孟子却教诸侯行王道。'由此遭论去国。他当时也是博学,负重名;但是而今将他几个劄子来看,却不可晓,不知是如何。李覯也要骂孟子。不知只管要与孟子做头抵做甚?你且拣个小底来骂,也得。"〔义刚〕

包显道领生徒十四人来,四日皆无课程。先生令义刚问显道所以来故,於是次日皆依精舍规矩说论语。一生说"时习"章。先生曰:"只是熟,故说;到说时,自不肯休了。而今人所以恁地作辍者,只是未熟。'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此说地步阔。盖此道理天下所公共,我独晓之而人不晓得,也自闷。今'有朋自远方来',则从者众,故可乐。这个自是地位大段高了。'人不知而不愠',也是难。愠不是大段怒,但心里略有不平底意便是愠。此非得之深,养之厚,何以至此?"一生说"务本"章。先生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是掉开说。凡事若是务本时,道便自然生。此若拈定孝弟说,下面自不要这两句了。"又曰:"爱是仁之发,谓爱是仁,却不得。论性,则仁是孝弟之本。惟其有这仁,所以能孝弟。仁是根,孝弟是发出来底;仁是体,孝弟是用;仁是性,孝弟是仁里面事。某尝谓孟子论'四端'处,说得最详尽,里面事事有,心、性、情都说尽。心是包得这两个物事。性是心之体,情是心之用;性是根,情是那芽子。恻隐、羞恶、辞逊、是非皆是情。恻隐是仁之发,谓恻隐是仁,却不得,所以说道是仁之端也。端,便是那端绪子。读书须是子细,'思之弗得,弗措也;辨之弗明,弗措也',如此方是。今江西人皆是要偷閒自在,才读书,便要求个乐处,这便不是了。某说,若是读书寻到那苦涩处,方解有醒悟。康节从李挺之学数,而曰:'但举其端,勿尽其言,容某思之。'它是怕人说尽了,这便是有志底人。"因言:"圣人漉得那天理似泥样熟。只看那一部周礼,无非是天理,纤悉不遗。"一生说"三省"章。先生曰:"忠是发於心而形於外;信也是心里发出来,但却是就事上说。而今人自谋时,思量得无不周尽;及为人谋,则只思量得五六分便了,这便是不忠。'与朋友交',非谓要安排去罔他为不信,只信口说出来,说得不合於理,便是不信。谋是主一事言,信是泛说。"一生说"敬事而信"章。先生曰:"大事小事皆要敬。圣人只是理会一个'敬'字。若是敬时,方解信与爱人、节用、使民;若不敬,则其他都做不得。学而一篇皆是就本领上说。如治国,礼乐刑政,尚有多少事,而夫子却只说此五项者,此盖本领所在。"一生说"入孝出弟"章。先生曰:"夫子只是泛恁地说,说得较宽,子夏说得较力。他是说那诚处,'贤贤易色',是诚於好善;'事父母能竭其力',是诚於事亲;'事君能致其身',是诚於事君;'与朋友交,言而有信',是诚於交朋友。这说得都重,所以恁地说。他是要其终而言。道理也是恁地,但不合说得大力些。"义刚问:"'贤贤易色',如何在先?"曰:"是有那好善之心底,方能如此。"一生说"温良恭俭"章。先生曰:"夫子也不要求之於己而后得,也不只是有此五德。若说求之於己而后得,则圣人又无这般意思。这只是说圣人谨厚退让,不自以为圣贤,人自然乐告之。'夫子之求之也',此是反语。言夫子不曾求,不似其它人求后方得,这是就问者之言以成语,如'吾闻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尹不是以尧舜之道去要汤是定,这只是表得不曾割烹耳。"一生说"颜子不愚"章。先生曰:"圣人便是一片赤骨立底天理,光明照耀,更无蔽障;颜子则是有一重皮了。但其他人则被这皮子包裹得厚,剥了一重又一重,不能得便见那里面物事;颜子则皮子甚薄,一剥便爆出来。夫子与他说,只是要与它剥这一重皮子。它缘是这皮子薄,所以一说便晓,更不要再三。如说与它'克己复礼',它更不问如何是克己,如何是复礼,它便晓得,但问其目如何而已。"以下训扬。〔义刚〕

先生谓显道曰:"久不相见,不知年来做得甚工夫?"曰:"只据见成底书读。"夔孙录云:"包显道侍坐,先生方修书,语之曰:'公辈逍遥快活,某便是被这事苦。'包曰云云。"先生曰:"圣贤已说过,何待更去理会他?但是不恁地,恁地都不济事。"次日又言:"昨夜睡不著,因思显道恁地说不得。若是恁地,便不是'自强不息'底道理。人最是怕陷溺其心,而今显道辈便是以清虚寂灭陷溺其心,刘子澄辈便是以务求博杂夔孙录作"求多务博"。陷溺其心。'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圣贤之心直是如此。"已而其生徒复说"孝弟为仁之本"。先生曰:"说得也都未是。"因命林子武说一过。既毕,先生曰:"仁是根,恻隐是根上发出底萌芽,亲亲、仁民、爱物,便是枝叶。"次日,先生亲下精舍,大会学者。夔孙录云:"显道请先生为诸生说书。"先生曰:"荷显道与诸生远来,某平日说底便是了,要特地说,又似无可说。而今与公乡里平日说不同处,只是争个读书与不读书,讲究义理与不讲究义理。如某便谓是须当先知得,方始行得。如孟子所谓诐、淫、邪、遁之辞,何与自家事?而自家必欲知之,何故?若是不知其病痛所自来,少间自家便落在里面去了。孔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於鸟兽草木之名。'那上面六节,固是当理会;若鸟兽草木之名,何用自家知之?但是既为人,则於天地之间物理,须要都知得,方可。若头上髻子,便十日不梳后待如何?便一月不梳待如何?但须是用梳,方得。张子曰:'书所以维持此心,一时放下,则一时德性有懈。'也是说得'维持'字好。盖不读书,则此心便无用处。今但见得些子,便更不肯去穷究那许多道理,陷溺其心於清虚旷荡之地,却都不知,岂可如此!直卿与某相聚多年,平时看文字甚子细;数年在三山,也煞有益於朋友,今可为某说一遍。"直卿起辞。先生曰:"不必多让。"显道云:"可以只将昨日所说'有子'章申之。"於是直卿略言此章之指,复历叙圣贤相传之心法。既毕,先生曰:"仁便是本,仁更无本了。若说孝弟是仁之本,则是头上安头,以脚为头,伊川所以将'为'字属'行'字读。盖孝弟是仁里面发出来底。'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何尝有个孝弟来?'它所以恁地说时,缘是这四者是本,发出来却有许多事;千条万绪,皆只是从这四个物事里面发出来。如爱,便是仁之发,才发出这爱来时,便事事有:第一是爱亲,其次爱兄弟,其次爱亲戚,爱故旧,推而至於仁民,皆是从这物事发出来。人生只是个阴阳,那阴中又自有个阴阳,阳中又自有个阴阳,物物皆不离这四个。而今且看:如天地,便有个四方;以一岁言之,便有个四时;以一日言之,便有个昼夜昏旦;以十二时言之,便是四个三;若在人,则只是这仁义礼智这四者。如这火炉有四个角样,更不曾折了一个。方未发时,便只是仁义礼智;及其既发,则便有许多事。但孝弟至亲切,所以行仁以此为本。如这水流来下面,做几个塘子,须先从那第一个塘子过。那上面便是水源头,上面更无水了。仁便是本。行仁须是从孝弟里面过,方始到那第二个第三个塘子。但据某看,孝弟不特是行仁之本,那三者皆然。如亲亲长长,须知亲亲当如何?长长当如何?'年长以倍,则父事之;十年以长,则兄事之;五年以长,则肩随之',这便是长长之道。事君时是一般,与上大夫言是一般,与下大夫言是一般,这便是贵贵之道。如此便是义。事亲有事亲之礼,事兄有事兄之礼。如今若见父不揖后,谓之孝弟,可不可?便是行礼也由此过。孟子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若是知得亲之当爱,兄之当敬,而不违其事之之道,这便是智。只是这一个物事,推於爱,则为仁;宜之,则为义;行之以逊,则为礼;知之,则为智。"良久,显道云:"江西之学,大要也是以行己为先。"先生曰:"如孝弟等事数件合先做底,也易晓;夫子也只略略说过。如孝弟、谨信、汎爱、亲仁,也只一处恁地说。若是后面许多合理会处,须是从讲学中来。不然,为一乡善士则可;若欲理会得为人许多事,则难。"〔义刚〕

先生因论扬,书谓"江南人气粗劲而少细腻,浙人气和平而力弱,皆其所偏也。"〔扬〕

浩作卷子,疏已上条目为问。先生逐一说过了。浩乞逐段下疏数语。先生曰:"某意思到处,或说不得;说得处,或写不得。此据所见,尽说了。若写下,未必分明,却失了先间言语。公只记取。若未安,不妨反覆。"训邵浩。

砥初见,先生问:"曾做甚工夫?"对以近看大学章句,但未知下手处。曰:"且须先操存涵养,然后看文字,方始有浃洽处。若只於文字上寻索,不就自家心里下工夫,如何贯通?"问:"操存涵养之道如何?"曰:"才操存涵养,则此心便在。"仲思问:"操存未能无纷扰之患。"曰:"才操,便存。今人多於操时不见其存,过而操之,愈自执捉,故有纷扰之患。"此下训砥。

问:"有事时须应事接物,无事时此心如何?"曰:"无事时,亦只如有事时模样,只要此心常在也。"又问:"程子言'未有致知而不在敬',如何?"曰:"心若走作不定,如何见得道理?且如理会这一件事未了,又要去理会那一件事,少间都成没理会。须是理会这事了,方去理会那事。"又问:"只是要主一?"曰:"当如此。"又问:"思虑难一,如何?"曰:"徒然思虑,济得甚事!某谓若见得道理分晓,自无闲杂思虑。人之所以思虑纷扰,只缘未实见得此理。若实见得此理,更何暇思虑!'天下何思何虑'?不知有甚事可思虑也。"又问:"伊川尝教人静坐,如何?"曰:"亦是他见人要多思虑,且以此教人收拾此心耳,若初学者亦当如此。"

用之问:"动容周旋未能中礼,於应事接物之间,未免有碍理处,如何?"曰:"只此便是学。但能於应酬之顷,逐一点检,便一一合於理,久久自能中礼也。"〔砥〕(训砺。)

问论孟疑处。曰:"今人读书有疑,皆非真疑。某虽说了,只做一场虖说过,於切己工夫何益!向年在南康,都不曾为诸公说。"次日,求教切己工夫。曰:"且如论语说'孝弟为仁之本',因甚后便可以为仁之本?'巧言令色鲜矣仁',却为甚不鲜礼,不鲜义,而但鲜仁?须是如此去著实体认,莫要才看一遍不通,便掉下了。盖道本无形象,须体认之可矣。"以下训煇。

问:"私欲难克,奈何?"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所谓'克己复礼为仁'者,正如以刀切物。那刀子乃我本自有之器物,何用更借别人底?若认我一己为刀子而克之,则私欲去而天理见矣。"

陈芝廷秀以谢昌国尚书书,及尝所往来诗文来见。且曰:"每尝读书,须极力苦思,终尔不似。"曰:"不知所读何书?"曰:"尚书语孟。"曰:"不知又何所思?"曰:"只是於文义道理致思尔。"曰:"也无大段可思,圣贤言语平铺说在里。如夫子说'学而时习之',自家是学何事?便须著时习。习之果能说否?'有朋自远方来',果能乐不乐?今人学所以求人知,人不见知,果能不愠否?至孟子见梁王,便说个仁义与利。今但看自家所为是义乎?是利乎?向内便是义,向外便是利,此甚易见。虽不读书,只恁做将去。若是路陌正当,即便是义。读书是自家读书,为学是自家为学,不干别人一线事,别人助自家不得。若只是要人道好,要求人知,便是为人,非为己也。"因诵子张"问达"一章,语音琅然,气节慷慨,闻者耸动!"〔道夫〕(以下训芝。)

廷秀问:"今当读何书?"曰:"圣贤教人,都提切己说话,不是教人向外,只就纸上读了便了。自家今且剖判一个义利。试自睹当自家,今是要求人知?要自为己?孔子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又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孟子曰:'亦有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孟子虽是为时君言,在学者亦是切身事。大凡为学,且须分个内外,这便是生死路头!今人只一言一动,一步一趋,便有个为义为利在里。从这边便是为义,从那边便是为利;向内便是入圣贤之域,向外便是趋愚不肖之途。这里只在人劄定脚做将去,无可商量。若是已认得这个了,里面煞有工夫,却好商量也。"顾谓道夫曰:"曾见陆子静'义利'之说否?"曰:"未也。"曰:"这是他来南康,某请他说书,他却说这义利分明,是说得好!如云:'今人只读书便是为利!如取解后,又要得官;得官后,又要改官。自少至老,自顶至踵,无非为利!'说得来痛快,至有流涕者!今人初生稍有知识,此心便恁亹亹地去了;干名逐利,浸浸不已,其去圣贤日以益远,岂不深可痛惜!"〔道夫〕

先生谓陈廷秀曰:"今只理会下手做工夫处,莫问他气禀与习。只是是底便做,不是底莫做,一直做将去。那个万里不留行,更无商量。如今推说虽有许多般样,到做处只是是底便做。一任你气禀物欲,我只是不恁地。如此,则'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气习不期变而变矣。"〔道夫〕

为学有用精神处,有惜精神处,有合著工夫处,有枉了工夫处。要之,人精神有得亦不多,自家将来枉用了,亦可惜。惜得那精神,便将来看得这文字。某旧读书,看此一书,只看此一书,那里得恁闲功夫录人文字!廷秀行夫都未理会得这个功夫在。今当截头截尾,劄定脚跟,将这一个意思帖在上面。上下四旁,都不管他,只见这物事在面前。任你孔夫子见身,也还我理会这个了,直须抖擞精神,莫要昏钝。如救火治病,岂可悠悠岁月!〔道夫〕

廷秀问:"某缘不能推广。"曰:"而今也未要理会如此。如佛家云:'只怕不成佛,不怕成佛后不会说话。'如公却是怕成佛后不会说话了!"廷秀又问:"莫是见到后自会恁地否?"曰:"不用恁地问。如今只用下工夫去理会,见到时也著去理会,见不到时也著去理会。且如见得此段后,如何便休得?自著去理会。见不到时,也不曾说自家见不到便休了,越著去理会,理会到死!若理会不得时,亦无可奈何。"〔道夫〕

陈芝拜辞,先生赠以近思录,曰:"公事母,可检'幹母之蛊'看,便自见得那道理。"因言:"易传自是成书,伯恭都摭来作阃范,今亦载在近思录。某本不喜他如此,然细点检来,段段皆是日用切近功夫而不可阙者,於学者甚有益。"〔友仁〕

问每日做工夫处。曰:"每日工夫,只是常常唤醒,如程先生所谓'主一之谓敬',谢氏所谓'常惺惺法'是也。""然。这里便是致知底工夫。程先生曰:'涵养须是敬;进学则在致知。'须居敬以穷理,若不能敬,则讲学又无安顿处。"

问:"'主一无適',亦是遇事之时也须如此。"曰:"於无事之时这心却只是主一,到遇事之时也是如此。且如这事当治不治,当为不为,便不是主一了。若主一时,坐则心坐,行则心行,身在这里,心亦在这里。若不能主一,如何做得工夫?"又曰:"人之心不正,只是好恶昏了他。孟子言:'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者几希。'盖平旦之时,得夜间息得许久,其心便明,则好恶公:好则人之所当好,恶则人之所当恶,而无私意於其间。过此时,则喜怒哀乐纷扰於前,则必有以动其气,动其气则必动其心;是'梏之反覆',而夜气不能存矣。虽得夜间稍息,而此心不能自明,是终不能善也。"

问:"每常遇事时也分明知得理之是非,这是天理,那是人欲。然到做处,又却为人欲引去;及至做了,又却悔。此是如何?"曰:"此便是无克己工夫,这样处极要与他埽除打叠。如一条大路,又有一条小路。自家也知得合行大路,然被小路有个物事引著,不知不觉,走从小路去;及至前面荆棘芜秽,又却生悔。此便是天理人欲交战之机,须是遇事时便与克下,不得苟且放过。明理以先之,勇猛以行之。若是上智圣人底资质,它不用著力,自然循天理而行,不流於人欲。若贤人之资次於圣人者,到得遇事时,固不会错,只是先也用分别教是,而后行之。若是中人之资,须大段著力,无一时一刻不照管克治,始得。曾子曰:'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须是如此做工夫。其言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直是恁地用工方得。"

语黄先之病处,数日谆谆。先之云:"自今敢不猛省!"曰:"何用猛省?见得这个是要紧,便拽转来。如东边不是,便挈过西边,更何用猛省!只某夜来说得不力,故公领得尤未切。若领会得切,只眼下见不是,便一下打破沙瓶便了。公今只看一个身心,是自家底?是别人底?是自家底时,今才挈转,便都是天理;挈不转,便都是人欲。要识许多道理,是为自家?是为别人?看许多善端,是自家本来固有?是如今方从外面强取来,附在身上?只恁地看,便洒然分明。'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才思,便在这里。某尝说,孟子鸡犬之喻也未甚切。鸡犬有求而不得;心则无求而不得,才思,便在这里,更不离步。庄子云:'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心之变化如此,只怕人自不求。如桀纣盗蹠,他自向那边去,不肯思。他若才会思,便又在这里。心体无穷,前做不好,便换了后面一截,生出来便是良心、善性。"〔贺孙〕

昨夜与先之说"思则得之"。才思,便在这里,这失底已自过去了。自家才思,这道理便自生。认得著莫令断,始得。一节断,一节便不是。今日恁地一节断了,明日又恁地一节断,只管断了,一向失去。〔贺孙〕

德辅言:"自承教诲,两日来读书,觉得只是熟时自见道理。"曰:"只是如此。若忽下趋高以求快,则都不是。'下学而上达'。初学直是低。"以下训德辅。

德辅言:"今人看文字义理,如何得恁不细密?"曰:"只是不曾仔细读那书,枉用心,错思了。孔子说:'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正谓这样底。所谓'思而不学则殆',殆者,心隉杌危殆不安。尹和靖读得伊川说话煞熟,虽不通透,渠自有受用处。吕坚中作尹墓志、祭文云,尹於六经之书,'耳顺心通,如诵己言'。尝爱此语说得好,但和靖却欠了思。"

问汪长孺:"所读何书?"长孺诵大学所疑。先生曰:"只是轻率。公不惟读圣贤之书如此,凡说话及论人物亦如此,只是不敬。"又云:"长孺气粗,故不仔细。为今工夫,须要静,静多不妨,今人只是动多了静。静亦自有说话,程子曰:'为学须是静。'"又曰:"静多不妨。才静,事都见得,然总亦只是一个敬。"{与心}。

长孺向来自谓有悟,其狂怪殊不可晓,恰与金溪学徒相似。尝见受学於金溪者,便一似咽下个甚物事,被他挠得来恁地。又如有一个蛊在他肚中,螬得他自不得由己样。某尝皆譬云,长孺叔权皆是为酒所使,一个善底只是发酒慈,那一个便酒颠。〔必大〕

姜叔权也是个资质好底人,正如吴公济相似。汪长孺正好得他这般人相处。但叔权也昏钝,不是个拨著便转,挑著便省底。於道理只是慢慢思量后,方说得。若是长孺说话恁地横后跳踯,他也无奈他何。〔道夫〕

问孟子"如不得已"一段。曰:"公念得'如不得已'一句字重了!声高。但平看,便理会得。"因此有警,以言语太粗急也。训振。

先生问:"日间做甚工夫?"震曰:"读大学章句、或问,玩味先生所以警策学者著实用工处。"曰:"既知工夫在此,便把大学为主,我且做客,听命於大学。"又问:"或问中载诸先生敬之说,震尝以'整齐严肃'体之於身,往往不能久。此心又未免出入,不能自制。"曰:"只要常常操守,人心如何免得出入!正如人要去,又且留住他,莫教他去得远。"训震。

椿临行请教。曰:"凡人所以立身行己,应事接物,莫大乎诚敬。诚者何?不自欺不妄之谓也。敬者何?不怠慢不放荡之谓也。今欲作一事,若不立诚以致敬,说这事不妨胡乱做了,做不成又付之无可奈何,这便是不能敬。人面前底是一样,背后又是一样;外面做底事,内心却不然;这个皆不诚也。学者之心,大凡当以诚敬为主。"训椿。

绍兴甲寅良月,先生由经筵奉祠,待命露芝,杞往见。首问:"曾作甚工夫?"曰:"向蒙程先生曰端蒙赐教,谓人之大伦有五,紧要最是得寸守寸,得尺守尺。"曰:"如何得这寸,得这尺?"曰:"大概以持敬为本,推而行之於五者之间。"曰:"大纲是如此。"顾苏兄云:"凡人为学须穷理,穷理以读书为本。孔子曰:'好古敏以求之。'若不穷理,便只守此,安得有进底工夫?如李兄所云固是。且更穷理,就事物上看。穷得这个道理到底了,又却穷那个道理。如此积之以久,穷理益多,自然贯通。穷理须是穷得到底,方始是。"杞云:"莫'致知在格物'否?"曰:"固是。大学论治国、平天下许多事,却归在格物上。凡事事物物,各有一个道理。若能穷得道理,则施之事物,莫不各当其位。如'人君止於仁,人臣止於敬'之类,各有一至极道理。"又云:"凡万物莫不各有一道理,若穷理,则万物之理皆不出此。"曰:"此是'万物皆备於我'?"曰:"极是。"训杞。

初投先生书,以此心不放动为主敬之说。先生曰:"'主敬'二字只恁地做不得,须是内外交相养。盖人心活物,吾学非比释氏,须是穷理。"书中有云:"近乃微测为学功用,知此事乃切己事,所系甚重。"先生举以语朋友云:"诚是如此。"以下训士毅。

问:"穷理莫如随事致察,以求其当然之则。"曰:"是如此。"问:"人固有非意於为过而终陷於过者,此则不知之矣。然当不知之时,正私意物欲方蔽锢,窃恐虽欲致察而不得其真。"曰:"这个恁地两相担阁不得,须是察。"问:"程子所谓'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不可除一句。"曰:"如此方始是。"又曰:"知与敬是先立底根脚。"

"讲论自是讲论,须是将来自体验。说一段过又一段,何补!某向来从师,一日说话,晚头如温书一般,须子细看过。有疑,则明日又问。"问:"士毅寻常读书,须要将说心处将自体之以心,言处事处推之以事,随分量分晓,方放过,莫得体验之意否?"曰:"亦是。"又曰:"体验是自心里暗自讲量一次。"广录云:"或问:'先生谓讲论固不可无,须是自去体认。如何是体认?'曰:'体认是把那听得底,自去心里重复思绎过。伊川曰:"时复思绎,浃洽於中,则说矣。"某向来从师,日间所闻说话,夜间如温书一般,一一子细思量过。方有疑,明日又问。'"

士毅禀归,请教。曰:"只前数日说底便是,只要去做工夫。如饮食在前,须是去吃他,方知滋味。"又曰:"学者最怕不知蹊径,难与他说。今日有一朋友将书来,说从外面去,不知何益。不免说与他,教看孟子'存心'一段。人须是识得自家物事,且如存,若不识得他,如何存得?如今既知蹊径,且与他做去。只如主敬、穷理,不可偏废。这两件事,如踏一物一般,踏著这头,那头便动。如行步,左足起,右足自来。"又曰:"更有一事,如今学者须是莫把做外面事看。人须要学,不学便欠阙了他底,学时便得个恰好。"

"人须做工夫方有疑。初做时,事定是触著相碍,没理会处。只如居敬、穷理,始初定分作两段。居敬则执持在此,才动则便忘了也。"问:"始学必如此否?"曰:"固然。要知居敬在此,动时理便自穷。只是此话,工夫未到时难说。"又曰:"但能无事时存养教到,动时也会求理。"

问:"如何是反身穷理?"曰:"反身是著实之谓。"又曰:"向自家体分上求。"以下训枅。

问:"天理真个难明,己私真个难克,望有以教之。"先生骂曰:"公不去用力,只管说道是难。孟子曰:'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往往公亦知得这个道理好。才下手,见未有入头处,便说道是难,而不肯用力,所以空过了许多月日,可惜!可惜!鲍若用力久,亦自有个入头处,何患其难!"

枅尝问先生:"自谓矫揉之力虽劳,而气禀之偏自若;警觉之念虽至,而惰怠之习未除。异端之教虽非所愿学,而芒忽之差未能辨;善、利之间虽知所决择,而正行、恶声之念,或潜行而不自觉。先觉之微言奥论,读之虽间有契,而不能浃洽於心意之间"云云。曰:"所论皆切问近思。人之为学,惟患不自知其所不足,今既知之,则亦即此而加勉焉耳。为仁由己,岂他人所能与?惟读书穷理之功不可不讲也。"

先生语枅曰:"看公意思好。但本原处殊欠工夫,莫如此过了日月,可惜!"

谢选骏指出:人说——“孟子与孔子之道不同,孔子尊王,孟子却教诸侯行王道。”

我看——孟子与孔子的处境不同,孟子是战国时人,孔子是春秋时人;孔子尊王,因为春秋时代只有一个王;孟子却教诸侯行王道,因为战国时代出了一群诸侯王。所以可说,孔子和孟子的“道”虽不同,其归宿终究还是一致的,那就是经世致用、扮演“圣之时者”。

人说——圣之时者,意思是圣人中能顺应时势变化的人。旧时常用来称颂孔子。出自《孟子·万章下》:“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孟子在这里罗列的,是四种圣人的典型,而孔子为顺应时势之圣人。“时”为孔子所提倡的一个重要思想,同“中庸”。《中庸》里讲:“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这种“时中”思想,即是随时以处中、与时偕行。得其“中”,所谓“经”;得其“时”,所谓“权”。有经有权,故能变通。“变通者,趣时者也。”(《易经·系辞下》)变通趣时,则变化日新。“日新之谓盛德。”(《易经·系辞上》),而能常保通泰。但要做到“时”、做到“中庸”,却是很难的,故《中庸》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可见孟子对圣人孔子的评价是非常之高的。

我看——孟子利用孔子做大自己的蛋糕,吹拉弹唱不遗余力;两者互通之处在于,孔孟都算混世魔王。



【卷一百二十 朱子十七】


◎训门人八杂训诸门人者为此卷。

因说林择之,曰:"此人晓事,非其他学者之比。"徐又曰:"到他己分,事事却暗。"〔文蔚〕

先生问尧卿:"近看道理,所得如何?"曰:"日用间有些著落,不似从前走作。"曰:"此语亦是鹘突,须是端的见得是如何。譬如饮食须见那个是好吃,那个滋味是如何,不成说道都好吃。"〔淳〕

问尧卿:"今日看甚书?"曰:"只与安卿较量下学处。"曰:"不须比安卿。公年高,且据见定底道理受用。安卿后生有精力,日子长,侭可阔著步去。"〔淳〕

李丈问:"前承教,只据见定道理受用。某日用间已见有些落著,事来也应得去,不似从前走作。"曰:"日用间固是如此,也须随自家力量成就去看如何。"问:"工夫到此,自是不能间断得?"曰:"'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这个工夫常恁地。昔李初平欲读书,濂溪曰:'公老无及矣,只待某说与公,二年方觉悟。'他既读不得书,濂溪说与他,何故必待二年之久觉悟?二年中说多少事,想见事事说与他。不解今日一说,明日便悟,顿成个别一等人,无此理也。公虽年高,更著涵养工夫。如一粒菜子,中间含许多生意,亦须是培壅浇灌,方得成。不成说道有那种子在此,只待他自然生根生苗去。若只见道理如此,便要受用去,则一日止如一日,一年止如一年,不会长进。正如菜子无粪去培壅,无水去浇灌也。须是更将语孟中庸大学中道理来涵养。"〔淳〕义刚同。

尧卿问:"事来断制淳录作"置"。不下,当何以处之?"曰:"便断制不得,也著断制,不成掉了。"又问:"莫须且随力量做去?"曰:"也只得随力量做去。"又问:"事有至理,理有至当十分处。今已看得七八分,待穷来穷去,熟后自解到那分数足处。"曰:"虽未能从容,只是熟后便自会,只是熟,只是熟。"〔义刚〕(淳录略。)

傅诚至叔请教。曰:"圣贤教人甚分晓,但人不将来做切己看,故觉得读所做时文之书与这个异。要之,只是这个书。今人但见口头道得,笔下去得,纸上写得,以为如此便了。殊不知圣贤教人初不如是,而今所读亦自与自家不相干涉也。"〔道夫〕

与杨通老说:"学问最怕悠悠。读书不在贪多,未能读从后面去,且温习前面已晓底。一番看,一番别。"〔贺孙〕

通老问:"孟子说'浩然之气',如何是浩然之气?"先生不答。久之,曰:"公若留此数日,只消把孟子白去熟读。他逐句自解一句,自家只排句读将去,自见得分明,却好来商量。若蓦地问后,待与说将去,也徒然。康节学於穆伯长,每有扣请,必曰:'愿开其端,勿尽其意。'他要待自思量得。大凡事理,若是自去寻讨得出来,直是别。"〔贺孙〕

语通老:"早来说无事时此理存,有事时此理亡。无他,只是把事做等闲。须是於事上穷理,方可。理於事本无异,今见事来,别把做一般看,自然错了。"〔可学〕

周公谨问:"学者理会文字,又却昏了。若不去看,恐又无路可入。"曰:"便是难。且去看圣贤气象,识他一个规模。若欲尽穷天下之理,亦甚难,且随自家规模大小做去。若是迫切求益,亦害事,岂不是私意!"〔泳〕

李公谨问:"读书且看大意,有少窒碍处,且放过,后来旋理会,如何?"曰:"公合下便立这规模,便不济事了。才恁地立规模,只是要苟简。小处晓不得,也终不见大处。若说窒碍,到临时十分不得已,只得且放下。如何先如此立心!"〔贺孙〕

语敬子曰:"读书须是心虚一而静,方看得道理出。而今自家心只是管外事,硬定要如此,要别人也如此做,所以来这里看许多时文字,都不济事,不曾见有长进。是自家心只在门外走,与人相抵拒在这里,不曾入得门中,不知屋里是甚模样。这道理本自然,不消如此。如公所言,说得都是,只是不曾自理会得公身上事,所以全然无益。只是硬樁定方法抵拒将去,全无自然意思,都无那活底水,只是聚得许多死水。"李曰:"也须是积将去。"曰:"也只积得那死水,那源头活水不生了。公只是每日硬用力推这车子,只见费力。若是有活水来,那车子自转,不用费力。"李曰:"恐才如此说,不善听者放宽,便不济事。"曰:"不曾教你放宽。所以学问难,才说得宽,便不著紧;才太紧,又不济事。宽固是便狼狈,然紧底下梢头也不济事。"〔僩〕

敬子问:"人患多惧,虽明知其不当惧,然不能克。莫若且强制此心使不动否?"曰:"只管强制,也无了期。只是理明了,自是不惧,不须强制。"〔僩〕

胡叔器问:"每常多有恐惧,何由可免?"曰:"须是自下工夫,看此事是当恐惧不当恐惧。遗书云:'治怒难,治惧亦难。克己可以治怒,明理可以治惧。'若於道理见得了,何惧之有!"〔义刚〕

问叔器:"看文字如何?"曰:"两日方在思量颜子乐处。"先生疾言曰:"不用思量!他只道'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后,见得那天理分明,日用间义理纯熟后,不被那人欲来苦楚,自恁地快活。而今只去博文约礼,便自见得。今却索之於杳冥无朕之际,去何处讨这乐处?将次思量得成病。而今一部论语,说得恁地分明,自不用思量,只要著实去用工。前日所说人心、道心,便只是这两事。只去临时思量那个是人心,那个是道心。便颜子也只是使人心听命於道心,不被人心胜了道心。今便须是常常拣择教精,使道心常常在里面如个主人,人心只如客样。常常如此无间断,便能'允执厥中'。"〔义刚〕

胡问静坐用工之法。曰:"静坐只是恁静坐,不要闲勾当,不要闲思量,也无法。"问:"静坐时思一事,则心倚靠在事上;不思量,则心无所倚靠;如何?"曰:"不须得倚靠。若然,又是道家数出入息,目视鼻端白一般。他亦是心无所寄寓,故要如此倚靠。若不能断得思量,又不如且恁地,也无害。"〔淳〕义刚录同。又曰:"静坐息闲杂思量,则养得来便条畅。"

胡叔器患精神短。曰:"若精神少,也只是做去。不成道我精神少,便不做。公只是思索义理不精,平日读书只泛泛地过,不曾贴里细密思量。公与安卿之病正相反。安卿思得义理甚精,只是要将那粗底物事都掉了。公又不去义理上思量,事物来,皆柰何不得。只是不曾向里去理会。如入市见铺席上都是好物事,只是自家没钱买得;如书册上都是好说话,只是自家无柰他何。如黄兄前日说忠恕。忠恕只是体用,只是一个物事,犹形影,要除一个除不得。若未晓,且看过去,那时复把来玩味,少间自见得。"叔器曰:"安之在远方。望先生指一路脉,去归自寻。"曰:"见行底便是路,那里有别底路来?道理星散在事物上,却无总在一处底。而今只得且将论孟中庸大学熟看。如论语上看不出,少间就孟子上看得出。孟子上底,只是论语上底,不可道孟子胜论语。只是自家已前看不到,而今方见得到。"又问:"'优游涵泳,勇猛精进'字如何?"曰:"也不须恁地立定牌榜,淳录作"做题目"。也不须恁地起草,只做将去。"又问:"应事当何如?"曰:"士人在家有甚大事?只是著衣吃饭,理会眼前事而已。其他天下事,圣贤都说十分尽了。今无他法,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自家只就他说话上寄搭些工夫,便都是我底。某旧时看文字甚费力。如论孟,诸家解有一箱,每看一段,必检许多,各就诸说上推寻意脉,各见得落著,然后断其是非。是底都抄出,一两字好亦抄出。虽未如今集注简尽,然大纲已定。今集注只是就那上删来,但人不著心,守见成说,只草草看了。今试将精义来参看一两段,所以去取底是如何,便自见得。大抵事要思量,学要讲。如古人一件事,有四五人共做。自家须看那人做得是,那人做得不是。又如眼前一件事,有四五人共议,甲要如此,乙要如彼。自家须见那人说得是,那人说得不是。便待思量得不是,此心曾经思量一过,有时那不是底发我这是底。如十个物事,团九个不著,那一个便著,则九个不著底,也不是枉思量。又如讲义理有未通处,与朋友共讲。十人十样说,自家平心看那个不是。或他说是底,却发得自家不是底;或十人都说不是,有时因此发得自家是底。所以適来说,有时是这处理会得,有时是那处理会得,少间便都理会得。只是自家见识到,别无法。学者须是撒开心胸,事事逐件都与理会过。未理会得底,且放下,待无事时复将来理会,少间甚事理会不得!"〔义刚〕

林恭甫问:"论语记门人问答之辞,而尧曰一篇乃记尧舜汤武许多事,何也?"曰:"不消恁地理会文字,只消理会那道理。譬如吃饭,碗中盛得饭,自家只去吃,看那滋味如何,莫要问他从那处来。尧曰一篇,某也尝见人说来,是夫子尝诵述前圣之言,弟子类记於此。先儒亦只是如此说。然道理紧要却不在这里,这只是外面一重,读书须去里面理会。譬如看屋,须看那房屋间架,莫要只去看那外面墙壁粉饰。如吃荔枝,须吃那肉,不吃那皮。公而今却是剥了那肉,却吃那皮核!读书须是以自家之心体验圣人之心。少间体验得熟,自家之心便是圣人之心。某自二十时看道理,便要看那里面。尝看上蔡论语,其初将红笔抹出,后又用青笔抹出,又用黄笔抹出,三四番后,又用墨笔抹出,是要寻那精底。看道理,须是渐渐向里寻到那精英处,方是。如射箭:其初方上垛,后来又要中帖;少间又要中第一晕,又要中第二晕,后又要到红心。公而今只在垛之左右,或上或下,却不要中的,恁地不济事。须是子细看,看得这一般熟后,事事书都好看。便是七言杂字,也有道理。未看得时,正要去紧要处钻;少间透彻,则无书不可读。而今人不去理会底,固是不足说;去理会底,又不知寻紧要处,也都讨头不著。"〔义刚〕

子升问:"向来读书,病於草草,所以多疑而无益。今承先生之教,欲自大学温去。"曰:"然。只是著便把做事。如说持敬,便须入只脚在里面做,不可只作说话看了。"〔木之〕

子升问:"主一工夫兼动静否?"曰:"若动时收敛心神在一事上,不胡乱思想,东去西去,便是主一。"又问:"由敬可以至诚否?"曰:"诚自是真实,敬自是严谨。如今正不要如此看,但见得分晓了,便下工夫做将去。如'整齐严肃','其心收敛','常惺惺'数条,无不通贯。"〔木之〕

子升问遇事心不存之病。曰:"只随处警省,收其放心,收放只在自家俄顷瞬息间耳。"或举先生与吕子约书,有"知其所以为放者而收之,则心存矣"。此语最切要。又问曾子谓孟敬子"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之意。曰:"曾子之意,且将对下面'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说。言君子动容貌,要得远暴慢;正颜色,要得近信;出辞气,要得远鄙倍。此其本之所当先者。至於'笾豆之事则有司存',盖末而当后者耳,未说到做工夫上。若说三者工夫,则在平日操存省察耳。"〔木之〕

黎季成问:"向来工夫零碎,今闻先生之诲,乃见得人之所任甚重,统体通贯。"曰:"季成只是守旧窠窟,须当进步。"〔盖卿〕

敬之黄名显子。问:"理既明於心,须又见这样子,方始安稳。"曰:"学问思辨,亦皆是学。但学是习此事,思是思量此理者。只说见这样子又不得,须是依样去做。然只依本画葫芦又不可,须是百方自去寻讨,始得。"〔宇〕

语敬之:"今看文字,专要看做里面去。如何里面也更无去处,不看得许多言语?这里只'主一无適','敬以直内',涵养去。尝谓文字宁是看得浅,不可太深;宁是低看,不可太高。盖浅近虽未能到那切近处,更就上面推寻,却有见时节。若太深远,更无回头时。恰是人要来建阳,自信州来,行到崇安歇了,却不妨;明日更行,须会到。若不问来由,一向直走过均亭去,迤逦前去,更无到建阳时节。"〔宇〕

语敬之曰:"这道理也只是如此看。须是自家自奋迅做去,始得。看公大病痛只在个懦弱,须是便勇猛果决,合做便做。不要安排,不要等待,不要靠别人,不要靠书籍言语,只是自家自检点。公曾看易,易里说阳刚阴柔,阴柔是极不好。"〔贺孙〕

语黄敬之:"须是打扑精神,莫教恁地慢。慢底须是矫、教紧,紧底须是莫放教慢。"〔贺孙〕

语敬之曰:"敬之意气甚弱,看文字都恁地迟疑不决,只是不见得道理分明。"贺孙问:"先生向令敬之看孟子。若读此书透,须自变得气质否?"曰:"只是道理明,自然会变。今且说读孟子,读了只依旧是这个人,便是不曾读,便是不曾得他里面意思;孟子自是孟子,自家身己自是自家身己。读书看道理,也须著些气力,打扑精神,看教分明透彻,方於身上有功。某近来衰晚,不甚著力看文字。若旧时看文字,有一段理会未得,须是要理会得,直是辛苦!近日却看得平易。旧时须要勉强说教得,方了,要知初间也著如此著力。看公如今只恁地慢慢,要进又不敢进,要取又不敢取,只如将手恁地探摸,只怕物事触了手相似。若恁地看文字,终不见得道理,终不济事,徒然费了时光。须是勇猛向前,匹马单鎗做将去看如何,只管怕个甚么?'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他合下也有许多义理,自家合下也有许多义理;他做得,自家也做得。某近看得道理分明,便是有甚利害,有甚祸福,直是不怕。只是见得道理合如此,便做将去。"〔贺孙〕

黄敬之有书,先生示人杰。人杰云:"其说名义处,或中或否。盖彼未有实功,说得不济事。"曰:"也须要理会。若实下功夫,亦须先理会名义,都要著落。彼谓'易者心之妙用,太极者性之本体',其说有病。如伊川所谓'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方说得的当。然伊川所谓'体'字,与'实'字相似,乃是该体、用而言。如阴阳动静之类,毕竟是阴为体,阳为用,静而动,动而静,是所以为易之体也。"人杰云:"向见先生云,体是形体,却是著形气说,不如说该体、用者为备耳。"曰:"若作形气说,然却只说得一边。惟说作该体、用,乃为全备,却统得下面'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两句。"〔人杰〕

"某平生不会懒,虽甚病,然亦一心欲向前做事,自是懒不得。今人所以懒,未必是真个怯弱,自是先有畏事之心。才见一事,便料其难而不为。缘先有个畏缩之心,所以习成怯弱而不能有所为也。"昌父云:"某平生自觉血气弱,日用工夫多只拣易底事做。或尚论人物,亦只取其与己力量相近者学之,自觉难处进步不得也。"曰:"便当这易处而益求其所谓难,因这近处而益求其所谓远,不可只守这个而不求进步。纵自家力量到那难处不得,然不可不勉慕而求之。今人都是未到那做不得处,便先自懒怯了。虽是怯弱,然岂可不向前求其难者远者!但求之,无有不得。若真个著力求而不得,则无如之何也。"赵曰:"某幸闻诸老先生之绪言,粗知谨守,而不敢失坠尔。"曰:"固是好,但终非活法尔。"〔僩〕

昌父辞,请教。曰:"当从实处作工夫。"〔可学〕

饶幹廷老问:"今之学者不是忘,便是助长。"曰:"这只是见理不明耳。理是自家固有底,从中而出,如何忘得?使他见之之明,如饥而必食,渴而必饮,则何忘之有?如食而至於饱则止,饮而至於满腹则止,又何助长之有?此皆是见理不明之病。"〔道夫〕

先生谓饶廷老曰:"观公近日都汨没了这个意思。虽县事丛冗,自应如此,更宜做工夫。"〔盖卿〕

二彭寻蠡。初见,问平居做甚工夫。曰:"为科举所累,自时文外不曾为学。"曰:"今之学者多如此。然既读圣人书,当反身而求可也。"二公颇自言其居家实践等事。曰:"躬行固好,亦须讲学。不讲学,遇事便有嵲屼不自安处。讲学明,则坦坦地行将去。此道理无出圣人之言,但当熟读深思。且如人看生文字与熟文字,自是两般。既熟时,他人说底便是我底。读其他书,不如读论语最要,盖其中无所不有。若只躬行而不讲学,只是个鹘突底好人。"又曰:"论语只是个坯璞子,若子细理会,煞有商量处。"〔谟〕

语泉州赵公曰:"学固不在乎读书,然不读书,则义理无由明。要之,无事不要理会,无书不要读。若不读这一件书,便阙了这一件道理;不理会这一事,便阙这一事道理。要他底,须著些精彩方得,然泛泛做又不得。故程先生教人以敬为本,然后心定理明。孔子言'出门如见大宾'云云,也是散说要人敬。但敬便是个关聚底道理,非专是闭目静坐,耳无闻,目无见,不接事物,然后为敬。整齐收敛,这身心不敢放纵,便是敬。尝谓'敬'字似甚字?恰似个'畏'字相似。"〔宇〕

萧兄问心不能自把捉。曰:"自是如此。盖心便能把捉自家,自家却如何把捉得他!唯有以义理涵养耳。"又问:"'持其志',如何却又要主张?"曰:"志是心之发,岂可听其自放而不持之?但不可硬守定耳。"〔盖卿〕

问曾光祖曰:"公读书,有甚大疑处?"曰:"觉见持敬不甚安。"曰:"初学如何便得安?除是孔子方始'恭而安'。今人平日恁地放肆,身心一下自是不安。初要持敬。也须有些勉强。但须觉见有些子放去,便须收敛提掇起,教在这里,常常相接,久后自熟。"又曰:"虽然这个也恁地把捉不得,须是先理会得个道理。而今学问,便只要理会一个道理。'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有一个物,便有一个道理。所以大学之道,教人去事物上逐一理会得个道理。若理会一件未得,直须反覆推究研穷,行也思量,坐也思量;早上思量不得,晚间又把出思量;晚间思量不得,明日又思量。如此,岂有不得底道理!若只略略地思量,思量不得便掉了,如此千年也理会不得,只管责道是自家鲁钝。某常谓,此道理无他,只是要熟。只是今日把来恁地看过,明日又把来恁地看过,看来看去,少间自然看得。或有看不得底,少间遇著别事没巴没鼻,也会自然触发,盖为天下只是一个道理。"〔贺孙〕

光祖说:"大学首尾该贯,此处必有脱字。初间看,便不得如此。要知道理只是这个道理,只缘失了多年,卒急要寻讨不见。待只管理会教熟,却便这个道理,初间略见得些少时也似。"曰:"生恁地,自无安顿去处。到后来理会熟了,便自合当如此。如一件器用掉在所在多年,卒乍要讨,讨不得。待寻来寻去,忽然讨见,即是元初的定底物事。"〔贺孙〕

光祖说:"治国、平天下,皆本於致知、格物,看来只是敬。"又举伊川说"内直则外无不方"。曰:"伊川亦只是大体如此说。看来世上自有一般人,不解恁地内直外便方正;只是了得自身己,遇事应物,都颠颠倒倒没理会。大学须是要人穷理。今来一种学问,正坐此病。只说我自理会得了,其馀事皆截断,不必理会,自会做得;更不解商量,更不解讲究,到做出都不合义理。所以圣人说'敬以直内',又说'义以方外',是见得世上有这般人。学者须是要穷理,不论小事大事,都识得通透。直得自本至末,自顶至踵,并无些子夹杂处。若说自家资质恁地好,只消恁地做去,更不解理会其他道理,也不消问别人,这倒是夹杂,倒是私意。"〔贺孙〕

光祖告行,云:"蒙教诲读大学,已略知为学之序。平日言语动作,亦自常去点检。又恐有发露而不自觉,乞指示箴戒。"曰:"看公意思迟重,不到有他过。只是看文字上,更子细加功,更须著些精采。"〔贺孙〕

曾问:"读大学已知纲目次第了,然大要用工夫,恐在'敬'之一字。前见伊川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处。"先生曰:"能'敬以直内'矣,亦须'义以方外',方能知得是非,始格得物。不以义方外,则是非好恶不能分别,物亦不可格。"曾又问:"恐敬立则义在其中,伊川所谓'弸诸中,彪诸外',是也。"曰:"虽敬立而义在,也须认得实,方见得。今有人虽胸中知得分明,说出来亦是见得千了百当,及到应物之时,颠倒错谬,全是私意。不知圣人所谓敬义处,全是天理,安得有私意?"因言:"今释老所以能立个门户恁地,亦是他从旁窥得近似。他所谓敬时,亦却是能敬,更有'笠影'之喻。"〔卓〕

程次卿自述:"向尝读伊洛书。妄谓人当随事而思,视时便思明,听时便思聪。视听不接时,皆不可有所思,所谓'思不出其位'。若无事而思,则是纷纭妄想。"曰:"若闲时不思量义理,到临事而思,已无及。若只块然守自家个躯壳,直到有事方思,闲时都莫思量,这却甚易,只守此一句足矣。圣贤千千万万,在这里何用?如公所说,则六经语孟之书,皆一齐不消存得。以孔子之圣,也只是好学:'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若说闲时都莫思,则世上大事小事,都莫理会。如此,却都无难者。事事须先理会,知得了,方做得行得。何故中庸却不先说'笃行之',却先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大学何故却不先说'正心诚意'?却先说致知是如何如何?孟子却说道'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若如公说,闲时都不消思量。"季通问:"程君之意是如何?"曰:"他只要理会自家这心在里面,事至方思,外面事都不要思量理会。"蔡云:"若不理会得世上许多事,自家里面底也怕理会不得。"曰:"只据他所见,自守一个小小偏枯底物事,无缘知得大体。"因顾贺孙曰:"公乡间陈叔向正是如此。如他说格物云:'物是心,须是格住这心。致知如了了的当,常常知觉。'他所见既如彼,便将圣贤说话都入他腔里面;不如此,则他所学无据。这都是不曾平心读圣贤之书,只把自家心下先顿放在这里,却捉圣贤说话压在里面。如说随事而思,无事不消思,圣贤也自有如此说时节,又自就他地头说。只如公说'思不出其位',也不如公说,这'位'字却不是只守得这躯壳。这'位'字煞大,若见得这意思,天下甚么事不关自家身己!极而至於参天地,赞化育,也只是这个心,都只是自家分内事。"蔡云:"陆子静正是不要理会许多。王道夫乞朝廷以一监书赐象山,此正犯其所忌。"曰:"固是。"蔡云:"若一向是禅时,也终是高。"曰:"只是许多模样,是甚道理如此?若实见得自家底分明,看彼许多道理,不待辨而明。如今诸公说道这个也好,某敢百口保其自见不曾分明。如云洛底也是,蜀底也是,某定道他元不曾理会得。如熙丰也不是,元祐也不是,某定保他自元不曾理会得。如云佛氏也好,老氏也好,某定道他元不曾理会得。若见得自底分明,是底直是是,非底直是非,那得恁地含含胡胡,怕触著人,这人也要周旋,那人也要周旋!"〔贺孙〕

程又问:"某不是说道闲时全不去思量,意谓临事而思,如读书时只思量这书。"曰:"读书时思量:书,叠了策时,都莫思量去。行动时心下思量书都不得。在这里坐,只思量这里事;移过那边去坐,便不可思量这里事。今日只思量今日事,更不可思量明日事。这不成说话!试自去平心看圣贤书,都自说得尽。"〔贺孙〕

吴伯英初见,问:"书如何读?"曰:"读书无甚巧妙,只是熟读。字字句句,对注解子细辩认语意。解得一遍是一遍工夫,解得两遍是两遍工夫。工夫熟时,义理自然通贯,不用问人。"先生问:"寻常看甚文字?"曰:"曾读大学。"曰:"看得如何?"曰:"不过寻行数墨,解得文义通,自不曾生眼目於言外求意。"曰:"如何是言外意?"曰:"且如臣之忠,子之孝,火之热,水之寒,只知为臣当忠,为子当孝,火性本热,水性本寒;不知臣之所以忠,子之所以孝,火之所以热,水之所以寒。"曰:"格物只是就事物上求个当然之理。若臣之忠,臣自是当忠;子之孝,子自是当孝。为臣试不忠,为子试不孝,看自家心中如何?火热水寒,水火之性如此。凡事只是寻个当然,不必过求,便生鬼怪。"〔僩〕

吴伯英问:"某当从致知、持敬,如此用工夫?"曰:"此自吾友身上合做底事,不须商量。"〔盖卿〕

吴伯英问持敬之义。曰:"且放下了持敬,更须向前进一步。"问:"如何是进步处?"曰:"心中若无一事时,便是敬。"〔盖卿〕

吴伯英讲书。先生因曰:"凡人读书,须虚心入里玩味道理,不可只说得皮肤上。譬如一食物,滋味尽在里面,若只舐噬其外,而不得其味,无益也。"

问器远所学来历。曰:"自年二十从陈先生。其教人读书,但令事事理会,如读周礼,便理会三百六十官如何安顿;读书,便理会二帝三王所以区处天下之事;读春秋,便理会所以待伯者予夺之义。至论身己上工夫,说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器便有道,不是两样,须是识礼乐法度皆是道理。'"曰:"礼乐法度,古人不是不理会。只是古人都是见成物事,到合用时便将来使。如告颜渊'行夏之时,乘殷之辂,'只是见成物事。如学字一般,从小儿便自晓得,后来只习教熟。如今礼乐法度都一齐乱散,不可稽考,若著心费力在上面,少间弄得都困了。"〔贺孙〕

器远言:"少时好读伊洛诸书。后来见陈先生,却说只就事上理会,较著实。若只管去理会道理,少间恐流於空虚。"曰:"向见伯恭亦有此意,却以语孟为虚著。语孟开陈许多大本原,多少的实可行,反以为恐流於空虚,却把左传做实,要人看。殊不知少间自都无主张,只见许多神头鬼面,一场没理会,此乃是大不实也!又只管教人看史书,后来诸生都衰了。如潘叔度临死,却去讨佛书看,且是止不得。缘是他那里都无个捉摸,却来寻讨这个。如人乘船,一齐破散了,无柰何,将一片板且守得在这里。"又曰:"孟子曰:'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若不就自家身心理会教分明,只道有些病痛不妨,待有事来旋作安排;少间也把捉得一事了,只是有些子罅缝,少间便是一个祸端。这利害非轻,假饶你尽力极巧,百方去做,若此心有些病谤,只是会不好。"又曰:"又有说道,身己自著理会,一种应出底事又自著理会,这分明分做两边去。不知古人说修身而天下平,须说做不是始得。大学云'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云云,今来却截断一项,只便要理会平天下,如何得!"又曰:"圣门之中,得其传者惟颜子。颜子之问,夫子之答有二项:一则问为仁,一则问为邦。须知得那个是先,那个是后。也须从'克己复礼'上做来,方可及为邦之事,这事最分晓可见。"又曰:"公適来说君举要理会经世之学。今且理会一件要紧事,如国家养许多归明、归正及还军年老者,费粮食供之,州郡困乏,展转二三十年,都缩手坐视其困。器远且道合如何商量?去之则伤恩,养之则益困。若壮资其力,而老弃其人,是大不可,须有个指实。"器远言:"乡间诸先生尝怀见先生之意,却不得面会剖析,使这意思合。"又曰:"某不是要教人步步相循,都来入这圈套。只是要教人分别是非教明白,是底还他是,不是底还他不是,大家各自著力,各自撑柱。君尽其职,臣效其功,各各行到大路头,自有个归一处。是乃不同之同,乃所以为真同也。若乃依阿鹘突,委曲包含,不别是非,要打成一片,定是不可。"〔贺孙〕

器远问:"初学须省事,方做得工夫。"曰:"未能应得事,终是省好。然又怕要去省,却有不省病痛。某尝看有时做事要省些工夫,到得做出却有不好,却不厌人意。且如出路要减些用度令简便,到要用时没讨处,也心烦,依前是不曾省得。若可无事时,且省侭好。若主家事,及父母在上,当代劳役,终不成掉了,去闲所在坐不管。省事固好,然一向不经历,到得事来,却会被他来倒了。"问:"处乡党固当自尽,不要理会别人。若有事与己相关,不可以不说,当如何?"曰:"若合说,便著说,如所谓'若要我头也须说'!若是不当自家说,与其人不可说,则只得不说。然自家虽然是不说,也须示之以不然之意。只有个当说与不当说,若要把他不是处做是说,便决是不可!"〔贺孙〕

曹问:"先生所解'致知格物'处,某即就这上做去。如未能到贯通处,莫也无害否?"曰:"何谓无害?公只是不曾学,岂有不贯通处?学得熟便通。且如要去所在,须是去到,方得。若行得一日,又说恐未必能到,若如此,怎生到得?天下只有一个道理,紧包在那下,撒破便光明,那怕不通!"曹叔远。

又问:"如孟子言'勿忘,勿助长',却简易。而今要从细碎做去,却怕不能贯通。"曰:"'勿忘,勿助长',自是言养气,试取孟子说处子细看。大凡为学,最切要处在吾心身,其次便是做事,此是的实紧切处。又那里见得如此?须是圣人之言。今之学者,须是把圣人之言来穷究,见得身心要如此,做事要如此。天下自有一个道理若大路然,圣人之言,便是那引路底。"

江文卿博识群书,因感先生之教,自咎云:"某五十年前,枉费许多工夫,记许多文字。"曰:"也不妨。如今若理会得这要紧处,那许多都有用。如七年十载积叠得柴了,如今方点火烧。"〔贺孙〕

谓江文卿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公今却无择善一著。圣人择善,便是事不遗乎理。公今知得,便拽转前许多工夫自不妨。要转便转,更无难者。觉公意思尚放许多不下,说几句又渐渐走上来,如车水相似,又滚将去。"又曰:"东坡说话固多不是,就他一套中间又自有精处。如说易,说甚性命,全然恶模样。如说书,却有好处。如说帝王之兴,受命之祥,如河图、洛书、玄鸟、生民之诗,固有是理,然非以是为先。恨学者推之过详,流入谶纬;后人举从而废之,亦过矣。这是他说得好处,公却不记得这般所在,亦是自家本领不明。若理会得原头正,到得看那许多,方有辨别。如程先生与禅子读碑,云:'公所看都是字,某所看都是理。'似公如今所说亦都是字,自家看见都是理。"〔贺孙〕

周兄良问:"某平时所为,把捉这心教定。一念忽生,则这心返被他引去。"曰:"这个亦只是认教熟,熟了便不如此。今日一念才生,有以制之;明日一念生,又有以制之,久后便无此理。只是这边较少,那边较多,便被他胜了。如一车之火,以少水胜之,水扑处才灭,而火又发矣。又如弱人与强人相牵一般,强人在门外,弱人在门里,弱底不能胜,便被他强底拖去了。要得胜他,亦只是将养教力壮后,自然可以敌得他去。非别有个道理,也只在自家心有以处之耳。孟子所谓舍则亡,操则常存在此。大学所谓忿懥、好乐等事,亦是除了此心,则心自然正,不是把一个心来正一个心。"又曰:"心只是敬。程子所谓'主一无適',主一只是专一。如在这里读书,又思量做文字,又思量别事去,皆是不专。"又曰:"见得彻处,彻上彻下,只是一个道理,须是见得实方是。见得铁定,如是便为善,不如是便为恶,此方是见得实。"〔卓〕

诸生说书毕,先生曰:"诸公看道理,寻得一线子路脉著了。说时也只是恁地,但於持守处更须加工夫。须是著实於行己上做得三两分始得,只恁说过不济事。"周贵卿曰:"非不欲常常持守,但志不能帅气,后临事又变迁了。"曰:"只是乱道!岂是由他自去?正要待他去时拨转来。'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止,吾止也;往,吾往也。'"〔义刚〕

李周翰请教,屡叹年岁之高,未免时文之累。曰:"这须是自见得,从小儿也须读孝经论语来,中间何故不教人如此?曾读书,也须疑著。某所编小学,公且子细去看,也有古人说话,也有今人说话,且看是如何。古人都自少涵养好了。"后因说"至善",又问作时文,先生曰:"读书才说要做文字使,此心便错了。若剩看得了,到合说处便说,当不说处不说也得,本来不是要人说得便了。如时文,也只不出圣贤不多说话翻謄出来。且如到说忠信处,他也会说做好,只是与自身全不相干。"因举"在漳州日,词讼讫,有一士人立庭下。待询问,乃是要来从学。居泉州,父母遣学举业,乃厌彼,要从学。某以其非父母命,令且归去,得请再来,始无所碍。然其有所见如此,自别"。〔贺孙〕

吴楶直翁问:"学亦颇知自立,而病痛犹多,柰何?"曰:"未论病痛。人必全体是,而后可以言病痛。譬如纯是白物事了,而中有黑点,始可言病痛。公今全体都未是,何病痛之可言!设虽有善,亦只是黑上出白点,特其义理之不能已与气质之或美耳。大抵人须先要趋向是。若趋向正底人,虽有病痛,也是白地上出黑花。此特其气禀之偏,未能尽胜耳,要之白地多也。趋向不正底人,虽有善,亦只是黑地上出白花,却成差异事。如孔门弟子,亦岂能纯善乎?然终是白地多,可爱也。人须先拽转了自己趋向始得。孔子曰:'苟志於仁矣,无恶也。'既志於义理,自是无恶;虽有未善处,只是过耳,非恶也。以此推之,不志於仁,则无善矣。盖志在於利欲,假有善事,亦偶然耳,盖其心志念念只在利欲上。世之志利欲与志理义之人,自是不干事。志利欲者,便如趋夷狄禽兽之径;志理义者,便是趋正路。乡里如江德功吴公济诸人,多少是激恼人,然其志终在於善。世亦有一种不激恼人底,又见人说道理,他也从而美之;见人非佛老,他亦从而非之。但只是胡乱顺人情说,而心实不然,不肯真个去做,此最不济事。"〔伯羽〕

"某人来说书,大概只是捏合来说,都不详密活熟。此病乃是心上病,盖心不专静纯一,故思虑不精明。要须养得此心令虚明专静,使道理从里面流出,便好。"铢曰:"豫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正谓此。"曰:"然。"张仁叟问:"何以能如此?莫只在静坐否?"曰:"自去检点。且一日间试看此几个时在内?几个时在外?小说中载赵公以黑白豆记善恶念之起,此是古人做工夫处。如此检点,则自见矣。"又曰:"读书须将心帖在书册上,逐字看得各有著落,方好商量。须是收拾此心,令专静纯一,日用动静间都在,不驰走散乱,方看得文字精审。如此,方是有本领。"〔铢〕

先生语陈公直曰:"读书,且逐些子理会,莫要搅动他别底。今人读书,多是从头一向看到尾,都搅浑了。"〔道夫〕

先生尝谓刘学古曰:"康节诗云:'闲居谨莫说无妨!'盖道无妨,便是有妨。要做好人,则上面煞有等级;做不好人,则立地便至,只在把住放行之间尔。"〔道夫〕

彦忠问:"居常苦私意纷搅,虽即觉悟而痛抑之,然竟不能得洁静不起。"先生笑曰:"此正子静'有头'之说,却是使得。惟其此心无主宰,故为私意所胜。若常加省察,使良心常在,见破了这私意只是从外面入。纵饶有所发动,只是以主待客,以逸待劳,自家这里亦容他不得。此事须是平日著工夫,若待他起后方省察,殊不济事。"〔道夫〕

林士谦初见,问仁智自得处。曰:"仁者得其为仁,智者得其为智,岂仁智之外更有自得?公此问不成问。且去将论语从'学而时习'读起,孟子将'梁惠王'读起,大学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读起,中庸从'天命之谓"性"'读起。某之法是如此,不可只摘中间一两句来理会,意脉不相贯。"〔淳〕

苏宜久辞,问归欲观易。曰:"而今若教公读易,只看古注,并近世数家注,又非某之本心。若必欲教公依某之易看,某底又只说得三分,自有六七分晓不得,亦非所以为教。看来易是个难理会底物事,卒急看未得,不若且未要理会。圣人云:'诗、书、执礼,皆雅言也。'看来圣人教人,不过此数者。公既理会诗了,只得且理会书;理会书了,便当理会礼。礼之为书,浩瀚难理会,卒急如何看得许多?且如个仪礼,也是几多头项。某因为思得一策:不若且买一本温公书仪,归去子细看。看得这个,不惟人家冠、昏、丧、祭之礼,便得他用;兼以之看其他礼书,如礼记仪礼周礼之属,少间自然易,不过只是许多路径节目。温公书仪固有是有非,然他那个大概是。"〔僩〕

廖晋卿请读何书。曰:"公心放已久,精神收拾未定,无非走作之时。可且收敛精神,方好商量读书。"继谓之曰:"王藻九容处,且去子细体认。待有意思,却好读书。"〔时举〕

厚之临别请教,因云:"看文字生。"曰:"日子足,便熟。"〔可学〕

陈希周请问读书修学之门。曰:"所谓读书者,只是要理会这个道理。治家有治家道理,居官有居官道理,虽然头面不同,然又只是一个道理。如水相似,遇圆处圆,方处方,小处小,大处大,然亦只是一个水耳。"〔时举〕

先生谓郑光弼子直曰:"书虽是古人书,今日读之,所以蓄自家之德。却不是欲这边读得些子,便搬出做那边用。易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公今却是读得一书,便做得许多文字,驰骋跳踯,心都不在里面。如此读书,终不干自家事。"又曰:"义利之辨,正学者所当深知。"〔道夫〕

子合纯笃,肤仲疏敏。〔道夫〕

先生谓正甫任忠厚,遂安人。"精神专一"。〔倪〕

锺唐杰问"穷理、持敬"。曰:"此事不用商量。若商量持敬,便不成持敬;若商量穷理,便不成穷理。须令实理在题目之后。"〔盖卿〕

闾丘次孟言:"尝读曲礼遗书康节诗,觉得心意快活。"曰:"他本平铺地说在里,公却帖了个飞扬底意思在上面,可知是恁地。康节诗云:'真乐攻心不柰何。'某谓此非真乐也,真乐便不攻心。如颜子之乐,何尝恁地!"曰:"次孟何敢望康节,直涂之人尔。"曰:"涂人却无许多病。公正是肚里有许多见识道理,搅得恁地叫唤来。"又举曲礼成诵。先生曰:"但曲礼无许多叫唤。"曰:"次孟气不足。"曰:"非气不足,乃气有馀也。"〔道夫〕

语元昭:"且要虚心,勿要周遮。"元昭以十诗献,诗各以二字命题,如"实理"之类,节节推之。先生指立命诗两句:"'几度风霜猛摧折,依前春草满池塘。'既说道佛老之非,又却流於佛老,此意如何?"元昭曰:"言其无止息。"曰:"观此诗与贤说话又异。此只是要斗胜。知道,安用许多言!颜子当时不曾如此,此只是要人知,安排饾飣出来,便不是。末篇极致尤不是。如何便到此,直要撞破天门!前日说话如彼,今日又如此,只是说话。"〔可学〕

元昭告归。先生曰:"归以何为工夫?"曰:"子细观来,平生只是不实,当於实处用工夫。"曰:"只是粗。除去粗,便是实。"曰:"每尝观书,多只理会大意,元不曾子细讲究。"曰:"大意固合理会,文义亦不可不讲究,最忌流於一偏。明道曰:'与贤说话,却似扶醉汉,救得一边,倒了一边。'今之学者大抵皆然。如今人读史成诵,亦是玩物丧志。学者若不理会得,闻这说话,又一齐弃了。只是停埋摊布,使表里相通方可。然亦须量力。若自家力不及,多读无限书,少间埋没於其间,不惟无益,反为所害。近日学者又有一病,多求於理而不求於事,求於心而不求於身。如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既能克己,则事事皆仁,天下皆归仁於我,此皆有实迹。而必曰'天下皆归吾仁之中',只是无形无影。自龟山以来皆如此说。徐承叟亦云,见龟山说如此。"

先生问元昭:"近来颇觉得如何?"曰:"自觉此心不实。"曰:"但不要穷高极远,只於言行上点检,便自实。今人论道,只论理,不论事;只说心,不说身。其说至高,而荡然无守,流於空虚异端之说。且如'天下归仁',只是天下与其仁,程子云'事事皆仁'是也。今人须要说天下皆归吾仁之中,其说非不好,但无形无影,全无下手脚处。夫子对颜子'克己复礼'之目,亦只是就视听言动上理会。凡思虑之类,皆动字上包了,不曾更出非礼勿思一条。盖人能制其外,则可以养其内。固是内是本,外是末;但偏说存於中,不说制於外,则无下手脚处,此心便不实。外面侭有过言、过行更不管,却云吾正其心,有此理否?浙中王蘋信伯亲见伊川来,后来设教作怪。舒州有语录之类,专教人以'天下归仁'。才见人,便说'天下归仁',更不说'克己复礼'!"〔璘〕

杨丞问心思扰扰。曰:"程先生云:'严威整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无非僻之干。'只才整顿起处,便是天理,无别天理。但常常整顿起,思虑自一。"〔璘〕

黄达才言思不能精之病。曰:"硬思也不得。只要常常提撕,莫放下,将久自解有得。"〔义刚〕

立之问:"某常於事物未来,思虑未萌时,觉见有惺惺底意思;故其应变接物,虽动,却有不动之意存。未知是否?"曰:"应变接物,只要得是。如'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此可以尽天下之事。若须要不动,则当好作事处,又蹉过了。"〔时举〕

李伯诚曰:"打坐时意味也好。"曰:"坐时固是好,但放下脚,放开眼,便不恁地了。须是临事接物时,长如坐时方可。如挽一物样,待他要去时,硬挽将转来,方得。"〔义刚〕

张以道请诲。曰:"但长长照管得那心便了。人若能提掇得此心在时,煞争事。"〔义刚〕

刘炳韬仲以书问格物未尽,处义未精。曰:"此学者之通患。然受病不在此,这前面别有受病处。"余正叔曰:"岂其自然乎?"曰:"都不干别事,本不立耳。"〔伯羽〕

郑昭先景绍请教。曰:"今人却是倒置。古人学而后仕,今人却反仕而后学。其未仕也,非不读书,但心有所溺,圣贤意思都不能见。科举也是夺志。今既免此,亦须汲汲於学。为学之道,圣经贤传所以告人者,已竭尽而无馀,不过欲人存此一心,使自家身有主宰。今人驰骛纷扰,一个心都不在躯壳里。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又曰:'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学者须要识此。"〔道夫〕

丘玉甫作别,请益。曰:"此道理侭说只如此。工夫全在人,人却听得顽去声。了,不曾真个做。须知此理在己,不在人;得之於心而行之於身,方有得力,不可只做册子工夫。如某文字说话,朋友想都曾见之。想只是看过,所以既看过,依旧只如旧时。只是将身挂在理义边头,不曾真个与之为一。须是决然见得未尝离,不可相舍处,便自然著做不能已也。"又曰:"学者肯做工夫,想是自有时。然所谓时者,不可等候,只自肯做时便是也。今学者自不以为饥,如何强他使食!自不以为渴,如何强他使饮!"〔必大〕

江元益问入德。曰:"德者己之所自有。入德,只是进得底。且如仁义礼智,自家不得,便不是自家底。"〔榦〕

江元益问门人勇者为谁。曰:"未见勇者。"〔榦〕

林叔和别去,请教。曰:"根本上欠工夫,无归宿处。如读书应事接物,固当用功;不读书,不应事接物时如何?"林好主叶正则之说。曰:"病在先立论,圣贤言语,却只将来证他说。凡读书须虚心,且似未识字底。将本文熟读平看,今日看不出,明日又看。看来看去,道理自出。"〔闳祖〕

周元卿问:"读书,有时半板前心在书上,半板后忽然思虑他事,口虽读,心自在别处,如何得心只在书上?"曰:"此最不可。'不诚无物',虽读,犹不读也。'诚者物之终始'。如半板已前心在书上,则只在半板有始有终;半板以后心不在焉,则无物矣。"〔壮祖〕

谓诸友曰:"郑仲履之学,只管从小小处看,不知经旨初不如此,观书当从大节目处看。程子有言:'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则圣人之意可见矣。'"〔盖卿〕

方叔弟问:"平居时习,而习中每觉有愧,何也?"曰:"如此,只是工夫不接续。要习,须常令工夫接续则得。"又问寻求古人意思。曰:"某常谓,学者须是信,又须不信,久之,却自寻得个可信底道理,则是真信也。"〔大雅〕

先生以林一之问卷示诸生,曰:"一之恁地沉沦,不能得超脱。他说生物之心,我与那物同,便会相感。这生物之心,只是我底,触物便自然感;非是因那物有此心,我方有此心。且赤子不入井,牛不觳觫时,此心何之?须常妆个赤子入井,牛觳觫在面前,方有此恻隐之心;无那物时,便无此心乎?又说义利作甚?此心才有不存,便错了。未说到那义利处。"〔淳〕

林一之问:"先生说动静义,只是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底道理?"曰:"固是如此。然何须将来引证?某僻性最不喜人引证。动中静,静中动,古人已说了。今更引来,要如何引证得是?但与此文义不差耳,有甚深长?今自家理会这处,便要将来得使。恁地泛泛引证,作何用!明道言介甫说塔,不是上塔,今人正是说塔。须是要直上那顶上去,始得,说得济甚事?如要去取咸阳,一直去取,便好,何必要问咸阳是如何广狭?城池在那处?宫殿在那处?亦何必说是雍州之地?但取得其地便是。今恁地引证,恰似要说咸阳,元不曾要取他地。"〔宇〕

郭叔云问:"为学之初,在乎格物。物物有理,从何处下手?"曰:"人个个有知,不成都无知,但不能推而致之耳。格物,是格物理至彻底处。"又云:"致知、格物,只是一事;非是今日格物,明日又致知。格物以理言,致知以心言。"〔恪〕

先生教郭曰:"为学切须收敛端严,就自家身心上做工夫,自然有所得。"恪。

与冯德贞说为己、为人。曰:"若不为己,看做甚事都只是为别人。虽做得好,亦不关己。自家去从师,也不是要理会身己;自家去取友,也不是要理会身己。只是漫恁地,只是要人说道也曾如此,要人说道好。自家又识得甚么人,自家又有几个朋友,这都是徒然。说道,看道理,不曾著自家身己,如何会晓得?世上如此为学者多。只看为己底是如何,他直是苦切。事事都是自家合做底事,如此方可,不如此定是不可。今有人苦学者,他因甚恁地苦?只为见这物事是自家合做底事。如人吃饭,是自家肚饥,定是要吃。又如人做家主,要钱使,在外面百方做计,壹钱也要将归。这是为甚如此?只为自家身上事。若如此为学,如何会无所得!"〔贺孙〕

余国秀问治心、修身之要。以为虽知事理之当为,而念虑之间多与日间所讲论相违。曰:"且旋恁地做去,只是如今且说个'熟'字。这'熟'字如何便得到这地位?到得熟地位,自有忽然不可知处。不是被你硬要得,直是不知不觉得如此。"〔贺孙〕

国秀问:"向曾问身心性情之德,蒙批诲云云。宋杰窃於自己省验,见得此心未发时,其仁义礼智之体浑然未有区别。於此敬而无失,则发而为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情,自有条理而不乱。如此体认,不知是否?"曰:"未须说那'敬而无失',与未有区别,及自有条理而不乱在,且要识认得这身心性情之德是甚底模样。说未有区别,亦如何得?虽是未发时无所分别,然亦不可不有所分别。盖仁自有一个仁底模样物事在内,义自有个义底模样物事在内,礼智皆然。今要就发处认得在里面物事是甚模样。故发而为恻隐,必要认得恻隐之根在里面是甚底物事;发而为羞恶,必要认得羞恶之根在里面是甚底物事。礼智亦如之。譬如木有四枝,虽只一个大根,然必有四根,一枝必有一根也。"又问:"宋杰寻常觉得资质昏愚,但持敬则此心虚静,觉得好。若敬心稍不存,则里面固是昏杂,而发於外亦鹘突,所以专於'敬而无失'上用功。"曰:"这里未消说敬与不敬在。盖敬是第二节事,而今便把来夹杂说,则鹘突了,愈难理会。且只要识得那一是一,二是二。便是虚静,也要识得这物事;不虚静,也要识得这物事。如未识得这物事时,则所谓虚静,亦是个黑底虚静,不是个白底虚静。而今须是要打破那黑底虚静,换做个白底虚静,则八窗玲珑,无不融通。不然,则守定那里底虚静,终身黑淬淬地,莫之通晓也。"〔焘〕

问:"先生答余国秀云:'须理会得其性情之德。'"曰:"须知那个是仁义礼智之性,那个是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情,始得。"问:"且如与人相揖,便要知得礼数合当如此。不然,则'行矣而不著,习矣而不察'。"曰:"常常恁地觉得,则所行也不会大段差舛。"〔胡泳〕

用之举似:"先生向日曾答蔡丈书,承喻'以礼为先'之说。又:'"似识造化"之云,不免倚於一物,未知亲切工夫耳。大抵濂溪说得的当,通书中数数拈出"几"字。要当如此瞥地,即自然有个省力处,无规矩中却有规矩,未造化时已有造化。'此意如何?"曰:"几固要得。且於日用处省察,善便存放这里,恶便去而不为,便是自家切己处。古人礼仪,都是自少理会了,只如今人低躬唱喏,自然习惯。今既不可考,而今人去理会,合下便别将做一个大头项。又不道且理会切身处,直是要理会古人因革一副当,将许多精神都枉耗了,元未切自家身己在。"又曰:"只有大学教人致知、格物底,便是就这处理会;到意诚、心正处展开去,自然大。若便要去理会甚造化,先将这心弄得大了,少间都没物事说得满。"〔贺孙〕

林仲参问下学之要受用处。曰:"泼底椅桌在屋下坐,便是受用。若贪慕外面高山曲水,便不是受用底。"举诗云:"贫家净埽地,贫女好梳头。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前人只恁地说了。"〔铢〕

刘淮求教。曰:"某无别法,只是将圣贤之书虚心下气以读之。且看这个是,那个不是。待得一回推出一回新,便是进处。不然,只是外面事,只管做出去,不见里滋味,如何责得他!"

赵恭父再见。问:"别后读书如何?"曰:"近觉得意思却不甚迫切。"曰:"若只恁地据见定做工夫,却又有苟且之病去。"曰:"安敢苟且?"曰:"既不迫切,便相将向这边来,又不可不察。"又问:"切己工夫,如何愈见得己私难胜?"曰:"这个也不须苦苦与他为敌。但才觉得此心随这物事去,便与他唤回来,便都没事。"

谓南城熊曰:"圣贤语言,只似常俗人说话。如今须是把得圣贤言语,凑得成常俗言语,方是,不要引东引西。若说这句未通,又引那句,终久两下都理会不得。若这句已通,次第到那句自解通。"〔铢〕

看文字,不可过於疏,亦不可过於密。如陈德本有过於疏之病,杨志仁有过於密之病。盖太谨密,则少间看道理从那穷处去,更插不入。不若且放下,放开阔看。〔焘〕

器之看文字见得快。叔蒙亦看得好,与前不同。〔贺孙〕

许敬之侍教,屡与言,不合。曰:"学未晓理,亦无害;说经未得其意,亦无害。且须静听说话,寻其语脉是如何。一向强辨,全不听所说,胸中殊无主宰,少间只成个狂妄人去。"〔淳〕

淳叟问:"方读书时,觉得无静底工夫。须有读书之时,有虚静之时。"曰:"某旧见李先生,尝教令静坐。后来看得不然,只是一个'敬'字好。方无事时,敬於自持;凡心不可放入无何有之乡,须收敛在此。及应事时,敬於应事;读书时,敬於读书;便自然该贯动静,心无时不存。"〔德明〕

先生见刘淳叟闭目坐,曰:"淳叟待要遗物,物本不可遗。"〔大雅〕

坐间有及刘淳叟事。曰:"不意其变常至此!某向往奏事时来相见,极口说陆子静之学大谬。某因诘之云:'若子静学术自当付之公论,公如何得如此说他?'此亦见他质薄处。然其初间深信之,毕竟自家唤做不知人。"〔贺孙〕

辨奸论谓"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每常嫌此句过当,今见得亦有此样人。某向年过江西与子寿对语,而刘淳叟尧夫独去后面角头坐,都不管,学道家打坐。被某骂云:"便是某与陆丈言不足听,亦有数年之长,何故恁地作怪!"〔义刚〕

因论刘淳叟事,云:"添差倅亦可以为。"论治三吏事,云:"漕自来为之亦好。不然,委别了事人。淳叟自为太掀揭,故生事。"因论今赵帅可语,盐弊何不一言?云:"某如何敢与?大率以沉审为是,出位为戒。"〔振〕

陈寅仲问刘淳叟。曰:"刘淳叟,方其做工夫时,也过於陈正己;及其狼狈,也甚於陈正己。陈正己轻薄,向到那里,觉得他意思大段轻薄,每事只说道他底是。他资质本自捞攘,后来又去合那陈同父。兼是伯恭教他时,只是教他权数了。伯恭教人,不知是怎生地至此。"笑云:"向前见他们人有个祭文云,其有能底,则教他立功名作文章;其无能底,便语他'正心、诚意'!"〔义刚〕

先生说:"陈正己,薛象先喜之者何事?"贺孙云:"想是喜其有才。"汪长孺谓:"并无其才,全做事不成。"曰:"叔权谓长孺:'他日观气质之变,以验进退之浅深。'此说最好。大凡人须是子细沉静,大学谓'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如一件物事,自家知得未曾到这里,所见未曾定;以无定之见,遂要决断此事,如何断得尽!一件物事,有长有短。自家须实见得他那处是长,那处是短。如今便一定把著他短处,便一齐没他长处。若只如此,少间一齐不通。礼记云:'疑事毋质,直而勿有。'看古人都是恁地不敢草草。周先生所以有'主静'之说,如蒙艮二卦,皆有静止之体。洪范五事'听曰聪;聪作谋'。谋属金,金有静密意思;人之为谋,亦欲静密。'貌曰恭;恭作肃。'肃属水,水有细润意思;人之举动,亦欲细润。圣人所以为圣人,只是'动静不失其时,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圣人这般所在,直是则得好。自家先恁地浮躁,如何要发得中节!做事便事事做不成,说人则不曾说得著实。"又曰:"老子之术,自有退后一著。事也不攙前去做,说也不曾说将出,但任你做得狼狈了,自家徐出以应之。如人当纷争之际,自去僻静处坐,任其如何。彼之利害长短,一一都冷看破了,从旁下一著,定是的当。此固是不好底术数,然较之今者浮躁胡说乱道底人,彼又较胜。"因举老子语:"'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若客,涣若冰将释。'子房深於老子之学。曹参学之,有体而无用。"〔贺孙〕

问:"姜叔权自言终日无思虑,有'寂然不动'之意。德辅疑其已至。"曰:"且问他还能'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否?须是穷理。若只如此,则不须说格物、致知。"问:"如此,则叔权之静未是至?"曰:"固是。"〔德辅〕

戴明伯请教。曰:"且将一件书读。圣人之言,即圣人之心;圣人之心,即天下之理。且逐段看令分晓,一段分晓,又看一段。如此至一二十段,亦未解便见个道理,但如此心平气定,不东驰西骛,则道理自逐旋分明。去得自家心上一病,便是一个道理明也。道理固是自家本有,但如今隔一隔了,须逐旋揩磨呼唤得归。然无一唤便见之理。如金溪只要自得,若自得底是,固善;若自得底非,却如何?不若且虚心读书。读书,切不可自谓理会得了。便理会得,且只做理会不得。某见说不会底,便有长进;不长进者,多是自谓已理会得了底。如此,则非特终身不长进;便假如释氏三生十六劫,也终理会不得!"又云:"此心先错用向东去,及至唤回西边,又也只是那向东底心;但只列转些顿放,元不曾改换。有一学者先佞佛,日逐念金刚大悲咒不停口。后来虽不念佛,来诵大学论孟,却依旧赶遍数,荒荒忙忙诵过,此亦只是将念大悲咒时意思移来念儒书尔。"〔必大〕

括苍徐元明名琳。郑子上同见。先生说:"'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今江西诸人之学,只是要约,更不务博;本来虽有些好处,临事尽是凿空杜撰。至於吕子约,又一向务博,而不能反约。读得书多,左牵右撰,横说直说,皆是此理;只是不洁净,不切要,有牵合无谓处。沈叔晦不读书,不教人,只是所守者浅狭;只有些子道理,便守定了,亦不博之弊。"〔璘〕

陆深甫问为学次序。曰:"公家庭尊长平日所以教公者如何?"陆云:"删定叔祖所以见教者,谓此心本无亏欠,人须见得此心,方可为学。"曰:"此心固是无亏欠,然须是事事做得是,方无亏欠。若只说道本无亏欠,只见得这个便了,岂有是理!"因说:"江西学者自以为得陆删定之学,便高谈大论,略无忌惮。忽一日自以为悟道,明日与人饮酒,如法骂人。某谓贾谊云,秦二世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今江西学者乃今日悟道而明日骂人,不知所修者果何道哉!"〔时举〕

包详道书来言"自壬子九月一省之后"云云。先生谓显道曰:"人心存亡之决,只在出入息之间。岂有截自今日今时便鬼乱,已后便悄悄之理?圣贤之学,是掯掯定定做,不知不觉,自然做得彻。若如所言,则是圣贤修为讲学都不须得,只等得一旦恍然悟去,如此者起人侥倖之心。"〔义刚〕

"看孙吉甫书,见得是要做文字底气习。且如两汉晋宋隋唐风俗,何尝有个人要如此变来?只是其风俗之变,滚来滚去,自然如此。汉末名节之极,便变作清虚底道理。到得陈隋以后,都不理会名节,也不理会清虚,只是相与做一般纤艳底文字。君臣之间,把这文字做一件大事理会。如进士举是隋炀帝做出来,至唐三百年以至国初,皆是崇尚文辞。"郑子上问:"风俗滚来滚去,如何到本朝程先生出来,便理会发明得圣贤道理?"曰:"周子二程说得道理如此,亦是上面诸公挪趱将来。当杨刘时,只是理会文字。到范文正孙明复石守道李太伯常夷甫诸人,渐渐刊落枝叶,务去理会政事,思学问见於用处。及胡安定出,又教人作'治道斋',理会政事,渐渐挪得近里,所以周程发明道理出来,非一人之力也。"〔璘〕

先生谓杜叔高曰:"学贵適用。"

先生谓鲁可几曰:"事不要察取尽。"〔道夫〕

或问徐子颜。曰:"其人有守,但未知所见如何。"〔文蔚〕

今学者有两样,意思钝底,又不能得他理会得;到得意思快捷底,虽能当下晓得,然又恐其不牢固。如龚郯伯理会也快,但恐其不牢固。〔贺孙〕

先生问郭廷硕:"今如何?"曰:"也只如旧为学。"曰:"贤江西人,乐善者多,知学者少。"又说:"杨诚斋廉介清洁,直是少。谢尚书和易宽厚,也煞朴直。昔过湘中时,曾到谢公之家,颓然在败屋之下,全无一点富贵气,也难得。"又曰:"闻彭子寿造居甚大,何必如此?"又及一二人,曰:"以此观谢尚书,直是朴实。"〔祖道〕

先生问:"湘乡旧有从南轩游者,为谁?"佐对以周奭允升、佐外舅舒谊周臣。外舅没已数岁,南轩答其论知言疑义一书,载文集中。允升藏修之所正枕江上,南轩题曰'涟溪书室'。乡曲后学讲习其间,但允升今病不能出矣。"先生曰:"南轩向在静江曾得书,甚称说允升,所见必别,安得其一来!次第送少药物与之。"〔佐〕

直卿告先生以赵友裕复有相招之意。先生曰:"看今世务已自没可柰何。只得随处与人说,得识道理人多,亦是幸事。"〔贺孙〕

吕德远辞,云将娶,拟某日归。及期,其兄云:"与舍弟商量了,且更承教一月,却归。"曰:"公将娶了,如何又恁地说?此大事,不可恁地。宅中想都安排了,须在等待,不可如此了。"即日归。〔义刚〕

季绎劝蔡季通酒,止其泉南之行。蔡决於先生,先生笑而不答。良久,云:"身劳而心安者为之,利少而义多者为之。"〔人杰〕广录云:"或有所欲为,谋於先生。曰:'心佚而身劳,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

先生看糊窗,云:"有些子不齐整,便不是他道理。"朱季绎云:"要好看,却从外糊。"直卿云:"此自欺之端也!"〔贺孙〕

谢选骏指出:人说——通老问:"孟子说'浩然之气',如何是浩然之气?"先生不答。久之,曰:"公若留此数日,只消把孟子白去熟读。他逐句自解一句,自家只排句读将去,自见得分明,却好来商量。若蓦地问后,待与说将去,也徒然。康节学於穆伯长,每有扣请,必曰:'愿开其端,勿尽其意。'他要待自思量得。大凡事理,若是自去寻讨得出来,直是别。"〔贺孙〕

我看——朱熹无法说透孟子的浩然之气,贸然回答又怕泄了自己的老底,一时语塞沉默良久,只好胡说你自己慢慢琢磨。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最为蹩脚的老师,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不惜扭曲事实——他们最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结果我只好出面写作《<朱子语类>揭底》。这可真是一门苦差事!



【卷一百二十一 朱子十八】


◎训门人九(总训门人而无名氏者为此卷。)

朋友乍见先生者,先生每曰:"若要来此,先看熹所解书也。"〔过〕

世昌问:"先生教人,有何宗旨?"曰:"某无宗旨,寻常只是教学者随分读书。"〔文蔚〕

读书须是成诵,方精熟。今所以记不得,说不去,心下若存若亡,皆是不精不熟之患。若晓得义理,又皆记得,固是好。若晓文义不得,只背得,少间不知不觉,自然相触发,晓得这义理。盖这一段文义横在心下,自是放不得,必晓而后已。若晓不得,又记不得,更不消读书矣!渠说:"读书须是成诵。"今人所以不如古人处,只争这些子。古人记得,故晓得;今人卤莽,记不得,故晓不得。紧要处、慢处,皆须成诵,自然晓得也。今学者若已晓得大义,但有一两处阻碍说不去,某这里略些数句发动,自然晓得。今诸公尽不曾晓得,纵某多言何益!无他,只要熟看熟读而已,别无方法也。〔卓〕僩略。

一学者患记文字不起。先生曰:"只是不熟,不曾玩味入心,但守得册子上言语,所以见册子时记得,才放下便忘了。若使自家实得他那意思,如何会忘!譬如人将一块生姜来,须知道是辣。若将一块砂糖来,便不信是辣。"〔端蒙〕

谓一士友日向尝收书,云"读书不用精熟";又云"不要思惟"。"读书正要精熟,而言不用精熟;学问正要思惟,而言不可思惟,只为此两句在胸中做病谤。正如人食冷物留於脾胃之间,十数年为害。所以与吾友相别十年只如此者,病谤不除也。"〔盖卿〕

尝见老苏说他读书:"孟子论语韩子及其他圣人之文,兀然端坐,终日以读者七八年。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於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又韩退之答李翊、柳子厚答韦中立书,言读书用功之法,亦可见。某尝叹息,以为此数人者,但求文字言语声响之工,用了许多功夫,费了许多精力,甚可惜也!今欲理会这个道理,是天下第一至大至难之事,乃不曾用得旬月功夫熟读得一卷书,只是泛然发问,临时凑合,元不曾记得本文,及至问著,元不曾记得一段首尾,其能言者,不过敷演己说,与圣人言语初不相干,是济甚事!今请归家正襟危坐,取大学论语中庸孟子,逐句逐字分晓精切,求圣贤之意,切己体察,著己践履,虚心体究。如是两三年,然后方去寻师证其是非,方有可商量,有可议论,方是"就有道而正焉"者。入道之门,是将自家身己入那道理中去,渐渐相亲,久之与己为一。而今人道理在这里,自家身在外面,全不曾相干涉!

因言及释氏,而曰:"释子之心却有用处。若是好丛林,得一好长老,他直是朝夕汲汲不舍,所以无有不得之理。今公等学道,此心安得似他!是此心元不曾有所用,逐日流荡放逐,如无家之人。思量一件道理不透,便飏去声。掉放一壁,不能管得,三日五日不知拈起,每日只是悠悠度日,说闲话逐物而已。敢说公等无一日心在此上!莫说一日,一时也无;莫说一时,顷刻也无。悠悠漾漾,似做不做,从生至死,忽然无得而已。今朋友有谨饬不妄作者,亦是他资禀自如此。然其心亦无所用,只是闲慢过日。"或云:"须是汲汲。"曰:"公只会说汲汲,元不曾汲汲。若是汲汲用功底人,自别。他那得工夫说闲话?精专恳切,无一时一息不在里许。思量一件道理,直是思量得彻底透熟,无一毫不尽!今公等思量这一件道理,思量到半间不界,便掉了,少间又看那一件;那件看不得,又掉了,又看那一件。如此没世不济事。若真个看得这一件道理透,入得这个门路,以之推他道理,也只一般。只是公等不曾通得这个门路,每日只是在门外走,所以都无入头处,都不济事。"又曰:"若是大处入不得,便从小处入;东边入不得,便从西边入。及至入得了,触处皆是此理。今公等千头万绪,不曾理会得一个透彻;所以东解西模,便无一个入头处。"又曰:"学道做工夫,须是奋厉警发,怅然如有所失,不寻得则不休。如自家有一大光明宝藏,被人偷将去,此心还肯放舍否?定是去追捕寻捉得了,方休。做工夫亦须如此。"〔僩〕

诸公来听说话,某所说亦不出圣贤之言。然徒听之,亦不济事,须是便去下工夫,始得。近觉得学者所以不成头项者,只缘圣贤说得多了,既欲为此,又欲为彼。如夜来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若实下工夫,见得真个是敬立则内直,义形而外方,这终身可以受用。今人却似见得这两句好,又见说"克己复礼"也好,又见说"出门如见大宾"也好。空多了,少间却不把捉得一项周全。〔贺孙〕

"今学者看文字,不必自立说,只记得前贤与诸家说,便得。而今看自家如何说,终是不如前贤。须尽记得诸家说,方有个衬簟处,这义理根脚方牢,这心也有杀泊处。心路只在这上走,久久自然晓得透熟。今公辈看文字,大概都有个生之病,所以说得来不透彻。只是去巴揽包笼他,元无实见处。某旧时看文字极难,诸家说尽用记。且如毛诗,那时未似如今说得如此条畅。古今诸家说,盖用记取,闲时将起思量:这一家说得那字是,那字不是;那一家说得那字不是,那字是;那家说得全是,那家说得全非;所以是者是如何,所以非者是如何。只管思量,少间这正当道理,自然光明灿烂在心目间,如指诸掌。今公们只是扭掜巴揽来说,都记得不熟,所以这道理收拾他不住,自家也使他不动,他也不服自家使。相聚得一朝半日,又散去了,只是不熟。这个道理,古时圣贤也如此说,今人也如此说,说得大概一般。然今人说终是不似,所争者只是熟与不熟耳。纵使说得十分全似,犹不似在,何况和那十分似底也不曾看得出?"敬子云:"而今每日只是优游和缓,分外看得几遍,分外读得几遍,意思便觉得不同。"曰:"而今便未得优游和缓,须是苦心竭力下工夫方得。那个优游和缓,须是做得八分九分成了,方使得优游和缓。而今便说优游和缓,只是泛泛而已矣。这个做工夫,须是放大火中锻炼,锻教他通红,溶成汁,泻成铤,方得。今只是略略火面上熁得透,全然生硬,不属自家使在,济得甚事!须是纵横舒卷皆由自家使得,方好搦成团,捺成匾,放得去,收得来,方可。某尝思,今之学者所以多不得力、不济事者,只是不熟。平生也费许多功夫看文字,下梢头都不得力者,正缘不熟耳。只缘一个不熟,少间无一件事理会得精。吕居仁记老苏说平生因闻'升里转,斗里量'之语,遂悟作文章妙处。这个须是烂泥酱熟,纵横妙用皆由自家,方济得事也。"〔僩〕

某煞有话要与诸公说,只是觉次序未到。而今只是面前小小文义尚如此理会不透,如何说得到其他事!这个事,须是四方上下、小大本末,一齐贯穿在这里,一齐理会过。其操存践履处,固是紧要,不可间断。至於道理之大原,固要理会;纤悉委曲处,也要理会;制度文为处,也要理会;古今治乱处,也要理会;精粗大小,无不当理会。四边一齐合起,功夫无些罅漏。东边见不得,西边须见得;这下见不得,那下须见得;既见得一处,则其他处亦可类推。而今只从一处去攻击他,又不曾著力,济得甚事!如坐定一个地头,而他支脚,也须分布摆阵。如大军冢杀相似,大军在此坐以镇之,游军依旧去别处邀截,须如此作工夫方得。而今都只是悠悠,碍定这一路,略略拂过,今日走来挨一挨,又退去;明日亦是如此。都不曾抓著那痒处,何况更望掐著痛处!所以五年十年只是恁地,全不见长进。这个须是勇猛奋厉,直前不顾去做,四方上下一齐著到,方有个入头。孔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这个全要人自去做。孟子所谓奕秋,只是争这些子,一个进前要做,一个不把当事。某八九岁时读孟子到此,未尝不慨然奋发,以为为学须如此做工夫!当初便有这个意思如此,只是未知得那棋是如何著,是如何做工夫。自后更不肯休,一向要去做工夫。今学者不见有奋发底意思,只是如此悠悠地过;今日见他是如此,明日见他亦是如此。

因建阳士人来请问,先生曰:"公们如此做工夫,大故费日子。觉得今年只似去年,前日只是今日,都无昌大发越底意思。这物事须教看得精透后,一日千里始得。而今都只泛泛在那皮毛上理会,都不曾抓著那痒处,济得甚事!做工夫一似穿井相似:穿到水处,自然流出来不住;而今都乾燥,只是心不在,不曾著心。如何说道出去一日,便不曾做得工夫?某常说,正是出去路上好做工夫。且如出十里外,既无家事炒,又无应接人客,正好提撕思量道理。所以学贵'时习',到'时习',自然'说'也。如今不敢说'时习',须看得见那物事方能'时习'。如今都看不见,只是不曾入心,所以在窗下看,才起去便都忘了。须是心心念念在上,便记不得细注字,也须时时提起经正文在心,也争事。而今都只在那皮毛上理会,尽不曾抓著痒处。若看得那物事熟时,少间自转动不得。自家脚才动,自然踏著那物事行。"又云:"须是得这道理入心不忘了,然后时时以义理浇灌之。而今这种子只在地面上,不曾入地里去,都不曾与土气相接著。"

学者悠悠是大病。今觉诸公都是进寸退尺,每日理会些小文义,都轻轻地拂过,不曾动得皮毛上。这个道理规模大,体面阔,须是四面去包括,方无走处。今只从一面去,又不曾著力,如何可得!且如曾点漆雕开两处,漆雕开事言语少,难理会;曾点底,须子细看他是乐个甚底?是如何地乐?不只是圣人说这个事可乐,便信著。他原是自见得个可乐底,依人口说不得。又曰:"而今持守,便打叠教净洁;看文字,须著意思索;应接事物,都要是当。四面去讨他,自有一面通处。"又曰:"如见陈冢杀,擂著鼓,只是向前去,有死无二,莫更回头始得!"〔胡泳〕

或言:"在家羁羁,但不敢忘书册,亦觉未免间断。"曰:"只是无志。若说家事,又如何汨没得自家?如今有稍高底人,也须会摆脱得过,山间坐一年半岁,是做得多少工夫!只恁地,也立得个根脚。若时往应事,亦无害,较之一向在事务里羁,是争那里去!鲍今三五年不相见,又只恁地悠悠,人生有几个三五年耶!"〔贺孙〕

或有来省先生者。曰:"别后读何书?"曰:"虽不敢废学,然家间事亦多,难得全功。"曰:"觉得公今未有个地头在,光阴可惜!不知不觉,便是三五年。如今又去赴官,官所事尤多,益难得馀力。人生能得几个三五年?须是自强。若寻得个僻静寺院,做一两年工夫,须寻得个地头,可以自上做将去。若似此悠悠,如何得进!"〔广〕

某见今之学者皆似个无所作为,无图底人相似。人之为学,当如救火追亡,犹恐不及。如自家有个光明宝藏被人夺去,寻求赶捉,必要取得始得。今学者只是悠悠地无所用心,所以两年、三年、五年、七年相别,及再相见,只是如此。〔僩〕

谓诸生曰:"公皆如此悠悠,终不济事。今朋友著力理会文字,一日有一日工夫,然尚恐其理会得零碎,不见得周匝。若如诸公悠悠,是要如何?光阴易过,一日减一日,一岁无一岁,只见老大。忽然死著,思量来这是甚则剧,恁地悠悠过了!"〔贺孙〕

某平日於诸友看文字,相待甚宽,且只令自看。前日因病,觉得无多时月,於是大惧!若诸友都只恁悠悠,终於无益。只要得大家尽心,看得这道理教分明透彻。所谓道理,也只是将圣贤言语体认本意。得其本意,则所言者便只此道理,一一理会令十分透彻,无些罅缝蔽塞,方始住。每思以前诸先生尽心尽力,理会许多道理,当时亦各各亲近师承,今看来各人自是一说。本来诸先生之意,初不体认得,只各人挑载得些去,自做一家说话,本不曾得诸先生之心。某今惟要诸公看得道理分明透彻,无些小蔽塞。某之心即诸公之心,诸公之心即某之心,都只是这个心。如何有人说到这地头?又如何有人说不得这地头?这是因甚恁地?这须是自家大段欠处。〔贺孙〕

先生痛言诸生工夫悠悠,云:"今人做一件事,没紧要底事,也著心去做,方始会成,如何悠悠会做得事!且如好写字底人,念念在此,则所见之物,无非是写字底道理。又如贾岛学作诗,只思'推敲'两字,在驴上坐,把手作推敲势。大尹出,有许多车马人从,渠更不见,不觉犯了节。只此'推敲'二字,计甚利害?他直得恁地用力,所以后来做得诗来极是精高。今吾人学问,是大小大事!却全悠悠若存若亡,更不著紧用力,反不如他人做没要紧底事,可谓倒置,诸公切宜勉之!"〔时举〕

诸友只有个学之意,都散漫,不恁地勇猛,恐度了日子。须著火急痛切意思,严了期限,趱了工夫,办几个月日气力去攻破一过,便就里面旋旋涵养。如攻寨,须出万死一生之计,攻破了关限,始得。而今都打寨未破,只循寨外走。道理都咬不断,何时得透!〔淳〕

谓诸生曰:"公说欲迁善改过而不能,只是公不自去做工夫。若恁地安安排排,只是做不成。如人要赴水火,这心才发,便入里面去。若说道在这里安排,便只不成。看公来此,逐日只是相对,默坐无言,恁地慢滕滕,如何做事?"数日后,复云:"坐中诸公有会做工夫底,有病痛底,某一一都看见,逐一救正他。惟公恁地循循默默,都理会公心下不得,这是幽冥暗弱,这是大病。若是刚勇底人,见得善别,还他做得透;做不是处,也显然在人耳目,人皆见之。前日公说'风雷益',看公也无些子风意思,也无些子雷意思。"〔贺孙〕

"某於相法,却爱苦硬清癯底人,然须是做得那苦硬底事。若只要苦硬,亦不知为学,何贵之有!而今朋友远处来者,或有意於为学。眼前朋友大率只是据见定了,更不求进步。而今莫说更做甚工夫,只真个看得百十字精细底,也不见有"。或曰:"今之朋友,大率多为作时文妨了工夫。"曰:"也不曾见做得好底时文,只是剽窃乱道之文而已。若要真个做时文底,也须深资广取以自辅益,以之为时文,莫更好。只是读得那乱道底时文,求合那乱道底试官,为苟简灭裂底工夫。他亦不曾子细读那好底时文,和时文也有时不子细读得。某记少年应举时,尝下视那试官,说:'他如何晓得我底意思!'今人尽要去求合试官,越做得那物事低了。尝见已前相识间做赋者,甚么样读书!无书不读。而今只念那乱道底赋,有甚见识?若见识稍高,读书稍多,议论高人,岂不更做得好文字出?他见得底只是如此,遂互相仿傚,专为苟简灭裂底工夫!"叹息者久之。〔僩〕

看来如今学者之病,多是个好名。且如读书,却不去子细考究义理,教极分明。只是才看过便了,只道自家已看得甚么文字了,都不思量於身上济得甚事。这个只是做名声,其实又做得甚么名声?下梢只得人说他已看得甚文字了。这个非独卓丈如此,看来都如此。若恁地,也是枉了一生!〔贺孙〕

今学者大抵不曾子细玩味得圣贤言意,却要悬空妄立议论。一似吃物事相似,肚里其实未曾饱,却以手鼓腹,向人说:"我已饱了。"只此乃是未饱,若真个饱者,却未必说也。人人好做甚铭,做甚赞,於己分上其实何益?既不曾实讲得书,玩味得圣贤言意,则今日所说者是这个话,明日又只是这个话,岂得有新见邪?切宜戒之!〔时举〕

今朋友之不进者,皆有"彼善於此为足矣"之心,而无求为圣贤之志;故皆有自恕之心,而不能痛去其病。故其病常随在,依旧逐事物流转,将求其彼善於此亦不可得矣。〔大雅〕

昌父言:"学者工夫多间断。"曰:"圣贤教人,只是要救一个间断。"〔文蔚〕

因说学者工夫间断,谓"古山和尚自言:'吃古山饭,阿古山矢,只是看得一头白水牯。'今之学者却不如他。"〔文蔚〕

有一等朋友,始初甚锐意,渐渐疏散,终至於忘了。如此,是当初不立界分做去。〔士毅〕

今来朋友相聚,都未见得大底道理。还且谩恁地逐段看,还要直截尽理会许多道理,教身上没些子亏欠。若只恁地逐段看,不理会大底道理,依前不济事。这大底道理,如旷阔底基址,须是开垦得这个些,方始架造安排,有顿放处。见得大底道理,方有立脚安顿处。若不见得大底道理,如人无个居著,趁得百十钱归来,也无顿放处;况得明珠至宝,安顿在那里?自家一身都是许多道理。人人有许多道理,盖自天降衷,万里皆具,仁义礼智,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妇,自家一身都担在这里。须是理会了,体认教一一周足,略欠缺些子不得。须要缓心,直要理会教尽。须是大作规模,阔开其基,广阔其地,少间到逐处,即看逐处都有顿放处。日用之间,只在这许多道理里面转,吃饭也在上面,上床也在上面,下床也在上面,脱衣服也在上面,更无些子空阙处。尧舜禹汤也只是这道理。如人刺绣花草,不要看他绣得好,须看他下针处;如人写字好,不要看他写得好,只看他把笔处。〔贺孙〕

先生问:"诸公莫更有甚商量?"坐中有云:"此中诸公学问皆溺於高远无根,近来方得生生发明,未遽有问。将来有所疑,却写去问。"先生曰:"却是'以待来年然后已'说话,此只是不曾切己立志。若果切己立志,睡也不著,起来理会;所以'发愤忘食','终日不食,终夜不寝'去理会。今人有两般见识:一般只是谈虚说妙,全不切己,把做一场说话了;又有一般人说此事难理会,只恁地做人自得,让与他们自理会。如人交易,情愿批退帐,待别人典买。今人情愿批退学问底多。"〔谦〕

诸公数日看文字,但就文字上理会,不曾切己。凡看文字,非是要理会文字,正要理会自家性分上事。学者须要主一,主一当要心存在这里,方可做工夫。如人须寻个屋子住,至於为农工商贾,方惟其所之。主者无个屋子,如小人趁得百钱,亦无归宿。孟子说"求其放心",已是两截。如常知得心在这里,则心自不放。又云:"无事时须要知得此心;不知此心,却似睡困,都不济事。今看文字,又理会理义不出,亦只缘主一工夫欠阙。"〔植〕(时举同。)

先生一日谓诸生曰:"某患学者读书不求经旨,谈说空妙,故欲令先通晓文义,就文求意;下梢头往往又只守定册子上言语,却看得不切己。须是将切己看,玩味入心,力去行之,方有所益。"〔端蒙〕

学者说文字或支离泛滥,先生曰:"看教切己。"〔文蔚〕

学者讲学,多是不疑其所当疑,而疑其所不当疑。不疑其所当疑,故眼前合理会处多蹉过;疑其所不当疑,故枉费了工夫。金溪之徒不事讲学,只将个心来作弄,胡撞乱撞。此间所以令学者入细观书做工夫者,正欲其熟考圣贤言语,求个的确所在。今却考索得如此支离,反不济事。如某向来作或问,盖欲学者识取正意。观此书者,当於其中见得此是当辨,此不足辨,删其不足辨者,令正意愈明白可也。若更去外面生出许多议论,则正意反不明矣。今非特不见经文正意,只诸家之说,亦看他正意未著。又曰:"中庸言'慎思',何故不言深思?又不言勤思?盖不可枉费心去思之,须是思其所当思者,故曰'慎思'也。"〔必大〕

或问:"向蒙见教,读书须要涵泳,须要挟洽。因看孟子千言万语,只是论心。七篇之书如此看,是涵泳工夫否?"曰:"某为见此中人读书大段卤莽,所以说读书须当涵泳,只要子细看玩寻绎,令胸中有所得尔。如吾友所说,又衬贴一件意思,硬要差排,看书岂是如此?"或曰:"先生涵泳之说,乃杜元凯'优而游之'之意。"曰:"固是如此,亦不用如此解说。所谓'涵泳'者,只是子细读书之异名。与人说话便是难。某只是说一个'涵泳',一人硬来安排,一人硬来解说。此是随语生解,支离延蔓,闲说闲讲,少间展转只是添得多,说得远,却要做甚?若是如此读书,如此听人说话,全不是自做工夫,全无巴鼻。可知是使人说学是空谈。此中人所问,大率如此,好理会处不理会,不当理会处却支离去说,说得全无意思。"〔盖〕

或问"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云:"须是从里面做出来,方得他外面如此。"曰:"公读书便是多有此病。这里面又那得个里面做出来底说话来?只是居处时便用恭,执事便用敬,与人时便用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不过只是如此说。大凡看书,须只就他本文看教直截,切忌如此支离蔓衍,拖脚拖尾,不济得事。圣贤说话,那一句不直截?如利刃削成相似。虽以孔子之语,浑然温厚,然他那句语更是斩截。若如公说一句,更用数十字去包他,则圣贤何不逐句上更添几字,教他分晓?只看濂溪二程横渠们说话,无不斩截有力,语句自是恁地重。无他,所以看得如此宽缓无力者,只是心念不整肃,所以如此。缘心念不整肃,所以意思宽缓,都凑泊他那意思不著,说从别处去。须是整肃心念,看教他意思严紧,说出来有力,四方八面截然有界限,始得。如今说得如此支蔓,都不成个物事,其病只在心念不整肃上。"〔僩〕

读书之法,只要落窠槽。今公们读书,尽不曾落得那窠槽,只是走向外去思量,所以都说差去。如初间大水瀰漫,少间水既退,尽落低洼处,方是入窠槽。今尽是泛泛说从别处去。某常以为书不难读,只要人紧贴就圣人言语上平心看他,文义自见。今都是硬差排,思其所不当思,疑其所不当疑,辨其所不当辨,尽是枉了,济得甚事!〔僩〕

某尝说,文字不难看,只是读者心自峣崎了,看不出。若大著意思反复熟看,那正当道理自涌出来。不要将那小意智私见识去间乱他,如此无缘看得出。如千军万马,从这一条大路去,行伍纪律,自是不乱。若拨数千人从一小路去,空搅乱了正当底行阵,无益於事。又曰:"看书且要依文看得大概意思了,却去考究细碎处。如今未曾看得正当底道理出,便落草了,堕在一隅一角上,心都不活动。这个是转水车相似,只拨转机关子,他自是转,连那上面磨子筛箩一齐都转,自不费力。而今一齐说得枯燥,无些子滋味,便更看二十年,也只不济事。须教他心里活动转得,莫著在那角落头处。而今诸公看文字,如一个船阁在浅水上,转动未得,无那活水泛将去,更将外面事物搭载放上面,越见动不得。都是枉用了心力,枉费日子。天下道理更有几多,若只如此看,几时了得!某而今一自与诸公们说不辨,只觉得都无意思。所愿诸公宽著意思,且看正当道理,教他活动有长进处,方有所益。如一条死蛇,弄教他活。而今只是弄得一条死蛇,不济事。"〔僩〕

学者须要无事时去做得工夫,然后可来此剖决是非。今才一不在此,便弃了这个。至此,又却临时逐旋寻得一两句言语来问,则又何益!〔寿昌〕

或曰:"某寻常所学,多於优游浃洽中得之。"曰:"若遽然便以为有所见,亦未是。大抵於'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且未可说'笃行',只这里便是浃洽处。孔子所以'好古敏以求之',其用力如此。"〔谟〕

人合是疑了问,公今却是拣难处来问,教人如何描摸?若说得,公又如何便晓得?若升高必自下。今人要入室奥,须先入门入庭,见路头熟,次第入中间来。如何自阶里一造要做后门出!伊川云:"学者须先就近处。"〔贺孙〕

而今人听人说话未尽,便要争说。亦须待他人说教尽了。他人有说不出处,便须反覆问,教说得尽了,这里方有处置在。〔贺孙〕

或人请诸经之疑,先生既答之,复曰:"今虽尽与公说,公尽晓得,不於自家心地上做工夫,亦不济事。"〔道夫〕

诸公所以读书无长进,缘不会疑。某虽看至没紧要底物事,亦须致疑。才疑,便须理会得彻头。〔僩〕

或谓:"问难,只是作话头,不必如此。"曰:"不然。到无疑处不必问,疑则不可不问。今如此云云,不是恶他人问,便是自家读书未尝有疑。"〔可学〕

读语录玩了,却不如乍见者勇於得,此是病。〔方〕

诸生请问不切。曰:"群居最有益,而今朋友乃不能相与讲贯,各有疑忌自私之意。不知道学问是要理会个甚么?若是切己做工夫底,或有所疑,便当质之朋友,同其商量。须有一人识得破者,已是讲得七八分,却到某面前商量,便易为力。今既各自东西,不相讲贯,如何得会长进!欲为学问,须要打透这些子,放令开阔,识得个'以能问於不能,以多问於寡'底意思,方是切於为己。"〔时举〕

或问太极。曰:"看如今人与太极多少远近?"或人自说所读书。曰:"徒然说得一片,恁地多不济事。如今且要虚心,心若不虚,虽然恁地问,待别人恁地说自不入。他听之如不闻,只是他自有个物事横在心下。如颜子,人道他'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失',他不曾自知道'得一善拳拳服膺而不失';他'见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他不曾自知道'见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他'不迁怒,不贰饼',他不曾自知道'不迁怒,不贰饼'。他只见个道理当如此。易曰:'君子以虚受人。'书曰:'惟学逊志。'旧有某人来问事,略不虚心,一味气盈色满。当面与他说,他全不听得。"〔贺孙〕

"天下之理,有长有短,有大有小,当各随其义理看。某看得学者有个病:於他人如此说处,又讨个义理,责其不如彼说;於其如彼说处,又责其不如此说。"因举所执扇反复为喻,曰:"此扇两边各有道理。今学者待他人说此边道理,便翻转那一边难之;及他说那一边,却又翻转这一边难之。"〔必大〕

问:"气质之害,直是今人不觉。非特读书就他气质上说,只如每日听先生说话,也各以其所偏为主。如十句有一句合他意,便硬执定这一句。"曰:"是如此。且如仲山甫一诗,苏子由专叹美'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二句,伯恭偏喜'柔嘉维则'一句。某问何不将那'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以下四句做好?某意里又爱这四句。"问:"这四句如何?"曰:"也自刚了。"问:"刚底终是占得分数多?"曰:"也不得,只是比柔又较争。"〔胡泳〕

质敏不学,乃大不敏。有圣人之资必好学,必下问。若就自家杜撰,更不学,更不问,便已是凡下了。圣人之所以为圣,也只是好学下问。舜自耕稼陶渔以至於帝,无非取诸人以为善。孔子说,礼,"吾闻诸老聃";这也是学於老聃,方知得这一事。〔贺孙〕

先生因学者少宽舒意,曰:"公读书恁地缜密,固是好。但恁地逼截成一团,此气象最不好,这是偏处。如一项人恁地不子细,固是不成道理;若一向蹙密,下梢却展拓不去。明道一见谢显道,曰:'此秀才展拓得开,下梢可望。'"又曰:"於词气间亦见得人气象。如明道语言固无甚激昂,看来便见宽舒意思。龟山,人只道恁地宽,看来不是宽,只是不解理会得,不能理会得。范纯夫语解比诸公说理最平浅,但自有宽舒气象,侭好。"〔贺孙〕

因人之昏弱而箴之曰:"人做事,全靠这些子精神。"〔节〕

有言贫困不得专意问学者。曰:"不干事。世间岂有无事底人?但十二时看那个时闲,一时闲便做一时工夫,一刻闲便做一刻工夫。积累久,自然别。"或又以离远师席,不见解注为说。曰:"且如某之读书,那曾得师友专守在里?初又曷尝有许多文字?也只自著力耳。"或曰:"先生高明,某何敢望?"曰:"如此则全未知自责。'尧舜与人同耳',曷尝有异!某尝谓,此皆是自恕之语,最为病痛!"〔道夫〕

或言气禀昏弱,难於为学。曰:"谁道是公昏弱?但反而思之,便强便明,这气色打一转。日日做工夫,日日有长进。"〔子蒙〕

或问:"某欲克己而患未能。"曰:"此更无商量。人患不知耳,既已知之,便合下手做,更有甚商量?'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雉〕

或言:"今且看先生动容周旋以自检。先生所著文义,却自归去理会。"曰:"文义只是目下所行底,如何将文义别做一边看?若不去理会文义,终日只管相守闲坐,如何有这道理?文义乃是躬行之门路,躬行即是文义之事实。"〔贺孙〕

或问:"人固欲事事物物理会,然精力有限,不解一一都理会得。"曰:"固有做不尽底。但立一个纲程,不可先自放倒。也须静著心,实著意,沉潜反覆,终久自晓得去。"〔祖道〕

或说"居敬、穷理"。曰:"都不须如此说。如何说又怕居敬不得?穷理有穷不去处?岂有此意!只是自家元不曾居敬,元不曾穷理,所以说得如此。若真个去穷底,岂有穷不得之理?若心坚,便是石也穿,岂有道理了穷不得之理?而今说又怕有穷不得处,又怕如何,又计较如何,都是枉了。只恁勇猛坚决向前去做,无有不得之理,不当如此迟疑。如人欲出路:若有马,便骑马去;有车,便乘车去;无车,便徒步去。只是从头行将去,岂有不到之理!"〔僩〕焘录云:"问:'理有未穷,且只持敬否?'曰:'不消恁地说。持敬便只管持将去,穷理便只管穷将去。如说前面万一持不得,穷不得处,又去别生计较,这个都是枉了思量。然亦只是不曾真个持敬、穷理,若是真个曾持敬、穷理,岂有此说!譬如出路:要乘轿,便乘轿;要乘马,便乘马;要行,便行。都不消思量前面去不得时,又著如何,但当勇猛坚决向前。那里要似公说居敬不得处又著如何;穷理不得处又著如何。古人所谓心坚石穿,盖未尝有做不得底事。如公几年读书不长进时,皆缘公恁地,所以搭滞了。'又曰:'圣人之言,本自直截。若里面有屈曲处,圣人亦必说在上面。若上面无底,又何必思量从那屈曲处去?都是枉了工夫。'"

或问:"格物一项稍支离。"曰:"公依旧是个计较利害底心下在这里。公且试将所说行将去,看何如。若只管在这里拟议,如何见得?如做得个船,且安排桨楫,解了绳,放了索,打将去看,却自见涯岸。若不放船去,只管在这里思量,怕有风涛,又怕有甚险,如何得到岸?公今恰似个船全未曾放离岸,只管计较利害,圣贤之说那尚恁地?'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如今说了千千万万,却不曾去下得分寸工夫。"又曰:"圣人常说:'有杀身以成仁。'今看公那边人,教他'杀身以成仁',道他肯不肯?决定是不肯。才说著,他也道是怪在。"又曰:"'吾未见刚者。'圣人只是要讨这般人,须是有这般资质,方可将来磨治。诗云:'追琢其章,金玉其相。'须是有金玉之质,方始琢磨得出。若是泥土之质,假饶你如何去装饰,只是个不好物事,自是你根脚本领不好了。"又曰:"如读书,只是理会得,便做去。公却只管在这里说道如何理会。伊川云:'人所最可畏者,便做。'"〔贺孙〕

先生问学者曰:"公今在此坐,是主静?是穷理?"久之未对。曰:"便是公不曾做工夫。若不是主静,便是穷理,只有此二者。既不主静,又不穷理,便是心无所用,闲坐而已。如此做工夫,岂有长进之理?佛者曰:'十二时中,除了著衣吃饭是别用心。'夫子亦云:'造次必於是,颠沛必於是。'须是如此做工夫,方得。公等每日只是闲用心,问闲事、说闲话底时节多;问紧要事,究竟自己底事时节少。若是真个做工夫底人,他自是无闲工夫说闲话、问闲事。圣人言语有几多紧要大节目,都不曾理会。小者固不可不理会,然大者尤紧要。"〔僩〕

或问:"致知当主敬。"又问:"当如先生说次第观书。"曰:"此只是说话,须要下工夫方得。"〔盖卿〕

诸公且自思量,自朝至暮,还曾有顷刻心从这躯壳里思量过否?〔僩〕

贤辈但知有营营逐物之心,不知有真心,故识虑皆昏。观书察理,皆草草不精;眼前易晓者,亦看不见;皆由此心杂而不一故也。所以前辈语初学者必以敬,曰:"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今未知反求诸心,而胸中方且丛杂错乱,未知所守。持此杂乱之心以观书察理,故凡工夫皆从一偏一角做去,何缘会见得全理!某以为诸公莫若且收敛身心,尽扫杂虑,令其光明洞达,方能作得主宰,方能见理。不然,亦终岁而无成耳。〔大雅〕

"诸公皆有志於学,然持敬工夫大段欠在。若不知此,何以为进学之本?程先生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此最切要。"游和之问:"不知敬如何持?"曰:"只是要收敛身心,莫令走失而已。今人精神自不曾定,读书安得精专?凡看山看水,风吹草动,此心便自走失,何以为学?诸公切宜勉此!"〔南升〕

先生语诸生曰:"人之为学,五常百行,岂能尽常常记得?人之性惟五常为大,五常之中仁尤为大,而人之所以为是仁者,又但当守'敬'之一字。只是常求放心,昼夜相承,只管提撕,莫令废惰;则虽不能常常尽记众理,而义礼智信之用,自然随其事之当然而发见矣。子细思之,学者最是此一事为要,所以孔门只教人求仁也。"〔闳祖〕

或曰:"每常处事,或思虑之发,觉得发之正者心常安,其不正者心常不安。然义理不足以胜私欲之心,少间安者却容忍,不安者却依旧被私欲牵将去。及至事过,又却悔,悔时依旧是本心发处否?"曰:"然。只那安、不安处,便是本心之德。孔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求生如何便害仁?杀身如何便成仁?只是个安与不安而已。"又曰:"不待接事时方流入於私欲,只那未接物时此心已自流了。须是未接物时也常剔抉此心教他分明,少间接事便不至於流。上蔡解'为人谋而不忠'云:'为人谋而忠,非特临事而谋;至於平居静虑,思所以处人者一有不尽,则非忠矣。'此虽於本文说得来大过,然却如此。今人未到为人谋时方不忠,只平居静虑闲思念时,便自怀一个利便於己,将不好处推与人之心矣。须是於此处常常照管得分明,方得。"〔僩〕

或问:"静时见得此心,及接物时又不见。"曰:"心如何见得?接物时只要求个是。应得是,便是心得其正;应得不是,便是心失其正,所以要穷理。且如人唱喏,须至诚还他喏。人问何处来,须据实说某处来。即此便是应物之心,如何更要见此心?浙间有一般学问,又是得江西之绪馀,只管教人合眼端坐,要见一个物事如日头相似,便谓之悟,此大可笑!夫子所以不大段说心,只说实事,便自无病。至孟子始说'求放心',然大概只要人不驰骛於外耳,其弊便有这般底出来,以此见圣人言语不可及。"〔学蒙〕

或问:"觉得意思虚静时,应接事物少有不中节者。才是意思不虚静,少间应接事物便都错乱。"曰:"然。然公又只是守得那块然底虚静,虽是虚静,里面黑漫漫地;不曾守得那白底虚静,济得甚事!所谓虚静者,须是将那黑底打开成个白底,教他里面东西南北玲珑透彻,虚明显敞,如此,方唤做虚静。若只确守得个黑底虚静,何用也?"〔僩〕

有问:"程门教人说敬,却遗了恭。中庸说'笃恭而天下平',又不说敬。如何恭、敬不同?"曰:"昔有人曾以此问上蔡。上蔡云:'不同:恭是平声,敬是侧声。'"举坐大笑。先生曰:"不是如此理会,随他所说处理会。如只比并作个问头,又何所益?"〔谦〕

先生尝语在坐者云:"学者常常令道理在胸中流转。"〔过〕

先生见学者解说之际,或似张大,即语之曰:"说道理,不要大惊小敝。"过。

今之学者只有两般,不是玄空高妙,便是肤浅外驰。

张洽因先生言近来学者多务高远,不自近处著工夫,因言:"近来学者诚有好高之弊。昔有问伊川:'如何是道?'伊川曰:'行处是。'又问明道'如何是道?'明道令於君臣父子兄弟上求。诸先生之言,不曾有高远之说。"先生曰:"明道之说固如此。然君臣父子兄弟之间,各有个当然之理,此便是道。"

因说今人学问,云:"学问只是一个道理。不知天下说出几多言语来,若内无所主,一随人脚跟转,是坏了多少人!吾人日夜要讲明此学,只谓要理明学至,不为邪说所害,方是见得道理分明。圣贤真可到,言话真不误人。今人被人引得七上八下,殊可笑。"〔谦〕

或问左传疑义。曰:"公不求之於六经语孟之中,而用功於左传。且左传有甚么道理?纵有,能几何?所谓'弃却甜桃树,缘山摘醋梨'!天之所赋於我者,如光明宝藏,不会收得;却上他人门教化一两钱,岂不哀哉!只看圣人所说,无不是这个大本。如云:'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不然,子思何故说个'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此三句是怎如此说?是乃天地万物之大本大根,万化皆从此出。人若能体察得,方见得圣贤所说道理,皆从自己胸襟流出,不假他求。某向尝见吕伯恭爱与学者说左传,某尝戒之曰:'语孟六经许多道理不说,恰限说这个。纵那上有些零碎道理,济得甚事?'伯恭不信,后来又说到汉书。若使其在,不知今又说到甚处,想益卑矣,固宜为陆子静所笑也。子静底是高,只是下面空疏,无物事承当。伯恭底甚低,如何得似他?"又曰:"人须是於大原本上看得透,自然心胸开阔,见世间事皆琐琐不足道矣。"又曰:"每日开眼,便见这四个字在面前,仁义礼智只趯著脚指头便是。这四个字若看得熟,於世间道理,沛然若决江河而下,莫之能御矣。若看得道理透,方见得每日所看经书,无一句一字一点一画不是道理之流行;见天下事无大无小,无一名一件不是此理之发见。如此,方见得这个道理浑沦周遍,不偏枯,方见得所谓'天命之谓性'底全体。今人只是随所见而言,或见得一二分,或见得二三分,都不曾见那全体,不曾到那极处,所以不济事。"〔僩〕

"浙中朋友,一等底只理会上面道理,又只理会一个空底物事,都无用,少间亦只是计较利害;一等又只就下面理会事,眼前虽粗有用,又都零零碎碎了,少间只见得利害。如横渠说释氏有'两末之学',两末,两头也,却是那中间事物转关处都不理会。"贺孙问:"如何是转关处?"曰:"如致知、格物,便是就事上理会道理。理会上面底,却弃置事物为陈迹,便只说个无形影底道理;然若还被他放下来,更就事上理会,又却易。只是他已见到上面一段物事,不费气力,省事了,又那肯下来理会!理会下面底,又都细碎了。这般道理,须是规模大,方理会得。"遂举伊川说:"曾子易箦,便与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不为一同。""后来说得来,便无他气象。大底却可做小,小底要做大却难,小底就事物细碎上理会。"〔贺孙〕

先生问浙间事。某曰:"浙间难得学问。会说者,不过孝悌忠信而已。"曰:"便是守此四字不得,须是从头理会来,见天理从此流出便是。"〔炎〕

谓邵武诸友:"公看文字,看得紧切好。只是邵武之俗,不怕不会看文字,不患看文字不切,只怕少宽舒意思。"〔贺孙〕

方伯谟以先生教人读集注为不然。蔡季通丈亦有此语,且谓"四方从学之士稍自负者,皆不得其门而入,去者亦多"。某因从容侍坐,见先生举以与学者云:"读书须是自肯下工夫始得。某向得之甚难,故不敢轻说与人。至於不得已而为注释者,亦是博采诸先生及前辈之精微写出与人看,极是简要,省了多少工夫。学者又自轻看了,依旧不得力。"盖是时先生方独任斯道之责,如西铭通书易象诸书方出,四方辨诘纷然。而江西一种学问,又自善鼓扇学者,其於圣贤精义皆不暇深考;学者乐於简易,甘於诡僻,和之者亦众,然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先生教人,专以主敬、穷理为主;欲使学者自去穷究,见得道理如此,便自能立,不待辨说而明。此引而不发之意,其为学者之心盖甚切,学者可不深味此意乎!〔炎〕

或问:"所谓'穷理',不知是反己求之於心?惟复是逐物而求於物?"曰:"不是如此。事事物物皆有个道理,穷得十分尽,方是格物。不是此心,如何去穷理?不成物自有个道理,心又有个道理,枯槁其心,全与物不接,却使此理自见!万无是事。不用自家心,如何别向物上求一般道理?不知物上道理却是谁去穷得?近世有人为学,专要说空说妙,不肯就实,却说是悟。此是不知学,学问无此法。才说一'悟'字,便不可穷诘,不可研究,不可与论是非,一味说入虚谈,最为惑人。然亦但能谩得无学底人,若是有实学人,如何被他谩?才说'悟',便不是学问。奉劝诸公,且子细读书。书不曾读,不见义理,乘虚接渺,指摘一二句来问人,又有涨开其说来问,又有牵甲证乙来问,皆是不曾有志朴实头读书。若是有志朴实头读书,真个逐些理会将去,所疑直是疑,亦有可答。不然,彼己无益,只是一场闲说话尔,济得甚事!且如读此一般书,只就此一般书上穷究,册子外一个字且莫兜揽来炒。将来理明,却将已晓得者去解得未晓者。如今学者将未能解说者却去参解说不得者,鹘突好笑。悠悠岁月,只若人耳!"〔谦〕

或问:"所守所行,似觉简易,然茫然未有所获。"曰:"既觉得简易,自合有所得,却曰茫然无所获者,如何?"曰:"比之以前为学多岐,今来似觉简略耳。愚殊不敢望得道,只欲得一个入头处。"曰:"公之所以无所得者,正坐不合简易。扬子云曰:'以简以易,焉支焉离?'盖支离所以为简易也。人须是'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然后可到简易田地。若不如此用工夫,一蹴便到圣贤地位,却大段易了,古人何故如此'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乎?夫是五者,无先后,有缓急。不可谓博学时未暇审问,审问时未暇慎思,慎思时未暇明辨,明辨时未暇笃行。五者从头做将下去,只微有少差耳,初无先后也。如此用工,他日自然简易去。谟录注云:"包显道以书论此,先生面质如此。"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语云:'博我以文,约我以礼。'须是先博然后至约,如何便先要约得?人若先以简易存心,不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将来便入异端去。"〔去伪〕谟同。

先生言:"此两日甚思诸生之留书院者,不知在彼如何。孔子在陈,思鲁之狂士。孟子所记,本亦只是此说。'狂狷'即'狂简';'不忘其初',即'不知所以裁之'。当时随圣人在外底,却逐日可照管他。留鲁者,却不见得其所至如何,然已说得'成章'了。成章是有首有尾,如异端亦然。释氏亦自说得有首有尾,道家亦自说得有首有尾。大抵未成者尚可救,已成者为足虑。"时先生在郡中。〔必大〕

或云:"尝见人说,凡是外面寻讨入来底,都不是。"曰:"吃饭也是外面寻讨入来,若不是时,须是肚里做病,如何又吃得安稳?盖饥而食者,即是从里面出来。读书亦然,书固在外,读之而通其义者却自是里面事,如何都唤做外面入来得!必欲尽舍诗书而别求道理,异端之说也。"〔琮〕

天下道理自平易简直。人於其间,只是为剖析人欲以复天理,教明白洞达,如此而已。今不於明白处求,却求之於偏旁处,纵得些理,其能几何!今日诸公之弊,却自要说一种话云:"我有此理,他人不知。"安有此事?只是一般理,只是要明得,安有人不能而我独能之事?如此,则是错了!〔可学〕

"学者同在此,一般讲学,及其后说出来,便各有差误。要其所成,有上截底无下截,有下截底无上截;有皮壳底无肚肠,有肚肠底无皮壳。不知是如何?"必大曰:"工夫有间断,亦是气质之偏使然。"曰:"固是气质,然大患是不子细。尝谓今人读书,得如汉儒亦好。汉儒各专一家,看得极子细。今人才看这一件,又要看那一件,下梢都不曾理会得。"〔必大〕

看二十五条,曰:"此正与前段相反,却有上截无下截。天资高底,固有能不为富贵所累,然下此者亦必思所以处之。'贫而乐'者固胜如'无谄','富而好礼'者固胜如'无骄'。若未能'无谄无骄'底,亦须且於此做工夫。顷见一文集云,有一人天资善弈,极高,遂入京见国手。国手与之下了,但云:'可随我诸处,看我与人弈。'如此者半年,遂遣之。其人曰:'某随逐许时,未蒙教得有所长。'国手曰:'汝棋本高,但未曾识低著,却恐与人下时错了。我带你去半年,只是欲汝识低著耳。'"因论棋,又曰:"默堂集中亦载一说:有两个对弈,方争一段,甚危。其人忽舍所争,却别於闲处下一著,众所不晓。既毕,或问之。曰:'所争处已自定,此一著亦有利害,不可不急去先下一著,然对者固未必晓。'问者曰:'既见得其人未必晓,又何用急去下?'曰:'在彼虽可忽,在我者不可不尽耳。'天下事皆当如此,不独弈也。"〔〈螢,中"虫改田"〉〕

政和有客同侍坐。先生曰:"这下人全不读书。莫说道教他读别书,只是要紧如六经汉书唐书诸子,也须著读始得。又不是大段直钱了,不能得他读。只问人借将来读,也得。如何一向只去读时文!如何担当个秀才名目在身己上!既做秀才,未说道要他理会甚么高深道理,也须知得古圣贤所以垂世立教之意是如何?古今盛衰存亡治乱事体是如何?从古来人物议论是如何?这许多眼前底都全不识,如何做士人!须是识得许多,方始成得个人。"又云:"向来人读书为科举计,已自是末了。如今又全不读而赴科举,又末之末者。若以今世之所习,虽做得官,贵穷公相,也只是个没见识底人。若依古圣贤所教做去,虽极贫贱,身自躬耕,而胸次亦自浩然,视被污浊卑下之徒,曾犬彘之不若!"又曰:"如今人也须先立个志趣,始得。还当自家要做甚么人?是要做圣贤?是只要苟简做个人?天教自家做人,还只教恁地便是了?闲时也须思量著。圣贤还是元与自家一般,还是有两般?天地交付许多与人,不独厚於圣贤而薄於自家,是有这四端,是无这四端?只管在尘俗里面羁,还曾见四端头面,还不曾见四端头面?且自去看。最难说是意趣卑下,都不见上面许多道理。公今如只管去吃鱼咸,不知有刍豢之美。若去吃刍豢,自然见鱼咸是不好吃物事。"又云:"如论语说'学而时习之',公且自看平日是曾去学,不曾去学?曾去习,不曾去习?学是学个甚么?习是习个甚么?曾有说意思,无说意思?且去做好。读圣贤之书,熟读自见。如孟子说'亦有仁义而已',这也不待注解。如何孟子须教人舍利而就义?如今人如何只去义而趋利?"〔贺孙〕

问曾点。曰:"今学者全无曾点分毫气象。今整日理会一个半个字有下落,犹未分晓,如何敢望他?他直是见得这道理活泼泼地快活。若似而今诸公样做工夫,如何得似它?"问:"学者须是打叠得世间一副当富贵利禄底心,方可以言曾点气象,方有可用功处。"曰:"这个大故是外面粗处。某常说,这个不难打叠,极未有要紧,不知别人如何。正当是里面工夫极有细碎难理会处,要人打叠得。若只是外面富贵利禄,此何足道!若更这处打不个透,说甚么学?正当学者里面工夫多有节病。人亦多般样。而今自家只见得这个重,便说难打叠,它人病痛又有不在是者。若人人将这个去律它,教须打并这个了,方可做那个,则其无此病者,却觉得缓散无力。急这一边,便缓却那一边。所以这道理极难,要无所不用其力。莫问他急缓先后,只认是处便奉行,不是处便紧闭,教他莫要出来。所以说'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又曰:'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四方八面,尽要照管得到。若一处疏阙,那病痛便从那疏处入来。如人冢杀,凡山川途径,险阻要害,无处不要防守。如姜维守蜀,它只知重兵守著正路,以为魏师莫能来;不知邓艾却从阴平武都而入,反出其后。它当初也说那里险阻,人必来不得;不知意之所不备处,才有缝罅,便被贼人来了。做工夫都要如此,所以这事极难,只看'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一句便见。而今人有终身爱官职不知厌足者;又有做到中中官职便足者;又有全然不要,只恁地懒惰因循,我也不要官职,我也无力为善,平平过者;又有始间是好人,末后不好者;又有始间不好,到末好者,如此者多矣。又有做到宰相了,犹未知厌足,更要经营久做者。极多般样。"〔僩〕

先生过信州,一士子请见,问为学之道。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圣人千言万语,只是要教人做人。"〔文蔚〕

先生曰:"相随同归者,前面未必程程可说话;相送至此者,一别又不知几年。有话可早商量。"久而无人问。先生遂云:"学者须要勇决,须要思量,须要著紧。"又云:"此间学者只有过底,无有不及底。"在大桂铺说。〔震〕

与或人说:"公平日说甚刚气,到这里为人所转,都屈了。凡事若见得了,须使坚如金石。"

旧看不尚文华薄势利之类说话,便信以为然,将谓人人如在。后方知不然。此在资质。

学者轻俊者不美,朴厚者好。〔振〕

先生因言:"学者平居议论多颓塌,临事难望它做得事。"遂说:"一姓王学者,后来狼狈,是其平时议论,亦专是回互。有一处责曾子许多时用大夫之箦,临时不是童子说,则几失易箦。王便云:'这是曾子好处。既受其箦。若不用之,必至取怒季孙,故须且将来用。'大抵今之学者多此病,如学夫子,便学他'微服过宋','君命召,不俟驾','见南子'与'佛肸召'之类。有多少处不学,只学他这个。"〔胡泳〕

大率为善须自有立。今欲为善之人,不可谓少,然多顾浮议,浮议何足恤!盖彼之是非,干我何事?亦是我此中不痛切耳。若自著紧,自痛切,亦何暇恤它人之议哉!〔大雅〕

或言某人好善。曰:"只是徇人情与世浮沉,要教人道好。又一种人见如此,却欲矫之,一味只是说人短长,道人不是,全不反己。且道我是甚么人?它是如何人?全不看他所为是如何,我所为是如何,一向只要胡乱说人。此二等人皆是不知本领,见归一偏,坐落在窠臼中,不能得出,圣贤便不如此。"〔谦〕

因说:"而今人须是它晓得,方可与它说话。有般人说与眼前事尚不晓,如何要他知得千百年英雄心事!"〔焘〕

有一朋友轻慢,去后因事偶语及之。先生曰:"何不早说,得某与他道?"坐中应曰:"不欲说。"曰:"他在却不欲说,去后却后面说他,越不是。"〔端蒙〕

因论诸人为学,曰:"到学得争纲争纪,学却反成个不好底物事。"扬曰:"大率是人小笔然。又各人合下有个肚私见识,世间书、人,无所不有,又一切去附会上,故皆偏侧违道去。"先生甚然之。〔扬〕

门人有与人交讼者,先生数责之云:"欲之甚,则昏蔽而忘义理;求之极,则争夺而至怨仇。"〔贺孙〕

每夜诸生会集,有一长上,才坐定便闲话。先生责曰:"公年已四十,书读未通,才坐便说别人事。夜来诸公闲话至二更,如何如此相聚,不回光反照,作自己工夫,却要闲说!"叹息久之。〔贺孙〕

有侍坐而困睡者,先生责之。敬子曰:"僧家言,常常提起此志令坚强,则坐得自直,亦不昏困;才一纵肆,则嗒然颓放矣。"曰:"固是。道家修养,也怕昏困,常要直身坐,谓之'生腰坐';若昏困倒靠,则是死腰坐矣。"因举小南和尚少年从师参禅,一日偶靠倚而坐,其师见之,叱曰:"'得恁地无脊梁骨!'小南悚然,自此终身不靠倚坐。"又举徐处仁知北京日,早辰会僚属治事讫,复穿衣会坐谈厅上。徐多记览,多说平生履历州郡利害,政事得失,及前言往行。终日危坐,僚属甚苦之。尝暑月会坐,有秦兵曹者瞌睡,徐厉声叱之起曰:"某在此说话,公却瞌睡,岂以某言为不足听耶!未论某是公长官。只论乡曲,亦是公丈人行,安得如此!"叫客将掇取秦兵曹坐椅子去。问:"徐后来做宰相,却无声誉。"曰:"他只有治郡之才。"〔僩〕

有学者每相揖毕,辄缩左手袖中。先生曰:"公常常缩著一只手是如何?也似不是举止模样。"〔义刚〕

先生读书屏山书堂。一日,与诸生同行登台,见草盛,命数兵耘草,分作四段,令各耘一角。有一兵逐根拔去,耘得甚不多,其它所耘处,一齐了毕。先生见耘未了者,问诸生曰:"诸公看几个耘草,那个快?"诸生言诸兵皆快,独指此一人以为钝。曰:"不然。某看来,此卒独快。"因细视诸兵所耘处,草皆去不尽,悉复呼来再耘。先生复曰:"那一兵虽不甚快,看他甚子细,逐根去令尽。虽一时之难,却只是一番工夫便了。这几个又著从头再用工夫,只缘其初欲速苟简,致得费力如此。看这处,便是学者读书之法。"〔宇〕

留丞相以书问诗集传数处。先生以书示学者曰:"他官做到这地位,又年齿之高如此,虽在贬所,亦不曾闲度日。公等岂可不惜寸阴!"〔友仁〕

先生气疾作,诸生连日皆无问难。一夕,遣介召入卧内,诸生亦无所请。先生怒曰:"诸公恁地闲坐时,是怎生地?恁地便归去强,不消得恁地远来!"〔义刚〕

大有事用理会在,某今只是觉得后面日子短促了,精力有所不逮;然力之所及,亦不敢不勉。思量著,有万千事要理会在,自是不容已。只是觉得后面日子大故催促人,可为慨叹耳!

先生言:"日来多病,更无理会处,恐必不久於世。诸公全靠某,不得;须是自去做工夫,始得。且如看文字,须要此心在上面。若心不在上面,便是不曾看相似,所谓'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只是'心不在焉'耳。"〔时举〕

先生不出,令入卧内相见,云:"某病此番甚重。向时见文字,也要议论,而今都怕了。诸友可各自努力,全靠某,不得。"〔时举〕

"讲学须要著实。向来诸公都见得不明,却要做一罩说。"语次云:"目前诸友亦多有识门户者。某旦暮死耳,不敢望大行。且得接续三四十年,说与后进令知,亦好。"〔时举〕

先生一日腰疼甚,时作呻吟声。忽曰:"人之为学,如某腰疼,方是。"(在坐者皆不能问。泳久而思之,恐是为学工夫意思接续,自然无顷刻之忽忘,然后进进不已。痛楚在身,虽欲无之而不可得,故以开谕学者,其警人之意深矣!胡泳。)

因说工夫不可间断,曰:"某若臂痛,常以手擦之,其痛遂止。若或时擦,或时不擦,无缘见效,即此便是做工夫之法。"正叔退,谓文蔚曰:"擦臂之喻最有味。"〔文蔚〕

谢选骏指出:人说——世昌问:"先生教人,有何宗旨?"曰:"某无宗旨,寻常只是教学者随分读书。"〔文蔚〕”

我看——朱熹没有宗旨,所以能成宗师;王通太有宗旨,结果无法传世。



【卷一百二十二 吕伯恭】


因说南轩东莱,或云:"二先生若是班乎?"寿昌曰:"不然。"先生適闻之,遂问如何。曰:"南轩非寿昌所敢知,东莱亦不相识。但以文字观之,东莱博学多识则有之矣,守约恐未也。"先生然之。〔寿昌〕

某尝谓,人之读书,宁失之拙,不可失之巧;宁失之低,不可失之高。伯恭之弊,尽在於巧。〔伯羽〕

伯恭说义理,太多伤巧,未免杜撰。子静使气,好为人师,要人悟。一云:"吕太巧,杜撰。陆喜同己,使气。"〔闳祖〕

或问东莱象山之学。曰:"伯恭失之多,子静失之寡。"〔柄〕

或问:"东莱谓变化气质,方可言学。"曰:"此意甚善。但如鄙意,则以为学乃能变化气质耳。若不读书穷理,主敬存心,而徒切切计较於昨非今是之间,恐亦劳而无补也。"

伯恭更不教人读论语。〔方子〕

伯恭教人看文字也粗。有以论语是非问者。伯恭曰:"公不会看文字,管他是与非做甚?但有益於我者,切於我者,看之足矣。"且天下须有一个是与不是,是处便是理,不是处便是咈理,如何不理会得?〔赐〕

"躬自厚而薄责於人,则远怨矣。"吕丈旧时性极褊急,因病中读论语,於此有省,后遂如此好。广录云:"伯恭言,少时爱使性,才见使令者不如意,便躁怒。后读论语云云。某尝问路德章:'曾见东莱说及此否?'"

伯恭要无不包罗,只是扑过,都不精。诗小序是他看不破。薛常州周礼制度都不能言。邵数亦教季通说过一遍,又休了。〔扬〕

东莱聪明,看文理却不子细。向尝与较程易,到噬嗑卦"和而且治",一本"治"作"洽"。据"治"字於理为是,他硬执要做"洽"字。"和"已有洽意,更下"洽"字不得。缘他先读史多,淳录作"读史来多而"。所以看粗著眼。读书须是以经为本,而后读史。〔义刚〕(淳同。)

李德之问:"系辞精义编得如何?"曰:"编得亦杂,只是前辈说话有一二句与系辞相杂者皆载。只如'触类而长之',前辈曾说此便载入,更不暇问是与不是。"〔盖卿〕

或问系辞精义。曰:"这文字虽然是裒集得做一处,其实於本文经旨多有难通者。如伊川说话与横渠说话,都有一时意见如此,故如此说。若用本经文一二句看得亦自通,只要成片看,便上不接得前,下不带得后。如程先生说孟子'勿忘,勿助长',只把几句来说敬。后人便将来说此一章,都前后不相通,接前不得,接后不得。若知得这般处是假借来说敬,只恁地看,也自见得程先生所以说之意,自与孟子不相背驰。若此等处,最不可不知。"〔贺孙〕

人言何休为公羊忠臣,某尝戏伯恭为毛郑之佞臣。〔道夫〕

问东莱之学。曰:"伯恭於史分外子细,於经却不甚理会。有人问他'忠恕',杨氏侯氏之说孰是?他却说:'公如何恁地不会看文字?这个都好。'不知是如何看来。他要说为人谋而不尽心为忠,伤人害物为恕,恁地时他方说不是。"义刚曰:"他也是相承那江浙间一种史学,故恁地。"曰:"史甚么学?只是见得浅。"〔义刚〕

先生问:"向见伯恭,有何说?"曰:"吕丈劝令看史。"曰:"他此意便是不可晓。某寻常非特不敢劝学者看史,亦不敢劝学者看经。只语孟亦不敢便教他看,且令看大学。伯恭动劝人看左传迁史,令子约诸人抬得司马迁不知大小,恰比孔子相似!"〔必大〕

伯恭子约宗太史公之学,以为非汉儒所及,某尝痛与之辨。子由古史言马迁"浅陋而不学,疏略而轻信"。此二句最中马迁之失,伯恭极恶之。古史序云:"古之帝王,其必为善,如火之必热,水之必寒:其不为不善,如驺虞之不杀,窃脂之不穀。"此语最好。某尝问伯恭:"此岂马迁所能及?"然子由此语虽好,又自有病处,如云:"帝王之道以无为宗"之类。他只说得个头势大,下面工夫又皆疏空。亦犹马迁礼书云:"大哉礼乐之道!洋洋乎鼓舞万物,役使群动。"说得头势甚大,然下面亦空疏,却引荀子诸说以足之。又如诸侯年表,盛言形势之利,有国者不可无;末却云:"形势虽强,要以仁义为本。"他上文本意主张形势,而其末却如此说者,盖他也知仁义是个好底物事,不得不说,且说教好看。如礼书所云,亦此意也。伯恭极喜渠此等说,以为迁知"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为得圣人为邦之法,非汉儒所及。此亦众所共知,何必马迁?然迁尝从董仲舒游,史记中有"余闻之董生云",此等语言,亦有所自来也。迁之学,也说仁义,也说诈力,也用权谋,也用功利,然其本意却只在於权谋功利。孔子说伯夷"求仁得仁,又何怨"!他一传中首尾皆是怨辞,尽说坏了伯夷!子由古史皆删去之,尽用孔子之语作传,岂可以子由为非,马迁为是?可惜子约死了,此论至死不曾明!圣贤以六经垂训,炳若丹青,无非仁义道德之说。今求义理不於六经,而反取疏略浅陋之子长,亦惑之甚矣!〔僩〕

问:"东莱大事记有续春秋之意,中间多主史记。"曰:"公乡里主张史记甚盛,其间有不可说处,都与他出脱得好。如货殖传,便说他有讽谏意之类,不知何苦要如此?世间事是还是,非还非,黑还黑,白还白,通天通地,贯古贯今,决不可易。若使孔子之言有未是处,也只还他未是,如何硬穿凿说!"木之又问:"左氏传合如何看?"曰:"且看他记载事迹处。至如说道理,全不似公穀。要知左氏是个晓了识利害底人,趋炎附势。如载刘子'天地之中'一段,此是极精粹底。至说'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楙',便只说向祸福去了。大率左传只道得祸福利害底说话,於义理上全然理会不得。"又问:"所载之事实否?"曰:"也未必一一实。"子升问:"如载卜妻敬仲与季氏生之类,是如何?"曰:"看此等处,便见得是六卿分晋、田氏纂齐以后之书。"又问:"此还是当时特故撰出此等言语否?"曰:"有此理。其间做得成者,如斩蛇之事;做不成者,如丹书狐鸣之事。看此等书,机关熟了,少间都坏了心术。庄子云:'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必有机心,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者,道之所不载也。'今浙中於此二书,极其推尊,是理会不得。"因言:"自孟子后,圣学不传,所谓'轲之死不得其传'。如荀卿说得头绪多了,都不纯一。至扬雄所说底话,又多是庄老之说。至韩退之唤做要说道理,又一向主於文词。至柳子厚却反助释氏之说。因言异端之教,汉魏以后,只是老庄之说。至晋时肇法师,释氏之教始兴。其初只是说,未曾身为。至达磨面壁九年,其说遂炽。"〔木之〕

看大事记,云:"其书甚妙,考订得子细,大胜诗记。此书得自由,诗被古说压了。"

"伯恭解说文字太尖巧。渠曾被人说不晓事,故作此等文字出来,极伤事。"敬之问:"大事记所论如何?"曰:"如论公孙弘等处,亦伤太巧。"〔德明〕

伯恭大事记辨司马迁班固异同处最好。渠一日记一年。渠大抵谦退,不敢任作书之意,故通鉴左传已载者,皆不载;其载者皆左传通鉴所无者耳。有太纤巧处,如指出公孙弘张汤奸狡处,皆说得羞愧人。伯恭少时被人说他不晓事,故其论事多指出人之情伪,云:"我亦知得此。"有此意思不好。〔璘〕

东莱自不合做这大事记。他那时自感疾了,一日要做一年。若不死,自汉武至五代,只千来年,他三年自可了此文字。人多云,其解题煞有工夫。其实他当初作题目,却煞有工夫,只一句要包括一段意。解题只见成,检令诸生写。伯恭病后,既免人事应接,免出做官,若不死,大段做得文字。〔贺孙〕

因说伯恭少仪外传多琐碎处,曰:"人之所见不同。某只爱看人之大体大节,磊磊落落处,这般琐碎便懒看。伯恭又爱理会这处,其间多引忍耻之说,最害义。缘他资质弱,与此意有合,遂就其中推广得大。想其於忠臣义士死节底事,都不爱。他亦有诗,说张巡许远那时不应出来。"〔淳〕

伯恭是个宽厚底人,不知如何做得文字却似个轻儇底人?如省试义大段闹装,说得尧舜大段胁肩谄笑,反不若黄德润辞虽窘,却质实尊重。馆职策亦说得慢,不分晓,后面又全无紧要。伯恭寻常议论,亦缘读书多,肚里有义理多。恰似念得条贯多底人,要主张一个做好时,便自有许多道理,升之九天之上;要主张做不好时,亦然。〔〈螢,中"虫改田"〉〕

或言:"东莱馆职策、君举治道策,颇涉清谈,不如便指其事说,自包治道大原意。"曰:"伯恭策止缘里面说大原不分明,只自恁地依傍说,更不直截指出。"〔贺孙〕

伯恭文鉴,有正编其文理之佳者;有其文且如此,而众人以为佳者;有其文虽不甚佳,而其人贤名微,恐其泯没,亦编其一二篇者;有文虽不佳,而理可取者,凡五例。先生云:"已亡一例,后来为人所谮,令崔大雅敦诗删定,奏议多删改之。如蜀人吕陶有一文论制师服,此意甚佳,吕止收此一篇。崔云:'陶多少好文,何独收此?'遂去之,更参入他文。"

先生方读文鉴,而学者至。坐定,语学者曰:"伯恭文鉴去取之文,若某平时看不熟者,也不敢断他。有数般皆某熟读底,今拣得也无巴鼻。如诗,好底都不在上面,却载那衰飒底。把作好句法,又无好句法;把作好意思,又无好意思;把作劝戒,又无劝戒。"林择之云:"他平生不会作诗。"曰:"此等有甚难见处?"〔义刚〕淳录云:"伯恭文鉴去取,未足为定论。"

东莱文鉴编得泛,然亦见得近代之文。如沈存中律历一篇,说浑天亦好。〔义刚〕

伯恭所编奏议,皆优柔和缓者,亦未为全是。今丘宗卿作序者是旧所编。后修文鉴,不止乎此,更添入。

尝语吕丈编奏议,为台谏怀挟。〔扬〕

伯恭祭南轩文,都就小狭处说来,其文弱。

吕伯恭文集中如答项平父书,是傅梦泉子渊者;如骂曹立之书,是陆子静者。其他伪者想又多在。〔璘〕

伯恭亦尝看藏经来。然甚深,不见於言语文字间。有些伯术,却忍不住放得出来,今害人之甚!〔扬〕

"可怜子约一生辛苦读书,只是竟与之说不合!今日方接得他三月间所寄书,犹是论'寂然不动',依旧主他旧说。时子约已死。它硬说'寂然不动'是耳无闻,目无见,心无思虑,至此方是工夫极至处。伊川云:'要有此理,除是死也!'几多分晓!某尝答之云:'洪范五事:貌曰僵,言曰哑,视曰盲,听曰聋,思曰塞,方得!齮有此理否?'渠至死不晓,不知人如何如此不通?"用之云:"释氏之坐禅入定,便是无闻无见,无思无虑。"曰:"然。它是务使神轻去其体,其理又不同。神仙则使形神相守,释氏则使形神相离。佛家有'白骨观',初想其形,从一点精气始,渐渐胞胎孕育,生产稚乳,长大壮实,衰老病死,以致尸骸胖胀枯僵,久之化为白骨。既想为白骨,则视其身常如白骨,所以厌弃脱离而无留恋之念也,此又释氏之最下者。"〔僩〕以下子约。

"今日得子约书,有'见未用之体'一句,此话却好。"问:"未用,是喜怒哀乐未发时,那时自觉有个体段则是。如著意要见他,则是已发?"曰:"只是识认他。"〔士毅〕广录云:"近得子约书,有'未发之本体'一句,此语甚好。人须是看得这个分晓,始得。"

答子约书云:"目下放过了合做底亲切工夫,虚度了难得少壮底时日!"〔方子〕

观吕子约书,有论读诗及刘壮舆字画一段。曰:"某之语诗,与子约异。诗序多附会,须当观诗经。渠平日写书来,字画难晓。昔日刘元城戒刘壮舆,谓此人字画不正,必是心术不明,故写此一段与之。子约书又云:"昨读左传刘康公说'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下云:'君子勤礼,小人尽力',见得古人说道理平实,不张皇,而著实下手,随贵贱高卑皆有地位。非如后世此之为可,而此之为不可,人有所不可为,道有所不可行也。"先生曰:"此一段议论却好。"〔可学〕

吕子约死,先生曰:"子约竟赍著许多鹘突道理去矣!"〔贺孙〕

先生问:"吕子约近况如何?"曰:"吕丈在乡里,方取其家来,骨肉得团聚,不至落寞。"曰:"得渠书,多说仙郡士友日夕过从,以问学为乐。罪大责轻,迁客得如此,过分矣。亦是仙郡士友好学乐善,岂非衡州流风馀韵所及乎!"嗟叹久之。又问曰:"识章茂献否?"曰:"尝见之,亦蒙教诲。"曰:"江西士大夫如茂献亦难得。"又言:"吴伯丰有见识,力学不倦。"祖道因言伯丰自植立事。曰:"此某知之有未尽,不意伯丰能如此。"〔祖道〕

伯恭门徒气宇厌厌,四分五裂,各自为说,久之必至销歇。子静则不然,精神紧峭,其说分明,能变化人,使人旦异而晡不同,其流害未艾也。〔道夫〕以下门人。

婺州士友只流从祖宗故事与史传一边去。其驰外之失,不知病在不曾於论语上加工。〔升卿〕

浙间学者推尊史记,以为先黄老,后六经,此自是太史谈之学。若迁则皆宗孔氏,如於夏纪赞用行夏时事,於商纪赞用乘商辂事,高祖纪赞则曰"朝以十月,车服黄屋左纛",盖讥其不用夏时商辂也。迁之意脉恐诚如是,考得甚好。然但以此遂谓迁能学孔子,则亦徒能得其皮壳而已。假使汉高祖能行夏时,乘商辂,亦只是汉高祖,终不可谓之禹汤。此等议论,恰与欲削乡党者相反。〔必大〕

先生出示答孙自修书,因言:"陆氏之学虽是偏,尚是要去做个人。若永嘉永康之说,大不成学问,不知何故如此。他日用动静间,全是这个本子,卒乍改换不得。如吕氏言汉高祖当用夏之忠,却不合黄屋左纛。不知纵使高祖能用夏时,乘商辂,亦只是这汉高祖也,骨子不曾改变,盖本原处不在此。"〔铢〕

伊川发明道理之后,到得今日,浙中士君子有一般议论,又费力,只是云不要矫激。遂至於凡事回互,拣一般偎风躲箭处立地,却笑人慷慨奋发,以为必陷矫激之祸,此风更不可长。如严子陵是矫激分明,吕伯恭作祠记,须要辨其非矫激。想见子陵闻之,亦自一笑。子陵之高节,自前汉之末,如龚胜诸公不屈於王莽者甚多,汉书末后有传可见。光武是一个读书识道理底人,便去尊敬严子陵。子陵既高蹈远举,又谁恤是矫激不是矫激在!毦文定父子平生不服人,只服范文正公严子陵祠记云:"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直是说得好!其议论什么正大!往时李太伯作袁州学记说崇诗书,尚节义,文字虽粗,其说振厉,使人读之森然,可以激懦夫之气。近日浙中文字虽细腻,只是一般回互,无奋发底意思,此风渐不好。其意本是要惩艾昔人矫激之过,其弊至此。孔子在陈,思鲁之狂士,盖狂士虽不得中,犹以奋发,可与有为。若一向委靡,济甚事!又说:"固是矫激者非。只是不做矫激底心,亦是私意。大凡只看道理合做与不合耳,如合做,岂可避矫激之名而不为!"〔璘〕

郑子上问:"昨日所说浙中士君子多要回互以避矫激之名,莫学颜子之浑厚否?"曰:"浑厚自是浑厚。今浙中人只学一般回互底心意,不是浑厚。浑厚是可做便做,不计利害之谓。今浙中人却是计利害太甚,做成回互耳,其弊至於可以得利者无不为。如陈仲弓送宦者葬,所谓有仲弓之志则可,无仲弓之志则不可。"因说,东汉事势,士君子欲全身远害,则有不仕而已。若出仕遇宦官纵横,如何畏祸不与他理会得!若未免仕,只得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若既要为大官,又要避祸,无此理。〔璘〕

问:"前蒙赐书中,有'近日浙中学者多靠一边',如何?"曰:"往往泥文义者只守文义,沦虚静者更不读书。又有陈同父一辈说又必求异者。某近到浙中,学者却别,滞文义者亦少。只沈晦叔一等,皆问著不言不语,说著文义又却作怪。"〔〈螢,中"虫改田"〉〕

近日浙中一项议论,尽是白空撰出,觉全捉摸不著。恰如自家不曾有基地,却要起甚楼台,就上面添一层,又添一层,只是道新奇好看,其实全不济事。又云:"空撰出许多说话,如掜眼生花。"〔贺孙〕

叔度与伯恭为同年进士,年又长,自视其学非伯恭比,即俯首执子弟礼而师事之,略无难色,亦今世之所无耳。〔道夫〕叔度。

叔度应童子进士词科,然竟以不能随世俯仰,不肯一日置其身於仕路也。〔道夫〕

自叔度以正率其家,而子弟无一人敢为非义者。〔道夫〕

谢选骏指出:人说——吕伯恭出生于1137年,婺州人,26岁中进士,博综诸家,明理躬行,学以致用,反对空谈心性,1166年、1172年,伯恭先后丁忧守制,守墓于明招山。同时授徒于明招书堂,一时学子云集。丧制间授徒,有违于礼教,好友陆象山责其守孝不忠。伯恭听取好友师门意见,遣散聚集于明招寺的学生。”

我看——此人急功近利,尚能改过自新。



【卷一百二十三 陈君举】


(陈同父叶正则附。)

先生问德粹:"去年何处作考官?"对以永嘉。问:"曾见君举否?"曰:"见之。"曰:"说甚话?"曰:"说洪范及左传。"曰:"洪范如何说?"曰:"君举以为读洪范,方知孟子之'道性善'。如前言五行、五事,则各言其德性,而未言其失。及过於皇极,则方辨其失。"曰:"不然。且各还他题目:一则五行,二则五事,三则八政,四则五纪,五则皇极;至其后庶徵、五福、六极,乃权衡圣道而著其验耳。"又问:"春秋如何说?"滕云:"君举云:'世人疑左丘明好恶不与圣人同,谓其所载事多与经异,此则有说。且如晋先蔑奔,人但谓先蔑奔秦耳。此乃先蔑立嗣不定,故书"奔"以示贬。'"曰:"是何言语!先蔑实是奔秦,如何不书'奔'?且书'奔秦',谓之'示贬';不书奔,则此事自不见,何以为褒?昨说与吾友,所谓专於博上求之,不反於约,乃谓此耳。是乃於穿凿上益加穿凿,疑误后学。"可学因问:"左氏识见如何?"曰:"左氏乃一个趋利避害之人,要置身於稳地,而不识道理,於大伦处皆错。观其议论,往往皆如此。且大学论所止,便只说君臣父子五件,左氏岂知此?如云'周郑交质',而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正如田客论主,而责其不请吃茶!使孔子论此,肯如此否?尚可谓其好恶同圣人哉!又如论宋宣公事,曰:'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飨之,命以义夫!'是何等言谈!"可学曰:"此一事,公羊议论却好。"曰:"公羊乃儒者之言。"可学又问:"林黄中亦主张左氏,如何?"曰:"林黄中却会占便宜。左氏疏脱多在'君子曰',渠却把此殃苦刘歆。昔吕伯恭亦多劝学者读左传,尝语之云:'论孟圣贤之言不使学者读,反使读左传!'伯恭曰:'读论孟,使学者易向外走。'因语之云:'论孟却向外走,左氏却不向外走!读论孟,且先正人之见识,以参他书,无所不可。此书自传惠公元妃孟子起,便没理会。'大抵春秋自是难看。今人说春秋,有九分九釐不是,何以知圣人之意是如此?平日学者问春秋,且以胡文定传语之。"〔可学〕

陈君举得书云:"更望以雅颂之音消铄群慝,章句训诂付之诸生。"问他如何是雅颂之音?今只有雅颂之辞在,更没理会,又去那里讨雅颂之音?便都只是瞒人!又谓某前番不合与林黄中陆子静诸人辨,以为"相与诘难,竟无深益。盖刻画太精,颇伤易简;矜持己甚,反涉吝骄"。不知更何如方是深益?若孟子之辟杨墨,也只得恁地辟。他说"刻画太精",便只是某不合说得太分晓,不似他只恁地含糊。他是理会不得,被众人拥从,又不肯道我不识,又不得不说,说又不识,所以不肯索性开口道这个是甚物事,又只恁鹘突了。子静虽占奸不说,然他见得成个物事,说话间便自然有个痕迹可见。只是人理会他底不得,故见不得,然亦易见。子静只是人未从,他便不说;及钩致得来,便直是说,方始与你理会。至如君举胸中有一部周礼,都撑肠拄肚,顿著不得。如游古山诗又何消说著他?只是他稍理会得,便自要说,又说得不著。如东坡子由见得个道理,更不成道理,又却便开心见胆,说教人理会得。又曰:"他那得似子静!子静却是见得个道理,却成一部禅,他和禅识不得。"〔贺孙〕

金溪之学虽偏,然其初犹是自说其私路上事,不曾侵过官路来。后来於不知底亦要彊说,便说出无限乱道。前辈如欧公诸人为文,皆善用其所长;凡所短处,更不拈出来说,所以不见疏脱。今永嘉又自说一种学问,更没头没尾,又不及金溪。大抵只说一截话,终不说破是个甚么;然皆以道义先觉自处,以此传授。君举到湘中一收,收尽南轩门人,胡季随亦从之问学。某向见季随,固知其不能自立,其胸中自空空无主人,所以才闻他人之说,便动。季随在湖南颇自尊大,诸人亦多宗之。凡有议论,季随便为之判断孰是孰非。此正犹张天师,不问长少贤否,只是世袭做大。正淳曰:"湖南之从南轩者甚众且久,何故都无一个得其学?"曰:"钦夫言自有弊。诸公只去学他说话,凡说道理,先大拍下。然钦夫后面却自有说,诸公却只学得那大拍头。"〔必大〕

因说乡里诸贤文字,以为"皆不免有藏头亢脑底意思。有学者来问,便当直说与之,在我不可不说。若其人半间不界,与其人本无求益之意,故意来磨难,则不宜说。外此,说侭无害。我毕竟说从古圣贤已行底道理,不是为奸为盗,怕说与人。不知我说出便有甚罪过?诸贤所见皆如此。祇缘怕人讥笑,遂以此为戒,便藏头不说。某与林黄中争辨一事,至今亦只是说,不以为悔。'夫道若大路然',何掩蔽之有"?打空说及某人,乡里皆推其有所见。其与朋友书,言学不至於"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处,则学为无用。先生曰:"近来人自要向高说一等话。要知初学及此,是为躐等。诗人这句自是形容文王圣德不可及处。圣人教人,何尝不由识入来!"〔宇〕

或曰:"永嘉诸公多喜文中子。"曰:"然,只是小。它自知定学做孔子不得了,才见个小家活子,便悦而趋之。譬如泰山之高,它不敢登;见个小土堆子,便上去,只是小。"〔僩〕

因说永嘉之学,曰:"张子韶学问虽不是,然他却做得来高,不似今人卑污。"又曰:"上蔡多说知觉,自上蔡一变而为张子韶。"〔学蒙〕

"古人纪纲天下,凡措置许多事,都是心法从这里流出,是多少正大!今若去逐些子搜抉出来评议,恐不得。凡看文字,也须待自有忽然凑合见得异同处。若先去逐些安排比并,便不是。"因问:"君举说汉唐好处与三代暗合,是如何?"曹曰:"亦只是事上看,如汉初待群臣不专执其权,略堂陛之严,不恁地操切;如财散於天下之类。"曰:"这也自是事势到这里,见得秦时君臣之势如此间隔,故汉初待宰相如此。然而萧何是多少功劳!几年宰相,一旦系狱,这唤做操切不操切?又如周勃终身有功,后来也下狱对问。又如贾谊书中所说是如何?财用那时自宽饶,不得不散在郡县。且如而今要散在郡县,得也不得?上面又不储蓄财赋闲在那里,只是每年合天下之所入,不足以供一年之用;一月之入,不足以供一月之用,逐时挨展将去。将汉初来看,要散之郡县得否?这只是闲说。第一项最是养许多坐食之兵,其费最广。州郡自是州郡底,如许多大军,见如何区处?无祖宗天下之半,而有祖宗所无之兵。如州郡兵还养在,何用!若留心太守,又会教他去攀些弓,射些弩,教他做许多模样,也只是不忍将许多钱粮白与他。到有冢杀时,你道他与你去冢杀否?只是徒然!"问:"君举曾要如何措置?"曰:"常常忧此,但措置亦未曾说出。"问:"看唐事如何?"曰:"闻之陈先生说,唐初好处,也是将三省推出在外。这却从魏晋时自有里面一项,唐初却尽属之外,要成一体。如唐经祸变后,便都有诸王出来克复,如肃宗事。及代宗后来,虽是郭子仪,也有个主出来。"曰:"三省在外,怕自隋时已如此,只唐时并属之宰相。诸王克复,代宗事,只是郭子仪,怕别无诸王。唐官看他六典,将前代许多官一齐尽置得偏官,如何不冗?今只看汉初时官如何,到得元成间如何,又看东汉初如何,到东汉末时如何,到三国魏晋以后如何:只管添,只管杂。"〔贺孙〕

器远言:"乡间诸先生所以要教人就事上理会教著实,缘是向时诸公多是清谈,终於败事。"曰:"便是而今自恁地说,某尚及见前辈都不曾有这话。是三十年前如此,不曾将这个分作两事。如所谓'推倒墙,撞倒壁',如此粗话,那时都恁地粗,却有好处。南渡时,有许多人出来做得事。经变故后,将许多人都推折了。到而今却是气卑弱了,凡事都无些子正大,只是细巧。"曰:"陈先生要人就事上理会教实之意,盖怕下梢用处不足。如司马公居洛六任,只理会得个通鉴;到元祐出来做事,却有未尽处,所以激后来之祸。如今须先要较量教尽。"曰:"便是如今都要恁地说话。如温公所做,今只论是与不是,合当做与不合当做,如何说他激得后祸!这是全把利害去说。温公固是有从初讲究未尽处,也是些小事。如役法变得未尽,只是东南不便,他西北自便之。那时节已自极了,只得如此做。若不得温公如此做,更自有一场出丑。今只将纸上语去看,便道温公做得过当。子细看那时节,若非温公,如何做?温公是甚气势!天下人心甚么样感动!温公直有旋乾转坤之功。温公此心可以质天地,通幽明,岂容易及!后来吕微仲范尧夫用调停之说,兼用小人,更无分别,所以成后日之祸。今人却不归咎於调停,反归咎於元祐之政。若真是见得君子小人不可杂处,如何要委曲遮护得!蔡确也是卒急难去,也是猾。他置狱倾一从官,得从官;置狱倾一参政,得参政;置狱倾一宰相,得宰相。看温公那时,已自失委曲了。如王安石罪既已明白,后既加罪於蔡确之徒,论来安石是罪之魁,却於其死,又加太傅及赠礼皆备,想当时也道要委曲周施他。如今看来,这般却煞不好。要好,便合当显白其罪,使人知得是非邪正,所谓'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须是明显其不是之状。若更加旌赏,却惹得后来许多群小不服。今又都没理会,怕道要做朋党,那边用几人,这边用几人,不问是非,不别邪正,下梢还要如何?某看来,天下事须先论其大处,如分别是非邪正,君子小人,端的是如何了,方好於中间酌量轻重浅深施用。"〔贺孙〕

器远言"陈丈大意说,格君,且令於事上转移他心下归於正。如萧何事汉,令散财於外,可以去其侈心,成其爱民之心。说北齐宣帝"云云。曰:"欲事君者,岂可以此为法?自元魏以下至北齐,最为无纲纪法度,自家却以为事君法!"〔贺孙〕

永嘉看文字,文字平白处都不看,偏要去注疏小字中,寻节目以为博。只如韦玄成传庙议,渠自不理会得,却引周礼"守祧掌守先王先公之庙祧"注云:"先公之迁主藏於后稷之庙,先王之迁主藏於文武之庙。"遂谓周后稷别庙。殊不知太祖与三昭三穆皆各自为庙,岂独后稷别庙!又云:"后稷不为太祖,甚可怪也!"〔闳祖〕

季通及敬之皆云:"永嘉貌敬甚至。及与宫祠,乃缴之,云:'朱某素来迂阔,臣所不取。但陛下进退人才,不当如此。'"以问先生,先生云:"不曾见此文字。怎见得。"〔闳祖〕

德粹问陈君举福州事,曰:"如此,只是过当。作一添倅,而一州之事皆欲为之。益之初九曰:'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象曰:'下不厚事也。'初九欲为九四作事,在下本不当处厚事。以为上之所任,故为之而致元吉,乃为之。又不然,不惟己不安,而亦累於上。璘录云:"初九上为四所任,而作大事,必尽善而后无咎。若所作不尽善,未免有咎也。故孔子释之曰:'下不厚事也。'盖在下之人不当重事。若在下之人为在上之人作事,未能尽善,自应有咎。"向编近思录,说与伯恭:'此一段非常有,不必入。'伯恭云:'既云非常有,则有时而有,岂可不书以为戒?'及后思之,果然。"〔可学〕璘录少异。

陈同父纵横之才,伯恭不直治之,多为讽说,反被他玩。〔扬〕陈同父。

说同父,因谓:"吕伯恭乌得为无罪?恁地横论,却不与他剖说打教破,却和他都自被包裹在里。今来伯恭门人却亦有为同父之说者,二家打成一片,可怪。君举只道某不合与说,只是他见不破。天下事不是是,便是非,直截两边去,如何恁地含糊鹘突!某乡来与说许多,岂是要眼前好看?青天白日在这里,而今人虽不见信,后世也须有人看得此说,也须回转得几人。"又叹息久之,云:"今有一等自恁地高出圣人之上;一等自恁地陷身汙浊,要担头出不得!"〔贺孙〕

同父才高气粗,故文字不明莹,要之,自是心地不清和也。〔道夫〕

先生说:"看史只如看人相打,相打有甚好看处?陈同父一生被史坏了。"直卿言:"东莱教学者看史,亦被史坏。"〔泳〕

陈同父祭东莱文云:"在天下无一事之可少,而人心有万变之难明。"先生曰:"若如此,则鸡鸣狗盗皆不可无!"因举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天下何思何虑?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又云:"同父在利欲胶漆盆中。"〔闳祖〕

郑厚艺圃折衷,当时以为邪说,然尚自占取地步,但不知权。其说之行,犹使人知君臣之义。如陈同父议论却乖,乃不知正。曹丕既篡,乃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此乃以己而窥圣人,谓舜禹亦只是篡,而文之以揖逊尔。同父亦是於汉唐事迹上寻讨个仁义出来,便以为此即王者事,何异於此?〔必大〕

因言:"陈同父读书,譬如人看劫盗公案,看了,须要断得他罪,及防备禁制他,教做不得。它却不要断他罪,及防备禁制他;只要理会得许多做劫盗底道理,待学他做!"〔广〕

或问:"同父口说皇王帝霸之略,而一身不能自保。"先生曰:"这只是见不破。只说个是与不是便了,若做不是,恁地依阿苟免以保其身,此何足道!若做得是,便是委命杀身,也是合当做底事。"〔贺孙〕

陈同父学已行到江西,浙人信向已多。家家谈王伯,不说萧何张良,只说王猛;不说孔孟,只说文中子,可畏!可畏!〔可学〕

陆子静分明是禅,但却成一个行户,尚有个据处。如叶正则说,则只是要教人都晓不得。尝得一书来,言世间有一般魁伟底道理,自不乱於三纲五常。既说不乱三纲五常,又说别是个魁伟底道理,却是个甚么物事?也是乱道!他不说破,只是笼统恁地说以谩人。及人理会得来都无效验时,他又说你是未晓到这里。他自也晓不得。他之说最误人,世间呆人都被他瞒,不自知。〔义刚〕叶正则。

叶正则说话,只是杜撰。看他进卷,可见大略。〔泳〕

叶进卷待遇集毁板,亦毁得是。〔淳〕

叶正则作文论事,全不知些著实利害,只虚论。因及许多云云。又见一文论社仓事。戴肖望尚有些实说,然不是如此。叶则都是闲说。〔振〕

见或人所作讲义,不知如何如此。圣人见成言语,明明白白,人尚晓不得,如何须要立一文字,令深於圣贤之言!如何教人晓得?戴肖望比见其湖南说话,却平正。只为说得太容易了,兼未免有意於弄文。〔贺孙〕

江西之学只是禅,浙学却专是功利。禅学后来学者摸索一上,无可摸索,自会转去。若功利,则学者习之,便可见效,此意甚可忧!

谢选骏指出:人说——陈傅良(1137年—1203年),字君举,号止斋,浙江温州瑞安湗村(今署塘下镇罗凤办事处)人。中国南宋时期学者。父亲陈彬是塾师。生于宋高宗绍兴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1138年1月8日),九岁时父母双亡,由祖母养大。早年以教书为业,乾道五年(1169年),随薛季宣于江苏常州就读,乾道八年中进士,淳熙三年(1176年),参知政事龚茂良推荐为太学录。淳熙五年十一月出任福州通判,深得福州知州兼福建安抚使梁克家的重用,编纂《淳熙三山志》。后主管台州崇道观,仅半薪。淳熙十一年任湖南桂阳军知军,升任湖南提举。绍熙元年(1190年)十月改任浙西提刑,为官清廉。绍熙四年(1193年)升任代理中书舍人。宋宁宗即位,任中书舍人兼侍讲。因依托朱熹被韩侂胄排挤,归乡闭门读书,不问政事。陈傅良是永嘉学派的主要代表之一,为学主“经世致用”,反对性理空谈,与同时期的学者陈亮近似,世称“二陈”,世称止斋先生。嘉泰三年(1203年)冬卒于家。今其墓在瑞安塘下凤山凤川村凤凰山南坡。由叶适撰墓志铭。著有《历代兵制》、《毛诗解诂》、《周礼说》、《春秋后传》、《止斋后集》等。

我看——陈傅良既是永嘉学派的主要代表之一,为何要依托异己学派的朱熹呢?令人纳闷。

人说永嘉学派——又称“事功学派”、“功利学派”,是南宋时期重要的一个儒家学派,与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呈鼎足相抗之势。因成型及发展于永嘉(今温州)地区,代表人物又多为永嘉学者,故称为“永嘉学派”。渊源于北宋庆历年间的王开祖、丁昌期流派,永嘉地区学者辈出,史称“温多士,为东南最”。元丰年间,周行己与许景衡、刘安节、刘安上、戴述、赵霄、张辉、沈躬行、蒋元中就学于太学,号称“永嘉九先生”。到南宋时,在郑伯熊、薛季宣、陈傅良、徐谊等永嘉学者手中形成学派,后叶适集永嘉学派前辈之大成,进一步扩大了“永嘉学派”的影响,在南宋的学术界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黄宗羲称“濂洛之统合诸家,横渠之礼教、康节之数学、东莱之文献、艮斋止斋之经制、水心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连珠合璧,自来儒林所未有也”。南宋时期,永嘉地区工商业经济发达,出现数量众多的富商、富工及经营工商业的地主,他们要求抵御外侮,维持社会安定,主张买卖自由,尊重富人,并希望能减轻捐税,发展商业。永嘉学派最早提出了“事功”思想,亦是永嘉学派最大的特点,主张利与义的一致性,“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反对某些道学家的空谈义理或是无条件的付出。认为“道不离器”,反对“专以心性为宗主”,对董仲舒提出的“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说法表示异议,曰:“既无功利,则道义者无用之虚语尔。”继承了传统儒学中“外王”和“经世”,提倡“学与道合,人与德合”,杰出人物应是“实德”和“实政”的结合。论述了“夷夏之辨”与“正恶之辨”的区别,突出金兵入侵的非正义性,强调抗击金人的正义性与合法性。强调以民为本,坚持改革政弊,重视历史和制度的研究,考求历代国家的成败兴亡、典章制度的兴废,希望以此寻出振兴南宋,转弱为强的途径。反对传统“重农抑商”的政策,主张“通商惠工,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流通货币”,认为应该大力发展工业与商品经济,并指出雇佣关系和私有制的合理性。陈亮称“人物满东瓯”。宋元学案记载:“永嘉之学,教人就事上理会,步步着实,言之必使可行,足以开物成务。盖亦鉴一种闭眉合眼,目蒙瞳精神,自附道学者,于古今事物之变不知为何等也。”谭嗣同和唐才常十分推崇永嘉之学。谭嗣同在《仁学·自序》中将永嘉归之于墨学中的“任侠”派:“墨有两派:一曰‘任侠’,吾所谓仁也,在汉有党锢,在宋有永嘉,略得其一体。”

我看——上说依然无法解惑我的疑问:“陈傅良既是永嘉学派的主要代表之一,为何要依托异己学派的朱熹呢?”那么是否,这是出于永嘉学派的功利主义呢?



【卷一百二十四 陆氏】


性质。陆子美。精神。子静。〔若海〕

问陆梭山同异辨。曰:"若本有,却如何扫荡得?若本无,却如何建立得?他以佛氏亦晓得理。如既晓得理后,却将一个空底物事来口头说时,佛不到今日了。他自见得一个道理,只是空。"又曰:"佛也只是理会这个性,吾儒也只理会这个性,只是他不认许多带来底。"〔节〕

陆子寿自抚来信,访先生於铅山观音寺。子寿每谈事,必以论语为证。如曰:"圣人教人'居处恭,执事敬'。又曰:'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汎爱众,而亲仁。'此等皆教人就实处行,何尝高也?"先生曰:"某旧间持论亦好高,近来渐渐移近下,渐渐觉实也。如孟子,却是将他到底已教人。如言'存心养性,知性知天',有其说矣,是他自知得。馀人未到他田地,如何知得他滋味?卒欲行之,亦未有入头处。若论语,却是圣人教人存心养性、知性知天实涵养处,便见得,便行得也。"〔大雅〕

陆子寿看先生解中庸"莫显乎微"云:"几微细事也。"因叹美其说之善,曰:"前后说者,连'莫见乎隐'一羁说了,更不见切体处。今如此分别,却是使人有点检处。九龄自觉力弱,寻常非礼念虑,固能常常警策,不使萌於心。然志力终不免有怠时,此殆所谓几微处须点检也。"先生曰:"固然。"〔大雅〕

问:"曾见陆子寿志道据德说否?"曰:"未也。其说如何?"曰:"大概亦好。"〔必大〕

因说陆子静,谓:"江南未有人如他八字著脚!"〔文蔚〕

叔器问象山师承。曰:"它们天资也高,不知师谁。然也不问师传。学者多是就气禀上做,便解偏了。"〔义刚〕

符舜功问陆子静君子喻於义口义。曰:"子静只是拗。伊川云:'惟其深喻,是以笃好。'子静必要云:'好后方喻。'看来人之於义利,喻而好也多。若全不晓,又安能好?然好之则喻矣。毕竟伊川说占得多。"〔璘〕

因说:"陆先生每对人说,有子非后学急务,以其说不合有多节目,不直截。某因谓是比圣人言语较紧。且如孝弟之人,岂解犯上,又更作乱?"曰:"人之品不同,亦自有孝弟之人解犯上者,自古亦有作乱者。圣贤言语宽平,不消如此急迫看。"〔振〕

问:"象山言:'"本立而道生",多却"而"字。'"曰:"圣贤言语一步是一步。近来一种议论,只是跳踯。初则两三步做一步,甚则十数步作一步,又甚则千百步作一步,所以学之者皆颠狂。"〔方子〕

先生问贺孙:"再看论语前面,见得意思如何?"曰:"初看有未通处,今看得通。如'孝弟为仁之本'一章,初看未甚透,今却看得分晓。"先生曰:"如此等说话,陆象山都不看。凡是诸弟子之言,便以为不是而不足看,其无细心看圣贤文字如此。凡说未得处,便将个硬说辟倒了,不消看。后生才入其门,便学得许多不好处,便悖慢无礼,便说乱道,更无礼律,只学得那许多凶暴,可畏!可畏!不知如何学他许多不好,恁地快?"贺孙又问:"'孝弟为仁之本',集注云:'学者务此,则仁道自此而生。''此'字亦只指孝悌?"先生曰:"觉此句亦欠'本立'字。"贺孙云:"上文已说孝弟乃是行仁之本。"先生曰:"此段若无程先生说,终无人理会得透。看杨谢诸说,如何是理会得?谢说更乖:'孝弟非仁,乃近仁也。'不知孝弟非仁,孝弟是甚么物事?孝弟便是仁,非孝弟外别有仁,非仁外别有孝弟。如诸公说,将体用一齐都没理会了!"〔贺孙〕

有自象山来者。先生问:"子静多说甚话?"曰:"却如时文相似,只连片滚将去。"曰:"所说者何?"曰:"他只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为万物之灵。人所以贵与灵者,只是这心。其说虽详多,只恁滚去。"先生曰:"信如斯言,虽圣贤复生与人说,也只得恁地。自是诸公以时文之心观之,故见得它个是时文也。便若时文中说得恁地,便是圣贤之言也。公也须自反,岂可放过!"〔道夫〕

陆子静说"良知良能"、"四端"等处,且成片举似经语,不可谓不是。但说人便能如此,不假修为存养,此却不得。譬如旅寓之人,自家不能送他回乡,但与说云:"你自有田有屋,大段快乐,何不便回去?"那人既无资送,如何便回去得?又如脾胃伤弱,不能饮食之人,却硬要将饭将肉塞入他口,不问他吃得与吃不得。若是一顿便理会得,亦岂不好?然非生知安行者,岂有此理?便是生知安行,也须用学。大抵子思说"率性",孟子说"存心养性",大段说破。夫子更不曾说,只说"孝弟"、"忠信笃敬"。盖能如此,则道理便在其中矣。〔人杰〕

至之问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先生云:"陆子静不著言语,其学正似告子,故常讳这些子。"至之云:"陆常云,人不惟不知孟子高处,也不知告子高处。先生语陆云,试说看。陆只鹘突说过。"先生因语诸生云:"陆子静说告子也高,也是他尚不及告子。告子将心硬制得不动,陆遇事未必皆能不动。"〔植〕

子静常言颜子悟道后於仲弓。又曰:"易系决非夫子作。"又曰:"孟子无柰告子何。"陈正己录以示人。先生申言曰:"正己也乖。"〔道夫〕

江西士风好为奇论,耻与人同,每立异以求胜。如陆子静说告子论性强孟子,又说荀子"性恶"之论甚好,使人警发,有缜密之功。昔荆公参政日,作兵论藁,压之砚下。刘贡父谒见,值客,径坐於书院,窃取视之。(可学录云:"皆记得,又顿放元处。")既而以未相见而坐书院为非,遂出就客次。及相见,荆公问近作,贡父遂以作兵论对,乃窃荆公之意,而易其文以诵之。可学录云:"荆公出论兵。贡父依荆公兵论说曰:'某策如此'。"荆公退,碎其砚下之藁,以为所论同於人也。(可学录作:"焚之。好异恶同如此。"皆是江西之风如此。〔淳〕可学录略。)

金溪说"充塞仁义",其意之所指,似别有一般仁义,非若寻常他人所言者也。〔必大〕

陆子静学者欲执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不知如何执得?那事来面前,只得应他,当喜便喜,当怒便怒,如何执得!〔文蔚〕

陆子静说,只是一心,一边属人心,一边属道心,那时尚说得好在。〔节〕

先生谓祖道曰:"陆子静答贤书,说简'简易'字,却说错了。'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是甚意思?如何只容易说过了!乾子体健而不息,行而不难,故易;坤则顺其理而不为,故简。不是容易苟简也。"〔祖道〕

某向与子静说话,子静以为意见。某曰:"邪意见不可有,正意见不可无。"子静说:"此是闲议论。"某曰:"闲议论不可议论,合议论则不可不议论。"先生又曰:"大学不曾说'无意',而说'诚意'。若无意见,将何物去择乎中庸?将何物去察迩言?论语'无意',只是要无私意。若是正意,则不可无。"先生又曰:"他之无意见,则是不理会理,只是胡撞将去。若无意见,成甚么人在这里!"〔节〕

或问:"陆子静每见学者才有说话,不曰'此只是议论',即曰'此只是意见'。果如是,则议论意见皆可废乎?"曰:"既不尚议论,则是默然无言而已;既不贵意见,则是寂然无思而已。圣门问学,不应如此。若曰偏议论、私意见,则可去,不当概以议论意见为可去也。"〔柄〕

有一学者云:"学者须是除意见。陆子静说颜子克己之学,非如常人克去一切忿欲利害之私,盖欲於意念所起处,将来克去。"先生痛加诮责,以为:"此三字误天下学者!自尧舜相传至历代圣贤书册上并无此三字。某谓除去不好底意见则可,若好底意见,须是存留。如饥之思食,渴之思饮,合做底事思量去做,皆意见也。圣贤之学,如一条大路,甚次第分明。缘有'除意见'横在心里,便更不在做。如日间所行之事,想见只是不得已去做;才做,便要忘了,生怕有意见。所以目视霄汉,悠悠过日,下梢只成得个狂妄!今只理会除意见,安知除意见之心,又非所谓意见乎?"〔人杰〕

陆子静说"克己复礼",云,不是克去己私利欲之类,别自有个克处,又却不肯说破。某尝代之下语云:"不过是要'言语道断,心行路绝'耳!"因言:"此是陷溺人之深坑,学者切不可不戒!"〔广〕

因看金溪与胡季随书中说颜子克己处,曰:"看此两行议论,其宗旨是禅,尤分晓。此乃捉著真赃正贼,惜方见之,不及与之痛辩。其说以忿欲等皆未是己私,而思索讲习却是大病,乃所当克治者。如禅家'乾屎橛',等语,其上更无意义,又不得别思义理。将此心都禁遏定,久久忽自有明快处,方谓之得。'此之谓失其本心',故下梢忿欲纷起,恣意猖獗,如刘淳叟辈所为,皆彼自谓不妨者也。杲老在径山,僧徒苦其使性气,没头脑,甚恶之,又恋著他禅。尝有一僧云:'好捉倒剥去衣服,寻看他禅是在左胁下,是在右胁下?待寻得见了,好与夺下,却赶将出门去!'杲老所喜,皆是粗疏底人,如张子韶唐立夫诸公是也。汪圣锡吕居仁辈稍谨愿,痛被他薄贱。汪丈为人淳厚,赶张子韶辈不得,又有许多记问经史典故,又自有许多鹘突学问义理,又恋著鹘突底禅。群疑塞胸,都没分晓,不自反躬穷究,只管上求下告,问他讨禅,被他恣意相薄。汪丈尝谓某云:'杲老禅学实自有好处。'某问之曰:'侍郎曾究见其好处否?'又却云'不曾'。今金溪学问真正是禅,钦夫伯恭缘不曾看佛书,所以看他不破,只某便识得他。试将楞严圆觉之类一观,亦可粗见大意。释氏之学,大抵谓若识得透,应千罪恶,即都无了。然则此一种学,在世上乃乱臣贼子之三窟耳!王履道做尽无限过恶,迁谪广中,刬地在彼说禅非细。此正谓其所为过恶,皆不碍其禅学尔。"〔必大〕

舜功云:"陆子静不喜人说性。"曰:"怕只是自理会不曾分晓,怕人问难。又长大了,不肯与人商量做,一截截断了。然学而不论性,不知所学何事?"〔璘〕

圣贤教人有定本,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是也。其人资质刚柔敏钝,不可一概论,其教则不易。禅家教更无定,今日说有定,明日又说无定,陆子静似之。圣贤之教无内外本末上下,今子静却要理会内,不管外面,却无此理。硬要转圣贤之说为他说,宁若尔说,且作尔说,不可诬罔圣贤亦如此。〔泳〕周公谨记。

陆子静云:"涵养是主人翁,省察是奴婢。"陈正己力排其说。曰:"子静之说无定常,要云今日之说自如此,明日之说自不如此。大抵他只要拗:才见人说省察,他便反而言之,谓须是涵养;若有人向他说涵养,他又言须是省察以胜之。自渠好为诃佛骂祖之说,致令其门人'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璘〕

吾儒头项多,思量著得人头痺。似陆子静样不立文字,也是省事。只是那书也不是分外底物事,都是说我这道理,从头理会过,更好。〔僩〕

汪长孺说:"江西所说'主静',看其语是要不消主这静,只我这里动也静,静也静。"先生曰:"若如其言,天自春了夏,夏了秋,秋了冬,自然如此,也不须要'辅相、裁成'始得。"〔贺孙〕

江西之学,无了恻隐辞逊之心,但有羞恶之心;然不羞其所当羞,不恶其所当恶。有是非之心,然是其所非,非其所是。〔方子〕

潘恭叔说:"象山说得如此,待应事,都应不是。"曰:"可知是他所学所说尽是杜撰,都不依见成格法。他应事也只是杜撰,如何得合道理!"〔贺孙〕

陆氏会说,其精神亦能感发人,一时被它耸动底,亦便清明。只是虚,更无底箪。"思而不学则殆",正谓无底箪便危殆也。"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有阶梯而进,不患不到。今其徒往往进时甚锐,然其退亦速。才到退时,便如坠千仞之渊!〔〈螢,中"虫改田"〉〕

顷有一朋友作书与陆子静,言立之学荡而无所执。陆复书言,荡本是好语。"君子坦荡荡",尧"荡荡无能名",诗云"荡荡上帝",书云"王道荡荡",皆以荡为善,岂可以为不善邪?其怪如此!〔僩〕

向见陆子静与王顺伯论儒释,某尝窃笑之。儒释之分,只争虚、实而已。如老氏亦谓:"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所谓"物、精",亦是虚。吾道虽有"寂然不动",然其中粲然者存,事事有。〔节〕

先生问人杰:"别后见陆象山如何?"曰:"在都下相处一月,议论间多不合。"因举戊戌春所闻於象山者,多是分别"集义所生,非义袭而取之"两句。曰:"彼之病处正在此,其说'集义',却是'义袭'。彼之意,盖谓学者须是自得於己,不为文义牵制,方是集义。若以此为义,从而行之,乃是求之於外,是义袭而取之也。故其弊自以为是,自以为高,而视先儒之说皆与己不合。至如与王顺伯书论释氏义利公私,皆说不著。盖释氏之言见性,只是虚见;儒者之言性,止是仁义礼智,皆是实事。今专以义利公私断之,宜顺伯不以为然也。"〔人杰〕〈螢,中"虫改田"〉录详。

问正淳:"陆氏之说如何?"曰:"癸卯相见,某於其言不无疑信相半。"曰:"信是信甚处?疑是疑甚处?"曰:"信其论学,疑其诃诋古人。"曰:"须是当面与它随其说上讨个分晓。若一时不曾分疏得,乃欲续后於书问间议论,只是说得皮外;它亦只是皮外答来,越不分晓。若是它论学处是,则其它说话皆是,便攻诃古人今人,亦无有不是处;若是它诃诋得古人不是,便是它说得学亦不是。向来见子静与王顺伯论佛云,释氏与吾儒所见亦同,只是义利、公私之间不同。此说不然。如此,却是吾儒与释氏同一个道理。若是同时,何缘得有义利不同?只被源头便不同:吾儒万理皆实,释氏万理皆空。"又曰:"它寻常要说'集义所生者',其徒包敏道至说成'袭义而取',却不说'义袭而取之'。它说如何?"正淳曰:"它说须是实得。如义袭,只是强探力取。"曰:"谓如人心知此义理,行之得宜,固自内发。人性质有不同,或有鲁钝,一时见未到得;别人说出来,反之於心,见得为是而行之,是亦内也。人心所见不同,圣人方见得尽。今陆氏只是要自渠心里见得底,方谓之内;若别人说底,一句也不是。才自别人说出,便指为义外。如此,乃是告子之说。如'生而知之',与'学而知之,困而知之';'安而行之',与'利而行之,勉强而行之';及其知之行之,则一也。岂可一一须待自我心而出,方谓之内?所以指文义而求之者,皆不为内?故自家才见得如此,便一向执著,将圣贤言语便亦不信,更不去讲贯,只是我底是,其病痛只在此。只是专主'生知、安行',而'学知'以下,一切皆废。又只管理会'一贯',理会'一'。且如一贯,只是万理一贯,无内外本末,隐显精粗,皆一以贯之。此政'同归殊涂,百虑一致',无所不备。今却不教人恁地理会,却只寻个'一',不知去那里讨头处?"〔〈螢,中"虫改田"〉〕必大录云:"先生看正淳与金溪往复书云云,'释氏皆空'之下有曰:'学所以贵於讲书,是要入细理会。今陆氏只管说"一贯"。夫"一贯"云者,是举万殊而一贯之,小大、精粗、隐显、本末,皆在其中。若都废置不讲,却一贯个甚么?学要大纲涵养,子细讲论。尝与金溪辨"义外"之说。某谓事之合如此者,虽是在外,然於吾心以为合如此而行,便是内也。且如人有性质鲁钝,或一时见不到;因他人说出来,见得为是,从而行之,亦内也。金溪以谓,此乃告子之见,直须自得於己者方是。若以他人之说为义而行之,是求之於外也。遂於事当如此处,亦不如此。不知此乃告子之见耳。'必大因言:'金溪有云:"不是教人不要读书,读书自是讲学中一事。才说读书,已是剩此一句。"'曰:'此语却是。'必大又言其学在践履之说。曰:'此言虽是,然他意只是要践履他之说耳'。"

禅学炽则佛氏之说大坏。缘他本来是大段著工夫收拾这心性,今禅说只恁地容易做去。佛法固是本不见大底道理,只就他本法中是大段细密,今禅说只一向粗暴。陆子静之学,看他千般万般病,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杂,把许多粗恶底气都把做心之妙理,合当恁地自然做将去。向在铅山得他书云,看见佛之所以与儒异者,止是他底全是利,吾儒止是全在义。某答他云,公亦只见得第二著。看他意,只说儒者绝断得许多利欲,便是千了百当,一向任意做出都不妨。不知初自受得这气禀不好,今才任意发出,许多不好底,也只都做好商量了。只道这是胸中流出,自然天理;不知气有不好底夹杂在里,一齐羁将去,道害事不害事?看子静书,只见他许多粗暴底意思可畏。其徒都是这样,才说得几句,便无大无小,无父无兄,只我胸中流出底是天理,全不著得些工夫。看来这错处,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性。又曰:"'论性不论气,不备。'孟子不说到气一截,所以说万千与告子几个,然终不得他分晓。告子以后,如荀扬之徒,皆是把气做性说了。"〔贺孙〕

迎而距之。谓陆氏不穷理。〔方子〕

子静"应无所住以生其心"。〔闳祖〕

子静寻常与吾人说话,会避得个"禅"字。及与其徒,却只说禅。〔自修〕

吴仁父说及陆氏之学。曰:"只是禅。初间犹自以吾儒之说盖覆,如今一向说得炽,不复遮护了。渠自说有见於理,到得做处,一向任私意做去,全不睹是。人同之则喜,异之则怒。至任喜怒,胡乱便打人骂人。后生才登其门,便学得不逊无礼,出来极可畏。世道衰微,千变百怪如此,可畏!可畏!"〔木之〕

陆子静之学,自是胸中无柰许多禅何。看是甚文字,不过假借以说其胸中所见者耳。据其所见,本不须圣人文字得。他却须要以圣人文字说者,此正如贩盐者,上面须得数片鯗鱼遮盖,方过得关津,不被人捉了耳。〔广〕

先生尝说:"陆子静杨敬仲自是十分好人,只似患净洁病底。又论说道理,恰似闽中贩私盐底,下面是私盐,上面以鯗鱼盖之,使人不觉。"盖谓其本是禅学,却以吾儒说话摭掩。〔过〕

为学若不靠实,便如释老谈空,又却不如他说得索性。又曰:"近来诸处学者谈空浩瀚,可畏!可畏!引得一辈江西士人都颠了。"〔浩〕

陆子静好令人读介甫万言书,以为渠此时未有异说,不晓子静之意。〔璘〕

因言读书之法,曰:"一句有一句道理,穷得一句,便得这一句道理。读书须是晓得文义了,便思量圣贤意指是如何?要将作何用?"因坐中有江西士人问为学,曰:"公们都被陆子静误,教莫要读书,误公一生!使公到今已老,此心伥伥然,如村愚目盲无知之人,撞墙撞壁,无所知识。使得这心飞扬跳踯,渺渺茫茫,都无所主,若涉大水,浩无津涯,少间便会失心去。何故?下此一等,只会失心,别无合杀也。傅子渊便是如此。子渊后以丧心死。岂有学圣人之道,临了却反有失心者!是甚道理?吁,误人误人!可悲可痛!分明是被他涂其耳目,至今犹不觉悟。今教公之法:只讨圣贤之书,逐日逐段,分明理会。且降伏其心,逊志以求之,理会得一句,便一句理明;理会得一段,便一段义明;积累久之,渐渐晓得。近地有朋友,便与近地朋友商量;近地无朋友,便远求师友商量。莫要闲过日子,在此住得旬日,便做旬日工夫。公看此间诸公每日做工夫,都是逐段逐句理会。如此久之,须渐见些道理。公今只是道听涂说,只要说得。待若圣贤之道,只是说得赢,何消做工夫?只半日便说尽了。'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是理会甚事?公今莫问陆删定如何,只认问取自己便了。陆删定还替得公么?陆删定他也须读书来。只是公那时见他不读书,便说他不读书。他若不读书,如何做得许多人先生?吁,误人!误人!"又曰:"从陆子静者,不问如何,个个学得不逊。只才从他门前过,便学得悖慢无礼,无长少之节,可畏!可畏!"〔僩〕

象山死,先生率门人往寺中哭之。既罢,良久,曰:"可惜死了告子!"此说得之文卿。〔泳〕

因论南轩欲曾节夫往见陆先生,作书令去看陆如何,有何说备寄来。先生曰:"只须直说。如此,则便谓教我去看如何,便不能有益了。"〔扬〕

因问陆子静,云:"这个只争些子,才差了便如此。他只是差过去了,更有一项,却是不及。若使过底,拗转来却好;不及底,趱向上去却好。只缘他才高了,便不肯下;才不及了,便不肯向上。过底,便道只是就过里面求个中;不及底,也道只就不及里面求个中。初间只差了些子,所谓'差之毫釐,缪以千里'!"又曰:"如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孟子便说道'隘与不恭,君子不由'。如孔子说'逸民:伯夷叔齐',这已是甚好了;孔子自便道:'我则异於是,无可无不可。'"又曰:"某看近日学问,高者便说做天地之外去,卑者便只管陷溺;高者必入於佛老,卑者必入於管商。定是如此!定是如此!"〔贺孙〕

曹叔远问:"陆子静教人,合下便是,如何?"曰:"如何便是?公看经书中还有此样语否?若云便是,夫子当初引带三千弟子,日日说来说去则甚?何不云你都是了,各自去休?也须是做工夫,始得。"又问:"或有性识明底,合下便是,后如何?"曰:"须是有那地位,方得。如'舜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及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御'!须是有此地位,方得。如'尧舜之道孝悌',不成说才孝悌,便是尧舜!须是诵尧言,行尧行,真个能'徐行后长',方是,"下二条详。

问:"陆象山道,当下便是。"曰:"看圣贤教人,曾有此等语无?圣人教人,皆从平实地上做去。所谓'克己复礼,天下归仁',须是先克去己私方得。孟子虽云'人皆可以为尧舜',也须是'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方得。圣人告颜子以'克己复礼',告仲弓以'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告樊迟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告子张以'言忠信,行笃敬',这个是说甚底话?又平时告弟子,也须道是'学而时习','行有馀力,则以学文',又岂曾说个当下便是底语?大抵今之为学者有二病,一种只当下便是底,一种便是如公平日所习底。却是这中间一条路,不曾有人行得。而今人既不能知,但有圣贤之言可以引路。圣贤之言,分分晓晓,八字打开,无些子回互隐伏说话。"〔卓〕

或问:"陆象山大要说当下便是,与圣人不同处是那里?"曰:"圣人有这般说话否?圣人不曾恁地说。圣人只说'克己复礼。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而今截断'克己复礼'一段,便道只恁地便了。不知圣人当年领三千来人,积年累岁,是理会甚么?何故不说道,才见得,便教他归去自理会便了?子静如今也有许多人来从学,亦自长久相聚,还理会个甚么?何故不教他自归去理会?只消恁地便了?且如说'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似易。须是做得尧许多工夫,方到得尧;须是做得舜许多工夫,方到得舜。"又曰:"某看来,如今说话只有两样。自淮以北,不可得而知。自淮以南,不出此两者,如说高底,便如'当下便是'之说,世间事事都不管。这个本是专要成己,而不要去成物;少间只见得上面许多道理切身要紧去处不曾理会,而终亦不足以成己。如那一项,却去许多零零碎碎上理会,事事要晓得。这个本是要成物,而不及於成己;少间只见得下面许多罗罗嘈嘈,自家自无个本领,自无个头脑了,后去更不知得那个直是是,那个直是非,都恁地鹘鹘突突,终於亦不足以成物。这是两项如此,真正一条大路,却都无人识,这个只逐一次第行将去。那一个只是过,那一个只是不及。到得圣人大道,只是个中。然如今人说那中,也都说错了;只说道恁地含含胡胡,同流合汙,便唤做中。这个中本无他,只是平日应事接物之间,每事理会教尽,教恰好,无一毫过不及之意。"〔贺孙〕

陆子静之学,只管说一个心本来是好底物事,上面著不得一个字,只是人被私欲遮了。若识得一个心了,万法流出,更都无许多事。他却是实见得个道理恁地,所以不怕天,不怕地,一向胡叫胡喊。又曰:"如东莱便是如何云云,不似他见得恁地直拔俊伟。下梢东莱学者一人自执一说,更无一人守其师说,亦不知其师紧要处是在那里,都只恁地衰塌不起了,其害小。他学者是见得个物事,便都恁底胡叫胡说,实是卒动他不得,一齐恁地无大无小,便是'天上天下,惟我独尊'。若我见得,我父不见得,便是父不似我;兄不见得,便是兄不似我。更无大小,其害甚大!不待至后世,即今便是。"又曰:"南轩初年说,却有些似他。如岳麓书院记,却只恁地说。如爱牛,如赤子入井,这个便是真心。若理会得这个心了,都无事。后来说却不如此。子静却杂些禅,又有术数,或说或不说。南轩却平直恁地说,却逢人便说。"又曰:"浙中之学,一种只说道理底,又不似他实见得。若不识,又不肯道我不识,便含胡鹘突遮盖在这里。"又因说:"人之喜怒忧惧,皆是人所不能无者,只是差些便不正。所以学者便要於此处理会,去其恶而全其善。今他只说一个心,便都道是了,如何得!虽曾子颜子是著多少气力,方始庶几其万一!"又曰:"孟子更说甚'性善'与'浩然之气',孔子便全不说,便是怕人有走作,只教人'克己复礼'。到克尽己私,复还天理处,自是实见得这个道理,便是贴实底圣贤。他只是恁地了,便是圣贤,然无这般颠狂底圣贤!圣人说'克己复礼',便是真实下工夫。'一日克己复礼',施之於一家,则一家归其仁;施之一乡,则一乡归其仁;施之天下,则天下归其仁。是真实从手头过,如饮酒必醉,食饭必饱。他们便说一日悟得'克己复礼',想见天下归其仁;便是想像饮酒便能醉人,恰似说'如饮醇酎'意思。"又曰:"他是会说得动人,使人都恁地快活,便会使得人都恁地发颠发狂。某也会恁地说,使人便快活,只是不敢,怕坏了人。他之说,却是使人先见得这一个物事了,方下来做工夫,却是上达而下学,与圣人'下学上达'都不相似。然他才见了,便发颠狂,岂肯下来做?若有这个直截道理,圣人那里教人恁地步步做上去?"〔贺孙〕

许行父谓:"陆子静只要顿悟,更无工夫。"曰:"如此说不得。不曾见他病处,说他不倒。大抵今人多是望风便骂将去,都不曾根究到底。见他不是,须子细推原怎生不是,始得,此便是穷理。既知他不是处,须知是处在那里;他既错了,自家合当如何,方始有进。子静固有病,而今人却不曾似他用功,如何便说得他!所谓'五穀不熟,不如稊稗',恐反为子静之笑也。且如看史传,其间有多少不是处。见得他不是,便有个是底在这里,所以无往非学。"〔闳祖〕

先生问:"曾见陆子静否?"可学对以向在临安欲往见。或云:"吾友方学,不可见,见归必学参禅。"先生曰:"此人言极有理。吾友不去见,亦是。然更有一说:须修身立命,自有道理,则自不走往他。若自家无所守,安知一旦立脚得牢!正如人有屋可居,见他人有屋宇,必不起健羡。若是自家自无住处,忽见人有屋欲借自家,自家虽欲不入,安得不入?切宜自作工夫!"〔可学〕

守约问:"吾徒有往从陆子静者,多是举得这下些小细碎文义,致得子静谓先生教人只是章句之学,都无个脱洒道理。其实先生教人,岂曾如此?又有行不掩其言者,愈招他言语。"先生曰:"不消得如此说。是他行不掩言,自家又柰何得他?只是自点检教行掩其言,便得。看自家平日是合当恁地,不当恁地。不是因他说自家行不掩言,方始去行掩其言。而今不欲穷理则已,若欲穷理,如何不在读书讲论?今学者有几个理会得章句?也只是浑沦吞枣,终不成又学他,於章句外别撰一个物事,与他斗。"又曰:"某也难说他,有多多少少,某都不敢说他。只是因诸公问,不得不说。他是向一边去拗不转了,又不信人言语,又怎柰何他?自家只是理会自家是合当做。圣人说'言忠信,行笃敬','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等语,都是实说铁定是恁地,无一句虚说。只是教人就这上做工夫,做得到,便是道理。"〔贺孙〕

学者须是培养。今不做培养工夫,如何穷得理?程子言:"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生敬。敬只是主一也。存此,则自然天理明。"又曰:"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是无非僻之干。此意但涵养久之,则天理自然明。"今不曾做得此工夫,胸中胶扰驳杂,如何穷得理?如它人不读书,是不肯去穷理。今要穷理,又无持敬工夫。从陆子静学,如杨敬仲辈,持守得亦好,若肯去穷理,须穷得分明。然它不肯读书,只任一己私见,有似个稊稗。今若不做培养工夫,便是五穀不熟,又不如稊稗也。次日又言:"陆子静杨敬仲有为己工夫,若肯穷理,当甚有可观,惜其不改也!"〔德明〕

论子由古史言,帝王以无为宗。因言:"佛氏学,只是恁它意所为,於事无有是处。"德明云:"杨敬仲之学是如此。"先生曰:"佛者言:'但愿空诸所有,谨勿实诸所无。'事必欲忘却,故曰'但愿空诸所有';心必欲其空,故曰'谨勿实诸所无'。杨敬仲学於陆氏,更不读书,是要不'实诸所无';已读之书,皆欲忘却,是要'空诸所有'。"〔德明〕

至之举似杨敬仲诗云:"'有时父召急趋前,不觉不知造渊奥。'此意如何"?曰:"如此却二了:有个父召急趋底心,又有个造渊奥底心。才二,便生出无限病痛。盖这个物事,知得是恁地便行将去,岂可更帖著一个意思在那上!某旧见张子韶有个文字论仁义之实云:'当其事亲之时,有以见其温然如春之意,便是仁;当其从兄之际,有以见其肃然如秋之意,便是义。'某尝对其说,古人固有习而不察,如今却是略略地习,却加意去察;古人固有由之而不知,如今却是略略地由,却加意去知。"因笑云:"李先生见某说,忽然曰:'公適间说得好,可更说一遍看。'"〔道夫〕

杨敬仲己易说雷霆事,身上又安得有!且要著实。〔可学〕

"杨敬仲说,杨爻一画者在己;阴爻一画者应物底是。"先生云:"正是倒说了!应物者却是阳。"〔泳〕

"杨敬仲言,天下无掣肘底事。沈叔晦言,天下无不可教底人。"先生云:"此皆好立偏论者。"〔振〕

杨敬仲有易论。林黄中有易解,春秋解专主左氏。或曰:"林黄中文字可毁。"先生曰:"却是杨敬仲文字可毁。"〔泳〕

抚学有首无尾,婺学有尾无首。禅学首尾皆无,只是与人说。〔泳〕

有说悟者,有说端倪者。若说可欲是善,不可欲是恶,而必自寻一个道理以为善,根脚虚矣,非乡人皆可为尧舜之意。说悟者指金溪,说端倪者指湖南。〔人杰〕

因论今之言学问者,人自为说,说出无限差异。胡文定曰首有一二句记不详。"诸子百家人肆其说,诳惑众生"者,是也。谢上蔡曰:"诸子百家,人人自生出一般见解,欺诳众生。"〔必大〕

彭世昌守象山书院,盛言山上有田可耕,有圃可蔬,池塘碓硙,色色皆备。先生曰:"既是如此,下山来则甚?"世昌曰:"陆先生既有书院,却不曾藏得书,某此来为欲求书。"曰:"紧要书能消得几卷?某向来亦爱如此。后来思之,这般物事聚者必散,何必役於物?"世昌临别,赠之诗曰:"象山闻说是君开,云木参天爆响雷。好去山头且坚坐,等闲莫要下山来!"〔文蔚〕

谢选骏指出:人说金溪陆氏——兄弟六人皆才俊,一门儒风传千年。陆九渊(1139年-1193年),字子静,著名思想家、教育家,“心学”创始人。因讲学于象山书院(江西省贵溪县),被称为“象山先生”,学者常称其为“陆象山”。孝宗乾道八年(1172年)中进士,调靖安主簿。绍熙二年(1191年),知荆门军,修郡城,稳边防,甚有政绩,卒于任上,谥文安。陆九渊为“心学”开山之祖,与朱熹双峰并峙,主张“心即理”,言“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学茍知道,六经皆我注脚”。明王守仁继承发展其学,称为“陆王学派”,对后世影响深远。陆九渊出自江西金溪陆氏家族。陆氏始祖为晚唐宰相陆希声之孙陆德迁,五代末年为避战乱,他携家带小从江苏宜兴县君阳山迁至抚州金溪青田里(今江西省金溪县陆坊)。第五代陆贺,通晓孔孟之学,生有六子,九思、九叙、九皋、九韶、九龄和九渊,皆学识不凡、卓然有成,其中九韶、九龄、九渊三兄弟还都成为南宋著名学者,人称“金溪三陆”。金溪陆氏从始祖陆德迁迁至金溪,到南宋陆贺(陆九渊父),一直数代同堂,未分田亩,合灶吃饭,保持着“诗礼簪缨”的大家遗风,被称为“青田河畔樵农客,云林山下宰相家”。南宋理宗淳佑二年(1242年),朝廷敕旌陆氏义门:“江西金溪青田陆氏,代有名儒,载诸典籍,聚食逾千指,合灶二百年,一门翕然,十世仁让。特加褒奖,光于闾里,以励风化。”中国古代,被敕封为“义门”是家族的最高荣誉,金溪陆氏成为中国家族史上礼义之家的典范。

我看——陆氏家族也是官府的协作单位,陆九渊既是赵家人,如何可说“心即理”、“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以及“学茍知道,六经皆我注脚”?虚伪!



【卷一百二十五 老氏】


(庄列附。)

◎老子

康节尝言"老氏得易之体,孟子得易之用",非也。老子自有老子之体用,孟子自有孟子之体用。"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此老子之体用也;存心养性,充广其四端,此孟子之体用也。〔广〕

老子之术,谦冲俭啬,全不肯役精神。〔闳祖〕

老子之术,须自家占得十分稳便,方肯做;才有一毫於己不便,便不肯做。〔闳祖〕

老子之学,大抵以虚静无为、冲退自守为事。故其为说,常以懦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其为治,虽曰"我无为而民自化",然不化者则亦不之问也。其为道每每如此,非特"载营魄"一章之指为然也。若曰"旁月日,扶宇宙,挥斥八极,神气不变"者,是乃庄生之荒唐;其曰"光明寂照,无所不通,不动道场,遍周沙界"者,则又瞿昙之幻语,老子则初曷尝有是哉!今世人论老子者,必欲合二家之似而一之,以为神常载魄而无所不之,则是庄释之所谈,而非老子之意矣。〔僩〕

伯丰问:"程子曰'老子之言窃弄阖辟'者,何也?"曰:"如'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类,是它亦窥得些道理,将来窃弄。如所谓'代大臣斫则伤手'者,谓如人之恶者,不必自去治它,自有别人与它理会。只是占便宜,不肯自犯手做。"〈螢,中"虫改田"〉曰:"此正推恶离己。"曰:"固是。如子房为韩报秦,撺掇高祖入关,又项羽杀韩王成,又使高祖平项羽,两次报仇皆不自做。后来定太子事,它亦自处闲地,又只教四老人出来定之。"〔〈螢,中"虫改田"〉〕

老子不犯手,张子房其学也。陶渊明亦只是老庄。

问:"杨氏爱身,其学亦浅近,而举世宗尚之,何也?"曰:"其学也不浅近,自有好处,便是老子之学。今观老子书,自有许多说话,人如何不爱!其学也要出来治天下,清虚无为,所谓'因者君之纲',事事只是因而为之。如汉文帝曹参,便是用老氏之效,然又只用得老子皮肤,凡事只是包容因循将去。老氏之学最忍,它闲时似个虚无卑弱底人,莫教紧要处发出来,更教你枝梧不住,如张子房是也。子房皆老氏之学。如峣关之战,与秦将连和了,忽乘其懈击之;鸿沟之约,与项羽讲和了,忽回军杀之,这个便是他柔弱之发处。可畏!可畏!它计策不须多,只消两三次如此,高祖之业成矣。"〔僩〕

问:"杨朱似老子,顷见先生如此说。看来杨朱较放退,老子反要以此治国,以此取天下。"曰:"大概气象相似。如云'致虚极,守静笃'之类,老子初间亦只是要放退,未要放出那无状来。及至反一反,方说'以无事取天下',如云'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之类。"〔僩〕

杨朱之学出於老子,盖是杨朱曾就老子学来,故庄列之书皆说杨朱。孟子辟杨朱,便是辟庄老了。释氏有一种低底,如梁武帝是得其低底。彼初入中国,也未在。后来到中国,却窃取老庄之徒许多说话,见得侭斑。新唐书李蔚赞说得好。〔南升〕

人皆言孟子不排老子,老子便是杨氏。

问:"老子与乡原如何?"曰:"老子是出人理之外,不好声,不好色,又不做官,然害伦理。乡原犹在人伦中,只是个无见识底好人。"〔淳〕义刚一条见论语类。

老子中有仙意。

◎列子

列子平淡疏旷。〔方子〕

◎庄子

"庄周曾做秀才,书都读来,所以他说话都说得也是。但不合没拘检,便凡百了。"或问:"康节近似庄周?"曰:"康节较稳。"〔焘〕

庄子比邵子见较高,气较豪。他是事事识得,又却蹴踏了,以为不足为。邵子却有规矩。〔方子〕

李梦先问:"庄子孟子同时,何不一相遇?又不闻相道及,林作:"其书亦不相及。"如何?"曰:"庄子当时也无人宗之,他只在僻处自说,然亦止是杨朱之学。但杨氏说得大了,故孟子力排之。"〔义刚〕夔孙同。

问:"孟子与庄子同时否?"曰:"庄子后得几年,然亦不争多。"或云:"庄子都不说著孟子一句。"曰:"孟子平生足迹只齐鲁滕宋大梁之间,不曾过大梁之南。庄子自是楚人,想见声闻不相接。大抵楚地便多有此样差异底人物学问,所以孟子说陈良云云。"曰:"如今看许行之说如此鄙陋,当时亦有数十百人从他,是如何?"曰:"不特此也,如庄子书中说惠施邓析之徒,与夫'坚白异同'之论,历举其说。是甚么学问?然亦自名家。"或云:"他恐是借此以显理?"曰:"便是禅家要如此。凡事须要倒说,如所谓'不管夜行,投明要到';如'人上树,口衔树枝,手足悬空,却要答话',皆是此意。"广云:"通鉴中载孔子顺与公孙龙辩说数话,似好。"曰:"此出在孔丛子,其他说话又不如此。此书必是后汉时人撰者。若是古书,前汉时又都不见说是如何。其中所载孔安国书之类,其气象萎薾,都不似西京时文章。"〔广〕

老庄

老子犹要做事在。庄子都不要做了,又却说道他会做,只是不肯做。〔广〕

"庄周是个大秀才,他都理会得,只是不把做事。观其第四篇人间世及渔父篇以后,多是说孔子与诸人语,只是不肯学孔子,所谓'知者过之'者也。如说'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等语,后来人如何下得!它直是似快刀利斧劈截将去,字字有著落。"公晦曰:"庄子较之老子,较平帖些。"曰:"老子极劳攘,庄子得些,只也乖。庄子跌荡。老子收敛,齐脚敛手;庄子却将许多道理掀翻说,不拘绳墨。方子录云:"庄子是一个大秀才,他事事识得。如天下篇后面乃是说孔子,似用快刀利斧斫将去,更无些碍,且无一句不著落。如说'易以道阴阳'等语,大段说得好,然却不肯如此做去。老子犹是欲敛手齐脚去做,他却将他窠窟一齐踢翻了!"庄子去孟子不远,其说不及孟子者,亦是不相闻。今亳州明道宫乃老子所生之地。庄子生於蒙,在淮西间。孟子只往来齐宋邹鲁,以至於梁而止,不至於南。然当时南方多是异端,如孟子所谓'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於中国';又如说'南蛮窸舌之人,非先王之道',是当时南方多异端。"或问:'许行恁地低,也有人从之。"曰:"非独是许行,如公孙龙'坚白同异'之说,是甚模样?也使得人终日只弄这个。"汉卿问:"孔子顺许多话却好。"曰:"出於孔丛子,不知是否?只孔丛子说话,多类东汉人文,其气软弱,又全不似西汉人文。兼西汉初若有此等话,何故不略见於贾谊董仲舒所述?恰限到东汉方突出来?皆不可晓。"〔贺孙〕前广录一条,疑闻同。

问:"老子与庄子似是两般说话。"曰:"庄子於篇末自说破矣。"问:"先儒论老子,多为之出脱,云老子乃矫时之说。以某观之,不是矫时,只是不见实理,故不知礼乐刑政之所出,而欲去之。"曰:"渠若识得'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自不应如此。它本不知下一节,欲占一简径言之;然上节无实见,故亦不脱洒。今读老子者亦多错。如道德经云'名非常名',则下文有名、无名,皆是一义,今读者皆将'有、无'作句。又如'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窍',只是说'无欲、有欲',今读者乃以'无、有'为句,皆非老子之意。"〔可学〕

庄子老子不是矫时。夷惠矫时,亦未是。〔可学〕

◎庄列

孟子庄子文章皆好。列子在前,便有迂僻处。左氏亦然,皆好高而少事实。〔人杰〕

因言,列子语,佛氏多用之。庄子全写列子,又变得峻奇。列子语温纯,柳子厚尝称之。佛家於心地上煞下工夫。〔贺孙〕

列庄本杨朱之学,故其书多引其语。庄子说:"子之於亲也,命也,不可解於心。"至臣之於君,则曰:"义也,无所逃於天地之间。"是他看得那君臣之义,却似是逃不得,不奈何,须著臣服他。更无一个自然相胥为一体处,可怪!故孟子以为无君,此类是也。〔大雅〕

◎老庄列子

庄子是个转调底。老子列子又细似庄子。

"雷击所在,只一气滚来,间有见而不为害,只缘气未掤裂,有所击者皆是已发。"蔡季通云:"人於雷所击处,收得雷斧之属,是一气击后方始结成,不是将这个来打物。见人拾得石斧如今斧之状,似细黄石。"因说道士行五雷法。先生曰:"今极卑陋是道士,许多说话全乱道。"蔡云:"禅家又胜似他。"曰:"禅家已是九分乱道了,他又把佛家言语参杂在里面。如佛经本自远方外国来,故语音差异,有许多差异字,人都理会不得;他便撰许多符咒,千般万样,教人理会不得,极是陋。"蔡云:"道士有个庄老在上,却不去理会。"曰:"如今秀才读多少书,理会自家道理不出,他又那得心情去理会庄老!"蔡云:"无人理会得老子通透,大段鼓动得人,恐非佛教之比。"曰:"公道如何?"蔡云:"缘他带治国、平天下道理在。"曰:"做得出,也只是个曹参。"蔡云:"曹参未能尽其术。"曰:"也只是恁地,只是藏缩无形影。"因问蔡曰:"公看'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是如何说?"蔡云:"只是无名是天地之始,有名便是有形气了。向见先生说庚桑子一篇都是禅,今看来果是。"曰:""若其它篇,亦自有禅话,但此篇首尾都是这话。"又问蔡曰:"庄子'虚无因应',如何点?"曰:"只是恁地点。""多有人将'虚无'自做一句,非是。他后面又自解如何是无,如何是因。"又云:"庄子文章只信口流出,煞高。"蔡云:"列子亦好。"曰:"列子固好,但说得困弱,不如庄子。"问:"老子如何?"曰:"老子又较深厚。"蔡云:"看庄周传说,似乎庄子师於列子。云先有作者如此,恐是指列子。"曰:"这自说道理,未必是师列子。"蔡问:"'皆原於道德之意',是谁道德?"曰:"这道德只自是他道德。"蔡云:"人多作吾圣人道德。太史公智识卑下,便把这处作非细看,便把作大学中庸看了。"曰:"大学中庸且过一边,公恁地说了,主张史记人道如何?大凡看文字只看自家心下,先自偏曲了,看人说甚么事,都只入这意来。如大路看不见,只行下偏蹊曲径去。如分明大字不看,却只看从罅缝四旁处去。如字写在上面不看。却就字背后面看。如人眼自花了,看见眼前物事都差了,便说道只恁地。"蔡云:"不平心看文字,将使天地都易位了。"曰:"道理只是这一个道理,但看之者情伪变态,言语文章自有千般万样。合说东,却说西;合说这里,自说那里;都是将自家偏曲底心求古人意。"又云:"如太史公说话,也怕古人有这般人,只自家心下不当如此。将临川何言江默之事观之,说道公羊穀梁是姓姜人一手做,也有这般事。尚书序不似孔安国作,其文软弱,不似西汉人文,西汉文粗豪;也不似东汉人文,东汉人文有骨肋;也不似东晋人文,东晋如孔坦疏也自得。他文是大段弱,读来却宛顺,是做孔丛子底人一手做。看孔丛子撰许多说话,极是陋。只看他撰造说陈涉,那得许多说话正史都无之?他却说道自好,陈涉不能从之。看他文卑弱,说到后面,都无合杀。"蔡云:"恐是孔家子孙。"曰:"也不见得。"蔡说:"春秋吕氏解煞好。"曰:"那个说不好?如一句经在这里,说做褒也得,也有许多说话;做贬也得,也有许多说话,都自说得似。"又云:"如史记秦纪分明是国史,中间侭谨严。若如今人把来生意说,也都由他说,春秋只是旧史录在这里。"蔡云:"如先生做通鉴钢目,是有意?是无意?须是有去取。如春秋,圣人岂无意?"曰:"圣人虽有意,今亦不可知,却妄为之说,不得。"蔡云:"左氏怕是左史倚相之后,盖左传中楚事甚详。"曰:"以三传较之,在左氏得七八分。"蔡云:"道理则穀梁及七八分。或云,三传中间有许多騃处,都是其学者后来添入。"〔贺孙〕

儒教自开辟以来,二帝三王述天理,顺人心,治世教民,厚典庸礼之道;后世圣贤遂著书立言,以示后世。及世之衰乱,方外之士厌一世之纷拏,畏一身之祸害,躭空寂以求全身於乱世而已。及老子倡其端,而列御寇庄周杨朱之徒和之。孟子尝辟之以为无父无君,比之禽兽。然其言易入,其教易行。当汉之初,时君世主皆信其说,而民亦化之。虽以萧何曹参汲黯太史谈辈亦皆主之,以为真足以先於六经,治世者不可以莫之尚也。及后汉以来,米贼张陵、海岛寇谦之之徒,遂为盗贼。曹操以兵取阳平,陵之孙鲁即纳降款,可见其虚缪不足稽矣。〔僩〕

◎老子书

△道可道章第一

问:"老子'道可道'章,或欲以'常无''常有'为句读,而'欲'字属下句者,如何?"曰:"先儒亦有如此做句者,不妥帖。"问:"'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无,是车之坐处否?"曰:"恐不然。若以坐处为无,则上文自是就辐毂而言,与下文户牖埏埴是一例语。某尝思之,无是毂中空处。惟其中空,故能受轴而运转不穷。犹伞柄上木管子,众骨所会者,不知名何。缘管子中空,又可受伞柄,而辟阖下上。车之毂亦犹是也。庄子所谓'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亦此意。"〔僩〕

谷神不死章第六

正淳问"谷神不死,是为玄牝"。曰:"谷虚。谷中有神,受声所以能响,受物所以生物。"〔〈螢,中"虫改田"〉〕

问"谷神"。曰:"谷只是虚而能受,神谓无所不应。它又云:'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有一物之不受,则虚而屈矣;有一物之不应,是动而不能出矣。"问:"'玄牝',或云,玄是众妙之门,牝是万物之祖。"曰:"不是恁地说。牝只是木孔承笋,能受底物事。如今门闩谓之牡,镮则谓牝;锁管便是牝,锁须便是牡。雌雄谓之牝牡,可见。玄者,谓是至妙底牝,不是那一样底牝。"问:"老子之言,似有可取处?"曰:"它做许多言语,如何无可取?如佛氏亦侭有可取,但归宿门户都错了。"〔夔孙〕

问"谷神不死"。曰:"谷之虚也,声达焉,则响应之,乃神化之自然也。'是谓玄牝'。玄,妙也;牝,是有所受而能生物者也。至妙之理,有生生之意焉,程子所取老氏之说也。"〔人杰〕

玄牝盖言万物之感而应之不穷,又言受而不先。如言"圣人执左契而不责於人",契有左右,左所以衔右。言左契,受之义也。〔方子〕

沈庄仲问:"'谷神不死,是谓玄牝',如何?"曰:"谷神是那个虚而应物底物事。"又问:"'常有欲以观其徼',徼之义如何?"曰:"徼是那边徼,如边界相似,说那应接处。向来人皆作'常无''常有'点,不若只作'常有欲''无欲'点。"义刚问:"原壤看来也是学老子。"曰:"他也不似老子,老子却不恁地。"庄仲曰:"却似庄子。"曰:"是。便是夫子时已有这样人了。"庄仲曰:"庄子虽以老子为宗,然老子之学尚要出来应世,庄子却不如此。"曰:"庄子说得较开阔,较高远,然却较虚,走了老子意思。若在老子当时看来,也不甚喜他如此说。"庄仲问:"'道可道'如何解?"曰:"道而可道,则非常道;名而可名,则非常名。"又问"玄"之义。曰:"玄,只是深远而至於黑窣窣地处,那便是众妙所在。"又问"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曰:"从前理会此章不得。"〔义刚〕

张以道问"载营魄"与"抱一能无离乎"之义。曰:"魄是一,魂是二;一是水,二是火。二抱一,火守水;魂载魄,动守静也。"〔义刚〕

"专气致柔",只看他这个甚么样工夫。专,非守之谓也,只是专一无间断。致柔,是到那柔之极处。才有一毫发露,便是刚,这气便粗了。〔僩〕

"老子之学只要退步柔伏,不与你争。才有一毫主张计较思虑之心,这气便粗了。故曰'致虚极,守静笃';又曰:'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又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谷。'所谓谿,所谓谷,只是低下处。让你在高处,他只要在卑下处,全不与你争。他这工夫极离。常见画本老子便是这般气象,笑嘻嘻地,便是个退步占便宜底人。虽未必肖他,然亦是它气象也。只是他放出无状来,便不可当。如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他取天下便是用此道。如子房之术,全是如此。峣关之战,啗秦将以利,与之连和了,即回兵杀之;项羽约和,已讲解了,即劝高祖追之。汉家始终治天下全是得此术,至武帝尽发出来。便即当子房闲时不做声气,莫教他说一语,更不可当。少年也任侠杀人,后来因黄石公教得来较细,只是都使人不疑他,此其所以乖也。庄子比老子便不同。庄子又转调了精神,发出来粗。列子比庄子又较细腻。"问:"御风之说,亦寓言否?"曰:"然。"〔僩〕

古之为善士章第十五

甘叔怀说:"先生旧常谓老子也见得此个道理,只是怕与事物交涉,故其言有曰:'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若容。'"广因以质於先生。曰:"老子说话大抵如此。只是欲得退步占奸,不要与事物接。如'治人事天莫若啬',迫之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皆是这样意思。故为其学者多流於术数,如申韩之徒皆是也。其后兵家亦祖其说,如阴符经之类是也。他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据他所谓无事者,乃是大奇耳。故后来如宋齐丘遂欲以无事窃人之国。如今道家者流,又却都不理会得他意思。"〔广〕

将欲噏之章第三十六

问老氏柔能胜刚,弱能胜强之说。曰:"它便拣便宜底先占了。若这下,则刚柔宽猛各有用时。"〔德明〕

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

郭德元问:"老子云:'夫礼,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孔子又却问礼於他,不知何故?"曰:"他晓得礼之曲折,只是他说这是个无紧要底物事,不将为事。某初间疑有两个老聃,横渠亦意其如此。今看来不是如此。他曾为柱下史,故礼自是理会得,所以与孔子说得如此好。只是他又说这个物事不用得亦可,一似圣人用礼时反若多事,所以如此说。礼运中'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等语,便自有这个意思。"〔文蔚〕

反者道之动章第四十一

问"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曰:"老子说话都是这样意思。缘他看得天下事变熟了,都於反处做起。且如人刚强咆哮跳踯之不已,其势必有时而屈。故他只务为弱。人才弱时,却蓄得那精刚完全;及其发也,自然不可当。故张文潜说老子惟静故能知变,然其势必至於忍心无情,视天下之人皆如土偶尔。其心都冷冰冰地了,便是杀人也不恤,故其流多入於变诈刑名。太史公将他与申韩同传,非是强安排,其源流实是如此。"〔广〕

易不言有无。老子言"有生於无",便不是。〔闳祖〕

道生一章第四十二

一便生二,二便生四。老子却说"二生三",便是不理会得。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不合说一个生一个。〔方〕

名与身章第四十四

多藏必厚亡,老子也是说得好。〔义刚〕

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车"是一句,谓以走马载粪车也。顷在江西见有所谓"粪车"者,方晓此语。今本无"车"字,不知先生所见何本。〔僩〕

治人事天章第五十九

老子言:"治人事天,莫若啬。夫惟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他底意思,只要收敛,不要放出。〔友仁〕

俭德极好。凡事俭则鲜失。老子言:"治人事天,莫若啬。夫惟啬,是谓早服;早服,是谓重积德。"被它说得曲尽。早服者,言能啬则不远而复,便在此也。重积德者,言先已有所积,复养以啬,是又加积之也。如修养者,此身未有所损失,而又加以啬养,是谓早服而重积。若待其已损而后养,则养之方足以补其所损,不得谓之重积矣。所以贵早服。早服者,早觉未损而啬之也。如某此身已衰耗,如破屋相似,东扶西倒,虽欲修养,亦何能有益耶!今年得季通书说,近来深晓养生之理,尽得其法。只是城郭不完,无所施其功也。看来是如此。〔僩〕

老子:"治人事天莫如啬。"啬,养也。先生曰:"啬,只是吝啬之'啬'。它说话只要少用些子。"举此一段,至"莫知其极。"〔河〕

◎庄子书

△内篇养生第三

"'因者,君之纲。'道家之说最要这因。万件事,且因来做。"因举史记老子传赞云云:"虚无因应,变化於无穷。"曰:"虚无是体,与'因应'字当为一句。盖因应是用因而应之之义云尔。"〔植〕

因论"庖丁解牛"一段,至"恢恢乎其有馀刃",曰:"理之得名以此。目中所见无全牛,熟。"〔僩〕

外篇天地第十二

"庄子云:'各有仪则之谓性。'此谓'各有仪则',如'有物有则',比之诸家差善。董仲舒云:'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性本自成,於教化下一'成'字,极害理。"〔可学〕

问:"'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是如何?"曰:"他是言九万里底风,也是这个推去。息,是鼻息出入之气。"〔节〕

问:"庄子'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此语似好。"曰:"以实当言忠信,也好。只是它意思不如此。虽实,而我不知以为忠;虽当,而我不知以为信。"问:"庄生他都晓得,只是却转了说。"曰:"其不知处便在此。"〔僩〕

外篇天运第十四

先生曰:"'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於所乎。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孰居无事而推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能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庄子这数语甚好,是他见得,方说到此。其才高。如庄子天下篇言'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若见不分晓,焉敢如此道!要之,他病,我虽理会得,只是不做。"又曰:"庄老二书解注者甚多,竟无一人说得他本义出,只据他臆说。某若拈出,便别,只是不欲得。"〔友仁〕

"烈风",庄子音作"厉风"。如此之类甚多。〔节〕

参同契

先生以参同契示张以道云:"近两日方令书坊开得,然里面亦难晓。"义刚问:"曾景建谓参同本是龙虎上经,果否?"曰:"不然。盖是后人见魏伯阳传有'龙虎上经'一句,遂伪作此经,大概皆是体参同而为,故其间有说错了处。如参同中云'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二用者,即易中用九、用六也。乾坤六爻,上下皆有定位,唯用九、用六无位,故周流行於六虚。今龙虎经却错说作虚危去。盖讨头不见,胡乱牵合一字来说。"〔义刚〕

"参同契所言'坎、离、水、火、龙、虎、铅、汞'之属,只是互换其名,其实只是精气二者而已。精,水也,坎也,龙也,汞也;气,火也,离也,虎也,铅也。其法:以神运精气结而为丹,阳气在下,初成水,以火炼之则凝成丹。其说甚异。内外异色如鸭子卵,真个成此物。参同契文章极好,盖后汉之能文者为之,读得亦不枉。其用字皆根据古书,非今人所能解,以故皆为人枉解。世间本子极多。其中有云:'千周粲彬彬兮,万遍将可睹;神明或告人兮,魂灵忽自悟。'言诵之久,则文义要诀自见。"又曰:"'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二用者,用九、用六,九、六亦坎、离也。六虚者,即乾坤之初、二、三、四、五、上六爻位也。言二用虽无爻位,而常周流乎乾、坤六爻之间,犹人之精气上下周流乎一身而无定所也。世有龙虎经,云在参同契之先,季通亦以为好。及得观之,不然,乃隐括参同契之语而为之也。"〔僩〕卓录云:"'铅、汞、龙、虎、水、火、坎、离皆一样是精气。参同契尽被后人胡解。凡说铅汞之属,只是互换其名,其实只一物也。精与气二者,而以神运之耳'云云。'"千周兮粲彬彬,用之万遍斯可睹;鬼神将告予,神灵忽自悟。"言诵之久,则文义要诀自见。'又云:'"二用无爻位,周流遍六虚",言二用虽无爻位,常周流乎乾、坤六爻之间,犹人身之精气常周流乎人之一身而无定所也。'又云:'"往来无定所,上下无常居",亦此意也。世有龙虎经,或以为在参同契之先。尝见季通说好。及观之,不然,尽是隐括参同契为之。如说"二用六虚"处,彼不知为周易之"二用六虚",尽错解了,遂分说云,有六样虚,尽是乱说!参同契文章极好,念得亦不枉。其中心云,汝若不告人,绝圣道罪诛,言之著竹帛,又恐漏泄天机之意。故但为重覆反复之语,令人子细读之自晓。其法皆在其中,多不晓。'"

参同契为艰深之词,使人难晓。其中有"千周万遍"之说,欲人之熟读以得之也。大概其说以为欲明言之,恐泄天机,欲不说来,又却可惜!〔人杰〕

论修养

人言仙人不死。不是不死,但只是渐渐销融了,不觉耳。盖他能炼其形气,使渣滓都销融了,唯有那些清虚之气,故能升腾变化。汉书有云:"学神仙尸解销化之术。"看得来也是好则剧,然久后亦须散了。且如秦汉间所说仙人,后来都不见了。国初说锺离权吕洞宾之属,后来亦不见了。近来人又说刘高尚,过几时也则休也。〔广〕

长孺说修养、般运事。曰:"只是屏气减息,思虑自少,此前辈之论也。今之人传得法时,便授与人,更不问他人肥与瘠,怯与壮。但是一律教他,未有不败、不成病痛者。"

因论道家修养,有默坐以心缩上气而致闭死者。曰:"心缩气亦未为是。某尝考究他妙诀,只要神形全不挠动。故老子曰:'心使气则强。'才使气,便不是自然。只要养成婴儿,如身在这里坐,而外面行者是婴儿。但无工夫做此。其导引法,只如消息,皆是下策。"〔淳〕

"阴符经,恐皆唐李筌所为,是他著意去做,学他古人。何故只因他说起,便行於世?某向以语伯恭,伯恭亦以为然。一如麻衣易,只是戴氏自做自解,文字自可认。"道夫曰:"向见南轩跋云:'此真麻衣道者书也。'"曰:"敬夫看文字甚疏。"〔道夫〕

闾丘主簿进黄帝阴符经传。先生说:"握奇经等文字,恐非黄帝作,池本作"因闾丘问握奇经,引程子说,先生曰"云云。唐李筌为之。圣贤言语自平正,都无许多峣崎。"池本此下云:"又,诗序是卫宏作,好事者附会,以为出圣人。其诗章多是牵合,须细考可也。"因举遗书云:"'前辈说处或有未到,池本作"有到,有不到处。"不可一概定。'横渠寻常有太深言语,如言'鬼神二气之良能',说得好。伊川言'鬼神造化之迹',却未甚明白。"问良能之义。曰:"只是二气之自然者耳。"因举"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鬼自是属礼,从阴;神自是属乐,从阳。池本云:"'鬼神即礼乐。'又云:'前辈之说如此。当知幽与明之实如何。鬼自从阴,属礼;神自从阳,属乐。'因举'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礼者别宜,归鬼而从地'云云。"易言'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此却是知鬼神之情状。'魂气升於天,体魄归於地',是神气上升,鬼魄下降。不特人也,凡物之枯败也,其香气腾於上,其物腐於下,此可类推。"

闾丘次孟谓:"阴符经所谓'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相推,变化顺矣'。此数语,虽六经之言无以加。"先生谓:"如他闾丘此等见处,侭得。"今按阴符经无其语。〔道夫〕

阴符经云:"天地之道浸。"这句极好。阴阳之道,无日不相胜,只管逐些子挨出。这个退一分,那个便进一分。〔道夫〕

问:"阴符经云:'绝利一源。'"曰:"绝利而止守一源。"〔节〕

问:"阴符经'三反昼夜'是如何?"曰:"三反,如'学而时习之',是贯上文言,言专而又审。反,是反反覆覆。"〔节〕

"三反昼夜"之说,如修养家子午行持。今日如此,明日如此,做得愈熟,愈有效验。〔人杰〕

论道教

老氏初只是清净无为。清净无为,却带得长生不死。后来却只说得长生不死一项。如今恰成个巫祝,专只理会厌禳祈祷。这自经两节变了。〔贺孙〕

道家有老庄书,却不知看,尽为释氏窃而用之,却去仿傚释氏经教之属。譬如巨室子弟,所有珍宝悉为人所盗去,却去收拾人家破瓮破釜!〔必大〕

道教最衰,儒教虽不甚振,然犹有学者班班駮駮,说些义理。又曰:"佛书中多说'佛言',道书中亦多云'道言'。佛是个人,道却如何会说话?然自晋来已有此说。"〔必大〕

道家之学,出於老子。其所谓"三清",盖仿释氏"三身"而为之尔。佛氏所谓"三身":法身者,释迦之本性也;报身者,释迦之德业也;肉身者,释迦之真身,而实有之人也。今之宗其教者,遂分为三像而骈列之,则既失其指矣。而道家之徒欲仿其所为,遂尊老子为三清: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而昊天上帝反坐其下。悖戾僣逆,莫此为甚!且玉清元始天尊既非老子之法身,上清太上道君又非老子之报身,设有二像,又非与老子为一,而老子又自为上清太上老君,盖仿释氏之失而又失之者也。况庄子明言老聃之死,则聃亦人鬼尔,岂可僣居昊天上帝之上哉?释老之学尽当毁废。假使不能尽去,则老氏之学但当自祀其老子关尹列庄子徒,以及安期生魏伯阳辈。而天地百祠自当领於天下之祠官,而不当使道家预之,庶乎其可也。〔僩〕

论道家三清,今皆无理会。如那两尊,已是诡名侠户了。但老子既是人鬼,如何却居昊天上帝之上?朝廷更不正其位次?又如真武,本玄武,避圣祖讳,故曰"真武"。玄,龟也;武,蛇也;此本虚、危星形以之;故因而名。北方为玄、武七星;至东方则角、亢、心、尾象龙,故曰苍龙;西方奎、娄状似虎,故曰白虎;南方张、翼状似鸟,故曰朱鸟。今乃以玄武为真圣,而作真龟蛇於下,已无义理。而又增天蓬天猷及翊圣真君作四圣,殊无义理。所谓"翊圣",乃今所谓"晓子"者。真宗时有此神降,故遂封为"真君。"〔义刚〕

"道家行法,只是精神想出,恐人不信,故以法愚之。太史迁。吕与叔集记一事极怪。旧见临漳有孙事道巡检亦能此。"可学云:"天下有许多物事,想极,物自入来。"曰:"然。"〔可学〕

道家说仙人尸解,极怪异。将死时,用一剑,一圆药,安於睡处。少间,剑化作自己,药又化作甚么物,自家却自去别处去。其剑亦有名,谓之"良非子"。良非之义,犹言本非我也。"良非子"好对"亡是公"!

谢选骏指出:人说——(1)老子之学,大抵以虚静无为、冲退自守为事。故其为说,常以懦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其为治,虽曰"我无为而民自化",然不化者则亦不之问也。(2)庄子当时也无人宗之,他只在僻处自说,然亦止是杨朱之学。但杨氏说得大了,故孟子力排之。"

我看——这是一叶障目,他也敢说。



【卷一百二十六 释氏】


孟子不辟老庄而辟杨墨,杨墨即老庄也。今释子亦有两般:禅学,杨朱也;若行布施,墨翟也。道士则自是假,今无说可辟。然今禅家亦自有非其佛祖之意者,试看古经如四十二章等经可见。杨文公集传灯录说西天二十八祖,知他是否?如何旧时佛祖是西域夷狄人,却会做中国样押韵诗?今看圆觉云:"四大分散,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即是窃列子"骨骸反其根,精神入其门,我尚何存"语。宋景文说楞严前面咒是他经,后面说道理处是附会。圆觉前数叠稍可看,后面一段淡如一段去,末后二十五定轮与夫誓语,可笑。〔大雅〕以下论释氏亦出杨墨。

问:"佛老与杨墨之学如何?"曰:"杨墨之说犹未足以动人。墨氏谓'爱无差等',欲人人皆如至亲,此自难从,故人亦未必信也。杨氏一向为我,超然远举,视营营於利禄者皆不足道,此其为说虽甚高,然人亦难学他,未必尽从。杨朱即老子弟子。人言孟子不辟老氏,不知但辟杨墨,则老庄在其中矣。佛氏之学亦出於杨氏。其初如不爱身以济众生之说,虽近於墨氏,然此说最浅近,未是他深处。后来是达磨过来,初见梁武,武帝不晓其说,只从事於因果,遂去面壁九年。只说人心至善,即此便是,不用辛苦修行;又有人取庄老之说从而附益之,所以其说愈精妙,然只是不是耳。又有所谓'顽空'、'真空'之说。顽空者如死灰槁木,真空则能摄众有而应变,然亦只是空耳。今不消穷究他,伊川所谓'只消就迹上断便了。他既逃其父母,虽说得如何道理,也使不得。'如此,却自足以断之矣。"〔时举〕

宋景文唐书赞,说佛多是华人之谲诞者,攘庄周列御寇之说佐其高。此说甚好。如欧阳公只说个礼法,程子又只说自家义理,皆不见他正赃,却是宋景文捉得他正赃。佛家先偷列子。列子说耳目口鼻心体处有六件,佛家便有六根,又三之为十八戒。此处更举佛经语与列子语相类处,当考。初间只有四十二章经,无恁地多。到东晋便有谈议,小说及史多说此。如今之讲师做一篇议总说之。到后来谈议厌了,达磨便入来只静坐,於中有稍受用处,人又都向此。今则文字极多,大概都是后来中国人以庄列说自文,夹插其间,都没理会了。攻之者所执又出禅学之下。〔淳〕以下论释氏出於庄老。

"老子说他一个道理甚缜密。老子之后有列子,亦未甚至大段不好。说列子是郑穆公时人。然穆公在孔子前,而列子中说孔子,则不是郑穆公时人,乃郑顷公时人也。列子后有庄子,庄子模仿列子,殊无道理。为他是战国时人,便有纵横气象,其文大段豪伟。列子序中说老子。列子言语多与佛经相类,觉得是如此。疑得佛家初来中国,多是偷老子意去做经,如说空处是也。后来道家做清静经,又却偷佛家言语,全做得不好。佛经所谓'色即是空'处,他把色、受、想、行、识五个对一个'空'字说,故曰'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谓是空也。而清净经中偷此句意思,却说'无无亦无',只偷得他'色即是空',却不曾理会得他'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之意,全无道理。佛家偷得老子好处,后来道家却只偷得佛家不好处。譬如道家有个宝藏,被佛家偷去;后来道家却只取得佛家瓦砾,殊可笑也。人说孟子只辟杨墨,不辟老氏。却不知道家修养之说只是为己,独自一身便了,更不管别人,便是杨氏为我之学。"又曰:"孔子问老聃之礼,而老聃所言礼殊无谓。恐老聃与老子非一人,但不可考耳。"因说"子张学干禄"。先生曰:"如今科举取者不问其能,应者亦不必其能,只是写得盈纸,便可得而推行之。如除擢皆然。礼官不识礼,乐官不识乐,皆是吏人做上去。学官只是备员考试而已,初不是有德行道艺可为表率,仁义礼智从头不识到尾。国家元初取人如此,为之柰何!"〔明作〕

佛氏乘虚入中国。广大自胜之说,幻妄寂灭之论,自斋戒变为义学。如远法师支道林皆义学,然又只是盗袭庄子之说。今世所传肇论,云出於肇法师,有"四不迁"之说:"日月历天而不周,江河兢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山岳偃仆而常静。"此四句只是一义,只是动中有静之意,如適间所说东坡"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之意尔。此是斋戒之学一变,遂又说出这一般道理来。及达磨入来,又翻了许多窠臼,说出禅来,又高妙於义学,以为可以直超径悟。而其始者祸福报应之说,又足以钳制愚俗,以为资足衣食之计。遂使有国家者割田以赡之,择地以居之,以相从陷於无父无君之域而不自觉。盖道释之教皆一再传而浸失其本真。有国家者虽隆重儒学,而选举之制,学校之法,施设注措之方,既不出於文字言语之工;而又以道之要妙无越於释老之中,而崇重隆奉,反在於彼。至於二帝三王述天理、顺人心、治世教民、厚典庸礼之大法,一切不复有行之者。唐之韩文公,本朝之欧阳公,以及闽洛诸公,既皆阐明正道以排释氏,而其言之要切,如傅奕本传,宋景文李蔚赞,东坡储祥观碑,陈后山白鹤宫记,皆足以尽见其失。此数人皆未深知道,而其言或出於强为,是以终有不满人意处。至二苏兄弟晚年诸诗,自言不堕落,则又躬陷其中而不自觉矣。〔僩〕

释氏书其初只有四十二章经,所言甚鄙俚。后来日添月益,皆是中华文士相助撰集。如晋宋间自立讲师,孰为释迦,孰为阿难,孰为迦叶,各相问难,笔之於书,转相欺诳。大抵多是剽窃老子列子意思,变换推衍以文其说。大般若经卷帙甚多,自觉支离,故节缩为心经一卷。楞严经只是强立一两个意义,只管叠将去,数节之后,全无意味。若圆觉经本初亦能几何?只鄙俚甚处便是,其馀增益附会者尔。佛学其初只说空,后来说动静,支蔓既甚,达磨遂脱然不立文字,只是默然端坐,便心静见理。此说一行,前面许多皆不足道,老氏亦难为抗衡了。今日释氏,其盛极矣。但程先生所谓"攻之者执理反出其下"。吾儒执理既自卑汙,宜乎攻之而不胜也。说佛书皆能举其支离篇章成诵,此不能尽记。〔谟〕

因说程子"耳无闻,目无见"之答,曰:"决无此理。"遂举释教中有"尘既不缘,根无所著,反流全一,六用不行"之说,苏子由以为此理至深至妙。盖他意谓六根既不与六尘相缘,则收拾六根之用,反复归於本体,而使之不行。顾乌有此理!便因举程子之说:"譬如静坐时,忽有人唤自家,只得应他,不成不应。"曰:"彼说出楞严经。此经是唐房融训释,故说得如此巧。佛书中唯此经最巧。然佛当初也不如是说。如四十二章经,最先传来中国底文字,然其说却自平实。道书中有真诰,末后有道授篇,却是窃四十二章经之意为之。非特此也,至如地狱讬生妄诞之说,皆是窃他佛教中至鄙至陋者为之。某尝谓其徒曰:'自家有个大宝珠,被他窃去了,却不照管,亦都不知,却去他墙根壁角,窃得个破瓶破罐用,此甚好笑!'西汉时儒者说道理,亦只是黄老意思。如扬雄太玄经皆是,故其自言有曰:'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后汉明帝时,佛始入中国。当时楚王英最好之,然都不晓其说。直至晋宋间,其教渐盛。然当时文字亦只是将庄老之说来铺张,如远师诸论,皆成片尽是老庄意思。直至梁会通间,达磨入来,然后一切被他埽荡,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盖当时儒者之学,既废绝不讲;老佛之说,又如此浅陋;被他窥见这个罅隙了,故横说竖说,如是张皇,没柰他何。人才聪明,便被他诱引将去。尝见画底诸祖师,其人物皆雄伟,故杲老谓临济若不为僧,必作一渠魁也。又尝在庐山见归宗像,尤为可畏;若不为僧,必作大贼矣。"〔广〕

道之在天下,一人说取一般。禅家最说得高妙去,盖自庄老来,说得道自是一般物事,阒阒在天地间。后来佛氏又放开说,大决藩篱,更无下落,愈高愈妙,吾儒多有折而入之。把圣贤言语来看,全不如此。世间惑人之物不特於物为然。一语一言可取,亦是惑人,况佛氏之说足以动人如此乎!有学问底人便不被它惑。〔谦〕

因论佛,曰:"老子先唱说,后来佛氏又做得脱洒广阔,然考其语多本庄列。"公晦云:"曾闻先生说,庄子说得更广阔似佛,后若有人推演出来,其为害更大在!"〔拱寿〕

谦之问:"佛氏之空,与老子之无一般否?"曰:"不同,佛氏只是空豁豁然,和有都无了,所谓'终日吃饭,不曾咬破一粒米;终日著衣,不曾挂著一条丝'。若老氏犹骨是有,只是清净无为,一向恁地深藏固守,自为玄妙,教人摸索不得,便是把有无做两截看了。"恪以下杂论释老同异。

谦之问:"今皆以佛之说为空,老之说为无,空与无不同如何?"曰:"空是兼有无之名。道家说半截有,半截无,已前都是无,如今眼下却是有,故谓之无。若佛家之说都是无,已前也是无,如今眼下也是无,'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而万事万物,细而百骸九窍,一齐都归於无。终日吃饭,却道不曾咬著一粒米;满身著衣,却道不曾挂著一条丝。〔贺孙〕

问:"释氏之无,与老氏之无何以异?"曰:"老氏依旧有,如所谓'无欲观其妙,有欲观其徼'是也。若释氏则以天地为幻妄,以四大为假合,则是全无也。"〔柄〕

老氏欲保全其身底意思多;释氏又全不以其身为事,自谓别有一物不生不灭。欧公尝言,老氏贪生,释氏畏死,其说亦好。气聚则生,气散则死,顺之而已,释老则皆悖之者也。〔广〕

释老,其气象规模大概相似。然而老氏之学,尚自理会自家一个浑身,释氏则自家一个浑身都不管了。〔焘〕

佛氏之失,出於自私之厌;老氏之失,出於自私之巧。厌薄世故,而尽欲空了一切者,佛氏之失也;关机巧便,尽天下之术数者,老氏之失也。故世之用兵算数刑名,多本於老氏之意。〔端蒙〕

老氏只是要长生,节病易见。释氏於天理大本处见得些分数,然却认为己有,而以生为寄。故要见得父母未生时面目,既见,便不认作众人公共底,须要见得为己有,死后亦不失,而以父母所生之身为寄寓。譬以旧屋破倒,即自挑入新屋。故黄蘗一僧有偈与其母云:"先曾寄宿此婆家。"止以父母之身为寄宿处,其无情义绝灭天理可知!当时有司见渠此说,便当明正典刑。若圣人之道则不然,於天理大本处见得是众人公共底,便只随他天理去,更无分毫私见。如此,便伦理自明,不是自家作为出来,皆是自然如此。往来屈伸,我安得而私之哉!〔大雅〕

"释氏见得高底侭斑。"或问:"他何故只说空?"曰:"说'玄空',又说'真空'。玄空便是空无物,真空却是有物,与吾儒说略同。但是它都不管天地四方,只是理会一个心。如老氏亦只是要存得一个神气。伊川云:'只就迹上断便了。'不知它如此要何用?"〔南升〕

问:"释氏以天地万物为幻,老氏又却说及下截。"曰:"老氏胜。"〔可学〕

释氏之说易穷。大抵不过如道家阴符经所谓"绝利一源,便到至道"。〔大雅〕

"夺胎出世"之说有之。释道专专此心,故神。道出神,故能夺胎;释定,故死而能出世。释定,故能入定;道定,故能成丹。〔扬〕

释氏只四十二章经是古书,馀皆中国文士润色成之。维摩经亦南北时作。道家之书只老子庄列及丹经而已。丹经如参同契之类,然已非老氏之学。清净消灾二经,皆模学释书而误者。度人经生神章皆杜光庭撰。最鄙俚是北斗经。苏子瞻作储祥宫记,说后世道者只是方士之流,其说得之。〔〈螢,中"虫改田"〉〕

有言庄老禅佛之害者。曰:"禅学最害道。庄老於义理绝灭犹未尽。佛则人伦已坏。至禅,则又从头将许多义理埽灭无馀。以此言之,禅最为害之深者。"顷之,复曰:"要其实则一耳。害未有不由浅而深者。"以下论释老灭纲常。

或问佛与庄老不同处。曰:"庄老绝灭义理,未尽至。佛则人伦灭尽,至禅则义理灭尽。方子录云:"正卿问庄子与佛所以不同。曰:'庄子绝灭不尽,佛绝灭尽。佛是人伦灭尽,到禅家义理都灭尽。'"佛初入中国,止说修行,未有许多禅底说话。"〔学蒙〕

佛老之学,不待深辨而明。只是废三纲五常,这一事已是极大罪名!其他更不消说。〔贺孙〕

天下只是这道理,终是走不得。如佛老虽是灭人伦,然自是逃不得。如无父子,却拜其师,以其弟子为子;长者为师兄,少者为师弟。但是只护得个假底,圣贤便是存得个真底。〔夔孙〕

释老称其有见,只是见得个空虚寂灭。真是虚,真是寂无处,不知他所谓见者见个甚底?莫亲於父子,却弃了父子;莫重於君臣,却绝了君臣;以至民生彝伦之间不可阙者,它一皆去之。所谓见者见个甚物?且如圣人"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他却不亲亲,而刬地要仁民爱物。爱物时,也则是食之有时,用之有节;见生不忍见死,闻声不忍食肉;如仲春之月,牺牲无用牝,不麛,不卵,不杀胎,不覆巢之类,如此而已。他则不食肉,不茹荤,以至投身施虎!此是何理!〔卓〕

某人言:"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儒释虽不同,毕竟只是一理。"某说道:"惟其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所以有我底著他底不得,有他底著我底不得。若使天下有二道,圣人有两心,则我行得我底,他行得他底。"〔节〕以下儒释之辨。

儒释言性异处,只是释言空,儒言实;释言无,儒言有。〔德明〕

吾儒心虽虚而理则实。若释氏则一向归空寂去了。〔柄〕

释氏虚,吾儒实;释氏二,吾儒一。释氏以事理为不紧要而不理会。〔节〕

释氏只要空,圣人只要实。释氏所谓"敬以直内",只是空豁豁地,更无一物,却不会"方外"。圣人所谓"敬以直内",则湛然虚明,万理具足,方能"义以方外"。

问:"儒释之辨,莫只是'虚、实'两字上分别?"曰:"未须理会。自家己分若知得真,则其伪自别,甚分明,有不待辨。"〔可学〕

问:"释氏以空寂为本?"曰:"释氏说空,不是便不是,但空里面须有道理始得。若只说道我见个空,而不知有个实底道理,却做甚用得?譬如一渊清水,清泠彻底,看来一如无水相似。它便道此渊只是空底,不曾将手去探是冷是温,不知道有水在里面。佛氏之见正如此。今学者贵於格物、致知,便要见得到底。今人只是一班两点见得些子,所以不到极处也。"〔南升〕

吾以心与理为一,彼以心与理为二。亦非固欲如此,乃是见处不同,彼见得心空而无理,此见得心虽空而万理咸备也。虽说心与理一,不察乎气禀物欲之私,是见得不真,故有此病。大学所以贵格物也。〔植〕或录云:"近世一种学问,虽说心与理一,而不察乎气禀物欲之私,故其发亦不合理,却与释氏同病,不可不察。"

儒者以理为不生不灭,释氏以神识为不生不灭。龟山云:"儒释之辨,其差眇忽。"以某观之,真似冰炭!〔方子〕

儒者见道,品节灿然。佛氏亦见天机,有不器於物者,然只是绰过去。〔方〕

问:"先生以释氏之说为空,为无理。以空言,似不若'无理'二字切中其病。"曰:"惟其无理,是以为空。它之所谓心,所谓性者,只是个空底物事,无理。"〔节〕

先生问众人曰:"释氏言'牧牛',老氏言'抱一',孟子言'求放心',皆一般,何缘不同"?节就问曰:"莫是无这理?"曰:"无理煞害事。"〔节〕

释氏合下见得一个道理空虚不实,故要得超脱,尽去物累,方是无漏为佛地位。其他有恶趣者,皆是众生饿鬼。只随顺有所修为者,犹是菩萨地位,未能作佛也。若吾儒,合下见得个道理便实了,故首尾与之不合。〔大雅〕

举佛氏语曰:"千种言,万般解,只要教君长不昧。"此说极好。问:"程子曰:'佛氏之言近理,所以为害尤甚。'所谓近理者,指此等处否?"曰:"然。它只是守得这些子光明,全不识道理,所以用处七颠八倒。吾儒之学,则居敬为本,而穷理以充之。其本原不同处在此。"

曹问何以分别儒释差处。曰:"只如说'天命之谓性',释氏便不识了,便遽说是空觉。吾儒说底是实理,看他便错了。他云:'不染一尘,不舍一法。'既'不染一尘',却如何'不舍一法'?到了是说那空处,又无归著。且如人心,须是其中自有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他做得彻到底,便与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都不相亲。吾儒做得到底,便'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兄弟有序,夫妇有别,朋友有信'。吾儒只认得一个诚实底道理,诚便是万善骨子。"

问佛氏所以差。曰:"从劈初头便错了,如'天命之谓性',他把做空虚说了。吾儒见得都是实。若见得到自家底从头到尾小事大事都是实,他底从头到尾都是空,恁地见得破,如何解说不通?又如'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丛中不舍一法'等语,这是他后来桀黠底又撰出这一话来倚傍吾儒道理,正所谓'遁辞知其所穷'。且如人生一世间,须且理会切实处。论至切至实处,不过是一个心,不过一个身;若不自会做主,更理会甚么?然求所以识那切实处,则莫切於圣人之书。圣人之书,便是个引导人底物事。若舍此而它求,则亦别无门路矣。'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於天下,可传於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只怕不见得,若果是有志之士,只见一条大路直上行将去,更不问著有甚艰难险阻。孔子曰:'向道而行,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孜孜,毙而后已!'自家立著志向前做将去,鬼神也避道,岂可先自计较!先自怕却!如此终於无成。"〔贺孙〕

因举佛氏之学与吾儒有甚相似处,如云:"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又曰:"朴落非它物,纵横不是尘。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又曰:"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看他是甚么样见识!今区区小儒,怎生出得他手?宜其为他挥下也。此是法眼禅师下一派宗旨如此。今之禅家皆破其说,以为有理路,落窠臼,有碍正当知见。今之禅家多是"麻三斤"、"乾屎橛"之说,谓之"不落窠臼","不堕理路"。妙喜之说,便是如此。然又有翻转不如此说时。〔僩〕

佛者云:"置之一处,无事不办。"也只是教人如此做工夫;若是专一用心於此,则自会通达矣。故学禅者只是把一个话头去看,"如何是佛"、"麻三斤"之类,又都无义理得穿凿。看来看去,工夫到时,恰似打一个失落一般,便是参学事毕。庄子亦云。"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也只是如此教人。但他都无义理,只是个空寂。儒者之学则有许多义理,若看得透彻,则可以贯事物,可以洞古今。〔广〕(士毅录云:"释氏云:'置之一处,无事不办。'此外别有何法?只是释氏没道理,自呀将去。")

释老之书极有高妙者,句句与自家个同。但不可将来比方,煞误人事!季文。〔道夫〕

先生游锺山书院,见书籍中有释氏书,因而揭看。先君问:"其中有所得否?"曰:"幸然无所得。吾儒广大精微,本末备具,不必它求"。〔季札〕

言释氏之徒为学精专,曰:"便是某常说,吾儒这边难得如此。看他下工夫,直是自日至夜,无一念走作别处去。学者一时一日之间是多少闲杂念虑,如何得似他!只惜他所学非所学,枉了工夫!若吾儒边人下得这工夫,是甚次第!如今学者有二病:好高,欲速。这都是志向好底如此。一则是所以学者失其旨,二则是所学者多端,所以纷纷扰扰,终於无所归止。"〔贺孙〕以下论释氏工夫。

问释氏入定,道家数息。曰:"他只要静,则应接事物不差。孟子便也要存夜气,然而须是理会'旦昼之所为'。"曰:"吾儒何不傚他恁地?"曰:"他开眼便依旧失了,只是硬把捉;不如吾儒非礼勿视听言动,戒慎恐惧乎不睹不闻,'敬以直内,义以方外',都一切就外面拦截。"曰:"释氏只是'勿视、勿听',无那'非礼'工夫。"曰:"然。"季通因曰:"世上事便要人做,只管似它坐定做甚?日月便要行,天地便要运。"曰:"他不行不运,固不是。吾辈是在这里行,是在这里运,只是运行又有差处。如今胡喜胡怒,岂不是差!他是过之,今人又不及。"〔榦〕

问:"昔有一禅僧,每自唤曰:'主人翁惺惺著!'大学或问亦取谢氏'常惺惺法'之语,不知是同是异?"曰:"谢氏之说地步阔,於身心事物上皆有工夫。若如禅者所见,只看得个主人翁便了,其动而不中理者,都不管矣。且如父子天性也,父被他人无礼,子须当去救,他却不然。子若有救之之心,便是被爱牵动了心,便是昏了主人翁处。若如此惺惺,成甚道理!向曾览四家录,有些说话极好笑,亦可骇!说若父母为人所杀,无一举心动念,方始名为'初发心菩萨'。他所以叫'主人翁惺惺著',正要如此。'惺惺'字则同,所作工夫则异,岂可同日而语!"〔友仁〕 

佛家有"流注想"。水本流将去,有些渗漏处,便留滞。〔盖卿〕

僧家尊宿得道,便入深山中,草衣木食,养数十年。及其出来,是甚次第!自然光明俊伟。世上人所以只得叉手看他自动。〔方〕

徐子融有"枯槁有性无性"之论。先生曰:"性只是理,有是物斯有是理。子融错处是认心为性,正与佛氏相似。只是佛氏磨擦得这心极精细,如一块物事,剥了一重皮,又剥一重皮,至剥到极尽无可剥处,所以磨弄得这心精光,它便认做性,殊不知此正圣人之所谓心。故上蔡云:'佛氏所谓性,正圣人所谓心;佛氏所谓心,正圣人所谓意。'心只是该得这理。佛氏元不曾识得这理一节,便认知觉运动做性。如视听言貌,圣人则视有视之理,听有听之理,言有言之理,动有动之理,思有思之理,如箕子所谓'明、聪、从、恭、睿'是也。佛氏则只认那能视、能听、能言、能思、能动底,便是性。视明也得,不明也得;听聪也得,不聪也得;言从也得,不从也得;思睿也得,不睿也得,它都不管,横来竖来,它都认做性。它最怕人说这'理'字,都要除掉了,此正告子'生之谓性'之说也。"僩问:"禅家又有以扬眉瞬目知觉运动为弄精魂,而诃斥之者,何也?"曰:"便只是弄精魂。只是他磨擦得来精细,有光彩,不如此粗糙尔。"僩问:"彼言一切万物皆有破坏,惟有法身常住不灭。所谓'法身',便只是这个?"曰:"然。不知你如何占得这物事住?天地破坏,又如何被你占得这物事常不灭?"问:"彼大概欲以空为体,言天地万物皆归於空,这空便是他体。"曰:"他也不是欲以空为体。它只是说这物事里面本空,著一物不得。"〔僩〕以下论释氏误认心、性。

问:"圣门说'知性',佛氏亦言'知性',有以异乎?"先生笑曰:"也问得好。据公所见如何?试说看。"曰:"据友仁所见及佛氏之说者,此一性,在心所发为意,在目为见,在耳为闻,在口为议论,在手能持,在足运奔,所谓'知性'者,知此而已。"曰:"且据公所见而言。若如此见得,只是个无星之称,无寸之尺。若在圣门,则在心所发为意,须是诚始得;在目虽见,须是明始得;在耳虽闻,须是聪始得;在口谈论及在手在足之类,须是动之以礼始得。'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如公所见及佛氏之说,只有物无则了,所以与圣门有差。况孟子所说'知性'者,乃是'物格'之谓。"〔友仁〕

若是如释氏道,只是那坐底视底是,则夫子之教人,也只说视听言动底是便了,何故却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如"居处、执事、与人交",止说"居处、执事、与人交"便了,何故於下面著个"恭、敬、忠"?如"出门、使民",也只说个"出门、使民"便了,何故却说"如见大宾?如承大祭"?孔子言:"克己复礼为仁!"厉声言"复礼"、"仁"字。〔节〕

释氏只知坐底是,行底是。如坐,交胫坐也得,叠足坐也得,邪坐也得,正坐也得。将见喜所不当喜,怒所不当怒,为所不当为。他只是直冲去,更不理会理。吾儒必要理会坐之理当如尸,立之理当如斋,如头容便要直。所以释氏无理。〔节〕

知觉之理,是性所以当如此者,释氏不知。他但知知觉,没这理,故孝也得,不孝也得。所以动而阳,静而阴者,盖是合动不得不动,合静不得不静。〔节〕

释氏弃了道心,却取人心之危者而作用之;遗其精者,取其粗者以为道。如以仁义礼智为非性,而以眼前作用为性是也。此只是源头处错了。〔人杰〕

释氏专以作用为性。如某国王问某尊者曰:"如何是佛?"曰:"见性为佛。"曰:"如何是性?"曰:"作用为性?"曰:"如何是作用?"曰云云。禅家又有偈者云:"当来尊者答国王时,国王何不问尊者云:'未作用时,性在甚处?'"〔〈螢,中"虫改田"〉〕

"作用是性:在目曰见,在耳曰闻,在鼻嗅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即告子"生之谓性"之说也。且如手执捉,若执刀胡乱杀人,亦可为性乎!标山举庞居士云"神通妙用,运水搬柴",以比"徐行后长",亦坐此病。不知"徐行后长"乃谓之弟,"疾行先长"则为不弟。如曰运水搬柴即是妙用,则徐行疾行皆可谓之弟耶!〔人杰〕

问释氏"作用是性"。曰:"便只是这性,他说得也是。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便是此性。如口会说话,说话底是谁?目能视,视底是谁?耳能听,听底是谁?便是这个。其言曰:'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嗅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俱该法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他说得也好。"又举楞严经波师国王见恒河水一段云云。"所以禅家说'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他只要你见得,言下便悟,做处便彻,见得无不是此性。也说'存养心性',养得来光明寂照,无所不遍,无所不通。唐张拙诗云:'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我家"云云。又曰:"'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佛事门中不舍一法。'他个本自说得是,所养者也是,只是差处便在这里,吾儒所养者是仁义礼智,他所养者只是视听言动。儒者则全体中自有许多道理,各自有分别,有是非,降衷秉彝,无不各具此理。他只见得个浑沦底物事,无分别,无是非,横底也是,竖底也是,直底也是,曲底也是,非理而视也是此性,以理而视也是此性。少间用处都差,所以七颠八倒,无有是处。吾儒则只是一个真底道理,他也说我这个是真实底道理,如云:'惟此一事实,馀二则非真。'只是他说得一边,只认得那人心,无所谓道心,无所谓仁义礼智,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所争处只在此。吾儒则自'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以至至诚尽人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识得这道理无所不周,无所不遍。他也说:'我这个无所不周,无所不遍。'然眼前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上,便不能周遍了,更说甚周遍!他说'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云云,如善财童子五十三参,以至神鬼神仙士农工商技艺,都在他性中。他说得来极阔,只是其实行不得。只是讳其所短,强如此笼罩去。他旧时瞿昙说得本不如此广阔,后来禅家自觉其陋,又翻转窠臼,只说'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僩〕

"昨夜说'作用是性',因思此语亦自好。虽云释氏之学是如此,他却是真个见得,真个养得。如云说话底是谁?说话底是这性;目视底是谁?视底也是这性;听底是谁?听底也是这性;鼻之闻香,口之知味,无非是这个性。他凡一语默,一动息,无不见得此性,养得此性。"或问:"他虽见得,如何能养?"曰:"见得后,常常得在这里,不走作,便是养。今儒者口中虽常说性是理,不止於作用,然却不曾做他样存得养得;只是说得如此,元不曾用功,心与身元不相管摄,只是心粗。若自早至暮,此心常常照管,甚么次第!这个道理,在在处处发见,无所不有,只是你不曾存得养得。佛氏所以行六七百年,其教愈盛者,缘他也依傍这道理,所以做得盛。他却常在这身上,他得这些子,即来欺负你秀才,你秀才无一人做得似他。今要做。无他,只说四端扩充得便是。孟子说'存心养性',其要只在此。'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学者只要守得这个,如恻隐、羞恶、辞逊、是非。若常存得这恻隐之心,便养得这恻隐之性;若合当爱处,自家却不起爱人之心,便是害了那恻隐之性。如事当羞恶,自家不羞恶,便是伤害了那羞恶之性。辞逊、是非,皆然。'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只要就这里存得,养得。所以说'利与善之间',只争这些子,只是丝发之间。如人静坐,忽然一念之发,只这个便是道理,便有个是与非,邪与正。其发之正者,理也;杂而不正者,邪也。在在处处无非发见处,只要常存得,常养得耳。"〔僩〕

佛家作用,引罽宾王问。某问:"他初说空,今却如此。"曰:"既无理,亦只是无。听亦此,不听亦此。然只是认得第二个,然他后来又不如此说。傅大士云云。"曰:"他虽不如此,然卒走此不得?"曰:"然。"〔可学〕

问儒释。曰:"据他说道明得心,又不曾得心为之用;他说道明得性,又不曾得性为之用。不知是如何?"又问:"不知先从他径处入,然后却归此?"曰:"若要从径入,是犹从近习求言职。须是见他都无所用。"〔泳〕

佛家说:"会万物於一己。"若晓得这道理,自是万物一体,更何须会?若是晓不得,虽欲会,如何会得?恪。

佛氏见影,朝说这个,暮说这个。至於万理错综如此,却都不知!〔方〕

释氏先知死,只是学一个不动心。告子之学则是如此。〔端蒙〕

"凡遇事先须识得个邪正是非,尽埽私见,则至公之理自存。"大雅云:"释氏欲驱除物累,至不分善恶,皆欲埽尽。云凡圣情尽,即如知佛,然后来往自由。吾道却只要埽去邪见。邪见既去,无非是处,故生不为物累,而死亦然。"曰:"圣人不说死。已死了,更说甚事?圣人只说既生之后,未死之前,须是与他精细理会道理教是。胡明仲侍郎自说得好:'人,生物也,佛不言生而言死;人事可见,佛不言显而言幽。'释氏更不分善恶,只尊向他底便是好人,背他底便入地狱。若是个杀人贼,一尊了他,便可生天。"大雅云"于頔在传灯录为法嗣,可见。"曰:"然。"〔大雅〕

佛书多有后人添入。初入中国,只有四十二章经。但此经都有添入者。且如西天二十八祖所作偈,皆有韵,分明是后人增加。如杨文公苏子由皆不悟此,可怪!又其文字中至有甚拙者云云。如楞严经前后,只是说咒,中间皆是增入。盖中国好佛者觉其陋而加之耳。〔可学〕以下论佛经。

佛初止有四十二章经,其说甚平。如言弹琴,弦急则绝,慢则不响,不急不慢乃是。大抵是偷得老庄之意。后来达磨出来,一齐埽尽。至楞严经,做得极好。柳宗元六祖塔铭有"中外融粹孔习"。〔方子〕

达磨未来中国时,如远、肇法师之徒,只是谈庄老,后来人亦多以庄老助禅。古亦无许多经。西域岂有韵!诸祖相传偈,平仄押韵语,皆是后来人假合。

问:"心经如何?"曰:"本大般若经六百卷,心经乃是节本。"曰:"他既说空,又说色,如何?"曰:"他盖欲於色见空耳。大抵只是要鹘突人。如云'实际中不立一法',又云'不舍一法'此佛经语,记不全。之类,皆然。"问:"劫数如何?"曰:"他之说,亦说天地开辟,但理会不得。某经云,到末劫人皆小,先为火所烧成劫灰,又为风所吹,又为水所淹。水又成沫,地自生五穀,天上人自飞下来吃,复成世界。他不识阴阳,便恁地乱道。"问:"佛默然处如何?"曰:"是他到处。"曰:"如何'与洒埽应对合'?"曰:"盖言精粗无二。"曰:"'活泼泼地'是禅语否?"曰:"不是禅语,是俗语。今有儒家字为佛家所窃用,而后人反以为出於佛者:如'寺'、'精舍'之类,不一。"〔可学〕

佛书中说"六根"、"六尘"、"六识"、"四大"、"十二缘生"之类,皆极精巧。故前辈学佛者,谓此孔子所不及。今学者且须截断。必欲穷究其说,恐不能得身己出来。方子录止此。他底四大,即吾儒所谓魂魄聚散。十二缘生在华严合论第十三御卷。佛说本言尽去世间万事。其后黠者出,却言"实证理地,不染一尘;万事门中,不舍一法"。〔可学〕

华严合论精密。〔闳祖〕

华严合论,其言极鄙陋无稽。不知陈了翁一生理会这个,是有甚么好处,也不会厌。可惜极好底秀才,只恁地被它引去了!又曰:"其言旁引广谕,说神说鬼,只是一个天地万物皆具此理而已。经中本说得简径白直,却被注解得越没收煞。"或问金刚经大意。曰:"他大意只在须菩提问'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两句上。故说不应住法生心,不应色色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此是答'云何住'。又说'若胎生,若卵生,若湿生,若化生,我皆令入无馀涅槃而灭度之',此是答'云何降伏其心'。彼所谓'降伏'者,非谓欲遏伏此心,谓尽降收世间众生之心入它无馀涅槃中灭度,都教你无心了方是,只是一个'无'字。自此以后,只管缠去,只是这两句。如这桌子,则云若此桌子,非名桌子,是名桌子。'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离一切相,即名佛;皆是此意。要之,只是说个'无'。"〔僩〕

问:"龟山集中所答了翁书,论华严大旨。不知了翁诸人何为好之之笃?"曰:"只是见不透,故觉得那个好。以今观之,也是好,也是动得人。"道夫曰:"只为他大本不立,故偏了。"先生默然良久,曰:"真所谓'诐、淫、邪、遁'。盖诐者,是它合下见得偏。儒者之道大中至正,四面均平。释氏只见一边,於那处都蔽塞了,这是'诐辞知其所蔽'。淫者,是只见得一边,又却说得周遮造瀚;所以其书动数百卷,是皆陷於偏而不能返,这是'淫辞知其所陷'。邪者,是它见得偏了,於道都不相贯属,这是'邪辞知其所离'。遁者,是它已离於道而不通,於君臣父子都已弃绝,见去不得,却道道之精妙不在乎此,这是'遁辞知其所穷'。初只是诐,诐而后淫,淫而后邪,邪而后离,离而后遁。要之,佛氏偏处只是虚其理。理是实理,他却虚了,故於大本不立也。"因问:"温公解禅偈,却恐后人作儒佛一贯会了。"先生因诵之曰:"此皆佛之至陋者也,妙处不在此。"又问:"遗书云:'释氏於"敬以直内"则有之,"义以方外"则未也。'道夫於此未安。"先生笑曰:"前日童蜚卿正论此,以为释氏大本与吾儒同,只是其末异。某与言:'正是大本不同。'"因检近思录有云:"佛有一个觉之理,可言'敬以直内'矣,然无'义以方外'。其'直内'者,要之其本亦不是。""这是当时记得全处,前者记得不完也。"又曰:"只无'义以方外',则连'敬以直内'也不是了。"又曰:"程子谓:'释氏唯务上达而无下学,然则其上达处岂有是邪!'亦此意。学佛者尝云:'儒佛一同。'某言:'你只认自家说不同。若果是,又何必言同?只这靠傍底意思,便是不同;便是你底不是,我底是了。'"〔道夫〕

圆觉经只有前两三卷好,后面便只是无说后强添。如楞严经,当初只有那阿难一事,及那烧牛粪时一咒,其馀底皆是文章之士添。那烧牛粪,便如爇萧样。后来也有人祈雨后烧,亦出此意也。〔义刚〕

楞严经本只是咒语。后来房融添入许多道理说话。咒语想亦浅近,但其徒恐译出,则人易之,故不译。所以有咒者,盖浮屠居深山中,有鬼神蛇兽为害,故作咒以禁之。缘他心灵,故能知其性情,制驭得他。咒全是想法。西域人诵咒如叱喝,又为雄毅之状,故能禁伏鬼神,亦如巫者作法相似。又云:"汀州人多为巫。若巫为祟,则治之者全使不行。沈存中记水中金刚经不湿,盖人心归向深固,所感如此。"因言:"后世被他佛法横入来,鬼神也没理会了。"又曰:"世人所谓鬼神,亦多是吃酒吃肉汉,见他戒行精洁,方寸无累底人,如何不生钦敬!"〔闳祖〕

维摩诘经,旧闻李伯纪之子说,是南北时一贵人如萧子良之徒撰。渠云载在正史,然检不见。伯纪子名缜,读书甚博。〔必大〕

传灯录极陋,盖真宗时一僧做上之。真宗令杨大年删过,故出杨大年名,便是杨大年也晓不得。〔义刚〕

因语禅家,云:"当初入中国,只有四十二章经。后来既久,无可得说,晋宋而下,始相与演义。其后义又穷。至达磨以来,始一切埽除。然其初答问,亦只分明说。到其后又穷,故一向说无头话,如'乾矢橛'、'柏树子'之类,只是胡鹘突人。既曰不得无语,又曰不得有语,道也不是,不道也不是;如此,则使之东亦不可,西亦不可。置此心於危急之地,悟者为禅,不悟者为颠。虽为禅,亦是蹉了蹊径,置此心於别处,和一身皆不管,故喜怒任意。然细观之,只是於精神上发用。"问:"渠既一向说空,及其作用又只是气。"曰:"作用是心,亦是气,渠自错认了。渠虽说空,又要和空皆无,如曰'空生大觉中'之类。昔日了老专教人坐禅,杲老以为不然,著正邪论排之。其后杲在天童,了老乃一向师尊礼拜,杲遂与之同。及死,为之作铭。"问:"渠既要清净寂灭,如何不坐禅?"曰:"渠又要得有悟。杲旧甚喜子韶,及南归,贻书责之,以为与前日不同。今其小师录杲文字,去正邪论,与子韶书亦节却。"问:"病翁墓志中说官莆田事,如何?"曰:"佛家自说有体无用,是渠言如此,依实载之。"问:"禅僧有鸣鼓升坐死者,如何?"曰:"世念既去,自知得。只是能偃不卧床席耳,别无它说。"〔可学〕以下禅学。

禅只是一个呆守法,如"麻三斤"、"乾屎橛"。他道理初不在这上,只是教他麻了心,只思量这一路,专一积久,忽有见处,便是悟。大要只是把定一心,不令散乱,久后光明自发。所以不识字底人,才悟后便作得偈颂。悟后所见虽同,然亦有深浅。某旧来爱问参禅底,其说只是如此。其间有会说者,却吹嘘得大。如杲佛日之徒,自是气魄大,所以能鼓动一世,如张子韶汪圣锡辈皆北面之。〔闳祖〕

或问:"禅家说无头当底说话,是如何?"曰:"他说得分明处,却不是。只内中一句黑如漆者,便是他要紧处。於此晓得时,便尽晓得。他又爱说一般最险绝底话,如引取人到千仞之崖边,猛推一推下去。人於此猛省得,便了。"或曰:"不理会得,也是一事不了。"曰:"只此亦是格物。"〔祖道〕

郭德元问:"禅者云:'"知"之一字,众妙之门。'它也知得这'知'字之妙。"曰:"所以伊川说佛氏之言近理,谓此类也。它也微见得这意思,要笼络这个道理。只是它用处全差,所以都间断,相接不著。"僩问:"其所谓知,正指此心之神明作用者否?"曰:"然。"郭又问:"圭峰云:'作有义事,是省悟心;作无义事,是狂乱心。狂乱由情念,临终被业牵;省悟不由情,临终能转业。'又自注云:'此"义"非"仁义"之"义",乃"理义"之"义"。'甚好笑。"曰:"它指仁义为恩爱之义,故如此说。他虽说理义,何尝梦见?其后杲老亦非之云:'"理义"之"义",便是"仁义"之"义",如何把虚空打做两截!'"〔僩〕

僧家所谓禅者,於其所行全不相应。向来见几个好僧说得禅,又行得好,自是其资质为人好耳,非禅之力也。所谓禅,是僧家自举一般见解,如秀才家举业相似,与行己全不相干。学得底人,有许多机锋,将出来弄一上了,便收拾了;到其为人,与俗人无异。只缘禅自是禅,与行不相应耳。僧家有云"行、解"者,行是行己,解是禅也。〔璘〕

禅僧自云有所得,而作事不相应,观他又安有睟面盎背气象!只是将此一禅横置胸中,遇事将出,事了又收。大抵只论说,不论行。昔日病翁见妙喜於其面前要逞自家话。渠於开喜升座,却云:"彦冲修行却不会禅,宝学会禅却不修行;所谓张三有钱不会使,李四会使又无钱。"皆是乱说。大抵此风亦有盛衰,绍兴间最盛,闽中自有数人,可叹!可叹!先王之道不明,却令异端横出竖立!〔可学〕

释氏,须灼然看得他底之非,一出一入不济事,禅将作何用?〔振〕

禅学一喝一棒,都掀翻了,也是快活。却看二程说话,可知道不索性。岂特二程,便夫子之言亦如此。"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看得好支离。

学道又杂佛学者,但歇一月工夫,看谁边有味?佛氏只歇一月,味便消了。彼渐消则此渐进,此是钝工夫,然却是法门也。〔方〕

问德粹:"在四明,曾到天章育王否?"曰:"到。"曰:"亦曾参禅否?"曰:"有时夜静无事,见长老入室,亦觉心静。"先生笑,因问:"德光如何?"滕曰:"不问渠法门事,自是大管人事。"先生曰:"皆如此。今年往莆中吊陈魏公,回途过雪峰,长老升堂说法,且胡鹘过。及至接人,却甚俗,只是一路爱便宜,才说到六七句,便道仰山大王会打供,想见宗杲也是如此。"又问人杰:"如何?"曰:"临死只是渐消削。"先生曰:"它平日只理会临行一节,又却如此!"〔可学〕杂论。

释氏"地、水、火、风"之说,彼所谓地水,如云魄气;火风,如云魂气。又说,火风先散,地水后散,则其疾不暴;地水先散,火风后散,则其疾暴。〔德明〕

释氏地、水、火、风,粗而言之:地便是体,水便是魄,火风便是魂。他便也是见得这魂魄。

释氏说,法身便是本性,报身是其德业,化身是其肉身。问:"报身是如何?"曰:"是他成就验验底说话。看他画毗卢遮那坐千叶莲珠常富贵,便如吾儒说圣人备道全美相似。"

鲁可几问释氏"因缘"之说。曰:"若看书'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则报应之说诚有之。但他说得来只是不是。"又问:"阴德之说如何?"曰:"也只是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孙耳。"〔道夫〕

佛家不合将才作缘习。缘习是说宿缘。〔可学〕

禅家以父子兄弟相亲爱处为有缘之慈。如虎狼与我非类,我却有爱及他,如以身饲虎。便是无缘之慈,以此为真慈。〔淳〕义刚同。

甘吉父问"仁者爱之理,心之德"。时举因问:"释氏说慈,即是爱也。然施之不自亲始,故爱无差等。"先生曰:"释氏说'无缘慈'。记得甚处说:'融性起无缘之大慈。'盖佛氏之所谓慈,并无缘由,只是无所不爱。若如爱亲之爱,渠便以为有缘;故父母弃而不养,而遇虎之饥饿,则舍身以食之,此何义理耶!"〔时举〕

问:"佛法如何是以利心求?"曰:"要求清净寂灭超脱世界,是求一身利便。"〔可学〕

释氏之学,务使神轻去其幹,以为坐亡立脱之备;其魄之未尽豦者,则流为膏液,散为珠琲,以惊动世俗之耳目,非老子"专气致柔"之谓也。〔僩〕

因论释氏多有神异,疑其有之。曰:"此未必有。便有,亦只是妖怪。"〔方子〕

佛家多有"夺胎"之说,也如何见得?只是在理无此。〔淳〕

问说禅家言性,太阳之下置器处。曰:"此便是说轮回。"〔可学〕

问禅家言性"倾此於彼"之说。曰:"此只是'偷生夺阴'之说耳。禅家言偷生夺阴,谓人怀胎,自有个神识在里了,我却撞入里面,去逐了他,我却受他血阴。他说倾此於彼,盖如一破弊物在日下,其下日影自有方圆大小,却欲倾此日影为彼日影。它说是人生有一块物事包裹在里,及其既死,此个物事又会去做张三,做了张三,又会做王二。便如人做官,做了这官任满,又去做别官,只是无这道理。"或举世间有如此类底为问。先生曰:"而今只是理会个正理。若以闻见所接论之,则无了期。"又曰:"横渠说'形溃反原',以为人生得此个物事,既死,此个物事却复归大原去,又别从里面抽出来生人。如一块黄泥,既把来做个弹子了,却依前归一块里面去,又做个弹子出来。伊川便说是'不必以既屈之气为方伸之气'。若以圣人'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之语观之,则伊川之说为是。盖人死则气散;其生也,又是从大原里面发出来。"〔夔孙〕

问:"轮回之说当时如何起?"曰:"自汉以来已有此说话。说得成了,因就此结果。"曰:"不知佛祖已有此说否?"曰:"今佛经存者亦不知孰为佛祖之书。"厚之云:"或传范淳夫是邓禹后身。"曰:"邓禹亦一好人,死许多时,如何魄识乃至今为他人!"某云:"吕居仁诗亦有'狗脚朕'之语。"曰:"它又有'偷胎夺阴'之说,皆脱空。"〔可学〕

郑问:"轮回之说,是佛家自创否?"曰:"自汉书载鬼处,已有此话模样了。元城语录载,温公谓'吾欲扶教耳'。温公也看不破,只是硬恁地说。"〔淳〕

或有言修后世者。先生曰:"今世不修,却修后世,何也?"〔道夫〕

德粹问:"人生即是气,死则气散。浮屠氏不足信。然世间人为恶死,若无地狱治之,彼何所惩?"曰:"吾友且说尧舜三代之世无浮屠氏,乃比屋可封,天下太平。及其后有浮屠,而为恶者满天下。若为恶者必待死然后治之,则生人立君又焉用?"滕云:"尝记前辈说,除却浮屠祠庙,天下便知向善,莫是此意?"曰:"自浮屠氏入中国,善之名便错了。渠把奉佛为善。如修桥道造路,犹有益於人。以斋僧立寺为善,善安在?所谓除浮屠祠庙便向善者,天下之人既不溺於彼,自然孝父母,悌长上,做一好人,便是善。大抵今之佛书,多是后世做文字者所为。向见伯恭说,曾看藏经,其中有至不成说话者。今世传一二本经,乃是其祖师所传,故士大夫好佛者,多为簧鼓。"某问:"道家之说,云出於老子。今世道士又却不然。今之传,莫是张角术?"曰:"是张陵,见三国志。他今用印,乃'阳平治都功印'。张鲁起兵之所,又有祭酒,有都讲祭酒。鲁以女妻马超,使为之。其设醮用五斗米,所谓'米贼'是也。向在浙东祈雨设醮,拜得脚痛。自念此何以得雨?自先不信。"某问:"汉时如郑康成注二礼,但云鬼神是气。至佛入中国,人鬼始乱。"曰:"然。"〔可学〕

初,西域僧来东汉时,令鸿胪寺寄居;后以为僧居,因名曰"寺"。寺是官寺,非释者取之。寺之起自此时。〔雉〕

俗言佛灯,此是气盛而有光,又恐是宝气,又恐是腐叶飞蟲之光。蔡季通去庐山问得,云是腐叶之光。云,昔人有以合子合得一团光,来日看之,乃一腐叶。妙喜在某处见光,令人扑之,得一小蟲,如蛇样,而甚细,仅如布线大。此中有人随汪圣锡到峨眉山。云,五更初去看,初布白气,已而有圆光如镜,其中有佛。然其人以手裹头巾,则光中之佛亦裹头巾,则知乃人影耳。今所在有石,号"菩萨石"者,如水精状,於日中照之,便有圆光。想是彼处山中有一物,日初出,照见其影圆,而映人影如佛影耳。峨眉山看佛,以五更初看。〔璘〕

道谦言:"大藏经中言,禅子病脾时,只坐禅六七日,减食便安。"谦言:"渠曾病,坐得三四日便无事"。

雪峰开山和尚住山数年,都无一僧到,遂下山。至半岭,忽有一僧来,遂与之俱还。先生曰:"若是某,虽无人来,亦不下山!"〔文蔚〕

王质不敬其父母,曰:"自有物无始以来,自家是换了几个父母了。"其不孝莫大於是!以此知佛法之无父,其祸乃至於此。使更有几个如王质,则虽杀其父母,亦以为常。佛法说君臣父子兄弟,只说是偶然相遇。赵子直戒杀子文,末为因报之说云:"汝今杀他,他再出世必杀汝。"此等言语,乃所以启其杀子,盖彼安知不说道:"我今可以杀汝,必汝前身曾杀我?"〔贺孙〕以下论释氏灭人伦之害。

佛家说要废君臣父子,他依旧废不得。且如今一寺,依旧有长老之类,其名分亦甚严,如何废得!但皆是伪。〔义刚〕

问:"释氏之失,一是自利,厌死生而学,大本已非;二是灭绝人伦,三是迳求上达,不务下学,偏而不该。"曰:"未须如此立论。"〔人杰〕

次日因余国秀解"物则",语及释氏,先生曰:"他佛家都从头不识,只是认知觉运动做性,所以鼓动得许多聪明豪杰之士。缘他是高於世俗,世俗一副当汙浊底事,他是无了,所以人竞趋他之学。元初也不如此。佛教初入中国,只是修行说话,如四十二章经是也。初间只有这一卷经。其中有云,佛问一僧:'汝处家为何业?'对曰:'爱弹琴。'佛问:'弦缓如何?'曰:'不鸣矣。''弦急如何?'曰:'声绝矣。''急缓得中如何?'曰:'诸音普矣。'佛曰:'学道亦然。心须调適,道可得矣。'初间只如此说。后来达磨入中国,见这般说话,中国人都会说了,遂换了话头,专去面壁静坐默照,那时亦只是如此。到得后来,又翻得许多禅底说话来,尽掉了旧时许多话柄。不必看经,不必静坐,越弄得来阔,其实只是作弄这些精神。"或曰:"彼亦以知觉运动为形而下者,以空寂为形而上者,如何?"曰:"便只是形而下者。他只是将知觉运动做玄妙说。"或曰:"如此,则安能动人?必更有玄妙处。"曰:"便只是这个。他那妙处,离这知觉运动不得;无这个,便说不行。只是被他作弄得来精,所以横渠有'释氏两末'之论。只说得两边末梢头,中间真实道理却不曾识。如知觉运动,是其上一梢也;因果报应,是其下一梢也。"或曰:"因果报应,他那边有见识底,亦自不信。"曰:"虽有不信底,依旧离这个不得。如他几个高禅,纵说高杀,也依旧掉舍这个不下,将去愚人。他那个物事没理会,捉撮他不得。你道他如此,他又说不如此。你道他是知觉运动,他又有时掉翻了。都不说时,虽是掉翻,依旧离这个不得。"或问:"今世士大夫所以晚年都被禅家引去者,何故?"曰:"是他底高似你。你平生所读许多书,许多记诵文章,所藉以为取利禄声名之计者,到这里都靠不得了,所以被他降下。他底是高似你,且是省力,谁不悦而趋之?王介甫平生读许多书,说许多道理,临了舍宅为寺,却请两个僧来住持,也是被他笑。你这个物事,如何出得他!"或问:"今也不消学他那一层,只认依著自家底做便了。"曰:"固是。岂可学他?只是依自家的做,少间自见得他底低。"〔僩〕以下论士大夫好佛。

问:"士大夫末年多溺於释氏之说者,如何?"曰:"缘不曾理会得自家底原头,但看得些小文字,不过要做些文章,务行些故事,为取爵禄之具而已。却见得他底高,直是玄妙,又且省得气力,自家反不及他,反为他所鄙陋,所以便溺於他之说,被他引入去。"〔焘〕

今之学者往往多归异教者,何故?盖为自家这里工夫有欠缺处,柰何这心不下,没理会处。又见自家这里说得来疏略,无个好药方治得他没柰何底心;而禅者之说,则以为有个悟门,一朝入得,则前后际断,说得恁地见成捷快,如何不随他去!此却是他实要心性上理会了如此。不知道自家这里有个道理,不必外求,而此心自然各止其所。非独如今学者,便是程门高弟,看他说那做工夫处,往往不精切。〔广〕

老氏见得煞高,佛氏安敢望他!唐人方说佛。本朝士大夫好佛者,始初杨大年,后来张无尽。又说:"张无垢参杲老,汪玉山被他引去,后来亦好佛。但汪丈为人无果决,好佛又见不透,又不能果决而退。尝见汪丈论杨大年好佛,后来守不定,汪丈甚不信。云是苏子由记此,恐未必是。"〔南升〕

"老氏煞清高,佛氏乃为逋逃渊薮。今看何等人,不问大人小儿,官员村人商贾,男子妇人,皆得入其门。最无状,是见妇人便与之对谈。如杲老与中贵权要及士夫皆好。汤思退与张魏公如水火,杲老与汤张皆好。"又云:"杲老乃是禅家之侠。"又云:"陈了翁好佛,说得来七郎八当!"〔南升〕

韩退之诗:"阳明人所居,幽暗鬼所寰。嗟龙独何智!出入人鬼间。"今僧家上可以交贤士大夫,下又交中贵小人,出入其间不以为耻,所谓"出入人鬼间"也。如妙喜与张魏公好,又与一种小人小辟好。〔璘〕

信州人新鄂州教官龚安国,闻李德远过郡,见之。李云:"若论学,唯佛氏直截。如学周公孔子,乃是抱桥柱澡洗。"〔方〕

问:"近世王日休立化,如何?"曰:"此人极不好,贪汙异常。"曰:"既如此,何故立脱?"曰:"他平日坐必向西,心在於此,遂想而得。此乃佛氏最以为下者。"程氏说"野狐精",正是以如此为不足贵。〔可学〕

因说某人弃家为僧,以其合奏官与弟,弟又不肖;母在堂,无人奉养。先生颦蹙曰:"柰何弃人伦灭天理至此!"某曰:"此僧乃其家之长子。"方伯谟曰:"佛法亦自不许长子出家。"先生曰:"纵佛许亦不可。"〔可学〕

陈福公临终,亲笔戒其子勿用浮屠。林子方力责之。人之卑陋乃如此!〔淳〕

先生说及俗人之奉佛者,每晨拜跪备至;及其老也,体多康健,以为获福於佛。不知其日劳筋骨,其他节省运用血气,所以安也。〔过〕

夷狄之教入於中国,非特人为其所迷惑,鬼亦被他迷惑。大乾庙所以塑僧像,乃劝其不用牲祭者。其他庙宇中,亦必有所谓劝善大师。盖缘人之信向者既众,鬼神只是依人而行。〔必大〕

"本朝欧阳公排佛,就礼法上论,二程就理上论,终不如宋景文公捉得正赃出。见李蔚传赞论华人增加处。佛书分明是中国人附益。"问:"佛法所以传至今,以有祸福之说助之?"曰:"亦不全如此,却是人佐佑之。初来只有四十二章经,至晋宋间乃谈义,皆是剽窃老庄,取列子为多。其后达磨来又说禅,又有三事:"一空,二假,三中。空全论空,假者想出世界,中在空假之中。唐人多说假。"〔可学〕以下辟佛。

问:"胡僧不能害傅奕,只是邪不能干正否?"曰:"是他心不动。"〔胡泳〕

论释氏之说,如明道数语,辟得极善。见行状中者。它只要理会个寂灭,不知须强要寂灭它做甚?既寂灭后,却作何用?何况号为尊宿禅和者,亦何曾寂灭得!近世如宗杲,做事全不通点检,喜怒更不中节。晋宋以前远法师之类,所谈只是庄列,今其集中可见。其后要自立门户,方脱去庄列之谈,然实剽窃其说。傅奕亦尝如此说,论佛只是说个大话谩人,可怜人都被它谩,更不省悟。试将法华经看,便见其诞。开口便说恒河沙数几万几千几劫,更无近底年代。又如佛授记某甲几劫后方成佛。佛有神通,何不便成就它做佛?何以待阙许久?又如住世罗汉犹未成佛,何故许多时修行都无长进?今被它撰成一藏说话,遍满天下,惑了多少人。势须用退之尽焚去乃可绝。今其徒若闻此说,必曰,此正是为佛教者。然实谬为此说,其心岂肯如此?此便是言行不相应处。今世俗有一等卑下底人,平日所为不善,一旦因读佛书,稍稍收敛,人便指为学佛之效,不知此特粗胜於庸俗之人耳。士大夫学佛者,全不曾见得力,近世李德远辈皆是也。今其徒见吾儒所以攻排之说,必曰,此吾之迹耳,皆我自不以为然者。如果是不以为然,当初如何却恁地撰下?又如伪作韩欧别传之类,正如盗贼怨捉事人,故意摊赃耳。〔〈螢,中"虫改田"〉〕

因论释氏,先生曰:"自伊洛君子之后,诸公亦多闻辟佛氏矣。然终竟说他不下者,未知其失之要领耳。释氏自谓识心见性,然其所以不可推行者何哉?为其於性与用分为两截也。圣人之道,必明其性而率之,凡修道之教,无不本於此。故虽功用充塞天地,而未有出於性之外者。释氏非不见性,及到作用处,则曰无所不可为。故弃君背父,无所不至者,由其性与用不相管也。"时魏才仲侍侧,问其故。先生曰:"如今未有此病,然亦不可不知。譬如人食物:欲知乌喙之不可食,须是认下这底是乌喙,知此物之为毒,则他日不食之矣。若不便认下,他日卒然遇之,不知其毒,未有不食之也。异端之害道,如释氏者极矣。以身任道者,安得不辨之乎!如孟子之辨杨墨,正道不明,而异端肆行,周孔之教将遂绝矣。譬如火之焚将及身,任道君子岂可不拯救也!"

因说"诚意",曰:"前辈有谓辟释氏为扶教者,安在其不妄语也!"〔闳祖〕

伊川谓"所执皆出禅学之下",此说甚好。谓攻之者。〔淳〕

今之辟佛者,皆以义利辨之,此是第二义。正如唐人檄高丽之不能守鸭绿之险,高丽遂守之。今之辟佛者类是。佛以空为见。其见已错,所以都错,义、利又何足以为辨!旧尝参究后,颇疑其不是。及见李先生之言,初亦信未及,亦且背一壁放,且理会学问看如何。后年岁间渐见其非。〔扬〕

儒之不辟异端者,谓如有贼在何处,任之,不必治。〔扬〕

近看石林过庭录,载上蔡说伊川参某僧,后有得,遂反之,蜀本作"去"。偷其说来做己使,是为洛学。某也尝疑如石林之说固不足信,却不知上蔡也恁地说,是怎生地?向见光老示及某僧与伊川居士帖,后见此帖乃载山谷集中,后又见蜀本有"文集别本"四字。有跋此帖者,蜀本作"语"。乃僧与潘子真潘淳,乃兴嗣之子也。帖,蜀本云:"其所以载於山谷集者,以山谷载於山谷,而或与山谷帖也。"淳录云:"其非与伊川,明矣。"其差谬类如此。但当初佛学只是说无存养底工夫,至唐六祖始教人存养工夫。当初学者亦只是说不曾就身上做工夫,至伊川方教人就身上做工夫。所以谓伊川偷佛说为己使。〔义刚〕

问:"灵源与潘子真书,今人皆将做与伊川书,谓伊川之学出於灵源也。恐后人以入传灯录中,如退之之比。不知可寓於何书注破?"云:"某旧十年前闻此事,则半夜起来为作文矣!其好辩甚也。"〔振〕

释氏之教,其盛如此,其势如何拗得他转?吾人家守得一世再世,不崇尚他者,已自难得。三世之后,亦必被他转了。不知大圣人出,"所过者化,所存者神"时,又如何?〔必大〕

谢选骏指出:人说——孟子不辟老庄而辟杨墨,杨墨即老庄也。今释子亦有两般:禅学,杨朱也;若行布施,墨翟也。道士则自是假,今无说可辟。然今禅家亦自有非其佛祖之意者,试看古经如四十二章等经可见。杨文公集传灯录说西天二十八祖,知他是否?如何旧时佛祖是西域夷狄人,却会做中国样押韵诗?今看圆觉云:"四大分散,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即是窃列子"骨骸反其根,精神入其门,我尚何存"语。宋景文说楞严前面咒是他经,后面说道理处是附会。圆觉前数叠稍可看,后面一段淡如一段去,末后二十五定轮与夫誓语,可笑。〔大雅〕

我看——这是南宋的“比较宗教学”、“文化史研究”,可惜没有办法展开;一切宏图,要等到基督教文明的进来,才有可能。



【卷一百二十七 本朝一】


◎太祖朝

汉高祖、本朝太祖有圣人之材。〔必大〕

或言:"太祖受命,尽除五代弊法,用能易乱为治。"曰:"不然。只是去其甚者,其他法令条目多仍其旧。大凡做事底人,多是先其大纲,其他节目可因则因,此方是英雄手段。如王介甫大纲都不曾理会,却纤悉於细微之间,所以弊也。"〔儒用〕

问:"艺祖平定天下如破竹,而河东独难取,何耶?以为兵强,则一时政事所为,皆有败亡之势。不知何故如此?"曰:"这却本是他家底。郭威乘其主幼而夺之,刘氏遂据有并州。若使柴氏得天下,则刘氏必不服,所以太祖以书喻之,谓本与他无雠隙;渠答云:'不忍刘氏之不血食也。'此其意可见矣。被他辞直理顺了,所以难取。"〔榦〕

国初下江南,一年攻城不下,是时江州亦城守三年。盖其国小,君臣相亲,故能得人心如此。因说先世理平公仕江南死事,及此。〔德明〕

因说今官府文移之烦,先生曰:"国初时事甚简径,无许多虚文。尝见太祖时,枢密院一卷公案,行遣得简径。毕竟英雄底人做事自别,甚样索性!闻番中却如此,文移极少。且如驾过景灵宫,差从官一人过盏子,有甚难事?只消宰相点下便了。须要三省下吏部,吏部下太常,太常拟差申部,部申省,动是月十日不能得了,所差又即是眼前人。赵丞相在位,甚有意要去此等弊,然十不能去一二,可见上下皆然。"太祖时公案,乃是蜀中一州军变,复申来乞差管摄军马。枢密院具已经差使使臣,及未经差使姓名,内一人姓樊。注云:"樊爱能孙。只有一人"。注:"此人清廉可使"。太祖就此人姓上点一点,就下批四字云:"只教他去。"后面有券状云:"杂随四人,某甲某乙。"太祖又批其下云:"只带两人去。""小底二人,某童某童,大紫骝马一疋,并鞍辔;小紫骝马一疋,并鞍辔。"太祖又批其下云:"不须带紫骝马,只骑骝马去。"又乞下铨曹,作速差知州,后面有铨曹拟差状。约只隔得一二日,又有到任申状。其兵马监押才到时,其知州亦到了。其行遣得简径健速如此!〔雉〕

秀才好立虚论事,朝廷才做一事,閧閧地閧饼了,事又只休。且如黄河事,合即其处看其势如何,朝夕只在朝廷上閧,河东决西决。扬录云:"害几多了,此中论要导向处亦未住。凡作一事皆然。汉时在上重,唐亦多为虚论所沮。如宪宗讨蔡,不是宪宗,如何做得!刺武元衡,伤裴度,宪宗决为之,乃成"。凡作一事皆然。太祖当时亦无秀才,全无许多闲说。只是今日何处看修器械,又明日何处看习水战,明日何处教阅。日日著实做,故事成。

问:"开宝九年,不待逾年而遂改元,何也?"曰:"这是开国之初,一时人材粗疏,理会不得。当时艺祖所以立得许多事,也未有许多秀才说话牵制他。到这般处,又忒欠得几个秀才说话。"〔榦〕

◎太宗真宗朝

才卿问:"秦汉以下,无一人知讲学明理,所以无善治。"曰:"然。"因泛论历代以及本朝太宗真宗之朝,可以有为而不为。"太宗每日看太平广记数卷,若能推此心去讲学,那里得来!不过写字作诗,君臣之间以此度日而已。真宗东封西祀,糜费巨万计,不曾做得一事。仁宗有意於为治,不肯安於小成,要做极治之事。只是资质慈仁,却不甚通晓用人,骤进骤退,终不曾做得一事。然百姓戴之如父母。契丹初陵中国,后来却服仁宗之德,也是慈仁之效。缘它至诚恻怛,故能动人如此。"〔卓〕

气有盛衰,盛时便做得未是,亦不大段觉。真宗时,辽人直至澶州,旋又无事,亦是气正盛。靖康时,直弄得到这般田地!前汉如此之盛,至光武再兴,亦只得三四分。后来一切扶不起,亦气衰故。〔扬〕

◎仁宗朝

问:"章献不如宣仁。然章献辅仁宗,后来却无事。"曰:"亦是仁宗资质好。后来亦是太平日久,宫中太宽。如雇乳母事,宣仁不知,此一事便反不及章献。"〔可学〕

◎英宗朝

亚夫问"濮议"。曰:"欧公说不是,韩公曾公亮和之。温公王珪议是。范镇吕晦范纯仁吕大防皆弹欧公。但温公又於濮王一边礼数太薄,须於中自有斟酌可也。欧公之说断不可。且如今有为人后者,一日所后之父与所生之父相对坐,其子来唤所后父为父,终不成又唤所生父为父!这自是道理不可。试坐仁宗於此,亦坐濮王於此,使英宗过焉,终不成都唤两人为父!直缘众人道是死后为鬼神不可考,胡乱呼都不妨,都不思道理不可如此。先时仁宗有诏云:'朕皇兄濮安懿王之子,犹朕之子也。'此甚分明,当时只以此为据足矣。"亚夫问:"古礼自何坏起?"曰:"自定陶王时已坏了。盖成帝不立弟中山王,以为礼,兄弟不得相入庙,乃立定陶王,盖子行也。孔光以尚书盘庚殷之及王争之,不获。当时濮庙之争,都是不争好。好读古礼,见得古人意思,为人后为之子,其义甚详。"〔贺孙〕

"濮议"之争,结杀在王陶击韩公,蒋之奇论欧公。伊川代彭中丞奏议,似亦未为允当。其后无收杀,只以濮国主其祀。可见天理自然,不由人安排。〔方子〕

本朝许多大疑礼,都措置未得。如濮庙事,英宗以皇伯之子入继大统,后只令嗣王奉祭祀,天子则无文告。〔贺孙〕

◎神宗朝

神宗锐意为治,用人便一向倾信他。初用富郑公,甚倾信。及论兵,郑公曰:"愿陛下二十年不可道著'用兵'二字。"神宗只要做,郑公只要不做,说不合。后来倾信王介甫,终是坐此病。只管好用兵,用得又不著,费了无限财穀,杀了无限人,残民蠹物之政,皆从此起。西番小小扰边,只是打一阵退便了,却去深入侵他疆界,才夺得鄯州等空城,便奏捷。朝廷不审,便命官发兵去守,依旧只是空城。城外皆是番人,及不能得归朝廷,又发兵去迎归,多少费力!熙河之败,丧兵十万,神宗临朝大恸,自得疾而终。后来蔡京用事,又以为不可弃,用兵复不利,又事幽燕,此亦自神宗启之,遂至中朝倾复。反思郑公之言,岂不为天下至论!〔义刚〕

神宗极聪明,於天下事无不通晓,真不世出之主,只是头头做得不中节拍。如王介甫为相,亦是不世出之资,只缘学术不正当,遂误天下。使神宗得一真儒而用之,那里得来!此亦气数使然。天地生此人,便有所偏了。可惜!可惜!〔卓〕

神宗大概好用生事之人。如吴居厚在京西,括民买镬,官司铸许多镬,令民四口买一,五口则买二。其后民怨,几欲杀之,吴觉而免,然卒称旨。其后如蔡京欲举行神宗时政,而所举行者皆熙宁之政,非元丰神祖自行之政也。故了翁摭摘其失,以为京但行得王安石之政,而欺蔽不道,实不曾绍复元丰之政也。〔义刚〕

神宗事事留心。熙宁初辟阔京城至四十馀里,尽修许多兵备,每门作一库,以备守城。如射法之属,皆造过。但造得太文,军人刬地不晓。〔义刚〕

熙宁作阵法,令将士读之。未冢杀时,已被将官打得不成模样了。〔义刚〕

论及木图,云:"神宗大故留心边事。自古人主何曾恁地留心!"〔义刚〕

神宗理会得文字,极喜陈殿院师锡,建人。文。尝於太学中取其程文阅之,每得,则贮之锦囊中。及殿试编排卷子奏御,神宗疑非师锡之文。从头阅之,至中间,见一卷子,曰:"此必陈某之文也。"寘之第三。已而果然。〔儒用〕

温公日录中载厚陵事甚详。林子中杂记载裕陵事甚详。〔方子〕

◎哲宗朝

哲宗常使一旧桌子,不好。宣仁令换之,又只如此在。问之,云:"是爹爹用底。"宣仁大恸,知其有绍述意也。又刘挚尝进君子小人之名,欲宣仁常常喻哲宗使知之。宣仁曰:"常与孙子说,然未曾了得。"宣仁亦是见其如此,故皆不肯放下,哲宗甚衔之。绍述虽是其本意,亦是激於此也。〔扬〕

哲宗春秋尚富,平日寡言。一旦讲筵说书,至"乂用三德",发问云:"只是此三者,还更有?"这也问得无情理。然若有人会答时,就这里推原,却煞有好说话。当时被忽然问后,都答不得。〔义刚〕

绍圣四年,长安民家得秦玺,改元元符。是时下公卿杂议,莫有知者。李伯时号多识,辨其果秦玺,遂降八宝赦。〔德明〕

◎徽宗朝

钦圣当时谕宰执,有废刘再立孟之意,曾子宣两存之。后蔡京以曾欲废刘,治之。蔡为相,弟卞为枢密,入文字,谓任伯雨曾谓臣欲谋废宣仁,臣无此事。欲案治,遂治任伯雨。其他一二十人,当时言事官不及此事者,亦因以治之。〔扬〕

徽庙初,上蔡初召,上殿问对语不少。然上蔡云,多不诚。遂退,只求监局之类去。或谓建中年号与德宗同,不佳。上蔡云,恐亦不免一播。后下狱,事不知。〔方〕

徽宗因见星变,即令卫士仆党碑,云:"莫待明日,引得蔡京又来炒。"明日,蔡以为言,又下诏云:"今虽仆碑,而党籍却仍旧。"〔义刚〕

蔡京谋取皇阝鄯,费四千万缗!〔扬〕

今看著徽宗朝事,更无一著下得是。古之大国之君犹有一二著下得是,而大势不可支吾。那时更无一小著下得是,使无虏人之猖獗,亦不能安。以当时之势,不知有伊吕之才,能转得否?恐也不可转。尝试思之,无著可下手。事弄得极了,反为虏人所持。当初约女真同灭契丹。既女真先灭了契丹,王师到日,惟有空城,金帛子女,已为女真席卷而去,遂竭府库问女真换此空城。又以岁币二百万贯而为每岁定额。是时帑藏空竭,遂敛敷民间,云免百姓往燕山打粮草,每人科钱三十贯,以充免役之费。民无从得钱,遂命监司、郡守亲自徵督,必足而后已。亦煞得钱,共科得六百馀万贯,然奉虏亦不多,恣为用事者侵使,更无稽考。及结局日,任事者遂焚簿历,朝廷亦不问。又,契丹相郭药师以常胜军来降,朝廷处之河北诸路近边塞上。后又有契丹甚人来降,亦有一军名义胜军,亦处之河北诸路,皆厚廪给。是时中国已空竭,而边上屯戍之兵,饩廪久绝,饥寒欲死,而常胜义胜两军安坐而享厚禄。故中国屯戍之兵数骂詈之云:"我为中国战斗守御几年矣,今反受饥寒。汝辈皆降番,有何功?而享厚俸!"久之,两边遂相杀。及后来虏入中国,常胜义胜两军先往降之。二军散处中国,尽知河北诸路险要虚实去处,遂为虏乡导,长驱入中原!又,徽宗先与阿骨打盟誓,两边不得受叛降。中国虽得契丹空城而无一人,又远屯戍中原之兵以守之,飞刍转饷,不胜其扰。又,契丹败亡馀将,数数引兵来降,朝廷又皆受之,盖不受又恐其为盗。虏人已有怨言。又虏中有张瑴者,知平州,欲降,徽宗亲写诏书以招之。中间路往,又为虏所得,而张瑴已来降矣。虏益怨。又,契丹亡国之主天祚者,在虏中。徽宗又亲写招之,若归中国,当以皇兄之礼相待,赐甲第,极所以奉养者。天祚大喜,欲归中国,又为虏所得。天祚故为虏人所杀。由是虏人大怒,云:"始与我盟誓如此,今乃写诏书招纳我叛亡!"遂移檄来责问,檄外又有甚檄文,极所以骂詈之语,今实录中皆不敢载。徽宗大恐,遂招引到张瑴来,不柰何,斩其首与虏人。又作道理,分雪天祚之事,遂启其轻侮之心。然阿骨打却乖,他常以守信义为说。其诸将欲请起兵问罪,阿骨打每不可,曰:"吾与大宋盟誓已定,岂可败盟!"夷狄犹能守信义,而吾之所以败盟失信,取怒於夷狄之类如此!每读其书,看得人头痛,更无一版有一件事做得应节拍。〔卓〕

宣和内禅,惟有吴敏有中桥居士记录,说得最详。〔铢〕

老内侍黄节夫事徽宗,言道人林灵素有幻术,其实也无。如温革言见鬼神者,皆稗官,某不曾见。所作天人示现记,皆集众人之妄。吏部亲见节夫,闻其言如此。〔方子〕

◎钦宗朝

渊圣即位时,日重晕相轧。太袓陈桥即位时亦然。渊圣即位三四日后,昏雾四塞,岂耿南仲邪说有以蒙蔽之乎?〔扬〕

"钦宗勤俭慈仁,出於天资。当时亲出诏答,所论事理皆是。但於臣下贤否邪正辨别不分明,又无刚健勇决之操,才说著用兵便恐惧,遂致播迁之祸,言之使人痛心!如诏旨付主帅论用兵事,亦侭有商量处置。但其后须有'更当子细,不可误事'之语。又尝在李先生家药方册子上见个御笔,其册子是朝廷纸做,乃是当时议臣中有请授祖宗科举之法,上既俞之矣。明日,耿南仲冯澥辈又论神宗法制当绍述,不可改。故降御笔云:'昨来因议臣论奏,失於不审,遂行出。今得师傅大臣之言,深合朕心。所有前降旨挥,更不施行。'当时只缘绍述做得如此了,犹且不悟。故李伯纪煞与钦宗论说,但却不合。因纲罢,而太学生及军民伏阙乞留之,自后君臣遂生间隙,疑其以军民胁己。方围闭时,降空名告身千馀道,令其便宜补授,其官上至节度使。纲只书填了数名小使臣,馀者悉缴回;而钦宗已有'近日人臣擅作威福,渐不可长'之语。如此,教人如何做事?"广曰:"自汉唐来,惟有本朝臣下最难做事,故议论胜而功名少。"曰:"议论胜,亦自仁庙后而蔓衍於熙丰。若是太祖时,虽有议论,亦不过说当时欲行之事耳,无许多闲言语也。"

靖康所用,依旧皆熙丰绍圣之党。钦宗欲褒赠温公范纯仁,以畏徽庙,遂抹"纯仁"字,改作"仲淹",遂赠文正太师。〔扬〕

言定靖康之祸,曰:"本朝全盛之时,如庆历元祐间,只是相共扶持这个天下,不敢做事,不敢动。被夷狄侮,也只忍受,不敢与较,亦不敢施设一事,方得天下稍宁。积而至於靖康,一旦所为如此,安得天下不乱!"〔卓〕

◎高宗朝

二圣北狩时,遣曹真中道归。於背心生领上写云:"可便即真,来救父母!"〔义刚〕

胡明仲初召至扬州,久之未得对。忽闻邻居有一卫士语一卫士云:"今夜次第去了。"胡闻之,急去问之。云:"官家亦去。"胡只闻得一句,便归呌仆籴数斗米,造饭裹囊,夜出候城门。暗中见数骑出,谓上也,遂出。逐后得舟渡江,乃见一人拥毡坐石上,乃上也。〔扬〕

渡扬州时,煞杀了人,那不得过来底切骨怨。当时人骨肉相散失,沿路皆帖榜子,店中都满,树下都是。这边却放得几个宦者恁地!一日,康履与诸宦者出观潮,帐设塞街,军人皆愤惋不平,后成苗刘之变。王渊也是善战,然未为有大功,不及当时诸老将,一旦签书枢密,人皆不服。一日早,只见街上閧閧地,人不敢开门。从隙中窥,但见人马皆满路,见苗傅左手提得王渊头,右手提一剑以徇众。少顷,尽稾官者,逃在人家夹壁中底,也一齐捉出来杀。朱胜非却也未为大乖,当时被苗刘做得来可畏了,不柰何,只得且隐忍去调护他。却未几而义兵至,这事便都休了。是他无状时,不合说他调护甚有功,被义兵来,刬地坏了他事。是他要自居其功,这个却乖。当时若不杀了苗刘,也无了当。他若尚在那里,终是休不得。〔义刚〕

"苗傅乃一愚夫。刘正彦本文士,先欲投中官唐某。唐云:'子乃文臣,吾其如子何?子换武而来,乃可。'刘既换武,唐不顾之,专主王渊,正彦遂鼓扇傅。是时命渊签书,武将皆愤怒,故起此祸。张魏公在平江,汤东野作守,有传云书到。汤访於魏公。公云,可遣一识文理人先去拆看,乃遣教受行,果明受赦。是时恐诸军变,魏公乃与汤商量,先搬出犒赏钱,使人将旧赦书於楼上宣之。既而韩世忠军至,遂同谋起兵。吕丞相在建康,推为盟主。"问:"朱丞相之功如何?"曰:"在城中亦只得如此。但设有它变,渠亦不能死节。要之,亦有功。"其后苗刘出走,到临平,为魏公等所败。朱乃全讳此一节,未是。今朝天门乃是其所造。隆祐自禁中乘轿以出。金人陷京师,亦取隆祐,適瑶华失火,步归孟氏,得免。"〔可学〕

苗傅并一姓张人,不记其名,乃教苗起事人,走至武夷新村,张谕人捉之。苗衔之,遂言於捉者曰:"某却是苗太尉。然今捉某却是张,则汝功已被张分之矣。"捉者即杀张。时韩世忠收范汝为,尚在建州。韩欲得苗,而其人乃解送建守李。李送行在。韩势盛,遂入文字,以苗为某得,被其人夺了。其捉人遂遍管,建守亦罢官,其功遂为韩所攘。文字所载,皆言韩收苗,但此中人知之。以此知天下事多如此,文字上如何可全信!又云:"刘正彦结王渊,王渊结康。便更宦者,其事皆正彦教苗为之。"〔扬〕

高宗行达会稽,楼寅亮待次某县丞,寓会稽村落中,出奏书乞建储。高宗时年二十六七,大喜,即日除监察御史,遣黄院子怀敕牒物色授之。中使至其家,家人闻仓卒有圣恩,以为得罪且死,相与环泣。寅亮出,使者自怀中出敕命,寅亮拜受,与使者俱诣行在所。此事国史不载。先生尝欲闻於太史,俾之编入而不果,每以为恨。〔方子〕

楼寅亮明州人。太上朝入文字云:"自太宗传子之后,至今太祖之后有类庶姓者。今虏未悔过,中原未复云云,乞立太祖后承大统。"太上喜,遂用楼为察院。〔振〕

曾光祖论及中兴遗史载孟后过赣州时事,与乡老所传甚合。云,太后至城中,遭某贼放火,城中且救火,连日不止,城外又有一队贼来围了城。曰:"其时也是无策。虏人是破了潭州后,过来分队至诸州,皆是缘港上来。太后先至洪州时,此间王修撰在彼作帅,觉得事势不是,遂白扈驾执政,太后乃去。后三四日,虏果至,王乃走。城中百姓相率推一大寄居作首而降虏。进贤姓傅者言是李侍郎。"曰:"不必更说他名字。"又曰:"信州先降虏。抚州守姓王,闻信守降,亦降。"〔义刚〕

先生脚疼卧息楼下,吟咏杜子美古柏行三数遍。贺孙侍立。先生云:"偶看中兴小记,载勾龙如渊入争和议时言语。若果有此言,如何夹持前进,以取中原?最可恨者,初来魏公既勉车驾到建康,当绍兴七年时,虏王已篡。高庆裔、粘罕相继或诛或死。刘豫既见疑於虏,一子又大败而归,北方更无南向意。如何魏公才因吕祉事见黜,赵丞相忽然一旦发回跸临安之议?一坐定著,竟不能动,不知其意是如何!"因叹息久之云:"为大臣谋国一至於此,自今观之,为大可恨!若在建康,则与中原气势相接,北面顾瞻,则宗庙父兄生灵涂炭,莫不在目,虽欲自已,有不能自已者。惟是转来临安,南北声迹浸远,上下宴安,都不觉得外面事,事变之来,皆不及知,此最利害。方建康未回跸时,胡文定公方被召,沿江而下。将去,闻车驾已还临安,遂称疾转去。看来若不在建康,也是徒然出来,做得甚事!是时有陈无玷者,字筠叟,在荆鄂间为守,闻车驾还临安,即令人赍钱酒之属,往接胡文定。吏人云:'胡给事赴召去多日。兼江面阔,船多,如何去寻得?'陈云:'江面虽阔,都是下去船。你但望见有逆水上来底船,便是给事船。'已而果然。当时讲和本意,上不为宗社,下不为生灵,中不为息兵待时,只是怯惧,为苟岁月计!从头到尾,大事小事,无一件措置得是当。然到今日所以长久安宁者,全是宗社之灵。看当时措置,可惊!可笑!"〔贺孙〕

建康形势胜於临安。张魏公欲都建康,適值淮西兵变,魏公出而赵相入,遂定都临安。饶。

东南论都,所以必要都建康者,以建康正诸方水道所凑,一望则诸要害地都在面前,有相应处。临安如入屋角房中,坐视外面,殊不相应。武昌亦不及建康。然今之武昌,非昔之武昌。吴都武昌,乃今武昌县,地势迫窄,只恃前一水为险耳。鄂州正昔之武昌,亦是好形势,上可以通关陕,中可以向许洛,下可以通山东。若临安,进只可通得山东及淮北而已。〔义刚〕

前辈当南渡初,有言都建康者。人云,建康非昔之建康,亦不可都。虽胜似坐杭州,如在深窟里,然要得出近外,不若都鄂渚,应接得蜀中上一边事体。看来其说也是。如今杭州一向偏在东南,终不济事。记得岳飞初励兵於鄂渚,有旨令移镇江陵。飞大会诸将与谋,遍问诸将,皆以为可,独任士安不应。飞颇怒之。任曰:"大将所以移镇江陵,若是时,某安敢不说?某为见移镇不是,所以不敢言。据某看,这里已自成规摹,已自好了。此地可以阻险而守。若往江陵,则失长江之利,非某之所敢知。"飞遂与申奏,乞止留军鄂渚。建康旧都所以好,却以石头城为险。此城之下,上流之水湍急,必渡得此水上这岸,方得,所以建邺可守。屯军於此城之上,虏兵不可向矣。〔贺孙〕

"建康形势雄壮,然攻破著淮,则只隔一水。欲进取,则可都建康;欲自守,则莫若都临安。"或问江陵。曰:"江陵低在水中心,全凭堤,被他杀守堤之吏,便乖。那堤一年一次筑,只是土。"〔节〕

张戒见高宗。高宗问:"几时得见中原?"戒对曰:"古人居安思危,陛下居危思安。"陈同父极爱此对。〔方子〕

太上曰:"朕恨不手斩耿南仲!"〔扬〕

岳飞尝面奏,虏人欲立钦宗子来南京,欲以变换南人耳目,乞皇子出閤以定民心。时孝宗方十馀岁。高宗云:"卿将兵在外,此事非卿所当预。"是时有参议姓王者,在候班,见飞呈劄子时手震。及飞退,上谓王曰:"岳飞将兵在外,却来干与此等事!卿缘路来,见他曾与甚么人交?"王曰:"但见飞沿路学小书甚密,无人得知。"但以此推脱了。但此等事甚紧切,不知上何故恁地说?如飞武人能虑及此,亦大故是有见识。某向来在朝,与君举商量,欲拈出此等事,寻数件相类者,一并上之。将其后裔,乞加些官爵以显之,未及而罢。"〔义刚〕

范伯达如圭尽裒仁宗时论立英宗许多文字进呈。一日,太上谓陈康伯曰:"范某近进一文字,亦好。朕此意定已久。"遂命陈公论立太子事,一时尽定。〔振〕

昭慈小不快,高庙问疾。因话间曰:"有一事,久欲说与官家。"高庙请其故。曰:"宣仁废立之说,皆是章厚之徒撰造。中间虽尝辨白,然载在国史者,尚未尝改。可令史官重议删修,以昭明圣母之德於万世。"时赵忠简当国,岁荐元祐故家子弟,如范如圭数人,方始改得正。然亦颇有偏处:才是元祐事便都是,熙丰时事便都不是。后赵罢,张魏公继之,又欲修改动,盖魏公亦不甚主张元祐事。令史官某等签出,未及改而又罢。赵复相,遂以为言而辞。赵张因是有不协处。是时又有人上书,乞禁锢章厚子孙亲戚者,高庙欲从之。赵有文字说,但禁其子孙足矣,恐不可及其亲戚。上批以为省所奏,可见仁恕,更宜子细,无贻后悔。未几,赵复罢。谢祖信为谏官,遂排击之不遗馀力。岭表之贬,实祖信之力也。祖信邵武人,乃章厚之婿。因言,当时若非高庙要辨别邪正如此,则一代史册被他糊涂,万世何以取信!〔便〕

太上出使时至磁州,磁人不欲其往,谏不从。宗忠简欲假神以拒之,曰:"此有崔府君庙甚灵,可以卜珓,仍其庙有马能如何。"遂入烧香。其马衔车辇等物塞了去路。宗曰:"此可以见神之意矣。"遂止不往。后太上感其事,以为车辇是即位之兆;不曾关白中书,只令内官就玉津园路口造崔府君庙,令曹咏作记。一日,北使来,秦出接,过玉津园,见之。归奏,所见太庙,不知是何神?太上因语之。秦曰:"虏以为功,今却归功於神,恐虏使见之不便。"即日拆之。秦全是倚虏胁太上,每取旨时,只是说过。一日,除周葵作何官。太上曰:"周葵为彼官未久,且令在彼。"秦不应,下来即批敕除之。政府一人云:"適间上意未允。"秦曰:"此等事,只是奏过便了。"遂除之。取綦崇礼御批事,徐惇立作一宰相拜罢记,载其事。秦欲毁之,行文字,令天下尽投官焚其书。徐先不喜於秦矣,又以此书,惧不可言。一日,只见一使来下书,并封文字一束。徐视之,乃直省旧吏送其所作书藁也。小人中有好人如此。〔扬〕(璘录云:"桧末年做事,皆与光尧争胜:光尧作崔府君庙於玉津园路口,桧设计移之。曹筠言水涨,光尧逐之,桧遂除他从官。今上奏边事,桧遂阁其俸。殿中侍御史周葵欲言户部尚书梁汝嘉。梁结中书舍人林待聘,林密祷於桧,桧遂除周葵起居郎。不待光尧应之,便改除。"可学录云:"周葵为御史,欲按知临安府某人。某人遂结一从官厚於桧者,曰:'端公将摇动公。'早朝,其人遂直入桧幕中,再三恳告。桧先奏事,遽擢葵为起居郎。葵不得上,至省中与某从官相见,袖中出所欲上章奏,乃是临安尹某。从官方悟其绐。")

靖康建炎,太上未立时,有一宗室名叔向,秦王位下人,自山中出来,招十数万人,欲为之。忽太上即位南京,欲归朝廷,然不肯以其兵与朝廷,欲与宗泽。其谋主陈烈曰:"大王若归朝廷,则当以其兵与朝廷。不然,即提兵过河,迎复二圣。"叔向卒归朝廷,后亦加官之类,拘於一寺中。亦与陈烈官,烈弃之而去,竟不知所之。烈去,叔向阴被害。"〔扬〕

张子韶人物甚伟,高庙时除讲筵。尝有所奏陈,上云:"朕只是一个至诚。"张奏云:"陛下对群臣时如此,退居禁中时不知如何?"云:"亦只是个诚。"又问:"对宫嫔时如何?"上方经营答语间,张便奏云:"只此便是不诚!"先生云:"高宗容谏,故臣下得以尽言。张侍郎一生学佛,此是用老禅机锋。"〔德明〕

论及黄察院劾王医师,先生曰:"今此东百官宅,乃王医师花园,后来籍为百官宅。"直卿曰:"中贵只合令入大内住,庶可免关节之类。"先生曰:"他若出来外面与人打关节,也得。更是今大内甚窄,无去处。便是而今都不是古。古人置宦者,正以他绝人道后,可入宫;今却皆有妻妾,居大第,都与常人无异,这都不是。出入又乘大轿。记得京师全盛时,百官皆只乘马,虽侍从亦乘马。惟是元老大臣老而有疾底,方赐他乘轿。然也尚辞逊,未敢便乘。今却百官不问大小,尽乘轿,而宦者将命之类皆乘轿。见说虏中却不如此。中贵出入宫禁,只独自。若有命令,只是自勒马,亦无人引。裹一幞头,却取落两只脚在怀里,自勒马去,这却大故省径。且如祖宗朝,百官都无屋住,虽宰执亦是赁屋。自神宗置东西府,宰相方有第,今却宦者亦作大屋。以祖宗全盛之天下而犹省费如此,今却不及祖宗天下之半而耗费却如此,安得不空乏!"〔义刚〕

逆亮临江,百官中不挈家走者,惟陈鲁公与黄瑞明耳。是时廖刚请驾幸闽中,以为闽中天险,人民忠义。是时闽中盗贼正充斥,乃降旨令开闽中路,阔丈五尺。又宿州之战,高宗已逊位。日雇夫五百人立殿廷下,人日支一千足,各备担索。高宗惩维扬之祸,故百官搬家者皆不问。扬录云:"逆亮犯顺时,朝士皆办去,惟陈鲁公黄通老不动。当时亦有言者令止之。太上曰:'任之。扬州时,悔不先令其去,多坏了人。'"

问:"庚辰亲征诏,旧闻出於洪景卢之手。近施庆之云,刘共甫实为之。乃翁尝从共甫见其草本。未知孰是。"曰:"是时陈鲁公当国,命二公人为一诏,后遂合二公之文而一之,前段用景卢者,后段用共甫者。"问:"此诏如何?"曰:"亦做得欠商量,盖名义未正故也。记得汪丈尝以此相问,某答曰:'此只当以渊圣为辞。盖前时屈己讲和也,犹以鸾辂在北之故,今其祸变若此,天下之所痛愤,复仇之义,自不容己,以此播告,则名正言顺。如八陵废祀等说,此事隔阔已久,许多时去那里来!'"〔儒用〕

◎孝宗朝

孝宗小年极钝。高宗一日出对廷臣云:"夜来不得睡。"或问:"何故?"云:"看小儿子读书,凡二三百遍,更念不得,甚以为忧。"某人进云:"帝王之学,只要知兴亡治乱,初不在记诵。"上意方少解。后来却恁聪明,试文字有不如法者,举官必被责。邵武某人作省元,"五母鸡"用"亩"字,孝宗大怒,欲驳放了。后又不行。

问寿皇为皇子本末。曰:"本一上殿官楼寅亮上言,举英宗故事。且谓太祖受命,而子孙无为帝王者,当於太祖之下选一人养宫中。他日皇子生,只添一节度使耳。继除台官,赵忠简遂力赞於外。当时宫中亦有龃龉,故养两人。后来皆是高宗自主张。未禅位前数日,忽批云:'宗室某可追赠"秀王",谥"安喜"。'先已安排了。若不然,寿皇如何处置!"〔可学〕

高宗将禅位,先追赠秀王,可谓能尽案子之道者矣。〔僩〕

"高宗初,张魏公奏事,论恢复,中外皆言上神武不可及,后来讲和了便休。寿皇初年要恢复,只要年岁做成。"问:"寿皇时人才已不及高宗时。"曰:"高宗也无人。当时有许多有名底人,而今看,也只如此。"问:"岳侯若做事,何如张韩?"曰:"张韩所不及,却是它识道理了。"又问:"岳侯以上者,当时有谁?"曰:"次第无人。"〔胡泳〕

上初恢复之志甚锐,及符离之败,上方大恸,曰:"将谓番人易杀。"遂用汤思退。再和之后,又败盟。〔扬〕

寿皇合下若有一人夹持定,十五六年做多少事!〔道夫〕

寿皇直是有志於天下,要用人。尝叹自家不如个孙仲谋,能得许多人。〔贺孙〕

某尝谓士大夫不能尽言於寿皇,真为自负。盖寿皇侭受人言,未尝有怒色。但不乐时,止与人分疏辨析尔。〔道夫〕

寿皇晚来极为和易。某尝因奏对言检旱,天语云:"检放之弊,惟在於后时而失实。"只这四字,尽得其要领。又言经、总制钱,则曰:"闻巧为名色以取之民。"其於天下事极为谙悉。〔道夫〕

问:"或言孝宗於内殿置御屏,书天下监司帅臣郡守姓名,作揭贴於其上,果否?"曰:"有之。孝宗是甚次第英武!刘共甫奏事便殿,尝见一马在殿廷间,不动,疑之。一日问王公明。公明曰:'此刻木为之者。上万几之暇,即御之以习据鞍骑射故也。'"又曰:"某尝以浙东常平事入见,奏及赈荒。上曰:'其弊只在后时失实。'此四字极切荒政之病。"〔儒用〕

岁旱,寿皇禁中祈雨有应。一日,引宰执入见。恭父奏云:"此固陛下至诚感通。然天人之际,其近如此。若他事一有不至,则其应亦当如此。愿陛下深加圣虑,则天下幸甚!"恭父斯语,颇得大臣体。因言梁丞相白莲事。〔道夫〕

因言孝宗末年之政,先生曰:"某尝作孝宗挽辞,得一联云:'乾坤归独御,日月要重光!'"〔雉〕

因论寿皇最后所用宰执,多是庸人。如某人,不知於上前说何事。可学云:"某人却除大职名,与小郡。又有被批出与职名外,恁却是知他不足取。"曰:"寿皇本英锐,於此等皆照见。只是向前为人所误,后来欲安静,厌人唤起事端,且如此打过。至於大甚,则又厌之。正如恶骏马之奔踶,而求一善马骑之;至其驽钝不前,则又不免加以鞭策。薛补阙曾及某人。寿皇云:'亦屡以意导之而不去。'举此亦可见。大抵作事不出於义理而出於血气,久之未有不消铄者。向来封事中亦尝言此。"〔可学〕

高宗大行,寿皇三年戴布幞头,著衣衫,遵行古礼,可谓上正千年之失。当时宰相不学,三日后便服朝服。虽寿皇谦德,不欲以此喻群臣,然臣子自不当如此。可谓有父子而无君臣。〔赐〕

孝宗居高宗丧,常朝时裹白幞头,著布袍。当时臣下却依旧著紫衫。周洪道要著叙衫,王季海不肯,止於紫衫上系皂带。今上登极,常时著白绫背子,臣下却著叙衫,颇不失礼,而君之服遂失其旧。〔人杰〕广录云:"今上居孝宗丧,臣下都著叙衫,方正得臣为君服。人主之服却有未尽。顷在潭州,闻孝宗讣三日后易服,心下殊不稳。不免使人传语官员,且著叙衫。后来朝廷行下文字来,方始敢出榜晓示。"

◎宁宗朝

上即位逾月,留揆以一二事忤旨,特批逐之,人方服其英断。先生被召至上饶,闻之,有忧色。曰:"人心易骄如此,某今方知可惧。"黄问曰:"某人专恣当逐,何惧之有?"曰:"大臣进退,亦当存其体貌,岂宜如此?"又问:"恐是庙堂诸公难其去,故以此劝上逐之。"曰:"亦不可如此。何不使其徒谕之以物论,不惟恐丞相久劳机务,或欲均佚?俟其请去而后许之,则善矣。幼主新立,岂可导之以轻逐大臣耶!且如陈源之徒,论其罪恶,须是斩之乃善。然人主新立,复教以杀人,某亦不敢如此做也。"〔至〕

向改庆元年号时,先拟"隆平"。某云:"向来改'隆兴'时,有人议破,以为'隆'字近'降'字。今既说破,则不可用。"又曰:"'淳熙'本作'纯'字。时人有言此字必改,言未既,而改文字至,盖'纯'字有'屯'字在旁。"又曰:"真宗时,杨大年拟进'丰亨'字,上曰:'为子不了。'不用。"〔义刚〕

谢选骏指出:朱熹敢论“本朝”,说明南宋的文网未深——等到元明清的大一统来临,文字狱之下日益黑暗,就只能供奉朱子,而产生不了朱子了。



【卷一百二十八 本朝二】


◎法制

唐殿庭间种花柳,故杜诗云:"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又云:"退朝花底散。"国朝惟植槐楸,郁然有严毅气象。又唐制,天子坐朝,有二宫嫔引至殿上,故前诗起句云:"户外昭容紫绶垂,双瞻御座引朝仪。"至敬宗时方罢,止用小虣门引导。至今是如此。按:岑参诗"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亦殿庭种花柳之一证也。又杜赠田澄舍人有"舍人退食收封事,宫女开函进御筵",亦可为二宫嫔之证。〔儒用〕

旧时主上每日不御正殿。然自升朝官以上,凡在京者皆著去立,候宰相奏事罢,却来押班,拜两拜方了,日日如此。后来韩魏公不知如何偶然忘了,不及押班便归第。御史中丞王陶即弹之,韩遂去国。温公代为中丞,先奏云:"前王陶以弹宰相不押班而去国。今若宰相更不押班,则中丞无以为职。须是令宰相押班,某方就职。"如此,便是不押班也不是。〔义刚〕方子录云:"国初文德殿正衙常朝,升朝官以上皆排班,宰相押班,再拜而出。时归班官甚苦之,其后遂废,致王乐道以此攻魏公,盖亦以人情趋於简便故也。"

祖宗於古制虽不能守,然守得家法却极谨。旧时朝见,皆是先引见閤门,閤门方引从殿下舞蹈后,方得上殿,而今都省了。本来朝见底,皆是用一榜子上於閤门,閤门奏上,方始引见。而今却於引见时,閤门积得这榜子,俟放见时,却一并上。则都省了许多,只是殿下拜两拜,便上殿。这非惟是在下之人懒,亦是人主不能恁地等得,看他在恁地舞手弄脚。更是閤门也懒能教得他;及它有失仪,又著弹奏。而今都是从简易处去了。〔义刚〕

引见、上殿是两事。今閤门引见,便用舞蹈。近日多是放见,只是上殿拜於阶下,直前奏事而已。惟授告门谢有舞蹈。〔文蔚〕

近日上殿礼简,如所谓舞蹈等事,皆无之。只是直至殿下拜一双,上殿奏事,退又拜,即退。这也是閤门要省事,故如此。寿皇初间得几时见群臣,皆许只用紫衫。后来有人说道太简,后不如此。〔贺孙〕

问朝见舞蹈之礼。曰:"不知起於何时。元魏末年,方见说那舞,然恐或是夷狄之风。"〔广〕

近日拜表之礼甚异。论礼,班首合跪进,上面却有人来跪受,但进表后,进者因跪而拜。今则进表者先拜,却跪进,其受者亦拜。此礼不可晓。〔文蔚〕

皇太子参决时,见宰相侍从以宾主之礼。馀官不然。又曰:"独宰相为正拜者,盖馀官谢恩在殿下拜,侍从以上虽拜殿上,亦只偏拜,独宰相正拜,故云。"〔敬仲〕

宫中有内尚书,主文字,文字皆过他处,天子亦颇礼之,或赐之坐,不系嫔御。亦掌印玺,多代御批。行出底文字,只到三省。〔文蔚〕

问:"本朝十一室,则九庙、七庙之制如何?"曰:"孝宗未祔庙,僖祖宣祖未祧迁时,为十二室,是九世。今既祧宣祖,又祧僖祖,却祔孝宗,正是八世。进不及九,退不及七。当时且祧宣祖,存得九庙,却待后世商量犹得。直如此匆忙,何也?"〔人杰〕

今景灵宫,乃叔孙通所谓"原庙"是也。叔孙通言"原庙",则是衣冠月出游之地,只一月一次到彼,初无神坐。今则一一有之,又只似太庙了,恐非叔孙通所谓"原庙"之意。今景灵宫谓之"朝献",太庙谓之"大享"。〔子蒙〕

问:"景灵起於何代?"曰:"起於真庙。初只祀圣祖,诸帝后神御散於诸寺。其后神宗始祀圣祖於前殿,帝后於后殿。似此等礼数,唐人亦无。且如唐人配庙只一后,馀后立别庙。本朝诸后俱配。"问:"人家配如何?先儒说只用元妃。伊川谓若所祭人是次妃生,即配以次妃。"曰:"此未安。古者诸侯一娶九女,元妃卒,次妃奉事。所谓次妃者,乃元妃之妾,固不可同坐。若如后世士大夫家或三娶,皆人家女,虽同祀何害?所谓'礼以义起'也,唐人已如此。"可学云:"唐人立庙院,重氏族,固能如此。"曰:"唐人极有可取处。"〔可学〕

因言五礼,云:"今诸后位数多,至尊拜跪劳。古人一帝只以一后配,其馀自别立庙,庶几不乱嫡妾之分。今皆配,不是。唐人有言,人家夫妇却不同。盖古者天子诸侯不再娶,故次后与正后有名分。若人家,则再娶亦妻也,故可同祭。伊川祭仪祭继室於别庙,恐未稳。"〔璘〕

三后并配,自本朝真庙始。其初议者皆以归咎於钱惟演,后既习见为常,亦无复有议之者矣。古人虽以子贵,然庶母无系於先君之礼。如左传书"僖公成风",晋书"简文太后",皆以系於其子,而别制庙以祀之。〔必大〕

"玄朗"讳起於真庙朝,王钦若之徒推得出,这也无考竟处。〔义刚〕

某常疑本朝讳得那旧讳无谓。且如宣帝旧名病己,何曾讳?平帝旧名亦不曾讳。虏中讳得又峣崎,偏旁皆讳:谓讳"敬"字,"立人"傍底也讳,下面著"言"字底也讳。近日朝廷祧了几个祖讳却是,然"玄朗"却不祧。那圣祖莫较近似宣祖些么?〔义刚〕

张以道曰:"秦王陵在汝州,太祖以下八朝陵在永安军。瞿兴瞿俊案子尝提兵至此,乏水,兴祷之。天无雨,小溪平白涌洪流,六军遂得水用。"〔义刚〕

古者车只六尺六寸,今五路甚大。尝见人说秦太师制此,又高於京师旧日者。上面耀叶三层,皆高於旧日三寸,成尺二寸。周辂,孔子犹以为侈,要乘殷辂。今辂只是极其侈靡。

因问陈庭秀临安人。曰:"今大礼命从官一人立王辂侧,以帛维之,名何官?"曰:"名'备顾问官',又曰'执绥官'。"先生笑曰:"然遍检古今郊礼,安有所谓'备顾问官'、'执绥官'者?盖此本太仆卿,即执御之职。古者君将升车,则御者先升,执辔中立,以绥度左肩而双垂之。绥如圆辔。君以两手援绥而升,立车之左,以左为尊。魏公子无忌自驾,虚左方以迎侯生是也。行大礼,不敢坐。车行数步止。中书令宣韶,命千牛将军千牛,择武力者为之。执长刀,立车之右以防非常,所谓骖乘也。既升车,复行,望郊坛数步,复少驻,千牛将军乃降立道左。车复行,则执长刀前导而行。此唐制也。及政和修礼,脱千牛升车一节,而但有'降车立道左'之文。初未尝登,何降之有?所谓太仆卿执御之职,遂讹曰'执绥官'、'备顾问官'。然又不执绥,却立於辂侧,恐其倾跌,以物维之。虽今之典礼官,亦但曰'执绥官'、'备顾问官'也。今为太常少卿者,便拨数日工夫,将礼书细阅一过,亦须略晓,而直为此卤莽也!周洪道尝记渠作执绥官事,自云考订精博。某问周:'何谓执绥官?'渠亦莫晓。又,绥,本人君升车之所执,御者但授与君,则御者亦不可谓之'执绥官'。语曰'升车,必正立执绥',谓乘车者尔。"又曰:"今玉辂太重,转动极难,兼雕刻既多,反不坚牢,不知何用许多金玉装饰为也?所以圣人欲乘殷之辂,取其坚质而轻便耳。仁宗神宗两朝造玉辂,皆以重大致压坏。本朝尚存唐一玉辂,闻小而轻,捷而稳,诸辂之行,此必居先。或置之后,则隐隐作声。既有此辂,乘此足矣,何以更为?闻后来此辂亦入虏中。"〔僩〕

南渡以前,士大夫皆不甚用轿,如王荆公伊川皆云不以人代畜。朝士皆乘马。或有老病,朝廷赐令乘轿,犹力辞后受。自南渡后至今,则无人不乘轿矣。

因言,物才数年不用,便忘之。祖宗时,升朝官出入有柱斧,其制是水精小斧头子,在轿前。至宣政间方罢之,今人遂不识此物,亦不闻其名矣。如祖宗时人画像有执柱斧者。〔璘〕

册命之礼,始於汉武封三王,后遂不废。古自有此礼,至武帝始复之耳。郊祀宗庙,太子皆有玉册,皇后用金册,记不审。宰相贵妃皆用竹册。凡宰相宣麻,非是宣与宰相,乃是扬告王庭,令百官皆听闻,以其人可用与否。首则称道之文,后乃警戒之词,如今云"於戏"以下数语是也。末乃云:"主者施行。"所谓"施行"者,行册拜之礼也。此礼,唐以来皆用之。至本朝宰相不敢当册拜之礼,遂具辞免。三辞,然后许,只命书麻词於诰以赐之,便当册文,不复宣麻於庭,便是书以赐宰相。乃是独宣诰命於宰相,而他人不得与闻,失古意矣。〔僩〕

因论今宗室与汉差别。汉宗室只是天子之子封王,王子封侯,嫡子世袭,支庶以下皆同百姓,只是免其繇戍,如汉光武皆是起於民间也。〔焘〕

今南班宗室,多带"皇兄"、"皇叔"等冠於官职之上,非古者"不得以戚戚君"之意。王定国尝言之神庙,欲令只带某王孙,或曾孙,或几世孙。且如越王下当云:"越王几世孙。"广录云:"此说却是。不惟可免'戚君'之非礼,又可因而见其世系,稍全得些宗法。"后来定国得罪,指以为离间骨肉。今宗室散无统纪,若使当时从定国之说,却有次序可考也。〔人杰〕广同。

古者三公坐而论道,方可子细说得。如今莫说教宰执坐,奏对之时,顷刻即退。文字怀於袖间,只说得几句,便将文字对上宣读过,那得子细指点!且说无坐位,也须有个案子,令开展在上,指画利害,上亦知得子细。今顷刻便退,君臣如何得同心理会事!六朝时,尚有"对案画敕"之语。若有一案,犹使大臣略凭倚细说,如今公吏们呈文字相似,亦得子细。又云:"直要理会事,且如一事属吏部,其官长奏对时,下面许多属官一齐都著在殿下。逐事付与某人某人,便著有个区处,当时便可参考是非利害,即时施行,此一事便了。其他诸部有事皆如此,岂不了事?如今只随例送下某部看详,迁延推托,无时得了;或一二月,或四五月,或一年,或两三年,如何得了!某在漳州要理会某事,集诸同官商量,皆逡巡泛泛,无敢向前。如此,几时得了!於是即取纸来,某自先写起,教诸同官各随所见写出利害,只就这里便见得分明,便了得此一事。少间若更有甚商量,亦只是就这上理会,写得在这里定了,便不到推延。若只将口说来说去,何时得了!朝廷万事,只缘各家都不说要了,但随时延岁月,作履历迁转耳,那得事了?古者人君'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一日二日万几'。如今群臣进对,顷刻而退,人主可谓甚逸。古人岂是故为多事?"又云:"汉唐时,御史弹劾人,多抗声直数其罪於殿上,又如要劾某人,先榜於阙外,直指其名,不许入朝。这须是如此。如今要说一事,要去一人,千委百曲,多方为计而后敢说,说且不尽,是甚模样!六朝所载'对案画敕'下,又云:'后来不如此,有同谮愬!'看如今言事者,虽所言皆是,亦只类谮愬。"〔贺孙〕

"本朝祖宗积累之深,无意外仓卒之变。惟无意外之变,所以都不为意外之防。今枢密院号为典兵,仓卒之际,要得一马使也没讨处!今枢密要发兵,须用去御前画旨下殿前司,然后可发。若有紧急事变,如何待得许多节次?汉三公都带司马及将军,所以仓卒之际,便出得手,立得事,扶得倾危。今幸然无意外之变,若或有之,枢密且仓卒下手未得。苗刘之事,今人多责之朱吕,当时他也是自做未得。古人定大难者不知是如何?不知范文正寇莱公人物生得如何?气貌是如何?平日饮食言语是如何样底人?今不复得亲身看,且得个依稀样子,看是如何地。如今有志节担当大事人,亦须有平阔广大之意始得。"致道云:"若做不得,只得继之以死而已。"曰:"固是事极也不爱一死。但拌却一死,於自身道理虽仅得之,然恐无益於事,其危亡倾颓自若,柰何!如靖康,李忠愍死於虏手,亦可谓得其死。但当时使虏人感慨,谓中国有忠臣义士如此,可以不必相扰,引兵而退。如此,却於宗社有益。若自身既死,事变只如此,济得甚事!当死而死,自是无可疑者。"〔贺孙〕

因说历代承袭之弊,曰:"本朝鉴五代藩镇之弊,遂尽夺藩镇之权,兵也收了,财也收了,赏罚刑政一切收了,州郡遂日就困弱。靖康之祸,虏骑所过,莫不溃散。"因及熙宁变法,曰:"亦是当苟且废弛之馀,欲振而起之,但变之不得其中尔。"〔贺孙〕

本朝官制与唐大概相似,其曲折却也不同。〔义刚〕

神宗用唐六典改官制,颁行之。介甫时居金陵,见之大惊。曰:"上平日许多事,无不商量来。只有此一大事,却不曾商量。"盖神宗因见唐六典,遂断自宸衷,锐意改之,不日而定,却不曾与臣下商量也。〔僩〕

唐初每事先经由中书省,中书做定将上,得旨再下中书,中书付门下。或有未当,则门下缴驳,又上中书,中书又将上,得旨再下中书,中书又下门下。若事可行,门下即下尚书省,尚书省但主书填"奉行"而已,故中书之权独重。本朝亦最重中书,盖以造命可否进退皆由之也。门下虽有缴驳,依旧经由中书,故中书权独重。及神宗仿唐六典,三省皆依此制,而事多稽滞。故渡江以来,执政事皆归一。独诸司吏曹二十四曹。依旧分额各属,三省吏人自分所属,而其上之纲领则不分也。旧时三省事各自由,不相侵越,不相闻知。中书自理会中书事,尚书自理会尚书事,门下自理会门下事。如有除授,则宰执同共议定,当笔宰执判"过中",中书吏人做上去,再下中书,中书下门下,门下下尚书。书行给舍缴驳,犹州郡行下事,须幕职官佥押,如有不是,得以论执。中书行下门下,皆用门下省辟属佥押。事有未当,则官属得以执奏。〔僩〕

"旧制:门下省有侍中,有门下侍郎;中书省有中书令,中书侍郎。改官制,神宗除去侍中、中书令,只置门下中书、侍郎。后并尚书左右丞、门下中书侍郎四员,为参政官。"或云:"始者昭文馆大学士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郑公等为之。后改为左右仆射,则蔡京王黼首居是选。及改为左右丞相,则某人等为之。名愈正,而人愈不逮前,亦何预名事?"曰:"只是实不正,使名既正而实亦正,岂不尤佳?"又曰:"人言王安石以'正名'之说驯致祸乱。且'正名'是孔子之言,如何便道王安石说得不是!使其名果正,岂不更佳?"〔僩〕

问:"何故起居郎却大,属门下省?起居舍人却小,属中书省?"曰:"不知当初何故,只是胡乱牵拏得来底便是。起居郎居左,起居舍人居右,故如此分大小。只缘改官制时,初无斩新排到理会底说。故如此牵拖旧职,不成伦序。"〔僩〕

给事中初置时,盖欲其在内给事。上差除有不当,用舍有不是,要在里面整顿了,不欲其宣露於外。今则不然,或有除授小报才出,远近皆知了,给舍方缴驳,乃是给事外也。这般所在,都没理会。〔贺孙〕

问:"或言六尚书得论台谏之失,是否?"曰:"旧来左右丞得纠台谏。尝见长老言,神宗建尚书省,中为令听,两旁则左右仆射、左右丞、左右司郎中。蔡京得政,奏言土地神在某方,是居人位,所以宰相累不利,建议将尚书省拆去。"因言:"蔡氏以'绍述'二字箝天下士大夫之口,其实神宗良法美意,变更殆尽。它人拆尚书省,便如何了得!"〔德明〕

"初,蔡京更定幕职,推、判官谓之'分曹建院'。以为节度使、观察使在唐以治兵治财,今则皆是闲称呼,初无职事,而推、判官犹袭节度、观察之名,甚无谓。又古者以军兴,故置参军。今参军等职皆治民事,而犹循用参军之号,亦无意谓。故分曹建院推、判等官,改为司士曹事、司仪曹事。此类有六。参军之属改为某院某院,而尽除去节度参军之名,看来改得自是。又如妇人封号,有夫为秦国公,而妻为魏国夫人者,亦有封两国者。秦桧妻封两国,范伯达笑之曰:'一妻而为两国夫人,是甚义理!'故京皆改随其夫号:如夫封建安郡,则妻封建安郡夫人;夫封秦国,则妻亦封秦国夫人;侯伯子男皆然。看来随其夫称极是。如淑人、硕人、宜人、孺人之类,亦京所定,各随其夫官带之。后人谓淑人、硕人非妇人所宜称。看来称硕人亦无妨,惟淑人则非所宜尔。但只有一节未善:有夫方封某郡伯,而妻已先封为某国夫人者,此则与京所改者相值,龃龉不可行。盖其封赠格法如此。当初合并格法也与整顿过,则无病矣。遂使人得以咎之,谓其法自相违戾;亦是京不仔细,乘势粗改。后人以其出於京也,遂不问是非,一切反之。又如神宗所改官制。旧制:凡通判太守出去,皆带吏部员外郎、吏部郎中;其见居职者,则加以判流内铨,流外铨。岂有吏部官而可带出治州郡者!笔神宗皆为诸郎,如朝奉郎、朝散郎、朝奉大夫、朝散大夫之类。所以朝散以下谓之员郎,盖本员外郎之资叙;朝奉大夫方谓之正郎,盖吏部郎中资叙也。朝散郎、朝奉大夫之类有二十四阶,分为三等,每等八阶,以别异杂流有出身无出身人,故有前行、中行、后行。"又问知县、通判、知州资叙。曰:"在法,做两任知县,有关升状,方得做通判;两任通判,有关升状,方得为知州;两任知州,有关升状,方得为提刑。提刑又有一节,方得为转运。今巧宦者欲免州县之劳,皆经营六院。盖既为六院,便可经营寺、监、簿、丞,为寺、监、簿、丞出来,便可得小郡。又不肯作郡,便欲经营为郎官。郎官非作郡不得除,故又经营权郎,却自权郎径除卿、监、长、贰,则已在正郎官之右矣。又如法中非作县不得作郡,故不作县者,必经营为临安倅。盖既为临安倅,则必得郡,更不复问先曾为县否也。人君深居九重,安知外间许多曲折?宰相虽知,又且苟简,可以应副亲旧。若是人君知得,都与除了这般体例。苟不作县,虽为临安倅,亦不免便使权卿、监;苟不作郡,定不得除郎;为卿、监者,亦须已作郡人方得做,不得以寺、监、丞、簿等官权之,则人无侥倖之心矣。只缘当初立法,不肯公心明白,留得这般掩头藏倖底路径,所以使人趋之。尝记欧公说旧制,观文殿大学士压资政殿大学士,资政殿大学士压观文殿学士,观文殿学士压资政殿学士。后来改观文两学士都压资政两学士,议者以见任者难为改动。欧公以为此不难,已任者勿改,而自今除者始,可也。以今观之,亦何须如此劳攘?将见任者皆与改定又何妨?不过写换数字而已,又不会痛,当时疑虑顾忌已如此。只缘自来立法建事,不肯光明正大,只是如此委曲回护。其弊至於今日略欲触动一事,则议者纷然以为坏祖宗法。故神宗愤然欲一新之,要改者便改。孝宗亦然,但又伤於太锐,少商量。"〔僩〕

"唐制:某镇节度使,某州刺史观察使,此藩镇所称。使持节某州军州事,此属州军所称。其属官则云某州军事判官,某州军事推官。今尚如此。若节镇属官,则云节度推、判官,以自异於属州。使与州各分曹案。使院有观察判官、观察推官,州院有知录,纠六曹官,为六曹之长。凡兵事则属使院,民事则属州院,刑狱则属司理院。三者分属,不相侵越。司法专检法,司户专掌仓库。然司理既结狱,须推、判官签押,方为圆备。不然,则不敢结断。本朝并省州院、使院为一。如署衔,但云知某州军州事。军州事,则使院之职也。自并省三院,而州郡六曹之职颇为淆乱,司法、司理、司户三者尚仍旧。知录管州院事,专主教民,今乃管仓库,独为不得其职。所以六曹官惟知录免二日衙,以其职尊,故优异之。此等事,史书并不载,惟杂说中班驳见一二。旧尝疑州院即是司理院。后阅范文正公集,有云,如使院、州院宜并省遍一,方知不然。因晓州院、使院之别。使院,今之佥厅也。凡诸幕职官皆谓之当职官。如唐书所云,有事当罚,则诏云自当职官以下以次受罚;有事当赏,则云当职官以下以次受赏,谓自推、判官而下也。"又曰:"后来蔡京改六曹官名,颇得旧职,为不淆乱。渡江以来,以其出於京也,皆罢之。"又问:"长史何官?"曰:"六朝时长史甚轻。次第只是奔走长官之前,有君臣之分,不得坐。至唐则甚重。盖皇子既遥领正大帅,其群臣出为藩镇者,则称云副大帅某州长史。韩文董晋官位可见。至唐中叶,而长史、司马、别驾皆为贬官,不事事。盖节度使既得自辟置官属,如节度、观察推、判官之属。此既重,则彼皆轻矣。"〔僩〕

蔡元道所为祖宗官制旧典,他只知惩创后来之祸,遂皆归咎神宗,不合轻改官制。事事以祖宗官制为是,便说此是百王不可易之典。殊不知后来所以放行逾越,任用小人,自是执法者偏私,何关改官制事!如武臣诸节度、副总管诸使所以恩礼隆异,俸给优厚者,盖太祖初夺诸镇兵权,恐其谋叛,故置诸节度使,隆恩异数,极其优厚,以收其心而杜其异志。及太宗真宗以后,则此辈或以老死,又无兵权。后来除授者,自可杀其礼数,减其俸给,降其事权,而犹袭一时权宜苟且之制,为子孙不可易之常典,岂不过哉!然祖宗时放行,极艰其选,不过一二人、二三人。后来小人用事,凡宰相除罢,及武臣宠倖宦者之徒,无不得之,实法制不善有以启之耳。及经变故,乃追咎轻越祖宗法度之过。不知此既开其可入之涂,彼孰不为可入之涂以求合乎?〔僩〕

唐沈既济之说已如此。新添改官制,而旧职名不除,所以愈见重複。然唐时犹自归一,如藩镇节度使、观察使,民事兵事一人皆了。今既有帅,又有家居节度使,便用费许多钱养他。见任事者请俸却寡,而家居守闲名者,请俸却大。节度使请俸月千馀缗。又节度印,古者所以置旌节以为仪卫,而重其权。今却令带之家居,请重俸,是甚意?今为福州安抚使,而反不如威武军节度使之请俸。〔僩〕

祖宗置资格,自立侥倖之门。如武臣横行,最为超捷。才除横行,便可越过诸使,许多等级皆不须历,一向上去。然今人又不用除横行,横行犹用守这数级,只落借官则无所不可。祖宗之法,本欲人遵守资格,谨重名器。而不知自置许多侥倖之路,令人脱过,是甚意思?除是执法者大段把得定,不轻放过一个半个,无一毫私,方执得住。不然,便不可禁遏矣。不知当初立法,何故如此?今呆底人,便只守此为不可易之典,才触动著,便说是变动祖宗法制。也须赌过是,始得。〔僩〕

赵表之生做文官,才到封王,封安定郡王。便用换武。岂文官不可封王,而须武官耶?又今宗正须以宗室武官为之,文官也只做得。世间一样愚人,便以此等制度为百王不可易之法!〔僩〕

只改儒林、文林之属,其他皆可通行。文官犹有古名,如武官诸阶称呼,多有无意义者。又曰:"四厢都指挥使,又有甚诸色使,皆是虚名。只有三衙都指挥使真有职事。"又曰:"元丰以前武臣无宫观,故武臣无闲者。见武臣乞解军职,必出藩府。及元丰介甫相,置宫观,方有闲者。"〔僩〕

本朝先未有祠禄,但有主管某宫、某观公事者,皆大官带之,真个是主管本宫、本观御容之属。其他多只是监当差遣。虽尝为谏议官,亦有为监当者,如监船场、酒务之属。自王介甫更新法,虑天下士大夫议论不合,欲一切弹击罢黜,又恐骇物论,於是创为宫观祠禄,以待新法异议之人。然亦难得,惟监司郡守以上,眷礼优渥者方得之。自郡守以下,则尽送部中与监当差遣。后来渐轻,今则又轻,皆可以得之矣。〔僩〕

华州云台观、南京鸿庆宫,有神宗神像在,使人主管,犹有说。若武夷山冲佑观、临安府洞霄宫,知他主管个甚么?

今太庙室深而堂浅,一代为一室;堂则虽在室前,而实同为一堂。古人大抵室事尚东向,堂事尚西向。〔贺孙〕

"皇城使有亲兵数千人,今八厢貌士之属是也。以武臣二员并内侍都知二员掌之。本朝只此一项,令宦者掌兵,而以武臣参之。"因笑曰:"此项又似制殿前都指挥之兵也。"〔僩〕

"今之二衙,即旧日之指挥使。朱温由宣武节度使篡唐,疑忌他人,自用其宣武指挥使为殿前指挥使,管禁卫诸军。以至今日,其权益重。尝见欧阳公记其为某官时,殿帅之权犹轻,见从官,不接坐;但传语,不及献茶。及再入为执政,则礼数大异矣。"问:"何故如此?"曰:"也是积渐致然。是他权重后,自然如此。"〔僩〕

问:"唐之人主喜用宦者监军,何也?"曰:"是他信诸将不过,故用其素所亲信之人。后来一向疏外诸将,尽用宦者。本朝太宗令王继恩平李顺有功,宰相拟以宣徽使赏之。太宗怒,切责宰相,以为太重,盖宣徽亚执政也,遂创'宣政使'处之。朝臣诸将中岂无可任者,须得用宦者!彼既有功,则爵赏不得吝矣。然犹守得这些意思,恐起宦者权重之患。及熙丰用兵,遂皆用宦者。李宪在西,权任如大将。驯至后来,遂有童贯谭稹之祸。"宦者其初只是走马承受之类,浸渐用事,遂至如此。〔僩〕

今之总管,乃国初之部署。后避英庙讳,改焉。都监乃是唐之监军,不知何时转了。〔广〕

太祖收诸镇节度兵权,置诸州指挥使,大州十数员,次州六七员,又次州三四员,每员管兵四五百人。本州自置营招兵,而军员管之。每遇迁升,则密院出宣付之。用纸一大幅,题其上曰"宣付指挥使某",却不押号,而以御前大宝印之。军员得此极重,有一人而得数宣者,盖营中亦有数等品级迁转也。指挥有厅,有射场,只在营中升降,不得出官。〔僩〕

"总领一司,乃赵忠简所置,当时之意甚重。盖缘韩岳统兵权重,方欲置副贰,又恐启他之疑,故特置此一司,以总制财赋为名,却专切报发御前兵马文字,盖欲阴察之也。"或谓:"总领之职,自可并归漕司。"曰:"财赋散在诸路,漕司却都呼吸不来。亦如坑冶,须是创立都大提点,方始呼吸得聚。"〔道夫〕

运使本是爱民之官,今以督办财赋,反成残民之职。提刑本是仁民之官,今以经、总制钱,反成不仁之具。〔淳〕

祖宗,凡升朝官在京,未有职事者,每日赴班,才有差遣则已。〔广〕

今群臣以罪去者,不能全其退处之节。凡有辞避,必再三不允,直待章疏劾之,遂从罢黜。〔人杰〕

旧制:迁谪人词头,当日命下,当日便要,不许隔宿,便与词头报行。而今缘有信劄,故词头有一两月不下者,中书以此觉得事多。此皆军兴后事多,故如此。国朝旧制,煞有因军兴后废格而未复者。〔广〕

旧法:贬责人若是庶官,亦须带别驾或司马,无有带阶官者。今吕子约却是带阶官安置。〔人杰〕

今日作史,左右史有起居注,宰执有时政记,台官有日历,并送史馆著作处参改,入实录作史。大抵史皆不实,紧切处不敢上史,亦不关报。〔椿〕

史甚弊,因神宗实录皆不敢写。传闻只据人自录来者。才对者,便要所上文字,并奏对语上史馆。〔扬〕

今之修史者,只是依本子写,不敢增减一字。盖自绍圣初,章惇为相,蔡汴修国史,将欲以史事中伤诸公。前史官范纯夫黄鲁直已去职,各令於开封府界内居住,就近报国史院,取虒文字。诸所不乐者,逐一条问黄范,又须疏其所以然,至无可问,方令去。后来史官因此惩创,故不敢有所增损也。按实录,是时史官赵彦若亦同於府界居住。后赵安置丰州,范永州,黄黔州。〔儒用〕

先生问〈螢,中"虫改田"〉"有山谷陈留对问否?"曰:"无之。"曰:"闻当时秦少游最争得峻,惜乎亦不见之。陆农师却有当来对问,其间云,尝与山谷争入王介甫'无使上知'之语。又云,当时史官因论温公改诗赋不是。某云:'司马光那得一件是?皆是自叙与诸公争辨之语。'"〔〈螢,中"虫改田"〉〕

"道君钦宗实录数百卷,吕丈月十日修了。云,只是得大节目百十条。"问云:"何不入文字展日?"曰:"便不是吕丈规模。"〔振〕

本朝国纪好看,虽略,然大纲却都见。长编太详,难看。熊子复编九朝要略,不甚好。国纪,徐端立编。〔僩〕

圣政编年一书,起太祖,止绍兴九年,书坊人做。非好书。〔振〕

今之学规,非胡安定所撰者。仁宗置州县学,取蹠学规矩颁行之。湖学之规,必有义理,不如是其陋也。如第一条"谤讪朝政"之类,其出於蔡京行舍法之时有所改易乎!当时如徐节孝为楚州教官,乃罢之,而易以其党。大抵本朝经王氏及蔡京用事后,旧章荡然,可胜叹哉!〔人杰〕

问学究一科沿革之故。曰:"此科即唐之明经是也。进士科则试文字,学究科但试墨义。有才思者多去习进士科,有记性者则应学究科。凡试一大经者,兼一小经。每段举一句,令写上下文,以通不通为去取。应者多是齐鲁河朔间人,只务熟读,和注文也记得,故当时有'董五经''黄二传'之称。但未必晓文义,正如和尚转经相似。又有司待之之礼,亦不与进士等。进士入试之日,主文则设案焚香,垂帘讲拜。至学究,则彻幕以防传义,其法极严,有渴至饮砚水而黔其口者!当时传以为笑。欧公亦有诗云:'焚香礼进士,彻幕待诸生。'或云,"彻幕"乃"瞑目"字,亦非欧诗。其取厌薄如此,荆公所以恶而罢之。但自此科一罢之后,人多不肯去读书。"〔儒用〕

熙宁三舍法,李定所定。崇观三舍法,蔡京所定。胡德辉埕尝作记。学者,所以学为忠与孝也。今欲训天下士以忠孝,而学校之制乃出於不忠不孝之人,不亦难乎!〔儒用〕

"大学舍法坏人多,龟山尝立论。高抑崇曾见龟山。太学初兴,召为司业,善类颇属望。到彼一切放倒,三舍法,却在渠手中成。莫负了龟山否?"王子合曰:"闻那时只是取法於一旧老吏。"浩曰:"秦会之是旧大学中人,想是据他向日所行了。"曰:"高公不合与承当。高公大率不立,五峰尝有书责他。"〔浩〕

先生因论本朝南渡以来,其初立法甚放宽,盖欲聚人。不知后来放紧,便不得。〔焘〕

今之法,大概用唐法。〔淳〕

问:"今三代之法,或可见於律中否?"曰:"律自秦汉以来,历代修改,皆不可得而见矣。如汉律文简奥,后代修改,今亦不可见矣。"〔淳〕

律是历代相传,敕是太祖时修,律轻而敕重。如敕中刺面编配,律中无之,只是流若干里,即今之白面编管是也。敕中上刑重而下刑轻,如律中杖一百,实有一百,敕中则折之为二十。五折一。今世断狱只是敕,敕中无,方用律。同。

因言:"律极好。律即刑统。后来敕令格式,罪皆太重,不如律。乾道淳熙新书更是杂乱。一时法官不识制法本意,不合於理者甚多。又或有是计嘱妄立条例者。如母已出嫁,欲卖产业,必须出母著押之类。此皆非理,必是当时有计嘱而创此条也。孝宗不喜此书,尝令修之,不知修得如何。"〔僩〕

刑统大字是历代相传,注字是世宗时修。〔淳〕

旧来敕令文辞典雅,近日殊浅俗。里面是有几多病痛。〔方子〕

宋莒公曰:"'应从而违,堪供而阙',此六经之亚文也。"谓子不从父不义之命,及力所不能养者,古人皆不以不孝坐之。义当从而不从,力可供而不供,然后坐以不孝之罪。〔淳〕

或问:"'敕、令、格、式',如何分别?"曰:"此四字乃神宗朝定法时纲领。本朝止有编敕,后来乃命群臣修定。元丰中,执政安焘等上所定敕令。上喻焘曰:'设於此而逆彼之至谓之"格",设於此而使彼效之谓之"式",禁於未然谓之"令",治其已然谓之"敕"。修书者要当如此。若其书完具,政府总之,有司守之,斯无事矣。'此事载之己仰录,时出示学者。因记其文如此,然恐有脱误处。神庙天资绝人,观此数语,直是分别得好。格,如五服制度,某亲当某服,某服当某时,各有限极,所谓'设於此而逆彼之至'之谓也。式,如磨勘转官,求恩泽封赠之类,只依个样子写去,所谓'设於此而使彼效之'之谓也。令,则条令禁制其事不得为、某事违者有罚之类,所谓'禁於未然'者。敕,则是已结此事,依条断遣之类,所谓'治其已然'者。格、令、式在前,敕在后,则有'教之不改而后诛之'底意思。今但欲尊'敕'字,以敕居前,令、格、式在后,则与不教而杀者何异?殊非当时本指。"又问:"伊川云:'介甫言:"律是八分书。"是他见得如此。'何故?"曰:"律是刑统,此书甚好,疑是历代所有传袭下来。至周世宗,命窦仪注解过,名曰刑统,即律也。今世却不用律,只用敕令。大概敕令之法,皆重於刑统。刑统与古法相近,故曰'八分书'。""介甫之见,毕竟高於世俗之儒"。此亦伊川语,因论祧庙及之。〔儒用〕

某事合当如何,这谓之"令"。如某功得几等赏,某罪得几等罚,这谓之"格"。凡事有个样子,如今家保状式之类,这谓之"式"。某事当如何断,某事当如何行,这谓之"敕"。今人呼为"敕、令、格、式",据某看,合呼为"令、格、式、敕"。敕是令、格、式所不行处,故断之以敕。某在漳州,曾编得户、婚两门法。〔贺孙〕

本合是先令而后敕,先教后行之意。自荆公用事以来,方定为"敕、令、格、式"之序。〔德明〕

"唐藩镇权重,为朝廷之患。今日州郡权轻,却不能生事,又却无以制盗贼。"或曰:"此亦缘介甫刮刷州郡太甚。"曰:"也不专是介甫。且如仁宗时,淮南盗贼发,赵仲约知高邮军,反以金帛牛酒使人买觅他去。富郑公欲诛其人,范文正公谓他既无钱,又无兵,却教他将甚去杀贼?得他和解得去,不残破州郡,亦自好。只是介甫后来又甚。州郡禁军有阙额处,都不补。钱粮尽欲解发归朝廷,谓之'封樁阙额禁军钱',系提刑司管。"〔文蔚〕

经制钱,宣和间用兵,经制使所创。总制钱,绍兴初用兵,总制使所创。二人不记姓名。应干税钱物,杂色场、务纳钱,每贯刻五十文,作头子钱。括之为二色钱,以分毫积,计大计多,况其大者!

经制钱,陈亨伯所创。盖因方腊反,童贯讨之,亨伯为随军转运使。朝廷以其权轻,又重为经制使。患军用不足,创为此名以收州县之财,当时大获其利。然立此制时,明言军罢而止,其后遂因而不改。至绍兴四年,韩球又创总制钱,大略仿经制为之。十一年经界法行,民间印契多,倍有所得,朝廷遂以此年立额。至次年,则其数大亏,乃令州县添补解发。自后州县大困,朝廷亦知之。议者乃请就三年中取中制以立额。却不知中制者乃所添补之岁,其额犹为重也,因仍至今。顷年得江西宪时,陛对日,亦尝为孝宗言之。盖此政是宪司职事。又曰:"亨伯创经制钱时,其兄弟有名某者,劝止之。不从,乃率其子侄哭於家庙,以为作俑之罪,祖先将不祀矣!"〔广〕

德粹语婺源纳银之弊,方伯谟因问和买。先生言其初曰:"今日惟绍兴最重。旧抛和买数时,两浙运使乃绍兴人。朝廷抛降三十万匹与浙东,绍兴受十四万。是时都吏乃会稽县人,会稽又受多。惟馀姚令不肯受,为其民以瓦砾掷之,不得已受归,而其数少,恨不记其名。"滕云:"婺源乃汪内翰乡邑。汪知乡郡,朝廷初降月椿时,会诸县令於廷。婺源令偶言丹阳乡民顽,汪本此乡人,以令为讥之,先勒令受十分之四分三釐,至於今为害。"先生曰:"畴昔创封椿时,本无实数,只是赖州县。且如常平中一项钱,亦许椿数。提举司钱今日又解,明日又解,解必有限,彼岂不来争?以此观之,事皆系作始不是。"〔可学〕

祖宗立法催科,只是九分,才破这一分,便不催。但破得一百贯,谓之"破分",便住。自曾丞相仲钦为户部时,便不用这法,须要催尽。至今所以如此。恪。

所在上供银,皆分配诸县。独建宁因吴公路作宪,算就盐纲上纳。虽是算在纲上,中间作旧科数,诸县甚者至科民间买纳。后沈公雅来,却检会前时行下指挥,遂罢买上供银。〔道夫〕

张定叟尚书云,青城每郊用木十五万緍缚幕屋,事已,撤去,皆诸珰得之。其费出於临安。渠知府日,尝奏乞从本府出钱盖屋,庶免逐郊费用,不从。〔闳祖〕

谢选骏指出:《朱子语类》不仅敢论“本朝”,还敢论“法制”,敢论“今之法,大概用唐法”……更敢批判“古者三公坐而论道,方可子细说得。如今莫说教宰执坐,奏对之时,顷刻即退。文字怀於袖间,只说得几句,便将文字对上宣读过,那得子细指点!且说无坐位,也须有个案子,令开展在上,指画利害,上亦知得子细。今顷刻便退,君臣如何得同心理会事!”——我看以上言论,要比朱熹编辑的《四书五经》精彩多了。可惜他没有研究一下古今差异的原因何在。但即使如此,朱熹的言论也是明清两代不敢想象的“自由主义”了。



【卷一百二十九 本朝三】


◎自国初至熙宁人物

因论唐初国初人才,云:"国初人材,是五代时已生得了。"〔德明〕

太宗朝一时人多尚文中子,盖见朝廷事不振,而文中子之书颇说治道故也,然不得其要。范文正公虽有欲为之志,然也粗,不精密,失照管处多。〔卓〕僩录略。

国初人便已崇礼义,尊经术,欲复二帝三代,已自胜如唐人,但说未透在。直至二程出,此理始说得透。因看种明逸集。〔方子〕

问本朝宰相孰优。曰:"各有所长。"〔力行〕

赵几道云:"本朝宰相,但一味度量而已。"曰:"'宽裕温柔,足以有容',固好;又须'发强刚毅,足以有执',则得。"〔大雅〕

"宰相荐张齐贤,曾受一曹司甚恩,忘了,齐贤后以兄事之。举此一事,齐贤可知矣。"先生曰:"祖宗时人朴实如此。今好荐章如此,乃是一言章也。"〔扬〕

李文靖只做得如此。若有学,便可做三代事;真宗晚年岂有如此等事!〔扬〕

谈苑说李文靖没口匏事,极好,可谓镇浮。然与不兴利事,皆落一偏。胡不广求有道贤德,兴起至治也?〔方〕

李文靖重厚沉默,尝寓京师,亦少出入。一日,忽有一轿至。下轿,乃一盖头妇人,不见其面,然仪度甚美;入文靖房,久而出。众讶之,以为文靖如此,却引得这般人来,遂问之。文靖亦只依违应之曰:"'亦言某前程之类,何足信!'深诘之,文靖曰:'诸公曾见其面乎?一面都是目!'"许文靖为相。〔扬〕

问:"本朝如王沂公,人品甚高,晚年乃求复相,何也?"曰:"便是前辈都不以此事为非,所以至范文正方厉廉耻,振作士气。"曰:"如寇莱公,也因天书欲复相。"曰:"固是。"〔植〕

问:"王沂公云:'恩欲己出,怨使谁当?'似此不可为通法否?"曰:"它只说不欲牢笼人才,说使必出自我门下。它亦未尝不荐人才。"相。

问:"先生前日曾论本朝惟范文正公振作士大夫之功为多。不知使范公处韩公受顾命之时,处事亦能如韩公否?"曰:"看范公才气,亦须做得。"又曰:"祖宗以来,名相如李文靖王文正诸公,只恁地善,亦不得。至范文正时便大厉名节,振作士气,故振作士大夫之功为多。"问:"范文正作百官图以献,其意如何?"曰:"它只说如此迁转即是公,如此迁转即是私。吕许公当国,有无故躐等用人处,故范公进此图於仁宗。"因举诗云:"'诲尔序爵。'人主此事亦不可不知。假如有人已做侍御史,宰相骤擢作侍从,虽官品高,然侍御史却紧要。为人主者,便须知把他擢作侍从,如何不把做谏议大夫之类。"〔植〕

"近得周益公书,论吕范解仇事。曰:'初,范公在朝,大臣多忌之。及为开封府,又为百官图以献。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某为超迁,某为左迁,如是而为公,如是而为私,意颇在吕相。吕不乐,由是落职,出知饶州。未几,吕亦罢相。后吕公再入,元昊方犯边,乃以公经略西事,公亦乐为之用。尝奏记吕公云:"相公有汾阳之心之德,仲淹无临淮之才之力。"后欧阳公为范公神道碑,有"懽然相得,戮力平贼"之语,正谓是也。'公之子尧夫乃以为不然,遂刊去此语。前书今集中亦不载,疑亦尧夫所删。他如丛谈所记,说得更乖。某谓吕公方寸隐微,虽未可测,然其补过之功,使天下实被其赐,则有不可得而掩者。范公平日胸襟豁达,毅然以天下国家为己任。既为吕公而出,岂复更有匿怨之意?况公尝自谓平生无怨恶於一人,此言尤可验。忠宣固是贤者,然其规模广狭,与乃翁不能无间。意谓前日既排申公,今日若与之解仇,前后似不相应,故讳言之。却不知乃翁心事,政不如此。欧阳公闻其刊去碑中数语,甚不乐也。"问:"后来正献亦及识范公否?"曰:"正献通判颍州时,欧阳公为守。范公知青州,过颍,谒之。因语正献曰:'太博近朱者赤。欧阳永叔在此,宜频近笔砚。'异时同荐三人:则王荆公司马温公及正献公也。其知人如此。"又曰:"吕公所引,如张方平王拱辰李淑之徒,多非端士,终是不乐范公。张安道过失更多,但以东坡父子怀其汲引之恩,文字中十分说他好,今人又好看苏文,所以例皆称之。介甫文字中有说他不好处,人既不看,看又不信。"〔儒用〕

吕申公斥逐范文正诸人,至晚年复收用之,范公亦竭尽底蕴而为之用,这见文正高处。忠宣辨欧公铭志事,这便是不及文正。〔道夫〕

范文正杰出之才。

某尝谓,天生人才,自足得用。岂可厚诬天下以无人?自是用不到耳。且如一个范文正公,自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无一事不理会过。一旦仁宗大用之,便做出许多事业。今则所谓负刚大之气者,且先一笔勾断。称停到第四五等人,气宇厌厌,布列台谏,如何得事成!笔某向谓,姓名未出,而内外已知其非天下第一流矣!〔道夫〕

范文正公尝云:"浙人轻佻易动,切宜戒之!"〔子蒙〕

某尝说,吕夷简最是个无能底人。今人却说他有相业,会处置事,不知何者为相业?何者善处置?为相正要以进退人才为先,使四夷闻知,知所耸畏。方其为相,其才德之大者,如范文正诸公既不用,下而豪俊跅弛之士,如石曼卿诸人,亦不能用。其所引援,皆是半间不界无状之人,弄得天下之事日入於昏乱。及一旦不柰元昊何,遂尽挨与范文正公。若非范文正公,则西方之事决定弄得郎当,无如之何矣。今人以他为有相业,深所未晓。〔子蒙〕

因言仁宗朝,讲书杨安国之徒,一时聚得几个朴纯无能之人,可笑。先生曰:"此事缘范文正招引一时才俊之士,聚在馆阁。如苏子美梅圣俞之徒,此辈虽有才望,虽皆是君子党,然轻儇戏谑,又多分流品。一时许公为相,张安道为御史中丞,王拱辰之徒,皆深恶之,求去之未有策。而苏子美又杜祁公婿,杜是时为相,苏为馆职,兼进奏院。每岁院中赛神,例卖故纸钱为饮燕之费。苏承例卖故纸,因出己钱添助为会,请馆阁中诸名胜,而分别流品,非其侣者皆不得与。会李定愿与,而苏不肯。於是尽招两军女妓作乐烂饮,作为傲歌。王胜之名直柔。句云:'欹倒太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这一队专探伺他败阙,才闻此句,拱辰即以白上。仁宗大怒,即令中官捕捉,诸公皆已散走逃匿。而上怒甚,捕捉甚峻,城中喧然。於是韩魏公言於上曰:'陛下即位以来,未尝为此等事。一旦遽如此,惊骇物听。'仁宗怒少解,而馆阁之士罢逐一空,故时有'一网打尽'之语。杜公亦罢相,子美除名为民,永不叙复。子美居湖州,有诗曰:'不及鸡竿下坐人!'言不得比罪人引赦免放也。虽是拱辰安道辈攻之甚急,然亦只这几个轻薄做得不是。纵有时名,然所为如此,终亦何补於天下国家邪?仁宗於是惩才士轻薄之弊,这几个承意旨,尽援引纯朴持重之人以愚仁宗。凡解经,不过释训诂而已,如杨安国彭乘之徒是也。是时张安道为御史中丞,助吕公以攻范。"〔卓〕

陈执中俗吏,然执法,仁庙谓惟此人不瞒人。近世叶颙近似之。〔扬〕

德粹以明州士人所寄书纳先生,因请问其书中所言。先生曰:"渠言'汉之名节,魏晋之旷荡,隋唐之辞章,皆惩其弊为之。'不然。此只是正理不明,相羁将去,遂成风俗。后汉名节,至於末年,有贵己贱人之弊。如皇甫规,乡人见之,却问:'卿在雁门,食雁美乎?'举此可见。积此不已,其势必至於虚浮入老庄。相羁到齐梁间,又不复如此,只是作一般艳辞,君臣赓歌亵渎之语,不以为怪。隋之辞章,乃起於炀帝。进士科至不成科目,故遂羁缠至唐,至本朝然后此理复明。正如人有病,今日一病,明日变一病,不成要将此病变作彼病。"某问:"已前皆羁缠成风俗。本朝道学之盛,岂是羁缠?"先生曰:"亦有其渐。自范文正以来已有好议论,如山东有孙明复,徂徕有石守道,湖州有胡安定,到后来遂有周子程子张子出。故程子平生不敢忘此数公,依旧尊他。若如杨刘之徒,作四六骈俪之文,又非此比。然数人者皆天资高,知尊王黜霸,明义去利。但只是如此便了,於理未见,故不得中。"某问:"安定学甚盛,何故无传?"曰:"当时所讲止此,只些门人受去做官,死后便已。尝言刘彝善治水,后来果然。彝有一部诗,遇水处便广说。"璘录云:"刘彝治水,所至兴水利。刘有一部诗解,处处作水利说,好笑。熟处难忘。"某又问:"以前说后汉之风,皆以为起於严子陵,近来说又别。"曰:"前汉末,极有名节人。光武却极崇儒重道,尊经术,后世以为法。如见樊英筑坛场,犹待神明。严子陵直分明是隐士,渠高气远迈,直是不屈。又论其不矫激,吕伯恭作祠堂记,却云它中和。尝问之:'严子陵何须如此说?使它有知,闻之岂不发一笑!'因说:"前辈如李泰伯们议论,只说贵王贱伯,张大其说,欲以劫人之听,却是矫激,然犹有以使人奋起。今日须要作中和,将来只便委靡了。如范文正公作子陵祠堂记云:'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器,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胡文定父子极喜此语。大抵前辈议论粗而大,今日议论细而小,不可不理会。"某问:"此风俗如何可变?"曰:"如何可变?只且自立。"〔可学〕

论安定规模虽少疏,然却广大著实。如孙明复春秋虽过当,然占得气象好。如陈古灵文字尤好。尝过台州,见一丰碑,说孔子之道,甚佳。此亦是时世渐好,故此等人出,有"鲁一变"气象,其后遂有二先生。若当时稍加信重,把二先生义理继之,则可以一变,而乃为王氏所坏!问:"当时如此积渐将成,而坏於王氏,莫亦是有气数?"曰:"然。"〔可学〕

因言兼山艾轩二氏中庸,曰:"程子未出时,如胡安定石守道孙明复诸人说,话虽粗疏,未尽精妙,却侭平正,更如古灵先生文字都好。"道夫云:"只如谕俗一文,极为平正简易。"曰:"许多事都说尽,也见他一个胸襟尽包得许多。"又曰:"大抵事亦自有时。如程子未出,而诸公已自如此平正。"〔道夫〕

本朝孙石辈忽然出来,发明一个平正底道理自好,前代亦无此等人。如韩退之已自五分来,只是说文章。若非后来关洛诸公出来,孙石便是第一等人。孙较弱;石健甚,硬做。

问:"孙明复如何恁地恶胡安定?"曰:"安定较和易,明复却刚劲。"或曰:"孙泰山也是大故刚介。"曰:"明复未得为介,石守道却可谓刚介。"〔义刚〕

石守道只是粗。若其名利嗜欲之类,直是打叠得伶俐,兹所以不动心也。〔扬〕

嘉祐前辈如此厚重。胡安定於义理不分明,然是甚气象!

问:"安定平日所讲论,今有传否?"曰:"并无。薛士龙在湖州,尝以书问之。回书云,并无。如当初取蹠州学法以为太学法,今此法无。今日法,乃蔡京之法。"又云:"祖宗以来,学者但守注疏,其后便论道,如二苏直是要论道。但注疏如何弃得!"〔可学〕

安定太山徂徕庐陵诸公以来,皆无今日之术数。老苏有九分来许罪。〔扬〕

安定胡先生只据他所知,说得义理平正明白,无一些玄妙。近有一辈人,别说一般惹邪底详说话。禅亦不是如此。只是不曾见那禅师,便是被他笑。扬录云,徐子仪之徒。

因论李泰伯,曰:"当时国家治,时节好,所论皆劲正如此。曾南丰携欧公书,往馀杭见范文正。文正云'欧九得书,令将钱与公。今已樁得甚处钱留公矣。亦欲少款,適闻李先生来,欲出郊迓之'云云。"

闽宰方叔珪永嘉人。以书来,称本朝人物甚盛,而功业不及於汉唐,只缘是要去小人。先生曰:"是何等议论!小人如何不去得?自是不可合之物。'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观仁宗用韩范富诸公,是甚次第!只为小人所害。及韩富再当国,前日事都忘了。富公一向畏事,只是要看经念佛,缘是小人在傍故耳。若谓小人不可去,则舜当时去'四凶'是错了!"可学问:"方君意谓不与小人竞,则身安,可以做事。"曰:"不去小人,如何身得安!"刘晦伯云:"有人说泰卦'内君子,外小人',为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小人道消,乃是变为君子。"曰:"亦有此理。圣人亦有容小人处,又是一截事。且当看正当处。使小人变为君子固好,只是不能得如此。"可学云:"小人谮君子,须加以朋党叛逆。"曰:"如此,则一网可打尽。虽是如此,然君子亦不可过当。如元祐诸公行蔡新州事,却不是。渠固有罪,然以作诗行重责,大不可。然当元祐时,只行遣渠一人,至绍圣则祸甚酷。以此观君子之於小人,未能及其毫毛;而小人之於君子,其祸常大,安可不去!"〔可学〕

韩富初来时,要拆洗做过,做不得,出去。及再来,亦只随时了。遇圣明如此,犹做不得!〔扬〕

富郑公与韩魏公议不合,富恨之,至不吊魏公丧。富公守某州,鲁直为尉,久不之任,在路迁延。富有所闻,大怒;及到,遂不与交割。后幕幹劝之,方肯。及鲁直在史馆修韩魏公传,使人问富曾吊韩丧否。知其不曾,遂以此事送下案中,遂成案底。后人虽欲修去此事,而有案底,竟不可去,鲁直也可谓乖。但魏公年年却使人去郑公家上寿,恁地便是富不如韩较宽大。〔义刚〕

韩魏公富郑公皆言新法不便。韩公更能论列,上面不从他,也委曲作个道理著行他底。如富公更不行,自用他那法度,后来遂被人言。虽如此,毕竟唤做是,不得。今事有不便,但当如韩公论列。若不从,也须做道理减省了行他底。大不可行,则有去而已。如富公直截自用己意,则不可也。〔端蒙〕

欧公章疏言地震,山石崩入於海。某谓正是"羸豕孚躅"之义。当极治时,已自栽培得这般物在这里了,故直至如今。〔道夫〕

先生因泛言交际之道,云:"先人曾有杂录册子,记李仲和之祖见居三衢。同包孝肃同读书一僧舍,每出入,必经由一富人门,二公未尝往见之。一日,富人俟其过门,邀之坐。二公讬以他事,不入。他日复招饭,意廑甚。李欲往,包公正色与语曰:'彼富人也,吾徒异日或守乡郡,今妄与之交,岂不为他日累乎!'竟不往。后十年,二公果相继典乡郡。"先生因嗟叹前辈立己接人之严盖如此。方二公为布衣,所志已如此。此古人所谓言行必"稽其所终,虑其所敝"也。或言:"近有为乡邑者,泛接部内士民,如布衣交,甚至狎溺无所不至。后来遇事入手,处之颇有掣肘处。"曰:"为邑之长,此等处当有限节。若脱略绳墨,其末流之弊,必至於此。包李之事,可为法也。"〔时举〕

张乖崖云:"阳是人有罪,而未书案,尚变得;阴是已书案,更变不得。"此人曾见希夷来,言亦似太极图。〔节〕

"赵叔平,乐易厚善人也。平生做工夫,欲验心善恶之多少,以一器盛黑豆,一器盛白豆,中间置一虚器。才一善念动,则取白豆投其中;恶念动,则取闟豆投其中;至夜,则倒虚器中之豆,观其黑白,以验善恶之多少。初间黑多而白少;久之,渐一般;又久之,则白多而黑少;又久,则和豆也无了,便是心纯一於善矣。"或曰:"恐无此理。"曰:"前辈有一种工夫如此。若能持敬,则不消如此心烦,自然当下便复於善矣。"

陈烈,字季慈。行甚高,然古怪太甚。使其知义理之正,是如何样有力量!惜其只一向从一边去。辞官表甚古,横渠尝称之。温公薨,陈上表慰国家,张文潜集中有代范忠宣答其表书。

陈烈辞官表,上谓似中书之文。陈好行古礼,其妻厌之而求去。人遂诬陈恶其妻丑而出之。〔扬〕

陈烈初年读书,不理会得,又不记。因读孟子"求放心"一段,遂谢绝人事,静坐室中。数月后,看文字记性加数倍,又聪明。〔扬〕

阮逸撰元经、关朗易、李靖问对,见后山谈丛。〔〈螢,中"虫改田"〉〕

"崔正言奏议亦好。"又问:"曾看刘质夫春秋、谢显道胡明仲集否?"〔〈螢,中"虫改田"〉〕

谢选骏指出:“国初至熙宁”,是北宋的上升期,人物主动涌现;“熙宁至靖康”,是北宋的没落期,人物被动使用。



【卷一百三十 本朝四】


◎自熙宁至靖康用人

问荆公得君之故。曰:"神宗聪明绝人,与群臣说话,往往领略不去;才与介甫说,便有'於吾言无所不说'底意思,所以君臣相得甚懽。向见何万一之少年时所著数论,其间有说云,本朝自李文靖公王文正公当国以来,庙论主於安静,凡有建明,便以生事归之,驯至后来天下弊事极多。此说甚好。且如仁宗朝是甚次第时节!柄势却如此缓弱,事多不理。英宗即位,已自有性气要改作,但以圣躬多病,不久晏驾,所以当时谥之曰'英'。神宗继之,性气越紧,尤欲更新之。便是天下事难得恰好,却又撞著介甫出来承当,所以作坏得如此!"又曰:"介甫变法,固有以召乱。后来又却不别去整理,一向放倒,亦无缘治安。"〔儒用〕(以下荆公。)

论王荆公遇神宗,可谓千载一时,惜乎渠学术不是,后来直坏到恁地。问:"荆公初起,便挟术数?为后来如此?"曰:"渠初来,只是要做事。到后面为人所攻,便无去就。不观荆公日录,无以知其本末。它直是强辩,邈视一世,如文潞公,更不敢出一语。"问:"温公所作如何?"曰:"渠亦只见荆公不是,便倒一边。如东坡当初议论,亦要变法,后来皆改了。"又问:"神宗元丰之政,又却不要荆公。"曰:"神宗尽得荆公许多伎俩,更何用他?到元丰间,事皆自做,只是用一等庸人备左右趋承耳。"又问:"明道横渠初见时,皆许以峻用。后来乃如此,莫是荆公说已行,故然?"曰:"正如吾友適说徐子宜上殿极蒙褒奖,然事却不行。"曰:"设使横渠明道用於当时,神宗尽得其学,他日还自做否?"曰:"不然。使二先生得君,却自君心上为之,正要大家商量,以此为根本。君心既正,他日虽欲自为,亦不可。"又云:"富韩公召来,只是要去,语人云:'入见上,坐亦不定,岂能做事?'"某云:"韩公当仁庙再用时,与韩魏公在政府十馀年,皆无所建明,不复如旧时。"曰:"此事看得极好,当记取。"又问:"使范文正公当此,定不肯回。"曰:"文正却不肯回,须更精密似前日。"〔可学〕

"荆公初作江东提刑,回来奏事,上万言书。其间一节云:'今之小辟俸薄,不足以养廉,必当有以益之。然当今财用匮乏,而复为此论,人必以为不可行。然天下之财未尝不足,特不知生财之道,无善理财之人,故常患其不足。'神宗甚善其言。后来才作参政第二日,便专措置理财,遍置回易库,以笼天下之利,谓周礼泉府之职正是如此。却不知周公之制,只为天下之货有不售,则商旅留滞而不能行,故以官钱买之,使后来有欲买者,官中却给与之,初未尝以此求利息也。"时举云:"'凡国之财用取具焉',则是国家有大费用皆给於此,岂得谓之不取利耶?朝廷财用,但可支常费耳。设有变故之来,定无可以应之。"曰:"国家百年承平,其实规模未立,特幸其无事耳。若有大变,岂能支耶?神宗一日闻回易库零细卖甚果子之类,因云:'此非朝廷之体。'荆公乃曰:'国家创置有司,正欲领其繁细。若回易库中,虽一文之物,亦当不惮出纳,乃有司之职,非人君所当问。若人君问及此,则乃为繁碎而失体也。'其说甚高,故神宗信之。"〔时举〕

"新法之行,诸公实共谋之,虽明道先生不以为不是,盖那时也是合变时节。但后来人情汹汹,明道始劝之以不可做逆人情底事。及王氏排众议行之甚力,而诸公始退散。"道夫问:"新法之行,虽涂人皆知其有害,何故明道不以为非?"曰:"自是王氏行得来有害。若使明道为之,必不至恁地狼狈。"问:"若专用韩富,则事体如何?"曰:"二公也只守旧。""专用温公如何?"曰:"他又别是一格。"又问:"若是二程出来担负,莫须别否?"曰:"若如明道,十事须还他全别,方得。只看他当时荐章,谓其'志节慷慨'云云,则明道岂是循常蹈故块然自守底人!"〔道夫〕

吕氏家传载荆公当时与申公极相好,新法亦皆商量来,故行新法时,甚望申公相助。又用明道作条例司,皆是望诸贤之助,是时想见其意好。后来尽背了初意,所以诸贤尽不从。明道行状不载条例司事,此却好分明载其始末。

神宗尝问明道云:"王安石是圣人否?"明道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圣人气象如此。王安石一身尚不能治,何圣人为!"先生曰:"此言最说得荆公著。"

荆公德行,学则非。〔若海〕

先生论荆公之学所以差者,以其见道理不透彻。因云:"洞视千古,无有见道理不透彻,而所说所行不差者。但无力量做得来,半上落下底,则其害浅。如庸医不识病,只胡乱下那没紧要底药,便不至於杀人。若荆公辈,他硬见从那一边去,则如不识病证,而便下大黄、附子底药,便至於杀人!"〔焘〕

刘叔通言:"王介甫,其心本欲救民,后来弄坏者,乃过误致然。"曰:"不然。正如医者治病,其心岂不欲活人?却将砒礵与人吃。及病者死,却云我心本欲救其病,死非我之罪,可乎?介甫之心固欲救人,然其术足以杀人,岂可谓非其罪?"〔僩〕

因语荆公,陆子静云:"他当时不合於法度上理会。"语之云:"法度如何不理会?只是他所理会非三代法度耳。"居甫问:"荆公节俭恬退,素行亦好。"曰:"他当时作此事,已不合中。如孔子於饮食衣服之间,亦岂务灭裂?它当初便只苟简,要似一苦行然。"某问:"明道'共改'之说亦是权?"曰:"是权。若从所说,纵未十分好,亦不至如它日之甚。"问:"章子厚说,温公以母改子,不是。此说却好。"曰:"当时亦是温公见得事急,且把做题目。"问:"温公当路,却亦如荆公,不通商量。"曰:"温公亦只是见得前日不是,己又已病,急欲救世耳。哲宗於宣仁有憾,故子厚辈得入其说。如亲政次日,即召中官。范淳夫疏,拳拳君臣之间,只说到此,向上去不得,其如之何?"问:"宣仁不还政,如何?"曰:"王彦霖系年录一段可见。尝对宣仁论君子小人,彦霖云:'太皇於宫中须说与皇帝。'曰:'亦屡说,孙儿都未理会得。'观此一节,想是以未可分付,故不放下。宣仁性极刚烈。蔡新州之事,行遣极重。"曰:"当时若不得范忠宣救,杀了他,他日诸公祸又重。"曰:"赖有此耳。"又问:"韩师朴曾子宣建中事如何?"曰:"渠二人却要和会。子宣日录极见渠心迹。当时商量云,左除却轼辙,右除却京卞,此意亦好。后来元祐人渐多,颇攻其短,子宣却反悔,师朴无如之何。"又问:"蔡京之来,乃师朴所引,欲以倾子宣。"曰:"京入朝,师朴遣子迎之十里,子宣却遣子迎之二十里。京既入,和二人皆打出。"〔可学〕或录云:"韩师朴是个鹘突的人,荐蔡京,欲使之排曾子宣"云云。

汪圣锡尝问某云:"了翁政日录,其说是否?"应之曰:"不是。"曰:"如何不是?"曰:"若言荆公学术之缪,见识之差,误神庙委任,则可。壮祖录云:"若言荆公学术不正,负神庙委任之意,是非谬乱,为神庙圣学之害,则可。"却云日录是蔡卞增加,又云荆公自增加。如此,则是彼所言皆是,但不合增加其辞以诬宗庙耳。又以其言'太祖用兵,何必有名?真宗矫诬上天',为谤祖宗。此只是把持他,元不曾就道理上理会,如何说得他倒!"〔方子〕

伯丰问四明尊尧集。曰:"只似讨闹,却不於道理上理会。盖它止是於利害上见得,於义理全疏。如介甫心术隐微处,都不曾攻得,却只是把持。如曰'谓太祖滥杀有罪,谓真宗矫诬上天',皆把持语也。龟山集中有政日录数段,却好。盖龟山长於攻王氏。然三经义辨中亦有不必辨者,却有当辨而不曾辨者。"〔〈螢,中"虫改田"〉〕

"王氏新经侭有好处,盖其极平生心力,岂无见得著处?"因举书中改古注点句数处,云:"皆如此读得好。此等文字,某尝欲看一过,与摭撮其好者而未暇。"〔贺孙〕

三舍士人守得荆公学甚固。〔铢〕

陈后山说,人为荆公学,唤作"转般仓,模画手。致无嬴馀,但有亏欠"!东坡云:"荆公之学,未尝不善,只是不合要人同己。"此皆说得未是。若荆公之学是,使人人同己,俱入於是,何不可之有?今却说"未尝不善,而不合要人同",成何说话!若使弥望者黍稷,都无稂莠,亦何不可?只为荆公之学自有未是处耳。〔铢〕

荆公作字说时,只在一禅寺中。禅床前置笔砚,掩一龛灯。人有书翰来者,拆封皮埋放一边。就倒禅床睡少时,又忽然起来写一两字,看来都不曾眠。字本来无许多义理,他要个个如此做出来,又要照顾须前后,要相贯通。

介甫解佛经亦不是,解"揭帝揭帝"云:"揭其所以为帝者而示之。"不知此是胡语!〔璘〕

唐坰林夫力疏荆公,对神宗前叱荆公。每诵其疏一段竟,又问云:"王安石是如此也无?"荆公力辨之。坰云:"在陛下前尚如此不臣!"坰初附荆公,荆公不曾收用,故后诋之。坰初欲言时,就曾鲁公借钱三百千,以言荆公了,必见逐。贫,用以作裹足。曾以其作言事官,借与之。后得罪逐,曾监取其钱,而后放行。〔扬〕

蜚卿问荆公与坡公之学。曰:"二公之学皆不正。但东坡之德行那里得似荆公!东坡初年若得用,未必其患不甚於荆公。但东坡后来见得荆公狼狈,所以都自改了。初年论甚生财,后来见青苗之法行得狼狈,便不言生财。初年论甚用兵,如曰'用臣之言,虽北取契丹可也'。后来见荆公用兵用得狼狈,更不复言兵。他分明有两截底议论。"〔道夫〕

荆公后来所以全不用许多儒臣,也是各家都说得没理会。如东坡以前进说许多,如均户口、较赋役、教战守、定军制、倡勇敢之类,是煞要出来整理弊坏处。后来荆公做出,东坡又却尽底翻转,云也无一事可做。如拣汰军兵,也说怕人怨;削进士恩例,也说士人失望,恁地都一齐没理会,始得。且如役法,当时只怕道衙前之役,易致破荡。当时於此合理会,如何得会破荡?晁以道文集有论役法处,煞好。〔贺孙〕

熙宁更法,亦是势当如此。凡荆公所变更者,初时东坡亦欲为之。及见荆公做得纷扰狼狈,遂不复言,却去攻他。如荆公初上底书,所言皆是,至后来却做得不是。自荆公以改法致天下之乱,人遂以因循为当然。天下之弊,所以未知所终也。〔必大〕

介甫初与吕吉甫好时,常简帖往来。其一云:"勿令上知。"后来不足,吕遂缴奏之,神宗亦胡乱藏掩了。介甫只好人奉己,故与吕合。若东坡们不顺己,硬要治他,如何天生得恁地狠!"〔义刚〕

问:"万世之下,王临川当作如何评品?"曰:"陆象山尝记之矣,何待它人问?""莫只是学术错否?"曰:"天资亦有拗强处。"曰:"若学术是底,此样天资却更有力也。"曰:"然。"〔琮〕

介甫每得新文字,穷日夜阅之。喜食羊头饣佥,家人供至,或值看文字,信手撮入口,不暇用箸;过食亦不觉,至於生患。且道将此心应事,安得会不错!不读书时,常入书院。有外甥懒学,怕他入书院,多方讨新文字;得之,只顾看文字,不暇入书院矣。〔文蔚〕

因论王氏之学,而曰:"元泽幼即颖悟。尝有人笼獐、鹿各一,以遗介甫,元泽时俱未识也。或问之曰:'孰为鹿?孰为獐?'元泽曰:'獐边者是鹿,鹿边者是獐。'其后解经大抵类此。"〔必大〕

世上有"依本分"三字,只是无人肯行。且如苏氏之学,却成个物事。若王氏之学,都不成物事,人却偏要去学,这便是不依本分。近看博古图,更不成文理,更不可理会,也是怪。其中说一"旅"字,云:"王曰:'众也。'"这是自古解作众,他却要恁地说时,是说王氏较香得些子。这是要取奉那王氏,但恁地也取奉得来不好。〔义刚〕

先生取荆公奏藁进邺侯家传者,令人杰读之。(广录云:"取荆公议府兵奏藁,及邺侯与德宗议复府兵之说,令诸生诵之。曰:'如今得个宰相如此,甚好。'")又读益公跋。先生曰:"如益公说,则其事都不成做。"人杰云:"邺侯有智略,如劝肃宗先取范阳,亦好。"曰:"此策诚善。彼劝肃宗未可取两京者,欲以两京絷其四将,惜乎不用也!"人杰云:"荆公保甲行於畿甸,其始固咈人情,元祐诸公尽罢之,却是坏其已成之法。"曰:"固是。近张元德亦有此议论寄来。"因言:"元祐诸公大略有偏处,多如此。"人杰云:"如弃地与西夏,亦未安。"曰:"当时如吕微仲,自以为不然。盖吕西人,知其利害。其他诸公所见,恨不得纳诸其怀;其意待西夏倔强时,只欲卑巽请和耳。"因言:"本朝养兵蠹国,更无人去源头理会,只管从枝叶上去添兵添将。太祖初定天下,将诸军分隶州郡,特寄养耳,故谓之'第几指挥',谓之'禁军',明其为禁卫也。其将校乃衙前,今所谓'都知兵马使',谓之'教练',乃其军之将也。若都监,乃唐末监军之遗制。钤辖、都部署,皆国初制也。部署,即今之总管。今州钤、路钤、总管,皆无职事,但大阅时供职一两日耳。潭州有八指挥,其制皆废弛。而飞虎一军独盛,人皆谓辛幼安之力。以某观之,当时何不整理亲军?自是可用。却别创一军,又增其费。又今之江上屯驻,祖宗时亦无之。某之意,欲使更戍於州郡,可以渐汰将兵,然这话难说。又今之两淮荆襄义勇皆可用,但人多不之思耳。"〔人杰〕(广录云:"京畿保甲之法,荆公做十年方成。至元祐时,温公废了,深可惜!盖此是已成之事,初时人固有怨者,后来做得成,想人亦安之矣。却将来废了,可惜!因言军政后来因事而添者甚多,添得新者,却不理会旧时有者。祖宗只有许多禁军散在诸州,谓之禁军者,乃天子所用之军,不许他役。而今添得许多御前诸军分屯了,故诸州旧有禁军皆不理会。又如潭州缘置飞虎一军了,都不管那禁军与亲兵。")

温公可谓知、仁、勇。他那活国救世处,是甚次第!其规模稍大,又有学问,其人严而正。〔植〕(以下温公。)

义刚曰:"温公力行处甚笃,只是见得浅。"曰:"是。"〔义刚〕

子思所谓"诚",包得温公所谓"不妄语"者。温公诚在子思诚里。〔闳祖〕

曹兄问:"诸先生皆以为司马公许多年居洛,只成就得一部通鉴;及到入朝,却做得许多不好事。"曰:"道司马公做得未善,即是;道司马公之失,却不是。当时哲庙若有汉昭之明,便无许多事。"又曰:"不知有圣人出来,天下事如何处置?"因举易云:"井渫不食,行测也;求王明,受福也。"〔卓〕

温公忠直,而於事不甚通晓。如争役法,七八年间直是争此一事。他只说不合令民出钱,其实不知民自便之。此是有甚大事?却如何舍命争!〔端蒙〕

司马温公为谏官,与韩魏公不合。其后作祠堂记,极称其为人,岂非自见熙丰之事故也?韩公真难得,广大沉深!〔可学〕

"司马公忧国之心,至垂绝犹未忘;道乡亦然。窃谓到此无可奈何,亦只得休矣。"先生曰:"全不念著,却如释氏之忘。若二公者,又似太过。"问:"夫子曳杖负手,逍遥而歌,却不然。"曰:"夫子犹言:'明王不兴,天下孰能宗予!'依旧是要做他底。"〔德明〕

"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温公晚年更历之多,为此说。〔扬〕

范蜀公作温公墓志,乃是全用东坡行状,而后面所作铭,多记当时奸党事。东坡令改之,蜀公因令东坡自作,因皆出蜀公名,其后却无事。若范所作,恐不免被小人掘了。〔义刚〕

涑水记闻,吕家子弟力辨,以为非温公书。盖其中有记吕文靖公数事,如杀郭后等。某尝见范太史之孙某说,亲收得温公手写藁本,安得为非温公书!某编八朝言行录,吕伯恭兄弟亦来辨。为子孙者只得分雪,然必欲天下之人从己,则不能也。〔僩〕

温公省试,作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论,以生为活。其说以为民能受天地之中,则能活也。温公集中自有一段如此说,也说得好;却说他人以生为生育之生者不然,拗论如此。某旧时这般文字,及了斋集之类,尽用子细看过。其有论此等去处,尽拈出看。少年被病翁监著,他不许人看,要人读。其有议论好处,被他监读,煞吃工夫!又云:"了翁集后面说禅,更没讨头处。病翁笑曰:'这老子后来说话如此,想是病心风。'"〔僩〕

正献为温公言,佛家心法,只取其简要。此吕氏之学也。〔方〕

问:"明道论元祐事,须并用熙丰之党。"曰:"明道只是欲与此数人者共变其法,且诱他入脚来做。"问:"如此却似任术?"曰:"处事亦有不能免者,但明道是至诚为之,此数人者亦不相疑忌。然须是明道方能了此。后来元祐诸公治得此党太峻,亦不待其服罪。温公论役法疏略,悉为章子厚所驳,只一向罢逐,不问所论是非,却是太峻急。然当时如蔡确辈留得在朝廷,岂不害事!"〔德明〕

元祐诸公大纲正,只是多疏,所以后来熙丰诸人得以反倒。〔扬〕

元祐诸贤议论,大率凡事有据见定底意思;盖矫熙丰更张之失,而不知其堕於因循。既有个天下,兵须用练,弊须用革,事须用整顿。如何一切不为得!又曰:"元祐诸贤,多是闭著门说道理底。后来见诸行事,如赵元镇意思,是其源流大略可睹矣。"〔儒用〕

熙丰时,诸人生财治狱,纷起可畏。一人尝以狱事累及吕申公。申公时为枢密,其人带吏直入枢府,令申公供文字之类,甚无礼。后元祐间例治此等人,申公遂以其尝治己之故,恐人以为私报之雠,遂特轻之,当时人以是美之。先生曰:"只是莫过行遣,至当得这般罪,合与他行遣。此处皆是病。"〔扬〕

元祐特立一司,名"理诉所",令熙丰间有所屈抑者,尽来雪理,此元祐人之过也。后徽宗即位求言,人尽言之。后为蔡京将放,有说熙丰不好者,尽罪之,以锺世美第一。苏季明亦以此得罪。〔扬〕

范淳夫纯粹,精神短,虽知尊敬程子,而於讲学处欠缺。如唐鉴极好,读之亦不无憾。〔道夫〕

范淳夫论治道处极善,到说义理处,却有未精。〔〈螢,中"虫改田"〉〕

范淳夫说论语较粗,要知却有分明好处。如唐鉴文章,议论最好。不知当时也是此道将明,如何便教诸公都恁地白直!某尝看文字,见说得好处,便寻他来历,便是出於好人之门。〔贺孙〕

范淳夫讲义,做得条畅。此等正是他所长,说得出,能如此分晓。〔必大〕

范淳夫不可晓,招李方叔教其子温辈,温甚不佳。又尝荐陈元舆自代。若道要纯谨,李方叔初不纯谨;若道要学术议论,元舆又不是这样人。〔德明〕

韩持国赵清献俱学佛。向在衢州,见清献公家书,虽佛寻常言语奉持亦谨,居家清苦之甚。韩持国卧病,令家人奏乐於前,就床上辗转称快。以此而观,则清献所得多矣。〔德明〕

正淳问:"韩持国言'道上无克',此说犹可。至说'道无真假',则误甚矣!"曰:"正缘其谓'道无真假',所以言'无克'。若知道有真假,则知假者在所当克也。"〔必大〕

南丰与兄,看来是不足。观其兄与欧公帖,可见。〔义刚〕

曾南丰初亦耿耿,后连典数郡,欲入而不得,故在福建亦进荔子。后得沧州,过阙,上殿劄子力为谀说,谓本朝之盛自三代以下所无,后面略略说要戒惧等语,所谓"劝百而讽一"也。然其文极妙。

曾子固初与介甫极厚善。入馆后,出倅会稽令。集中有诗云:"知者尚复然,悠悠谁可语!"必是曾谏介甫来,介甫不乐,故其当国不曾引用。后介甫罢相,子固方召入,又却专一进谀辞,归美神宗更新法度,得个中书舍人。丁艰而归,不久遂亡。不知更活几年,只做如何合杀?子宣在后,一向做出疏脱。初,子宣有意调停,不主元祐,亦不主元丰,遂有建中靖国年号,如丰相之陈茔中邹志完辈,皆其所引。却又被诸公时攻其短,子宣不堪,有斥之使去国者。其弟子开有书与子宣云:"某人者皆时名流,今置闲处。"盖为是也。后韩忠彦欲挤子宣,遂引蔡京入来。子宣知之,反欲通{殷心}懃於京。忠彦方遣其子迓京,则子宣之子已将父命迎之於二十里外矣。先时子宣攻京甚力,至是遂不复谁何。凡京有所论奏,不曰"京之言是",则曰"京之言善",又不自知其疏脱,载之日录。〔儒用〕

问:"刘元城不知培植君子之党。才一小事,便一向搏击,以致君子尽去而小人用矣,此其过否?"曰:"过不在此,是他见识有病。'不知言,无以知人也。'是他不知言。且如说伊川,他只见得祖宗有典故,才有不合,便道不是。渠不知辅导少主之理当如此,故伊川一向被他论列,是他见识只如此。又如蔡新州事,被他当时自谓有定策功,宣仁亦甚恶之,谓须与他痛治,恐后来皇帝被人惑,治他不得。元城亦欲因其诗以治之。当时执政、侍从、台谏有不欲治蔡者,一切逐去。盖以诗治人自不正,因此以治彼罪,又不是。诗胡说,何足道?定策谋,他又不说了,又无缘治得他,都不消问了。其本原只在开导人主心术,使人主知不赏私恩,不罚私怨之理,则蔡何足虑!元城亦不是私意。只是言不当如此,却不知以诗治人不当,又欲绝其定策奸谋。如此治之,岂不使人主益疑?后蔡死,其家果诉冤,谓蔡有定策功。诸人忌之,遂起大祸。后治元祐诸公,皆为蔡报怨也。温公治时,必不如此。"〔扬〕

问:"黄履邢恕少居太学,邢固俊拔,黄亦谨厚力学,后来二人却如此狼狈。"曰:"它固会读书,只是自做人不好。然黄却是个白直底人,只是昏愚无见识,又爱官职,故为邢所诱坏。邢则有意於为恶,又济之以才,故罪过多。"〔僩〕

邢恕本不定叠,知随州时,温公犹未绝之,与通书。只是明道康节看得好。康节诗云:"慎勿轻为西晋风!"明道语见上蔡录中,"便不得不说"处。开封刽子事,只是后来撰出,当时无此事,辨诬中有"妄谓"二字。〔德明〕

问:"邢恕少年见诸公时,亦似好。"先生曰:"自来便尖利出头,不确实,到处里去入作章惇用。林希作御史,希击伊川,只俟邢救,便击之。恕言於哲宗:'臣於程某尝事之以师友,今便以程某斩作千段,臣亦不救!'当时治恕者,皆寻得明道行状后所载说,即本此治之。恕饼恶如此,皆不问。只在这一边者,有毫发必治之。"〔扬〕

邢恕令王直方父为高忘其名。做一脱宣仁欲废哲宗事由文字,令高上之,人初不知之。直方临死,以文字笼分人,笼中有其文字在,其说谓宣仁欲立其所生神宗弟。徐度侍郎云:"便是立神宗弟,亦无不是。"〔扬〕

苏子容荐李清臣。清臣一对,便说继述事,苏闻之骇然。出,苏语李曰:"邦直将作好官!"〔振〕

因论高甲人及叶祖洽,曰:"此人本无才能,但时方尊尚介甫之学,祖洽多用其说,且因而推尊之,故作第一人。按编年,上好读孟子,人未知之。时廷试进士,始用策,叶祖洽乡人黄履在禁从,因以告之。祖洽试策皆援引孟子,故称旨,擢为第一。然其人品凡下,又不敢望新进用事之人,提拔不起,当时不甚擢用。元祐固是无缘用他,及至绍圣间,复行'绍述'之说,依旧在闲处,无聊之甚,遂自诡以为熙丰旧人,知熙丰事为详。又谓:'赵挺之亦熙丰旧人,尝荐臣。今蒙擢在言路,乞召问之。'士大夫贪得患失,固无所不至,然未有若祖洽之甚者。"或谓:"此等人亦缘科第高,要做官职,牵引得如此。"曰:"只是自家无志。若是有志底,自然牵引它不得。盖他气力大,如大鱼相似,看是甚网,都迸裂出去。才被这些子引动,便是元无气力底人。如张子韶汪圣锡王龟龄一样底人,如何牵得他!"〔儒用〕

庄仲问:"本朝名公,有说得好者,於行上全不相应,是如何?"曰:"有一等人能谈仁义之道,做事处却乖。此与鬼念大悲咒一般,更无奈何他处。"又曰:"只是知得不明之故。笔谈言士人们做文字,问即不会,用则不错者,皆是也。岂可便以言取人!然亦不可以人废言,说得好处,须还他好始得。如孟子取阳虎之言,但其用意别耳。"〔友仁〕

"学中策问,苏程之学,二家常时自相排斥,苏氏以程氏为奸,程氏以苏氏为纵横。以某观之,只有荆公修仁宗实录,言老苏之书,大抵皆纵横者流,程子未尝言也。如遗书'贤良'一段,继之以'得志、不得志'之说,却恐是说他。坡公在黄州猖狂放恣,'不得志'之说,恐指此而言。"道夫问:"坡公苦与伊洛相排,不知何故?"曰:"他好放肆,见端人正士以礼自持,却恐他来检点,故恁诋訾。"道夫曰:"坡公气节有馀,然过处亦自此来。"曰:"固是。"又云:"老苏辨奸,初间只是私意如此。后来荆公做不著,遂中他说。然荆公气习,自是一个要遗形骸、离世俗底模样,吃物不知饥饱。尝记一书,载公於饮食绝无所嗜,惟近者必尽。左右疑其为好也,明日易以他物,而置此品於远,则不食矣,往往於食未尝知味也。至如食钓饵,当时以为诈,其实自不知了。近世吕伯恭亦然,面垢身汙,似所不恤,饮食亦不知多寡。要之,即此便是放心。辨奸以此等为奸,恐不然也。老苏之出,当时甚敬崇之,惟荆公不以为然,故其父子皆切齿之。然老苏诗云:'老态尽从愁里过,壮心偏傍醉中来。'如此无所守,岂不为他荆公所笑!如上韩公书求官职,如此所为,又岂不为他荆公所薄!至如坡公著述,当时使得尽行所学,则事亦未可知。从其游者,皆一时轻薄辈,无少行检,就中如秦少游,则其最也。诸公见他说得去,更不契勘。当时若使尽聚朝廷之上,则天下何由得平!包是坡公首为无稽,游从者从而和之,岂不害事!但其用之不久,故他许多败坏之事未出。兼是后来群小用事,又费力似他,故觉得他个好。"〔道夫〕(以下三苏及门人。)

或问:"东坡若与明道同朝,能从顺否?"曰:"这也未见得。明道终是和粹,不甚严厉。东坡称濂溪,只是在他前,不与同时同事。"因说:"当时诸公之争,看当时如此,不当论相容与不相容。只看是因甚么不同,各家所争是争个甚么。东坡与荆公固是争新法。东坡与伊川是争个甚么?只看这处,曲直自显然可见,何用别商量?只看东坡所记云:'几时得与他打破这"敬"字!'看这说话,只要奋手捋臂,放意肆志,无所不为,便是。只看这处,是非曲直自易见。论来若说争,只争个是非。若是,虽斩首穴胸,亦有所不顾;若不是,虽日食万钱,日迁九官,亦只是不是。看来别无道理,只有个是非。若不理会得是非分明,便不成人。若见得是非,方做得人。这个是处,便是人立脚底地盘。向前去,虽然更有里面子细处,要知大原头只在这里。且要理会这个教明白,始得。这个是处,便即是道,便是所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万物万事之所以流行,只是这个。做得是,便合道理;才不是,便不合道理。所谓学问,也只在这里。所以大学要先格物、致知。一件物事,固当十分好;若有七分好,二分不好,也要分明。这个道理,直是要分明,细入於毫发,更无些子夹杂。"又云:"东坡如此做人,到少间便都排废了许多端人正士,却一齐引许多不律底人来。如秦黄虽是向上,也只是不律。因举鲁直饮食帖。东坡虽然疏阔,却无毒。子由不做声,却险。少游文字煞弱,都不及众人,得与诸苏并称,是如何?子由初上书,煞有变法意。只当是时非独荆公要如此,诸贤都有变更意。"〔贺孙〕

问:"二苏之学得於佛老,於这边道理,元无见处,所以其说多走作。"曰:"看来只是不会子细读书。它见佛家之说直截简易,惊动人耳目,所以都被引去。圣贤之书,非细心研究不足以见之。某数日来,因间思圣人所以说个'格物'字,工夫尽在这里。今人都是无这工夫,所以见识皆低。然格物亦多般,有只格得一两分而休者,有格得三四分而休者,有格得四五分、五六分者。格到五六分者已为难得。今人原不曾格物,所以见识极卑,都被他引将去。二苏所以主张个'一'与'中'者,只是要恁含糊不分别,所以横说竖说,善作恶作,都不会道理也。然当时人又未有能如它之说者,所以都被他说动了。故某尝说,今人容易为异说引去者,只是见识低,只要鹘突包藏,不敢说破。才说破,便露脚手。所以都将'一'与'中'盖了,则无面目,无方所,人不得而非之。"〔僩〕

二苏呼唤得名字都不是了。〔振〕

两苏既自无致道之才,又不曾遇人指示,故皆鹘突无是处。人岂可以一己所见只管钻去,谓此是我自得,不是听得人底!

胡问:"东坡兄弟,若用时,皆无益於天下国家否?"曰:"就他分限而言,亦各有用处;论其极,则亦不济得事。"〔淳〕

东坡议论大率前后不同,如介甫未当国时是一样议论,及后来又是一样议论。公谨。

东坡只管骂王介甫。介甫固不是,但教东坡作宰相时,引得秦少游黄鲁直一队进来,坏得更猛。〔淳〕

或问:"张安道为人何如?"曰:"不好。如攻范党时,他大节自亏了。后来为温公攻击,章凡六七上,神宗不听,遂除温公过翰林学士,而张居职如故。尝见东坡为温公神道碑,叙温公自翰林学士为御史中丞,自御史中丞再为翰林学士,心尝疑之,此一节必有所以。后观温公集,乃知温公以攻安道之故,再自御史过翰林。而东坡兄弟怀其平日待遇之厚,不问是非,极力尊之。故东坡删去此一节,不言其事,遂令读者有疑安道不好。又刘公湖州人,忘其名。亦数章攻之,而不见其首三章。集中止有第四章,大概言,臣攻方平之短,已具於前数奏中。记得是最言其不孝之罪,可惜不见。盖东坡尊方平,而天下后世之人以东坡兄弟之故,遂为东坡讳而隐其事,并毁其疏以灭踪。某尝问刘公之孙某求之,而其家亦已无本矣。方平尝讬某人买妾,其人为出数百千买妾,方平受之而不偿其直,其所为皆此类也。安道是个秦不收魏不管底人,他又为正人所恶,那边又为王介甫所恶。盖介甫是个修饬廉隅孝谨之人,而安道之徒,平日苟简放恣惯了,才见礼法之士,必深恶。如老苏作辨奸以讥介甫,东坡恶伊川,皆此类耳。论来介甫初间极好,他本是正人,见天下之弊如此,锐意欲更新之,可惜后来立脚不正,坏了。若论他甚样资质孝行,这几个如何及得他!他们平日自恣惯了,只见修饬廉隅不与己合者,即深诋之,有何高见!"〔卓〕

温公自翰林学士迁御史中丞,累章论张方平。所论不行,自中丞复为翰林学士。东坡作温公神道碑,只说自中丞复为翰林学士,却节去论方平事,为方平讳也。某初时看,更晓不得。后来看得温公文集,方知是如此。〔文蔚〕

老苏说得眼前利害事却好。〔学蒙〕

因说老苏,曰:"不能言而跷蹊者有之,未有言跷蹊而其中不跷蹊者。"〔扬〕

三代节制之师,老苏权论不是。〔谟〕

东坡善议论,有气节。〔若海〕

东坡解经,一作解尚书。莫教说著处直是好!扒是他笔力过人,发明得分外精神。

东坡天资高明,其议论文词自有人不到处。如论语说亦煞有好处,但中间须有些漏绽出来。如作欧公文集序,先说得许多天来底大,恁地好了,到结末处却只如此,盖不止龙头蛇尾矣!当时若使他解虚心屈己,锻炼得成甚次第来!〔木之〕

问:"东坡与韩公如何?"曰:"平正不及韩公。东坡说得高妙处,只是说佛,其他处又皆粗。"又问:"欧公如何?"曰:"浅。"久之,又曰:"大概皆以文人自立。平时读书,只把做考究古今治乱兴衰底事,要做文章,都不曾向身上做工夫,平日只是以吟诗饮酒戏谑度日。"〔义刚〕

东坡平时为文论利害,如主意在那一边利处,只管说那利。其间有害处,亦都知,只藏匿不肯说,欲其说之必行。〔淳〕

因论东坡刑赏论"悉举而归之仁义",如是则仁义乃是不得已而行之物,只是作得一痴忠厚。此说最碍理,学者所当察。〔可学〕

东坡刑赏论大意好,然意阔疏,说不甚透。只似刑赏全不柰人何相似,须是依本文将"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作主意。

因论二苏刑赏论极做得不是。先生曰:"用刑,圣人常有不得已之心;用赏,圣人常有不吝予之意,此自是忠厚了。若更於罪之疑者从轻,於功之疑者从重,这尤是忠厚。此是两截之事。"〔卓〕

温公墓碑云:"曰诚,曰一。"人多议之,然亦未有害。诚者,以其表里言之;一者,以其始终言之。〔人杰〕

"坡公作温公神道碑,叙事甚略。然其平生大致,不逾於是矣,这见得眼目高处。"道夫曰:"某作富公碑甚详。"曰:"温公是他已为行状,若富公,则异於是矣。"又曰:"富公在朝,不甚喜坡公。其子弟求此文,恐未必得,而坡公锐然许之。自今观之,盖坡公欲得此为一题目,以发明己意耳。其首论富公使虏事,岂苟然哉!"道夫曰:"向见文字中有云,富公在青州活饥民,自以为胜作中书令二十四考,而使虏之功,盖不道也。坡公之文,非公意矣。"曰:"须要知富公不喜,而坡公乐道而铺张之意如何。"曰:"意者,富公嫌夫中国衰弱而夷狄盛强,其为此举,实为下策。而坡公则欲救当时之弊,故首以为言也。"先生良久乃曰:"富公之策,自知其下。但当时无人承当,故不得已而为之尔,非其志也。使其道得行,如所谓选择监司等事,一一举行,则内治既强,夷狄自服,有不待於此矣。今乃增币通和,非正甚矣。坡公因绍圣元丰间用得兵来狼狈,故假此说以发明其议论尔。"〔道夫〕

东坡南安学记说,古人井田封建不可行,今只有个学校而已。其间说舜远不可及,得如郑子产为乡校足矣。如何便决定了千万世无人可以为舜,只得为子产!又说古人於射时,因观者群聚,遂行选士之法,此似今之聚场相扑相戏一般,可谓无稽之论。自海外归来,大率立论皆如此。〔淳〕

或问:"东坡言:'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代,而卒莫消长也。'只是老子'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之意否?"曰:"然。"又问:"此语莫也无病?"曰:"便是不如此。既是'逝者如斯',如何不往?'盈虚如代',如何不消长?既不往来,不消长,却是个甚底物事?这个道理,其来无尽,其往无穷。圣人但云:'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又曰:'逝者如斯夫!'只是说个不已,何尝说不消长,不往来?它本要说得来高远,却不知说得不活了。既是'往者如斯,盈虚者如代',便是这道理流行不已也。东坡之说,便是肇法师'四不迁'之说也。"又云:"'盈虚者如代','代'字今多误作'彼'字。'而吾与子之所共食','食'字多误作'乐'字。尝见东坡手写本,皆作'代'字、'食'字。顷年苏季真刻东坡文集,尝见问'食'字之义。答之云:'如"食邑"之"食',犹言享也。吏书言"食邑其中","食其邑",是这样"食"字。今浙间陂塘之民,谓之"食利民户",亦此意也。'"又云:"碑本后赤壁赋'梦二道士','二'字当作'一'字,疑笔误也。"〔僩〕

须见得道理都透了,而后能静。东坡云:"定之生慧,不如慧之生定较速。"此说得也好。〔淳〕

或言:"东坡虽说佛家语,亦说得好。"先生曰:"他甚次第见识!甚次第才智!它见得那一道明,早亦曾下工夫,是以说得那一边透。今世说佛,也不曾做得他工夫;说道,也不曾做得此边工夫;只是虚飘飘地,沙魇过世。"〔谦〕

草堂刘先生曾见元城云:"旧尝与子瞻同在贡院。早起洗面了,绕诸房去胡说乱说。被他挠得不成模样,人皆不得看卷子。乃夜乃归张烛,一看数百副。在赣上相会,坐时已自瞌睡,知其不永矣,不知当时许多精神那里去?"二公皆归自岭海。东坡曾知贡举。〔扬〕

东坡记贺水部事,或云无此事,盖乔同绐东坡以求诗尔。〔僩〕

东坡荐秦少游,后为人所论,他书不载,只丁未录上有。尝谓东坡见识如此,若作相,也弄得成蔡京了。李方叔如许,东坡也荐他。

东坡聪明,岂不晓觉得?他晚年自知所学底倚靠不得。及与李昭蘭书,有云:"黄秦辈挟有馀之资,而骛於无涯之智,必极其所如,将安所归宿哉?念有以反之。"范淳夫持两端,两边都不恶他,也只是不是。如今说是说非,都是闲说。若使将身己顿放在苏黄间,未必不出其下。须是自家强了他,方说得他,如孟子辟杨墨相似。这道理只是一个道理,只理会自家身己是本,其他都是闲物事。缘自家这一身是天造地设底,已尽担负许多道理,才理会得自家道理,则事物之理莫不在这里。一语一默,一动一静,一饮一食,皆有理。才不是,便是违这理。若尽得这道理,方成个人,方可以柱天踏地,方不负此生。若不尽得此理,只是空生空死,空具许多形骸,空受许多道理,空吃了世间人饭!见得道理若是,世上许多闲物事都没要紧,要做甚么?又曰:"伊尹说:'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纳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圣贤与众人皆具此理,众人自不觉察耳。"又曰:"圣人之心,如青天白日,更无些子蔽翳。"又曰:"如今学者且要收放心。"又曰:"万理皆具於吾心,须就自家身己做工夫,方始应得万理万事,所以大学说:'在明明德,在新民。'"〔贺孙〕

先生因论苏子由云"学圣人不如学道",他认道与圣人做两个物事,不知道便是无躯壳底圣人,圣人便是有躯壳底道。学道便是学圣人,学圣人便是学道,如何将做两个物事看!〔焘〕

看子由古史序说圣人:"'其为善也,如冰之必寒,火之必热;其不为不善也,如驺虞之不杀,窃脂之不穀。'此等议论极好。程张以后文人无有及之者。盖圣人行事,皆是胸中天理,自然发出来不可已者,不可勉强有为为之。后世之论,皆以圣人之事有所为而然。周礼纤悉委曲去处,却以圣人有邀誉於天下之意,大段鄙俚。此皆缘本领见处低了,所以发出议论如此。如陈君举周礼说有'畏天命,即人心'之语,皆非是圣人意。"因说:"欧公文字大纲好处多,晚年笔力亦衰。曾南丰议论平正,耐点检。李泰伯文亦明白好看。"木之问:"老苏文议论不正当。"曰:"议论虽不是,然文字亦自明白洞达。"〔木之〕

子由古史论,前后大概多相背驰,亦有引证不著。是他老来精神短,做这物事,都忘前失后了。〔淳〕

近见苏子由语录,大抵与古史相出入。它也说要"一以贯之",但是他说得别。他只是守那一,说万事都在一,淳录有"外"字。然而又不把一去贯。说一又别是一个物事模样。〔义刚〕

因说栾城集,曰:"旧时看他议论亦好。近日看他文字,煞有害处。如刘原父高才傲物,子由与他书,劝之谦逊下人,此意甚好。其间却云:'天下以吾辩而以辩乘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不如以拙养巧,以讷养辩。'如此,则是怕人来困我,故卑以下之,此大段害事。如东坡作刑赏忠厚之至论,却说'惧刑赏不足以胜天下之善恶,故举而归之仁'。如此,则仁只是个鹘突无理会底物事,故又谓'仁可过,义不可过'。大抵今人读书不子细,此两句却缘'疑'字上面生许多道理。若是无疑,罪须是罚,功须是赏,何须更如此?"或曰:"此病原起於老苏。"曰:"看老苏六经论,则是圣人全是以术欺天下也。子由晚年作待月轩记,想他大段自说见得道理高,而今看得甚可笑!如说轩是人身,月是人性,则是先生下一个人身,却外面寻个性来合凑著,成甚义理!"〔雉〕

子由深,有物。作颍滨遗老传,自言件件做得是。如拔用杨畏来之邵等事,皆不载了。当时有"杨三变""两来"之号。门下侍郎甚近宰相,范忠宣苏子容辈在其下。杨攻去一人,当子由做,不做,又自其下用一人;杨又攻去一人,子由当做,又不做,又自其下拔一人。凡数番如此,皆不做。杨曰:"苏不足与矣。"遂攻之。来亦攻之。二人前攻人,皆受其风旨也。后来居颍昌,全不敢见一客。一乡人自蜀特来谒之,不见。候数日,不见。一日,见在亭子上,直突入。子由无避处了,见之。云:"公何故如此?"云:"某特来见。"云:"可少候,待某好出来相见。"归,不出矣。〔扬〕

刘大谏与刘草堂言,子瞻却只是如此。子由可畏,谪居全不见人。一日,蔡京党中有一人来见子由,遂先寻得京旧常贺生日一诗,与诸小孙先去见人处嬉看。及请其人相见,诸孙曳之满地。子由急自取之,曰:"某罪废,莫带累他元长去!"京自此甚畏之。〔扬〕

龙川志序所载,多得之刘贡父。

害苏子美者是一李定,害东坡者又别是一李定。苏东坡时守湖州,来摄,东坡惊甚。时陈伯修为倅,多调护事。伯修名师锡,建阳人,常作察院,同了翁言蔡京,后贬死。东坡下御史狱,考掠之甚。苏子容时尹开封,勘陈世儒事。有人言文潞公之徒,尝请讬之类亦置狱。子容与东坡连狱,闻其有考掠之声,有诗云云。世儒,执中子也。世儒所生张氏酷甚。似是吕申公外甥。世儒妻一日讽群婢云:"本官若丁忧,汝辈要嫁底为好嫁,要钱底与之钱。"群婢以此遂药杀之。后置狱,夫妇皆赴法。其妇慧甚,临赴法时,遂掣窗纸一片,即搯成一"番"字,使人送与其夫云云。〔扬〕

苏东坡子过,范淳夫子温,皆出入梁师成之门,以父事之。然以其父名在籍中,亦不得官职。师成自谓东坡遗腹子,待叔党如亲兄弟,谕宅库云:"苏学士使一万贯以下,不须覆。"叔党缘是多散金,卒丧其身。又有某人亦以父事师成。师成妻死,温与过当以母礼丧之,方疑忌某人。不得已衰绖而往,则某人先衰绖在帷下矣!〔可学〕

东坡谥"文忠"时,无"太师",曾误写作"太师"。人与言之,曰:"何妨?"遂因而赠之。今行遣年月前后可考。〔扬〕

论东坡之学,曰:"当时游其门者,虽苦心极力,学得他文词言语,济得甚事!如见识议论,自是远不及。今东坡经解虽不甚纯,然好处亦自多,其议论亦有长处。但他只从尾梢处学,所以只能如此。"

富郑公初甚欲见山谷,及一见,便不喜,语人曰:"将谓黄某如何,元来只是分武宁一茶客!"富厚重,故不喜黄。〔振〕

黄山谷慈祥之意甚佳,然殊不严重。书简皆及其婢妮,艳词小诗,先已定以悦人,忠信孝弟之言不入矣。

山谷使事多错本旨,如作人墓志云:"敬授来使,病於夏畦!"本欲言皇恐之意,却不知与"夏畦"相去关甚事?

黄鲁直以元祐党贬,得放还,因为荆南甚寺作塔记。人以此媒孽他,故再贬。所以苏子由们皆闭门绝宾客。有人自蜀来,累日不得见。询其邻人,云:"他十数日必一出门外小亭上坐。"其人遂日候其出,才得一揖。子由让其坐,且云:"待某入著衣服。"即入去,一向不出。

黄鲁直书浯溪碑是他最好底议论。而沙随却说他不是,盖云肃宗收复两京,再造王室,其功甚大,不可短他。这事不如此。肃宗之收复京师,其功固可称。至不待父命而即位,分明是篡。功过当作两项说,不以相揜可也。沙随之论,大概要考细碎制度,不要人说义理,与致堂说皆相反。如云,韩赵魏为诸侯,不为不是。盖为周室微弱,不可不立他;待自家强盛,方可去治他。又云:"晋之所以为三卿分者,是其初不合并得地太大,所以致得恁地。若如此,则周室为诸侯所陵,亦谓之武王不合有此天下,可乎?汉匡衡当恭显用事,不敢有言;至恭显死后方论他,遂为王尊所劾。沙随以为人主之意不可回,宰相不可以谏他,反遭祸害。又唐刘蕡云,天子不可漏言;他却诵言於庭,使宦官之势愈张。沙随却云,刘蕡以布衣应直言极谏科,合如此说,纵杀身犹可以得名。岂有宰相与天子一体,而不谏诤人主,布衣却可出来说!致堂说二疏是见元帝不足傅相,故持知止之义以求退,看来是如此。若萧望之则不容於不死,是不若二疏之先见。沙随乃云不然,且引郑忽之事为证,又不著题,皆不成议论。"

先生看东都事略。文蔚问曰:"此文字如何?"曰:"只是说得个影子。適间偶看陈无己传,他好处都不载。"问曰:"他好处是甚事?"曰:"他最好是不见章子厚,不著赵挺之绵衤奥。傅钦之闻其贫甚,怀银子见他,欲以周之;坐间听他议论,遂不敢出银子。如此等事,他都不载。如黄鲁直传,鲁直亦自有好处,亦不曾载得。"文蔚问:"鲁直好在甚处?"曰:"他亦孝友。"〔文蔚〕

陈无己赵挺之邢和叔,皆郭大夫婿。陈在馆职,当侍祠郊丘,非重裘不能御寒气。无己止有其一,其内子为於挺之家假以衣之。无己诘所从来,内以实告。无己曰:"汝岂不知我不著渠家衣耶?"却之,既而遂以冻病而死。谢克家作其文集序,中有云:"箧无副裘。"又云:"此岂易衣食者?"盖指此事。〔必大〕扬录云:"谢任伯作墓志,所载不明,此岂可不白於后世也?"

陈后山与赵挺之邢和叔为友婿,皆郭氏婿也。后山推尊苏黄,不服王氏,故与和叔不协。后山在馆中,差与南郊行礼。亲戚谓其妻曰:"登郊台,率以夜半时,寒不可禁,须多办绵衣。"而后山家止有一裘,其妻遂於邢家借得一裘以衣。后山云:"我只有一裘,已著,此何处得来?"妻以实告。后山不肯服,亟令送还,竟以中寒感疾而卒。或曰:"非从邢借,乃从赵借也。"故或人祭文有云"囊无副衣",即谓此也。赵挺之初亦是熙丰党中人,附蔡元长以得进;后来见得蔡氏做得事势不好了,却去攻他。赵有三子:曰□诚,曰思诚,曰明诚。明诚,李易安之夫也,文笔最高,金石录煞做得好!〔便〕

晁以道后来亦附梁师成,有人以诗嘲之曰:"早赴朱张饭,随赓蔡子诗。此回休倔强,凡事且从宜!"〔人杰〕

张文潜软郎当,他所作诗,前四五句好,后数句胡乱填满,只是平仄韵耳。想见作州郡时阘冗。平昔议论宗苏子由,一切放倒,无所为,故秦桧喜之。桧其他岂肯无所为?陈无己亦是以策言不用兵,孝文和戎好,桧亦喜之。〔扬〕

徐德占为御史中丞,不敢见人,朝路见南丰,叙致甚恭。南丰待之甚踞,云"公是徐禧,久闻公名"云云。〔扬〕

董敦逸在绍圣间为御史,尝命录问孟后事。奏章都上,次日忽入文字云:"臣昨日录问时,觉得宫中人口中有无舌者,臣恐有枉。"当时以御史录问为重,未上文字时,能论列未必如是。后来朝廷以其反覆,罪之。后曾子宣荐士,皆一时名士,董亦在其中,名下注云:"臣履常疑其人。履前时细行亦谨,与邢恕同学,未必不是为邢所诱也。"〔扬〕

汪表民进言,史臣不能发明神宗德业,其史不好,诸小人遂执此以生事。〔扬〕

小人不可与君子同处於朝。昔曾布当建中靖国初,专欲涵养许多小人,渐渐被他得志,一时诸君子皆为其所陷。要之,要出来做时,小人若未可卒去,亦须与分明开说是非善恶,使彼依自家话时,却以事付之。若分明与说是非,不依自家话时,自家只得去了。如何含含胡胡,我也做些,他也做些,都不与问那个是是,那个是非!久之,未有不为其所胜。若与说得是非通透了,他也自要做好人。他若既知得是非,又自要做人,这须旋旋安顿,与在外好差使。吾人也无许多智巧对副他。兼是才做一事,自家便把许多精神智巧对副他,自家心术已自坏了。明道先生若大用,虽是可以变化得小人,然亦须与明辨是非。舜去"四凶",孔子诛少正卯,当初也须与他说是非。到得他自恃其高,不依圣人说话,只得去了。〔贺孙〕

曾子宣初亦未尝有甚恶元祐人之意。被陈茔中书之后,遂乘势作起徽宗攻治之,亦以其与熙丰本合也。子开尝有书谏其兄莫如此,并莫用蔡京之类。子宣亦有答书,谓吾弟亦尝不容於元祐,今何故议论如此?子开虽然所见,亦鹘突。〔扬〕

曾子宣作相,荐蔡京。子开不乐之甚,力谏其兄,即乞出。本不喜蔡京。蔡京来去,途中遇之,避又不得,不见又不得,遂谒见之。京公服秉笏谢云:"今此得还阙皆相公之力,翰林之助。"子开闻其言,愈不乐,一切失措。京秉笏谢之,子开亦忘笏了,只叉手答子。子开因蔡确事,被刘器之所逐。后见其兄引荐缪,遂多主元祐之人。子宣书与之曰:"平日吾弟议论平正,无所偏党。吾弟亦尝不容於元祐,今何故如此?"子宣后见蔡京事,深自恨,而敬服了翁。〔扬〕或录云:"京致恭,子开略答之。忽出笏禀事,因及子宣政事。子开正色曰:'贤道家兄做得是邪?'"

"曾子宣手记,被曾拣出好底印行。某於刘共父家借得全书看,其间邪恶之论甚多。"或问:"若据布所记,则元符间何为与章厚同在政府,而能两立?"曰:"便是恐不可全信。然每奏事,布必留身对,必及厚。厚独对,必及布。哲宗欲两闻其过失,亦多询及之。"〔至〕

了翁以书达曾子宣,子宣怒,跷足而读。陈曰:"此国家大事,相公且平心,无失待士之礼。"曾下足,陈因此出。〔扬〕

了翁平生於取舍处,看得极分明。从此有入,凡作文多好言此理。尝作一文祭李家人云:"熊掌我取,天实予之。"所以平生所立如此。

陈了翁在贬窜中,与蔡京辈争辨不已,亦是他有智数。盖不如此,则必为京辈所杀矣。〔人杰〕或录云:"了翁固是好人,亦有小小智数"云云。

陈了翁气刚才大,惜其不及用也!〔若海〕

问:"云城了翁之刚,孰为得中?"曰:"元城得中,了翁后来有太过处。元城只是居其位,便极言无隐,罪之即顺受。了翁后来做得都不从容了。所以元城尝论其尊尧集所言之过,而戒之曰:"'告君行己,苟己无憾,而今而后,可以忘言矣。'"〔僩〕

了翁有济时之才。道乡纯粹,才不及也。使了翁得志,必有可观。〔道夫〕

先生问:"潮州前此有迁客否?"德明答以不知。先生因言:"子由谪循州。元城经行海州,当时有言刘器之好命,用事者拟窜某州,云:'且与他试命。'后放还居南都,尚康强。宣和末年方没,只隔一年,便有金虏之祸。使其不死,必召用。是时天下事被人作坏,已如鱼烂了,如何整顿!一场狼狈不小。今日且是无人望。元城在南都,似个银山铁壁,地又当往来之冲。过者必见,历历为说平生出处,无小禘护。群小虽睥睨,不敢动著他。"〔德明〕〈螢,中"虫改田"〉录云:"此老若在,教他做时,不知能救得如何?"

邹道卿奏议不见於世。德父尝刊行家集,龟山以公所弹击之人犹在要路,故今集中无奏议。后来汪圣锡在三山刊龟山集,求奏议於其家,安止移书令勿刊,可惜!不知龟山犹以出处一事为疑,故奏议不可不行於世。安止判院闻之,刊於延平。〔德明〕

问刘元承挞邹志完舟人事。见晁氏客语,更当考。曰:"道卿赴贬到某州,元承为守。舟人覆,若载邹正言,不敢取一钱。元承挞之。"因云:"元承当蔡京用事时,煞做好官。"〔德明〕扬录云:"舟子不用钱,愿载。刘闻之,追舟子史一慎,不得去载。"

先生伤时世之不可为,因叹曰:"忠臣杀身不足以存国,谗人构祸,无罪就死。后人徒为悲痛,柰何!刘莘老死亦不明。今其行状似云,死后以木匣取其首。或云服乐,或云取首级,皆无可考。国史此事是先君修正,云:'刘挚梁焘相继死岭表,天下至今哀之!'初,文潞公之子及甫,以刘莘老当言路,潞公欲除中书令。诸公议,恐事多易杂,若致缴駮,反伤老成道,只除平章军国重事,乃是为安潞公计耳。渠家不悉,反终以为怨。及甫以书与邢恕,有'粉昆、司马昭'等语。邢恕收藏此柬,待党事发,即以此嫁祸於刘梁。本来'粉昆'之语,乃指韩忠彦。盖忠彦之弟嘉彦为驸马都尉,人呼为'粉侯',昆即兄也。后事发,文及甫下狱,供称'司马昭'是说刘挚,'粉'是说王岩叟,以其面白如粉。昆者,兄也;兄,况也,是说梁况之。故王岩叟虽已死,而二人皆以此重行贬窜以死。"〔贺孙〕

刘挚梁焘诸公之死,人皆疑之,今其家子孙皆讳之。然当时多遣使恐哧之,又州郡监司承风旨皆然,诸公多因此自尽。刘元城屡被人哧令自裁,刘不畏,曰:"君命死即死,自死奚为!"写遗嘱之类讫,曰:"今死无难矣!"卒无恙。刘只有过当处,然此须学得他始得。梁刘之死,先吏部作实录云:"梁焘刘挚同时死岭表,人皆冤之!"因论范淳夫及此。〔扬〕广录云:"范淳夫死亦可疑。虽其子孙备载其死时详细,要之深可疑。惟刘器之死得明白。亦几不免,只是他处得好。"

杲老为张无尽所知。一日,语及元祐人才,问:"相公以为如何?"张曰:"皆好。如温公,大贤也。"杲曰:"如此,则相公在言路时,论他则甚?"张笑曰:"公便理会不得,只是后生死急要官做后如此。"〔广〕

龟山作周宪之墓铭,再三称其劾童贯之疏,但尚书当时亦少索性。〔若海〕

章子厚与温公争役法,虽子厚悖慢无礼,诸公争排之,然据子厚说底却是。温公之说,前后自不相照应,被他一一捉住病痛,敲点出来。诸公意欲救之,所以排他出去。又他是个不好底人,所以人皆乐其去耳。〔儒用〕以下章蔡。

朝廷以议役法去章惇,故惇后得以为言。〔扬〕

问:"章蔡之奸何如?"曰:"京之奸恶又过於惇。方惇之再入相也,京谒之於道,袖出一轴以献惇,如学校法、'安养院'之类,凡可以要结士誉买觅人情者,具在。惇辞曰:'元长可留他时自为之。'后京为相,率皆建明,时论往往归之。至诣学自尝馒头,其中没见识士人以手加额,曰:'太师留意学校如此!'京之当国,费侈无度。赵挺之继京为相,便做不行。挺之固庸人,后张天觉亦复无所措手足。京四次入相,后至盲废,始终只用'不患无财,患不能理财'之说,其原自荆公。又以盐钞、茶引成櫃进入,上益喜,谓近侍曰:'此太师送到朕添支也。'由是内庭赐予,不用金钱,虽累巨万,皆不费力。钞法之行,有朝为富商,暮为乞丐者矣!"〔儒用〕

蔡京诬王珪当时有不欲立哲宗之意。珪无大恶,然依违鹘突;章惇则以不欲立徽宗之故,故入奸党;皆为为臣不忠。〔扬〕

蔡京奏其家生芝,上携郓王等幸其第赐宴,云:"朕三父子劝卿一杯酒。"是时太子却不在,盖已有废立之意矣。〔义刚〕

蔡京不见杀渊圣,以尝保佑东宫之故。道君尝喜嘉王,王黼辈尝摇东宫。道君作事亦有大思虑者。欲再立后,前数人有宠者当次立。道君一日尽召语之曰:"汝辈当立,然皆有子,立之,恐东宫不安。"遂立郑后。郑无子。〔扬〕

京当时不主废立,故钦宗独治童贯等,而京罪甚轻。〔义刚〕

问:"蔡京何故得全首领,卒於潭州?"曰:"当时执政大臣皆他门下客,如吴元忠辈亦其荐引,不无牵制处。虏人物一番退时,是甚时节!台谏却别不曾理会得事,三五个月,只反倒得京,逐数百里,慢慢移去,结末方移儋州。及到潭州,遂死。"问:"李伯纪后来当国时,京想已死否?不然,则必如张邦昌,想已正典刑矣。"曰:"靖康名流,多是蔡京晚年牢笼出来底人才,伯纪亦所不免。如李泰发是甚次第硬底人,亦为京所罗致,他可知矣。"(今衡州所刊刘谏议文集中有一帖与泰发,盖微讽之。按遗史,京之爱妾二:曰慕容夫人,曰小李夫人。又童贯之子童五十者,认以为妹,生子翛,复尚主。小李出其下,怏怏求出,遂嫁宣赞舍人曹济,后为湖南兵马都监。京死潭州,李氏殡之於一僧寺。〔儒用〕)

蔡京靖康方贬死於潭州。八十馀岁,自病死,初不曾有行遣。后张国安守潭,治叠此等,为埋之。然有人见其无头,后来朝廷取看也。〔扬〕

蔡攸,字居安,京长子也。王师入燕,以功进少师,领枢密院事,封英国公、燕国公。后欲相之,既而悔之,但进太保。上将谋内禅,亲书"传立东宫"字,以授李邦彦。邦彦却立,不敢承白。时中辈皆在列,上踌躇四顾,以付攸。攸退,属其客给事中吴敏,敏即约李纲共为之,议遂定。渊圣既贬之,又欲诛之,乃命陈述持诏即所在斩之。述且行,上又取诏书从旁批三字曰:'翛亦然。'於是兄弟及诛。"〔扬〕

蔡绦又有铁围山语录。绦与攸虽不同,然其用志又自乖。(攸只是亵狎,绦欲窃国柄。)〔必大〕

许右丞在宣政间,见奉上极於侈靡,亦如龟山意,归咎於王氏凫鹥之说,因别解此诗以进云:"泾水是浊,浊者所以厚民。"当时花石纲正盛,许乃要张此等文字去拦截,不知拦得住否?〔必大〕

范致虚初间本因同县道士徐知常皆建阳人。荐之於徽宗,遂擢为右正言。徐本一庸凡人,不知因甚得幸。徽宗喜其会说话,遂亲幸之。致虚未到,即首疏云:"陛下若欲绍述熙丰之政,非用蔡京为政不可。"京一到,这许多事一变,更遏捺不下。虽为曾子宣论列一番,然如何遏得蔡京之势!寽啸群小之党,以致乱天下。范一到,便为惊世骇俗之论,取他人之不敢言者,无所忌惮而言之。〔焘〕

范某,蜀公族人,入宜州,见鲁直。又见张怀素,甚爱之。一夜与之观星,曰:"荧惑如贯索,东南必有狱。"范以告,得官。汤东野资之入京,亦得官。〔可学〕

宣政间,郓州有数子弟,好议论士大夫长短,常聚州前邸店中。每士大夫过,但以嘴舒缩,便是长短他。时人目为"猪嘴",以其状似猪以嘴掘土。此数子弟因戏以其号自标,为甚"猪嘴大夫""猪嘴郎"之属。少间为人告以私置官属,有谋反之意,兴大狱锻炼。旧见一策子载,今记不得。近看长编有一段:徽宗一日问执政:"东州逆党何不为处分了?"都无事之首尾。若是大反逆事,合有首尾。今看来,只是此事。想李焘也不曾见此事,只大略闻得此一项语言。

宣政末年,论元祐学术事,如徐秉哲孙觌辈,说得更好。后来全是此等人作过,故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德明〕

因论贾生治安策中"深计者谓之妖言",曰:"宣政间,凡'危'、'亡'、'乱'字,皆不得用,安得无后来之祸!"又云:"世间有一种却是妖言。如叶梦得宇文虚中二人所为,极是乱道,平日持论却甚正。每进言,必劝人主以正心,修身为先。其言之辨裁,虽前辈有说不及处。正如鬼出来念大悲咒相似,正所谓'妖言'也。"又曰:"此等人多是有才,会说底。若使有好人在上,收拾将去,岂不做好人?只缘时节不好,义理之心不足以胜其利欲之心,遂由径捷出,无所不至。若逢治世,他择利而行,知为君子之为美,亦必知所趋向。治世之才,亦那得个个是好人?但是好人多,自是相夹持在里面,不敢为非耳。"又问:"邢和叔章子厚之才,使其遇治世,能为好人否?"曰:"好人多,须不至如此狼狈。然邢亦难识,虽以富韩马吕邵程,亦看他不破。"曰:"康节亦识得他。"曰:"亦只是就他皮肤上略点他耳。"又曰:"他家自有一本言行录,记他平日做作好处。顷於沧峡见其家有子弟在彼作税官,以一本见遗,看来当初亦有得他力处。盖元丰末,邢恕尝说蔡持正变熙丰法,召马吕,故言行录多记此等事。尝见徐端立侍郎说,邢和叔之於元祐,犹陈胜吴广之於汉,以其首事而先起也。"〔儒用〕

因言:"宇文虚中尝从童贯开燕山,随童贯亦多年,未尝有一言谏童贯之失。后来徽宗与其弟粹中说:'闻卿云,虚中也极善料事。朕方欲令在政府,而执政不可,不得已出之。'虚中后为奉使,虏人留之,尊为国师,凡事必咨问,甚敬信之。凡虏人制礼作乐,创法建置,皆虚中教之。后来取其家眷,秦桧尽发与之,以其子某为河南安抚。或者谓虚中虽在虏中,乃为朝廷尝探伺虏动静来报这下,多结豪杰,欲为内应,因其子为帅。又,兀术是时往蒙国,国中空虚,虚中遂欲叛,剋日欲发。兀术闻之,遂亟走归,杀虚中,而尽灭其族。或者以为秦桧知虚中消息,密令人报虏中,云虚中欲叛,故虏人得先其未发诛之。"〔卓〕

徽宗时郭药师,其人甚狡犭会。靖康之难,正原於此。如李宗嗣,此人只是会说,却不似那郭底有谋。那个甚乖。〔义刚〕

因论靖康执政,曰:"徐处仁曾忤蔡京来。旧做方面亦有声,后却如此错缪。孙傅略得,却又好六甲神兵。时节不好,人材往往如此。"又曰:"张孝纯守太原,被围甚急,朝廷遗其子灏摠师往救,却徘徊不进,坐视其父之危急而不恤,以至城陷。时节不好时,首先是无了那三纲。"按封氏编年载此甚详。或曰:"京师再被围时,张叔夜首领勤王之师以入。叔夜为人亦好。"曰:"他当时亦不合领兵入城,只当驻在旁近以为牵制,且伸缩自如。一入城后,便有许多掣肘处,所以迄无成功,至於扈从北狩。"〔儒用〕

徐处仁,字择之,南京人,靖康间执政。旧尝作帅时,早间理会公事,饭后与属官相见,皆要穿执如法。各人禀职事了,相与久坐说话议论,又各随其人问难教戒,所以鞭策者甚至,故有人为其属者无不有所知晓事。吕居仁亦尝事之。凡作事,无不有规模,虽小事亦然,无苟作者。只如支官吏酒,当其支日,以酒缸盛厅前,自往各尝之。或差出外处,或辞去,或初来官,按历令各人以瓶来取,如数给之。从小至大一样,无分毫私偏。先生又云,小处好,作州郡极佳,不甚知大体。尝作疏上道君,论太后不居禁中事,如骂然。道君曰:"徐许多问目,教朕如何答他!"李伯纪乞得去后,於今太上处纳了。(扬)

张孝纯,靖康间守太原,虏人围其城。凡抵当半年,守得极好,虏人攻之不能下。本自好了,后来却去降番人,做他官职。是时渊圣以其围急,遣孝纯之子张灏为河北招讨使之属,令自招义兵往援之。以言君命,则甚急而不可违;以言北河之地,则国家所恃以为根本;以言其父,则正在危难,有垂亡之厄,当晨夕倍道以救之。灏受命了,自走了。世界不好,都生得这般人出来,可叹!(子蒙)

问:"围城时,李伯纪如何?"曰:"当时不使他,更使谁?士气至此,消索无馀,它人皆不肯向前。惟有渠尚不顾死,且得倚仗之。"问:"姚平仲劫寨事,是谁发?"曰:"人皆归罪伯纪,此乃是平仲之谋。姚种皆西方将家。师道已立功,平仲耻之,故欲以奇功取胜。及劫不胜,钦庙亲批,令伯纪策应。或云,当时若再劫,可胜,但无人敢主张。"问:"种师中河东之死,或者亦归罪伯纪。"曰:"不然。尝亲见一将官说师中之败,乃是为流矢所中,非战败,渠亲见之,甚可怪。如种师道方为枢密,朝廷倚重,遽死,亦是气数。伯纪初管御营,钦庙受以空名告身,自观察使以下使之自补。师退,只用一二小使臣告。御批云:'大臣作福作威,渐不可长!'及遣救河东,伯纪度事势不可,辞不行,御批云:'身为大臣,迁延避事!'是时许松老为右丞,与伯纪善,书'杜邮'二字与之,伯纪悟,遂行。当危急时,反为奸臣所使,岂能做事?"问:"种师道果可倚仗否?"曰:"师道为人口讷,语言不能出。上问和亲,曰:'臣执干戈以卫社稷,不知其它。'遂去,不能反覆力执。大抵是时在上者无定说,朝变夕改,纵有好人,亦做不得事。"〔可学〕

论李仁甫通鉴长编,曰:"近得周益公书,亦疑其间考订未甚精密,因寄得数条来某看。他书靖康间事最疏略,如姚平仲劫寨,则以为出於李纲之谋;种师中赴敌而死,则以为迫於许翰之令。不知二事俱有曲折,劫寨一事,决於姚平仲侥倖之举,纲实不知。按,纲除知密院,辞免劄子云:"方修战具,严守备,以俟援师,乘便迫虏,使进不得攻,退无所掠,势穷而遁。候其渡河,半济而击,胜可万全。而平仲引众出城,几败乃事。然平仲受节制於宣抚,不关白於行营二月。八日夜半平仲之出,种师道亦不知之,在微臣实无所与。"时执政如耿南仲辈,方极力沮纲,幸其有以藉口,遂合为一辞,谓平仲之出,纲为其谋。师中之死,亦非翰之故。按,中兴遗史云:"河北制置副使种师中军真定,进兵解太原围。去榆次三十里,金人乘间来突。师中欲取银赏军,而辎重未到,故士心离散。又尝约姚古、张灏两军同进,二人不至,师中身被数创,裹创力战又一时,死之。朝廷议失律兵将,中军统制官王从道朝服而斩於马行市。脱如所书,则翰不度事宜,移文督战,固为有罪。师中身为大将,握重兵,岂有见枢府一纸书,不量可否,遂忿然赴敌以死!此二事盖出於孙觌所纪,故多失实。"问:"觌何如人?"曰:"觌初间亦说好话。夷考其行,不为诸公所与,遂与王及之王时雍刘观诸人附阿耿南仲,以主和议。后窜岭表,尤衔诸公,见李伯纪辈,望风恶之。洪景卢在史馆时,没意思,谓靖康诸臣,觌尚无恙,必知其事之详,奏乞下觌具所见闻进呈。秉笔之际,遂因而诬其素所不乐之人,如此二事是也。仁甫不审,多采其说,遂作正文书之。其他纪载有可信者,反为小字以疏其下,殊无统纪,遂令观者信之不疑,极是害事。昔王允之杀蔡邕,也谓'不可使佞臣执笔在幼主旁,使吾党蒙讪议。'允之用心,固自可诛,然佞臣不可执笔,则是不易之论。"〔儒用〕

姚平仲劫寨事,李伯纪不知。当时庙堂问老种如何处置,种云:"合再劫。"诸公不从。种再云拜告。种老将不会说,盖虏人不支吾再劫也。当时欲俟立春出战者,待种师中来也。〔德明〕

姚平仲出城劫寨,不胜。或问计於种师道,曰:"再劫。"时不能从。使再劫,未必不胜也。曾有人问尹和靖:"靖康中孰可以为将?"曰:"种师道。"又问:"孰可以为相?"良久,曰:"也只教他做。"〔闳祖〕

因论姚平仲劫寨,种师道令更劫,曰:"虏人以其不再来了,再劫却是。"因说,虏怕人劫寨,他那大势定相杀时,却不怕。此中人轻佻,劫寨时却会,相杀却易困。那人三四月,只吃火烧之类。此人半日不食,便软了。后魏帝常言"吴儿长於斫营,吾但三四十里下寨"云云。斫营便是劫寨,是他最怕此也。汪丈帅福时,某亦在。逆亮来时,一日送刘宝去用兵。汪丈问云:"今太尉去时如何?"曰:"与虏人战时,第一阵决胜,第二阵未可知,第三阵杀他不去矣。盖此中只有些精锐在前,彼敌不得;他顽不动,第三四阵已困於彼矣。"汪丈云:"刘大将,如此说了,却如何!"〔扬〕

种师道字彝叔,赠太傅世衡之孙也。少从横渠学,练古今事宜。上曰:"今日之事,卿意如何?"师道曰:"女真不知兵,岂有孤军深入人境而能善其归乎!"上曰:"业以讲和矣。"对曰:"臣以军旅之事事陛下,馀非所敢知也。"拜检校少傅,同知枢密院事,为京畿、河北、河东路宣抚使,以姚平仲为都统制,诸道兵悉隶之。师道时被病,特命毋拜,许乘肩舆入朝,家人掖升殿。虏使王芮素颉颃,方入对,望见师道,拜跪稍如礼,上顾笑曰:"彼为卿故也。"又请缓与金币,禁游骑,使不得远接,俟彼堕归,扼而歼诸河。公薨於第,年七十六。阅月,京师复受围。城陷,上恸哭曰:"朕不用种师道言,以至於此!"初,虏之去也,师道劝上乘其半渡击之,不从。曰:"异日必为国患!"故上嗟叹之。建炎加赠少保。〔扬〕

昔人尝问尹和靖:"世难如此,孰可以当之者?"尹曰:"种师道可。"曰:"将则可矣,孰可以相?"久之,曰:"亦只令师道做,也好。"一日,召师道来,全不能言,遂不用。许翰时为谏议,为徽宗言:"当今之世,岂可令闲而不用?"上曰:"种老,不堪用矣。卿可自见种问之,如何?"往见之,种亦不言。许曰"上令某问公,公无以某为书生。某以为今日之兵"云云,要从其去而击之意。种方应,谓彼云云。"今不可击,候其过河击之。"许为上备言其意,方用之。种,关西人,其性寡默,与中朝士大夫不合。一日因对,渊圣曰:"朕已与和矣。"种於此,全不能有所论,但曰:"臣以甲兵之事事陛下,其他非臣所与闻。"〔扬〕

"靖康之祸,纵元城了翁诸人在,亦了不得。"伯谟曰:"心腹溃了!"〔道夫〕

问:"靖康之祸,若得前辈者一二人,莫可主张否?"曰:"也难主张。胡文定谓龟山云:'当时若早用其言,也须救得一半。'说得极公道。"〔道夫〕

天下不可谓之无人才,如靖康建炎间,未论士大夫,只如盗贼中,是有多少人!宗泽在东京收拾得诸路豪杰甚多,力请车驾至京图恢复。只缘汪黄一力沮挠,后既无粮食供应,泽又死,遂散而为盗,非其本心。自是当时不曾收拾得他,致为饥寒所迫,以苟旦夕之命。后来诸将立功名者,往往皆是此时招降底人。所以成汤说:"万方有罪,在予一人!"圣人见得意思直如此。〔儒用〕卓录云:"因言靖康绍兴间事,曰:'天下不可谓之无人才。如高宗初兴,天下多少人才!自是高宗不能尽举而用之。未说士大夫,只盗贼中有几个人才,朝廷既不能用,皆散而为盗贼,可惜!宗泽在东京,煞招收得诸路豪杰、盗贼,力请高宗还都,亦以图恢复。被汪黄谗谮,一面放散了,皆去而为盗贼。当初高宗能听宗泽李伯纪辈,犹有少进步处。所以古人云:'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怪他不得,你既不能用他,又无粮食与他吃,教他何如得?其势只得散为群贼,以苟旦夕之命而已。其中有多少人才,可惜!可惜!'"

因论人物,云:"浙人极弱,却生得一宗汝霖,至刚果。"某云:"明州近印忠简遗事,读之使人感愤流涕!如请驾还都之事,皆备载,当时只是为汪黄所沮。"曰:"宗公奏劄云:'陛下於近处,偶得二人为相。'当时驾既南下,中原群盗四起。宗公使人招之,闻其名,皆来隶麾下。欲请驾还都,自将往河北讨伐金虏。庙堂却行下,问所招人是何等色,以沮其策,遂至发病而死。旧常见知宗子焘,云高宗在南京时,有宗室十五太尉者,名叔向,起兵於汝州,有数万人,其谋主曰陈烈,叔向自称'大王'。已而下诏召之,令以兵属大将某人,身赴行在。叔向愿以兵属宗泽。陈烈曰:'朝廷不令属宗泽,而自欲属之,不可。'叔向曰:'然则何以为策?'烈曰:'某有一策,提兵过河北,乃萧王之举。'是时诏下补烈通直郎。叔向既就召,烈不受官而去,终身不知所之。子焘云,向见叔向时,有一人常著道服随之,疑即是陈烈。"〔可学〕

问今日事,因及石子重,是以其官召者,时为福州抚幹。因史直翁荐,被召。知庙堂不肯休,须著去。先生曰:"虽是如此,然亦济得甚事!"因举孟子言:"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又举了翁云:"在彼者是'举尔所知',在我者是'为仁由己'。"遂言:"靖康初,张邦昌僣位,吕舜徒为其门下侍郎。当时有言他人不足惜,只舜徒可惜者。胡文定记其事云:'舜徒虽为邦昌官,却能劝邦昌收回伪赦,迎太后垂帘,皆其力也。其人云,终是难分雪。'文定记此,只到'终是难分雪'处便住,更无它语。"问:"只如狄梁公在武后时,当时若无梁公,更害事。"曰:"梁公只是荐得张柬之数人,它已先死。如梁公为周朝相,舜徒为邦昌官,皆不可以训。伊川论平勃,谓当以王陵为正,是也。如舜徒辈一生践履,適遭变故,不幸有此事。今人合下便如此,却不得。"〔德明〕

刘聘君言,在太学时,传写伊洛文字者,皆就帐中写,以当时法禁重也。〔扬〕

靖康间,士人陈规守德安府城,虏人群盗皆攻不破。朝野佥载有规跋,甚好。〔僩〕

陈规唐弼父也。守顺昌,先教市人做泥团,如今叙棚样,阁之於上。虏人来一齐放下,满街泥团,马陷,皆不能动矣。〔扬〕

和州有官本忠义录,刻靖康以来忠义死节之人。从实录编出。〔子蒙〕

张以道曰:"京西漕魏安行计口括牛,每四人共田百亩,只得一牛,由是大扰。时颍州倅李椿之摄郡,与议不合,遂和归去来词,休官,归作'见一亭',而魏竟追官勒停。李字彭年,岳州人。"〔义刚〕

谢选骏指出:自熙宁至靖康,表面上用人不当,导致国破家亡;实际上战国交兵,弱肉强食,走向第二期中国文明的大一统时代。金之噬辽宋,犹宋之噬(南)唐等。直到元朝,犹如秦朝。



【卷一百三十一 本朝五】


◎中兴至今日人物上(李赵张汪黄秦。)

李伯纪,徽庙时,因论京城水灾被出。后复召用,遂约吴敏劝行内禅事。李恐吴做不得,乃自作文,於袖中入,吴已为之矣。后钦宗即位,用之。一日,闻金人来,殿上臣寮都失措,皆欲作窜计。李叩閤门入论,閤门止之。钦宗闻之,令引见。力陈御戎之策,忠义慨然。上大喜,即擢知枢密院事。李英爽奋发,然性疏,用术。钦庙用督太原师,適种师中败,遂得罪。太上登极,建炎初召。汪黄辈云:"李好用兵,今召用,恐金人不乐。"上曰:"朕立於此,想彼亦不乐矣!"遂用为相。后汪黄竟使言官去之,在相位止百馀日。许右丞作陈少阳哀词,亦各见其出处。〔扬〕

李丞相不甚知人;所用多轻浮。相於南京时,建议三事,借民间钱。二云云。三云云。宋齐愈言之。其时正诛叛人,遂以宋尝令立张邦昌,戮之。当时人多知是立张邦昌。间有未知者,宋书以示之。及刑,人多冤之。张魏公深言宋甚好人。宋,蜀人。当时模样,亦是汪黄所使人。魏公亦汪黄荐。李罢相,乃魏公言罢也。〔扬〕

黄仲本言於先生曰:"李伯纪一再召,乃黄潜善荐也。途中见颜岐言章,遂疑潜善为之。李入国门,潜善率百官迓之,李默不一语,因此二公生隙。"又曰:"上云:'李纲孩视朕!'"先生曰:"李丞相有大名,当时谁不追咎其不用,以至於此?上意亦须向之。潜善因而推之,背后却令颜岐言之,情理必是如此。仲本是其族人,不欲辩之。"〔扬〕

问:"魏公何故亦尝论列李丞相?"曰:"魏公初赴南京,亦主汪黄,后以其人之不足主也,意思都转。后居福州李公家,於彼相得甚懽。是时李公亦尝荐魏公,曾惹言语。"又问:"魏公论李丞相章疏中,有'修怨专杀'等语,似指诛宋齐愈而言,何故?"曰:"宋齐愈旧曾论李公来,但他那罪过亦非小小刑杖断遣得了。"又曰:"当时议论,自是一般好笑。方召李丞相时,颜岐之徒论列,谓张邦昌虏人所厚,不宜疏远;李纲虏人所恶,不宜再用。幸而高宗语极好,云:'如朕之立,恐亦非虏人所乐!'遂得命召不寝。"曰:"方南京建国时,全无纪纲。自李公入来整顿一番,方略成个朝廷模样。如僣窃及尝受伪命之臣,方行诛窜;死节之臣,方行旌恤。然李公亦以此去位矣。"又曰:"便是天下事难得恰好。是时恰限撞著汪黄用事,二人事事无能,却会专杀。如置马伸於死地,陈东欧阳彻之死,皆二人为之。"传中兴诏令,御史台劝劄。宋齐愈外至会议处,於卓子上取笔写"张邦昌"三字,坐皆失色!〔儒用〕

陈少阳之死,黄潜善害之也,其详见於许右丞哀词中。同时死者欧阳彻。彻,楚州人。某族叔祖时居高邮,一日,使一人往楚州盐城小村中买物事,久而不归,后问之,乃云,彼村中三四日大雪。叔祖甚怪之,云:"八月二十间,安得有雪!"亦且据其仆云记之。后有人自彼中来,问之,果然,乃欧阳死时也。〔扬〕

舜举十六相,诛"四凶",如此方恰好,两边方停匀。后世都不然,惟小人得志耳。方天下无事之时,则端人正士行义谨饬之士为小人排摈,不能一日安於朝廷,迁窜贬谪。及扰攘多故之秋,所谓忠臣义士者,犯水火,蹈白刃,以捐其躯;而小人者,平世固是他享富贵,及乱世亦是他独宽,纵横颠倒,无非是他得志之日。君子者常不幸,而小人者常幸也!如汪黄在高宗初年为宰相,后来窜广中,正中原多故之日,却是好好送他去广中避盗。及事稍定,依旧取他出来为官。高宗初启中兴,而此等人为宰相,如何有恢复之望!在维扬时,番人兵矢簇在胸前了,他犹自不管,世间有此愚人!〔子蒙〕

问中兴诸相。曰:"张魏公才极短,虽大义极分明,而全不晓事。扶得东边,倒了西边;知得这里,忘了那里。赵忠简却晓事,有才,好贤乐善,处置得好,而大义不甚分明。李丞相大义分明,极有才,做事有终始,本末昭然可晓。只是中间粗,不甚谨密,此是他病。然他纲领大,规模宏阔,照管得始终本末,才极大,诸公皆不及,只可惜太粗耳。朱丞相秀水闲居录自夸其功太过,以复辟之事皆由他做,不公道。"魏公有镇江录。又问吕颐浩。曰:"这人粗,胡乱一时间得他用,不足道。"〔子蒙〕

魏公才短。然中兴以来,要为者只李张二公。〔扬〕

李伯纪大节好,败兵事,乃当时为其所治者附会滋益之,不足尽信。〔扬〕

李伯纪请诛张邦昌并畔者,后以结余睹事过海。〔振〕

李伯纪丞相为宣抚使时,幕下宾客尽一时之秀。胡德辉何晋之翁士特诸人,皆有文名,德辉尤蒙特顾。诸将每有禀议,正纷拏辨说之际,诸公必厉声曰:"且听大丞相处分!"诸将遂无语。看来文士也是误人,盖真个能者未必能言。文士虽未必能,却又口中说得,笔下写得,真足以动人闻听,多至败事者,此也。〔儒用〕

因语李忠定,曰:"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闳祖〕

问:"中兴贤相,皆推赵忠简公,何如?"曰:"看他做来做去,亦只是王茂洪规摹。当时庙论大概亦主和议。按,王庶乞免签书和议文字劄贴黄云:"契勘臣前项所上章奏,及与王论议,实有妨嫌。今若不自陈禀,则又如赵鼎刘大中辈首鼠两端,於陛下国事何益!"使当国久,未必不出於和。但就和上,却须有些计较。如岁币、称呼、疆土之类,不至一一听命如秦会之样,草草地和了。后来秦没意智,乃以'不合沮挠和议'为词,贬之,却十分送个好题目与他。"问:"赵好处如何?"曰:"意思好,又孜孜汲引善类,但其行事亦有不强人意处。如自平江再都建康,张德远极费调护,已自定叠了。只因郦琼叛去,德远罢相,赵公再入,忧虞过计,遂决还都临安之策。一夜起发,自是不复都金陵矣。"问:"郦琼之叛,或云因吕安老折辱之,不能安,遂生反心。如不亲坐厅,但垂帘露履以受其参之类,恐无此等事。"曰:"此亦传闻之过。"又问:"当时皆归罪魏公,以为不合罢刘光世,故有此变。"曰:"光世在当时贪财好色,无与为比,军政极是弛坏,罢之未为不是,但分付得他兵马无著落。"又云:"此事似不偶然。如虏人寇虐,刘豫不臣,但无人敢问著他。至此屯重兵淮上,方谋大举,以伐刘豫,忽然有此一段疏脱,遂止。"又云:"如吕安老才气侭自过人,观其议论,亦甚精确。"问:"郦琼叛去之后,闻亦不得志於虏。"曰:"虏后来亦用他为将,但初叛归於刘豫。虏人却疑豫拥兵太众,或疑与我为内应,遂有废豫之谋。"郦琼叛於淮西,实绍兴七年秋戊辰也。琼既降刘豫,金人忧其难制,遂废伪齐,其诏有云:"勿谓夺蹊田之牛,其罚则甚;不能为托子之友,非弃亦何?此天灭齐豫也,岂偶然哉!"〔儒用〕

问:"赵忠简张魏公当国,魏公欲战,忠简欲不战。忠简以为刘豫杌上肉耳。然豫挟虏人以为重,今且得豫遮蔽虏人,我之被祸犹小。若取刘豫,则我独当虏人,难矣。魏公不然之,必欲战。二策孰是?"曰:"忠简非是。杀得刘豫了,又却抵当虏人,有何不可?刘豫亦未便是杌上肉在。若以赵之才,恐也当未得那杌上肉,他亦未会被你杀得,只是胡说。若真个杀得刘豫,则我之势益强,虏人自畏矣,何难当之!有虏,豺狼犬羊也,见威则畏,见善则愈肆欺侮。若自家真个曾胜刘豫,杀得一两番赢,他便怕矣。靖康以后,自家只管怕他,与之和,所以他愈肆欺侮。若自家真个能胜刘豫,他安得不惧?虏,禽兽耳,岂可以柔服也!尝见征蒙记李成之子某从兀术征蒙国,因记征蒙时事。云,兀术在甚处,淮上二士人说之曰:'今韩世忠渡江,遗弃粮草甚多。若我急往收取,资之以取江南,必可得也。'兀术然其言,遂急来淮上,则空无所有。盖韩已先般辎重粮草归,而后抽军回也。彷徨淮上,正未有策,而粮草已竭,窘不可言。先已败於刘锜,锜在顺昌扼其前,进退不可,遂遣使请和。兀术谓其下曰:'今南朝幸而欲和,即大幸;不然,即送死耳,无策可为也。'这下又不知其狼狈如是。若知之,以偏师临之,无遗类矣。是时虽稍胜,然高宗终畏之,欲和。因其使来,喜甚,遂遣使报之,欲和。兀术大喜,遂得还。是兀术不敢望和,自以为必死。其遣使也,盖亦谩试此间耳。可惜此机会,所以后来也怕,一向欲和。"又云:"刘信叔是时以孤军在顺昌,兀术来伐,诸将皆欲走,信叔曰:'不可。我若走,则虏人必前拒我,袭在后,必无遗类。若幸而得至江,则诸将尽扼江上,责我以擅弃归之罪,亦必尽杀我,决无可生之理。不若坚守此城,与虏人决胜负,庶几死中可以求生也。'某尝说,冢杀无巧妙,只是死中求生。两军相拄,一边立得脚住不退,即赢矣。须是死中求生,方胜也。遂据城与虏人战,大败虏人,兀术由是畏怯。若非锜顺昌一胜,兀术亦未必便致狼狈如此之甚。信叔本将家子,喜读书,能诗,诗极佳,善写字。后来当完颜亮时,己自老病。缘其侄刘飏先战败,遂至於败。"〔卓〕(饶录云:"张魏公欲讨刘豫,赵丞相云:'留他在上,可以扞蔽北虏。若除了,便与北虏为邻,恐难抵当。'此是甚说话!岂有不能讨叛臣而可以服夷狄乎?")

赵丞相亦自主和议,但争河北数州,及不肯屈膝数项礼数尔。至秦丞相,便都不与争。赵丞相是西人,人皆望其有所成就,不知他倒都不进前!方子录云:"赵元镇亦只欲和。但秦桧既担当了,元镇却落得美名"。

张魏公本与赵忠简同心辅政。陈公辅排程氏,乃因赵公。赵公去。已而吕安老败,赵公复相。〔可学〕

赵丞相,中兴名臣一人而已,然当时不满人意处亦多。且如好伊洛之学,又不大段理会得,故皆为人以是欺之。一日,出见一屋稍好,栽些花木之类。问知是一内官家,及言於上,谓:"今暂驻跸於此,当日图恢复,而内臣乃居安如此!"遂编管之。〔扬〕

赵丞相收拾得些人材然亦杂,如喻子才之徒亦预焉也。〔扬〕

先生云:"沈公雅言:'赵丞相镇静,德量之懿;而谙练事机,则恐於秦公不逮。'张子功以为不然,且曰:'焘在都司日,忠简为相,有建议者,公必计也,曰:"如是则利在上而害在民,如是则害在上利在民。今须如此行,则利泽均而公私便。"至秦公,则僚属凡有关白,默无一语,而属诸吏。事出,则皆吏辈所为,而非复前日之所拟。'"〔道夫〕(僩录云:"尝见沈公雅云:'某尝问张子功,赵忠简与秦丞相二公孰能办事?某以秦公为能。'子功曰:'不然。某尝为都司,事二公。每百官有禀白事件,赵公必当面剖析商量,此事合如何行。如此行则利国,如此行则利民,如此则利民而害国,如此则利国而害民,如此则国与民俱利。当面便商量判断了,僚属便奉承以行。及至秦公,则百官凡有所禀白,无酬酢,略不可否,但付与吏人,少间更没理会,此事便沉埋了。如此,谓之秦公胜赵公,可乎?'")

"魏公初以何右丞荐为太常簿。赵忠简为开封推官,相得甚懽。在围城中,朝夕论讲济时之策。魏公先达,力相汲引,遂除司勋员外郎,一向超擢,反在魏公上。尝论天下人材,魏公剧谈秦会之可用。赵云:'此人得志,吾辈安所措足邪!'魏公云:'且为国事计,姑置吾人利害。'时赵公为左,张公为右,皆兼枢密院事。忽报兀术大举深入,朝廷震怖。时刘光世将重兵屯合肥,魏公亲往视师,因奏记曰:'此决非兀术,必刘豫遣其子侄麟、猊来寇耳。臣往在关西,数与兀术战,熟其用兵利害。今观此举,决非其人。'魏公遂下令督战。光世恐惧,谋欲退师而南,以与赵公平时有乡曲雅,故遂私有请於赵。折彦质时知枢密院事,复助之请,遂径自枢府下文字,令光世退师。魏公闻之,大怒,下令曰:'敢有一人渡江,即斩以徇!'光世闻之,复驻军如故。此事虽谓之曲在赵公,可也。已而拓皋大捷,虏骑遂退。魏公既还,绝不言前功,欲以安赵公,与共国事也。而二公门下士互相排抵,魏公之人至有作为诗赋以嘲赵公者。赵公之迹不安,且有论之者,遂去。魏公独相,乃力荐会之为枢密使。及郦琼叛於合肥。吕安老死之,魏公之迹亦不安,恳辞求去。高宗问:'谁可代卿者?'魏公复荐赵公,遂令魏公拟批召之。既出,会之谓必荐己,就閤子语良久。魏公言不及之,会之色渐变。未几,中使传宣促进所拟文字,魏公遂就坐作劄子,封付中使,会之色变愈甚。魏公遂上马去。及赵公再相,会之反谓之曰:"张德远直恁无廉耻,弄坏得淮上事如此,犹不知去!及主上传宣来召相公,方皇恐上马去。'赵公以为然。后又数数谗间之,赵公不能不信也。又如光世之罢,实当於罪。郦琼叛去,岂不可举能者?乃复以淮西之军付光世,弄得都成私意。初,赵公极恶秦之为人,不与通情。及赵公为相,秦为枢密使,每事惟公之命是听。久而赵公安之,复深信之,又荐之,至与之并相。并相之后,复不敢专,唯诺而已。忽一日高宗怒唐晖,赵公为之分解。桧察上意恶晖,逡巡发一语云:'如唐晖样人才,也不难得。'又一日,赵公奏,恩平郡王乃建王之弟,建王乃恩平之兄。建州不过一郡之地,吴乃一大都会,恐弟之封不宜压兄。桧察见高宗以慈寿意主於恩平,遂奏曰:'也不较此。'因此二事,高宗深眷之。又因力主和议,赵公罢,遂拜左相。他言语不多,只用两句,那事都了。赵公不知魏公之无他,为桧所排,得泉州;是时魏公知福州。二公相见,因说及曩日之事,赵公方知为桧所中,相与太息而已。"或曰。"以桧之才,若用之以正,岂不能任恢复之责?"曰:"他亦只是闭著门,在屋子里做得,不知出门去又如何,这事难。"坐间多称其能处置大事。曰:"他急时,也荒忙无计策。他初一番讲和,虏人以河南之地归,未几败盟,大举入寇。边报既至,大恐,不知所为,顾盼朝士,问以计策,时张巨山微诵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於克一。'桧心异之。众人既退,独留巨山坐,问適间之语。巨山曰:'天下之事,各随时节,不可拘泥。曩者相公与虏人讲和者,时当讲和也。今虏人既败盟,则曲在彼,我不得不应,亦时当如此耳。'因为之画策,召诸将为战攻之计。他大喜,即命巨山为奏槀,仓卒不子细,起头两句云:'伊尹告成汤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孔子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遂急书进呈。会之复喜,遂播告天下,决策用兵。已而刘信叔顺昌大捷,虏人遂退,桧复专其功,大喜,亟擢用巨山至中书舍人,有无名子作诗嘲之,一联云:'成汤为太甲,宣圣作周任!'"周庄仲云:"刘参政,大中之子,知某州,刘季章曾为其馆客,尝与先生说,见其翁日录,觉得高宗之意,极不乐魏公。先生曰:'然。'刘曰:'有御史者,川人,名戒,字定夫。魏公在川陕时,上书言利害。魏公喜,檄用之,倔强不从。魏公遂疏远之,戒由是不乐。后郦琼之叛,魏公去位。张为御史,首论魏公。高宗喜,谓辅臣曰:"张戒论浚曰:'不臣之迹已见,跋扈之迹未明。'此两句极当其罪"。谓其已罢宣抚使除枢密,而犹用宣抚使印除吏不已也。是时赵公奏曰:"此恐是一时不审之过,亦未至於不臣也。"秦桧徐进曰:"既为臣子,恐亦不宜如此"。桧之乘机伺人主喜怒挤陷人,皆此类也。'"儒用按:是时周秘石公揆李谊交章诋公,不特一张戒而已。〔儒用〕德明录二条,今附正之:"问刘宝学当初从魏公始末。先生云:'当时赵公且要持重,魏公却要大举。有刘麟者,举兵掠边。朝廷不探虚实,以为虏复大入,赵公震恐。张公出,视师江上,赵公手书云:"今日之事,且须持重,未可轻战。万一失事,虽公不为一身虑,如宗庙社稷何?是时刘麟兵以为折彦古败於淮上,遁去。於是张公鼓舞,益为大举计,谓赵公怯敌。言者继亦有论列,赵遂罢相。初,赵公遣熊叔雅相视川陕事宜,魏公亦遣宝学往。宝学见川中无兵无财,归告魏公:"向者兵财如许,尚不能集事,今实未可动。"魏公疑宝学附会赵公,时又欲令宝学帅淮西,代领郦琼兵。宝学以为此军不可代,遂改。吕安老愿往,宝学为陈利害。宜辞此行。安老以告,魏公怒,於此出宝学知泉州。既而淮西果失师,郦琼全军遁虏,於是魏公罢相,帅福州。先是,秦相与吕相同在政府。吕相视师淮上,秦相尽改其规模。一时为吕相所引用人多逐去,尽起在外诸贤,如胡文定、张子公、程伯禹诸人,布在朝列,实欲倾吕相也。后吕相召还,过某州,席大光邀留,告所以倾秦之术,以为莫若先去党魁。党魁,指文定也。秦竟为吕相所倾,出知绍兴府。是时富直柔者,富公之子,尝於一寺中与秦相握臂疑语,且及富公为相时事。忽若有所思,径入,去逾时不出。富怪之,须臾出云:"元来宰相要如此做!"一时会稽政事,便放下不问,虽公筵亦只令去通判处理会。赵公素鄙秦之为人,魏公却荐秦相,遂再召除枢密使。既视事,一切不问,魏公出知福州,朝辞。上问:"孰可以代卿者?"魏公荐赵相。上云:"可一面批旨奏来"。魏公还堂,秦相迎之,以为必荐己也。坐久无语,秦色变。少顷,中使传宣云:"有旨,令作召赵相公文字来"。於是魏公指挥堂吏作文字奏上,秦大不乐。魏公去国,赵相至,秦谮魏公於赵公曰:"德远到堂中,尚未肯去。直到中使催促召相公文字,方上马。赵公於是益不乐魏公。及赵公为秦所倾,出知泉州,过福州,与魏公相见,语及当时荐代之事,二公始豁然无疑。'先生曰:'秦相自为枢密使,不理会事。及与赵公并相,一切听其所为,皆富直柔教之也。直柔不才子,富公相业,安有此哉!其后上颇厌赵公,为秦所窥,只两言倾去。是时有唐晖者,作舍人,求去。上云:"唐晖只管求去。"赵公力荐,乞且留此人。秦奏云:"似这般人才,亦不难得。"上欲封普安郡王为建王,恩平为吴王。赵公以为建一郡耳,吴古大国,事体不称。秦奏云:"此亦只是虚名,有何不可?"赵公愕然,於是遂求去。'"又一条云:"秦相初罢政,张当轴。是时虏入淮上,魏公出视师,遂起秦相知临安。故事,前宰相召还,例赐茶药繖盖之属。赵公并不检举。秦相使人祷魏公,公尽与合得礼数。魏公淮上方向进,赵公忧不便,奏乞退师保建康以南。既而虏兵却,言者攻赵相,谓进师非赵鼎意,坐是罢出。魏公独相,遂挽秦为枢密使。秦一切唯唯,从公所为。久之,始与公争事。及吕安老庐州失师,魏公乞出,上不能留。因问:'卿去,孰可代者?'公遂荐赵相。上云:'卿可具文字来。'既退至都堂,秦迎之,有喜色,意其必荐己也。公坐久无语,秦色变。公乃指挥堂吏作召赵相文字。及赵公来,秦相谮魏公曰:'上意如此,德远犹且徬徨。及中使宣索召相公文字,方上马去。'及言魏公所以短赵公者,由是二公为深仇。故赵相居位,不复牵挽魏公。其后因一僧与魏公生日,秦相治之甚峻,几逮及公。又治赵相之子,狱未成。夜忽有一灯坠狱中,其上书一'反'字,明日狱具,罪当斩。秦桧不悦,欲加'族诛'文字,未上,桧死。先生云:'若族赵相家,当时连逮数十人。做到这里,自休不得,其势须如曹操去。'"

僩因问:"当初高宗若必不肯和,乘国势稍振,必成功。"曰:"也未知如何,盖将骄惰不堪用。"僩问:"如张韩刘岳之徒,富贵已极,如何责他死了,宜其不可用。若论数将之才,则岳飞为胜。然飞亦横,只是他犹欲向前冢杀。"先生曰:"便是如此。有才者又有些毛病,然亦上面人不能驾驭他。若撞著周世宗赵太祖,那里怕!他驾驭起皆是名将。缘上之举措无以服其心,所谓'得罪於巨室'者也。"是夜因论"为政不得罪於巨室",语及此。又问:"刘光世本无能,然却军心向他,其裨将亦多可用者。"曰:"他本将家子云云。""张魏公抚师淮上,督刘光世进军。是时虏人正大举入寇,光世恐惧,遂背后恳赵忠简。是时赵为相,折彦质为枢密。折助之请枢密院,遂命刘光世退军。魏公闻之,大怒,遂赶回刘光世。出榜约束云:'如一人一马渡江者,皆斩!'光世遂不敢渡江,便回淮上。枢府一面令退军,而宣府令进军淮上,然终退怯。魏公既还朝,遂力言光世巽懦不堪用,罢之,而命吕安老董其军。及安老为琼等所杀,降刘豫,魏公由是得罪,而赵忠简复相。赵既相,遂复举刘光世为将,都弄成私意。魏公已自罢得刘光世好了,虽吕安老败事,然复举能者而任之,亦足矣,何必须光世哉?此皆赵之私意。以某观,必竟魏公去得光世是,而赵所为非。岂有虏人方入,你却欲掉了去?一边令进军,一边令退军,如何作事?"云云。又言:"诸将骄横,张与韩较与高宗密,故二人得全。岳飞较疏,高宗又忌之,遂为秦所诛,而韩世忠破胆矣!只有韩世忠在大仪镇算杀得虏人一阵好。高宗初遣魏良臣往虏中讲和,令韩世忠退师渡江。韩闻魏将至,知其欲讲和也,遂留之,云:'某方在此措处得略好,正抵当得虏人住。大功垂成,而主上乃令追还,何也?'魏云:'主上方与大金讲和,以息两国之民,恐边将生事败盟,故欲召公还,慎勿违上意!'韩再三叹息,以为可惜。又云:'既上意如此,只得抽军归耳。'遂命士卒束装,即日为归计。魏遂渡淮,兀术问以韩世忠已还否。魏答以某来时,韩世忠正治叠行,即日起离矣。兀术再三审之,知其然,遂稍弛备。世忠乘其懈,回军奋击之,兀术大败。魏良臣皇恐无地,再三哀求,云:'实见韩将回,不知其绐己。'乃得免。"

因言:"陈同父上书乞迁都建康,而曰:'黄帝披山通道,未尝宁居。今宫室台榭、妃嫔媵嫱之盛如此,如何动得?'高宗本迁都建康了,却是赵忠简打叠归来。盖初间虏人入寇,群臣劝高宗躬往抚师,行至平江而止。继而淮上诸将相继献捷,赵公得人望,正在此时。已而欲返临安,適张魏公来,遂坚劝高宗往建康。及淮师失律,赵公荒窘,遂急劝高宗移归临安,自此遂不复动矣。看赵公后来也无柰何,其势只得与虏人讲和。是时已遣王伦以二十事使虏,约不称臣,以浊河为界,此便是讲和了。后来秦桧力排赵公,遂以不肯讲和之罪归之,使万世之下赵公得全其名者,乃桧力也。"问张赵二公优劣。曰:"若论理会朝政,进退人才,赵公又较缜密,无疏失。若论担当大事,竭力向前,则赵公不如张公。张公虽是竭力担当,只是他才短,虑事疏处多。尽其才力,方照管得;若才有些不到处,便弄出事来,便是难。赵公也是不谙军旅之务,所以不敢担当。万一虏人来到面前,无以应之,不若退避耳。"〔僩〕儒用录云:"或问:'赵忠简公与魏公材品如何?'曰:'赵公於军旅边事上不甚谙练,於国事人才上却理会得精密,仍更持重,但其心未必如张公辨得为国家担当向前。自中兴以来,庙堂之上主恢复者,前有李伯纪,后有张公而已。但张公才短,处事有疏略处。他前后许多事,皆是竭其心力而为之。少有照管不到处,便有疏脱出来。'"

问:"赵忠简行状,他家子弟欲属笔於先生。先生不许,莫不以为疑,不知先生之意安在?"曰:"这般文字利害,若有不实,朝廷或来取索,则为不便。如某向来张魏公行状,亦只凭钦夫写来事实做将去。后见光尧实录,其中煞有不相应处,故於这般文字不敢轻易下笔。赵忠简行实,向亦尝为看一过,其中煞有与魏公同处。或有一事,张氏子弟载之,则以为尽出张公;赵公子弟载之,则以为尽出赵公。某既做了魏公底,以为出於张公,今又如何说是赵公耶?故某答他家子弟,尽令他转托陈君举,见要他去子细推究,参考当时事实,庶得其实而无牴牾耳。"问:"张赵都是好宰相,未知人品如何?"曰:"他两个当初都要协力出来主张国事,只缘后来有些不足,遂做不成。以某观之,赵公未免有些不是处。"曰:"何以见之?"曰:"且如淮上既败,张公既退,赵公复相,凡张公所为,一切更改。张公已迁都建康,却将车驾复归临安;张公所用蜀中人才,一皆退之。观此,似亦赵公未免有不是处也。"曰:"临安驻跸闻之立意不欲安於此耳。又尝闻长老之言,有植竹於内庭者,赵公见而拔之,曰:'汝欲安於此乎?'然则再归临安,恐必有为,非是与魏公相反也。又见赵公遗事有一条说张公罢相,赵公复相事甚详。云:'德远所用人才,如冯如熊等在朝诸人,赵公皆更用之,亦岂得谓之故与张公相反乎?'"先生曰:"拔竹之事,似是汪端明所记,但某未敢深信。尝记张公欲行遣一内臣,赵公但欲薄责之,盖恐其徒或来报复。如此,则拔竹事其能然乎!至於收用蜀中人才,恐未必然也。大抵张公才疏意广,却敢担当大事。至於赵公却深晓事,其於人才世务区处得颇精密;至於担当天下事,恐不及张公也。"〔枅〕

张魏公材力虽不逮,而忠义之心,虽妇人孺子亦皆知之,故当时天下之人惟恐其不得用。〔若海〕

"杜子美诗云:'艰危须藉济时才。'某思至此,不觉感叹!济时才,分明是难得。"直卿问:"志与才互相发否?"曰:"有才者未必有志,有志则自然有才。人多言张魏公才短,然被他有志后,终竟做得来也正当。"〔道夫〕

明受之祸,魏公在江中,忽有人登其舟,公问为谁,云:"苗太尉使我来杀相公。"公云:"汝何不杀我?"云:"相公忠义,某们不肯做此事。后面更有人来,相公不可不防备!"公问姓名,不告而去。钦夫云。〔德明〕

"孝宗初,起魏公用事。魏公议论与上意合,故独付以恢复之任,公亦当之而不辞。然其居废许时,不曾收拾人才,仓卒从事,少有当其意者。诸公多荐查元章籥,江凌人。冯圆仲,方,蜀人。魏公亦素相知,辟置幕府。朝廷恐其进太锐,遂以陈福公唐立夫参其军,以二人厚重详审故也。缘唐立夫亦只是个清旷、会说话、好骨董、谈禅底人,与魏公同乡里,契分素厚,故令参其军事。"因笑曰:"正如赵元镇相似,那边一面去督战,这边一面令回军,成甚举措!魏公既失利,遂用汤进之。未几,虏人再来,汤往视师,辞不行。又命王瞻叔,瞻叔又辞不行。盖魏公初罢淮上宣抚时,朝廷命王治其钱穀。瞻叔极力搜索,军士皆忿怨。若往,必有一场大疏脱,盖是时军士已肆言欲杀之矣。"沈庄仲云:"尝见先生说,魏公被李显忠邵宏渊二将说动,故决意进兵。既而唐陈二公皆不从。魏公令问二将,二将曰:'闻虏人积粮运刍於虹县灵壁矣。秋高马肥,必大举南寇。今若不先其未发而破之,及其来,莫说某辈不肯用心。'二公闻此言,故亦从之。魏公既入奏事,淹留一两月。及还,则已六月矣。乘剧暑进兵,以至於败。未几,魏公薨,皆无人可用。幸而复与虏人讲和,乃定。"〔儒用〕

"张魏公初召来,缙绅甚喜。时汤进之在右揆,众以为魏公必居左。既而告庭双麻,汤迁左,魏公居右,凡事皆为汤所沮。魏公不得已,出视师,言官尹穑阴摇撼之。一日,陈良翰邦彦上殿,言及此。寿皇云:'安有此事!当今群臣谁出魏公之右者?恐是台谏中阴有所沮,卿可宣谕之。'陈退,自念台谏中某人某人姓名失记。皆主魏公,只有尹一人意异。然上旨如此,不可不宣谕,遂以上意达诸人。尹云:'某明日亦上殿。'既不见报,次日又上殿。继而有旨,陈知建宁,魏公遂罢。"问:"汤后来罪责如何?"曰:"渠建议和亲,以四州还之,而虏复犯淮,寿皇怒,免官,削爵土。"〔可学〕

张魏公被召入相,议北征。某时亦被召辞归,尝见钦夫与说,若相公诚欲出做,则当请旨尽以其事付己,拔擢英雄智谋之士,一任诸己,然后可为。若欲与汤进之同做,决定做不成,后来果如此。然那时又除汤为左相,却把魏公做右相。虽便得左相,汤做右相,也不得。何况却把许多老大去为他所制!后来乖。此只要济事,故不察,外人见利害甚分明。〔贺孙〕

因论张魏公汤思退主战和,曰:"亦不可徒从上言战,以拗太上。太上以故两番不曾成了,所以怕主战者。须是做得模样在人眼前,教太上看得,自信其可以战,则自无说也。"〔扬〕

张魏公不与人共事,有自为之意。也是当时可共事之人少,然亦不可如此,天下事未有不与人共而能济者。汪明远得旨出措置荆襄,奏乞迂路过建康,见张公。张公不与之言,问亦不答。〔扬〕

张魏公可惜一片忠义之心而疏於事。亦是他年老,觉得精神衰,急欲成事,故至此。兼是朝廷诸公不能,得公用兵,幸其败,以为口实。初间是李显忠邵宏渊请於公,以为虏人精兵在虹县矣,俟秋来大举南寇。今若不先破其巢穴,待他事成骤至,某等此时直当不得。公问其实否,李忠显邵宏渊便云:"某人之语甚详。"即不佥听,呼二人议,其说如前。公曰云云,於是即动,不知如何恁地轻率!〔德明〕

魏公言:"元祐待熙丰人太甚,所以致祸。人无君子小人,孰不可为善?"此是其父贤良之说。汪书答云:"又有如何大圭者。"何为张所礼,后谮张于秦。公云,便是这般人云云。先生谓汪书云:"若某则曰:'公尝深於易,易只言君子小人。今若言无小人,是无用易也!'"〔方〕

秦会之入参时,胡文定有书与友人云:"吾闻之,喜而不寐!"前辈看他都不破如此。〔淳〕(秦桧。)

翟公巽知密州,秦桧作教授。一日,有一隐者至,会相,曰:"此教授大贵。"翟问:"与某如何?"曰:"翰林如何及之!如何及之!"时游定夫在坐,退因勉秦云:"隐者甚验,幸自重。"游因说与胡文定曰:"此中有个秦会之好。"胡问如何,曰:"事事里不会。"秦后於陈应之处问游。后云,曾为游酢知云。上蔡言於陈应之,应之言於先生。下"事事里不会",籍溪言於先生。〔扬〕

问胡文定公与秦丞相厚善之故。曰:"秦会之尝为密教,翟公巽时知密州,荐试宏词。游定夫过密,与之同饭於翟,奇之。后康侯问人才於定夫,首以会之为对,云:'其人类荀文若。'又云,无事不会。京城破,虏欲立张邦昌,执政而下,无敢有异议,惟会之抗疏以为不可。康侯亦义其所为,力言於张德远诸公之前。后会之自海上归,与闻国政,康侯属望尤切,尝有书疏往来,讲论国政。康侯有词掖讲筵之召,则会之荐也。然其雅意坚不欲就,是必已窥见其微隐有难处者,故以老病辞。后来会之做出大疏脱,则康侯已谢世矣。定夫之后,及康侯诸子,会之皆擢用之。"时在坐范兄云:"定夫之子不甚发扬。秦老数求乃翁论语解序,因循不果录呈。其侄有知之者,遂默记之。一日进见秦老及此,则举其文以对,由是喜之。后故擢至侍从,是为子蒙尊人。"又曰:"此老当国,却留意故家子弟,往往被他牢笼出去,多坠家声。独胡明仲兄弟却有树立,终是不归附他。尝问和仲先世遗文,因曰:'先公议论好,但只是行不得。'和仲曰:'闻之先人,所以谓之好议论,政以其可以措诸行事。何故却行不得?'答曰:'公不知,便是六经,也有说得行不得处。'此是这老子由中之言。看来圣贤说话,他只将做一件好底物事安顿在那里。"又曰:"此老千鬼百怪,如不乐这人,贬窜将去,却与他通殷勤不绝。一日,忽招和仲饭,意极拳拳。比其还家,则台章已下,又送白金为赆。按:程子山诸公在贬所,俱有启事谢其存问者,皆此类也。如欲论去之人,章疏多是自为,以授言者,做得甚好。傅安道诸公往往认得,如见弹洪庆善章,曰:'此秦老笔也。'"〔儒用〕(德明录云:"秦相曾语胡和仲云:'先丈议论固好,然行不得。'和仲问:"既是议论好,何故不可行?'秦云:'仲尼垂世立教,且说个道理如此以示人,如何便一一行得?'一日,又语和仲云:'柳下惠降志辱身如何?'和仲对云:'降志辱身,是下惠之和。未若夷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秦曰:'不然。也有合降志时,合辱身时。'先生曰:'秦老自再相后,每事便如此。'陈刚云:'向见东莱说秦老语和仲云:"先丈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一句是,一句不是。我只是'敬以直内'。"'"贺孙录云:"胡宁为太常丞,上令录遗文看。宁遂告兄寅。寅缮写表进,更以副本献秦桧。桧看毕,即谓和仲曰:'都使不得。'和仲曰:'某闻之先人,皆是可用之语。丞相如何说使不得?'曰:'论语孟子许多说话,那曾是尽使得?只是也要后人知得有许多说话。'又一日,问和仲曰:'贤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是两事?是一事?'和仲曰:'闻之先人,这只是一事。'桧曰:'贤后生不识,某看来只是上一句用得。'和仲曰:'这是圣人两句法语,丞相如何道只一句用得?'桧曰:'某平生所行,只上一句。贤说须著下一句,贤且试方看。'圣贤法言无一非实用,桧只作好说话看过。平生如此,宜其误国也。"可学录云:"桧召五峰兄弟,五峰辞甚力。和仲言颇孙,遂再召赴阙。桧问:'来时仁仲何言?'曰:'家兄令禀丞相,善类久废,民力久困。'桧不答。问和仲曰:'"敬以直内",只行上一句,下一句只与贤行。'只曰:'文定文字甚好。'和仲进此文字,以副本纳之。桧云:'只是行不得。'和仲再三问:'既好,何故行不得?'桧云:'孔孟言语,亦有行不得。写在策上,只是且教人知得此。'"又,扬录云:"太上一日问胡和仲:'文定春秋外,更有甚文字?'胡曰:'只有几卷家集。'上曰:'可进来。'遂进之。后秦桧问胡曰:'先丈文字进了?'连说'先丈好议论',三四句后,曰:'只是一句也行不得。'胡曰:'议论好时,只是谓好行。相公既说好,如何行一句不得?'曰:'不特先丈文字如此,圣贤议论,亦岂尽可行!只是且教世间人知得有这一般道理。'"又,焘录云:"或问'信而好古'曰:'而今人多不好古,皆是他不信。'因举秦会之尝与胡和仲说:'如先公解春秋,侭好议论,只是无一句行得。'对曰:'惟其可行,方是议论。若不可行,则成甚议论?'秦曰:'且如周公孔子之言,那有一句行得?只是说得好,所以存留在,与后人看。'"又,璘录云:"桧召胡和仲来,问'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和仲之父子兄弟寻常以为此两句只是一事。桧云:'不然。"敬以直内"可用,某逐日受用便是。"义以方外"不可行。'和仲疑之。桧云:'公试行看。'和仲上殿,光尧索文定公文集,因以副本呈。桧云:'先公议论甚好,但一句也行不得。且如孔孟许多说话,也只是存一个好话,令人知有此好话耳,决不可行。'又问和仲:'"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如何?'和仲既解以对。桧云:'合降志,须著降;合辱身,须著辱。'和仲以太常丞权郎,桧忽请吃酒五杯,归而章疏下矣。桧之不情如此。")

秦桧闻富季申言,深有感。归,出谓富曰:"元来作相当如此!"后来所为,皆得之於此。不知其说,然大率保位之术耳。〔扬〕

秦桧初罢相,出在某处,与客握手,夜语庭中。客偶说及富公事,秦忽掉手入内。客莫知其故。久之方出,再三谢客云:"荷见教。"客亦莫知所谓,扣问,乃答云:"处相位,元来是不当起去!"是渠悔出,偶投其机,故发露如此。赵丞相初亦不喜之。及其再入,全然若无能,赵便谓其收敛,不做一声,遂一向不疑之,亦不知其如此。胡康侯初甚喜之,於家问中云:"秦会之归自虏中,若得执政,必大可观。"康侯全不见得后来事,亦是知人不明。又云:"秦会之是有骨力,惜其用之错。"或问:"他何故不就攻战上做?"曰:"他是见得这一边难成功,兼察得高宗意向亦不决为战讨计。"〔贺孙〕

问:"富直柔握手之语,不审何说?"曰:"往往只是说富公后来去朝廷使河北,被人谗间等事。秦老闻之,忽入去,久之不出,富怪之。后出云:'元来做宰相是不可去!'秦既再入,遂谮魏公於赵公。又因唐晖等二事倾去赵相,一向自做,更不肯去。胡和仲尝劝秦云:'相公当国日久,中外小康,宜请老以顺盈虚消息之理。'秦曰:'此事不然,我当时做这事,尚拖泥带水,不曾了得。'问:'何事未了?'曰:'是未取得他中原。'曰:'若取中原,必须用兵,相公是主和议者。'曰:'我从来固不主用兵。然虏自衰乱,不待用兵,自可取。'后来杨安止亦有劄子劝秦相去位,秦相大率如对和仲者。於是不乐,安止遂坐此去国。不然,安止亦顺做从官。"先生曰:"不晓他要取中原之意。后来见陈国寿鹴说,秦老初欲以此事付国寿,拟除它庐帅。陈云:'荷朝廷任使,帅长沙广西皆内地。若边帅,当择才。某於军旅事素不习,恐败事。'其议遂已。窃意秦老只是要兵柄入手,此事做未成。若兵柄在手,后来必大段作怪。"〔德明〕

秦太师与吕并相。吕出甚所在,秦一时换了台谏人物。吕闻之,不平。有客告之云,其党魁乃胡文定,可逐去,则秦不足虑。吕如其言,归而讽台谏论之。秦争於上,遂并论秦。高宗欲罢其相,令人行词。当时秦所引皆是好人,而立朝无过,人皆不平。行词者遂求御批,以疏其罪。高宗遂批与之,大略云:"其未相时,说作相数月可以致治;既相,皆无所建明。"后来秦再相,数年之后,却奏过,以为当初无过,为人所谗。遂行下词臣家索御批。既得之,则以纳於高宗,其无礼不臣如此!可学录云:"秦会之初罢相,高宗亲批,付綦叔厚草麻,御书藏綦氏。及秦气焰盛,自广倅移某人知台州,於其家索出,而纳於高宗。某人潮州人。"又,当时史馆有宰臣拜罢录,已载此罢相时事,亦有士大夫录得此书。秦已改史馆之书了,又行下收民间所藏者。〔德明〕扬录云:"秦前罢相时,有御批其罪状,与翰林学士綦密礼行词。后再相,令人於綦家搜索之,自於上前纳了。兄秦楚材作翰林之类官,上以桧故,亦眷其人,桧亦忌而出之。"

因话及秦丞相,问:"当时诸公皆入虏,渠何以全家得还?"曰:"此甚可疑。当和亲时,王伦自虏至,欲高宗屈膝,中外愤怒。秦老出,有人榜云:'秦相公是细作。'扬录云:"都下甚愤,似有欲杀之之意。一日,在甚寺中圣节,一树上贴一榜子云:'秦相公是细作。'"是时陈应之正同到庙堂,问和亲之故。秦云:'某意无他,但人主有六十岁老亲在远,须要取来相聚。'因顾左右,令取国书与应之看,乃是诏书。秦卷其前后,只见中间云:'不求而得,可谓大恩。'盖指河南也。先生言毕云:"此事当记取,恐久后无人知之者。"当时虏中诸将争权,废刘豫,以河南归我,乃是獭辣。獭辣既诛,兀术用事,又欲背约。是时命楼炤签书密院,为宣抚,辟郑亨仲又一人,记不全。为属,至蜀见吴玠。玠曰:'某有一策。昔失陕西五路,最为要害。今虏人以河南归我,而陕西在其中,可谓失策,徐必悔悟。今不若移近蜀之兵,进而据之,则犹庶几。稍迟,则不及事矣。'楼云:'此策固善,但某不敢专,须奏朝廷。'亨仲因力奏之,即莫奏。未数日,虏兵已下陕西矣。当时下河南止用单使。有一相识,姓名失记。为蔡州平舆尉。一日弓手报:'天使至,县尉当出迎。'曰:'天使何人?'曰:'北使。'曰:'我南朝官,不可拜北使。'曰:'如此,则官人可归矣。'乃为办两车,并骨肉送之入南境。既而使到,县官皆投拜,盖本北人未换者。"〔可学〕僩录云:"胡明仲与秦桧争和议於朝堂。秦无语,但取金人所答国书,以手急卷,箝其两头,止留中间一行示明仲云:'不求而得,可谓大恩。'字如掌大。时虏人初以河南之地归我也。先生亲见致堂说。"扬录云:"秦老讲和后,曾取得河南地。关中五路,地连河南,尽得之。时令楼炤往守,郑刚中在幕。吴玠云'今与之讲和极是'云云。'今得五路,须急发兵守之。某守某处,令谁守某处,要急为之。虏人只是不曾思量,恐觉便来取。'当时他人亦以为常,惟郑刚中击节称是。因言'郑才识高'云云。楼曰:'某来时不曾得旨,须著入文字。'郑曰:'可急入文字。'未几,虏人取去矣。"

秦桧倡和议以误国,挟虏势以邀君,终使彝伦斁坏,遗亲后君,此其罪之大者。至於戮及元老。贼害忠良,攘人之功以为己有,又不与也。〔若海〕

李泰发参政,在上前与秦相争论甚力,每语侵秦相,皆不应。及李公奏事毕,秦徐曰:"李光无人臣之礼!"上始怒。〔德明〕

秦桧初主和议时,举朝无人从之。遂奏太上曰:"乞召李光来问如何。"遂召至。未对时,全不得见人,不知如何与秦桧相见。秦待之,酒行,如误言云:"满斟参政酒。"时光为尚书之类。光闻"参政"之言,秦遂与论和议如何,光赞之。次日对陈和议之是,和议遂定,遂参政。光性刚,虽暂屈,终是不甘,遂与秦桧诌。秦所判文,光取涂改之。后为秦治,过海归死。〔扬〕

章贡军叛,上不知。一日,问如何,秦曰:"军人们闲相争之类,已令人去抚定矣。"问是谁说。上初不言,诘之,乃曰:"儿子说。"遂寻别事罚俸,三月不支。〔扬〕

施全刺秦桧,或谓岳侯旧卒,非是。盖举世无忠义,这些正义忽然自他身上发出来。秦桧引问之曰:"你莫是心风否?"曰:"我不是心风。举天下都要去杀番人,你独不肯杀番人,我便要杀你!"〔贺孙〕

胡邦衡作书,记当时事。其序云:"有张扶者,请桧乘副车。吕愿中作秦城王气图。"他当初拜相罢去,极好。再来,却曰:"前日但知道行则留,不行则去,今乃知不可去。"渐渐便到此田地。及至极处,亦顾其家,曹操下令云云是也。问霍光。先生曰:"霍光无此心,只是弑许后一事不发觉,此大谬。"又问秦氏科第。先生曰:"曾与汪端明说,此是指鹿为马。汪丈云:'只是无见识。'"〔可学〕(璘录云:"'秦太师专政时,张扶,或云张柄,请乘副车。吕愿中作秦城王气诗以献,桧皆受不辞。吕知静江府,府有驿名秦城,忽传言有王气。吕作诗与僚属和之,成册以献。此见胡邦衡所作绍兴间被贬逐人事实序。熊子复欲作一书记其事,从其子借之。或云,非邦衡所作。'又曰:'私科举,或云恐是愚弄天下之人,指鹿为马之意。'汪圣锡云:'恐不如此,只愚騃耳。''初时人以伊周誉桧,末后人以舜禹誉桧,桧亦受之。大抵久执权柄,与人结怨多。才欲放下,恐人害己。似执守不放,其初未必有邪心,到后来渐渐生出,皆是鄙夫患失之谋耳。'")

问:"张魏公行状,秦相叛逆事如何?"曰:"当时煞有士大夫献谋者,亦有九锡之议矣,吴曾辈是也。"〔振〕

秦桧在相时,执政皆用昏庸无能者,如汪渤章夏董德元皆一类人。太上一日问处州兵反事,秦久未对。章夏在后,恐秦忘之,因对一句。后秦语之曰:"桧不能对时,参政却好对。桧未对,参政何故便如此?"即时逐去之。兴化林大鼐为士人,时对策,言自宣政以来,人无节义。后得秦桧於虏中,乞立赵氏,节义可取。时秦被黜闲居。后秦知之,大擢用。一日在经筵,因讲得甚称上意,上喜,赐一带,秦逐出之。〔扬〕

秦桧每有所欲为事,讽令台谏知后,只令林一飞辈往论之。要去一人时,只云劾某人去,台谏便著寻事上之。台谏亦尝使人在左右探其意,才得之,即上文字。太上只是虑虏人,故任之如此。及秦死,遂召陈诚之沈该万俟壒金安节诸人,以诚之辈尝为奉使,沈尝以赃罢官,后以上书言讲和进用,皆秦党也。秦死封王,礼数之类皆得。又一面行遣昔时谏台,为皆附会权臣。〔扬〕

秦桧旧作好文时,亦多有好相识。晚年都不与他,一切坏了。一日,谓和仲曰:"旧时亦煞有好相识,后皆不济事。近来却有几人好。"如曹泳汤思退辈,皆其晚年所信用者。曹凶险狡犭会之甚,秦之妻儿亲党,皆为其所离间。秦信爱之如子,然皆在其笼络中矣。决定后来推秦作一大恶事,旋害了秦而自为之。秦死,其妻儿衔之,泣诉於太上,谓秦时多事皆曹为之,遂编直海外而死。曹妻亦自狡,要令一人军将等去取曹丧,恐其不从,先教一婢子云:"你待我使其人不从,你便倒地作侍郎语云:'平日受我多少恩。你若不从,我即有祸及汝!'"及使其人,果有不肯从意。婢遂倒地如其言,其人拜告,即请行。盖曹平日诡怪,家习之也。然曹有才可用,知绍兴日,当圣节,吏人呈年例,店家借紫绢结甚物事。曹云:"不必借,看每年军人绯紫衫要几多绢。"遂检籍所用,与此所用不争多。遂取出染结了,却将染绯紫,遂不扰。知临安日,当拜郊,郊坛要若干土朱刷,年例先出钱买朱。吏人呈,曹曰:"不要。"近郊坛有赤黄土,先令人将炭若干斤放彼处,临期不远,令诸铁匠於彼处放炭,如何烧土,以胶和涂其坛,遂省钱多少。天下事无不理会得,只是凶恶,可畏甚戚里。又,秦桧之子娶其兄女。〔扬〕

秦桧己亥年冬死。未死前一二年间,作一二件无状底事,起狱断送士大夫之类。近死两年,朝不保暮,日日起狱,凶焰张大可畏。黄丰知兴化日,有人有一弟,因争兄财不与,遂以其兄尝编录得胡铨上书,言秦桧紧要数语,告以为兄骂秦太师。官司亦以寻常,不曾为理会。时有一囚,与争财弟同狱,问得其首尾。其囚配卒,不记何州。一日,福州帅张某过,其人直诉之於帅,为有人骂太师,黄不为理会。帅上其事於秦,即时摄取黄下大理,并其妻孥皆系之。遂勘闽中何处州海岛上有林二十三娘,適度甚物事,追之。尉即往海上收一二老妇女,林几娘皆有之,俱无林二十三娘。乡老云:"此中只有一庙,是林二十三娘庙。"遂令乡老供文字去,且休了。黄不曾有一分事,亦追官勒停。〔扬〕

杀岳飞,范同谋也。胡铨上书言秦桧,桧怒甚,问范:"如何行遣?"范曰:"只莫采,半年便冷了。若重行遣,適成孺子之名。"秦甚畏范,后出之。〔扬〕

王次翁,河东人,曾做甚官,已致仕。秦桧召来作台官,受桧风旨治善类,自此人始。〔扬〕

王循友彦霖家子孙。知建康,辞秦而往。问有何委,秦曰:"亦无事。只有一亲戚在彼,秦之甥。极不肖,恐到庭下,为痛治。"及到任,其人果犯来,与痛治吃棒之类。其人母骨肉诉之秦,秦大怒,即寻一事加於王。王得罪,妻孥皆配了,妇女皆为军人所娶。〔扬〕

建人黄公达作太守有赃,提领韩美成绩家子弟。欲治之。黄已去,告之朝士。朝士曰:"公能作一件,不惟可以解此,又可以得美官,但恐公尚有所惜,不肯为耳。"黄问如何。曰:"公上殿,能以劄子言曾天隐李弥逊之徒不主和议,宜罪之。"黄即为之,秦桧大喜,即擢为察院。韩径使人守察院门,云:"黄察院有公事未了,要去理会。"秦见不是道理,遂罢黄。〔扬〕

兴化一傅丈云:"秦今诸子孙,皆其夫人王家人。林一飞乃秦作教官时婢所生,夫人不容,与同官林家人养。秦后欲取归,未遂而死。后其党人欲为料理,其夫人自陈云:'妾有几子,林非是。'林遂贬何地。林死有子,今皆无禄,乃桧亲孙也。"林居兴化。〔扬〕

秦太师死,高宗告杨郡王云:"朕今日始免得这膝裤中带匕首!"乃知高宗平日常防秦之为逆。但到这田地,匕首也如何使得!秦在虏中,知虏人已厌兵,归又见高宗亦厌兵,心知和议必可成,所以力主和议。獭辣主事,始定和议。至次年,兀术杀獭辣而畔盟,至顺昌,为刘信叔所败;至楚州,又为粮绝,兵师离散,方得成和。若不吃这两著,亦恐未便成和。太后自虏归,云,某年月日,虏人待之礼数有加;至某年月,又加礼;又某年月,又甚厚。今以年月考之,皆是我师克捷之时,故虏惧而加礼。礼极厚,乃是顺昌之捷。高宗初见秦能担当得和议,遂悉以国柄付之;被他入手了,高宗更收不上。高宗所恶之人,秦引而用之,高宗亦无如之何。高宗所欲用之人,秦皆摈去之。举朝无非秦之人,高宗更动不得。蔡京们著数高,治元祐党,只一章疏便尽行遣了。秦桧死,有论其党者,不能如此。只管今日说两个,明日又说两个,不能得了。有荐张魏公者,高宗云:"朕宁亡国,不用张浚!"

问:"秦相既死,如何又却不更张,复和亲?"曰:"自是高宗不肯。当渠死后,乃用沈该万俟壒魏道弼,又有一人。此数人皆是当时说和亲者。中外既知上意。未几,又下诏云:'和议出於朕意,故相秦桧只是赞成。今桧既死,闻中外颇多异论,不可不戒约。'甚沮人心。当初有一二件事,皆不是。如桧家既保全,而专治其党。士大夫遭桧贬窜者,叙复甚缓。渠死得甚好,若更在,甚可畏。当时已欲杀赵丞相之家,既加以反逆,则牵联甚众,见说有三十馀家皆当坐,中外寒心!高宗亦甚厌恶之,但无如之何。"问:"所以至於如此者,何故?"曰:"伊川云:'人主致危亡之道非一,而逸欲为甚。'渠当初一面安排,作太平调度,以奉高宗,阴夺其权,又挟虏势以为重。"〔可学〕

秦老既死,中外望治。在上人不主张,却用一等人物。当时理会秦氏诸公,又宣谕止了。当时如张子韶范仲达之流,人已畏之。但前辈亦多已死。上借问魏可。却是后来因逆亮起,方少惊惧,用人才。籍溪轮对,乞用张魏公刘信叔王龟龄查元章,又一人继之。时有文集,谓之四贤集。〔可学〕

好底气数,常守那不好底气数不过。且如秦桧在相位十一二年,被他手杀了几个人,又杀了许多人,皆是他那不好底气数到长了。

秦老是上大夫之小人,曹泳是市井之小人。〔扬〕

谢选骏指出:“大夫之小人”的社会危害性大,“市井之小人”的社会危害性小;所以好的社会着重压制“大夫之小人”,坏的社会着重压制“市井之小人”。



【卷一百三十二 本朝六】


◎中兴至今日人物下

宗泽守京城,治兵御戎,以图恢复之计,无所不至。上表乞回銮,数十表乞不南幸,乞修二圣宫殿,论不割地。其所建论,所谋画,是非利害,昭然可观,观其势骎骎乎中兴之基矣。耿南仲沮之於南京时,势不归京城。汪黄沮之淮甸时,动相掣肘,使不得一有所为。如令樁管器甲之类,不得擅有支遣;问所召募系何色额人,召募得百十万以上人。令京民出助军钱;不得支钱修城池造器械数事,皆汪黄张悫为之。初宗守京,太上即位南京时,河东北、京东西之民,日夜自守,望驾归京。王师之来,全无盗贼。驾一居淮甸,贼起百十万。丁进李成杨进之徒兢起,宗尽召之为用,事垂成而薨。朝廷不为诸人作主,诸人四散为贼矣,伤哉!宗薨时年七十,谥忠简。〔扬〕

宗忠简公薨,其家人方入棺,未敛。军兵轝出大厅,三日祭吊来哭不绝,祭物满厅无数,其得军情人心如此!〔扬〕

王庶西人,赵元镇引作枢密,甚有威望。又言他彊倔,死葬庐山。王之奇是庶之子,亦作枢密。庶以私怨杀曲端。端亦西人,庶尝在其军中,几为端所杀。〔振〕

王子尚初在陕西,为金人所围,求救於曲端。端命一爱将救之,既至,欲求休息数日。王不许,战败,奔入城,王斩之。既而城陷,王奔端。端诘责,欲杀之,有幕僚力谏止,囚之。一日,遣入蜀,遂谮端於魏公,魏公杀端。〔可学〕

徐师川微时,尝游庐山,遇一宦者郑谌,与之诗曰:"平生不善刘蕡策,色色门中看有人。"后入枢府,郑时適用事,模样似有力焉。徐在密院时,金人寇襄阳,中书集议。徐曰:"彼本盗贼所有,时国步未安,盗有窃发据城邑者,因以与之。好时为官,跋扈则为盗。得失不足为国家轻重。"时赵元镇为参知政事,曰:"襄阳为金人所据,则川广路绝,国家危矣!"徐曰:"此是枢密院事,参政不须与。"赵曰:"小小兵事,枢密自主之可也。此国家大事,政府安得不与!"即上马而去。太上闻之,罢徐枢密。徐归乡,以前辈自居,恃文使气好骂,专以饮酒为事,不择贫贱,皆往啖之,诗亦无甚佳者。〔扬〕可学录云:"徐师川在密院,荆襄有密报,五府会议。师川曰:'今日朝廷视荆襄乃无用地,何不弃之?'赵丞相为参政,曰:'此乃上流,何可弃?'师川曰:'密院事,何预参政?'赵曰:'某参知政事,此乃系政事之大者,安得不预!'遂策马径出。入文字,朝廷为之罢师川,赵遂知院,为帅未行,虏退师。"

韩世忠作小官时,一城被围,郡将无计。世忠令募敢死士,得二百人。世忠云:"不消多。"只择得精者八十人,令人持一斧。世忠问云:"其间岂无能为盗者?"遂令往偷了鼓搥,却略将石头去惊他门。他必往报中军,便随入,见有红帐者便斫。俟彼人集,便出来,恐有马军来赶,便与相杀。城上皆喊云:"马军进!"如是果退围。〔扬〕

岳太尉飞本是韩魏公家佃客,每见韩家子弟必拜。〔振〕

岳飞恃才不自晦。郭子仪晚节保身甚阘冗,然当紧要处,又不然,单骑见虏云云。飞作副枢,便直是要去做。张韩知其谋,便只依违。然便不做亦不免,其用心如此,直是忠勇也!〔扬〕

绍兴间诸将横。刘光世使一将官来奏事,应对之类皆善。上喜之,转官,颇赐予。刘疑其以军中机密上闻,欲杀之。其人走投朝廷,朝廷不知如何区处之。刘又使人逐路杀之,追者已近,其人告州将藏之狱中,入文字朝廷,方免。〔扬〕

吴玠到饶风关却走回,此事惟张巨山退虏记得实。〔德明〕

后世用兵,只是胡冢杀,那曾有节制!如季通说八阵可用,怕也未必可用。当临阵时,只看当时事体排扒得著所在。如吴璘败虏於杀金平,前面对陈交兵正急,后面诸军一齐拥前,烂杀虏人,这有甚陈法?且如用兵前陈交接,后陈即用木车隔了,不令突出。当吴璘那时,军势勇猛,将来隔了,一齐都斫开突前去,有甚陈法?看来兵之胜负,全在勇怯。又云:"用兵之要,敌势急,则自家当委曲以缠绕之;敌势缓,则自家当劲直以冲突之。"〔贺孙〕

古之战也,两军相对,甚有礼。有馈惠焉,有饮酌焉,不似后世便只是烂杀将去。刘锜顺昌之捷,亦只是投之死地而后生。当时虏骑大拥而至,凡十馀万。诸将会议,以为固知力不能当,然急渡江,则朝廷兵守已自戒严,必不可渡。兼携持老幼,虏骑已迫,必为所追,其势终归於死。若两下皆死,不若固守,庶几可生,遂闭城门而守。虏人大至,刘锜先遣人约他某日战。虏人谓其敢与我约战,大怒。至日,虏骑压於城外。时正暑月,刘锜分部下兵五千为五队,先备暑药,饭食酒肉存在。先以一副兜牟与甲,置之日下晒,时令人以手摸,看热得几何。如此数次,其兜牟与甲尚可容手,则未发。直待热如火,不可容手,乃唤一队军至,令吃酒饭。少定,与暑药,遂各授兵出西门战。少顷,又唤一队上,授之,出南门。如此数队,分诸门迭出迭入,虏遂大败。缘虏人众多,其立无缝,仅能操戈,更转动不得。而我兵执斧直入人丛,掀其马甲,以断其足。一骑才倒,即压数骑,杀死甚众。况当众正热,甲盾如火,流汗喘息烦闷。而吾军迭出,饱锐清叙,而伤困者,即扶归就药调护。遂以至寡敌至众,虏人大败,方有怯中国之意,遂从和议,前此皆未肯真个要和。此是庚申年六月,可惜此机不遂进!〔贺孙〕

张栋字彦辅。谓刘信叔亲与他言,顺昌之战,时金人十上万人围了城,城中兵甚不多。刘使人下书约战日,虏人笑。是日早,虏骑迫城下而阵,连山铁阵甚密不动。刘先以铁甲一联晒庭中,一边以肉饭犒师。时使人摸铁甲未大热,又且候。候甲热甚,遂开城门,以所犒一队持斧出,令只掀起虏骑,斫断马脚。人马都全装,一骑倒,又粘倒数骑,虏人全无下手处。此队归,以五苓大顺散与服之,令歇。又以所犒第二队出如前,杀甚多,虏觉得势败,遂遁走。后人问晒甲之事如何,曰:"甲热则虏人在日中皆热闷矣,此则在叙处歇方出。"时当暑月也。〔扬〕

籍溪尝云,建炎间,勤王之师,所过州县,如入无人之境,恣行擒掠,公私苦之。有陈无玷者,以才略称。尝作某县,宿戒邑人,各备器械,候闻锺声,则人执以出,随其所居,相比排列。未几,勤王之师入县,将肆纵横之状,即命击锺。邑人闻之,如其宿戒以出,师徒见其戈矛森列,不虞其有备若此也,相顾失色,遂整师以过,秋毫无犯,邑人德之。又,胡文定公之趋召命也,汎舟而下,无玷走吏致书,戒其吏云:"计程到江黄间,有官舡自下而上者,可扣之,当是本官。"吏至彼,果有舟上者,一问得之,其善料事如此。盖渠以事占之,知文定之不果造朝也。〔儒用〕 

某人作县,临行请教於某人。先生言,其姓名今忘记。某人曰:"张直柔在彼,每事可询访之。"某人到官,忽有旨,令诸县造战舡。召匠计之,所费甚钜。因意临行请教之语,亟访策於张。张曰:"此事甚易,可作一小者,计其丈尺广狭长短,即是推之,则大者可见矣。"遂如其语为之,比成推算,比前所计之费减十之三四。其后诸县皆重有科敛,独是邑不扰而辨。后其人知绍兴府,太后山陵,被旨令应副钱数万给砖为墙。其大小厚薄,呼砖匠於后圃依样造之。会其直,比抛降之数减数倍。遂申朝廷,乞绍兴自认砖墙。正中宦者欺弊,遂急沮其请,只令绍兴府应副钱,不得干预砖墙事。〔儒用〕成录云:"其人曰:'如何费许多钱!'遂呼砖匠於园后结墙一堵,验之。先问其砖之大小厚薄,依样烧砖而结之,费比朝廷所抛降之数减数倍云云。"

张觷字直柔。福建人,尝知处州。有人欲造大舟,不能计其所费,问之。张云:"可造一小舟,以寸折尺,便可计算。"后又有人欲筑绍兴围神庙墙,召匠计之,云费八万缗。其人用张法,自筑一丈长,算其墙可直二万,遂以四万与匠者。董事内官无所得,遂与奏绍兴贫,不如自出钱。太后遂自出钱,费三十二万缗。〔扬〕

高宗朝有朝士,后为尚书,建炎尝请驾幸福建,以为福建有天险。又上言,邵武南剑人,多凿纸钱,费农业,乞降旨禁之。或人家忌日之类,不得烧纸钱,只烧经幡一二纸,好笑如此!粘罕长枪大剑如此,而使若辈人谋国云云。邵武有文集。又有赵霈者,清献之孙,此时亦上言,圣节杀鸡鹅太多,只令杀猪羊大牲。適传有一"龙虎大王"南侵,边方以为惧。胡侍郎云:"不足虑,此有'鸡鹅御史',足以当之!"〔扬〕

绍兴间,曾天隐名恬。作中书舍人。曾亦贤者,然尝为蔡京引用。后修哲宗实录成,太上赵丞相要就褒赏修实录官,制辞上说破前后是非。曾以蔡之故,常主那一边。及行词,只模糊作一修史转官制。上与丞相不乐,命吕居仁行。吕权中书舍人,自丁巳三月二十五日上一状论分别邪正。谓曾之徒,也自荆公诸人熙丰间用事,新经字说之类,已坏了人心术。元祐诸公所为,那一边人终不以为是。绍圣以后,又复新政,败坏一向,至於渡江。然旧人亦多在者,其所见旧染不省,虽贤者亦复如是,如曾之徒是也。因论人以先入为主,一生做病。〔扬〕

汤思退事秦桧最久,其无状皆亲学得,故所为如此之乖。〔扬〕

汤思退作枢密,董德元参政,商量荐小秦作相。董言之不答,汤即背其说,逐董出,召魏良臣来作参。魏治杨存中,上不答。汤又逐出魏,汤遂作相。〔扬〕

汤思退、王之望、尹穑三人奸甚,又各有文。以计去了魏公,尽毁其边备山寨、水櫃之类,凡险要处有备御者,皆毁之。还了金人四州,以谓可以保其和好而无事矣。一日,只见虏骑十万突至,惊扰一番而去。三人者乃罢,其谋盖三人之所同也。尹乃疏平日边事,尹能文其事,尚如此奸。宰相自为一室藏文书,全不令台谏至,其后及贾谊待大臣盘剑之类事。汤卒以惊死败,小人情状如此。初去了魏公,毁边备时,诸将皆欲得而杀之。王之望尚在其所,急上书论三事:一恢复,二守御,三与之和时,亦要地界、岁币之类分明。上大喜,即日召归参大政。乃金人有所须,上商量之际,上意欲不与,欲之望有所说,之望全不言。上顾之云:"如何?"之望曰:"不如且与之。"上曰:"卿前书意如何?"及败,二人皆惧边将之怨己不敢出师,上前至以鄙语相骂。之望谓汤小数子,成把价撒出来,好士夫所为如此之类,言语记不全。三人之意,惟恐奉虏不至,但看要如何。虏见其著数低,易之,遂无所不敢。使其和议如秦桧时,则亦一桧矣。好枭三人首於都市,俾虏人闻之,亦以少畏。此是甲申年。虏骑来时,思退之望既罢,穑不罢。上令胡铨穑往经略边备,二人皆搬家先去。上但知胡如此,怒去之。时召陈鲁公,鲁公至,留胡。上曰:"用其经略边事,遂搬家先去,用是罢之。"陈曰:"如此,则穑亦搬家去。臣途中见之。"遂罢。穑多读书,能文,然行不成人。上初极重之,每对群臣言,无人及穑。龚茂良为左司谏,与穑同对,欲促上早定和议。穑曰:"内政只消三二个月打叠,不日可以至太平。但外敌未去,下手未得,且与讲和为便。"〔扬〕

方伯谟问:"某人如何。"忘其姓名。先生曰:"对移县丞一节,全处不下。"又问:"是当初未见得?"曰:"他当初感发踊跃,只是后来不接续。"语朱希真曰:"天下有一等人,直是要文采,求进用。"因说及尹穑,"前日赵蕃称他是好人。"伯谟问:"他当初如何会许多年不出?"曰:"只是且碍过,及至上手则乱。渠初擢用,力言但得虏和,三二月纲纪自定。龚实之云:'便是他人耳聋,敢如此说!'如减冗官事是,但非其人,行之失人心。渠初除浙西制置,胡邦衡除浙东。邦衡搬家从苏秀,迤逦欲归乡,因此罢。陈鲁公再用,因言於上曰:'胡铨搬家固可罪,尚向北;尹穑搬家乃向南。'上云:'无此事'。公云:'臣亲见之。自古人主无与天下立敌之理。天下皆道不好,陛下乃力主张。'张魏公在督府,渠欲摇撼。一日,陈彦广对言:'张某似有罢意'。上曰:'安有此事!方今谁出魏公上?(上每呼张相,只曰'魏公'。)必是台谏中为此,卿可宣谕。'陈见尹,道上意,尹云:'某请对。'数日,驾在德寿,批出,陈知建宁府,魏公亦罢。"某问:"当时诸公荐之,何故?"曰:"亦能文章,大抵以此取人,不考义理,无以知其人,多为所误。如苏子由用杨畏,畏为攻向上三人,苏终不迁。畏曰:'苏公不足与矣。'乃反攻之。"〔可学〕

或问胡邦衡在新州十七八年不死。先生曰:"天生天杀,道之理也,人如何解死得人!"〔广〕

胡邦衡尚号为有知识者,一日以书与范伯达云:"某解得易,魏公为作序;解得春秋,郑亿年为作序。"以为美事。范答书云:"易得魏公序甚好。郑序春秋者,不知是何人,得非刘豫左相乎?是此人时,且请去之。"胡旧尝见李弥逊,字似之,亦一好前辈。谓胡曰:"人生亦不解事事可称,只做得一两节好便好。胡后来丧名失节,亦未必非斯言有以入之也。〔扬〕

吕居仁学术虽未纯粹,然切切以礼义廉耻为事,所以亦有助於风俗。今则全无此意。〔方子〕

吕家之学,大率在於儒禅之间,习典故。居仁遂去学作诗,亦不说於赵丞相,后於秦桧所为,亦有辅之者。籍溪云:"尝代一表云:'仰日月於九天之上',下一句甚卑,可怜之词,居仁为之也。后虏中此文亦有人传之。"〔扬〕

吕居仁作舍人时,缴奏文字好处多。一章论袁焕章乞作教官。"教官人之师表,岂可乞?"此论不闻数十年矣。今皆是陈乞,然不陈乞,朝廷又不为检举。朝廷为检举方是,亦可以养士大夫廉耻。今皆不然,都要陈乞。旧除从官,便不磨勘,今亦不然。如磨勘,大约用三载考绩之法,一年一切了。今年年日日理会官员磨勘。〔扬〕

吕居仁不甚恶赃汙,深恶多才刻薄者。此自回避党人,故有此论出来。然大害名教,岂不使得子孙取受!如论固穷守节处,甚佳。〔扬〕

"吕舍人好言忍耻之类,此意不佳。"扬因及刘道原不受温公惠。曰:"如此做得人,也灵利。"〔扬〕

说吕居仁解大学,曰:"他诸公何故一做下便不改动一字?非圣人安能如此?这般非是大圣,便是大愚!"

因说吕居仁作汪民表墓志不好,曰:"作龟山底尤不好,故文定全不用,尽做过了。"〔振〕

"吕居仁家往往自抬举,他人家便是圣贤。其家法固好,然专恃此,以为道理只如此,却不是。如某人才见长上,便须尊敬以求教;见年齿才小,便要教他;多是如此。"人杰因曰:"此乃取其家法而欲施之於他人也。"〔人杰〕

汪圣锡不直潘子贱直前事,云:"无缘听得殿上语。"向宜卿云:"吾当时之言,尹和靖某事,又为朱子发理会恤典。子贱当时为吕居仁所卖。"〔德明〕

张无垢说得一般道理,一切险而动。〔振〕

张无垢气魄,汪端明全无些子气魄。无垢论语说得甚敷畅,横说竖说,居之不疑。

"永嘉前辈觉得却到好,到是近日诸人无意思。陈少南,某向虽不识之,看他举动煞好,虽是有些疏,却无而今许多纤曲。"贺孙问:"少南虽是疏,到在讲筵议论,实有正直气象。"曰:"然。近日许多人,往往到自议论他。"〔贺孙〕

问:"陈少南诗如何?"曰:"亦间有好处,然疏,又为之甚轻易。秦桧居温州时,陈尝为馆客。后入经筵,因讲公羊'母以子贵'之说为非是,因论嫡妾之分。是时太母还朝,陈遂忤太上意,安置惠州。张宋卿於彼从之。徽庙梓宫归,郑后梓宫亦归,邢后太上初聘,亦随归。及边,以讣闻。太母还,秦桧欲以吉服迎,吴才老时为礼官,独以为不可,谓须先以凶服迎梓宫归。太上几年不见太母了,不争些二三日。奉安梓宫了,却以吉服迎太母归。众礼官聚都堂,皆从秦意,吴独争之。秦曰:'此不是公聚讼处。'即以吴出之。"先生又云:"公羊之说非是,只有一嫡。"〔扬〕

因论李德远黄世永为汤进之所买,云:"他亦是不曾见前辈,前辈皆不如此。汤见人时,一面颜色言语皆买人之物。史直翁亦然,然却较好。史虽主和,然亦有去交结得一人为应者,然许他皆过分数了。诚使彼足以抗虏,此中亦何以处之?其策甚非也。"〔扬〕

史丞相好荐人,极不易;然却有些笼络人意思,不佳。陈丞相较浑厚,无这般意思,又若贤否不辨者。〔振〕

陈福公自在,只如一无所能底村秀才。梁丞相亦然。〔振〕

史老虽如此,然尝爱论荐引拔士人,此一节可喜。如陈应求方寸平正,远过龚实之。然龚又却好事,每到处便收拾得些人才。刘枢不好士人,先亦读书,长编从头批抹过。近得书云,尚要诸经史从头为看一遍,顾老病,恐不能。〔扬〕

因论张戒定夫,其初名节好。后来亦以书与诸公论,当时某不是全不主和议,但谓和时要如何。后来多有如某之料,其意欲进甚锐。太上终是嫌破和议底人。秦桧死,亟下诏守和议不变,用沈该万俟壒陈诚之辈。故张戒自秦桧死后,数年终不用。而张自躁如此,盖是学无本原故耳。张学老子之类。〔扬〕

张定夫居建昌,享高寿,有文集曰正平集。自言初学孔子之道而无所得,后读老子而愿学焉。又喜管子,其议多尚法制。立朝亦可观,人杰录:"与先吏部厚善。当时朝士皆敬之,虽有素喜陵人者,亦不敢慢。"尝对高宗云:"陛下有仁宗之俭慈,而乏艺祖之英略。"高宗以为说得好。又尝言:"过江以来,非李伯纪赵元镇张魏公三人,也立不住。"

先生谓若海曰:"令祖全节翁孝义笃至,又能坚正自守。当时权贵欲一见之,竟不为屈。至於通判公,又为张赵所知,持论凛然,不肯阿附秦老,可谓'无忝於所生'者。前辈高风,诚可敬仰。为子孙者,其忍不思所以奉承而世守之乎!"或曰:"今人志在趋利,闻人道及此等事,则多非讦讪笑。"先生曰:"某尝谓得他当面言之,犹似可。又有口以为是,心实非之,存在胸中,不知不觉做出怪事者,兹尤可畏!"按:胡泳云,内翰,文公之后。〔若海〕

"邓名世吏,临川人,学甚博,赵丞相以白衣起为著作郎。与先吏部同局,吏部甚敬畏之。有考证文字甚多,考证姓氏一部甚详,绍兴府有印板。谓左丘姓,人有牌榜在卖卦,左氏只是姓左。"先生云:"楚左史倚相世为史官,恐其后也。"邓著作后为秦桧以传出秘书文字罪之,褫官勒停。〔扬〕

熊叔雅名彦诗,王时雍婿也。金人入寇,京城不守,时雍尽搜取妇女於虏人,人号时雍为'虏人外公'。当秦桧时,叔雅知永州,魏公时安置永州。秦桧之父曾为玉山知县,玉山人要为老秦立祠堂,求叔雅作记。叔雅质之魏公,魏公令勿须作。叔雅自后只是言贫,这后恐不得差遣。十数日后,魏公知其意,与之曰:"前日所谓祠堂记,作也不妨。"叔雅作之,大意言:人问公有甚异政?曰无异政,只见民父子有亲,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伦皆如此好了。子太师得其道以治天下亦然,云云。立大碑於玉山。〔扬〕

三山黄明陟登,是黄传正之父。(扬录云:"张登福建人。" 〈螢,中"虫改田"〉录云:"张致中父登。"从周录云:"永福姓张人。")其人朴实公介,为甚处宰。(诸录云尤溪。)初上任,凡邑人来见者,都请,(诸录云:"士夫僧道百馀人。"但一揖。扬录云:)"坐处亦不足,只立说话。"问:"诸公能打对否?"人皆不敢对。因云:"'天'对甚?"其中有人云:"对'地'。"又问:"'日'对甚?"云"对'月'。""'阳'对甚?"云:"对'阴'。"却又问:"'利'对甚?"云:"对'害'。"乃大声云:"这便不是了!天下一切人,都被这些子坏了。才把'害'对'利',便事事上只见得利害,更不问义理。(〈螢,中"虫改田"〉录云:"人只知以'利'对'害',便只管寻利去。")须知道'利'乃对'义',才明得义、利,便自无乖争之事。自后只要如此分别,不要更到讼庭。"后来在任果有政声。此事须近於迂阔,然却甚好,今不可多见矣!〔时举〕(〈螢,中"虫改田"〉录云:"一揖而退,此亦可书。其桃符云:'奉劝邑人依本分,莫将闲事到公庭。'言虽质,意亦好。"扬录云:"其人为政简易,无系累。后坐化死。")

李椿年行经界,先从他家田上量起,今之辅弼能有此心否?〔人杰〕

王龟龄学也粗疏。只是他天资高,意思诚悫,表里如一,所至州郡上下皆风动。而今难得此等人!〔贺孙〕

王詹事守泉。初到任,会七邑宰,劝酒,历告之以爱民之意。出一绝云:"九重天子爱民深,令尹宜怀恻怛心。今日黄堂一杯酒,使君端为庶民斟!"七邑宰皆为之感动。其为政甚严,而能以至诚感动人心,故吏民无不畏爱。去之日,父老儿童攀辕者不计其数,公亦为之垂泪。至今泉人犹怀之如父母!〔时举〕

汪端明学亦平正,然疏。文亦平正,不好小蹊曲径。福建政事镇静,与福亦相宜。蜀政不及。见事亦快。〔扬〕

汪端明少从学於焦先生。汪既达时,从杲老问禅。怜焦之老,欲进之以禅,因劝焦登径山见杲。杲举"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焦曰:"和尚不可破句读书。"不契而归,亦奇士也。焦名援,字公路,南京人,清修苦节之士。〔闳祖〕

汪圣锡日以亲师取友多识前言往行为事,故其晚年德成行尊,为世名卿。〔若海〕

汪季路甚子细,但为人性太宽,理会事不能得了。〔贺孙〕

祝怀汝昭尝论张说。一日,祝有一婢溺死。衢守施元之谓张曰:"祝婢乃其父婢,祝汙之,恐事泄,抑令其死。"张遂言之於上。上曰:"此事大,若有之,行遣不得草草;若无,不须以此陷人。"遂阴遣一兵士之类来衢探其事。往来月馀日,得其实矣。一日,乃投都监曰:"奉圣旨,来探祝编修家公事。"遂叫集邻里作保明状去,事方已。兵士小人,乃能如此。〔扬〕

主上一日嘉郑自明直言,遂问近臣曰:"昔时有一魏掞之好直言,今何在?"左右以死对。问:"有子弟否?"无人为敷陈,遂赠直秘阁宣教郎。〔扬〕

这道理易晦而难明。某少年过莆田,见林谦之方次荣说一种道理,说得精神,极好听,为之踊跃鼓动!退而思之,忘寝与食者数时。好之,念念而不忘。及至后来再过,则二公已死,更无一人能继其学者,也无一个会说了!〔僩〕

论林艾轩作文解经,曰:"林成季井伯为艾轩作墓铭,讳艾轩著书。但云幸学,讲中庸九经及某篇,是艾轩所著。此是有形讳不得底。尝见九经口义,先说一段冒子,全与所讲不干涉。其说是言'巍巍乎惟天为大,唯尧则之'。'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人看时,都理会不得。某却曾见他口说来,乃是说道,巍巍乎者,世上有恁地大底事,惟天有之,惟尧则之。下面又说个'巍巍乎'者,言此大事,只是天与尧有之,舜禹都不与此。盖是取奉光尧,不知却推倒舜禹。"又云:"在兴化南寺,见艾轩言曾点言志一段,'归',自释音作'馈'字,此是物各付物之意。某云:'如何见得?'艾轩云:'曾点不是要与冠者童子真个去浴沂风雩。只是见那人有冠者,有童子,也有在那里澡浴底,也有在那里乘叙底,也有在那里馈饷馌南亩底。曾点见得这意思,此谓物各付物。'"艾轩甚秘其说,密言於先生也。〔德辅〕

王说习之性直,好人,与林艾轩辈行。上即位即召见,论不可讲和。上一日谓宰臣曰:"前日上殿,有个生得貌寝,是言此。忘了甚底官人,议论亦好。"遂除官。龚实之笑王习之以不讲和奉上意。先生谓习之直,不是奉上。龚实之多读书,知前辈大体,颇识义理。又有才,做得去。亦有文。小官时甚好。为正言时,攻曾龙。后来心术一偏至於如此,可惜!可惜!反不如陈应求,全不如他却较好。〔扬〕

因给舍缴驳事,而大臣无所可否,云:"昔梁叔子将为执政时,曾语刘枢云:'某若当地头,有文字从中出,不当如何,如何也须说教住了,始得。'后梁已大用,而文字自中出者,初不闻有甚执奏。刘枢深怪其事。后见钱某因事说及,丞相煞有力。中出文字,日日有之,丞相每每袖回了而后已。自今观之,又不见此。"〔贺孙〕

"某人初登宰辅,奏逐姜特立。忽有旨召姜,乞出甚力,在六和塔待命。有旨免宣押。某人初过枢。天下属望,首有召姜之命,经由枢密,曾无奏止,坐视丞相以近习故去国。其意只以入枢未久,恐说不行而去,为人所笑,故放过此一著,是甚小事。"直卿云:"人日日常将理义夹持个身心,庶几遇事住不得。若是平常底人,也是难得不变。如其人,固谓世人属望,但此事亦须不要官爵,方做得。"曰:"固是。若是不要官爵,这一项事如何放得过?每看史策到这般地头,为之汗栗!一个身己便顿在兵刃之间。然汉唐时争议而死,愈死愈争,其争愈力。本朝用刑至宽,而人多畏懦,到合说处,反畏似虎。"至道因问:"武后事,狄梁公虽复正中宗,然大义终不明,做得似鹘突。"曰:"当此时世,只做得到恁地。狄梁公终死於周,然荐得张柬之,迄能反正。"又问:"吕后事势倒做得只如此,然武后却可畏。"曰:"吕后只是一个村妇人,因戚姬,遂迤逦做到后来许多不好。武后乃是武功臣之女,合下便有无君之心。自为昭仪,便鸩杀其子,以倾王后。中宗无罪而废之,则武后之罪已定。只可便以此废之,拘於子无废母之义,不得。吕后与高祖同起行伍,识兵略,故布置诸吕与诸军。平勃之成功也,適直吕后病困,故做得许多脚手,平勃亦幸而成功。胡文定谓武后之罪,当告於宗庙社稷而诛之。"又云:"中宗决不敢为黜母之事。然而并中宗废之,又不得。当时人心惟是见武后以非罪废天子,故疾之深;惟是见中宗以无罪被废,故愿复之切。若并中宗废之,又未知有何收拾人心,这般处极难。"〔贺孙〕

耿京起义兵,为天平军节度使。有张安国者,亦起兵,与京为两军。辛幼安时在京幕下为记室,方衔命来此,致归朝之义,则京已为安国所杀。幼安后归,挟安国马上,还朝以正典刑。〔儒用〕

辛幼安亦是个人才,岂有使不得之理!但明赏罚,则彼自服矣。今日所以用之者,彼之所短,更不问之;视其过当为害者,皆不之恤。及至废置,又不敢收拾而用之。〔人杰〕

问:"陈亮可用否?"曰:"朝廷赏罚明,此等人皆可用。如辛幼安亦是一帅材,但方其纵恣时,更无一人敢道它,略不警策之。及至如今一坐坐了,又更不问著,便如终废。此人作帅,亦有胜它人处,但当明赏罚以用之耳。"〔〈螢,中"虫改田"〉〕

近世如汪端明,专理会民;如辛幼安,却是专理会兵,不管民。他这理会兵,时下便要驱以塞海,其势可畏!〔植〕

辛幼安为闽宪,问政,答曰:"临民以宽,待士以礼,驭士以严。"恭甫再为潭帅,律己愈谨,御吏愈严。某谓如此方是。〔道夫〕

刘枢帅建康,所得月千緍。刘欲止受正所当得者,以恐坏后来例,不敢。但受之,后却送其不当得者於公使库。后韩元龙来作漕,尽不受其所不当得者,刘甚称服之。平父云。〔振〕

刘恭父创第,规模宏丽,先生劝止之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忠肃意不乐也。〔道夫〕

刘宝学初娶熊氏,生枢密。生次子,方落地,问是男,即命与其弟直阁为子。熊不乐,都不问,竟以是而没。后枢密娶吕氏入门,未几,即命吕一切仪物尽与直阁女为嫁具,吕即送与之。平父云。〔振〕

某曾访谢昌国,问:"艮斋安在?"谢指厅事云:"即此便是。"其厅亦敝陋。〔玄郑〕

金安节为人好。〔振〕

戴肖望云:"洪景卢杨廷秀争配享,俱出,可谓无党。"曰:"不然。要无党,须是分别得君子小人分明。某尝谓,凡事都分做两边,是底放一边,非底放一边;是底是天理,非底是人欲;是即守而勿失,非即去而勿留,此治一身之法也。治一家,则分别一家之是非;治一邑,则分别一邑之邪正;推而一州一路以至天下,莫不皆然,此直上直下之道。若其不分黑白,不辨是非,而猥曰'无党',是大乱之道。"戴曰:"信而后谏,意欲委曲以济事。"曰:"是枉尺直寻而可为也!"〔闳祖〕

孙逢吉从之煞好。初除,便上一文字,尽将今所讳忌如"正心诚意"许多说话,一齐尽说出,看来这是合著说底话。只如今人那个口道是是!那个不多方去回避!〔贺孙〕

天下事须论一个是不是后,却又论其中节与不中节。余右失於许,然使其言见听,不无所补。李琪则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要知却亦有以救其失也。如二子,却所谓"是中之不中节"者。〔道夫〕

"耿直之作浙漕时,有一榜在客位甚好,说用考课之法。应州县官不许用援,有绩可考,自发荐章。如考课在上而挟贵援者,即降次等。今在镇江亦然否?"曰:"僻在山林,不知其详,但闻私谒不行。"曰:"向来耿守有一书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从周曰:"此义当如何说?"曰:"也只是前来说。若如耿说,却是圣人学得些骨董,要把来使,全不自心中流出。"从周曰:"'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濂溪曰:'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伊尹耻其君,至若挞於市。学者若横此心在胸中,却是志於行,莫不可?"曰:"非是私。修身养性与致君泽民只是一理。"〔从周〕

吴公路作南剑天柱滩记曰:"事无大小,为之必成;害无大小,除之必去。"此见其志。〔方〕

王宣子说:"甘抃言,士大夫以面折廷争为职,以此而出,人皆高之。宦官以承顺为事,忽犯颜而出,谁将你当事!而黄彦节是也。其见如此之乖!后汉吕强,后世无不贤之。"〔扬〕

近年有洪邦直为宰,以赃被讼,求救於伯圭。伯圭荐之甘抃,甘抃荐之。上召见,赐钱,以为此人甚廉而贤,除监察御史。〔振〕

先生闻黄文叔之死,颇伤之,云:"观其文字议论,是一个白直响快底人,想是懊闷死了。言不行,谏不听,要去又不得去,也是闷人!"因言:"蜀中今年煞死了系名色人,如胡子远吴挺,都是有气骨底。吴是得力边将。"〔贺孙〕

近世士大夫忧国忘家,每言及国家辄感愤慷慨者,惟於赵子直黄文叔见之耳。〔僩〕

赵子直奉命将入蜀,请於先生,曰:"某将入蜀,蜀中亦无事可理会。意欲请於朝,得沿淮差遣,庶可理会屯田。"曰:"出於朝廷之意,犹恐不得终其事。若自请以行,则下梢或有小事请乞不行,便难出手。如举荐小吏而不从其荐,或按劾小吏而不从其劾,或求钱米以补阙之而不从其所求,这如何做?"〔贺孙〕

赵子直政事都琐碎,看见都闷人。曾向择之云:"朱丈想得不喜某政事。"可知是不喜。〔贺孙〕

或言赵子直多疑。先生曰:"诸公且言人因甚多疑?"鲁可几曰:"只是见不破尔。"〔道夫〕

赵子直要分门编奏议,先生曰:"只是逐人编好。"因论旧编精义,逐人编,自始终有意。今一齐节去,更拆散了,不见其全意矣。

赵子直亦可谓忠臣,然以宗社之大计言之,亦有未是处,不知何以见先帝!〔人杰〕

一日独侍坐,先生忽颦蹙云:"赵丞相谪命似出胡纮。"问:"胡纮不知曾识他否?"曰:"旧亦识之。此人颇记得文字,莆阳之政亦好,但见朋友多说其很愎。"某曰:"丞相前日之事,做得都是否?"曰:"也有些不是处。"问所以不是处。曰:"公他日当自见之。"先生又曰:"一时正人皆已出去,今全无一好人在朝!"某曰:"郑溥之当时草赵丞相罢相词固好。以某观之,当时不做便乞出,尤为奇特。"曰:"也不必如此。但是后来既迁之后,便出亦自好。它却不合不肯出,所以可疑。若说教他不做便出,亦无此典故。"某曰:"且如富郑公缴遂国夫人之封,以前亦何曾有此?自富公既做,后遂为例。"先生微笑而不答。某又问:"丞相秉轴,首召先生入经筵。命下,士子相庆,以为太平可致。忽然一日报罢,莫不惶惑。窃议者云:'先生请早晚入讲筵,人主将不能堪,便知先生不能久在君侧。'"曰:"早晚入讲筵,非某之请,是自来如此。然某当时便教久在讲筵,恐亦无益。一日虽是两番入讲筵,文字分明,一一解注,亦只讲过而已,看来亦只是文具。"〔枅〕

或曰:"今世士大夫不诡随者,亦有五六人。"曰:"此辈在向时,本是阘茸人,不比数底。但今则上面一项真个好人尽屏除了,故这一辈稍稍能不变,便称好人。其实班固九品之中,方是中下品人。若中中以上,不复有矣。"先生因问:"某人如何?"或曰:"也靠不得。"曰:"然。见他写书来,皆不可晓。顷在某处得书来,说学问又如何,资质又如何,读书不长进又如何。某答之云:'不须如何,说话不济事。若资质弱,便放教刚;若过刚,便放教稍柔些;若懒,便放教勤。读论语,便彻头彻尾理会论语;读孟子,便彻头彻尾理会孟子;其他书皆然。此等事,本不用问人,问人只是杭唐日子,不济事。只须低著头去做。若做底,自是不消问人。'这番又得他书,亦不可晓。"或曰:"终是他於利欲之场打不透。欲过这边,却舍彼不得;欲倒向那边,又畏朋友之议。又缘顷被某人抬奖得太过。正如个舡阁在沙岸上,要上又不得,要下又推不动。"曰:"然。无一番大水来泛将去,这舡终不动。要之,只是心不勇之故。某尝叹息天下有些英雄人,都被释氏引将去,甚害事!且如昔日老南和尚,他后生行脚时,已有六七十人随著他参请。於天下丛林尊宿,无不遍谒,无有可其意者。只闻石霜楚圆之名,不曾得去,遂特地去访他。及到石霜,颇闻其有不可人意处。南大不乐,徘徊山下数日,不肯去见。后来又思量既到此,须一见而决。如是又数日,不得已,随众入室。揭帘欲入,又舍不得拜他。如是者三,遂奋然曰:'为人有疑不决,终非丈夫?'遂揭帘径入。才交谈,便被石霜降下。他这般人立志勇决如此。观其三四揭帘而不肯入,他定不肯诡随人也。广录云:"世上有一种人,心下自不分明,只是怕人道不会,不肯问人。昔老南去参慈明时,已有人随他了。它欲入慈明室,数次欲揭帘入去,又休。末后乃云:'有疑不决,终非大丈夫!'遂入其室。"某尝说,怪不得今日士大夫,是他心里无可作做,无可思量,'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自然是只随利欲走。间有务记诵为词章者,又不足以救其本心之陷溺,所以个个如此。只缘无所用心,故如此。前辈多有得於佛学,当利害祸福之际而不变者。盖佛氏勇猛精进、清净坚固之说,犹足以使人淡泊有守,不为外物所移也。若记览词章之学,这般伎俩,如何救拔得他那利欲底窠窟动!"或曰:"某人读书,只是摘奇巧为文章以求富贵耳。"曰:"恁地工夫,也只做得那不好底文章,定无气魄,所以他文字皆困苦。某小年见上一辈,未说如何,个个有气魄,敢担当做事。而今人个个都恁地衰,无气魄,也是气运使然。而今秀才便有些气魄,少年被做那时文,都销磨尽了。所以都无精采,做事不成。"〔僩〕

彪居正德美记得无限史记,只是不肯说,只要说一般无巴鼻底道理。在南岳说:"'温故而知新',不是今人所说之故新。故者,性也;新者,心也。温性而知心,故可以为人师。"其说道理如此,然口哓哓不肯已。〔璘〕

谢选骏指出:《中兴至今日人物》——这算是史论,还算是时论?如算前者,则“一切历史都是当下史”;如算后者,则“新闻是历史的初稿”矣。



【卷一百三十三 本朝七】


◎盗贼

蜀中有赵教授者,因二苏斥逐,以此摇动人心,遂反。当时也自响应,但未几而哲宗上仙,事体皆变了,所以做得来也没巴鼻。蜀人大故强悍,易反。成都尝有一通判要反,已自与府中都吏客将皆有谋了。不知如何,一婢走出来告云,日逐有官员来议事。帅因下帘,令辨府中人,则皆每日所见合谋者,其事遂败。〔义刚〕

方腊起,向芗林时为小官。言今无策,只有起刘元城陈了翁作相,则心不战而自平。〔扬〕

伊川尝说,今人都柔了。盖自祖宗以来,多尚宽仁,不曾用大利之属,由此人皆柔软,四方无盗贼。后来靖康时多盗,盖虏难方急,朝廷无暇治之耳。且如绍圣之后,山东河北连年大饥而盗作,也皆随即仆灭。但见长上云,若更迟四五年,虏人不来,盗亦难禁止,盖是饥荒极了。〔义刚〕

方腊之乱,愚民望风响应。其閒聚党劫掠者,皆假窃腊之名字,人人曰"方腊来矣"!所至瓦解。腊之妇红装盛饰,如后妃之象。以镜置胸怀间,就日中行,则光采烂然,竞传以为祥瑞。〔儒用〕

论及杨公,云:"当时也无甚大贼,不过只是盗贼而已。如李成之徒,也只是劫掠。若无讨,则不过自食人,皆不是做事底。"〔义刚〕

建贼范汝为本无技能,为盗亦非其本心。其叔积中,却素有包藏,阴结徒党,置兵器满仓箱中。其徒劝之举事,每每犹豫,若有所待。有不快於中者,辄火十数家,且杀人,因劫之为首,其人终不肯,但曰:"时未可,我决不能为,汝辈可别推一人为主。"众遂拥戴汝为,势乃猖獗。建之士如欧阳颖士施逵吴琮者,善文章,多材艺,或已登科,皆望风往从之。置伪官,日以萧曹房杜自相标置,以汉祖唐宗颂其功德。汝为愚人,偃然当之。朝廷遣官军来平贼。时秋稼已熟,贼闻官军且至,放水灌田,又以禾穟相结连,已而决〈湥,中"犬改文"〉去水。官军至,不谙其山川道路。贼纵之入山,山路险隘,骑卒不能前。贼觉官军已疲困,乃出平原以诱官军。官军出山,争趋田中,既为结穟牵绊,又陷泥淖。贼因四面鏖击之,官军大败。乘胜据建州三年,累降累叛。竟遣韩世忠来,方能剿除之。汝为自缢,尸为众所焚,弗获。初,建人陆棠谢尚有乡曲之誉。陆乃龟山婿。为士人时,极端重,颇似有德器者。贼声言:"使二人来招我,吾降矣。"朝廷遣之。既而贼有二心,乃拘系久之。欧阳辈又说之日益切,因循遂为贼用。贼败,欧阳颖士吴琮先诛死,陆谢施逵以槛车送行在。至中途,逵谓二人曰:"吾辈至,必死。与其戮於市朝,且极痛楚,曷若早自裁?"二人曰:"何可得自死?"逵曰:"易尔。"乃密令人为药三元,小大形色俱相似,一乃无毒者。逵取无毒者服之,馀二人服即死。逵既至行在,归罪於二人,理官无所考证,迄从末减,但编置湖南某州,中途又逃去,或为道人,或为行者,或为人典库藏,后迤逦望淮去。有喜其材者,以女妻之。住数月,复北走降虏,改名宜生,登伪科后,擢用甚峻。逆亮将犯淮时,犹为之奉使。比来时,黄尚书通老为馆伴。黄幼与之同笔砚,雅相好,至是不欲见其人,以疾辞。遂改召张子公。宜生犹问子公:"通老安在!"子公以实对。欲扣虏中事,不可得。因登六和塔,子公领客,宜生先登,亟问之曰:"奉使得无首丘之念乎?"宜生曰:"必来。"言方终而介使至,宜生色为之变。既归,即为虏所诛。(龙泉尉施庆之乃其族也。尝举宜生十数诗。内入使时题都亭驿诗云:"江梅的砾未全开,老倦无心上将台。人在江南望江北,断鸿声里送潮来。"又按萧闲集注,宜生字朋望,建安浦城人,宣政间为颍川教授,与宗室赵德麟友善。后仕刘豫。豫废,归其国。历南台郎中,刺隰深二州,召为礼侍,累迁侍讲,道号"三住道人"。)〔儒用〕

一士人见龟山,容貌甚端庄,坐不动,每来必如是,以此喜之。一日,引入书院,久坐。忽报有客,龟山出接,士人独坐,凝然不动如故。宅眷壁外窥之,大段惊异。士人别去,家人以实告,皆称其如此好人,愈为所取。后以女妻之,乃陆棠也。及范汝为作乱,棠入其党,见矫情饰貌之难信也。〔过〕

李楫寇广西,出榜,约不收民税十年,故从叛者如云,称之为"李王",反谓官兵为贼。以此知今日取民太重,深是不便。〔广〕

泸州之事,朝廷既是命委清强官体究,帅司若有谋,只那体究官便是捉贼官。且如拣差体究官,帅司祇密著一不下司文字与之,令到地头体究,随宜便与处分。若体究官到彼,他见朝廷之意未十分来煎迫,亦须开门放入。但只与之言:"今日之事既是如此,若大兵四合剿灭,亦不难。今亦未能如是,但你这头首人,合当出来陈说始初是如何。"及其既至,则收而枭之,事即定矣。若遽然进兵掩捕,则事势须激,城中之人不可保,而州郡必且残破。〔道夫〕

◎夷狄

西夏李继迁本夷狄,姓托跋,后赐姓李。五代时有其地,国初世袭。太宗欲取之,遂召继迁归京师,以别人代之。一日,继迁逃归。朝廷费无限心力不能得,遂以其兄继隆知夏州,令招之。其兄遂阴与之合,每奏朝廷,谓已无事。后朝廷又召其兄归,继迁遂复有其地。灵州属朝廷,又在西夏之外,为西夏截断,又以兵图之,使不得通朝廷。灵州绝远,难救援。又其地浑沙无水,不可掘。每兵行,则用水以自随,渴杀了多少。人行其沙,地上皆动,陷了数百人马,只见不在。太宗心欲弃之而不言。时参政张洎南唐亡国之臣,专以谄败其主。归,又以谄遭遇。揣知上意,即进可弃之说。上问宰相吕端,又令各进说。端言,如此则各有说,非佥议合谋之意。洎即诋端避事。端言,洎不过揣合上意。后洎即进说,端不曾进。上谓洎揣合果如端言,封还其说。朝廷遂诏灵州守臣出兵与接,渐渐离去弃之。张齐贤以为不可,如此则被夏人掩杀,须是与之战,胜则得之,不胜则渐渐引去。方议未定,忽报灵州已为夏人所破矣,因而为彼所有。后来朝廷费了几多气力去取。韩范辈用兵后,徐禧永乐之败是也。张魏公旧官於陕西,尝登高望见西夏界外,则西夏土地亦不甚阔。如何强盛,被他守得如此好!祖宗时,兵每出辄败。今依旧五州,全又更取过那边去了,土地合阔矣。只见强盛,虏人亦不柰何,当时亦曾败於彼。〔扬〕

因论西夏事,曰:"当时事不可晓。看来韩范亦无素定基本,只是逐旋做出。且如当时覆军败将,这下方且失利,他之势甚张;忽然自来纳款求和,这全不可晓。后来不久,元昊遂死。不知他不死数年,又必有甚奸谋,大未可知。且如当时朝廷必欲他称臣,遂使契丹号令之。契丹方自以为功,朝廷正未有所处,又却二国自相侵凌。不尔,则当时又须费力。大抵西人勇健喜斗,三五年必一次为边害。本朝韩范张魏公诸人,他只是一个秀才,於这般事也不大段会。只是被他忠义正当,故做得恁地。"〔道夫〕

或问:"范文正公经理西事,看得多是收拾人才。"曰:"然。如滕子京孙元规之徒,素无行节,范公皆罗致之幕下。后犯法,又极力救解之。如刘沪张亢亦然。盖此等人是有才底,做事时,须要他用,但要会用得他。"又云:"范公尝立一军为'龙猛军',皆是招收前后作过黥配底人,后来甚得其用。时人目范公为'龙猛指挥使'。"又曰:"方范公起用事时,军政全无统纪,从头与他整顿一番。其后却只务经理内地,养威持重,专行浅攻之策,以为得寸则吾之寸,得尺则吾之尺。卒以此牵制夏人,遣使请和。"〔儒用〕

问:"本朝建国,何故不都关中?"曰:"前代所以都关中者,以黄河左右旋绕,所谓'临不测之渊'是也。近东独有函谷关一路通山东,故可据以为险。又,关中之山,皆自蜀汉而来,至长安而尽。池录作"关中之山皆自西而东"。若横山之险,乃山之极高处。横山皆黄石山,不生草木。本朝则自横山以北,尽为西夏所有,山河之固,与吾共之,反据高以临我,是以不可都也。神宗锐意欲取横山,盖得横山,则可据高以临彼。然取横山之要,又在永乐。故永乐之城,夏人以死争之,我师大败。神宗闻丧师大恸,圣躬由是不豫。"按编年,重和元年,童贯命种师道刘延庆等取夏国求和等寨,大败夏人而还。六月,夏人纳款。初,夏人恃横山诸险以抗中国。庆历中,王嗣宗范仲淹建议取之,会元昊纳款而止。元丰中,李宪建议,又会王师失利,神宗厌兵,不克行。贯尝从宪得其规摹。政和初,议进筑。至是十馀年,遂得横山之地。夏人失援,故纳款。然国家是时已建下燕之策,益以多故。其后西夏与女真人。乙巳冬,女真围太原,夏人犯河外,则是横山之取,有以结怨於彼也。又曰:"神宗初即位,富韩公为相,问为治之要,富公曰:'须是二十年不说著"用兵"二字。'此一句便与神宗意不合。已而擢用王介甫,首以用兵等说称上旨,君臣相得甚懽。时建昌军司户王韶上平戎策,介甫力荐之。初为秦凤路经略,司机宜,后知通远军,遂一战而复熙河。捷书闻,上大喜,解白玉带以赐介甫,赏其知人;又加韶为龙图阁侍待制,以为熙河帅。熙河本镇洮军,因复其地,改为熙州。只是广漠之乡,有之不加益,无之不加损。狃於一胜之后,庙论一意主於用兵,三败至於永乐,极矣。永乐之败,徐禧死之。禧,师川之父,黄鲁直之妹夫也。能文章,好谈兵,也有进策行於世,文字甚好。二苏之文未出,学者争传诵之。"〔儒用〕

神宗其初要结高丽去共攻契丹。高丽如何去得!契丹自是大国,高丽朝贡於彼,如何敢去犯他!〔义刚〕

人主好勤远略底,也是无意思。当初高丽遣使来,朝廷只就他使者以礼答遣之,神宗却要别差两使去。缘他那里知文,故两使皆侍从,皆是文人。高丽自是臣属之国,如何比得契丹!契丹自是敌国。〔义刚〕

尝见韩无咎说高丽入贡时,神宗喻其进先秦古书。及进来,内有六经不曾焚者。神宗喜,即欲颁行天下。王介甫恐坏他新经,遂奏云:"真伪未可知。万一刊行后,为他所欺,岂不传笑夷夏!"神宗遂止,本亦不传。以某观之,未必有是事。盖招徕高丽时,介甫已不在相位。且神宗是甚次第刚明!设使所进真有契於上心,亦岂介甫所能止之?又记文昌杂录中说,高丽所进孝经门上下一二句记未真。纬经,只是谶纬之书,必无进先秦古书之事。但尝闻尤延之云:"孟子'仁也者人也'章下,高丽本云:'义也者,宜也;礼也者,履也;智也者,知也;信也者,实也:合而言之,道也。'"此说近是。〔儒用〕

或问高丽风俗好。曰:"终带蛮夷之风。后来遣子弟入辟雍,及第而归者甚多。尝见先人同年小录中有'宾贡'者,即其所贡之士也。"宾贡"二字,更须订证。当时宣赐币帛之外,又赐介甫新经三十本,盛以黑函,黄帕其外,得者皆宝藏之。〔儒用〕

国家方与女真和时,高丽遣使来求近上医师二人。上召老医,择二人遣往。至则日夕厚礼,皆不问医,而多问禁中事。二医怪而问之,高丽主曰:"我有紧密事,欲达宋皇。恐所遣使不能密,故欲得宋皇亲近之人而分付之。所以问公禁中事者,欲以见公是所亲信耳。"二人因问之,高丽主曰:"闻宋皇欲与女真和,夹攻契丹,此非良策。盖我国与女真陆路相通,常使人察之。女真不是好人,胜契丹后,必及宋,而吾国亦不能自存,此合当思所以备之。"二人问所以备之之说,曰:"女真作一阵法甚好,我今思得一法胜之。"因令观教其女真阵,盖如拐子马之类。二人归奏,上怒,召老医而责之。其一人出门吐血,后不死;其一人归即死。〔义刚〕儒用录云:"先生尝见玉山汪丈云,得之御史台一老吏。方徽宗通好女真,为灭辽之约,高丽有所闻,欲纳忠诚,不可得。遂托病遣使求医於本朝,且愿得供奉内庭、上所亲信者。遂择二国医以往。至则馆御供帐,其礼甚厚,但经月无引见之音。二医怪之,私有请於馆伴者。一日,得旨入见,引至内庭。尽屏左右,谕二医曰:'寡人非病也。顾有诚款,愿效於上国,欲得附卿奏之,幸密以闻!'二医许诺。则曰:'女真人面兽心,贪婪如豺狼,安可与之共事?今不早图之,后悔无及!闻其训练国人皆为精兵,累岁有事於燕,每战转胜。小国得一二阵法,可与之角。如欲得之,敢不唯命!'谕毕,方厚为之礼而遣之。二医归,具奏本末。徽宗闻之,滋不乐,且惧其语泄。丞相童蔡辈乃为食於家,召二医以食之,食毕而毙。"

高丽与女真相接,不被女真所灭者,多是有术以制之。高丽要五十馀主,今此方为权臣所篡而易姓。〔义刚〕又一条云:"高丽得四十主。今已易姓,姓王。"

金虏旧巢在会宁府,四时迁徙无常。春则往鸭绿江猎;夏则往一山,忘其名。极冷,避暑;秋亦往一山如何;冬往一山射虎。今都燕山矣。〔扬〕

燕山之北,古有大山岭为隔,但有一路傍险水。后来石晋以与耶律,则其险路在其度内矣。〔扬〕

燕山是古幽州;石晋割赂契丹。契丹既为金人所灭,其种之杰者遂来据燕。其主死,其妻萧太后主之。童贯蔡攸往取之番。番兵败后,金人自取之。朝廷求之,遂尽载数州之物、妇女之类而去,更索厚资卖之。朝廷以其所索之物与之,遂得数州空地,朝廷空内资以守之。郭药师者,燕将,初归本朝。金人来取燕,遂归金,郭只留守燕。及本朝得燕,郭又迎降。金人一日大节,冬至之类。官吏都集贺郭。郭留饮,尽取各人家属之类尽来饮。少顷,金人兵至,无一人得脱者,自此遂入寇矣。朝廷与大辽结好百十年矣,一日忽与金人约共攻辽,而本朝无一人往。是时方十三起,童贯自这边来了,遂不及往。既失约,后取燕又是金人。金人见本朝屡败兵於燕,遂有入寇之心。是时相王黼主其事,童贯主兵,蔡攸副之。蔡京不主,作诗送其子云:"百年信约宜坚守,六月师徒早罢休。"京作事都作两下:取燕有功,则其子在;无功,则渠不曾主。又有一子绦上书言其父不是,闻亦是其父之谋也。金寇初围城时,京云:"有一策可使虏人一兵不反。"朝廷使人问之,云:"见上方可言。"寇去,人问之,云:"决汴河可以灌之。"后寇再来,未至时已决之矣。东南数千里,渺然巨浸,西北遂为寇所据。四方音问一信不通,以此故也。〔扬〕

粘罕围太原一年有馀,姚师古辈皆为其战退,遂破太原。张孝纯守太原一年,多少辛苦。及城破,拼一死不得,遂降,后为刘豫处官。太原既破,遂一直围京城。〔扬〕

李若水劝钦宗出。李谓虏人可信,醉后枕人睡熟,以此信之。〔扬〕

金人初起时,初未立将。临发兵,召集庭下问之,有能言其策之善者,即授以将,使往。及成功而归,又集庭下问众人而赏之金几多。众人言未得,又加之。赏罚如此分明,安得不成事!〔扬〕

虏人有一谋时,聚诸尊长於一屋内,全不言,只用一物画地,谋了便各去做。如其事难决,便出野外无人处去商量。〔扬〕

兀术征蒙,死於道,有三策献於虏主:一则以汴京立渊圣,欲招致江南之人;二则以近上宗室守边;三则讲和。曰:"若行前二者,也被他搅。"又曰:"道君有子四十人,只放二十人归来。这二十人亲王,也要物事供他。"〔焘〕

"虏至绍兴,守臣李邺降虏。及驾至明州,张俊大杀一番。驾泛海,虏人走。明州人今尚怨张俊不乘时杀去,可大胜,遂休了。辛巳,逆亮来时,一队自海中来,李宝自胶西杀败。李邺既降,与虏酋并马出。有一卫士赴驾不及,尚留绍兴见之。以一大方砖逐打其酋,几中,因被害,死之。今立一庙在其所,赐旌忠额。后人皆於其庙卖酒,某至,一切逐去之,说与王书,令崇奉之。"先生又云:"某在时,更为大其庙。其卫士姓唐。"〔扬〕

刘豫来寇,朝廷只管谋避计。李伯纪云:"自南京退维扬,遂失河东北;自维扬退金陵,遂失京东西。一番退,一番失。设若是金人来,柰热不得,亦著去,不能久留。今又只是刘豫,只是这边人。渠得一邑,守一邑;得一郡,守一郡。如何只管远避!"〔扬〕

逆亮入寇时,刘信叔在扬州。亮欲至,刘尽焚城外居屋,尽用石灰白了城,多写"完颜亮死於此"字。亮多忌,见而恶之,遂居龟山。人多不可容,必致变,果死灭。〔扬〕

王仲衡云:"虏中大臣有过时,用紫茸毡铺地,令伏其上杖之,尝有一宰相、一驸马受杖。驸马因此悒怏而死,非恨其杖也,恨不得紫茸毡也。"又曰:"尝有一官人出,有一吏人来,至其花园中,背上黄袱,袱得一束文字。某问:'何文字?'曰:'史书也。'那官人伊是史官。某问:'可借否?'曰:'不妨。'遂开看。内有一段云:'诏曰:"宰相姓名某。谋南伐,若以为是,合尽心以赞其谋;以为不是,合尽忠极力以谏之。不可依违以败成算。今某人略略谏之,可杖六十。"'"〔扬〕

"杨割大师阿骨打、杨割之子。吴乞买。阿骨打之弟。完颜亶、乞买之子。完颜亮、完颜雍、葛王璟、斡离不、斡离嗢、兀术,皆阿骨兄弟也。阿骨打既死,诸酋立其弟吴乞买,乞买死,国人欲立阿骨打之子暗版孛讫烈。此五字不知如何,记不得。暗版孛讫烈,名宗盘。虏中谓'大官人'也。暗版者,大也;孛讫者,官人也。'大官人'者,即所谓太子也。诸酋不肯,复立乞买之子完颜亶,而以暗版孛讫烈为相。暗版孛讫烈实怀怨望,云己当为主。亶觉之,遂杀宗盘。一日遂尽诛二十七王,悟室亦被诛,孛讫烈亦在其中,二十七王皆其党与兄弟也。连蔓宗族亲旧皆杀了。亶又为亮所弑,自立。葛王先名褎,后以其字似"衰"字,遂改名雍。亶、亮皆兄弟也。亶之父行名皆从"宗",兄弟名皆从"上"。粘罕亦阿骨打族人,尝为相。初入中国,破京师,斡离不、粘罕也。斡离不早死,斡离嗢后亦早死。粘罕后来劝立刘豫,内则萧庆主其事,萧庆用事久。及兀术挞懒废刘豫而诛萧庆,粘罕争之不能得,亶遂忌之,粘罕悒怏而死。后来独兀术得后死。初,虏入中国,问何姓最大。中原人答以王姓最大。虏人呼王为'完颜'。自是王者之后,遂姓完颜。"又问:"虏人今渐衰替?"曰:"卒急倒他未得。被他立得个头势大,若十分中做得一两分事,便足以扶持振起。除是大无道残暴酷虐,则不知如何。若是如此做将去,无大段残暴之事,恐卒消磨他未得,盖其势易以振起也。"〔卓〕

论及北虏事,当初起时,如山林虎豹纵於原野,岂是人!伯谟曰:"当时曲端献策,不出十年,彼必以酒色死,方可取。"先生曰:"阿骨打才得幽州,便死。曾见有人论虏人无事权在其主,用兵权在将,故虏主不用兵。此说是。大抵当初出时是夷狄,及志得意满,与我何异?"因与某人欲请边郡自效。先生曰:"易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上之人不欲用兵,而我自欲为之,是不识时。"问:"恢复之事,多始勤终怠,如何?"曰:"只以私意为之,不以复雠为念。"〔可学〕

葛王大故会。他所以要和亲者,盖恐用兵时诸将执兵权,或得要己。不如和亲,可坐享万乘之乐。其初虽是利於用兵,到后来惟恐我与他冢杀。〔义刚〕

葛王便是会底。他立得年号也强,谓之"大定"。〔义刚〕

葛王惩逆亮之败,一向以仁政自居。

先生喟然叹曰:"某要见复中原,今老矣,不及见矣!"或者说:"葛王在位,专行仁政,中原之人呼他为'小尧舜'。"曰:"他能尊行尧舜之道,要做大尧舜也由他。"又曰:"他岂变夷狄之风?恐只是天资高,偶合仁政耳。"〔友仁〕

南渡之后,说复雠者,惟胡氏父子说得无病,其馀并是半上落下说。虽魏公要用兵,其实亦不能明大义,所以高宗只以区区成败进退之。到秦桧主和,虏归河南,上下欣然,便只说得地之美,更不说不义。若无范伯达如圭,则陵寝一向忘之矣!魏公时谪永州,亦入文字,只说莫与之和,如何感动!魏公倾五路兵为富平之败,又溃於淮上。若无气力,也是做不得事。韩魏公煞是个人物,然亦適是人事恰做得。若更向上,且怕难担当。〔贺孙〕(论恢复。)

桧死,上即位,正大有为之大机会!〔扬〕

邵弘取泗州,胡昉取海州。邵公人脚家。胡角场牙人。唐邓汝三州,皆官军取之,王师骎骎到南京矣,而诸将虏掠媍女之类不可言。吴玠更要人钱,虏骑来,走归矣!虏人一番围泗洲,弘力扼之,后救兵至,方解。〔扬〕

泗海唐邓四州,皆可取西京中原之地。逆亮来时用兵,仅取得此四州,而汤思退无故与之,惜哉!〔扬〕

晋人下吴,却是已得蜀。从蜀一造船,直抵南岸。周世宗只图江南,是时襄汉蜀中别有主,所以屯淮上,开河抵江。今蜀中出兵,可以入武关;从襄汉樊邓可以捣汝洛;由淮上可以取徐州。辛巳间,官军已夺宿州。国家若大举,只用十五万精兵。〔德明〕

江州皇甫将名倜。曾领兵守信阳,作山寨三年。云:"由其山接金房诸山而出,取西京中原。"云:"国家用事,某愿当此一路。"云:"都不用国家兵粮,沿路人皆自愿为兵,且与粮。"其人忠醇,能同甘苦,得士心,不附内贵,然亦未必能以律御兵而战也。〔扬〕

陈问:"复雠之义,礼记疏云:'穀梁春秋许百世复雠'又某书,庶人许五世复雠。又云:'国君许九世复雠。'又,某人引鲁桓公为齐襄公所杀,其子庄公与齐桓公会盟,春秋不讥。自桓至定公九世,孔子相定公,会齐侯於夹谷,是九世不复雠也。此说如何?"曰:"谓复百世之雠者是乱说。许五世复雠者,谓亲亲之恩欲至五世而斩也。春秋许九世复雠,与春秋不讥、春秋美之之事,皆是解春秋者乱说。春秋何尝说不讥与美他来!圣人作春秋,不过直书其事,美恶人自见。后世言春秋者,动引讥、美为言,不知他何从见圣人讥、美之意。"又曰:"事也多样。国君复雠之事又不同。"僩云:"如本朝夷狄之祸,虽百世复之可也。"曰:"这事难说。"久之,曰:"凡事贵谋始,也要及早乘势做。才放冷了,便做不得。如鲁庄公之事,他亲见齐襄公杀其父,既不能复;又亲与之宴会,又与之主婚,筑王姬之馆於东门之外,使周天子之女去嫁他。所为如此,岂特不能复而已?既亲与雠人如此,如何更责他报齐桓公!况更欲责定公夹谷之会,争那里去?见雠在面前,不曾报得,更欲报之於其子若孙,非惟事有所不可,也自没气势,无意思了。又况齐桓公率诸侯尊周室以义而举,庄公虽欲不赴其盟会,岂可得哉!事又当权个时势义理轻重。若桓公不是尊王室,无事自来召诸侯,如此,则庄公不赴可也。今桓公名为尊王室,若庄公不赴,非是叛齐,乃叛周也。又况桓公做得气势如此盛大,自家如何便复得雠?若欲复雠,则襄公杀其父之时,庄公当以不共戴天之故,告之天子、方伯、连率,必以复雠为事,杀得襄公而后已,如此方快。今既不能然,又亲与之同会,与之主婚,於其正当底雠人尚如此,则其子何罪?又况其子承其被杀后而入国,又做得国来自好,庄公之所不如,宜其不能复而俯首事之也。"陈问:"若庄公能杀襄公了,复与桓公为会,可否?"曰:"既杀襄公,则两家之事已了,两边方平,自与桓公为会亦何妨?但庄公若能杀襄公,则'九合诸侯,一正天下'之功,将在庄公而不在齐桓矣。惟其不能,所以只得屈服事之也。只要乘气势方急时便做了,方好。才到一世二世后,事便冷了。假使自家欲如此做,也自鼓气不振。又况复雠,须复得亲杀吾父祖之雠方好。若复其子孙,有甚意思?汉武帝引春秋'九世复雠'之说,遂征胡狄,欲为高祖报雠,春秋何处如此说?诸公读此还信否?他自好大喜功,欲攘伐夷狄,姑托此以自诡耳!如本朝靖康虏人之祸,看来只是高宗初年,乘兀术粘罕斡离不及阿骨打未死之时,人心愤怒之日,以父兄不共戴天之雠,就此便打叠了他,方快人意。孝宗即位,锐意雪耻,然事已经隔,与吾敌者,非亲杀吾父祖之人,自是鼓作人心不上。所以当时号为端人正士者,又以复雠为非,和议为是。而乘时喜功名轻薄巧言之士,则欲复雠。彼端人正士,岂故欲忘此虏?盖度其时之不可,而不足以激士心也。如王公明炎虞斌父之徒,百方劝用兵,孝宗尽被他说动。其实无能,用著辄败,只志在脱赚富贵而已。所以孝宗尽被这样底欺,做事不成,盖以此耳。"僩云:"但不能杀虏主耳。若而今捉得虏人来杀之,少报父祖之怨,岂不快意?"曰:"固是好,只是已不干他事,自是他祖父事。你若捉得他父祖来杀,岂不快人意!而今是他子孙,干他甚事?"又问:"疏中又引君以无辜杀其父,其子当报父之雠,如此则是报君,岂有此理?"曰:"疏家胡说,岂有此理!"又引伍子胥事,说圣人是之。曰:"圣人何尝有明文是子胥来!今之为春秋者都是如此。"胡问:"疏又引子思曰:'今之君子,退人若将坠诸渊。毋为戎首,不亦善乎!'言当执之,但勿为兵首,从人以杀之可也。"曰:"尽是胡解!子思之意,盖为或人问'礼为旧君有服',礼欤?子思因云,人君退人无礼如此,他不为戎首来杀你,已自好了,何况更望其为你服?此乃自人君而言,盖甚之之辞;非言人臣不见礼於其君,便可以如此也。读书不可窒塞,须看他大意。"〔僩〕

恢复之计,须是自家吃得些辛苦,少做十年或二十年,多做三十年。岂有安坐无事,而大功自致之理哉!〔道夫〕

今朝廷之议,不是战,便是和;不和,便战。不知古人不战不和之间,亦有个且硬相守底道理,却一面自作措置,亦如何便侵轶得我!今五六十年间,只以和为可靠,兵又不曾练得,财又不曾蓄得,说恢复底,都是乱说耳。〔〈螢,中"虫改田"〉〕

某尝谓恢复之计不难,惟移浮靡不急之费以为养兵之资,则虏首可枭矣。〔道夫〕

近见吴公济会中朋友读时文策,其间有问道德功术者二篇:一篇以功术为不好;一篇以为有道德,则功术乃道德之功术,无道德则功术不好。前篇不如后篇。某常见一宰相说,上甚有爱人之心,不合被近日诸公爱说恢复。某应之曰:"公便说得不是,公何不曰爱人乃所以为恢复,恢复非爱人不能?"因说为政篇道、德、政、刑与此一般。有道德,则刑政乃在其中,不可道刑政不好,但不得专用政刑耳。

本朝御戎,始终为"和"字坏。后来人见景德之和无恙,遂只管守之。殊不知当时本朝全盛,抵得住。后来与女真,彼此之势如何了!〔扬〕(和戎。)

问:"不能自强,则听天所命;修德行仁,则天命在我。"因说靖康之祸云云,"终始为讲和所误。虏人至城下,攻城,犹说讲和。及高宗渡江,亦只欲讲和。"问:"秦桧之所以力欲讲和者,亦以高宗之意自欲和也。"曰:"然。是他知得虏人之意是欲厌用兵。他当初自虏中来时,已知得虏人厌兵,故这里迎合高宗之意,那个又投合虏人之意。虏人是时子女玉帛已自充满厌足,非复曩时长驱中原之锐矣,又被这边杀一两陈怕了。兼虏之创业之主已死,他那边兄弟自相屠戮,这边兵势亦稍稍强,所以他亦欲和。"〔卓〕

秦桧自虏中归,见虏人溺於声色宴安,得之中国者日夜烂熳,亦有厌兵意。秦得此意,遂归来主和。其初亦是矣,然犹已奉之,荡不为一毫计。使其和中自治有策,后当逆亮之乱,一扫而复中原,一大机会也,惜哉!〔扬〕

秦桧讲和时,岁币绢二万五千匹,银二万五千两。今岁绢减五千匹,银减五千两,此定数。每常往来人事礼数,皆用金银器盛脑子贵药物之类,所费不赀。大约等绢三千五百文一匹,银二千五百文一两,大数一百二十万缗。彼来时,只是些羊巴匹段之类,甚微。〔扬〕

谢选骏指出:古之“盗贼”,就是今之“民运”。人说——问:"不能自强,则听天所命;修德行仁,则天命在我。"因说靖康之祸云云,"终始为讲和所误。虏人至城下,攻城,犹说讲和。及高宗渡江,亦只欲讲和。"问:"秦桧之所以力欲讲和者,亦以高宗之意自欲和也。"曰:"然。是他知得虏人之意是欲厌用兵。他当初自虏中来时,已知得虏人厌兵,故这里迎合高宗之意,那个又投合虏人之意。虏人是时子女玉帛已自充满厌足,非复曩时长驱中原之锐矣,又被这边杀一两陈怕了。兼虏之创业之主已死,他那边兄弟自相屠戮,这边兵势亦稍稍强,所以他亦欲和。"〔卓〕

秦桧自虏中归,见虏人溺於声色宴安,得之中国者日夜烂熳,亦有厌兵意。秦得此意,遂归来主和。其初亦是矣,然犹已奉之,荡不为一毫计。使其和中自治有策,后当逆亮之乱,一扫而复中原,一大机会也,惜哉!〔扬〕

我看——理学家不解“第二期中国文明的战国时代”,误以为宋朝这个方国是唐朝那个中央的继承人呢。



【卷一百三十四 历代一】


司马迁才高,识亦高,但粗率。〔闳祖〕(以下历代史。)

太史公书疏爽,班固书密塞。〔振〕

司马子长动以孔子为证,不知是见得,亦且是如此说。所以伯恭每发明得非细,只恐子长不敢承领耳。

史记亦疑当时不曾得删改脱槀。高祖纪记迎太公处,称"高祖"。此样处甚多。高祖未崩,安得"高祖"之号?汉书尽改之矣。左传只有一处云:"陈桓公有宠於王。"

曹器远说伯夷传"得孔子而名益彰"云云。先生曰:"伯夷当初何尝指望孔子出来发挥他!"又云:"'黄屋左纛,朝以十月,葬长陵。'此是大事,所以书在后。"先生曰:"某尝谓史记恐是个未成底文字,故记载无次序,有疏阔不接续处,如此等是也。"〔闳祖〕

因言:"班固作汉书,不合要添改史记字,行文亦有不识当时意思处。如七国之反,史记所载甚疏略,却都是汉道理;班固所载虽详,便却不见此意思。吕东莱甚不取班固。如载文帝建储诏云:'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於国家之大体。吴王於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岂不为豫哉!'固遂节了吴王一段,只於'淮南王'下添'皆'字云:'皆秉德以陪朕。'盖'陪'字训'贰',以此言弟则可,言兄可乎!今史记中却载全文。"又曰:"屏山却云:'固作汉纪,有学春秋之意。其叙传云:"为春秋考纪。"'"又曰:"迁史所载,皆是随所得者载入,正如今人草槀。如郦食其踞洗前面已载一段,末后又载,与前说不同。盖是两处说,已写入了,又据所得写入一段耳。"〔〈螢,中"虫改田"〉〕

颜师古注前汉书如此详,犹有不可晓者,况其他史无注者。汉宣渭上诏令"单于毋谒",范升劾周党"伏而不谒",谒不知是何礼数,无注。疑是君臣之礼。见而自通其名,然不可考矣。〔方子〕必大录云:"想谒礼必又重。"

汉书有秀才做底文章,有妇人做底文字,亦有载当时狱辞者。秀才文章便易晓。当时文字多碎句,难读。尚书便有如此底。周官只如今文字,太齐整了。

汉书言:"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又如"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自经於沟渎而人莫之知也"!添一个"人"字,甚分晓。〔道夫〕

"解杂乱纷纠不控拳。"拳,音絭,攘臂绳,今之骨袖手圈也。言解斗者当善解之,不可牵引絭绳也。"批亢捣虚。"亢,音刚,喉咙也。言与人斗者,不扼其喉,拊其背,未见其能胜也。〔僩〕

沈存中以班固律历志定言数处为胫说是小说中"胫庙"之意,盖不晓算法而言尔。〔人杰〕

汉书"引绳排拫音痕。不附己者",今人误读"拫"为"根"。注云:"犹今言'拫〈木谷〉'(音户谷反。)之类。"盖关中俗语如此。"拫〈木谷〉",犹云"抵拒担阁"也。"引绳排拫",如以绳扞拒然。〔僩〕

刘昭补志,於冠帻车服尤详,前史所无。〔方子〕

晋书皆为许敬宗胡写入小说,又多改坏了。东坡言,孟嘉传,陶渊明之自然,今盖云"使然"。更有一二处。饶何氏录作"此类甚多"。东坡此文亦不曾见。扬因问:"晋书说得晋人风流处好。"先生云云。又云:"世说所载,说得较好,今皆改之矣。"〔扬〕

载记所纪夷狄祖先之类,特甚,此恐其故臣追记而过誉之。

旧唐书一传载乞加恩相王事,其文曰:"恩加四海。"宋景文为改作"恩加骨肉"。

五代史略假借太原,以刘知远之后非僣窃,辞较直也。〔扬〕

五代旧史,温公通鉴用之。欧公盖以此作文,因有失实处。如宦者张居翰当时但言缓取一日则一日固,二日则二日固。欧公直将作大忠,说得太好了。

问:"班史通鉴二氏之学如何?"曰:"读其书自可见。"又曰:"温公不取孟子,取扬子,至谓王伯无异道。夫王伯之不侔,犹碔砆之於美玉。故荀卿谓粹而王,驳而伯。孟子为齐梁之君力判其是非者,以其有异也。又,温公不喜权谋,至修书时颇删之,柰当时有此事何?只得与他存在。若每处删去数行,只读著都无血脉意思,何如存之,却别做论说以断之?"〔骧〕

通鉴文字有自改易者,仍皆不用汉书上古字,皆以今字代之。南北史除了通鉴所取者,其馀只是一部好笑底小说。

明仲看节通鉴。文定问:"当是温公节否?"明仲云:"豫让好处。是不以死生二其心,故简子云:'真义士也!'今节去之,是无见识,必非温公节也。"〔方〕

温公无自节通鉴。今所有者乃伪本,序亦伪作。

通鉴例,每一年或数次改年号者,只取后一号。故石晋冬始篡,而以此年系之。曾问吕丈。吕丈曰:"到此亦须悔。然多了不能改得。某只以甲子系年,下面注所改年号。"

通鉴:"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不告奸者与降敌同罚。"史记商君议更法,首便有斩敌首、降敌两条赏罚,后面方有此两句比类之法。其实秦人上战功,故以此二条为更法之首。温公却节去之,只存后两句比类之法,遂使读之者不见来历。温公修书,凡与己意不合者,即节去之,不知他人之意不如此。通鉴此类多矣。〔僩〕

通鉴:"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谓收之为奴婢,不得比良民。有罪,则民得以告之官而自杀之。〔僩〕

温公论才、德处未尽。如此,则才都是不好底物矣!"〔僩〕

或问温公才、德之辨。曰:"温公之言非不是,但语脉有病耳。才如何全做不好?人有刚明果决之才,此自是好。德,亦有所谓'昏德'。若块然无能为,亦何取於德!德是得诸己,才是所能为。若以才、德兼全为圣人,却是圣人又夹杂个好不好也。"〔铢〕

才有好底,有不好底;德有好底,有不好底。德者,得之於己;才者,能有所为。如温公所言,才是不好底。既才是不好底,又言"才德兼全谓之圣人",则圣人一半是不好底!温公之言多说得偏,谓之不是则不可。〔节〕

问:"温公言:'聪明强毅之谓才。'聪明恐只是才,不是德。"曰:"温公之言便是有病。尧舜皆曰'聪明',又曰'钦明',又曰'文明',岂可只谓之才!如今人不聪明,便将何者唤作德也?"〔铢〕

温公以正直中和为德,聪明强毅为才。先生曰:"皆是德也。圣人以仁智勇为德。聪明便是智,强毅便是勇。"〔赐〕

陈仲亨问诸儒才、德之说。曰:"合下语自不同。如说'才难',须是那有德底才。高阳氏才子八人,这须是有德而有才底。若是将才对德说,则如'周公之才之美'样,便有是才更要德。这个合下说得自不同。"又问智伯五贤。曰:"如说射御足力之类,也可谓之才。"〔义刚〕

温公通鉴不信"四皓"辅太子事,谓只是叔孙通谏得行。意谓子房如此,则是胁其父。曰:"子房平生之术,只是如此。唐太宗从谏,亦只是识利害,非诚实。高祖只是识事机,明利害。故见'四皓'者辅太子,便知是得人心,可以为之矣。叔孙通嫡庶之说如何动得他!又谓高祖平生立大功业过人,只是不杀人。温公乃谓高祖杀四人,甚异。事见考异。其后一处所在,又却载四人。又不信剧孟事,意谓剧孟何以为轻重!然又载周丘,其人极无行,自请於吴,云去呼召得数万人助吴。如子房剧孟,皆温公好恶所在。然著其事而立论以明之可也,岂可以有无其事为褒贬?温公此样处议论极纯。"因论章惇言温公义理不透曰:"温公大处占得多。章小黯,何足以知大处!"〔扬〕

温公谓魏为正统。使当三国时,便去仕魏矣。〔升卿〕

胡致堂云:"通鉴久未成书。或言温公利餐钱,故迟迟。温公遂急结束了。故唐五代多繁冗。"见管见后唐庄宗"六月甲午"条下。〔方〕

温公之言如桑麻穀粟。且如稽古录,极好看,常思量教太子诸王。恐通鉴难看,且看一部稽古录。人家子弟若先看得此,便是一部古今在肚里了。〔学蒙〕

稽古录有不备者,当以通鉴补之。温公作此书,想在忙里做成,元无义例。〔闳祖〕

稽古录一书,可备讲筵官僚进读。小儿读六经了,令接续读去,亦好。末后一表,其言如蓍龟,一一皆验。宋莒公历年通谱与此书相似,但不如温公之有法也。高氏小史亦一好书,但难得本子。高峻唐人。通鉴中亦多取之。〔方子〕

匡衡传、司马公史论、稽古录、范唐鉴,不可不读。〔贺孙〕

致堂管见方是议论。唐鉴议论弱,又有不相应处。前面说一项事,末又说别处去。

唐鉴欠处多,看底辨得出时好。

唐鉴多说得散开无收杀。如姚崇论择十道使患未得人,它自说得意好,不知范氏何故却贬其说。〔〈螢,中"虫改田"〉〕

范唐鉴第一段论守臣节处不圆。要做一书补之,不曾做得。范此文草草之甚。其人资质浑厚,说得都如此平正。只是疏,多不入理。终守臣节处,於此亦须有些处置,岂可便如此休了!如此议论,岂不为英雄所笑!扬录云:"程门此人最好。然今看,都只是气质。吕与叔紧。"

"范唐鉴首一段专是论太宗本原,然亦未尽。太宗后来做处侭好,只为本领不是,与三代便别。"问:"欧阳以'除隋之乱,比迹汤武;致治之美,庶几成康'赞之,无乃太过?"曰:"只为欧公一辈人寻常亦不曾理会本领处,故其言如此。"〔端蒙〕

范氏以武王释箕子,封比干事,比太宗诛高德儒。此亦据他眼前好处恁地比并,也未论到他本原处。似此样,且宽看。若一一责以全,则后世之君不复有一事可言。〔端蒙〕

唐鉴白马之祸,欧公论不及此。

唐鉴议论,觉似迂缓不切。考其意,盖王介甫秉政,造新法,神考专意信之,以为真可以振起国势,一新其旧,故范氏之论每以为此惟在人主身心之间而不在法。如言,丰财在於节用,神考曰:"岂有著破皂衤奥、破皮鞋,即能致国富邪!"公谨。

唐鉴意正有疏处。孙之翰唐论精练,说利害如身处亲历之,但理不及唐鉴耳。〔闳祖〕

伯恭晚年谓人曰:"孙之翰唐论胜唐鉴。"要之,也是切於事情,只是大刚却不正了。唐鉴也有缓而不精确处,如言租、庸、调及杨炎二税之法,说得都无收杀。只云在於得人,不在乎法,有这般苟且处。审如是,则古之圣贤徒善云尔。他也是见熙宁间详於制度,故有激而言。要之,只那有激,便不平正。〔道夫〕

或说"二气五行,错揉万变"。曰:"物久自有弊坏。秦汉而下,二气五行自是较昏浊,不如太古之清明纯粹。且如中星自尧时至今已自差五十度了。秦汉而下,自是弊坏。得个光武起,整得略略地,后又不好了。又得个唐太宗起来,整得略略地,后又不好了。终不能如太古。"或云:"本然底亦不坏。"曰:"固是。"〔夔孙〕(论历代。)

周自东迁之后,王室益弱,畿内疆土皆为世臣据袭,莫可谁何。而畿外土地亦皆为诸侯争据,天子虽欲分封而不可得。如封郑桓公,都是先用计,指射郐地,罔而取之,亦是无讨土地处。此后王室子孙,岂复有疆土分封!某常以为郡县之事已萌於此矣。至秦时,是事势穷极,去不得了,必须如此做也。〔僩〕以下春秋。

权重处便有弊:宗室权重,则宗室作乱,汉初及晋是也;外戚权重,则外戚作乱,两汉是也。春秋之君多逐宗族。晋惠公得国,便不纳群公子。文公之入,即杀怀公。此乃异日六卿分晋之兆。〔必大〕

问:"春秋时,良法美意尚有存者。"曰:"去古愈近,便古意愈多。"〔升卿〕

成周之时,卿士甚小。到后来郑武公们为王卿士,便是宰相,恰如后世侍中、中书令一般。

论周称"卿士"不同:"在周官六卿之属言之,则卿士乃是六卿之士也。(徒几人,士几人。)如'皇父卿士,番为司徒',如'周人将畀虢公政',亦卿士。'卿士惟月',卫武公为平王卿士之类,则这般之职,不知如何。"〔子蒙〕

封建世臣,贤者无顿身处,初间亦未甚。至春秋时,孔子事如何?〔可学〕

楚地最广,今之襄汉皆是,侭是强大。齐晋若不更伯,楚必吞周而有天下。缘他极强大,所以齐威晋文责之,皆是没紧要底事。威公岂不欲将僣王猾夏之事责之?但恐无收杀,故只得如此。至如晋文城濮之战,依旧委曲还他许多礼数,亦如威公之意。然此处亦足以见先王不忍戕民之意未泯也。设使威文所以责之者不少假借,他定不肯服。兵连祸结,何时而已!到得战国,斩首动是数万,无复先王之意矣!〔僩〕

问扬:"管仲子产如何?"扬谓:"管仲全是功利心,不好。子产较近道理。圣人称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然只就得如此,如何?是本原头有病否?"曰:"是本原杂。"问:"傅全美谓范文正所为似子产,谓细腻。是否?"曰:"文正疏,决不相似。""亦粗。"曰:"只是杂。"〔扬〕

管仲内政士卿十五,乃战士也。所以教之孝悌忠信,尊君亲上之义。夫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故虽霸者之道,亦必如此。〔人杰〕

问:"晋伐原以示信,大蒐以示礼,此是信礼否?"曰:"此是假礼信之名以欺人,欲举而用之,非诚心也。如汤之於葛,葛云'无以供粢盛','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葛云'无以供牺牲','汤使人遗之牛羊'。至於不得已而后征之,非是以此饵之,而图以杀之也。"又云:"司马迁云,文王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禄',皆是降阴德以分纣之天下。不知文王之心诚於为民者若此。"又云:"汉高祖取天下所谓仁义者,岂有诚心哉!其意本谓项羽背约。及到新城,遇三老董公遮道之言,方假此之名,以正彼之罪。所谓缟素发丧之举,其意何在?似此之谋,看当时未必不是欲项羽杀之而后罪之也。"〔卓〕

因论甯武子,义刚言:"春秋时识义理者多。"曰:"也是那时多世臣,君臣之分密,其情自不能相舍,非是皆晓义理。古时君臣都易得相亲,天下有天下之君臣,淳录云:"大处有大君臣,小处有小君臣。"一国有一国之君臣,一家有一家之君臣。自秦汉以来,便都辽绝。今世如士人,犹略知有君臣之分。若是田夫,去京师动数千里,它晓得甚么君臣!本朝但制兵却有古意。太祖军法曰:'一阶一级,皆归服事之仪。'故军中阶级却严,有定分。"〔义刚〕淳录略。

鬻拳只是个粗豪人,其意则忠,而其事皆非理,不足言也。〔僩〕

子升问伍子胥。曰:"'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谓之乱臣贼子,亦未可。"又问:"还是以其出亡在外而言,亦可以为通论否?"曰:"古人自有这般事,如不为旧君服之义可见。后世天下一家,事体又别。然亦以其出亡之故。若曾臣事之,亦不可也。"又问:"父死非其罪,子亦可仕否?"曰:"不可。""孙曾如何?"曰:"世数渐远,终是渐轻,亦有可仕之理。但不仕者正也,可仕者权也。"〔木之〕

越栖会稽,本在平江。楚破越,其种散,史记。故后号为"百越"。此间处处有之,山上多有小小城郭故垒,皆是诸越旧都邑也。春秋末,楚地最广,盖自初间并吞诸蛮而有其地。如淮南之舒,宿亳之蓼,皆是。初间若不得齐威管仲,看他气势定是吞周室。以此观之,孔子称管仲之功,岂溢美哉?吴之所以得破楚,也是楚平以后日就衰削,又恰限使得伍子胥如此。先又有申公巫臣往吴,教之射御战阵。这两人所以不向齐晋那边去,也是见得齐晋都破坏了。兼那时如阖闾夫差勾践几人,皆是蛮夷中之豪杰。今浙间是南越,地平广,闽广是东越,地狭多阻。南丰送李柳州,误谓柳为南越。〔贺孙〕

越都会稽,(今东门外所在。)土地只如今阔狭。后并吴了,却移都平江,亦名会稽。秦后於平江立会稽郡。吴越国势人物亦不争多,越尚著许多气力。今虏何止於吴!所以图之者,又不及越,如何济事?今做时,亦须著吃些艰辛,如越始得范蠡文种,未是难。二人皆在越笼络中,此是难。某在绍兴,想像越当时事,亦自快人。越止一小国,当时亦未甚大段富贵。在越自克如此,亦未是难事。然自越之后,后来不曾见更有一人似之,信立事之难也!〔扬〕

"范蠡载西子以往。王铚性之言,历考文书无此事。其原出杜牧之诗云:'西子下吴会,一舸随鸱夷。'王解此意又不然。"曰:"王性之不成器。如这般发事,渠读书多,考究得甚精且多也。"〔扬〕

义刚论田子方"贫贱骄人"之说,虽能折子击,却非知道者之言。不成我贫贱便可凌人,此岂忘乎贫贱富贵者哉?陈仲亨不以为然,次日请问。先生曰:"他是为子击语意而发,但子方却别有个意思。它后面说'言不用,行不合,则纳履而去',此是说我只是贫贱,不肯自诎。'说大人则藐之',孟子也如此说。虽曰圣人'无小大,无敢慢',不肯如此说,但视那为富贵权势所移者有间矣。圣人气象固不如此,若大贤以下,则未免如是。"以下战国。

赵武灵王也是有英气,所以做得恁地。也缘是他肚里事,会恁地做得,但他不合只倚这些子。如后来立后一乖,也是心不正后,感召得这般事来。〔义刚〕

问:"乐毅伐齐,文中子以为善藏其用,东坡则责其不合妄效王者事业以取败。二说孰是?"曰:"这是他们爱去立说,后都不去考教子细。这只是那田单会守后,不柰他何。当时乐毅自是兼秦魏之师,又因人怨湣王之暴,故一旦下齐七十馀城。及既杀了湣王,则人心自是休了。它又怕那三国来分他底,连忙发遣了它。以燕之力量,也只做得恁地。更是那田单也忠义,尽死节守那二城。乐毅不是不要取它,也煞费气力,被它善守,后不柰他何。乐毅也只是战国之士,又何尝是王者之师?它当时也恣意去卤掠,正如孟子所谓'毁其宗庙,迁其重器',不过如此举措。它当时那鼎也去扛得来,他岂是不要他底?但是田单与他皆会。两个相遇,智勇相角,至相持三年。便是乐毅也煞费气力,但取不得。及用骑劫则是大段无能,后被田单使一个小术数子,便乘势杀将去。便是国不可以无人,如齐但有一田单,尽死节恁地守,便不柰他何。"〔义刚〕

常先难而后易,不然,则难将至矣。如乐毅用事,始常惧难,乃心谨畏,不敢忽易,故战则虽大国坚城,无有不破者。及至胜,则自骄,胆大而恃兵强,因去攻二城,亦攻不下。〔寿昌〕

乐毅莒即墨之围,乃用师之道当如此,用速不得。又齐湣王,人多叛之;及死而其子立於莒,则人复惜之,不忍尽亡其国。即墨又有田单,故下之难。使毅得尽其策,必不失之。光武下一城不得。明帝谓下之太速。〔扬〕

义刚曰:"蔺相如其始能勇於制秦,其终能和以待廉颇,可谓贤矣。但以义刚观之,使相如能以待廉之术待秦,乃为善谋。盖柔乃能制刚,弱乃能胜强。今乃欲以匹夫之勇,恃区区之赵而斗强秦。若秦奋其虎狼之威,将何以处之?今能使秦不加兵者,特幸而成事耳。"先生曰:"子由有一段说,大故取它。说它不是战国之士,此说也太过。其实它只是战国之士。龟山亦有一说,大概与公说相似,说相如不合要与秦争那璧。要之恁地说也不得。和氏璧也是赵国相传以此为宝,若当时骤然被人将去,则国势也解不振。古人传国皆以宝玉之属为重,若子孙不能谨守,便是不孝。当时秦也是强,但相如也是料得秦不敢杀他后,方恁地做。若其它人,则是怕秦杀了,便不敢去。如蔺相如岂是孟浪恁地做?它须是料度得那秦过了。战国时如此等也多。黄歇取楚太子,也是如此。当时被他取了,秦也不曾做声,只恁休了。"〔义刚〕

春秋时相杀,甚者若相骂然。长平坑杀四十万人,史迁言不足信。败则有之,若谓之尽坑四十万人,将几多所在!又赵卒都是百战之士,岂有四十万人肯束手受死?决不可信。又谓秦十五年不敢出兵窥山东之类,何尝有等事?皆史之溢言。

常疑四十万人死,恐只司马迁作文如此,未必能尽坑得许多人。〔德明〕

"常思孙膑料庞涓暮当至马陵,如何料得如此好?"僩曰:"使其不烛火看白书,则如之何?"曰:"膑料庞涓是个絮底人,必看无疑。此有三样:上智底人,他晓得必不看;下智呆底人,亦不必看;中智底人必看,看则堕其机矣。尝思古今智士之谋略诡谲,固不可及。然记之者能如此曲折书之而不失其意,则其智亦不可及矣。"

燕丹知燕必亡,故为荆轲之举。〔德明〕

术至韩非说难,精密至矣。苏张亦尚疏。

陈仲亨问:"合从便不便?"曰:"温公是说合从为六国之便。观当时合从时,秦也是惧。盖天下尽合为一,而秦独守关中一片子地,也未是长策。但它几个心难一,如何有个人兜揽得他,也是难。这个却须是如孟子之说方得。'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人皆引领而望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於天下。'孟子只是责办于己。设使当时有仁政,则如大旱之望云霓,民自归之。秦虽强,亦无如我何。"义刚问:"苏秦激怒张仪,如秦人皆说它术高,窃以为正是失策处。"曰:"某谓未必有此事。所谓'激怒'者,只是苏秦当时做得称意,后去欺那张仪。而今若说是苏秦怕秦来败从,所以激张仪入秦,庶秦不来败从,那张仪与你有甚人情?这只是苏秦之徒见他做倒了这一著后,妆点出此事来谩人。"〔义刚〕(夔孙录云:"因说苏秦激张仪入秦事,曰:'某尝疑不恁地做得拙。苏秦岂不知张仪入秦,会翻了他?想是苏秦输了这一筹,其徒遂装撰此等说话。'"人杰录云:"常疑苏秦资送张仪入秦事,恐无此理。当时范睢蔡泽之徒,多是乘人间隙而夺之位,何尝立得事功!吴起务在富国强兵,破游说之言。纵横者若是立脚务实,自不容此辈纷纭挠乱也。")

问:"关中形胜,周用以兴,到得后来,秦又用以兴。"曰:"此亦在人做。当春秋时,秦亦为齐晋所轧,不得伸。到战国时,六国又皆以夷狄摈之,使不得与中国会盟。及孝公因此发愤,致得商鞅而用之,遂以强大。后来又得惠文武昭襄,皆是会做底,故相继做起来。若其间有一二君昏庸,则依旧做坏了。以此见得形胜也须是要人相副。"因言:"昭王因范睢倾穰侯之故,却尽收得许多权柄,秦遂益强,岂不是会?"〔广〕(以下秦。)

陈仲亨以义刚所疑问云:"商鞅说孝公帝王道不从,乃说以伯道。鞅亦不晓帝王道,但是先将此说在前者,渠知孝公决不能从,且恁地说,庶可以坚后面伯道之说耳。"先生曰:"鞅又如何理会得帝王之道!但是大拍头去挥那孝公耳。他知孝公是行不得,他恁地说,只是欲人知道我无所不晓。"义刚问:"不知温公削去前一截,是如何?"曰:"他说无此事,不肯信。"又问:"如子房招'四皓',伊川取之,以为得'纳约自牖'之义,而温公亦削之,如何?"曰:"是他意里不爱,不合他意底,则削去。某常说,陈平说高祖曰,项王能敬人,故多得廉节之士。大王慢侮人,故廉节之士多不为用,然廉节士终不可得。臣愿得数万斤金以间疏楚君臣。这便是商鞅说孝公底一般。他知得高祖决不能不嫚侮以求廉节之士。但直说他,则恐未必便从,故且将去哧他一哧。等他不从后,却说之,此政与商鞅之术同。而温公也削去。若是有此一段时,见得他说得有意思;今削去了,则都无情意。他平白无事,教把许多金来用,问高祖便肯。如此等类,被他削去底多,如何恁地得?善善恶恶,是是非非,皆著存得在那里。其间自有许多事,若是不好底便不载时,孔子一部春秋便都不是了。那里面何所不有!"〔义刚〕(元本云:"商鞅先以帝王说孝公,此只是大拍头挥他底。它知孝公必不能用得这说话,且说这大话了,却放出那本色底来。通鉴削去前一节,温公之意谓鞅无那帝王底道理,遂除去了。温公便是不晓这般底人。如条侯击吴楚,到洛阳,得剧孟,隐若一敌国,亦不信。他说道,如何得一个侠士,便隐若一敌国!不知这般人得之未必能成事,若为盗所得,煞会挠人。盖是他自有这般宾客,那一般人都信向他。若被他一下鼓动得去,直是能生事。又如陈平说高帝,谓项王下人,能得廉节之士。大王慢侮人,故嗜利无耻者归之。大王诚能去两短,集两长,则云云。然大王恣悔慢,必不得廉节之士。故劝捐数万斤金以间楚君臣。这也是度得高祖必不能下士,故先说许多话,教高祖亦自知做不得了,方说他本谋来,故能使人听信。某说此正与商鞅之术同,而温公亦削了。"夔孙录同。但云:"温公性朴直,便是不晓这般底人。得剧孟事也不信,谓世间都无这般底人。")

以今观之,秦取六国当甚易,而秦甚难之。以古来无此样,不敢轻易。因说,后世篡夺难。大凡事前未有样者,不易做。〔扬〕

仲亨问开阡陌。曰:"阡陌便是井田。陌,百也;阡,千也。东西曰阡,南北曰陌。或谓南北曰阡,东西曰陌。未知孰是。但却是一个横,一个直耳。如百夫有遂,遂上有涂,这便是陌;若是十个涂,恁地直在横头,又作一大沟,谓之洫,洫上有路,这便是阡。阡陌只是疆界。自阡陌之外有空地,则只恁地闲在那里。所以先王要如此者,也只是要正其疆界,怕人相侵互。而今商鞅却开破了,遇可做田处,便垦作田,更不要恁地齐整。这'开'字非开创之'开',乃开辟之'开'。蔡泽传曰:'破坏井田,决裂阡陌。'观此可见。这两句自是合掌说,后人皆不晓。唐时却说宽乡为井田,狭乡为阡陌。东莱论井田引蔡泽传两句,然又却多方回互,说从那开阡陌之意上去。"〔义刚〕

问井田阡陌。曰:"已前人都错看了。某尝考来,盖陌者,百也;阡者,千也。井田一夫百亩,则为遂,遂上有径,此是纵,为陌;十夫千亩,则为沟,沟上有畛,此是横,为阡。积此而往,百夫万亩,则为洫,洫上有涂,涂纵,又为陌;千夫十万亩,则为浍,浍上有道,道横,又为阡。商鞅开之,乃是当时井田既不存,便以此物为无用,一切破荡了。蔡泽传云'商君决裂阡陌',乃是如此,非谓变井田为阡陌也。"〔夔孙〕僩录云:"人皆谓废古井田,开今阡陌云云。"

阡陌是井田路,其路甚大。废田,遂一齐开小了作田,故谓之"破井田,开阡陌"。〔扬〕

"伯恭言,秦变法,后世虽屡更数易,终不出秦。如何?"曰:"此意好。但使伯恭为相,果能尽用三代法度否?"问:"后有圣贤者出,如何?"曰:"必须别有规模,不用前人硬本子。"〔升卿〕

黄仁卿问:"自秦始皇变法之后,后世人君皆不能易之,何也?"曰:"秦之法,尽是尊君卑臣之事,所以后世不肯变。且如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王称'王',秦则兼'皇帝'之号。只此一事,后世如何肯变!"又问:"贾生'仁义攻守'之说,恐秦如此,亦难以仁义守之。"曰:"它若延得数十年,亦可扶持整顿。只是犯众怒多,下面逼得来紧,所以不旋踵而亡。如三皇五帝三王以来,皆以封建治天下。秦一切扫除,不留种子。秦视六国之君,如坑婴儿。今年捉一人,明年捉两人,绝灭都尽,所以犯天下众怒。当时但闻'秦'字,不问智愚男女,尽要起而亡之!陈涉便做陈王,张耳便做赵王,更阻遏它不住。汉高祖自小路入秦,由今襄阳、金、商、蓝田入关,节录作"从长安角上入关"。项羽自河北大路入关。及项羽尽杀秦人,想得秦人亦悔不且留取子婴在也。"〔铢〕

秦以水德王,故数用六为纪。〔振〕

五德相承,古人所说皆不定。谓周为木德,后秦以邹衍之说推之,乃以为火德。故秦以所不胜者承周,号水德。汉又承周不承秦。后又有谓汉非火德者。王莽又有云云。三代而上,未有此论。则东坡谓"威侮五行,怠弃三正"者,又未必是。〔扬〕

咸阳在渭北,汉在渭南。秦建十月已久,通鉴不曾契勘。〔扬〕

谢选骏指出:人说——秦之法,尽是尊君卑臣之事,所以后世不肯变。且如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王称'王',秦则兼'皇帝'之号。只此一事,后世如何肯变!"又问:"贾生'仁义攻守'之说,恐秦如此,亦难以仁义守之。"曰:"它若延得数十年,亦可扶持整顿。只是犯众怒多,下面逼得来紧,所以不旋踵而亡。如三皇五帝三王以来,皆以封建治天下。秦一切扫除,不留种子。

我看——“皇帝”这个狂妄的毒药,使畜牲们迷恋而不能自拔。但是上述言论显然不知有“真皇帝”也有“假皇帝”。大一统的秦两汉与元明清,是“真皇帝”,分裂期的魏晋南北朝隋唐两宋,是“假皇帝”。其中被人误解最深的就是唐朝,我认为唐朝相当于第二次中国文明的西周,貌似大一统,其实是封建格局。



【卷一百三十五 历代二】


大乱之后易治,战国嬴秦汉初是也。〔扬〕

周太繁密,秦人尽扫了,所以贾谊谓秦"专用苟简自恣"之行。秦又太苟简自恣,不曾竭其心思。太史公董仲舒论汉事,皆欲用夏之忠。不知汉初承秦,扫去许多繁文,已是质了。〔至〕学蒙录:"汉承焚灭之后,却有忠质底意。"

汉高祖私意分数少。唐太宗一切假仁借义以行其私。〔若海〕

汉兴之初,人未甚繁,气象刬地较好。到武宣极盛时,便有衰底意思。人家亦然。〔义刚〕

或问:"高祖为义帝发丧是诈,后如何却成事?"曰:"只缘当时人和诈也无。如五伯假之,亦是诸侯皆不能假故也。"〔祖道〕

伯谟问:"汪公史评说郦食其,说得好。"曰:"高祖那时也谩教他去,未必便道使得著。"又问:"圣人处太公事如何?"曰:"圣人须是外放教宽,一面自进,必不解如高祖突出这般说话。然高祖也只是宽他。刘项之际,直是纷纷可畏。度那时节有百十人,有千来人,皆成部落,无处无之。那时也无以为粮,只是劫夺。"〔贺孙〕

广武之会,太公既已为项羽所执。高祖若去求告他,定杀了。只得以兵攻之,他却不敢杀。时高祖亦自知汉兵已强,羽亦知杀得无益,不若留之,庶可结汉之懽心。"人杰录云:"使高祖屈意事楚,则有俱毙而已,惟其急於攻楚,所以致太公之归也。"问:"舜弃天下犹敝屣。"曰:"如此,则父子俱就戮尔,亦救太公不得。若'分羹'之语,自是高祖说得不是。"〔〈螢,中"虫改田"〉〕(人杰录云:"'分羹'之说,则大不可。然岂宜以此责高祖?若以此责之,全无是处也。"方子录却云:"'杯羹'之语,只得如此。")

问:"'养虎自遗患'事,张良当时若放过,恐大事去矣。如何?"曰:"若只计利害,即无事可言者。当时若放过未取,亦不出三年耳。"问:"机会之来,间不容发。况沛公素无以系豪杰之心,放过即事未可知。"曰:"若要做此事,先来便莫与项羽讲解。既已约和,即不可为矣。大底张良多阴谋,如入关之初,赂秦将之为贾人者,此类甚多。"问:"伊川却许以有儒者气象,岂以出处之际可观邪?"曰:"为韩报仇事,亦是。是为君父报仇。"〔德明〕

或问:"太史公书项籍垓下之败,实被韩信布得阵好,是以一败而竟毙。"曰:"不特此耳。自韩信左取燕齐赵魏,右取九江英布,收大司马周殷,而羽渐困於中,而手足日翦。则不待垓下之败,而其大势盖已不胜汉矣。"〔壮祖〕

伯丰因问善家令言,尊太公事。曰:"此等处,高祖自是理会不得。但它见太公拥篲,心却不安。然如尊太公事,亦古所未有耳。"〔〈螢,中"虫改田"〉〕

高祖斩丁公,赦季布,非诚心欲伸大义,特私意耳。季布所以生,盖欲示天下功臣。是时功臣多,故不敢杀季布。既是明大义,陈平信布皆项羽之臣,信布何待反而诛之?〔寿昌〕

义刚说赐姓刘氏,云:"古人族系不乱,只缘姓氏分明。自高祖赐姓,而谱系遂无稽考,姓氏遂紊乱,但是族系紊乱,也未害於治体。但一有同姓异姓之私,则非以天下为公之意。今观所谓'刘氏冠''非刘氏不王',往往皆此一私意。使天下后世有亲疏之间,而相戕相党,皆由此起。"先生曰:"古人是未有姓,故赐他姓,教他各自分别。后来既有姓了,又何用赐?但一时欲以恩结之,使之亲附於己,故赐之。如高祖犹少。如唐,夷狄来附者皆赐姓,道理也是不是,但不要似公样恁地起风作浪说。"〔义刚〕

太史公三代本纪皆著孔子所损益四代之说。高祖纪又言"色尚黄,朝以十月",此固有深意。且以孔颜而行夏时,乘商辂,服周冕,用韶舞,则好;以刘季为之,亦未济事在。〔方子〕

高祖子房英,项羽雄。〔道夫〕

尝欲写出萧何韩信初见高祖时一段,邓禹初见光武时一段,武侯初见先主时一段,将这数段语及王朴平边策编为一卷。〔雉〕

程先生谓何追韩信,高祖通知,亦有此理。无垢谓申屠嘉责邓通,文帝亦通知,恐未必然。嘉乃高祖时踏弩之卒,想亦一朴直人。文帝教做宰相,便为他做,有事当行便行。大事记解题谓自嘉薨,宰相权便轻了,为以御史大夫副之也。〔扬〕

论三代以下人品皆称子房孔明。子房今日说了脱空,明日更无愧色,毕竟只是黄老之学。及后疑戮功臣时,更寻讨他不著。〔〈螢,中"虫改田"〉〕

"唐子西云:'自汉而下,惟有子房孔明尔,而子房尚黄老,孔明喜申韩。'也说得好。子房分明是得老子之术,其处己、谋人皆是。孔明手写申韩之书以授后主,而治国以严,皆此意也。"问:"邵子云:'智哉留侯!善藏其用。'如何?"曰:"只烧绝栈道,其意自在韩而不在汉。及韩灭无所归,乃始归汉,则其事可见矣。"〔道夫〕

问子房孔明人品。曰:"子房全是黄老,皆自黄石一编中来。"又问:"一编非今之三略乎?"曰:"又有黄石公素书,然大率是这样说话。"广云:"观他博浪沙中事也甚奇伟。"曰:"此又忒煞不黄老。为君报仇,此是他资质好处。后来事业则都是黄老了,凡事放退一步。若不得那些清高之意来缘饰遮盖,则其从衡诡谲,殆与陈平辈一律耳。孔明学术亦甚杂。"广云:"他虽尝学申韩,却觉意思颇正大。"曰:"唐子西尝说子房与孔明皆是好人才。但其所学,一则从黄老中来,一则从申韩中来。"又问:"崔浩如何?"曰:"也是个博洽底人。他虽自比子房,然却学得子房呆了。子房之辟穀,姑以免祸耳,他却真个要做。"〔广〕

子房多计数,堪下处下。〔扬〕

张良一生在荆棘林中过,只是杀他不得。任他流血成川,横尸万里,他都不知。〔椿〕

叔孙通为绵蕝之仪,其效至於群臣震恐,无敢喧哗失礼者。比之三代燕享群臣气象,便大不同,盖只是秦人尊君卑臣之法。〔人杰〕必大录云:"叔孙通制汉仪,一时上下肃然震恐,无敢喧哗,时以为善。然不过尊君卑臣,如秦人之意而已,都无三代燕飨底意思了。"

齐鲁二生之不至,亦是见得如此,未必能传孔孟之道。只是它深知叔孙通之为人,不肯从它耳。〔〈螢,中"虫改田"〉〕

汉之"四皓",元稹尝有诗讥之。意谓楚汉纷争却不出;只为吕氏以币招之,便出来,只定得一个惠帝,结裹小了。然观"四皓",恐不是儒者,只是智谋之士。〔〈螢,中"虫改田"〉〕

伯丰问:"'四皓'是如何人品?"曰:"是时人才都没理会,学术权谋,混为一区。如安期生蒯通盖公之徒,皆合做一处。'四皓'想只是个权谋之士。观其对高祖言语重,如'愿为太子死',亦胁之之意。"又问:"高祖欲易太子,想亦是知惠帝人才不能负荷。"曰:"固是。然便立如意,亦了不得。盖题目不正,诸将大臣不心服。到后来吕氏横做了八年,人心方愤闷不平,故大臣诛诸吕之际,因得以诛少帝。少帝但非张后子,或是后宫所出,亦不可知。史谓大臣阴谋以少帝非惠帝子,意亦可见。少帝毕竟是吕氏党,不容不诛耳。杜牧之诗云:'南军不袒左边袖,四老安刘是灭刘!'如唐中宗事,致堂南轩皆谓五王合并废中宗,因诛武氏,别立宗英。然当时事势,中宗却未有过,正缘无罪被废,又是太宗孙,高宗子,天下之心思之,为它不愤,五王亦因此易於成功耳。中宗后来所为固谬,然当时便废他不得。"〔〈螢,中"虫改田"〉〕

"召平高於'四皓',但不知高后时,此四人在甚处。"蔡丈云:"康节谓事定后,四人便自去了。"曰:"也不见得。恐其老死,亦不可知。"〔广〕

韩信反,无证见。〔闳祖〕

问:"南轩尝对上论韩信诸葛之兵异。"曰:"韩都是诡诈无状。"〔扬〕

三代以下,汉之文帝,可谓恭俭之主。〔道夫〕

文帝晓事,景帝不晓事。〔文蔚〕

文帝学申韩刑名,黄老清静,亦甚杂。但是天资素高,故所为多近厚。至景帝以刻薄之资,又辅以惨刻之学,故所为不如文帝。班固谓汉言文景帝者,亦只是养民一节略同;亦如周云"成康",康亦无大好处。或者说关雎之诗,正谓康后淫乱,故作以讥之。〔子蒙〕

文帝不欲天下居三年丧,不欲以此勤民,所为大纲类墨子。〔贺孙〕

或问:"文帝欲短丧。或者要为文帝遮护,谓非文帝短丧,乃景帝之过。"曰:"恐不是恁地。文帝当时遗诏教大功十五日,小功七日,服纤三日。或人以为当时当服大功者只服十五日,当服小功者只服七日,当服纤者只三日,恐亦不解恁地。臣为君服,不服则已,服之必斩衰三年,岂有此等级!或者又说,古者只是臣为君服三年服,如诸侯为天子,大夫为诸侯,及畿内之民服之。於天下吏民无三年服,道理必不可行。此制必是秦人尊君卑臣,却行这三年,至文帝反而复之耳。"〔子蒙〕

问:"文帝问陈平钱穀刑狱之数,而平不对,乃述所谓宰相之职。或以为钱穀刑狱一得其理,则阴阳和,万物遂,而斯民得其所矣。宰相之职,莫大於是,惜乎平之不知此也。"曰:"平之所言,乃宰相之体。此之所论。亦是一说。但欲执此以废彼,则非也。要之,相得人,则百官各得其职。择一户部尚书,则钱穀何患不治?而刑部得人,则狱事亦清平矣。昔魏文侯与田子方饮。文侯曰:'钟声不比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曰:'臣闻之,君明乐官,不明乐音。今君审於音,臣恐其聋於官也。'陈平之意,亦犹是尔。盖知音而不知人,则瞽者之职尔。知人,则音虽不知,而所谓乐者固无失也。本朝韩魏公为相。或谓公之德业无愧古人,但文章有所不逮。公曰:'某为相,欧阳永叔为翰林学士,天下之文章,莫大於是!'自今观之,要说他自不识,安能知欧阳永叔,也得。但他偶然自知,亦柰他何?"〔道夫〕

问:"周亚夫'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不知是否?"曰:"此军法。"又问:"大凡为将之道,首当使军中尊君亲上。若徒知有将,而不知有君,则将皆亚夫,固无害也。设有奸将一萌非意,则军中之人,岂容不知有君?"曰:"若说到反时,更无说。凡天子命将,既付以一军,只当守法。且如朝廷下州县取一件公事,亦须知州知县肯放,方可发去。不然,岂可辄易也!"〔自修〕

贾谊说教太子,方说那承师问道等事,却忽然说帝入太学之类。后面又说太子,文势都不相干涉。不知怎地,贾谊文章大抵恁地无头脑。如后面说"春朝朝日,秋莫夕月",亦然。他方说太子,又便从天子身上去。某尝疑"三代之礼"一句,合当作"及其为天子"字。盖详他意,是谓为太子时教得如此,及为天子则能如此。它皆是引礼经全文以为证,非是他自说如此。〔义刚〕

问:"贾谊新书云:'太子处位不端,受业不敬,言语不序,声音不应律。'声音应律,恐是以歌咏而言。"曰:"不是如此。太子新生,太师吹律以验其啼。所谓应律,只是要看他声音高下。如大射礼'举旌以宫,偃旌以商',便是此类。'〔文蔚〕

问:"贾谊新书'立容言早立',何谓'早立'?"曰:"不可晓。如仪礼云'疑立',疑却音屹,屹然而立也。"〔节〕

问贾谊新书。曰:"此谊平日记录槀草也。其中细碎俱有,治安策中所言亦多在焉。"〔方子〕

贾谊新书除了汉书中所载,馀亦难得粹者。看来只是贾谊一杂记槀耳,中间事事有些。〔广〕

问:"贾谊'五饵'之说如何?"曰:"伊川尝言,本朝正用此术。契丹分明是被金帛买住了。今日金虏亦是如此。"昌父曰:"交邻国,待夷狄,固自有道。'五饵'之说,恐非仁人之用心。"曰:"固是。但虏人分明是遭饵。但恐金帛尽则复来,不为则已,为则五饵须并用。然以宗室之女妻之,则大不可。如乌孙公主之类,令人伤痛。然何必夷狄?'齐人归女乐',便是如此了。如阿骨打初破辽国,勇锐无敌。及既下辽,席卷其子女而北,肆意蛊惑,行未至其国而死。"因笑谓赵曰:"顷年於吕季克处见一画卷,画虏酋与一胡女并辔而语。季克苦求诗,某勉为之赋,末两句云:'却是燕姬解迎敌,不教行到杀胡林。'正用骨打事也。"〔僩〕

文帝便是善人,武帝却有狂底气象。陆子静省试策说武帝强文帝。其论虽偏,亦有此理。文帝资质虽美,然安於此而已。其曰"卑之无甚高论,令今可行",题目只如此。先王之道,情愿不要去做,只循循自守。武帝病痛固多,然天资高,志向大,足以有为。使合下便得个真儒辅佐,岂不大有可观?惜乎无真儒辅佐,不能胜其多欲之私,做从那边去了!欲讨匈奴,便把吕后嫚书做题目,要来揜盖其失。他若知得此,岂无"修文德以来"道理?又如讨西域,初一番去不透,又再去,只是要得一马,此是甚气力!若移来就这边做,岂不可?末年海内虚耗,去秦始皇无几。若不得霍光收拾,成甚么!轮台之悔,亦是天资高,方如此。尝因人言,太子仁柔不能用武,答以"正欲其守成。若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可见他当时已自知其罪。向若能以仲舒为相,汲黯为御史大夫,岂不善!先生归后,再有取答问目云:"狂者志高,可以有为;狷者志索,有所不为,而可以有守。汉武狂,然又不纯一,不足言也。"〔淳〕宇录见"狂狷"章。

"汉守高祖无功不侯之法甚严。武帝欲侯李广利,亦作计,终破之。法制之不足恃,除得人方好。"因论子静取武帝,曰:"其英雄,乃其不好处,看人不可如此。"又谓:"文帝虽只此,然亦不是胸中无底。观与贾谊夜半前席之事,则其论说甚多。谊盖皆与帝背者,帝只是应将去。谊虽说得如'厝火薪下'之类,如此之急,帝观之亦未见如此。"又云:"彼自见得,当时之治,亦且得安静,不可挠。"〔扬〕

武帝做事,好拣好名目。如欲逞兵立威,必曰:"高皇帝遗我平城之忧!"若果以此为耻,则须"修文德以来之",何用穷兵黩武,驱中国生民於沙漠之外,以偿锋镝之惨!〔道夫〕

武帝征匈奴,非为祖宗雪积年之忿,但假此名而用兵耳。〔寿昌〕

王允云:"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如封禅书所载祠祀事。乐书载得神马为太一歌,汲黯进曰:"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公孙弘曰:"黯诽谤圣制,当族。"下面却忽然写许多礼记。又如律书说律,又说兵,又说文帝不用兵,赞叹一场。全是个醉人东撞西撞!观此等处,恐是此意。〔闳祖〕

汉儒董仲舒较稳。刘向虽博洽而浅,然皆不见圣人大道。贾谊司马迁皆驳杂,大意是说权谋功利。说得深了,觉见不是,又说一两句仁义。然权谋已多了,救不转。苏子由古史前数卷好,后亦合杂权谋了。

汉儒初不要穷究义理,但是会读,记得多,便是学。〔扬〕

汉儒注书,只注难晓处,不全注尽本文,其辞甚简。〔扬〕

问:"君臣之变,不可不讲。且如霍光废昌邑,正与伊尹同。然尹能使太甲'自怨自艾',而卒复辟。光当时被昌邑说'天子有争臣七人'两句后,他更无转侧。万一被他更咆勃时,也恶模样。"曰:"到这里也不解恤得恶模样了。"义刚曰:"光毕竟是做得未宛转。"曰:"做到这里,也不解得宛转了。"良久,又曰:"人臣也莫愿有此。万一有此时,也十分使那宛转不得。"〔义刚〕

问:"霍光废昌邑,是否?"曰:"是。""使太甲终不明,伊尹如之何?"曰:"亦有道理。"〔可学〕

或问:"霍光不负社稷,而终有许后之事;马援以口过戒子孙,而他日有裹尸之祸。"先生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取人之善,为己师法,不当如此论也。"〔若海〕

问宣帝杂王、伯之说。曰:"须晓得如何是王,如何是伯,方可论此。宣帝也不识王、伯,只是把宽慈底便唤做王,严酷底便唤做伯。明道王伯劄子说得后,自古论王、伯,至此无馀蕴矣。"〔义刚〕

叔器问:"宣帝言汉杂王、伯,此说也似是。"曰:"这个先须辨别得王、伯分明,方可去论它是与不是。"叔器云:"如约法三章,为义帝发丧之类,做得也似好。"曰:"这个是它有意无意?"叔器曰:"有意。"曰:"既是有意,便不是王。"〔义刚〕

韩延寿传云:"以期会为大事。"某旧读汉书,合下便喜他这一句。直卿曰:"'敬事而信',也是这意。"曰:"然。"〔道夫〕

问不疑诬金事。徐节孝以金还人。曰:"初也须与他至诚说是无,看如何。他人解,便休;若是硬执,只得还他。若皆不与之解说,人才诬便还,则是以不善与人而自为善,其心有病矣。"〔扬〕

杨惲坐上书怨谤,要斩。此法古无之,亦是后人增添。今观其书,谓之怨则有之,何谤之有?〔淳〕

正淳论二疏不合徒享爵位而去,又不合不荐引刚直之士代己辅导太子。先生曰:"疏广父子亦不必苛责之。虽未尽出处之正,然在当时亲见元帝懦弱,不可辅导,它只得去,亦是避祸而已。观渠自云:'不去,惧贻后悔。'亦自是省事恬退底。世间自有此等人。它性自恬退,又见得如此,只得去。若不去,萧望之便是样子。望之即刚直之士。"又问:"元帝是时年十二,如何便逆知其后来事?"曰:"若是狡者,便难知。如南北时,有一王当面做好人,背后即为非,此等却难知。若庸谬底人,自是易见。"又问:"如何不以告宣帝,或思所以救之?"曰:"若是恁地,越不能得去。便做告与宣帝,教宣帝待如何?"〔〈螢,中"虫改田"〉〕

先生因言:"尝见一人云,匡衡做得相业全然不是,只是所上疏议论甚好,恐是收得好怀挟。"又云:"如答淮阳王求史迁书,其辞甚好。"又曰:"如宣元间诏令,及一戒诸侯王诏令,皆好,不知是何人做。汉初时却无此议论,汉初却未曾讲贯得恁地。"又曰:"匡衡说诗,关雎等处甚好,亦是有所师授,讲究得到。"〔〈螢,中"虫改田"〉〕

事无有自做得成者。光武要小小自做家活子,亦是邓禹先寻得许多人。太宗便是房杜为寻得许多人。今只要自做。〔扬〕

古人年三十时,都理会得了,便受用行将去。今人都如此费力。只如邓禹十三岁学於京师,已识光武为非常人。后来杖策谒军门,只以数言定天下大计。〔德明〕

古之名将能立功名者,皆是谨重周密,乃能有成。如吴汉朱然终日钦钦,常如对陈。须学这样底,方可。如刘琨恃才傲物,骄恣奢侈,卒至父母妻子皆为人所屠。今人率以才自负,自待以英雄,以至恃气傲物,不能谨严。以此临事,卒至於败而已。要做大功名底人,越要谨密,未闻粗鲁阔略而能有成者。〔僩〕

汉儒专以灾异、谶纬,与夫风角、鸟占之类为内学。如徐孺子之徒多能此,反以义理之学为外学。且如锺离意传所载修孔子庙事,说夫子若会覆射者然,甚怪!〔义刚〕

徐孺子以绵渍酒,藏之鸡中,去吊丧,便以水浸绵为酒以奠之,便归。所以如此者,是要用他自家酒,不用别处底。所以绵渍者,盖路远,难以器皿盛故也。〔焘〕

或问:"黄宪不得似颜子。"曰:"毕竟是资禀好。"又问:"若得圣人为之依归,想是煞好。"曰:"又不知他志向如何。颜子不是一个衰善底人。看他是多少聪明!便敢问为邦。孔子便告以四代礼乐。"因说至"伯夷圣之清,伊尹圣之任,柳下惠圣之和",都是个有病痛底圣人。又问:"伊尹似无病痛?"曰:"'五就汤,五就桀',孔孟必不肯恁地,只为他任得过。"又问:"伊尹莫是'枉尺直寻'?"曰:"伊尹不是恁地,只学之者便至枉尺直寻。"〔贺孙〕

乱世保身之难,申屠蟠事可见。郭林宗彰而获免,以称人之美而不称恶,人不恶之。陈仲弓分太守谤,送宦者葬,其为皆如此。不送其葬亦得,为之诡遇。〔扬〕

后汉魏桓不肯仕,乡人勉之。曰:"干禄求进,以行志也。方今后宫千数,其可损乎?厩马万匹,其可减乎?左右权豪,其可去乎?"慨然叹曰:"使桓生行而死还,於诸子何有哉!"〔贺孙〕

问器远:"君举说汉党锢如何?"曰:"也只说当初所以致此,止缘将许多达官要位付之宦官,将许多儒生付之闲散无用之地,所以激起得如此。"曰:"这时许多好官尚书,也不是付宦官,也是儒生,只是不得人。许多节义之士,固是非其位之所当言,宜足以致祸。某常说,只是上面欠一个人。若上有一个好人,用这一边节义,剔去那一边小人,大故成一个好世界。只是一转关子。"〔贺孙〕

说东汉诛宦官事,云:"钦夫所说,只是翻謄好看,做文字则剧,其实不曾说著当时事体。到得那时节,是甚么时节!虽仓公扁鹊所不能疗。如天下有必死之病,吃热药也不得,吃凉药也不得。有一人下一服热药,便道他用药错了。天下有必亡之势,这如何慢慢得!若许多宦者未诛,更恁地保养过几年,更乖。这只是胡说。那时节是甚么时节!都无主了。立个渤海王之子缵,才七八岁,方说梁冀跋扈,便被弑了!立蠡吾侯,为桓帝,方十五岁,外戚宦官手里养得大,你道他要诛他不要诛他!东汉外戚宦官从来盘踞,轨辙相衔,未有若此之可畏。养个女子,便顿放在宫中,十馀年后便穷极富贵。到得有些蹶跌,便阖族诛灭无遗类,欲为孤豚而不可得!必亡之易,未有若东汉末年。"伯谟问:"唐宦官与东汉末如何?"曰:"某尝说,唐时天下尚可为。唐时犹有馀策,东汉末直是无著手处,且是无主了。如唐昭宗文宗,直要除许多宦官。那时若有人,似尚可为。那时只宣宗便度得事势不能谏,便一向不问他,也是老练了如此。如伊川易解,也失契勘。说'屯其膏'云:'又非恬然不为,若唐之僖昭也。'这两人全不同,一人是要做事,一人是不要做,与小黄门扌致果食度日,呼田令孜为'阿父'。不知东汉时,若一向尽引得忠贤布列在内,不知如何。只那都无主可立。天下大势,如人衰老之极,百病交作,略有些小变动,便成大病。如乳母也聒噪一场;如单超徐璜也作怪一场;如张让赵忠之徒,才有些小权柄,便作怪一场。这是甚么时节!"伯谟云:"从那时直到唐太宗,天下大势方定叠。"曰:"这许多时节,直是无著手处。然亦有幸而不亡者,东晋是也。汪萃作诗史,以为窦武陈蕃诛宦者,不合前收郑飒,而未收曹节王甫侯览。若一时便收却四个,便了。阳球诛宦者,不合前诛王甫段颎,而未诛曹节朱瑀。若一时便诛却四个,亦自定矣。此说是。"〔贺孙〕

荀文若为宦官唐衡女婿,见杀得士大夫厌了,为免祸计耳。〔升卿〕

汉时宿卫皆是子弟,不似而今用军卒。〔义刚〕

汉有十三州,一州建一刺史,刺举一路,则诸侯郡守杂建,诸侯甚大。如齐七十馀城,大率置官法度之类,与天子等。七国变后方渐削夺。主父偃用贾谊策,分王诸侯子孙,方渐小了。后汉亦杂建。魏陵逼诸侯甚,每令人监之,不得朝觐并亲知往来。曹丕待宗室如此。晋大封同姓,八王之乱以此。元帝中兴亦以此。齐梁间削夺诸侯尤甚。唐亦尚有之,然只是遥领。〔扬〕

汉律康成注,今和正文皆亡矣。〔淳〕

汉人断狱辞,亦如今之款情一般,具某罪,引某法为断。〔淳〕

今法中有"保辜"二字。自后汉有此语,想此二字是自古相传。〔淳〕

谢选骏指出:人说——大乱之后易治,战国嬴秦汉初是也。(周太繁密,秦人尽扫了,所以贾谊谓秦"专用苟简自恣"之行。秦又太苟简自恣,不曾竭其心思。)

我看——这是毛匪“越乱越好”、“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的出处。



【卷一百三十六 历代三】


因论三国形势,曰:"曹操合下便知据河北可以为取天下之资。既被袁绍先说了,他又不成出他下,故为大言以诳之。胡致堂说史臣后来代为文辞以欺后世,看来只是一时无说了,大言耳。此著被袁绍先下了,后来崎岖万状,寻得个献帝来,为挟天下令诸侯之举,此亦是第二大著。若孙权据江南,刘备据蜀,皆非取天下之势,仅足自保耳。"〔雉〕

曹操用兵,煞有那幸而不败处,却极能料。如征乌桓,便能料得刘表不从其后来。〔端蒙〕

问:"先主为曹操所败,请救於吴。若非孙权用周瑜以敌操,亦殆矣。"曰:"孔明之请救,知其不得不救。孙权之救备,须著救他,必大录云:"孙权与刘备同御曹操,亦是其势不得不合。"不如此,便当迎操矣。此亦非好相识,势使然也。及至先主得荆州,权遂遣吕蒙擒关羽。才到利害所在,便不相顾。"〔人杰〕(必大录小异。)

刘备之败於陆逊,虽言不合轻敌,亦是自不合连营七百馀里,先自做了败形。是时孔明在成都督运饷,后云:"法孝直若在,不使主上有此行。"孔明先不知曾谏止与否,今皆不可考。但孔明虽正,然盆。去声。法孝直轻快,必有术以止之。〔必大〕

诸葛孔明大纲资质好,但病於粗疏。孟子以后人物,只有子房与孔明。子房之学出於黄老;孔明出於申韩,如授后主以六韬等书与用法严处,可见。若以比王仲淹,则不似其细密。他却事事理会过来。当时若出来施设一番,亦须可观。〔木之〕

或问孔明。曰:"南轩言其体正大,问学未至。此语也好。但孔明本不知学,全是驳杂了。然却有儒者气象,后世诚无他比。"〔升卿〕

问:"孔明兴礼乐如何?"曰:"也不见得孔明都是礼乐中人,也只是粗底礼乐。"〔宇〕淳录云:"孔明也粗。若兴礼乐,也是粗礼乐。"砥录云:"孔明是礼乐中人,但做时也粗疏。"

忠武侯天资高,所为一出於公。若其规模,并写申子之类,则其学只是伯。程先生云:"孔明有王佐之心,然其道则未尽。"其论极当。魏延请从间道出关中,侯不听。侯意中原已是我底物事,何必如此?故不从。不知先主当时只从孔明,不知孔明如何取荆取蜀。若更从魏延间道出,关中所守者只是庸人。从此一出,是甚声势!如拉朽然。侯竟不肯为之!〔扬〕

致道问孔明出处。曰:"当时只有蜀先主可与有为耳。如刘表刘璋之徒,皆了不得。曹操自是贼,既不可从。孙权又是两间底人。只有先主名分正,故只得从之。"时可问:"王猛从苻坚如何?"曰:"苻坚事自难看。观其杀苻生与东海公阳,分明是特地杀了,而史中历数苻生酷恶之罪。东海公之死,云是太后在甚楼子上,见它门前车马甚盛,欲害苻坚,故令人杀之,此皆不近人情。盖皆是己子,不应便专爱坚而特使人杀东海公也。此皆是史家要出脱苻坚杀兄之罪,故装点许多,此史所以难看也。"〔时举〕

诸葛亮之事,其於荆蜀亦合取。当日草庐亦是商量准拟在此,但此时不当恁地。若是恁地取时,全不成举措。如二人视魏而不伐,自合当取。兼在是时舍此无以为资。若能声其罪,用兵而取之,却正。但当时刘焉父子亦得人情,恐亦未易取。伯丰问:"圣人处此,合如何?"曰:"亦须别有个道理。若似如此,宁可事不成。只为后世事欲苟成功,欲苟就,便有许多事。亮大纲却好,只为如此,便有斑驳处。"〔〈螢,中"虫改田"〉〕(方子录云:"'孔明执刘璋,盖缘事求可,功求成,故如此。'曰:'然则宁事之不成?'曰:'然。'")

器远问:"诸葛武侯杀刘璋是如何?"曰:"这只是不是。初间教先主杀刘璋,先主不从。到后来先主见事势迫,也打不过,便从他计。要知不当恁地行计杀了他。若明大义,声罪致讨,不患不服。看刘璋欲从先主之招,倾城人民愿留之。那时郡国久长,能得人心如此。"〔贺孙〕

毅然问:"孔明诱夺刘璋,似不义。"曰:"便是后世圣贤难做,动著便粘手惹脚。"〔淳〕

诸葛孔明天资甚美,气象宏大。但所学不尽纯正,故亦不能尽善。取刘璋一事,或以为先主之谋,亦必是孔明之意。然在当时多有不可尽晓处。如先主东征之类,不见孔明一语议论。后来坏事,却追恨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东行。孔明得君如此,犹有不能尽言者乎?先主不忍取荆州,不得已而为刘璋之图。若取荆州,虽不为当,然刘表之后,君弱势孤,必为他人所取;较之取刘璋,不若得荆州之为愈也。学者皆知曹氏为汉贼,而不知孙权之为汉贼也。若孙权有意兴复汉室,自当与先主协力并谋,同正曹氏之罪。如何先主才整顿得起时,便与坏倒!如袭取关羽之类是也。权自知与操同是窃据汉土之人。若先主事成,必灭曹氏,且复灭吴矣。权之奸谋,盖不可掩。平时所与先主交通,姑为自全计尔。或曰:"孔明与先主俱留益州,独令关羽在外,遂为陆逊所袭。当时只先主在内,孔明在外如何?"曰:"正当经理西向宛洛,孔明如何可出?此特关羽恃才疏卤,自取其败。据当时处置如此,若无意外龃龉,曹氏不足平。两路进兵,何可当也!此亦汉室不可复兴,天命不可再续而已,深可惜哉!"〔谟〕

直卿问:"孔明出师每乏粮。古人做事,须有道理,须先立些根本。"曰:"孔明是杀贼,不得不急。如人有个大家,被贼来占了,赶出在外墙下住,杀之岂可缓?一才缓,人便一切都忘了。孔明亦自言一年死了几多人,不得不急为之意。司马懿甚畏孔明,便使得辛毗来遏令不出兵,其实是不敢出也。国家只管与讲和,聘使往来,贺正贺节,称叔称侄,只是见邻国,不知是雠了!"又问:"勾践谋吴二十年,又如何?"曰:"事体不同。诸侯各有国,未便伐吴,则越亦自在,如此谋乃是。"〔扬〕

孔明出师表,文选与三国志所载,字多不同,互有得失。"五月渡泸"是说前事。如孟获之七纵七擒,正其时也。渡泸是先理会南方许多去处。若不先理会许多去处,到向北去,终是被他在后乘间作挠。既理会得了,非惟不被他来挠,又却得他兵众来使。〔贺孙〕

诵武侯之言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从周〕

问武侯"宁静致远"之说。曰:"静,便养得根本深固,自可致远。"〔扬〕

孔明治蜀,不曾立史官。陈寿险甚扬录作"检拾"。而为蜀志,故甚略。孔明极是子细者。亦恐是当时经理王业之急,有不暇及此。

诸葛亮临阵对敌,意思安闲,如不欲战。而苻坚踊跃不寐而行师,此其败,不待至淝水而决矣。〔方〕

看史策,自有该载不尽处。如后人多说武侯不过子午谷路。往往那时节必有重兵守这处,不可过。今只见子午谷易过,而武侯自不过。史只载魏延之计,以为夏侯楙是曹操婿,怯而无谋,守长安,甚不足畏。这般所在,只是该载不尽。亮以为此危计,不如安从坦道。又扬声由斜谷,又使人据箕谷,此可见未易过。〔贺孙〕

先生说八阵图法。人杰因云:"寻常人说战阵事多用变诈,恐王者之师不如此。"曰:"王者势乡大,自不须用变诈。譬如孟贲与童子相搏,自然胜他孟贲不得。且如诸葛武侯七纵七擒事,令孟获观其营垒,分明教你看见,只是不可犯。若用变诈,已是其力不敌,须假些意智胜之。又,今之战者,只靠前列,后面人更著力不得。前列胜则胜,前列败则败。如八阵之法,每军皆有用处。天冲、地轴、龙飞、虎翼、蛇、鸟、风、云之类,各为一阵。有专於战斗者,有专於冲突者,又有缠绕之者,然未知如何用之。"又问垓下之战。曰:"此却分晓。"又问:"淮阴多多益办,程子谓'分数明',如何?"曰:"此御众以寡之法。且如十万人分作十军,则每军有一万人,大将之所辖者,十将而已。一万又分为十军,一军分作十卒,则一将所管者,十卒而已。卒正自管二十五人,则所管者,三卒正耳。推而下之,两司马虽管二十五人,然所自将者五人,又管四伍长,伍长所管,四人而已。至於大将之权,专在旗鼓。大将把小旗,拨发官执大旗,三军视之以为进退。若李光弼旗麾至地,令诸军死生以之,是也。若八阵图,自古有之。周官所谓'如战之陈',盖是此法。握几文虽未必风后所作,然由来须远。武侯立石於江边,乃是水之回洑处,所以水不能漂荡。其择地之善、立基之坚如此,此其所以为善用兵也。"又问:"阴符经有'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反昼夜,用师万倍'之说,如何?"曰:"绝利者,绝其二三;一源者,一其源本。三反昼夜者,更加详审,岂惟用兵?凡事莫不皆然。倍,如'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之谓。上文言'瞽者善听,聋者善视',则其专一可知。注阴符者分为三章:上言神仙抱一之道,中言富国安民之法,下言强兵战胜之术。又有人每章作三事解释。后来一书吏窃而献之高宗。高宗大喜,赐号'浑成'。其人后以强横害物,为知饶州汪某断配。"〔人杰〕

或问:"季通八阵图说,其间所著陈法是否?"曰:"皆是元来有底。但季通分开许多方圆陈法,不相混杂,稍好。"又问:"史记所书高祖垓下之战,季通以为正合八陈之法。"曰:"此亦后人好奇之论。大凡有兵须有陈,不成有许多兵马相战斗,只羁作一团,又只排作一行。必须左右前后,步伍行阵,各有条理,方得。今且以数人相扑言之,亦须摆布得所而后相角。今人但见史记所书甚详,汉书则略之,便以司马迁为晓兵法,班固为不晓,此皆好奇之论。不知班固以为行阵乃用兵之常,故略之,从省文尔。看古来许多陈法,遇征战亦未必用得。所以张巡用兵,未尝仿古兵法,不过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盖未论临机应变,方略不同;只如地圆则须布圆阵,地方则须布方阵,亦岂容概论也?"又曰:"常见老将说,大要临阵,又在番休递上,分一军为数替,将战则食。第一替人既饱,遣之入阵,便食第二替人。觉第一替人力将困,即调发第二替人往代。第三替亦如之。只管如此更番,则士常饱健,而不至於困乏。乡来张柔直守南剑,战退范汝为,只用此法。方汝为之来寇也,柔直起乡兵与之战。令城中杀羊牛豕作肉串,仍作饭,分乡兵为数替,以入阵之先后更迭食之。士卒力皆有馀,遂胜汝为。"又云:"刘信叔顺昌之胜,乡见张仲隆云,亲得之信叔,大概亦是如此。时极暑,探报人至云:'虏骑至矣!'信叔令一卒擐甲,立之烈日中。少顷,问:'甲热乎?'曰:'热矣。''可著手乎?'则曰:'热甚,不可著手矣。'时城中军亦不甚多。信叔尝有宿戒,遇战则分为数替。如是下令军中:'可依此饮食,士卒更番而上。'又多合暑药,往者归者皆饮之,人情胥快,(元城刘师闵向张魏公督军,暑药以姜面为之,与今冰壶散方大概相似。)故能大败虏人。盖方我之甲士甲热不堪著手,则虏骑被甲来者其热可知,又未免有困馁之患。於此时而击之,是以胜也。"或曰:"是战也,信叔戒甲士,人带一竹筒,其中实以煮豆。入阵,则割弃竹筒,狼籍其豆於下。虏马饥,闻豆香,低头食之,又多为竹筒所滚,脚下不得地,以故士马俱毙。"曰:"此则不得而知。但闻多遣轻锐之卒,以大刀斫马足,每折马一足,则和人皆仆,又有相蹂践者。大率一马仆,则从旁而毙不下十数人。"〔儒用〕

"八阵图,敌国若有一二万人,自家止有两三千人,虽有法,何所用之?"蔡云:"势不敌,则不与斗。"先生笑曰:"只办著走便了!"蔡云:"这是个道理。譬如一个十分雄壮底人,与一个四五分底人厮打。雄壮底只有力,四五分底却识相打法,对副雄壮底便不费力,只指点将去。这见得八阵之法,有以寡敌众之理。"先生曰:"也须是多寡强弱相侔,可也。又须是人虽少,须勇力齐一,始得。"蔡云:"终不是使病人与壮人斗也。"〔贺孙〕

阵者,定也。八阵图中有奇正。前面虽未整,猝然遇敌,次列便已成正军矣。季通语。〔方〕

用之问:"诸葛武侯不死,与司马仲达相持,终如何?"曰:"少间只管算来算去,看那个错了便输。输赢处也不在多,只是争些子。"季通云:"看诸葛亮不解输。"曰:"若诸葛亮输时,输得少;司马懿输时,便狼狈。"〔贺孙〕

诸葛公是忠义底司马懿,司马懿是无状底诸葛公,刘禅备位而已。〔道夫〕

羊陆相遗问,只是敌国相倾之谋,欲以气相胜,非是好意思。人杰录云:"观陆抗'正是彰其德於祜'之言,斯可见矣。"如汉文修尉佗祖墓,及石勒修祖逖母墓,事皆相近。〔必大〕

王仪为司马昭军师,昭杀之虽无辜,裒仕晋犹有可说。而裒不仕,乃过於厚者。嵇康魏臣,而晋杀之,绍不当仕晋明矣。荡阴之忠固可取,亦不相赎。事雠之过,自不相掩。司马公云:"使无荡阴之忠,殆不免君子之讥。"不知君子之讥,初不可免也。〔〈螢,中"虫改田"〉〕人杰录云:"仪尝仕昭,而昭诛之"云云。

晋元帝无意复中原,却讬言粮运不继,诛督运令史淳于伯而还。行刑者以血拭柱,血为之逆流。天人幽显,不隔丝毫!〔闳祖〕

"汤执中,立贤无方。"东晋时所用人才,皆中州浮诞者之后。惟顾荣贺循有人望,不得已而用之。〔人杰〕

王导为相,只周旋人过一生。尝有坐客二十馀人,逐一称赞,独不及一胡僧,并一临海人。二人皆不悦。导徐顾临海人曰:"自公之来,临海不复有人矣。"又谓胡僧曰:"兰奢。"兰奢,乃胡语之褒誉者也。於是二人亦悦。〔人杰〕

问:"老子之道,曹参文帝用之皆有效,何故以王谢之力量,反做不成?"曰:"王导谢安又何曾得老子玅处?淳录云:"人常以王导比谢安。"然谢安又胜王导。石林说,王导只是随波逐流底人,谢安却较有建立,也煞有心於中原。王导自渡江来,只是恁地,都无取中原之意,此说也是。但谢安也被这清虚绊了,都做不得。"又问:"孔子恶乡原,如老子可谓乡原否?"曰:"老子不似乡原。乡原却尚在伦理中行,那老子却是出伦理之外。它自处得虽甚卑,不好声,不好色,又不要官做,然其心却是出於伦理之外,其说煞害事。如乡原,便却只是个无见识底好人,未害伦理在。"〔义刚〕

"谢安之待桓温,本无策。温之来,废了一君。幸而要讨九锡,要理资序,未至太甚,犹是半和秀才。若它便做个二十分贼,如朱全忠之类,更进一步,安亦无如之何。王俭平日自比谢安。王俭是已败阙底谢安,谢安特幸未疏脱底王俭耳。安比王俭只是有些英气。苻坚之来,亦无措置。前辈云,非晋人之善,乃苻坚之不善耳。然坚只不合拥众来,谢安必有以料之。兼秦人国内自乱,晋亦必知之,故安得以镇静待之。坚之来,在安亦只得发兵去迎敌当来。苻坚若不以大众来,只以轻兵时扰晋边,便坐见狼狈。"因问正淳曰:"桓温移晋祚时,安能死节否?"曰:"必不能,却须逃去。"曰:"逃将安往?若非死节,即北面事贼耳。到这里是筑底处,中间更无空地。"因说:"韦孝宽智略如此,当杨坚篡周时,尉迟迥等皆死,孝宽乃献金熨斗。始尝疑之:既不与它为异,亦何必如此附结之?元来到这地位,便不与辨,亦不免死。既不能死,便只得失节耳。"又曰:"谢安之於苻坚,如近世陈鲁公之於完颜亮,幸而捱得它死耳。"伯丰问:"寇莱公澶渊事如何?"曰:"当来它却有错处。然到此,只得向前,不可退后也。"〔〈螢,中"虫改田"〉〕

"温太真处王敦事难。"先生云:"亦不佳,某做不得。"〔扬〕

王祥孝感,只是诚发於此,物感於彼。或以为内感,或以为自诚中来,皆不然。王祥自是王祥,鱼自是鱼。今人论理,只要包合一个浑沦底意思,虽是直截两物,亦强羁合说,正不必如此。世间事虽千头万绪,其实只一个道理,"理一分殊"之谓也。到感通处,自然首尾相应。或自此发出而感於外,或自外来而感於我,皆一理也。〔谟〕

渊明所说者庄老,然辞却简古;尧夫辞极卑,道理却密。〔升卿〕

陶渊明,古之逸民。〔若海〕

问:"苻坚立国之势亦坚牢,治平许多年,百姓爱戴。何故一败涂地,更不可救?"曰:"他是扫土而来,所以一败更救不得。"又问:"他若欲灭晋,遣一良将提数万之兵以临之,有何不可?何必扫境而来?"曰:"他是急要做正统,恐后世以其非正统,故急欲亡晋。此人性也急躁,初令王猛灭燕,猛曰:'既委臣,陛下不必亲临。'及猛入燕,忽然坚至,盖其心又恐猛之功大,故亲来分其功也。便是他器量小,所以后来如此。"〔僩〕

王猛事苻坚,煞有事节。苻坚之兄,乃其谋杀之。〔贺孙〕

桓温入三秦,王猛来见。眼中不识人,却谓三秦豪杰未有至,何也?三秦豪杰,非猛而谁?可笑!〔扬〕

晋任宗室,以八王之乱,自宋而后,皆杀兄弟宗室。以至召去知其不好,途中见人哭。问:"如何死?"曰:"病死。"曰:"病死何哭?"至有临刑时,平日念佛者,皆合掌,愿后世莫生王侯家!〔扬〕

苏绰立租、庸等法,亦是天下人杀得少了,故行得易。

"三代而下,必义为之,只有一个诸葛孔明。若魏郑公全只是利。李密起,有一道士说密即东都缚炀帝独夫,天下必应。"扬谓:"密不足道。汉唐之兴,皆是为利。须是有汤武之心始做得。太宗亦只是为利,亦做不得。"先生曰:"汉高祖见始皇出,谓:'丈夫当如此耳!'项羽谓:'彼可取而代也!'其利心一也。郭汾阳功名愈大而心愈小,意思好。易传及诸葛,次及郭汾阳。"〔扬〕

汉高祖取天下却正当,为他直截恁地做去,无许多委曲。唐初,隋大乱如此,高祖太宗因群盗之起,直截如此做去,只是诛独夫。为他心中打不过,又立恭帝,假援回护委曲如此,亦何必尔?所以不及汉之创业也。〔端蒙〕

高祖辞得九锡,却是。〔端蒙〕

高祖与裴寂最昵。宫人私侍之说,未必非高祖自为之,而史家反以此文饰之也。〔端蒙〕

因论唐事,先生曰:"唐待诸国降王不合道理。窦建德所行亦合理,忽然而亡,不可晓。王世充却不杀。当初高祖起太原,入关,立代王,遂即位。世充於东都亦立越王。二人一样,故且赦之。至杀萧铣,则大无理。他自是梁子孙,元非叛臣。"某问:"唐史臣论高祖杀萧铣,不成议论。"曰:"然。"通老问:"以宫人侍高祖,在太宗不当为。"曰:"它在当时,只要得事成,本无救世之心,何暇顾此?唐有天下三百年。唐宗室最少,屡经大盗杀之。又多不出閤,只消磨尽了。"〔可学〕

"唐太宗以晋阳宫人侍高祖,是致其父於必死之地,便无君臣父子夫妇之义。汉高祖亦自粗疏。惟光武差细密,却曾读书来。"问:"晋元帝所以不能中兴者,其病安在?"曰:"元帝与王导元不曾有中原志。收拾吴中人情,惟欲宴安江沱耳。"问:"祖逖摧锋越河,所向震动,使其不死,当有可观。"曰:"当是时,王导已不爱其如此,使戴若思辈监其军,可见,如何得事成?"问:"绍兴初,岳军已向汴都,秦相从中制之,其事颇相类。"曰:"建炎初,宗泽留守东京,招徕群盗数百万,使一举而取河北数郡,即当时事便可整顿。及为汪黄所制,怏怏而死,京师之人莫不号恸!於是群盗分散四出,为山东淮南剧贼。"〔德〕

唐源流出於夷狄,故闺门失礼之事,不以为异。〔祖道〕

太宗奏建成元吉,高祖云:"明当鞫问,汝宜早参。"及次早建成入朝,兄弟相遇,遂相杀。尉迟敬德著甲持刃见高祖。高祖在一处泛舟。程可久谓:"既许明早理会,又却去泛舟,此处有阙文,或为隐讳。"先生曰:"此定是添入此一段,与前后无情理。太宗决不曾奏。既奏了,高祖见三儿要相杀,如何尚去泛舟!此定是加建成元吉之罪处。又谓太宗先奏了,不是前不说。"

太宗诛建成,比於周公诛管蔡,只消以公私断之。周公全是以周家天下为心,太宗则假公义以济私欲者也。〔端蒙〕

"太宗杀建成元吉,比周公诛管蔡,如何比得!太宗无周公之心,只是顾身。然当时亦不合为官属所迫,兼太宗亦自心不稳。温公此处亦看不破,乃云待其先发而应之,亦只便是郑伯克段于鄢。须是有周公之心,则可。"问曰:"范太史云,是高祖处得不是。"曰:"今论太宗,且责太宗;论高祖,又自责高祖。不成只责高祖,太宗全无可责!"又问:"不知太宗当时要处得是,合如何?"曰:"为太宗孝友从来无了,却只要来此一事上使,亦如何使得?"先生又曰:"高祖不数日,军国事便付与太宗,亦只是不得已。唐世内禅者三。如肃宗分明不是。只如睿宗之於玄宗,亦只为其诛韦氏有功了,事亦不得已尔。"〔端〕

又论太宗事,云:"太宗功高,天下所系属,亦自无安顿处,只高祖不善处置了。又,建成乃欲立功盖之。如玄宗诛韦氏有功,睿宗欲立宋王成器,宋王成器便理会得事,坚不受。"〔端蒙〕

因及王魏事,问:"论后世人,不当尽绳以古人礼法。毕竟高祖不当立建成。"曰:"建成既如此,王魏何故不见得?又何故不知太宗如此,便须莫事建成?亦只是望侥倖。"问:"二人如此机敏,何故不见得?"曰:"王魏亦只是直。"〔扬〕

因问太宗杀建成事,及王魏教太子立功结君,后又不能死难,曰:"只为祇见得功利,全不知以义理处之。"〔端蒙〕

太宗纳巢剌王妃,魏郑公不能深谏,范纯夫论亦不尽。纯夫议论,大率皆只从门前过。资质极平正,点化得,甚次第,不知伊川当时如何不曾点化他。先生尝语吕丈云:"范纯夫平生於书册皆只从忙中摄过了。"所以讽吕丈也。

太宗从魏郑公"仁义"之说,只是利心,意谓如此便可以安居民上。汉文帝资质较好,然皆老氏术也。〔扬〕

或谓史赞太宗,止言其功烈之盛,至於功德兼隆,则伤夫自古未知有。曰:"恐不然。史臣正赞其功德之美,无贬他意。其意亦谓除隋之乱是功,致治之美是德。自道学不明,故曰功德者如此分别。以圣门言之,则此两事不过是功,未可谓之德。"〔骧〕

问:"胡氏管见断武后於高宗非有妇道。合称高祖太宗之命,数其九罪,废为庶人而赐之死。窃恐立其子而杀其母,未为稳否?"曰:"这般处便是难理会处。在唐室言之,则武后当杀;在中宗言之,乃其子也。宰相大臣今日杀其母,明日何以相见?"问:"南轩欲别立宗室,如何?"曰:"以后来言之,则中宗不了;以当时言之,中宗亦未有可废之事。天下之心皆瞩望中宗,高宗又别无子,不立中宗,又恐失天下之望,此最是难处。不知孟子当此时作如何处?今生在数百年之后,只据史传所载,不见得当时事情,亦难如此断定。须身在当时,亲看那时节及事情如何。若人心在中宗,只得立中宗;若人心不在中宗,方别立宗室。是时承乾亦有子在。若率然妄举,失人心,做不行。又事多,看道理未须便将此样难处来阑断了。须要通其他,更有好理会处多。且看别处事事通透后,此样处亦易。"〔义刚〕

先生问人杰:"姚崇择十道使,患未得人,如何?"曰:"只姚崇说患未得人,便见它真能精择。"曰:"固是。然唐鉴却贬之。唐鉴议论大纲好,欠商量处亦多。"又云:"范文正富文忠当仁宗时,条天下事,亦只说择监司为治,只此是要矣。"〔人杰〕

退之云:"凡此蔡功,惟断乃成。"今须要知他断得是与不是,古今煞有以断而败者。如唐德宗非不断,却生出事来。要之,只是任私意。帝刚愎不明理,不纳人言。惟宪宗知蔡之不可不讨,知裴度之不可不任。若使他理自不明,胸中无所见,则何以知裴公之可任?若只就"断"字上看,而遗其左右前后,殊不济事。〔道夫〕

周庄仲曰:"宪宗当时表也看。如退之潮州表上,一见便怜之,有复用之意。"曰:"宪宗聪明,事事都看。近世如孝宗,也事事看。"〔义刚〕

李白见永王璘反,便从臾之,文人之没头脑乃尔!后来流夜郎,是被人捉著罪过了,刬地作诗自辨被迫胁。李白诗中说王说霸,当时人必谓其果有智略。不知其莽荡,立见疏脱。〔必大〕

颜鲁公只是有忠义而无意智底人。当时去那里,见使者来,不知是贼,便下两拜。后来知得,方骂。〔义刚〕

史以陆宣公比贾谊。谊才高似宣公,宣公谙练多,学便纯粹。大抵汉去战国近,故人才多是不粹。〔道夫〕

陆宣公奏议极好看。这人极会议论,事理委曲说尽,更无渗漏。虽至小底事,被他处置得亦无不尽。如后面所说二税之弊,极佳。人言陆宣公口说不出,只是写得出。今观奏议中多云"今日早面奉圣旨"云云,"臣退而思之"云云,疑或然也。问:"陆宣公比诸葛武侯如何?"曰:"武侯气象较大,恐宣公不及。武侯当面便说得,如说孙权一段,虽辨士不及其细密处,不知比宣公如何。只是武侯也密。如桥梁道路,井灶圊溷,无不修缮,市无醉人,更是密。只是武侯密得来严,其气象刚大严毅。"〔僩〕

陆宣公奏议末数卷论税事,极尽纤悉。是他都理会来,此便是经济之学。〔淳〕

问:"陆宣公既贬,避谤,阖户不著书,祇为古今集验方。"曰:"此亦未是。岂无圣经贤传可以玩索,可以讨论?终不成和这个也不得理会!"〔人杰〕

或问:"维州事,温公以德裕所言为利,僧孺所言为义,如何?"曰:"德裕所言虽以利害言,然意却全在为国;僧孺所言虽义,然意却全济其己私。且德裕既受其降矣,虽义有未安,也须别做置处。乃缚送悉怛谋,使之恣其杀戮,果何为也!"〔升卿〕

牛僧孺何缘去结得个杜牧之,后为渠作墓志。今通鉴所载维州等,有些事好底皆是。〔扬〕

说者谓阳城居谏职,与屠沽出没。果然,则岂能使其君听其言哉!若杨绾用,而大臣损音乐,减驺御,则人岂可不有以养素自重耶?〔铣〕

方伯谟云:"使甘露之祸成,唐必亡无疑。"〔寿昌〕

唐租、庸、调,大抵改新法度。是世界一齐更新之初,方做得。如汉衰魏代,只是汉旧物事。晋代魏,亦只用这个。以至六朝相代,亦是递相祖述,弊法卒亦变更不得。直到得元魏北齐后周居中原时,中原生灵死於兵寇几尽,所以宇文泰苏绰出来,便做得租、庸、调,故隋唐因之。〔贺孙〕

唐六典载唐官制甚详。古礼自秦汉已失。北周宇文泰及苏绰有意复古,官制颇详尽。如租、庸、调、府兵之类,皆是苏绰之制,唐遂因之。唐之东宫官甚详。某以前上封事,亦言欲复太子官属,如唐之旧。

因论唐府兵之制,曰:"永嘉诸公以为兵、农之分,反自唐府兵始,却是如此。盖府兵家出一人,以战以戍,并分番入卫,则此一人便不复为农矣。"〔僩〕

唐口分是八分,世业是二分。有口则有口分,有家则有世业。古人想亦似此样。〔淳〕义刚录云:"唐口分是二分,世业是八分。有口则有口分,寡妇皆无过十二"云云。

唐节度使收税,皆入其家,所以节度富。〔淳〕

"杜佑可谓有意於世务者。"问理道要诀。曰:"是一个非古是今之书。"理道要诀亦是杜佑书。是一个通典节要。〔方子〕

朱梁不久而灭,无人为他藏掩得,故诸恶一切发见。若更稍久,必掩得一半。〔扬〕

后唐庄宗善音律,好宠伶优。其卒也,得鹰坊人善友,敛乐器而焚之。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岂欺我哉!〔寿昌〕

周世宗天资高,於人才中寻得个王朴来用,不数年间,做了许多事业。且如礼、乐、律、历等事,想他见都会得,故能用其说,成其事。又如本朝太祖,直是明达。故当时创法立度,其节拍一一都是,盖缘都晓得许多道理故也。一本此下云:"所谓神圣,其臣莫及。赵普辈皆不及之。"〔广〕

问:"世宗果贤主否?"曰:"看来也是好。"问:"当时也曾制礼作乐。"曰:"只是四年之间,煞做了事。"问:"今刑统亦是他所作?"曰:"开宝通礼当时做不曾成,后来太祖足成了。而今一边征伐,一边制礼作乐,自无害事,自是有人来与他做。今人乡一边,便不对那一边;才理会征伐,便将礼乐做闲慢了。世宗胸怀又较大。"〔胡泳〕

五代时甚么样!周世宗一出便振。收三关,是王朴死后事。模样世宗未死时,须先取了燕冀,则云中河东皆在其内矣。本朝收河东,契丹常以重兵援其后。契丹嫌刘氏不援,始取之。〔扬〕

周世宗亦可谓有天下之量,才见元稹均田图,便慨然有意。

周世宗大均天下之田。元稹均田图世未之见。〔德明〕

周世宗规模虽大,然性迫,无甚宽大气象。做好事亦做教显显地,都无些含洪之意,亦是数短而然。〔扬〕

晋悼公幼年聪慧似周世宗。只是世宗却得太祖接续他做将去。虽不是一家人,以公天下言之,毕竟是得人接续,所做许多规模不枉却。且如周武帝一时也自做得好,只是后嗣便如此弱了。后来虽得一个隋文帝,终是甚不济事。〔文蔚〕

谢选骏指出:朱熹谈论历史,不像后世一般人心目中的“道学先生”那么严肃,倒像《世说新语》那么随意。由此可见,明清的官方对于理学的偶像,进行了重新改装、裱糊粉刷。



【卷一百三十七 战国汉唐诸子】


家语虽记得不纯,却是当时书。孔丛子是后来白撰出。〔道夫〕

家语只是王肃编古录杂记。其书虽多疵,然非肃所作。孔丛子乃其所注之人伪作。读其首几章,皆法左传句,已疑之。及读其后序,乃谓渠好左传,便可见。

孔丛子鄙陋之甚,理既无足取,而词亦不足观。有一处载"其君曰必然"云云,是何言语!〔扬〕

管子之书杂。管子以功业著者,恐未必曾著书。如弟子职之为,全似曲礼。它篇有似庄老。又有说得也卑,直是小意智处,不应管仲如此之陋。其内政分乡之制,国语载之却详。〔〈螢,中"虫改田"〉〕

管子非仲所著。仲当时任齐国之政,事甚多。稍闲时,又有三归之溺,决不是闲功夫著书底人。著书者是不见用之人也。其书老庄说话亦有之。想只是战国时人收拾仲当时行事言语之类著之,并附以它书。

问:"管子中说辟雍,言不是学,只是'君和'也。"先生曰:"既不是学,'君和'又是个甚物事?而今不必论。礼记所谓'疑事毋质',盖无所考据,不必恁地辨析耳。如辟雍之义,古不可考,或以为学名,或以为乐名,无由辨证。某初解诗,亦疑放那里。但今说作学,亦说得好了。亦有人说,辟雍是天子之书院,大学又别。"〔子蒙〕

国语文字多有重叠无义理处。盖当时只要作文章,说得来多尔。故柳子厚论为文,有曰:"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广〕

国语中多要说人有不可教则勿教之之意。〔广〕

问:"史记云:'申子卑卑,施於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覈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曰:"张文潜之说得之。"宋齐丘作书序中所论也。道夫曰:"东坡谓商鞅韩非得老子所以轻天下者,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曰:"也是这意。要之,只是孟子所谓'杨氏为我,是无君也'。老子是个占便宜、不肯担当做事底人,自守在里,看你外面天翻地覆,都不管,此岂不是少恩?"道夫曰:"若柳下惠之不恭,莫亦至然否?"曰:"下惠其流必至於此。"又曰:"老子著书立言,皆有这个底意思。"〔道夫〕

"诸子百家书,亦有说得好处。如荀子曰:'君子大心则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此二句说得好。"曰:"看得荀子资质,也是个刚明底人。"曰:"只是粗。他那物事皆未成个模样,便将来说。"曰:"扬子工夫比之荀子,恐却细腻。"曰:"扬子说到深处,止是走入老庄窠窟里去,如清静寂寞之说皆是也。又如玄中所说"灵根"之说。云云,亦只是庄老意思,止是说那养生底工夫尔。至於佛徒,其初亦只是以老庄之言驾说尔。如远法师文字与肇论之类,皆成片用老庄之意。然他只是说,都不行。至达磨来,方始教人自去做,所以后来有禅,其传亦如是远。"问:"晋宋时人多说庄老,然恐其亦未足以尽庄老之实说。"曰:"当时诸公只是借他言语来,盖覆那灭弃礼法之行尔。据其心下汙浊纷扰如此,如何理会得庄老底意思!"〔广〕荀扬。

荀子侭有好处,胜似扬子,然亦难看。〔贺孙〕

不要看扬子,他说话无好处,议论亦无的实处。荀子虽然是有错,到说得处也自实,不如他说得恁地虚胖。〔贺孙〕

问:"东坡言三子言性,孟子已道性善,荀子不得不言性恶,固不是。然人之一性,无自而见。荀子乃言其恶,它莫只是要人修身,故立此说?"先生曰:"不须理会荀卿,且理会孟子性善。渠分明不识道理。如天下之物,有黑有白,此是黑,彼是白,又何须辨?荀扬不惟说性不是,从头到底皆不识。当时未有明道之士,被他说用於世千馀年。韩退之谓荀扬'大醇而小疵'。伊川曰:'韩子责人甚恕。'自今观之,他不是责人恕,乃是看人不破。今且於自己上作工夫,立得本。本立则条理分明,不待辨。"〔可学〕

或言性,谓荀卿亦是教人践履。先生曰:"须是有是物而后可践履。今於头段处既错,又如何践履?天下事从其是。曰同,须求其真个同;曰异,须求其真个异。今则不然,只欲立异,道何由明?陈君举作夷门歌,说荆公东坡不相合,须当和同,不知如何和得!"〔可学〕荀子。

荀子说"能定而后能应",此是荀子好话。〔贺孙〕

"入乎耳而著乎心。"著,音直略切。

问荀扬王韩四子。曰:"凡人著书,须自有个规模,自有个作用处。或流於申韩,或归於黄老,或有体而无用,或有用而无体,不可一律观。且如王通这人,於世务变故、人情物态,施为作用处,极见得分晓,只是於这作用晓得处却有病。韩退之则於大体处见得,而於作用施为处却不晓。如原道一篇,自孟子后无人,似它见得。'郊焉而天神格,庙焉而人鬼享。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说得极无疵。只是空见得个本原如此,下面工夫都空疏,更无物事撑住衬簟,所以於用处不甚可人意。缘他费工夫去作文,所以读书者,只为作文用。自朝至暮,自少至老,只是火急去弄文章;而於经纶实务不曾究心,所以作用不得。每日只是招引得几个诗酒秀才和尚度日。有些工夫,只了得去磨炼文章,所以无工夫来做这边事。兼他说,我这个便是圣贤事业了,自不知其非。如论文章云:'自屈原荀卿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却把孟轲与数子同论,可见无见识,都不成议论。荀卿则全是申韩,观成相一篇可见。他见当时庸君暗主战斗不息,愤闷恻怛,深欲提耳而诲之,故作此篇。然其要,卒归於明法制,执赏罚而已。他那做处粗,如何望得王通!扬雄则全是黄老。某尝说,扬雄最无用,真是一腐儒。他到急处,只是投黄老。如反离骚并'老子道德'之言,可见这人更无说,自身命也奈何不下,如何理会得别事?如法言一卷,议论不明快,不了决,如其为人。他见识全低,语言极呆,甚好笑!荀扬二人自不可与王韩二人同日语。"问:"王通病痛如何?"曰:"这人於作用都晓得,急欲见之於用,故便要做周公底事业,便去上书要兴太平。及知时势之不可为,做周公事业不得,则急退而续诗书,续玄经,又要做孔子底事业。殊不知孔子之时接乎三代,有许多典谟训诰之文,有许多礼乐法度,名物度数,数圣人之典章皆在於是,取而缵述,方做得这个家具成。王通之时,有甚么典谟训诰?有甚么礼乐法度?乃欲取汉魏以下者为之书,则欲以七制命议之属为续书,"七制"之说亦起於通。有高文武宣光武明章制,盖以比二典也。诗则欲取曹刘沈谢者为续诗。续得这般诗书,发明得个甚么道理?自汉以来,绍令之稍可观者,不过数个。如高帝求贤诏虽好,又自不纯。文帝劝农,武帝荐贤、制策、轮台之悔,只有此数诏略好,此外盖无那壹篇比得典谟训诰。便求一篇如君牙冏命秦誓也无。曹刘沈谢之时,又那得一篇如鹿鸣四牡大明文王关雎鹊巢?亦有学为四句古诗者,但多称颂之词,言皆过实,不足取信。乐如何有云英咸韶濩武之乐?礼又如何有伯夷周公制作之礼,它只是急要做个孔子,又无佐证,故装点几个人来做尧舜汤武,皆经我删述,便显得我是圣人。如中说一书,都是要学孔子。论语说泰伯'三以天下让',它便说陈思王善让;论语说'殷有三仁',它便说荀氏有二仁。又提几个公卿大夫来相答问,便比当时门人弟子。正如梅圣俞说:'欧阳永叔它自要做韩退之,却将我来比孟郊!'王通便是如此。它自要做孔夫子,便胡乱捉别人来为圣为贤。殊不知秦汉以下君臣人物,斤两已定,你如何能加重!中说一书,固是后人假讬,非王通自著。然毕竟是王通平生好自夸大,续诗续书,纷纷述作,所以起后人假讬之故。后世子孙见它学周公孔子学不成,都冷淡了,故又取一时公卿大夫之显者,缵缉附会以成之。毕竟是王通有这样意思在。虽非它之过,亦它有以启之也。如世人说坑焚之祸起於荀卿。荀卿著书立言,何尝教人焚书坑儒?只是观它无所顾藉,敢为异论,则其末流便有坑焚之理。然王通比荀扬又敻别。王通极开爽,说得广阔。缘它於事上讲究得精,故於世变兴亡,人情物态,更革沿袭,施为作用,先后次第,都晓得;识得个仁义礼乐都有用处。若用於世,必有可观。只可惜不曾向上透一著,於大体处有所欠阙,所以如此!若更晓得高处一著,那里得来!只细看它书,便见他极有好处,非特荀扬道不到,虽韩退之也道不到。韩退之只晓得个大纲,下面工夫都空虚,要做更无下手处,其作用处全疏,如何敢望王通!然王通所以如此者,其病亦只在於不曾子细读书。他只见圣人有个六经,便欲别做一本六经,将圣人腔子填满里面。若是子细读书,知圣人所说义理之无穷,自然无工夫闲做。他死时极后生,只得三十馀岁。它却火急要做许多事。"或云:"若少假之年,必有可观。"曰:"不然,它气象局促,只如此了。他做许多书时,方只二十馀岁。孔子七十岁方系易,作春秋,而王通未三十皆做了,圣人许多事业气象去不得了,宜其死也。"又曰:"中说一书,如子弟记它言行,也煞有好处。虽云其书是后人假讬,不会假得许多,须真有个人坯模如此,方装点得成。假使悬空白撰得一人如此,则能撰之人亦自大有见识,非凡人矣。"〔僩〕以下论荀扬王韩及诸子。

贾谊之学杂。他本是战国纵横之学,只是较近道理,不至如仪秦蔡范之甚尔。他於这边道理见得分数稍多,所以说得较好。然终是有纵横之习,缘他根脚只是从战国中来故也。汉儒惟董仲舒纯粹,其学甚正,非诸人比。只是困苦无精彩,极好处也只有'正谊、明道'两句。下此诸子皆无足道。如张良诸葛亮固正,只是太粗。王通也有好处,只是也无本原工夫,却要将秦汉以下文饰做个三代,他便自要比孔子,不知如何比得!他那斤两轻重自定,你如何文饰得!如续诗、续书、玄经之作,尽要学个孔子,重做一个三代,如何做得!如续书要载汉以来诏令,他那诏令便载得,发明得甚么义理?发明得甚么政事?只有高帝时三诏令稍好,然已不纯。如曰'肯从吾游者,吾能尊显之',此岂所以待天下之士哉?都不足录。三代之书诰诏令,皆是根源学问,发明义理,所以灿然可为后世法。如秦汉以下诏令济得甚事?缘他都不曾将心子细去读圣人之书,只是要依他个模子。见圣人作六经,我也学他作六经。只是将前人腔子,自做言语填放他腔中,便说我这个可以比并圣人。圣人做个论语,我便做中说。如扬雄太玄法言亦然,不知怎生比并!某尝说,自孔孟灭后,诸儒不子细读得圣人之书,晓得圣人之旨,只是自说他一副当道理。说得却也好看,只是非圣人之意,硬将圣人经旨说从他道理上来。孟子说'以意逆志'者,以自家之意,逆圣人之志。如人去路头迎接那人相似,或今日接著不定,明日接著不定;或那人来也不定,不来也不定;或更迟数日来也不定,如此方谓之'以意逆志。'今人读书,却不去等候迎接那人,只认硬赶捉那人来,更不由他情愿;又教它莫要做声,待我与你说道理。圣贤已死,它看你如何说,他又不会出来与你争,只是非圣贤之意。他本要自说他一样道理,又恐不见信於人。偶然窥见圣人说处与己意合,便从头如此解将去,更不子细虚心,看圣人所说是如何。正如人贩私盐,担私货,恐人捉他,须用求得官员一两封书,并掩头行引,方敢过场、务,偷免税钱。今之学者正是如此,只是将圣人经书,拖带印证己之所说而已,何常真实得圣人之意?却是说得新奇巧妙,可以欺惑人,只是非圣人之意。此无他,患在於不子细读圣人之书。人若能虚心下意,自莫生意见,只将圣人书玩味读诵,少间意思自从正文中迸出来,不待安排,不待杜撰。如此,方谓之善读书。且屈原一书,近偶阅之,从头被人错解了。自古至今,讹谬相传,更无一人能破之者,而又为说以增饰之。看来屈原本是一个忠诚恻怛爱君底人。观他所作离骚数篇,尽是归依爱慕,不忍舍去怀王之意。所以拳拳反复,不能自已,何尝有一句是骂怀王。亦不见他有偏躁之心,后来没出气处,不奈何,方投河殒命。而今人句句尽解做骂怀王,枉屈说了屈原。只是不曾平心看他语意,所以如此。"〔僩〕

问扬雄。曰:"雄之学似出於老子。如太玄曰:'潜心於渊,美厥灵根。'测曰:'"潜心於渊",神不昧也。'乃老氏说话。"问:"太玄分赞於三百六十六日下,不足者乃益以'踦赢',固不是。如易中卦气如何?"曰:"此出於京房,亦难晓。如太玄中推之,盖有气而无朔矣。"问:"伊川亦取雄太玄中说,如何?"曰:"不是取他言,他地位至此耳。"又问:"贾谊与仲舒如何?"曰:"谊有战国纵横之气;仲舒儒者,但见得不透。"曰:"伊川於汉儒取大毛公,如何?"曰:"今亦难考。但诗注颇简易,不甚泥章句。"问:"文中子如何?"曰:"渠极识世变,有好处,但太浅,决非当时全书。如说家世数人,史中并无名。又,关朗事,与通年纪甚悬绝。"可学谓:"可惜续经已失,不见渠所作如何!"曰:"亦何必见?只如续书有桓荣之命。明帝如此,则荣可知。使荣果有帝王之学,则当有以开导明帝,必不至为异教所惑。如秋风之诗,乃是末年不得已之辞,又何足取?渠识见不远,却要把两汉事与三代比隆!近来此等说话极胜,须是於天理人欲处分别得明。如唐太宗分明是杀兄劫父代位,又何必为之分别说!沙随云,史记高祖泛舟於池中,则'明当早参'之语,皆是史之润饰。看得极好,此岂小事!高祖既许之明早入辨,而又却泛舟,则知此事经史臣文饰多矣。"问:"禅位亦出於不得已。"曰:"固是。它既杀元良,又何处去?明皇杀太平公主亦如此,可畏!"〔可学〕

子升问仲舒文中子。曰:"仲舒本领纯正。如说'正心以正朝廷',与'命者天之令也'以下诸语,皆善。班固所谓'纯儒',极是。至於天下国家事业,恐施展未必得。王通见识高明,如说治体处极高,但於本领处欠。如古人'明德、新民、至善'等处,皆不理会,却要斗合汉魏以下之事整顿为法,这便是低处。要之,文中论治体处,高似仲舒,而本领不及;爽似仲舒,而纯不及。"因言:"魏徵作隋史,更无一语及文中,自不可晓。尝考文中世系,并看阮逸、龚鼎臣注,及南史、刘梦得集,次日因考文中世系,四书不同,殊不可晓。"又检李泰伯集,先生因言:"文中有志於天下,亦识得三代制度,较之房魏诸公文,稍有些本领,只本原上工夫都不曾理会。若究其议论本原处,亦只自老庄中来。"〔木之〕

先生令学者评董仲舒扬子云王仲淹韩退之四子优劣。或取仲舒,或取退之。曰:"董仲舒自是好人,扬子云不足道,这两人不须说。只有文中子韩退之这两人疑似,试更评看。"学者亦多主退之。曰:"看来文中子根脚浅,然却是以天下为心,分明是要见诸事业。天下事,它都一齐入思虑来。虽是卑浅,然却是循规蹈矩,要做事业底人,其心却公。如韩退之虽是见得个道之大用是如此,然却无实用功处。它当初本只是要讨官职做,始终只是这心。他只是要做得言语似六经,便以为传道。至其每日功夫,只是做诗,博弈,酣饮取乐而已。观其诗便可见,都衬贴那原道不起。至其做官临政,也不是要为国做事,也无甚可称,其实只是要讨官职而已。"〔僩〕

立之问:"扬子与韩文公优劣如何?"曰:"各自有长处。文公见得大意已分明,但不曾去子细理会。如原道之类,不易得也。扬子云为人深沈,会去思索。如阴阳消长之妙,他直是去推求。然而如太玄之类,亦是拙底工夫,道理不是如此。盖天地间只有个奇耦,奇是阳,耦是阴。春是少阳,夏是太阳,秋是少阴,冬是太阴。自二而四,自四而八,只恁推去,都走不得。而扬子却添两作三,谓之天地人,事事要分作三截。又且有气而无朔,有日星而无月,恐不是道理。亦如孟子既说'性善',荀子既说'性恶',他无可得说,只得说个'善恶混'。若有个三底道理,圣人想自说了,不待后人说矣。看他里面推得辛苦,却就上面说些道理,亦不透彻。看来其学似本於老氏。如'惟清惟胜,惟渊惟默'之语,皆是老子意思。韩文公於仁义道德上看得分明,其刚领已正,却无他这个近於老子底说话。"又问:"文中子如何?"曰:"文中子之书,恐多是后人添入,真伪难见,然好处甚多。但一一似圣人,恐不应恰限有许多事相协得好。如见甚荷蕢隐者之类,不知如何得恰限有这人。若道他都是妆点来,又恐妆点不得许多。然就其中惟是论世变因革处,说得极好。"又问:"程子谓'扬子之学实,韩子之学华',是如何?"曰:"只缘韩子做闲杂言语多,故谓之华。若扬子虽亦有之,不如韩子之多。"〔时举〕

扬子云韩退之二人也难说优劣。但子云所见处,多得之老氏,在汉末年难得人似它。亦如荀子言语亦多病,但就彼时亦难得一人如此。子云所见多老氏者。往往蜀人有严君平源流。且如太玄就三数起,便不是。易中只有阴阳奇耦,便有四象:如春为少阳,夏为老阳,秋为少阴,冬为老阴。扬子云见一二四都被圣人说了,却杜撰,就三上起数。"问:"温公最喜太玄。"曰:"温公全无见处。若作太玄,何似作历?老泉尝非太玄之数,亦说得是。"又问:"与康节如何?"曰:"子云何敢望康节!康节见得高,又超然自得。退之却见得大纲,有七八分见识。如原道中说得仁义道德煞好,但是他不去践履玩味,故见得不精微细密。伊川谓其学华者,只谓爱作文章。如作诗说许多闲言语,皆是华也。看得来退之胜似子云。"〔南升〕

问:"先生王氏续经说云云,荀卿固不足以望之。若房杜辈,观其书,则固尝往来於王氏之门。其后来相业,还亦有得於王氏道否?"曰:"房杜如何敢望文中子之万一!其规模事业,无文中子仿彿。某尝说,房杜只是个村宰相。文中子不干事,他那制度规模,诚有非后人之所及者。"又问:"仲舒比之如何?"曰:"仲舒却纯正,然亦有偏,又是一般病。韩退之却见得又较活,然亦只是见得下面一层,上面一层都不曾见得。大概此诸子之病皆是如此,都只是见得下面一层,源头处都不晓。所以伊川说'西铭是原道之宗祖',盖谓此也。"〔僩〕

只有董仲舒资质纯良,摸索道得数句著,如"正谊不谋利"之类。然亦非它真见得这道理。〔恪〕董子。

问:"性者,生之质。"曰:"不然。性者,生之理;气者,生之质,已有形状。"

问:"仲舒云:'性者,生之质。'""也不是。只当云,性者,生之理也;气者,生之质也。"璘谓:"'性者,生之质',本庄子之言。"曰:"庄子有云:'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前辈谓此说颇好,如'有物有则'之意。"〔璘〕

问:"仲舒以情为人之欲,如何?"曰:"也未害。盖欲为善,欲为恶,皆人之情也。"〔道夫〕

童问董仲舒见道不分明处。曰:"也见得鹘突。如'命者,天之令;性者,生之质;情者,人之欲。命非圣人不行,性非教化不成,情非制度不节'等语,似不识性善模样。又云,'明於天性,知自贵於物;知自贵於物,然后知仁义;知仁义,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又似见得性善模样。终是说得骑墙,不分明端的。"〔淳〕

"仲舒言:'命者,天之令;性者,生之质。'如此说,固未害。下云'命非圣人不行',便牵於对句,说开去了。如'正谊明道'之言,却自是好。"道夫问:"或谓此语是有是非,无利害,如何?"曰:"是不论利害,只论是非。理固然也,要亦当权其轻重方尽善,无此亦不得。只被今人只知计利害,於是非全轻了。"〔道夫〕

建宁出"正谊明道如何论"。先生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谊必正,非是有意要正;道必明,非是有意要明,功利自是所不论。仁人於此有不能自已者。'师出无名,事故不成;明其为贼,敌乃可服',此便是有意立名以正其谊。"

在浙中见诸葛诚之千能云:"'仁人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仲舒说得不是。只怕不是义,是义必有利;只怕不是道,是道必有功。"先生谓:"才如此,人必求功利而为之,非所以为训也。固是得道义则功利自至;然而有得道义而功利不至者,人将於功利之徇,而不顾道义矣。"〔璘〕

仲舒所立甚高。后世之所以不如古人者,以道义功利关不透耳。其议匈奴一节,娄敬贾谊智谋之士为之,亦不如此。

刘淳叟问:"汉儒何以溺心训诂而不及理?"曰:"汉初诸儒专治训诂,如教人亦只言某字训某字,自寻义理而已。至西汉末年,儒者渐有求得稍亲者,终是不曾见全体。"问:"何以谓之全体?"曰:"全体须彻头彻尾见得方是。且如匡衡问时政,亦及治性情之说;及到得他入手做时,又却只修得些小宗庙礼而已。翼奉言'见道知王治之象,见经知人道之务',亦自好了;又却只教人主以阴阳日辰贪狠廉贞之类辨君子小人。以此观之,他只时复窥见得些子,终不曾见大体也。唯董仲舒三篇说得稍亲切,终是不脱汉儒气味。只对江都易王云'仁人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方无病,又是儒者语。"

董仲舒才不及陆宣公而学问过之。张子房近黄老,而隐晦不露。诸葛孔明近申韩。〔节〕

扬子云出处非是。当时善去,亦何不可?〔扬〕扬子。

问:"扬子'避碍通诸理'之说是否?"曰:"大概也似,只是言语有病。"问:"莫不是'避'字有病否?"曰:"然。少间处事不看道理当如何,便先有个依违闪避之心矣。"〔僩〕

"'学之为王者事',不与上文属。只是言人君不可不学底道理,所以下文云:'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以数圣人之盛德,犹且如此。'"问:"'仲尼皇皇'如何?"曰:"夫子虽无王者之位,而有王者之德,故作一处称扬。"〔道夫〕

扬子云谓南北为经,东西为纬,故南北为纵,东西为横。六国之势,南北相连则合纵;秦据东西,以横破纵也。盖南北长,东西短,南北直,东西横,错综於其间也。〔敬仲〕

"德隆则晷星,星隆则晷德。"晷,影也,犹影之随形也。盖德隆则星随德而见,星隆则人事反随星而应。"〔僩〕

扬子云云:"月未望,则载魄於西;既望,则终魄於东;其溯於日乎!"先生举此,问学者是如何。众人引诸家注语,(古注解"载"作"始","魄"作"光"。温公改"魄"作"朏",先生云,皆非是。)皆不合。久之,乃曰:"只晓得个'载'字,便都晓得。载者,如加载之'载'。如老子云'载营魄',左氏云'从之载',正是这个'载'字。诸家都乱说,只有古注解云:'月未望,则光始生於西面,以渐东满;既望,则光消亏於西面,以渐东尽。'此两句略通而未尽。此两句尽在'其溯於日乎'一句上。盖以日为主,月之光也,日载之;光之终也,日终之。'载',犹加载之'载'。(又训上,如今人上光、上采色之"上"。)盖初一二间,时日落於酉,月是时同在彼;至初八九日落在酉,则月已在午;至十五日相对,日落於酉而月在卯,此未望而载魄於西。盖月在东日则在西,日载之光也。及日与月相去愈远,则光渐消而魄生。少间月与日相蹉过,日却在东,月却在西,故光渐至东尽,则魄渐复也。当改古注云:'日加魄於西面,以渐东满;日复魄於西面,以渐东尽。其载也,日载之;其终也,日终之,皆系於日。'又说秦周之士,贵贱拘肆,皆系於上之人,犹月之载魄终魄皆系於日也,故曰'其溯於日乎'!其载其终,皆向日也。温公云:'当改"载魄"之"魄"作"朏"。'都是晓扬子云说不得,故欲如此改。老子所谓'载营魄',便是如此。'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一便是魄,抱便是载,盖以火养水也。魄是水,以火载之。'营'字,恐是'荧'字,光也。古字或通用不可知。或人解作经营之'营',亦得。"次日又云:"昨夜说终魄於东'终'字,亦未是。(昨夜解"终"作"复",言光渐消而复其魄也。)盖终魄亦是日光加魄於东而终之也。始者日光加魄之西,以渐东满,及既望,则日光旋而东,以终尽月之魄,则魄之西渐复,而光渐消於魄之西矣。"因又说老子"载营魄"。"昨日见温公解得扬子'载魄'没理会,因疑其解老子,亦必晓不得。及看,果然。但注云:'"载营魄"阙。'只有此四字而已。颍滨解云:'神载魄而行。'言魄是个沈滞之物,须以神去载他,令他外举。其说云:'圣人则以魄随神而动,众人则神役於魄。'据他只於此间如此强解得,若以解扬子,则解不得矣。又解魄做物,只此一句便错。耳目之精明者为魄,如何解做物得!又以一为神,亦非。一正指魄言,神抱魄,火抱水也。温公全不理会修养之学,所以不晓。颍滨一生去理会修养之术,以今观之,全晓不得,都说错了。河上公固是胡说,如王弼也全解错了。王弼解载作处,魄作所居,言常处於所居也,更是胡说!据颍滨解老子,全不晓得老子大意。他解神载魄而行,便是个刚强外举底意思。老子之意正不如此,只是要柔伏退步耳。观他这一章尽说柔底意思,云:'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天门开辟,能为雌乎?'老子一书意思都是如此。它只要退步不与你争。如一个人叫哮跳踯,我这里只是不做声,只管退步。少间叫哮跳踯者自然而屈,而我之柔伏应自有馀。老子心最毒,其所以不与人争者,乃所以深争之也,其设心措意都是如此。闲时他只是如此柔伏,遇著那刚强底人,它便是如此待你。张子房亦是如此。如云'推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又云'以无为取天下',这里便是它无状处。据此,便是它柔之发用功效处。又,楚词也用'载营魄'字,其实与颍滨解老子同。若楚词恐或可如此说。以此说老子,便都差了。"

张毅然漕试回。先生问曰:"今岁出何论题?"曰:"论题云云,出文中子。"曰:"如何做?"张曰:"大率是骂他者多。"先生笑曰:"他虽有不好处,也须有好处。故程先生言:'他虽则附会成书,其间极有格言,荀扬道不到处。'岂可一向骂他!"友仁请曰:"愿闻先生之见。"曰:"文中子他当时要为伊周事业;见道不行,急急地要做孔子。他要学伊周,其志甚不卑。但不能胜其好高自大欲速之心,反有所累。二帝三王却不去学,却要学两汉,此是他乱道处。亦要作一篇文字说这意思。"〔友仁〕(文中子。)

徐问文中子好处与不好处。曰:"见得道理透后,从高视下,一目了然。今要去揣摩,不得。"〔淳〕

文中子其间有见处,也即是老氏。又其閒被人夹杂,今也难分别。但不合有许多事全似孔子。孔子有荷蕢等人,它也有许多人,便是装点出来。其间论文史及时事世变,煞好,今浙间英迈之士皆宗之。〔南升〕

"文中子中说被人乱了。说治乱处与其他好处极多。但向上事只是老释。如言非老庄释迦之罪,并说若云云处,可见。"扬曰:"过法言。"曰:"大过之。"〔扬〕

文中子论时事及文史处侭有可观。於文取陆机,史取陈寿。曾将陆机文来看,也是平正。〔升卿〕

房杜於河汾之学后来多有议论。且如中说,只是王氏子孙自记。亦不应当时开国文武大臣尽其学者,何故尽无一语言及其师兼所记其家世事?考之传记,无一合者。〔〈螢,中"虫改田"〉〕

文中子,看其书忒装点,所以使人难信。如说诸名卿大臣,多是隋末所未见有者。兼是他言论大纲杂霸,凡事都要硬做。如说礼乐治体之类,都不消得从正心诚意做出。又如说"安我所以安天下,存我所以厚苍生",都是为自张本,做杂霸鎡基。黄德柄问:"续书:'天子之义:制、诏、志、策,有四;大臣之义:命、训、对、赞、议、诫、谏,有七。'如何?"曰:"这般所在极肤浅。中间说话大纲如此。但看世俗所称道,便唤做好,都不识。如云晁董公孙之对,据道理看,只有董仲舒为得。如公孙已是不好,晁错是话个甚么!又如自叙许多说话,尽是夸张。考其年数,与唐煞远,如何唐初诸名卿皆与说话?若果与诸名卿相处,一个人恁地自标致,史传中如何都不见说?"因说:"史传侭有不可信处。尝记五峰说,看太宗杀建成元吉事,尚有不可凭处。如云,先一日,太宗密以其事奏高祖,高祖省表愕然,报曰:'明当鞫问,汝宜早参。'只将这几句看,高祖且教来日鞫问,如何太宗明日便拥兵入内?又云,上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欲按其事,又云:'上方泛舟海池。'岂有一件事恁么大,兄弟构祸如此之极,为父者何故恁地恬然无事!此必有不足信者。只左传是有多难信处。如赵盾一事,后人费万千说话与出脱,其实此事甚分明。如司马昭之弑高贵乡公,他终不成亲自下手!必有抽戈用命,如贾充成济之徒。如曰'司马公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看左传载灵公欲杀赵盾,今日要杀,杀不得;明日要杀,杀不得。只是一个人君要杀一臣,最易为力。恁地杀不得,也是他大段强了。今来许多说话,自是后来三晋既得政,撰造掩覆,反有不可得而掩者矣。物来若不能明,事至若不能辨,是吾心大段昏在。"〔贺孙〕

"文中子议论,多是中间暗了一段,无分明。其间弟子问答姓名,多是唐辅相,恐亦不然,盖诸人更无一语及其师。人以为王通与长孙无忌不足,故诸人惧无忌而不敢言,亦无此理,如郑公岂畏人者哉!'七制之主',亦不知其何故以'七制'名之。此必因其续书中曾采七君事迹以为书,而名之曰'七制'。如二典礼例今无可考,大率多是依仿而作。如以董常如颜子,则是以孔子自居。谓诸公可为辅相之类,皆是撰成,要安排七制之君为它之尧舜。考其事迹,亦多不合。刘禹锡作歙池江州观察王公墓碑,乃仲淹四代祖,碑中载祖讳多不同。及阮逸所注并载关朗等事,亦多不实。王通大业中死,自不同时。如推说十七代祖,亦不应辽远如此。唐李翱已自论中说可比太公家教,则其书之出亦已久矣。伊川谓文中子有些格言,被后人添入坏了。看来必是阮逸诸公增益张大,复借显者以为重耳。今之伪书甚多,如镇江府印关子明易并麻衣道者易,皆是伪书。麻衣易正是南康戴绍韩所作。昨在南康,观其言论,皆本於此。及一访之,见其著述大率多类麻衣文体。其言险侧轻佻,不合道理。又尝见一书名曰子华子,说天地阴阳,亦说义理、人事,皆支离妄作。至如世传繁露玉杯等书,皆非其实。大抵古今文字皆可考验。古文自是庄重,至如孔安国书序并注中语,多非安国所作。盖西汉文章,虽粗亦劲。今书序只是六朝软慢文体。"因举史记所载汤诰并武王伐纣言词不典,不知是甚底齐东野人之语也。〔谟〕

问文中子之学。曰:"它有个意思,以为尧舜三代,也只与后世一般,也只是偶然做得著。"问:"它续诗续书,意只如此。"因举答贾琼数处说,曰:"近日陈同父便是这般说话。它便忌程先生说'帝王以道治天下,后世只是以智力把持天下'。正缘这话说得它病处,它便忌。"问:"玄经尤可疑。只缘献帝奔北,便以为天命已归之,遂帝魏。"曰:"今之注,本是阮逸注,龚鼎臣便有一本注,后面叙他祖,都与文中子所说不同。说他先已仕魏,不是后来方奔去。"明日寻看,又问:"它说'权义举而皇极立',如何?"曰:"如皇极,某曾有辨,今说权义也不是。盖义是活物,权是称锤。义是称星,义所以用权。今似它说,却是以权为'嫂溺援之'之'义',以义为'授受不亲'之'礼',但不如此。"问:"义便有随时底意思。"曰:"固是。"问:"它只缘以玄经帝魏,生此说。"曰:"便是它大本领处不曾理会,纵有一二言语可取,但偶然耳。"问:"他以心、迹分看了,便是错处。"曰:"它说'何忧何疑',也只是外面恁地,里面却不恁地了。"又问:"'动静见天地之心',说得似不然。"曰:"它意思以方员为形,动静为理,然亦无意思。而今自家若见个道理了,见它这说话,都似不曾说一般。"〔夔孙〕

文中子续经,犹小儿竖瓦屋然。世儒既无高明广大之见,因遂尊崇其书。〔方子〕

"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又曰:"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盖有当忧疑者,有不当忧疑者,然皆心也。文中子以为有心、迹之判,故伊川非之。又曰:"惟其无一己之忧疑,故能忧疑以天下;惟其忧以天下,疑以天下,故无一己之忧疑。"〔道夫〕

大抵观圣人之出处,须看他至诚恳切处及洒然无累处。文中子说:"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又曰:"穷理尽性吾何疑?乐天知命吾何忧?"此说是。

或问:"文中子僣拟古人,是如何?"曰:"这也是他志大,要学古人。如退之则全无要学古人底意思。柳子厚虽无状,却又占便宜,如致君泽民事,也说要做。退之则只要做官,如末年潮州上表,此更不足说了。退之文字侭好,末年尤好。"〔焘〕

韩退之却有些本领,非欧公比。原道,其言虽不精,然皆实,大纲是。韩子。

器之问"博爱之谓仁"。曰:"程先生之说最分明,只是不子细看。要之,仁便是爱之体,爱便是仁之用。"

蒋明之问:"原道起头四句,恐说得差。且如'博爱之谓仁',爱如何便尽得仁?"曰:"只为他说得用,又遗了体。"明之又问:"四字先后当如何?"曰:"公去思量,久后自有著落。"〔震〕

或问"由是而之焉之谓道"。曰:"此是说行底,非是说道体。"问"足乎己无待於外之谓德。"曰:"此是说行道而有得於身者,非是说自然得之於天者。"〔节〕

子耕问"定名、虚位"。曰:"恁地说亦得。仁义是实有的,道德却是总名,凡本末小大无所不该。如下文说'道有君子,有小人,德有凶,有吉',是也。"〔人杰〕〈螢,中"虫改田"〉录详。

问:"'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虚位之义如何?"曰:"亦说得通。盖仁义礼智是实,此'道德'字是通上下说,却虚。如有仁之道,义之道,仁之德,义之德,此道德只随仁义上说,是虚位。他又自说'道有君子小人,德有凶有吉'。谓吉人则为吉德,凶人则为凶德;君子行之为君子之道,小人行之为小人之道。如'道二:仁与不仁';'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之类。若是'志於道,据於德',方是好底,方是道德之正。"〔〈螢,中"虫改田"〉〕

问:"原道上数句如何?"曰:"首句极不是。'定名、虚位'却不妨。有仁之道,义之道,仁之德,义之德,故曰'虚位'。大要未说到顶上头,故伊川云:'西铭,原道之宗祖。'"〔可学〕

"坐井观天",谓天只如此大小,是他见得如此。须出井来看,方得。〔必大〕

退之谓:"以之为人,则爱而公。""爱、公"二字甚有意义。

原道中举大学,却不说"致知在格物"一句。苏子由古史论举中庸"不获乎上"后,却不说"不明乎善,不诚乎身"二句。这两个好做对。司马温公说仪秦处,说"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却不说"居天下之广居"。看得这样底,都是个无头学问。〔夔孙〕

"韩子原性曰,人之性有五,最识得性分明。"蒋兄因问:"'博爱之谓仁'四句如何?"曰:"说得却差,仁义两句皆将用做体看。事之合宜者为义,仁者爱之理。若曰'博爱',曰'行而宜之',则皆用矣。"〔盖卿〕

韩文原性人多忽之,却不见他好处。如言"所以为性者五:曰仁义礼智信",此语甚实。〔方子〕

问:"韩文公说,人之'所以为性者五',是他实见得到后如此说耶?惟复是偶然说得著?"曰:"看它文集中说,多是闲过日月,初不见他做工夫处。想只是才高,偶然见得如此。及至说到精微处,又却差了。"因言:"惟是孟子说义理,说得来精细明白,活泼泼地。如荀子空说许多,使人看著,如吃糙米饭相似。"〔广〕

问:"退之原性'三品'之说是否?"曰:"退之说性,只将仁义礼智来说,便是识见高处。如论三品亦是。但以某观,人之性岂独三品,须有百千万品。退之所论却少了一'气'字。程子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此皆前所未发。如夫子言'性相近',若无'习相远'一句,便说不行。如'人生而静',静固是性,只著一'生'字,便是带著气质言了,但未尝明说著'气'字。惟周子太极图却有气质底意思。程子之论,又自太极图中见出来也。"

韩文公原鬼,不知鬼神之本只是在外说个影子。

至问:"韩子称'孟子醇乎醇,荀与扬大醇而小疵'。程子谓:'韩子称孟子甚善,非见得孟子意,亦道不到;其论荀扬则非也。荀子极偏驳,只一句"性恶",大本已失。扬子虽少过,然亦不识性,更说甚道?'至谓韩子既以失大本不识性者为大醇,则其称孟子'醇乎醇',亦只是说得到,未必真见得到。"先生曰:"如何见得韩子称荀扬大醇处,便是就论性处说?"至云:"但据程子有此议论,故至因问及此。"先生曰:"韩子说荀扬大醇是泛说。与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观之,则荀扬为大醇。韩子只说那一边,凑不著这一边。若是会说底,说那一边,亦自凑著这一边。程子说'荀子极偏驳,扬子虽少过',此等语,皆是就分金秤上说下来。今若不曾看荀子扬子,则所谓'偏驳'、'虽少过'等处,亦见不得。"

至问:"孟子谓'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韩文公推尊孟氏辟杨墨之功,以为'不在禹下',而读墨一篇,却谓'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者,何也?"曰:"韩文公第一义是去学文字,第二义方去穷究道理,所以看得不亲切。如云:'其行己不敢有愧於道。'他本只是学文,其行己但不敢有愧於道尔。把这个做第二义,似此样处甚多。"

先生考订韩文公与大颠书。尧卿问曰:"观其与孟简书,是当时已有议论,而与之分解,不审有崇信之意否?"曰:"真个是有崇信之意。他是贬从那潮州去,无聊后,被他说转了。"义刚曰:"韩公虽有心学问,但於利禄之念甚重。"曰:"他也是不曾去做工夫。他於外面皮壳子上都见得,安排位次是恁地。於原道中所谓'寒而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为宫室,为城郭'等,皆说得好。只是不曾向里面省察,不曾就身上细密做工夫。只从粗处去,不见得原头来处。如一港水,他只见得是水,却不见那原头来处是如何。把那道别做一件事。道是可以行於世,我今只是恁地去行。故立朝议论风采,亦有可观,却不是从里面流出。平日只以做文吟诗,饮酒博戏为事。及贬潮州,寂寥,无人共吟诗,无人共饮酒,又无人共博戏,见一个僧说道理,便为之动。如云'所示广大深迥,非造次可喻',不知大颠与他说个什么,得恁地倾心信向。韩公所说底,大颠未必晓得;大颠所说底,韩公亦见不破。但是它说得恁地好后,便被它动了。"安卿曰:"'博爱之谓仁'等说,亦可见其无原头处。"曰:"以博爱为仁,则未有博爱以前,不成是无仁!"义刚曰:"他说'明明德',却不及'致知、格物'。缘其不格物,所以恁地。"先生曰:"他也不晓那'明明德'。若能明明德,便是识原头来处了。"又曰:"孟子后,荀扬浅,不济得事。只有个王通韩愈好,又不全。"安卿曰:"他也只是见不得十分,不能止於至善。"曰:"也是。"又曰:淳录云:"问:'禅学从何起?'曰云云。""佛学自前也只是外面粗说,到梁达磨来,方说那心性。然士大夫未甚理会淳录作"信向"。做工夫。及唐中宗时有六祖禅学,专就身上做工夫,直要求心见性。士大夫才有向里者,无不归他去。韩公当初若早有向里底工夫,亦早落在中去了。"又曰:"亦有一般人已做得工夫,道理上已有所见,只它些小近似处。不知只是近似,便把做一般。这里才一失脚,便陷他里面去了!此等不尽然,亦间有然者。"〔义刚〕

退之与大颠书,欧公云,实退之语。东坡却骂以为退之家奴隶亦不肯如此说!但是陋儒为之,复假托欧公语以自盖。然观集古录,欧公自有一跋,说此书甚详,东坡应是未见集古录耳。看得来只是错字多。欧公是见它好处,其中一两段不可晓底都略过了,东坡是只将他不好处来说。〔义刚〕

退之晚来觉没顿身己处,如招聚许多人博塞去声。为戏,所与交如灵师惠师之徒,皆饮酒无赖。及至海上见大颠壁立万仞,自是心服。"其言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此是退之死款。乐天莫年卖马遣妾,后亦落莫,其事可见。欧公好事,金石碑刻,都是没著身己处,却不似参禅修养人,犹是贴著自家身心理会也。宋子飞言:"张魏公谪永州时,居僧寺。每夜与子弟宾客盘膝环坐於长连榻上,有时说得数语,有时不发一语,默坐至更尽而寝,率以为常。"李德之言:"东坡晚年却不衰。"先生曰:"东坡盖是夹杂些佛老,添得又闹热也。"〔方子〕

韩退之云:"磨砻去圭角,浸润著光精。"又曰:"沈浸醲郁。"又曰:"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杜元凯云:"优而游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而今学者都不见这般意思。又曰:"'磨砻去圭角',易晓;'浸润著光精',此句最好,人多不知。"又曰:"只是将圣人言语只管浸灌,少间自是生光精,气象自别。"〔僩〕

包显道曰:"新史做得韩退之传较不甚实。"先生曰:"新史最在后,收拾得事须备。但是它要去做文章,刬地说得不条达。据某意,只将那事说得条达,便是文章。而今要去做言语,刬地说得不分明。"〔义刚〕

韩文公似只重皇甫湜,以墓志付之,李翱只令作行状。翱作得行状絮,但湜所作墓志又颠蹶。李翱却有些本领,如复性书有许多思量。欧阳公也只称韩李。〔义刚〕又一条云:"退之却喜皇甫湜,却不甚喜李翱。后来湜为退之作墓志,却说得无紧要,不如李翱行状较著实。盖李翱为人较朴实,皇甫湜较落魄。"

浩曰:"唐时,莫是李翱最识道理否?"曰:"也只是从佛中来。"浩曰:"渠有去佛斋文,辟佛甚坚。"曰:"只是粗迹。至说道理,却类佛。"问:"退之见得不甚分明。"曰:"他於大节目处又却不错,亦未易议。"浩云:"莫是说传道是否?"曰:"亦不止此,他气象大抵大。又欧阳只说'韩李',不曾说'韩柳'。"〔浩〕

韩退之,欧阳永叔所谓扶持正学,不杂释老者也。然到得紧要处,更处置不行,更说不去。便说得来也拙,不分晓。缘他不曾去穷理,只是学作文,所以如此。东坡则杂以佛老,到急处便添入佛老,相和去声。倾户孔切。瞒人。如装鬼戏、放烟火相似,且遮人眼。如诸公平日担当正道,自视如何!及才议学校,便说不行,临了又却只是词赋好,是甚么议论!如王介甫用三经义取士。及元祐间议废之,复词赋,争辨一上,临了又却只是说经义难考,词赋可以见人之工拙易考。所争者只此而已,大可笑也!〔僩〕

韩退之及欧苏诸公议论,不过是主於文词,少间却是边头带说得些道理,其本意终自可见。〔木之〕

谢选骏指出:为何把“战国汉唐诸子”搁在一起?我看这是一些思想史的笔记,至于“战国汉唐诸子”,等于宋人的“本朝以前”的全部中国文明史了。这说明,朱熹没有一点历史的观念,因此眉毛(佛教之前的第一期中国文明)胡子(佛教之后的第二期中国文明)一把抓了。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怪他,毕竟在他所处的南宋,第二期中国文明的一千五百年,刚刚过去一半——他总不比那些生在现代却不知第三期中国文明的人,来得更差。



【卷一百三十八 杂类】


"禹入圣域而不优",优,裕也。言入圣域恰好,更不优裕。优裕,谓有馀剩。汉儒见得此意思好。〔贺孙〕

尔雅是取传注以作,后人却以尔雅证传注。〔文蔚〕

尔雅非是,只是据诸处训释所作。赵岐说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在汉书亦无可考。〔泳〕

陈仲亨问:"周书云:'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今周书何缘无之?"曰:"此便是那老子里教句。是周时有这般书,老子为柱下史,故多见之。孔子所以適周问礼之属,也缘是他知得。古人以竹简写书,民间不能尽有,惟官司有之。如秦焚书,也只是教天下焚之,他朝廷依旧留得。如说:'非秦记及博士所掌者,尽焚之。'到六经之类,他依旧留得,但天下人无有。"〔义刚〕

汲冢古书,尧忧囚,舜野死,尹篡太甲,太甲杀尹之类,皆其所出。

诚之常袖吕不韦春秋,云其中甚有好处。及举起,皆小小术数耳!〔璘〕

书坊印得六经,前面纂图子,也略可观。如车图虽不甚详,然大概也是。〔义刚〕

七书所载唐太宗李卫公问答,乃阮逸伪书。逸,建阳人。文中子玄经,关子明易,皆逸所作。〔扬〕

问山海经。曰:"一卷说山川者好。如说禽兽之形,往往是记录汉家宫室中所画者,说南向北向,可知其为画本也。"〔方子〕

素问语言深,灵枢浅,较易。〔振〕

柳文后龙城杂记,王铚性之所为也。子厚叙事文字,多少笔力!此记衰弱之甚,皆寓古人诗文中不可晓知底於其中,似暗影出。伪书皆然。

杜牧之燕将录,文甚雄壮。

省心录乃沈道原作,非林和靖也。

程泰之演繁露,其零碎小小议论,亦多可取,如辨"罘罳"之类是也。某顷因看笔谈中辨某人误以屏为反坫。后看说文"坫"字下,乃注云"屏也",因疑存中所辨未审。后举以问泰之,泰之曰:"存中辨是。然不是某人误,乃说文误耳。"洪景卢随笔中辨得数种伪书皆是,但首卷载欧帖事,却恐非实。世间伪书如西京杂记,颜师古已辨之矣。柳子厚龙城录乃王性之辈所作。〔必大〕

金人亡辽录、女真请盟背盟录,汪端明撰。〔僩〕

洛阳志说道最好,文字最简严,惜乎不曾见!〔义刚〕

指掌图非东坡所为。

砥柱铭上说禹"挂冠莫顾,过门不入"。挂冠,是有个文字上说禹治水时冠挂著树,急於治水,今记不得是甚文字。世间文字甚多,只后汉书注内有无限事。

警世竞辰二图伪。〔道夫〕

邵公济墓志好。〔方子〕

吴才老协韵一部,每字下注某处使作某音,亦只载得有证据底,只是一例子。泉州有板本。〔淳〕

近世考订训释之学,唯吴才老洪庆善为善。〔僩〕

称平。者,自他人称平。之;称去。者,人之本号。〔道夫〕

周贵卿问"折衷"之义。曰:"衷,只是中。左传说'始、中、终',亦用此'衷'字。衷是三摺而处其中者。"〔义刚〕

问"折衷"之"衷"。曰:"是无过些子,无不及些子,正中间。"又曰:"是恰好底。"〔节〕

"折衷"者,折转来取中。衷,只是个中。〔节〕

中,如字,即其中也。中,音众,则是当之义,谓適当其中也。如"六艺折衷音众。於夫子",亦谓折当使归於中之义。中与所以谓之中,音众。以適当其中如字。而异也。〔振〕

"淳、醇"皆训厚。"纯"是不杂。

先生曰:"期,极也。古人用期字,多作极字。周昌云:'心期期知其不可。'言极知其不可。口吃,故重一字也。"〔铢〕

谓之,名之也;之谓,直为也。〔方子〕

复复,指其上"复"字,扶又反,再复也。〔方子〕

尚衣、尚书、尚食,乃主守之意。秦语作平音。〔淳〕

"魏,大名也。""魏、巍"字通。"魏"字,篆文亦有山字在其中,是有大义。因是名为"大名府"。〔扬〕

舅子谓之内兄弟,姑子谓之外兄弟。〔扬〕

因说:"外甥似舅,以其似母故也。"致道问:"形似母,情性须别。"曰:"情性也似。大抵形是个重浊底,占得地步较阔;情性是个轻清底,易得走作。"〔赐〕

古者姓、氏,大概姓只是女子之别,故字从"女"。男则从氏,如"季孙氏"之类,春秋可见。后世赐姓,殊无义理。〔端蒙〕

氏,如孟孙叔孙季孙是也。姓则同姓,后世子孙或以氏为姓。今人皆称张氏李氏,谓从上下来,只是氏了。只有三代而上经赐姓者为姓,如姚如姒如姬之类,是正姓。唐时尚有氏不同而同出者,不得为婚姻。〔扬〕

沈庄仲问:"姓、氏如何分别?"曰:"姓是大总脑处,氏是后来次第分别处。如鲁本姬姓,其后有孟氏季氏,同为姬姓,而氏有不同。某尝言:'天子因生以赐姓,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窃恐'谥'本'氏'字,先儒随他错处解将去,义理不通。且如舜生於妫汭,武王遂赐陈胡公满为妫姓,即因生赐姓。如郑之国氏,本子国之后,驷氏本子驷之后。如此之类,所谓'以字为氏,因以为族'。"〔文蔚〕

姓与氏之分:姓是本原所生,氏是子孙下各分。如商姓子,其后有宋,宋又有华氏鱼氏孔氏之类。周自黄帝以来姓姬,其后鲁卫毛聃晋郑之属,各自以国为氏,而其国之子孙又皆以字为氏。如鲁国子展之后为展氏,展禽喜是也。如三家孟仲季为氏,或因所居为氏,如东门氏之类。左氏曰:"天子因生以赐姓,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天子自因生以赐姓,为推其所自出而赐之姓。如舜居妫汭,及武王即位,封舜之后於陈,因赐姓为妫,此所谓"因地以赐姓"也。"诸侯以字为谥",只是"氏"字传写之讹,遂以"氏"字为"谥",无义理;只是"以字为氏",如上文展氏孟氏之类也。杜预点"诸侯以字"四字为句断,而"为谥因以为族"为一句,此亦是强解。看来只是错了"谥"字。至孙,方以王父之字为氏,上两世为承公之姓也。〔卓〕

自秦汉以来,奴仆主姓。今有一大姓所在,四边有人同姓,不知所来者皆是奴仆之类。〔扬〕

同异之理,如同姓本亲,以下去渐疏;异姓本疏,他日婚姻却又亲。○阴阳,相涵之理也。○万物,聚散之理也。〔方〕

適母与所生封赠恩例一同,不便。看来嫡、庶之别,须略有等降,乃为合理。〔砥〕

因说讳字,曰:"汉宣帝旧名,何曾讳'病己'?平帝旧名亦不讳。虏中法,偏旁字皆讳。如'敬'字和'儆'字皆讳。"〔淳〕

"见人名讳同,不可遽改,只半真半草写之。"扬曰:"只是写时莫与太真,说时莫太分明。"〔扬〕

因说四方声音多讹,曰:"却是广中人说得声音尚好,盖彼中地尚中正。自洛中脊来,只是太边南去,故有些热。若闽浙则皆边东角矣,闽浙声音尤不正。"〔扬〕

先生因说诗中关洛风土习俗不同,曰:"某观诸处习俗不同,见得山川之气甚牢。且如建州七县,县县人物各自是一般,一州又是一般。生得长短大小清浊皆不同,都改变不得,岂不是山川之气甚牢?"〔焘〕

因论南方人易得病,曰:"北方地气厚,人皆不病。叔祖奉使在北方十五年已上,生冷无所不食,全不害。归来才半年,一切发来,遂死。更有一武臣,代州人,尝至五台山,有一佛殿上皆青石,暑月每於石上彻日睡,全无病。如来南方睡,如何了得!"〔扬〕

诸生入问候,先生曰:"寒后却刬地气痞。西川人怕寒。尝有人入里面作守,召客后,令人打扇。坐客皆起白云,若使人打扇,少间有某疾。生冷果子亦不可吃,才吃便有某疾,便是西川之人大故怕寒。如那有雪处,直是四五月后雪不融,这便是所谓'景朝多风'处。便是日到那里时,过午时阳气不甚厚,所以如此。所谓'漏天'处,皆在那里。恁地便是天也不甚阔,只那里已如此了,这是西南尚如此。若西北,想是寒。过那秦凤之间,想见寒。如峨眉山,赵子直尝登上面,煮粥更不熟,有个核子。时有李某者,冻得闷绝了。"庄仲云:"不知佛国如何?"曰:"佛国却暖。他靠得昆仑山后,那里却暖,便是那些子也差异。四方蛮夷都不晓人事,那里人却理会得般道理恁地!便是那里人也大故峣崎,不知是怎生后恁地!"〔义刚〕

搉场中有文字卖,说中原所在山川地理州县邸店甚详,中亦杂以虏人官制。某以为是中原有忠义之人做出来,欲朝廷知其要害处也。

关中,秦时在渭水之北居,但作离宫之类於渭南。汉时宫阙在渭水之南,终南之北,背渭面终南。隋时此处水皆咸,文帝遂移居西北,稍远汉之都。唐都在隋一偏,西北角。唐宫殿制度正当甚好。官街皆用墙,居民在墙内,民出入处皆有坊门,坊中甚窄。故武元衡出坊门了,始遇害。本朝宫殿街巷,京城制度,皆仍五代,因陋就简,所以不佳。唐田兵官制,承宇文周有些制度,故较好。旧东京关中汉唐宫阙街巷之类图,今衢州有碑本。〔扬〕

行在旧时行宫之门,虏使来有语。后虏作二牌来,前曰"丽正",后曰"和宁",遂报去,谓太小。今自作牌,依其名题。〔扬〕

古之王城有三途:左男行,右女行,中车行。天下路中有车轨道。〔扬〕

漳州州学中从祀,是神霄宫神改塑。绍兴府禹庙重塑禹像,王仲行将旧禹与一道士去,改塑天齐仁圣帝。此是一类子。〔德明〕

汪端明说朝廷塑一显仁皇后御容,三年不成,却是一行人要希逐日食钱,所费不赀。端明为礼部尚书,奏过太上,得旨催促,又却十日便了!朝廷事多如此。浩。

王拱辰作高楼,温公作土室,时人语云:"一人钻天,一人入地!"康节谓富公云:"比有怪事:一人巢居,一人穴处!"〔方〕

芜湖旧有一富家曰韦居士,字深道,喜延知名士。如黄太史陈了翁迁谪,每岁餽饷不下千緍。今人才见迁谪者,便以为惧,安得有此等人!〔人杰〕

陆务观说,汉中之民当春月,男女行哭,首戴白楮币,上诸葛公墓,其哭皆甚哀云。先生亲笔於南轩所撰武侯传后。〔道夫〕

齐萧子良死,不用棺,寘於石床之上。唐时子良几世孙萧隐士过一洲,见数人云:"此人似萧王。"隐士讶之。到一郡,遂见解几人劫墓贼来,乃洲上之人。隐士说与官令勘之,乃曾开萧王冢来。云:"王卧石床上,俨然如生。"〔扬〕

庐山有渊明古迹处曰上京。渊明集作京师之"京"。今土人以为荆楚之"荆"。江中有一盘石,石上有痕云,渊明醉卧於其石上,名"渊明醉石"。某为守时,架小亭,下瞰此石,榜"归去来馆"。又取西山刘凝之菴用鲁直诗名曰"清静退菴",与此相对。〔夔孙〕

"昼则听金鼓,夜战看火候。"尝疑夜间不解战,盖只是设火候防备敌来劫寨之属。古人屯营,其中尽如井形,於巷道十字处置火候。如有间谍,一处举火,则尽举,更走不得。〔义刚〕

"驰车千驷,革车千乘。"驰车即兵车,盖轻车也。革车驾以牛,盖辎重之车。每轻车七十二人,三人在车上,一御,一持矛,一持弓。此三人,乃七十五人中之将。盖五伍为两,两有长故也。轻车甚疾。〔义刚〕

豫凶事,亦恐有之。龚胜传,昭帝赐韩福策曰:"不幸死者,赐複衾一,祠以中牢。"古人此等事自多,难以悬断。〔闳祖〕

"三元"是道家之说。上元烧灯,却见於隋炀帝,未知始於何时。〔贺孙〕

问:"真元外气如何?"曰:"真元是生气在身上。"曰:"外气入真元气否?"曰:"虽吸入,又散出,自有界限。但论其理,则相通。"〔可学〕

物造时亦遇气候,故皆有数。〔扬〕

时气,初只是气,疑其气盛,便有物以主之,气散又无了。〔扬〕

元善每相见,便说气数谶纬,此不足凭。只是它由天命,然亦由人事。才有此事,得人去理会,便了。〔德明〕

龙气盛,虎魄盛,故龙能致云,虎能啸风也。许氏必用方,首论"虎晴定魄,龙齿安魂",亦有理。〔广〕

"医家言:'心藏神,脾藏意,肝藏魂,肺藏魄,肾藏精与志。'与康节所说不同。"曰:"此不可晓。"〔德明〕

尝见徐侍郎敦立。书三字帖於主位前云"磨兜坚",竟不晓所谓。后竟得来,乃是古人有铭,如"三缄口"之类。此书於腹曰:"磨兜坚,谨勿言!"畏秦祸也。〔敬仲〕

问:"人有震死者,如何?"曰:"有偶然者,有为恶而感召之者。如人欲操刀杀人,而遇之者或遭其伤刺而死之类是也。"〔僩〕

东坡云:"月未望而鱼脑实,既望则虚。"盖出淮南子,则食脍宜及未望也。〔扬〕

论说物理,因问:"东坡说,人不怕虎者,虎不柰得其人何,是有此理。东坡说小儿不怕者是一证。传灯录载归宗南泉三人曾遇虎,皆不以为事。季清言,有一乡人卖文字,遇虎。其人无走处了,曾闻人言,虎识字,遂铺开文字与虎看,自去。此数事皆其验也。"先生曰:"曾见一僧,名亨,黄龙清会下人,言僧入山遇虎,只是常事。初见时,虎亦作威。近前来,见人不怕他,渐渐去了。后常常见人惯了,都如常。"扬曰:"只是初见不怕难。"先生曰:"人心能坚忍得此时好。"〔扬〕

翟公逊说鬼星渡河,最乱道。鬼星是经星,如何解渡河!〔泳〕

野雉知雷。起于起处。〔可学〕

罘罳,或云,乃门屏上刻作形。汉注未是。〔可学〕

古人作甲用皮,每用必漆。后世用铁,不知自何时起。〔泳〕

古人问筹者,要说得这事分明,历历落落。这一事了,便尽断,又要得界分分明。〔泳〕

宫,即墙也。〔僩〕

太王画像,头上有一片皮,直裹至颈上,此便是钩领。〔义刚〕

王彦辅麈史载幞头之说甚详。〔方子〕

卫朴善算,作莲花漏,其形如称。东坡诋之。〔文蔚〕

汉祭河用御龙、御马,皆以木为之,此已是纸钱之渐。〔义刚〕

纸钱起於玄宗时王玙。盖古人以玉币,后来易以钱。至玄宗惑於王玙之说,而鬼神事繁,无许多钱来埋得,玙作纸钱易之。文字便是难理会。且如唐礼书载范传正言,唯颜鲁公张司业家祭不用纸钱,故衣冠效之。而国初言礼者错看,遂作纸衣冠,而不用纸钱,不知纸钱衣冠有何间别?〔义刚〕

古之木,今有无者多。如楷木,只孔子墓上,当时诸弟子各以其方之木来栽,后有此木。今天下皆无此木。其木亦如槐,可作简,文皆横生,然亦只是文促后似横样。〔义刚〕

临安铁箭,只是钱王将此摇动人心,使神之。〔义刚〕

瑞金新铸印。盖尝失一印,重铸之,恐作弊,故加"新铸"之文。国初有一奉使印,亦如此。〔义刚〕

祕书省画大树下数人,只古衣而无名。君举以为恐是孔子在宋木下习礼,被伐木时。〔义刚〕

祕书省画得唐五王及黄番绰明皇之类,恐是吴道子画。李某跋之,有云:"画当如莼菜。"某初晓不得,不知它如何说得数句恁地好。后乃知他是李伯时外甥。盖画须如莼菜样滑方好,须是圆滑时方妙。〔义刚〕

雪里芭蕉,他是会画雪,只是雪中无芭蕉,他自不合画了芭蕉。人却道他会画芭蕉,不知他是误画了芭蕉。

问:"春牛事未见出处。但月令载'出土牛以送寒气',不知其原果出於此否?或又云,以示劝耕之意。未详孰是?""某尝见□□云,处士立於县庭土牛之南。恐古者每岁为一牛,至春日别以新易旧而送之也。"

王丈云:"昔有道人云,笋生可以观夜气。尝插竿以记之,自早至暮,长不分寸;晓而视之,已数寸矣。"次日问:"夜气莫未说到发生处?"曰:"然。然彼说亦一验也。"后在玉山僧舍验之,则日夜俱长,良不如道人之说。〔闳祖〕

问:"庐山光怪恐其下有宝,故光气发见如此。""尝见邵武张铸说,曾官岳阳,见江上有光气,其后渔人於其处网得铜钟一枚。又一小说云,某郡某处尝有光处,令人掘得铜印一颗。"先生又自云:"向送葬开善,望见两山之间有光如野烧,从地而发,高而复下。问云,其山旧有铜坑也。"〔德明〕

德粹语婺源有一人,其子见鬼。先生曰:"昔薛士龙之子亦然。"可学因说薛常州之子甚怯弱。曰:"只是精神不全,便如此。向见邪法者咒人,小儿稍灵利者便咒不倒。"可学云:"薛氏之儿所谓'九圣奇鬼'。"先生曰:"渠平生亦好说鬼。"可学云:"薛常州平日亦讲学,何故信此?"曰:"不知其所讲如何。"〔可学〕

兽中,狐最易为精怪。〔淳〕

狐性多疑,每渡河,须冰尽合,乃渡。若闻冰下犹有水声,则终不敢渡,恐冰解也。故黄河边人每视冰上有狐迹,乃敢渡河。又狐每走数步,则必起而人立,四望,立行数步,乃复走。走数步,复人立四望而行。故人性之多疑虑者,谓之狐疑。狼性不能平行,每行,首尾一俯一仰。首至地,则尾举向上;胡举向上,则尾疐至地,故曰:"狼跋其胡,载疐其尾。"〔僩〕

因论张天师,先生曰:"本朝有南剑太守林积,送张天师於狱中,而奏云:'其祖乃汉贼,不宜使子孙袭封。'一时人皆信之,而彼独能明其为贼,其所奏必有可观者。林积者,秦相时尝为侍郎。"〔义刚〕

郭天锡因算徽宗当为天子,遂得幸,官至承宣使,其人亦鲠直敢说。天觉每要占问时,不尚自去见它,多是使觉范去。后来发觉,蔡元长遂以为天锡有幻术,令人监系,日置猪狗血於其侧,后来只被血薰杀了。〔义刚〕

觉范因张天觉事下大狱。自供云:"本是医人,因入医张相公府养娘有效,遂与度牒令某作僧。"〔义刚〕

神杀之类,亦只是五行旺衰之气,推亦有此理。但是后人推得小了,太拘忌耳。晓得了,见得破底好。如上蔡言"我要有便有,我要无便无",方好。然难。不晓底人,只是孟浪不信。吕丈都不晓风水之类,故不信。今世俗人信便有,不信便无,亦只是此心疑与不疑耳。〔扬〕

因及谈命课灵者,曰:"是他精力强,精力到处便自验。"〔淳〕

因说都下士夫爱看命,曰:"士夫功名心切,且得他差除一番,亦好。"曰:"若命中有官,便是天与我。若就人论,便是朝廷与我。今不感戴天与朝廷,却感戴他们,终身不忘,甚可怪!"〔淳〕

陶安国事真武。先生曰:"真武非是有一个神披发,只是玄武。所谓'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亦非是有四个恁地物事。以角星为角,心星为心,尾星为尾,是为青龙。虚危星如龟。腾蛇在虚危度之下,故为玄武。真宗时讳'玄'字,改'玄'字为'真'字,故曰'真武'。参星有四只脚如虎,故为白虎。翼星如翼,轸如项下嗉,井为冠,故为朱雀。卢仝诗曰:'头戴井冠。'扬子云言'龙、虎、鸟、龟',正是如此。"〔节〕

先生问四明龙现事。璘答云:"顷岁鄞县赵公万祷雨於天井山之龙井,曾有龙现。张左藏良臣作记云:'俄有光发波间,如丛炬。复红焰飞动,下见龙之首甚大,不违颜咫尺。大复现小。复现全体,鳞甲爚爚有光,久不没。阴气飒然,见者魄丧神动!'"曰:"见王嘉叟云,见龙初出水,先有物如莲花之状而后水涌。异物出,两眼光如铜盘,与赵尉所见颇合。"〔璘〕

或言某人之死,人有梦见之者,甚恐,遂辞位而去。先生曰:"唐令狐綯亦尝梦见李德裕。明日,语人曰:'卫公精爽可畏!'顷时刘丞相莘老死於贬所。后来得昭雪复官,其子斯立有启谢时宰一联云:'晚岁离骚,径招魂於异域;平生精爽,或见梦於故人!'世传以为佳。"

陈易和叔将赴试,韩魏公戒之曰:"离场屋久,更宜子细!"陈曰:"三十年做老娘,不解倒绷了孩儿!"既而"王"字押作赋韵,"率土之滨莫非王",遂见黜。魏公闻之笑曰:"果然倒绷了孩儿矣!"

往年见徐端立待郎云,叶石林尝问某:"或谓司马温公范蜀公议锺律不合,又某与某争某事,盖故为此议,以表见其非朋比之为者。如何?"徐曰:"此事有无不可知。然为此论者,亦可谓不占便宜矣。"石林为之笑,便罢。〔僩〕

汪玉山童稚时,喻玉泉令他对七字对云:"马蹄踏破青青草。"玉山应口对云:"龙爪拏开黯黯云。"

先生说:"沈持要知衢州日,都下早间事,晚已得报。"闳祖云:"要知得如此急做甚?"先生云:"公说得是。"〔闳祖〕

或言某人轻财好义。先生曰:"以何道理之而义乎?"〔升卿〕

因李将为郭帅阁俸,曰:"凡是名利之地,自家退以待之,便自安稳。才要,只管向前,便危险。事势定是如此。如一碗饭在这里,才去争,也有争得不被人打底,也有争得被人打底,也有争不得空被人打底。"〔贺孙〕

或论及欲图押纲厚赏者。先生曰:"譬如一盘珍馔,五人在坐,我爱吃,那四人亦都爱吃。我伸手去拏,那四人亦伸手去拏,未必果谁得之。能恁地思量,便可备知来物。如古者横议权谋之士,虽千万人所欲得底,他也有计术去必得。"〔淳〕

财,犹腻也,近则污人,豪杰之士耻言之。〔僩〕

人言仁不可主兵,义不可主财。某谓,惟仁可以主兵,义可以主财。〔道夫〕

贤者顺理而安行,智者知机而固守。丁未耳听。〔至〕

郑叔友谓:"败不可惩,胜不可狃。"此言殊有味。〔振〕

王宣子说:"甘卞言,士大夫以面折廷争为职,以此而出,人亦高之。宦官以承顺为事,忽犯颜而出,谁将你当事!如此之乖!后汉吕强,后世无不贤之。"

咏古诗:"丈夫弃甲胄,长揖别上官!"为杨元礼发也。问:"元礼事如何?"曰:"缘一二监司相知者已去,后人不应副赈济,此事已做不得。若取之百姓又不可,所以乞祠。"问:"当时合如何处置方善?"曰:"只得告监司理会赈济。不从,则力争;又不从,则投劾而去,事方分晓。"语毕,遂讽诵此诗云。〔德明〕

沈季文於小学,则有庄敬敦笃而不从事於礼乐射御书数;於大学,则不由格物、致知而遽欲诚意、正心。〔闳祖〕

黎绍先好个人,可谓"听其言也厉"!〔义刚〕

周显祖不事外饰,天资简朴。〔若海〕

诸葛诚之守立过人。〔升卿〕

刘季高也豪爽,只是也无脑头。〔义刚〕

林择之曰:"上四州人轻扬,不似下四州人。"先生曰:"下四州人较厚。潮阳士人亦厚,然亦陋。莆人多诈,淳朴无伪者,陈魏公而已。"〔义刚〕

或传连江镇寇作,烧千馀家。时张子直通判云:"此处人烟极盛。"曰:"某尝疑此地如何承载得许多人?"力行退而思之,此所谓知小图大,力小任重之意。〔力行〕

前年郑瀛上书得罪,杖八十,下临安赎。临安一吏人悯之,见其无钱,为代出钱赎之。〔扬〕

王侍郎普之弟某,经兵火,其乳母抱之走,为一将官所得。乳母自思,为王氏乳母而失其子,其罪大矣!遂潜谋归计,将此将官家兵器皆去其刃,弓则断其弦。自求一好马,抱儿以逃。追兵踵至,匿於麦中,如此者三四。仅全儿,达王家。常见一僧说之,僧今亦忘矣。欲为之传,未果。〔可学〕义刚录云:"常见一老僧云,李伯时家遭寇,伯时尚小,被贼并妳子劫去。贼将遂以妳子为妻。一日上元,其夫出看,妳子以计遣诸婢,皆往看。遂将弓箭刀刃之属,尽投於井,马亦解放,但自乘一马而去。少顷,闻前面有人马声,恐是来赶他,乃下马走入麦中藏。其贼尚以鎗入麦中捞揽,幸而小底不曾啼,遂无事。未几,得闻那贼说:'这贼婢,知他那里去!'渠知无事,遂又走。夜行昼伏,数日方到,寻见他家人。某尝欲记此事。后来被那僧死了,遂无问处,竟休了。"

陈光泽二子求字。先生字萃曰"仲亨",云:"萃便亨,凡物积之厚而施之也广,如水积得科子满,便流。"又字华曰"仲蔚",云:"'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变谓变其态。若里面变得是虎,外面便有虎之文;变得是豹,外面便有豹之文。"〔义刚〕

有言士大夫家文字散失者。先生槅然曰:"魏元履宋子飞两家文籍散乱,皆某不勇决之过。当时若是聚众与之抄劄封锁,则庶几无今日之患!"〔道夫〕

德粹问:"十年前屡失子,亦曾写书问先生。先生答皆云,子之有无皆命,不必祈祷。后又以弟为子,更有甚碍理处。舍弟之子年乃大於此,则是叔拜侄。"曰:"以弟为子,昭穆不顺。"方伯谟曰:"便是弟之子小亦不可。"曰:"然。"〔可学〕

问:"唐诰敕如何都是自写?"曰:"不知如何。想只是自写了,却去计会印。如蔡君谟封赠,亦是自写。看来只是自有字名,故如此。"〔义刚〕

"张以道向在黄岩见颜鲁公的派孙因事到官。其人持鲁公诰敕五七道来庭下,称有荫。细看其诰敕,皆鲁公亲书其字,而其诰乃是黄纸书之。此义如何?"先生曰:"鲁公以能书名,当时因自书之,而只用印。又亦不足据。本朝蔡君谟封赠其祖诰敕,亦自写之。盖其以字名,人亦乐令其自写也。"鲁公诰,后为刘会之所藏。〔义刚〕

一日请食荔子,因论:"兴化军陈紫,自蔡端明迄今又二百来年,此种犹在,而甘美绝胜,独无它本。天地间有不可晓处率如此。所谓'及其至也,圣人有所不能知。'要之,它自有个丝脉相通,但人自不知耳。圣人也只知得大纲,到不可知处,亦无可奈何。但此等琐碎,不知亦无害尔。"〔道夫〕

先生因吃茶罢,曰:"物之甘者,吃过必酸;苦者吃过却甘。茶本苦物,吃过却甘。"问:"此理如何?"曰:"也是一个道理。如始於忧勤,终於逸乐,理而后和。盖礼本天下之至严,行之各得其分,则至和。又如'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都是此理。"〔夔孙〕

建茶如"中庸之为德",江茶如伯夷叔齐。又曰:"南轩集云:'草茶如草泽高人,腊茶如台阁胜士。'似他之说,则俗了建茶,却不如適间之说两全也。"〔道夫〕

侍先生过水南,谷中见一种蒿,柔嫩香气,温润可爱,因采一二茎把玩。先生曰:"此即古人所谓兰是也。"又云:"蕙亦非今之蕙,乃零陵香是也。"〔炎〕

今福州红糟,即古之所谓醴酒也,用匙挑吃。〔义刚〕

古升,十六寸二分为升,容一百六十二寸为斗。〔僩〕

今之一升,即古之三升;今之一两,即古之三两。〔僩〕

古钱有"货泉"字,"货布"字,是王莽钱。於古尺正径一寸。虽久有损,大概亦是。〔淳〕

先生见正甫所衣之衫只用白练圆领,领用皂。问:"此衣甚制度?"曰:"是唐衫。"先生不复说,后遂易之。〔过〕

"布一簆四十眼,著八十丝为一升。今兴化人能为之"云云。"十升布已难做。至如三十升,不知古人如何做也。若三升布,则极疏矣。古人不讳白,皮弁乃以白鹿皮为之,但加饰焉。如冠之白,但用疏细为吉凶耳。"〔方〕

或云:"俗语:'夜饭减一口,活得九十九。'"曰:"此出古乐府三叟诗。"

墨翟与工输巧争辩云云。论到下梢一著胜一著,没了期。一曰:"吾知其所以拒子矣,吾不言。"一曰:"吾知所以攻子矣,吾不言。"〔焘〕

莽何罗本姓马,乃后汉马后之祖,班固为泽而改之。〔方子〕

步骘不去,为瓜耳。瓜可无,身不可无。〔升卿〕

陶隐居注本草,不识那物,后说得差背底多。缘他是个南人,那时南北隔绝,他不识北方物事,他居建康。〔义刚〕

仙游有蔡溪,见说甚好。里面有一片大石,有一石门,入去沿溪到那石上。有陈理常,居太学。闻此地好,赍少饼,径入去石上坐。饥甚,则吃少许饼。久后吃尽了,饥不奈何。欲出,则当初入门已发了誓,遂且忍饿。遇樵者,见他在坐,亦异之。间得些物事来吃。久后报得外面道人都来,遂起得个菴,自此却好。病翁尝至其菴。时陈居士方死,尚在坐,未曾敛。见面前一石头,似个香山子。子细看,又不是石,恰似乳香滴成样,都通明。身旁一道人云:"是陈先生临死时滴出鼻涕。"又一道人来礼拜,叹息云:"可惜陈先生炼得成后却不成!"〔僩〕

崇观间,李定之子某,有文字乞毁通鉴板。建炎间坐此贬窜,后放归复官。词云:"下乔木而入幽谷,朕姑示於宽恩;以鸱鸮而笑凤凰,尔无沉於述识!"

谢选骏指出:“卷一百三十八杂类”与“卷一百三十七诸子”的区别,类似于“社会史”与“思想史”的区别。但是朱熹缺乏历史观念,只能成为教师爷,不能成为思想家。



【卷一百三十九 论文上】


有治世之文,有衰世之文,有乱世之文。六经,治世之文也。如国语委靡繁絮,真衰世之文耳。是时语言议论如此,宜乎周之不能振起也。至於乱世之文,则战国是也。然有英伟气,非衰世国语之文之比也。饶录云:"国语说得絮,只是气衰。又不如战国文字,更有些精彩。"楚汉间文字真是奇伟,岂易及也!又曰:"国语文字极困苦,振作不起。战国文字豪杰,便见事情。非你杀我,则我杀你。"黄云:"观一时气象如此,如何遏捺得住!所以启汉家之治也。"〔僩〕

楚词不甚怨君。今被诸家解得都成怨君,不成模样。九歌是托神以为君,言人间隔,不可企及,如己不得亲近於君之意。以此观之,他便不是怨君。至山鬼篇,不可以君为山鬼,又倒说山鬼欲亲人而不可得之意。今人解文字不看大意,只逐句解,意却不贯。楚词。

问离骚卜居篇内字。曰:"字义从来晓不得,但以意看可见。如'突梯滑稽',只是软熟迎逢,随人倒,随人起底意思。如这般文字,更无些小窒碍。想只是信口恁地说,皆自成文。林艾轩尝云:'班固扬雄以下,皆是做文字。已前如司马迁司马相如等,只是恁地说出。'今看来是如此。古人有取於'登高能赋',这也须是敏,须是会说得通畅。如古者或以言扬,说得也是一件事,后世只就纸上做。如就纸上做,则班扬便不如已前文字。当时如苏秦张仪,都是会说。史记所载,想皆是当时说出。"又云:"汉末以后,只做属对文字,直至后来,只管弱。如苏颋著力要变,变不得。直至韩文公出来,尽扫去了,方做成古文。然亦止做得未属对合偶以前体格,然当时亦无人信他。故其文亦变不尽,才有一二大儒略相效,以下并只依旧。到得陆宣公奏议,只是双关做去。又如子厚亦自有双关之文,向来道是他初年文字。后将年谱看,乃是晚年文字,盖是他效世间模样做则剧耳。文气衰弱,直至五代,竟无能变。到尹师鲁欧公几人出来,一向变了。其间亦有欲变而不能者,然大概都要变。所以做古文自是古文,四六自是四六,却不滚杂。"〔贺孙〕

楚些,沈存中以"些"为咒语,如今释子念"娑婆诃"三合声,而巫人之祷亦有此声。此却说得好。盖今人只求之於雅,而不求之於俗,故下一半都晓不得。〔道夫〕(离骚协韵到篇终,前面只发两例。后人不晓,却谓只此两韵如此。至。)

楚词注下事,皆无这事。是他晓不得后,却就这语意撰一件事为证,都失了他那正意。如淮南子山海经,皆是如此。〔义刚〕

高斗南解楚词引瑞应图。周子充说馆阁中有此书,引得好。他更不问义理之是非,但有出处便说好。且如天问云:"启棘宾商。"山海经以为启上三嫔於天,因得九叹九辨以归。如此,是天亦好色也!柳子厚天对,以为胸嫔,说天以此乐相博换得。某以为"棘"字是"梦"字,"商"字是古文篆"天"字。如郑康成解记"衣衰"作"齐衰",云是坏字也,此亦是擦坏了。盖启梦宾天,如赵简子梦上帝之类。宾天是为之宾,天与之以是乐也。今人不曾读古书,如这般等处,一向恁地过了。陶渊明诗:"形夭无千岁。"曾氏考山海经云:"当作'形天舞干戚'。"看来是如此。周子充不以为然,言只是说精卫也,此又不用出处了。〔夔孙〕

古人文章,大率只是平说而意自长。后人文章务意多而酸涩。如离骚初无奇字,只恁说将去,自是好。后来如鲁直恁地著力做,却自是不好。〔方子〕道夫录云:"古今拟骚之作,惟鲁直为无谓。"

古赋虽熟,看屈宋韩柳所作,乃有进步处。入本朝来,骚学殆绝,秦黄晁张之徒不足学也。〔雉〕

荀卿诸赋缜密,盛得水住。欧公蝉赋:"其名曰蝉。"这数句也无味。〔雉〕

楚词平易。后人学做者反艰深了,都不可晓。

汉初贾谊之文质实。晁错说利害处好,答制策便乱道。董仲舒之文缓弱,其答贤良策,不答所问切处;至无紧要处,有累数百言。东汉文章尤更不如,渐渐趋於对偶。如杨震辈皆尚谶纬,张平子非之。然平子之意,又却理会风角、鸟占,何愈於谶纬!陵夷至於三国两晋,则文气日卑矣。古人作文作诗,多是模仿前人而作之。盖学之既久,自然纯熟。如相如封禅书,模仿极多。柳子厚见其如此,却作贞符以反之,然其文体亦不免乎蹈袭也。〔人杰〕汉文。

司马迁文雄健,意思不帖帖,有战国文气象。贾谊文亦然。老苏文亦雄健。似此皆有不帖帖意。仲舒文实。刘向文又较实,亦好,无些虚气象;比之仲舒,仲舒较滋润发挥。大抵武帝以前文雄健,武帝以后更实。到杜钦谷永书,又太弱无归宿了。匡衡书多有好处,汉明经中皆不似此。〔淳〕

仲舒文大概好,然也无精彩。〔淳〕

林艾轩云:"司马相如赋之圣者。扬子云班孟坚只填得他腔子,佐录作"腔子满"。如何得似他自在流出!左太冲张平子竭尽气力又更不及。"〔可学〕

问:"吕舍人言,古文衰自谷永。"曰:"何止谷永?邹阳狱中书已自皆作对子了。"又问:"司马相如赋似作之甚易。"曰:"然。"又问:"高適焚舟决胜赋甚浅陋。"曰:"文选齐梁间江总之徒,赋皆不好了。"因说:"神宗修汴城成,甚喜。曰:'前代有所作时,皆有赋。'周美成闻之,遂撰汴都赋进。上大喜,因朝降出,宰相每有文字降出时,即合诵一遍。宰相不知是谁,知古赋中必有难字,遂传与第二人,以次传至尚书右丞王和甫,下无人矣。和甫即展开琅然诵一遍。上喜,既退,同列问如何识许多字?和甫曰:'某也只是读傍文。'扬录作"一边"。吕编文鉴,要寻一篇赋冠其首,又以美成赋不甚好,遂以梁周翰五凤楼赋为首,美成赋亦在其后。"

宾戏解嘲剧秦贞符诸文字,皆祖宋玉之文,进学解亦此类。阳春白雪云云者,不记其名,皆非佳文。〔扬〕

夜来郑文振问:"西汉文章与韩退之诸公文章如何?"某说:"而今难说。便与公说某人优,某人劣,公亦未必信得及。须是自看得这一人文字某处好,某处有病,识得破了,却看那一人文字,便见优劣如何。若看这一人文字未破,如何定得优劣!便说与公优劣,公亦如何便见其优劣处?但子细自看,自识得破。而今人所以识古人文字不破,只是不曾子细看。又兼是先将自家意思横在胸次,所以见从那偏处去,说出来也都是横说。"又曰:"人做文章,若是子细看得一般文字熟,少间做出文字,意思语脉自是相似。读得韩文熟,便做出韩文底文字;读得苏文熟,便做出苏文底文字。若不曾子细看,少间却不得用。向来初见拟古诗,将谓只是学古人之诗。元来却是如古人说'灼灼园中花',自家也做一句如此;'迟迟涧畔松',自家也做一句如此;'磊磊涧中石',自家也做一句如此;'人生天地间',自家也做一句如此。意思语脉,皆要似他底,只换却字。某后来依如此做得二三十首诗,便觉得长进。盖意思句语血脉势向,皆效它底。大率古人文章皆是行正路,后来杜撰底皆是行狭隘邪路去了。而今只是依正底路脉做将去,少间文章自会高人。"又云:"苏子由有一段论人做文章自有合用底字,只是下不著。又如郑齐叔云,做文字自有稳底字,只是人思量不著。横渠云:'发明道理,惟命字难。'要之,做文字下字实是难,不知圣人说出来底,也只是这几字,如何铺排得恁地安稳!或曰:"子瞻云:'都来这几字,只要会铺排。'"然而人之文章,也只是三十岁以前气格都定,但有精与未精耳。然而掉了底便荒疏,只管用功底又较精。向见韩无咎说,它晚年做底文字,与他二十岁以前做底文字不甚相远,此是它自验得如此。人到五十岁,不是理会文章时节。前面事多,日子少了。若后生时,每日便偷一两时闲做这般工夫。若晚年,如何有工夫及此!"或曰:"人之晚年,知识却会长进。"曰:"也是后生时都定,便长进也不会多。然而能用心於学问底,便会长进。若不学问,只纵其客气底,亦如何会长进?日见昏了。有人后生气盛时,说尽万千道理,晚年只恁地阘靸底。"或引程先生曰:"人不学,便老而衰。"曰:"只这一句说尽了。"又云:"某人晚年日夜去读书。某人戏之曰:'吾丈老年读书,也须还读得入。不知得入如何得出?'谓其不能发挥出来为做文章之用也。"其说虽粗,似有理。又云:"人晚年做文章,如秃笔写字,全无锋锐可观。"又云:"某四十以前,尚要学人做文章,后来亦不暇及此矣。然而后来做底文字,便只是二十左右岁做底文字。"又云:"刘季章近有书云,他近来看文字,觉得心平正。某答他,令更掉了这个,虚心看文字。盖他向来便是硬自执他说,而今又是将这一说来罩正身,未理会得在。大率江西人都是硬执他底横说,如王介甫陆子静都只是横说。且如陆子静说文帝不如武帝,岂不是横说!"又云:"介甫诸公取人,如资质淳厚底,他便不取;看文字稳底,他便不取。如那决裂底,他便取,说他转时易。大率都是硬执他底。"〔焘〕

张以道曰:"'眄庭柯以怡颜',眄,读如俛,读作盼者非。"〔义刚〕

韩文力量不如汉文,汉文不如先秦战国。〔扬〕

大率文章盛,则国家却衰。如唐贞观开元都无文章,及韩昌黎柳河东以文显,而唐之治已不如前矣。汪圣锡云:"国初制诏虽粗,却甚好。"又如汉高八年诏与文帝即位诏,只三数句,今人敷衍许多,无过只是此个柱子。〔若海〕韩柳。

先生方修韩文考异,而学者至。因曰:"韩退之议论正,规模阔大,然不如柳子厚较精密,如辨鹖冠子及说列子在庄子前及非国语之类,辨得皆是。"黄达才言:"柳文较古。"曰:"柳文是较古,但却易学,学便似他,不似韩文规模阔。学柳文也得,但会衰了人文字。"〔义刚〕夔孙录云:"韩文大纲好,柳文论事却较精覈,如辨鹖冠子之类。非国语中侭有好处。但韩难学,柳易学。"

扬因论韩文公,谓:"如何用功了,方能辨古书之真伪?"曰:"鹖冠子亦不曾辨得。柳子厚谓其书乃写贾谊鹏赋之类,故只有此处好,其他皆不好。柳子厚看得文字精,以其人刻深,故如此。韩较有些王道意思,每事较含洪,便不能如此。"〔扬〕

退之要说道理,又要则剧,有平易处极平易,有险奇处极险奇。且教他在潮州时好,止住得一年。柳子厚却得永州力也。

柳学人处便绝似。平淮西雅之类甚似诗,诗学陶者便似陶。韩亦不必如此,自有好处,如平淮西碑好。〔扬〕

陈仲蔚问:"韩文禘义,说懿献二庙之事当否?"曰:"说得好。其中所谓'兴圣庙'者,乃是叙武昭王之庙,乃唐之始祖。然唐又封皋陶为帝,又尊老子为祖,更无理会。"又问:"韩柳二家,文体孰正?"曰:"柳文亦自高古,但不甚醇正。"又问:"子厚论封建是否?"曰:"子厚说'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亦是。但说到后面有偏处,后人辨之者亦失之太过。如廖氏所论封建,排子厚太过。且封建自古便有,圣人但因自然之理势而封之,乃见圣人之公心。且如周封康叔之类,亦是古有此制。因其有功、有德、有亲,当封而封之,却不是圣人有不得已处。若如子厚所说,乃是圣人欲吞之而不可得,乃无可奈何而为此!不知所谓势者,乃自然之理势,非不得已之势也。且如射王中肩之事,乃是周末征伐自诸侯出,故有此等事。使征伐自天子出,安得有是事?然封建诸侯,却大故难制御。且如今日蛮洞,能有几大!若不循理,朝廷亦无如之何。若古时有许多国,自是难制。如隐公时原之一邑,乃周王不奈他何,赐与郑,郑不能制;到晋文公时,周人将与晋,而原又不服,故晋文公伐原。且原之为邑甚小,又在东周王城之侧,而周王与晋郑俱不能制。盖渠自有兵,不似今日太守有不法处,便可以降官放罢。古者大率动便是征伐,所以孟子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在周官时已是如此了。便是古今事势不同,便是难说。"因言:"孟子所谓五等之地,与周礼不同。孟子盖说夏以前之制,周礼乃是成周之制。如当时封周公於鲁,乃七百里。於齐尤阔,如所谓'东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无棣'。以地理考之,大段阔。所以禹在涂山,万国来朝。至周初,但千八百国。"又曰:"譬如一树,枝叶太繁时,本根自是衰枯。如秦始皇则欲削去枝叶而自留一榦,亦自不可。"〔义刚〕

有一等人专於为文,不去读圣贤书。又有一等人知读圣贤书,亦自会作文,到得说圣贤书,却别做一个诧异模样说。不知古人为文,大抵只如此,那得许多诧异!韩文公诗文冠当时,后世未易及。到他上宰相书,用"菁菁者莪",诗注一齐都写在里面。若是他自作文,岂肯如此作?最是说"载沉载浮","沉浮皆载也",可笑!"载"是助语,分明彼如此说了,他又如此用。〔贺孙〕韩文。

退之除崔群侍郎制最好。但只有此制,别更无,不知如何。〔义刚〕

或问:"伯夷颂'万世标准'与'特立独行',虽足以明君臣之大义,適权通变,又当循夫理之当然者也。"先生曰:"说开了,当云虽武王周公为万世标准,然伯夷叔齐惟自特立不顾。"又曰:"古本云:'一凡人沮之誉之。'与彼夫圣人是一对,其文意尤有力。"〔椿〕

退之送陈彤秀才序多一"不"字,旧尝疑之,只看过了。后见谢子畅家本,乃后山传欧阳本,圈了此"不"字。

韩退之墓志有怪者了。

先生喜韩文宴喜亭记及韩弘碑。碑,老年笔。〔方〕

"唐僧多从士大夫之有名者讨诗文以自华,如退之送文畅序中所说,又如刘禹锡自有一卷送僧诗。"或云:"退之虽辟佛,也多要引接僧徒。"曰:"固是。他所引者,又却都是那破赖底僧,如灵师惠师之徒。及晚年见大颠於海上,说得来阔大胜妙,自然不得不服。人多要出脱退之,也不消得,恐亦有此理也。"〔广〕

先辈好做诗与僧,僧多是求人诗序送行。刘禹锡文集自有一册送僧诗,韩文公亦多与僧交涉,又不曾见好僧,都破落户。然各家亦被韩文公说得也狼狈。文公多只见这般僧,后却撞著一个大颠,也是异事。人多说道被大颠说下了,亦有此理。是文公不曾理会他病痛,彼他才说得高,便道是好了,所以有"颇聪明,识道理,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之语。〔贺孙〕

才卿问:"韩文李汉序头一句甚好。"曰:"公道好,某看来有病。"陈曰:"'文者,贯道之器。'且如六经是文,其中所道皆是这道理,如何有病?"曰:"不然。这文皆是从道中流出,岂有文反能贯道之理?文是文,道是道,文只如吃饭时下饭耳。若以文贯道,却是把本为末。以末为本,可乎?其后作文者皆是如此。"因说:"苏文害正道,甚於老佛,且如易所谓"利者义之和",却解为义无利则不和,故必以利济义,然后合於人情。若如此,非惟失圣言之本指,又且陷溺其心。"先生正色曰:"某在当时,必与他辩。"却笑曰:"必被他无礼。"〔友仁〕

柳文局促,有许多物事,却要就些子处安排,简而不古,更说些也不妨。封建论并数长书是其好文,合尖气短。如人火忙火急来说不及,又便了了。〔扬〕(柳文。)

柳子厚文有所模仿者极精,如自解诸书,是仿司马迁与任安书。刘原父作文便有所仿。

"宫沉羽振,锦心绣口",柳子厚语。〔璘〕

韩千变万化,无心变;欧有心变。杜祈公墓志说一件未了,又说一件。韩董晋行状尚稍长。权德舆作宰相神道碑,只一板许,欧苏便长了。苏体只是一类。柳伐原议极局促,不好,东莱不知如何喜之。陈后山文如仁宗飞白书记大段好,曲折亦好,墓志亦好。有典有则,方是文章。其他文亦有大局促不好者,如题太白像、高轩过古诗,是晚年做到平易处,高轩过恐是绝笔。又一条云:"后山仁宗飞白书记,其文曲折甚多,过得自在,不如柳之局促。"总论韩柳欧苏诸公。

东坡文字明快。老苏文雄浑,侭有好处。如欧公曾南丰韩昌黎之文,岂可不看?柳文虽不全好,亦当择。合数家之文择之,无二百篇。下此则不须看,恐低了人手段。但采他好处以为议论,足矣。若班马孟子,则是大底文字。〔道夫〕

韩文高。欧阳文可学。曾文一字挨一字,谨严,然太迫。又云:"今人学文者,何曾作得一篇!枉费了许多气力。大意主乎学问以明理,则自然发为好文章。诗亦然。"

国初文章,皆严重老成。尝观嘉祐以前诰词等,言语有甚拙者,而其人才皆是当世有名之士。盖其文虽拙,而其辞谨重,有欲工而不能之意,所以风俗浑厚。至欧公文字,好底便十分好,然犹有甚拙底,未散得他和气。到东坡文字便已驰骋,忒巧了。及宣政间,则穷极华丽,都散了和气。所以圣人取"先进於礼乐",意思自是如此。国朝文。

刘子澄言:"本朝只有四篇文字好:太极图西铭易传序春秋传序。"因言,杜诗亦何用?曰:"是无意思。大部小部无万数,益得人甚事?"因伤时文之弊,谓:"张才叔书义好。自靖人自献於先王义,胡明仲醉后每诵之。"又谓:"刘棠舜不穷其民论好,欧公甚喜之。其后姚孝宁易义亦好。"寿昌录云:"或问太极西铭。"曰:"自孟子以后,方见有此两篇文章"。

李泰伯文实得之经中,虽浅,然皆自大处起议论。首卷潜书民言好,如古潜夫论之类。周礼论好,如宰相掌人主饮食男女事,某意如此。今其论皆然,文字气象大段好,甚使人爱之,亦可见其时节方兴如此好。老苏父子自史中战国策得之,故皆自小处起议论,欧公喜之。李不软贴,不为所喜。范文正公好处,欧不及。李晚年须参道,有一记说达磨宗派甚详,须是大段去参究来。又曰:"以李视今日之文,如三日新妇然。某人辈文字,乃蛇鼠之见。"

先生读宋景文张巡赞,曰:"其文自成一家。景文亦服人,尝见其写六一泷冈阡表二句云:'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

温公文字中多取荀卿助语。

六一文一倡三叹,今人是如何作文!

"六一文有断续不接处,如少了字模样。如秘演诗集序'喜为歌诗以自娱','十年间',两节不接。六一居士传意凡文弱。仁宗飞白书记文不佳。制诰首尾四六皆治平间所作,非其得意者。恐当时亦被人催促,加以文思缓,不及子细,不知如何。然有纡馀曲折,辞少意多,玩味不能已者,又非辞意一直者比。黄梦升墓志极好。"问先生所喜者。云:"丰乐亭记。"〔扬〕

陈同父好读六一文,尝编百十篇作一集。今刊行丰乐亭记是六一文之最佳者,却编在拾遗。

欧公文字锋刃利,文字好,议论亦好。尝有诗云:"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为国谋!"以诗言之,是第一等好诗!以议论言之,是第一等议论!〔拱寿〕

"钦夫文字不甚改,改后往往反不好。"亚夫曰:"欧公文字愈改愈好。"曰:"亦有改不尽处,如五代史宦者传末句云:'然不可不戒。'当时必有载张承业等事在此,故曰:'然不可不戒。'后既不欲载之於此,而移之於后,则此句当改,偶忘削去故也。"〔方子〕

因改谢表,曰:"作文自有稳字。古之能文者,才用便用著这样字,如今不免去搜索修改。"又言:"欧公为蒋颖叔辈所诬,既得辨明,谢表中自叙一段,只是自胸中流出,更无些窒碍,此文章之妙也。"又曰:"欧公文亦多是修改到妙处。顷有人买(饶录作"见"。)得他醉翁亭记藁,初说滁州四面有山,凡数十字,末后改定,只曰:'环滁皆山也'五字而已。(饶录云:"有数十字序滁州之山。忽大圈了,一边注"环滁皆山也"一句。)如寻常不经思虑,信意所作言语,亦有绝不成文理者,不知如何。"〔广〕

前辈见人,皆通文字。先生在同安,尝见六一见人文字三卷子,是以平日所作诗文之类楷书以献之。〔振〕

欧公文章及三苏文好,说只是平易说道理,初不曾使差异底字换却那寻常底字。〔儒用〕

文字到欧曾苏,道理到二程,方是畅。荆公文暗。

"欧公文字敷腴温润。曾南丰文字又更峻洁,虽议论有浅近处,然却平正好。到得东坡,便伤於巧,议论有不正当处。后来到中原,见欧公诸人了,文字方稍平。老苏尤甚。大抵已前文字都平正,人亦不会大段巧说。自三苏文出,学者始日趋於巧。如李泰伯文尚平正明白,然亦已自有些巧了。"广问:"荆公之文如何?"曰:"他却似南丰文,但比南丰文亦巧。荆公曾作许氏世谱,写与欧公看。欧公一日因曝书见了,将看,不记是谁作,意中以为荆公作。"又曰:"介甫不解做得恁地,恐是曾子固所作。"广又问:"后山文如何?"曰:"后山煞有好文字,如黄楼铭馆职策皆好。"又举数句说人不怨暗君怨明君处,以为说得好。广又问:"后山是宗南丰文否?"曰:"他自说曾见南丰於襄汉间。后见一文字,说南丰过荆襄,后山携所作以谒之。南丰一见爱之,因留款语。適欲作一文字,事多,因托后山为之,且授以意。后山文思亦涩,穷日之力方成,仅数百言。明日,以呈南丰,南丰云:'大略也好,只是冗字多,不知可为略删动否?'后山因请改窜。但见南丰就坐,取笔抹数处,每抹处连一两行,便以授后山。凡削去一二百字。后山读之,则其意尤完,因叹服,遂以为法。所以后山文字简洁如此。"广因举秦丞相教其子孙作文说,中说后山处。曰:"他都记错了。南丰入史馆时,止为检讨官。是时后山尚未有官。后来入史馆,尝荐邢和叔。虽亦有意荐后山,以其未有官而止。"〔广〕扬录云:"秦作后山叙,谓南丰辟陈为史官。陈元祐间始得官,秦说误"。

因言文士之失,曰:"今晓得义理底人,少间被物欲激搏,犹自一强一弱,一胜一负。如文章之士,下梢头都靠不得。且如欧阳公初间做本论,其说已自大段拙了,然犹是一片好文章,有头尾。它不过欲封建、井田,与冠、婚、丧、祭、蒐田、燕飨之礼,使民朝夕从事於此,少间无工夫被佛氏引去,自然可变。其计可谓拙矣,然犹是正当议论也。到得晚年,自做六一居士传,宜其所得如何,却只说有书一千卷,集古录一千卷,琴一张,酒一壶,棋一局,与一老人为六,更不成说话,分明是自纳败阙!如东坡一生读尽天下书,说无限道理。到得晚年过海,做过化峻灵王庙碑,引唐肃宗时一尼恍惚升天,见上帝,以宝玉十三枚赐之云,中国有大灾,以此镇之。今此山如此,意其必有宝云云,更不成议论,似丧心人说话!其他人无知,如此说尚不妨,你平日自视为如何?说尽道理,却说出这般话,是可怪否?'观於海者难为水,游於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分明是如此了,便看他们这般文字不入。"〔僩〕

问:"坡文不可以道理并全篇看,但当看其大者。"曰:"东坡文说得透,南丰亦说得透,如人会相论底,一齐指摘说尽了。欧公不尽说,含蓄无尽,意又好。"因谓张定夫言,南丰秘阁诸序好。曰:"那文字正是好。峻灵王庙碑无见识,伏波庙碑亦无意思。伏波当时踪迹在广西,不在彼中,记中全无发明。"扬曰:"不可以道理看他。然二碑笔健。"曰:"然"。又问:"潜真阁铭好?"曰:"这般闲戏文字便好,雅正底文字便不好。如韩文公庙碑之类,初看甚好读,子细点检,疏漏甚多。"又曰:"东坡令其侄学渠兄弟蚤年应举时文字。"〔扬〕

人老气衰,文亦衰。欧阳公作古文,力变旧习。老来照管不到,为某诗序,又四六对偶,依旧是五代文习。东坡晚年文虽健,不衰,然亦疏鲁,如南安军学记,海外归作,而有"弟子扬觯序点者三"之语!"序点"是人姓名,其疏如此!〔淳〕

六一记菱谿石,东坡记六菩萨,皆寓意,防人取去,然气象不类如此。

老苏之文高,只议论乖角。〔焘〕

老苏文字初亦喜看,后觉得自家意思都不正当。以此知人不可看此等文字,固宜以欧曾文字为正。东坡子由晚年文字不然,然又皆议论衰了。东坡初进策时,只是老苏议论。

坡文雄健有馀,只下字亦有不贴实处。〔道夫〕

坡文只是大势好,不可逐一字去点检。〔义刚〕

东坡墨君堂记,只起头不合说破"竹"字。不然,便似毛颖传。必大

东坡欧阳公文集叙只恁地文章侭好。但要说道理,便看不得,首尾皆不相应。起头甚么样大,末后却说诗赋似李白,记事似司马相如贺孙。

统领商荣以温公神道碑为饷。先生命吏约道夫同视,且曰:"坡公此文,说得来恰似山摧石裂。"道夫问:"不知既说'诚',何故又说'一'?"曰:"这便是他看道理不破处。"顷之,直卿至,复问:"若说'诚之',则说'一'亦不妨否?"曰:"不用恁地说,盖诚则自能一。"问:"大凡作这般文字,不知还有布置否?"曰:"看他也只是据他一直恁地说将去,初无布置。如此等文字,方其说起头时,自未知后面说甚么在。"以手指中间曰:"到这里,自说尽,无可说了,却忽然说起来。如退之南丰之文,却是布置。某旧看二家之文,复看坡文,觉得一段中欠了句,一句中欠了字。"又曰:"向尝闻东坡作韩文公庙碑,一日思得颇久。饶录云:"不能得一起头,起行百十遭。"忽得两句云:'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遂扫将去。"道夫问:"看老苏文,似胜坡公。黄门之文,又不及东坡。"曰:"黄门之文衰,远不及,也只有黄楼赋一篇尔。"道夫因言欧阳公文平淡。曰:"虽平淡,其中却自美丽,有好处,有不可及处,却不是阘茸无意思。"又曰:"欧文如宾主相见,平心定气,说好话相似。坡公文如说不办后,对人闹相似,都无恁地安详。"蜚卿问范太史文。曰:"他只是据见定说将去,也无甚做作。如唐鉴虽是好文字,然多照管不及,评论总意不尽。只是文字本体好,然无精神,所以有照管不到处;无气力,到后面多脱了。"道夫因问黄门古史一书。曰:"此书侭有好处。"道夫曰:"如他论西门豹投巫事,以为他本循良之吏,马迁列之於滑稽,不当。似此议论,甚合人情。"曰:"然。古史中多有好处。如论庄子三四篇讥议夫子处,以为决非庄子之书,乃是后人截断庄子本文攙入,此其考据甚精密。由今观之,庄子此数篇亦甚鄙俚。"〔道夫〕

或问:"苏子由之文,比东坡稍近理否?"曰:"亦有甚道理?但其说利害处,东坡文字较明白,子由文字不甚分晓。要之,学术只一般。"因言:"东坡所荐引之人多轻儇之士。若使东坡为相,则此等人定皆布满要路,国家如何得安静!"〔贺孙〕

诸公祭温公文,只有子由文好。

欧公大段推许梅圣俞所注孙子,看得来如何得似杜牧注底好?以此见欧公有不公处。"或曰:"圣俞长於诗。"曰:"诗亦不得谓之好。"或曰:"其诗亦平淡。"曰:"他不是平淡,乃是枯槁。"〔拱寿〕

范淳夫文字纯粹,下一个字,便是合当下一个字,东坡所以伏他。东坡轻文字,不将为事。若做文字时,只是胡乱写去,如后面恰似少后添。〔节〕

"后来如汪圣锡制诰,有温润之气。"曾问某人,前辈四六语孰佳?答云:"莫如范淳夫。"因举作某王加恩制云:"'周尊公旦,地居四辅之先;汉重王苍,位列三公之上。若昔仁祖,尊事荆王;顾予冲人,敢后兹典!'自然平正典重,彼工於四六者却不能及。"〔德明〕

刘原父才思极多,涌将出来,每作文,多法古,绝相似。有几件文字学礼记,春秋说学公穀,文胜贡父。〔振〕

刘贡父文字工於摹仿。学公羊仪礼。〔若海〕

苏子容文慢。〔义刚〕

南丰文字确实。〔道夫〕

问:"南丰文如何?"曰:"南丰文却近质。他初亦只是学为文,却因学文,渐见些子道理。故文字依傍道理做,不为空言。只是关键紧要处,也说得宽缓不分明。缘他见处不彻,本无根本工夫,所以如此。但比之东坡,则较质而近理。东坡则华艳处多。"或言:"某人如搏谜子,更不可晓。"曰:"然。尾头都不说破,头边做作扫一片去也好。只到尾头,便没合杀,只恁休了。篇篇如此,不知是甚意思。"或曰:"此好奇之过。"曰:"此安足为奇!观前辈文章如贾谊董仲舒韩愈诸人,还有一篇如此否?夫所贵乎文之足以传远,以其议论明白,血脉指意晓然可知耳。文之最难晓者,无如柳子厚。然细观之,亦莫不自有指意可见,何尝如此不说破?其所以不说破者,只是吝惜,欲我独会而他人不能,其病在此。大概是不肯蹈袭前人议论,而务为新奇。惟其好为新奇,而又恐人皆知之也,所以吝惜。"〔僩〕

曾所以不及欧处,是纡徐扬录作"馀"。曲折处。曾喜模拟人文字,拟岘台记,是仿醉翁亭记,不甚似。

南丰拟制内有数篇,虽杂之三代诰命中亦无愧。〔必大〕

南丰作宜黄筠州二学记好,说得古人教学意出。〔义刚〕

南丰列女传序说二南处好。

南丰范贯之奏议序,气脉浑厚,说得仁宗好。东坡赵清献神道碑说仁宗处,其文气象不好。"第一流人"等句,南丰不说。子由挽南丰诗,甚服之。

两次举南丰集中范贯之奏议序末,文之备尽曲折处。〔方〕

南丰有作郡守时榜之类为一集,不曾出。先生旧喜南丰文,为作年谱。

问:"尝闻南丰令后山一年看伯夷传,后悟文法,如何?"曰:"只是令他看一年,则自然有自得处。"

江西欧阳永叔王介甫曾子固文章如此好。至黄鲁直一向求巧,反累正气。必大。

"陈后山之文有法度,如黄楼铭,当时诸公都敛衽。"佐录云:"便是今人文字都无他抑扬顿挫。"因论当世人物,有以文章记问为能,而好点检它人,不自点检者。曰:"所以圣人说:'益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至。

馆职策,陈无己底好。

李清臣文饱满,杂说甚有好议论。

李清臣文比东坡较实。李舜举永乐败死,墓志说得不分不明,看来是不敢说。

桐阴旧话载王铚云,李邦直作韩太保惟忠墓志,乃孙巨源文也。先生曰:"巨源文温润,韩碑径,只是邦直文也。"〔扬〕

论胡文定公文字字皆实,但奏议每件引春秋,亦有无其事而迁就之者。大抵朝廷文字,且要论事情利害是非令分晓。今人多先引故事,如论青苗,只是东坡兄弟说得有精神,他人皆说从别处去。〔德明〕

胡侍郎万言书,好令后生读,先生旧亲写一册。又曰:"上殿劄子论元老好,无逸解好,请行三年丧劄子极好。诸奏议、外制皆好。

陈几道存诚斋铭,某初得之,见其都是好义理堆积,更看不办。后子细诵之,却见得都是凑合,与圣贤说底全不相似。其云:"又如月影散落万川,定相不分,处处皆圆。"这物事不是如此。若是如此,孔孟却隐藏著不以布施,是何心哉!乃知此物事不当恁地说。〔〈螢,中"虫改田"〉〕

张子韶文字,沛然犹有气,开口见心,索性说出,使人皆知。近来文字,开了又阖,阖了又开,开阖七八番,到结末处又不说,只恁地休了。〔至〕

文章轻重,可见人寿夭,不在美恶上。白鹿洞记力轻。韩元吉虽只是胡说,然有力。吴逵文字亦然。〔扬〕

韩无咎文做著侭和平,有中原之旧,无南方啁哳之音。〔佐〕

王龟龄奏议气象大。

曾司直大故会做文字,大故驰骋有法度。裘父大不及他。裘父文字涩,说不去。〔义刚〕

陈君举西掖制词殊未得体。王言温润,不尚如此。胡明仲文字却好。〔义刚〕

或言:"陈蕃叟武不喜坡文,戴肖望溪不喜南丰文。"先生曰:"二家之文虽不同,使二公相见,曾公须道坡公底好,坡公须道曾公底是。"〔道夫〕

德粹语某人文章。先生曰:"绍兴间文章大抵粗,成段时文。然今日太细腻,流於委靡。"问贤良。先生曰:"贤良不成科目。天下安得许多议论!"〔可学〕以下论近世之文。

"诸公文章驰骋好异。止缘好异,所以见异端新奇之说从而好之。这也只是见不分晓,所以如此。看仁宗时制诏之文极朴,固是不好看,只是它意思气象自恁地深厚久长;固是拙,只是他所见皆实。看他下字都不甚恰好,有合当下底字,却不下,也不是他识了不下,只是他当初自思量不到。然气象侭好,非如后来之文一味纤巧不实。且如进卷,方是二苏做出恁地壮伟发越,已前不曾如此。看张方平进策,更不作文,只如说盐铁一事,他便从盐铁原头直说到如今,中间却载著甚么年,甚么月,后面更不说措置。如今只是将虚文漫演,前面说了,后面又将这一段翻转,这只是不曾见得。所以不曾见得,只是不曾虚心看圣贤之书。固有不曾虚心看圣贤书底人,到得要去看圣贤书底,又先把他自一副当排在这里,不曾见得圣人意。待做出,又只是自底。某如今看来,惟是聪明底人难读书,难理会道理。盖缘他先自有许多一副当,圣贤意思自是难入。"因说:"陈叔向是白撰一个道理。某尝说,教他据自底所见恁地说,也无害,只是又把那说来压在这里文字上。他也自见得自底虚了行不得,故如此。然如何将两个要捏做一个得?一个自方,一个自圆,如何总合得?这个不是他要如此,止缘他合下见得如此。如杨墨,杨氏终不成自要为我,墨氏终不成自要兼爱,只缘他合下见得错了。若不是见得如此,定不解常如此做。杨氏壁立万仞,毫发不容,较之墨氏又难。若不是他见得如此,如何心肯意肯?陈叔向所见吒异,它说'目视己色,耳听己声,口言己事,足循己行'。有目固当视天下之色,有耳固当听天下之声,有口固能言天下之事,有足固当循天下之行,他却如此说!看他意思是如此,只要默然静坐,是不看眼前物事,不听别人说话,不说别人是非,不管别人事。又如说'言忠信,行笃敬'一章,便说道紧要只在'立则见其参於前,在舆则见其倚於衡'。问道:'见是见个甚么物事?'他便说:'见是见自家身己。'某与说,'立'是自家身己立在这里了,'参於前'又是自家身己;'在舆'是自家身己坐在这里了,'倚於衡'又是自家身己,却是有两个身己!又说格物做心,云:'格住这心,方会知得到。'未尝见人把物做心,与他恁地说,他只是自底是。以此知,人最是知见为急。圣人尚说:'学之不讲,是吾忧也!'若只恁地死守得这个心便了,圣人又须要人讲学何故?若只守这心,据自家所见做将去,少间错处都不知。"〔贺孙〕

今人作文,皆不足为文。大抵专务节字,更易新好生面辞语。至说义理处,又不肯分晓。观前辈欧苏诸公作文,何尝如此?圣人之言坦易明白,因言以明道,正欲使天下后世由此求之。使圣人立言要教人难晓,圣人之经定不作矣。若其义理精奥处,人所未晓,自是其所见未到耳。学者须玩味深思,久之自可见。何尝如今人欲说又不敢分晓说!不知是甚所见。毕竟是自家所见不明,所以不敢深言,且鹘突说在里。〔宇〕

前辈文字有气骨,故其文壮浪。欧公东坡亦皆於经术本领上用功。今人只是於枝叶上粉泽尔,如舞讶鼓然,其间男子、妇人、僧、道、杂色,无所不有,但都是假底。旧见徐端立言,石林尝云:"今世安得文章!只有个减字换字法尔。如言'湖州',必须去'州'字,只称'湖',此减字法也;不然,则称'霅上',此换字法也。"〔方子〕盖卿录云:"今人做文字,却是胭脂腻粉妆成,自是不壮浪,无骨气。如舞讶鼓相似,也有男儿,也有妇女,也有僧、道、秀才,但都是假底。尝见徐端立言,石林尝云:'今世文章只是用换字、减字法。如说"湖州",只说"湖",此减字法;不然,则称"霅上",此换字法。尝见张安道进卷,其文皆有直气。'"谦录云:"'今来文字,至无气骨。向来前辈虽是作时文,亦是朴实头铺事实,朴实头引援,朴实头道理。看著虽不入眼,却有骨气。今人文字全无骨气,便似舞讶鼓者,涂眉画眼,僧也有,道也有,妇人也有,村人也有,俗人也有,官人也有,士人也有,只不过本样人。然皆足以惑众,真好笑也!'或云:'此是禁怀挟所致。'曰:'不然。自是时节所尚如此。只是人不知学,全无本柄,被人引动,尤而效之。正如而今作件物事,一个做起,一人学起,有不崇朝而遍天下者。本来合当理会底事,全不理会,直是可惜!'"

贯穿百氏及经史,乃所以辨验是非,明此义理,岂特欲使文词不陋而已?义理既明,又能力行不倦,则其存诸中者,必也光明四达,何施不可!发而为言,以宣其心志,当自发越不凡,可爱可传矣。今执笔以习研钻华采之文,务悦人者,外而已,可耻也矣!〔人杰〕(下论作文。)

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叶。惟其根本乎道,所以发之於文,皆道也。三代圣贤文章,皆从此心写出,文便是道。今东坡之言曰:"吾所谓文,必与道俱。"则是文自文而道自道,待作文时,旋去讨个道来入放里面,此是它大病处。只是它每常文字华妙,包笼将去,到此不觉漏逗。说出他本根病痛所以然处,缘他都是因作文,却渐渐说上道理来;不是先理会得道理了,方作文,所以大本都差。欧公之文则稍近於道,不为空言。如唐礼乐志云:"三代而上,治出於一;三代而下,治出於二。"此等议论极好,盖犹知得只是一本。如东坡之说,则是二本,非一本矣。〔僩〕

才要作文章,便是枝叶,害著学问,反两失也。〔寿昌〕

诗律杂文,不须理会。科举是无可柰何,一以门户,一以父兄在上责望。科举却有了时,诗文之类看无出时节。〔芝〕

一日说作文,曰:"不必著意学如此文章,但须明理。理精后,文字自典实。伊川晚年文字,如易传,直是盛得水住!苏子瞻虽气豪善作文,终不免疏漏处。"〔大雅〕

问:"要看文以资笔势言语,须要助发义理。"曰:"可看孟子韩文。韩不用科段,直便说起去至终篇,自然纯粹成体,无破绽。如欧曾却各有一个科段。却曾学曾,为其节次定了。今觉得要说一意,须待节次了了,方说得到。及这一路定了,左右更去不得。"又云:"方之文有涩处。"因言:"陈阜卿教人看柳文了,却看韩文。不知看了柳文,便自坏了,如何更看韩文!"〔方〕

因论文,曰:"作文字须是靠实,说得有条理乃好,不可架空细巧。大率要七分实,只二三分文。如欧公文字好者,只是靠实而有条理。如张承业及宦者等传自然好。东坡如灵壁张氏园亭记最好,亦是靠实。秦少游龙井记之类,全是架空说去,殊不起发人意思。"〔时举〕

文章要理会本领。谓理。前辈作者多读书,亦随所见理会,今皆仿贤良进卷胡作。

每论著述文章,皆要有纲领。文定文字有纲领,龟山无纲领,如字说三经辨之类。〔方〕

前辈做文字,只依定格依本份做,所以做得甚好。后来人却厌其常格,则变一般新格做。本是要好,然未好时先差去声。异了。又云:"前辈用言语,古人有说底固是用,如世俗常说底亦用。后来人都要别撰一般新奇言语,下梢与文章都差异了,却将差异底说话换了那寻常底说话。〔焘〕

问"舍弟序子文字如何进工夫"云云。曰:"看得韩文熟。"饶录云:"看一学者文字,曰:'好好读得韩文熟。'"又曰:"要做好文字,须是理会道理。更可以去韩文上一截,如西汉文字用工。"问:"史记如何?"曰:"史记不可学,学不成,却颠了,不如且理会法度文字。"问后山学史记。曰:"后山文字极法度,几於太法度了。然做许多碎句子,是学史记。"又曰:"后世人资禀与古人不同。今人去学左传国语,皆一切踏踏地说去,没收煞。"〔扬〕

文字奇而稳方好。不奇而稳,只是阘靸。〔焘〕

作文何必苦留意?又不可太颓塌,只略教整齐足矣。〔文蔚〕

前辈作文者,古文有名文字,皆模拟作一篇。故后有所作时,左右逢原。

因论诗,曰:"尝见傅安道说为文字之法,有所谓'笔力',有所谓'笔路'。笔力到二十岁许便定了,便后来长进,也只就上面添得些子。笔路则常拈弄时,转开拓;不拈弄,便荒废。此说本出於李汉老,看来作诗亦然。"〔雉〕

因说伯恭所批文,曰:"文章流转变化无穷,岂可限以如此?"某因说:"陆教授谓伯恭有个文字腔子,才作文字时,便将来入个腔子做,文字气脉不长。"先生曰:"他便是眼高,见得破。"

至之以所业呈先生,先生因言:"东莱教人作文,当看获麟解,也是其间多曲折。"又曰:"某旧最爱看陈无己文,他文字也多曲折。"谓诸生曰:"韩柳文好者不可不看。"〔道夫〕

人要会作文章,须取一本西汉文,与韩文、欧阳文、南丰文。〔焘〕

因论今日举业不佳,曰:"今日要做好文者,但读史汉韩柳而不能,便请斫取老僧头去!"

尝与后生说:"若会将汉书及韩柳文熟读,不到不会做文章。旧见某人作马政策云:'观战,奇也;观战胜,又奇也;观骑战胜,又大奇也!'这虽是粗,中间却有好意思。如今时文,一两行便做万千屈曲,若一句题也要立两脚,三句题也要立两脚,这是多少衰气!"〔贺孙〕

后人专做文字,亦做得衰,不似古人。前辈云:"言众人之所未尝,任大臣之所不敢!"多少气魄!今成甚么文字!〔节〕

人有才性者,不可令读东坡等文。有才性人,便须取入规矩;不然,荡将去。

因论今人作文,好用字子。如读汉书之类,便去收拾三两个字。洪迈又较过人,亦但逐三两行文字笔势之类好者读看。因论南丰尚解使一二字,欧苏全不使一个难字,而文章如此好!〔扬〕

凡人做文字,不可太长,照管不到,宁可说不尽。欧苏文皆说不曾尽。东坡虽是宏阔澜翻,成大片滚将去,他里面自有法。今人不见得他里面藏得法,但只管学他一滚做将去。

文字或作"做事"。无大纲领,拈掇不起。某平生不会做补接底文字,补协得不济事。〔方子〕

前辈云:"文字自有稳当底字,只有始者思之不精。"又曰:"文字自有一个天生成腔子,古人文字自贴这天生成腔子。"〔节〕

因论今世士大夫好作文字,论古今利害,比并为说,曰:"不必如此,只要明义理。义理明,则利害自明。古今天下只是此理。所以今人做事多暗与古人合者,只为理一故也。"〔大雅〕

人做文字不著,只是说不著,说不到,说自家意思不尽。〔焘〕

看陈蕃叟同合录序,文字艰涩。曰:"文章须正大,须教天下后世见之,明白无疑。"〔扬〕

因说作应用之文,"此等苛礼,无用亦可。但人所共用,亦不可废"。曹宰问云:"寻常人徇人情做事,莫有牵制否?"曰:"孔子自有条法,'从众、从下',惟其当尔。"〔谦〕

大率诸义皆伤浅短,铺陈略尽,便无可说。不见反覆辨论节次发明工夫,读之未终,已无馀味矣,此学不讲之过也。抄漳浦课簿。〔道夫〕

显道云:"李德远侍郎在建昌作解元,做本强则精神折冲赋,其中一联云:'虎在山而藜藿不采,威令风行;金铸鼎而魑魅不逢,奸邪影灭!'试官大喜之。乃是全用汪玉谿相黄潜善麻制中语,后来士人经礼部讼之。时樊茂实为侍郎,乃云:'此一对,当初汪内翰用时却未甚好,今被李解元用此赋中,见得工。'讼者遂无语而退。德远缘此见知於樊先生。"因举旧有人作仁人之安宅赋一联云:"智者反之,若去国念田园之乐;众人自弃,如病狂昧宫室之安。"

谢选骏指出:朱熹只有“论文”,却没有“文章历史”的观念,可谓混沌;甚至没有“文章排序”的意识,远远没有达标刘勰的《文心雕龙》。这不是他的时代的不济,而是他的个人的不济。



【卷一百四十 论文下(诗)】


或言今人作诗,多要有出处。曰:"'关关雎鸠',出在何处?"〔文蔚〕

因说诗,曰:"曹操作诗必说周公,如云:'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又,苦寒行云:'悲彼东山诗。'他也是做得个贼起,不惟窃国之柄,和圣人之法也窃了!"〔夔孙〕

诗见得人。如曹操虽作酒令,亦说从周公上去,可见是贼。若曹丕诗,但说饮酒。

古诗须看西晋以前,如乐府诸作皆佳。杜甫夔州以前诗佳;夔州以后自出规模,不可学。苏黄只是今人诗。苏才豪,然一滚说尽,无馀意;黄费安排。〔德明〕

选中刘琨诗高。东晋诗已不逮前人,齐梁益浮薄。鲍明远才健,其诗乃选之变体,李太白专学之。如"腰镰刈葵藿,倚杖牧鸡豚",分明说出个倔强不肯甘心之意。如"疾风冲塞起,砂砾自飘扬;马尾缩如猬,角弓不可张",分明说出边塞之状,语又俊健。〔方子〕

渊明诗平淡出於自然。后人学他平淡,便相去远矣。某后生见人做得诗好,锐意要学。遂将渊明诗平侧用字,一一依他做。到一月后便解自做,不要他本子,方得作诗之法。

或问:"'形夭无千岁',改作'形天舞干戚',如何?"曰:"山海经分明如此说,惟周丞相不信改本。向芗林家藏邵康节亲写陶诗一册,乃作'形夭无千岁'。周丞相遂跋尾,以康节手书为据,以为后人妄改也。向家子弟携来求跋,某细看,亦不是康节亲笔,疑熙丰以后人写,盖赝本也。盖康节之死在熙宁二三年间,而诗中避'畜'讳,则当是熙宁以后书。然笔画嫩弱,非老人笔也。又不欲破其前说,遂还之。"〔雉〕

苏子由爱选诗"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此正是子由慢底句法。某却爱"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十字却有力!〔雉〕

齐梁间之诗,读之使人四肢皆懒慢不收拾。

晋人诗惟谢灵运用古韵,如"祐"字协"烛"字之类。唐人惟韩退之柳子厚白居易用古韵,如毛颖传"牙"字、"资"字、"毛"字皆协"鱼"字韵是也。〔人杰〕

唐明皇资禀英迈,只看他做诗出来,是甚么气魄!今唐百家诗首载明皇一篇早渡蒲津关,多少飘逸气概!便有帝王底气焰。越州有石刻唐朝臣送贺知章诗,亦只有明皇一首好,有曰:"岂不惜贤达,其如高尚何!"〔雉〕

李太白诗不专是豪放,亦有雍容和缓底,如首篇"大雅久不作",多少和缓!陶渊明诗人皆说是平淡。据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轲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说得这样言语出来!〔雉〕

张以道问:"太白五十篇古风不似他诗,如何?"曰:"太白五十篇古风是学陈子昂感遇诗,其间多有全用他句处。"〔义刚〕

杜诗初年甚精细,晚年横逆不可当,只意到处便押一个韵。如自秦州入蜀诸诗,分明如画,乃其少作也。李太白诗非无法度,乃从容於法度之中,盖圣於诗者也。古风两卷多效陈子昂,亦有全用其句处。太白去子昂不远,其尊慕之如此。然多为人所乱,有一篇分为三篇者,有三篇合为一篇者。〔方子〕佐同。

李太白终始学选诗,所以好。杜子美诗好者亦多是效选诗,渐放手,夔州诸诗则不然也。〔雉〕

或问:"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前辈多称此语,如何?"曰:"自然之好,又不如'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则尤佳。"〔雉〕

"人多说杜子美夔州诗好,此不可晓。夔州诗却说得郑重烦絮,不如他中前有一节诗好。鲁直一时固自有所见。今人只见鲁直说好,便却说好,如矮人看戏耳!"问:"韩退之潮州诗,东坡海外诗如何?"曰:"却好。东坡晚年诗固好。只文字也多是信笔胡说,全不看道理。"〔雉〕

杜子美晚年诗都不可晓。吕居仁尝言,诗字字要响。其晚年诗都哑了,不知是如何,以为好否?

杜诗:"万里戎王子,何年别月支?"后说花云云,今人只说道戎王子自月支带得花来。此中尝有一人在都下,见一蜀人遍铺买戎王子,皆无。曰:"是蜀中一药,为本草不曾收,今遂无人蓄。"方晓杜诗所言。

文字好用经语,亦一病。老杜诗:"致思远恐泥。"东坡写此诗到此句云:"此诗不足为法。"〔璘〕

杜诗最多误字。蔡兴宗正异固好而未尽。某尝欲广之,作杜诗考异,竟未暇也。如"风吹苍江树,雨洒石壁来","树"字无意思,当作"去"字无疑,"去"字对"来"字。又如蜀有"漏天",以其西北阴盛,常雨,如天之漏也,故杜诗云:"鼓角漏天东。"后人不晓其义,遂改"漏"字为"满",似此类极多。〔雉〕

"天阅象纬逼",蔡兴宗作"天闚",近是。蔡云:"古本作'闚'。"史:"以管窥天。"〔佐〕

杜子美"暗飞萤自照",语只是巧。韦苏州云:"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此景色可想,但则是自在说了。因言:"国史补称韦'为人高洁,鲜食寡欲。所至之处,扫地焚香,闭閤而坐。'其诗无一字做作,直是自在。其气象近道,意常爱之。"问:"比陶如何?"曰:"陶却是有力,但语健而意闲。隐者多是带气负性之人为之。陶欲有为而不能者也,又好名。韦则自在,其诗直有做不著处便倒塌了底。晋宋间诗多闲淡。杜工部等诗常忙了。陶云"身有馀劳,心有常闲",乃礼记"身劳而心闲则为之也"。〔方〕

韦苏州诗高於王维孟浩然诸人,以其无声色臭味也。〔方〕

韩诗平易。孟郊吃了饱饭,思量到人不到处。联句中被他牵得,亦著如此做。

人不可无戒慎恐惧底心。庄子说,庖丁解牛神妙,然才到那族,必心怵然为之一动,然后解去。心动便是惧处。韩文斗鸡联句云:"一喷一醒然,再接再砺乃!"谓虽困了,一以水喷之便醒。"一喷一醒",即所谓惧也。此是孟郊语,也说得好。又曰:"争观云填道,助叫波翻海!"此乃退之之豪;"一喷一醒然,再接再砺乃!"此是东野之工。〔雉〕

韩退之诗:"强怀张不满,弱力阙易盈。"上句是助长,下句是歉。〔雉〕

退之木鹅诗末句云:"直割苍龙左耳来!"事见龙川志,正是木鹅事。

李贺较怪得些子,不如太白自在。又曰:"贺诗巧。"〔义刚〕

刘叉诗:"斗柄寒垂地,河流冻彻天。"介甫诗:"柳树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王建田家留客云:"丁宁回语屋中妻,有客莫令儿夜啼!"〔方子〕

诗须是平易不费力,句法混成。如唐人玉川子辈句语虽险怪,意思亦自有混成气象。因举陆务观诗:"春寒催唤客尝酒,夜静卧听儿读书。"不费力,好。〔赐〕

"行年三十九,岁莫日斜时。孟子心不动,吾今其庶几!"此乐天以文滑稽也。然犹雅驯,非若今之作者村里杂剧也!〔方子〕(佐同。)

白乐天琵琶行云"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云云,这是和而淫;至"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坐重闻皆淹泣"!这是淡而伤。〔道夫〕

唐文人皆不可晓。如刘禹锡作诗说张曲江无后,及武元衡被刺,亦作诗快之。白乐天亦有一诗畅快李德裕。乐天,人多说其清高,其实爱官职。诗中凡及富贵处,皆说得口津津地涎出。杜子美以稷契自许,未知做得与否?然子美却高,其救房琯,亦正。〔必大〕

木兰诗只似唐人作。其间"可汗""可汗",前此未有。〔方子〕

黄巢入京师,其夜有人作诗贴三省门骂之。次日尽搜京师,识字者一切杀之。诗莫盛於唐,亦莫惨於唐也!〔扬〕

先生偶诵寒山数诗,其一云:"城中娥眉女,珠佩何珊珊!鹦鹉花间弄,琵琶月下弹。长歌三日响,短舞万人看。未必长如此,芙蓉不奈寒!"云:"如此类,煞有好处,诗人未易到此。公曾看否?"寿昌对:"亦尝看来。近日送浩来此洒扫时,亦尝书寒山一诗送行云:"养子未经师,不及都亭鼠。何曾见好人?岂闻长者语?为染在薰莸,应须择朋侣。五月败鲜鱼,勿令他笑汝!"〔寿昌〕

因举石曼卿诗极有好处,如"仁者虽无敌,王师固有征;无私乃时雨,不杀是天声"长篇。某旧於某人处见曼卿亲书此诗大字,气象方严遒劲,极可宝爱,真所谓"颜筋柳骨"!今人喜苏子美字,以曼卿字比之,子美远不及矣!某尝劝其人刻之,不知今安在。曼卿诗极雄豪,而缜密方严,极好。如筹笔驿诗:"意中流水远,愁外旧山青。"又"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之句极佳,可惜不见其全集,多於小说诗话中略见一二尔。曼卿胸次极高,非诸公所及。其为人豪放,而诗词乃方严缜密,此便是他好处,可惜不曾得用!〔雉〕子蒙同。

东坡作诗讥一昏闇之人,有句云:"烟雨塞九窍!"黎矇子诗。〔璘〕

蜚卿问山谷诗,曰:"精绝!知他是用多少工夫。今人卒乍如何及得!可谓巧好无馀,自成一家矣。但只是古诗较自在,山谷则刻意为之。"又曰:"山谷诗忒好了。"〔道夫〕

陈后山初见东坡时,诗不甚好。到得为正字时,笔力高玅。如题赵大年所画高轩过图云:"晚知画书真有益,却悔岁月来无多!"极有笔力。其中云"八二"者,乃大年行次也。〔雉〕

"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无己平时出行,觉有诗思,便急归,拥被卧而思之,呻吟如病者,或累日而后成,真是"闭门觅句"。如秦少游诗甚巧,亦谓之"对客挥毫"者,想他合下得句便巧。张文潜诗只一笔写去,重意重字皆不问,然好处亦是绝好。〔淳〕

陈博士在坡公之门,远不及诸公。未说如秦黄之流,只如刘景文诗云:"四海共知霜满鬓,重阳曾插菊花无?"陈诗无此句矣。其杂文亦自不及备论。〔道夫〕

山谷集中赠觉范诗乃觉范自作。又曰:"山谷诗乃洪驹父辈删集。"〔刚〕

觉范诗如何及得参寥!〔义刚〕

张文潜诗有好底多,但颇率尔,多重用字。如梁甫吟一篇,笔力极健。如云"永安受命堪垂涕,手挈庸儿是天意"等处,说得好,但结末差弱耳。又曰:"张文潜大诗好,崔德符小诗好。"又曰:"苏子由诗有数篇,误收在文潜集中。"〔雉〕

崔德符鱼诗云:"小鱼喜亲人,可钩亦可扛;大鱼自有神,出没不可量。"如此等作甚好,文鉴上却不收。不知如何正道理不取,只要巧!

潘邠老有一诗,一句说一事,更成甚诗!〔必大〕

古人诗中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诗,一日作百首也得。如陈简斋诗:"乱云交翠壁,细雨湿青松";"暖日薰杨柳,浓阴醉海棠",他是什么句法!〔雉〕

"高宗最爱简斋:'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又问坐閒云:"简斋墨梅诗,何者最胜?"或以"皋"字韵一首对。先生曰:"不如'相逢京洛浑依旧,惟恨缁尘染素衣!'"〔雉〕

刘叔通屡举简斋:"六经在天如日月,万事随时更故新。江南丞相浮云坏,洛下先生宰木春!"前谓荆公,后谓伊川。先生曰:"此诗固好,然也须与他分一个是非始得。天下之理,那有两个都是?必有一个非。"〔雉〕

有人过昭陵题绝句云:"桑麻不扰岁丰登,边将无功吏不能。四十二年那忍说,西风吹泪过昭陵!"后来人说是刘信叔诗也。〔广〕

"政尔雪峰千百众,澹然云水一孤僧。"曾文清诗。〔璘〕

举南轩诗云:"卧听急雨打芭蕉。"先生曰:"此句不响。"曰:"不若作'卧闻急雨到芭蕉'。"又言:"南轩文字极易成。尝见其就腿上起草,顷刻便就!"〔至〕

刘叔通、江文卿三人皆能诗:叔通放体不拘束底诗好,文卿有格律入规矩底诗好。游开子蒙尝和刘叔通诗:"昨夜刘郎叩角歌,朔云寒雪满山阿。文章无用乃如此,富贵不来争柰何!雉录又四句云:"邴郑乡尝依北海,晁张今复事东坡。吹嘘合有飞腾便,未用溪头买钓蓑。"此诗若遇苏黄,须提掇他。〔文蔚〕雉录云:"先生屡称之曰:'诗须不费力方好。此等使苏黄见之,当赏音。人固有遇耳。'"

方伯谟诗不及其父钱监公豪壮。黄子厚诗却老硬,只是太枯淡。徐思远玉山人。与汝谈,比诸人较好。思远乃程克俊之甥,亦是有源流。〔雉〕

或问赵昌父、徐斯远、韩仲止。曰:"昌父较恳恻。"又问三兄诗文。曰:"斯远诗文虽小,毕竟清。"〔文蔚〕

"力推狞龙借水饮,手却猛虎夺石坐。"刘淳叟诗。云谷有虎挨石,淳叟作此,自以为好,不可晓。〔璘〕

谷帘水所以好处,某向欲作一首形容之,然极难言。大概到口便空又滑,然此两字亦说未出。〔必大〕

"龙羁新天子,羊裘老故人!"意味。〔道夫〕

"群趋浴沂水,遥集舞雩风。"同安日试风乎舞雩诗。

蔡京父子在京城之西两坊对赐甲第四区,极天下土木之工。一曰太师第,乃京之自居也;二曰枢密第,乃攸之居也;三曰驸马第,乃鞗之居也;四曰殿监第,乃攸子之居也。攸妻刘,乃明达明节之族,有宠,而二刘不能容,乃出嫁攸,权宠之盛亚之。京攸四第对开,金碧相照。尝见上官仲恭诗一篇,其閒有城西曲,言蔡氏奢侈败亡之事,最为豪健。末云:"君不见,乔木参天独乐园,至今犹是温公宅!"仲恭乃上官彦衡之子也,惜乎其诗不行於世!〔雉〕

本朝妇人能文,只有李易安与魏夫人。李有诗,大略云"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云云。"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中散非汤武得国,引之以比王莽。如此等语,岂女子所能!

有鬼诗云:"莺声不逐春光老,花影长随日脚流。"庚。

有僧月夜看海潮,得句云"沙边月趁潮回",而无对。因看风飘木叶,乃云:"木末风随叶下",虽对不过,亦且如此。

问曾慥所编百家诗。曰:"只是他所见如此。他要无不会,诗词文章字画外,更编道书八十卷。又别有一书甚少,名八段锦,看了便真以为是神仙不死底人。"

古乐府只是诗,中间却添许多泛声。后来人怕失了那泛声,逐一声添个实字,遂成长短句,今曲子便是。〔胡泳〕

作诗间以数句適怀亦不妨。但不用多作,盖便是陷溺尔。当其不应事时,平淡自摄,岂不胜如思量诗句?至如真味发溢,又却与寻常好吟者不同。

近世诸公作诗费工夫,要何用?元祐时有无限事合理会,诸公却尽日唱和而以。今言诗不必作,且道恐分了为学工夫。然到极处,当自知作诗果无益。〔必大〕

今人所以事事做得不好者,缘不识之故。只如个诗,举世之人尽命去奔去声。做,只是无一个人做得成诗。他是不识,好底将做不好底,不好底将做好底。这个只是心里闹,不虚静之故。不虚不静故不明,不明故不识。若虚静而明,便识好物事。虽百工技艺做得精者,也是他心虚理明,所以做得来精。心里闹,如何见得!〔僩〕

诗社中人言,诗皆原於赓歌。今观其诗,如何有此意?

作诗先用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经。本既立,次第方可看苏黄以次诸家诗。〔广〕敬仲同。

因林择之论赵昌父诗,曰:"今人不去讲义理,只去学诗文,已落第二义。况又不去学好底,却只学去做那不好底。作诗不学六朝,又不学李杜,只学那峣崎底。今便学得十分好后,把作甚么用?莫道更不好。如近时人学山谷诗,然又不学山谷好底,只学得那山谷不好处。"择之云:"后山诗恁地深,他资质侭高,不知如何肯去学山谷。"曰:"后山雅健强似山谷,然气力不似山谷较大,但却无山谷许多轻浮底意思。然若论叙事,又却不及山谷。山谷善叙事掅,叙得尽,后山叙得较有疏处。若散文,则山谷大不及后山。淳录云:"后山诗雅健胜山谷,无山谷潇洒轻扬之态。然山谷气力又较大,叙事咏物,颇尽事情。其散文又不及后山。"择之云:"欧公好梅圣俞诗,然圣俞诗也多有未成就处。"曰:"圣俞诗不好底多。如河豚诗,当时诸公说道恁地好,据某看来,只似个上门骂人底诗;只似脱了衣裳,上人门骂人父一般,初无深远底意思。后山山谷好说文章,临作文时,又气馁了。老苏不曾说,到下笔时做得却雄健。"〔义刚〕淳略。

今江西学者有两种:有临川来者,则渐染得陆子静之学;又一种自杨谢来者,又不好。子静门犹有所谓"学"。不知穷年穷月做得那诗,要作何用?江西之诗,自山谷一变至杨廷秀,又再变,遂至於此。本朝杨大年虽巧。然巧之中犹有混成底意思,便巧得来不觉。及至欧公,早渐渐要说出来。然欧公诗自好,所以他喜梅圣俞诗,盖枯淡中有意思。欧公最喜一人送别诗两句云:"晓日都门道,微叙草树秋。"又喜王建诗:"曲径通幽处,襌房花木深。"欧公自言平生要道此语不得。今人都不识这意思,只要嵌字,使难字,便云好。〔雉〕

先生因说:"古人做诗,不十分著题,却好;今人做诗,愈著题,愈不好。"或举某人会做诗。曰:"他是某人外甥,他家都会做诗,自有文种。"又云:"某尝谓气类近,风土远;气类才绝,便从风土去。且如北人居婺州,后来皆做出婺州文章,间有婺州乡谈在里面者,如吕子约辈是也。"〔焘〕

或问:"仓颉作字,亦非细人。"曰:"此亦非自撰出,自是理如此。如'心'、'性'等字,未有时,如何撰得?只是有此理,自流出。"〔可学〕字附。

大凡字,只声形二者而已。如"杨"字,"木"是形,"昜"是声,其馀多有只从声者。按:六书中,形声其一。〔〈螢,中"虫改田"〉〕

凡字,如"杨、柳"字,"木"是文,"昜、卯"是字;如"江、河"字,"水"是文,"工、可"是字。字者,滋也,谓滋添者是也。〔扬〕

因说协韵,先生曰:"此谓有文有字。文是形,字是声。文如从'水'从'金'从'木'从'日'从'月'之类;字是'皮、可、工、奚'之类。故郑渔仲云:'文,眼学也;字,耳学也。'盖以形、声别也。"〔时举〕

"壹、贰、参、肆",皆是借同声字。"柒"字本无此字,唯有"漆、沮"之"漆"。"漆"字草书颇似"柒",遂误以为真。洪氏隶释辨不及此。闳袓。

"世"字与"太"字,古多互用。如太子为世子,太室为世室之类。〔广〕

黄直卿云:"如佣雇之'佣',也只训'用'。以其我用他,故将雇以还其力。由此取义,此皆是两通底字。"〔义刚〕

"夷、狄"字,皆从禽兽旁。"苗"本有"反犬"。古人字通用,无亦得。〔义刚〕

古人相形造字,自是动不得。如"辔"字,后面一个"车",两边从"系",即缠绳也,前面口字,即马口也,马口中衔著缠绳也。〔子蒙〕

秦篆今皆无此本,而今只是摹本,自宋莒公已不见此本了。〔义刚〕

说文亦有误解者,亦有解不行者。音是徐铉作,许氏本无。〔必大〕

玉篇偏傍多误收者,如"者、考、老"是也。〔〈螢,中"虫改田"〉〕

韵书难理会。如昨日检"抑"字,玉篇说文中捡"扌"及"邑"附,皆不见。后来在集韵中寻出,乃云:"反印也",却在"印"部寻得。元来无挑"扌",如此写"印"。〔义刚〕

字之反切,其字母同者,便可互用,如"戎、汝"是也。"逝"字从"折",故可与"害"字协韵。〔必大〕

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却有暗合处。盖是风气之中有自然之理,便有自然之字,非人力所能安排,如"褔"与"备"通。

洪州有一部洪韵。太平州亦有部韵家文字。〔义刚〕

二王书,某晓不得,看著只见俗了。今有个人书得如此好俗。法帖上王帖中亦有写唐人文字底,亦有一释名底,此皆伪者。〔扬〕

字说自不须辩。只看说文字类,便见王字无意思。字类有六,会意居其一。〔方〕

字被苏黄胡乱写坏了。近见蔡君谟一帖,字字有法度,如端人正士,方是字。〔扬〕

论书,因及东坡少壮老字之异。南康有人有一卷如此。因说:"南轩喜字,然不甚能辨。因有一伪书东坡题字,不好,南轩以"端庄"显之。因论麻衣易不难辨,南轩以快之故。尝劝其改一文,曰:"改亦只如是,不解更好了。"〔扬〕

子瞻单勾把笔,钱穆父见之,曰:"尚未能把笔邪?"〔方〕

山谷不甚理会得字,故所论皆虚;米老理会得,故所论皆实。嘉祐前前辈如此厚重。胡安定於义理不分明,然是甚气象!

鲁直论字学,只好於印册子上看。若看碑本,恐自未能如其所言。〔必大〕

字法直黑内,黄鲁直论得玄甚,然其字却且如此。〔扬〕

笔力到,则字皆好。不曰有笔力。如胸中别样,即动容周旋中礼。〔方〕

写字不要好时,却好。〔文蔚〕

"南海诸番书,煞有好者,字画遒劲,如古锺鼎款识。诸国各不同,风气初开时,此等事到处皆有开其先者,不独中国也。"或问古今字画多寡之异。曰:"古人篆刻笔画虽多,然无一笔可减。今字如此简约,然亦不可多添一笔。便是世变自然如此。"〔僩〕

"邹德父楷书大学,今人写得如此,亦是难得。只是黄鲁直书自谓人所莫及,自今观之,亦是有好处;但自家既是写得如此好,何不教他方正?须要得恁欹斜则甚?又他也非不知端楷为是,但自要如此写;亦非不知做人诚实端悫为是,但自要恁地放纵。"道夫问:"何谓书穷八法?"曰:"只一点一画,皆有法度,人言'永'字体具八法。"行夫问:"张于湖字,何故人皆重之?"曰:"也是好,但是不把持,爱放纵。本朝如蔡忠惠以前,皆有典则。及至米元章黄鲁直诸人出来,便不肯恁地。要之,这便是世态衰下,其为人亦然。"道夫言:"寻尝见鲁直亦说好话,意谓他与少游诸人不同。"曰:"他也却说道理。但到做处,亦与少游不争多。他一辈行皆是恁地。"道夫曰:"也是坡公做头,故他们从而和之。"曰:"然。某昨日看他与李方叔一诗,说他起屋,有甚明窗净几,眼前景致,末梢又只归做好吟诗上去。若是要只粗说,也且说读书穷究古今成败之类亦可,如何却专要吟诗便了?"道夫曰:"看他也是将这个来做一个紧要处。"曰:"他是将来做个大事看了,如唐韩柳皆是恁地。"道夫云:"尝爱欧公诗云:'至哉天下乐!终日在书案。'这般意思甚好。"曰:"他也是说要读书。只欧公却於文章似说不做亦无紧要。如送徐无党序所谓'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皆是这意思。"道夫曰:"前辈皆有一病。如欧公又却疑系辞非孔子作。"曰:"这也是他一时所见。如系辞文言若是孔子做,如何又却有'子曰'字?某尝疑此等处,如五峰刻通书相似,去了本来所有篇名,却於每篇之首加一'周子曰'字。通书去了篇名,有篇内无本篇字,如'理性命'章者,煞不可理会。盖'厥彰厥微,匪灵弗莹',是说理;'刚善刚恶,柔亦如之,中焉止矣',是说性,自此以下却说命。章内全无此三字,及所加'周子曰'三字又却是本所无者。次第易系文言亦是门人弟子所剿入尔。"道夫问:"五峰於通书何故辄以己意加损?"曰:"他病痛多,又寄居湖湘间,士人希疏。兼他自立得门庭又高,人既未必信他;被他门庭高,人亦一向不来。来到他处个,又是不如他底,不能问难,故绝无人与之讲究,故有许多事。"道夫曰:"如他说'孟子道性善',似乎好奇,全不平帖。"曰:"他不是好奇,只是看不破,须著如此说。又如疑孟辨别自做出一样文字,温公疑得固自不是,但他个更无理会。某尝谓,今只将前辈与圣贤说话来看,便见自家不及他处。今孟子说得平易如此,温公所疑又见明白,自家却说得恁地聱牙,如何辨得他倒!"道夫曰:"如此则是他只见那一边,不知有这一边了。"曰:"他都不知了。只如杨氏为我,只知为我,都不知圣贤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公其心而无所私底意思了。又如老氏之虚无清净,他只知个虚无清净。今人多言释氏本自见得这个分明,只是见人如何,遂又别为一说。某谓岂有此理!只认自家说他不知,便得。"先生以手指其下月曰:"他若知之,则白处便须还是白,黑处便须还是黑,岂有知之而不言者?此孟子所谓'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辞之不平,便是他蔽了,蔽了便陷,陷了便离,离了便穷。且如五峰疑孟辨忽出甚'感物而动者,众人也;感物而节者,贤人也;感物而通者,圣人也'。劈头便骂了个动。他之意,是圣人之心虽感物,只静在这里,感物而动便不好。中间胡广仲只管支离蔓衍说将去,更说不回。某一日读文定春秋,有'何况圣人之心感物而动'一语。某执以问之曰:'若以为感物而动是不好底心,则文定当时何故有此说?'广仲遂语塞。"先生复笑而言曰:"盖他只管守著五峰之说不肯放,某却又讨得个大似五峰者与他说,只是以他家人自与之辨极好。道理只是见不破,彼便有许多病痛。"〔道夫〕

◎拾遗编(成而又有遗者,萃此。)

志气清明,思虑精一,炯然不昧,而常有以察於几微之间,则精矣;立心之刚,用力之笃,毅然自守,而常有以谨於毫釐之失,则一矣。

人心之动,变态不一。所谓"五分天理,五分人欲"者,特以其善恶交战而言尔。有先发於天理者,有先发於人欲者,盖不可以一端尽也。

人心但以形气所感者而言尔。具形气谓之人,合义理谓之道,有知觉谓之心。

便以动者为危,亦未当。若动於义理,则岂得谓之危乎?

"允执",有常久不变之意者得之。此建别录所载。广录五条疑是答学书语。今入此。

寤寐者,心之动静也;有思无思者,又动中之动静也;思有善恶,又动中动,阳明阴浊也。有梦无梦者,又静中之动静也。梦有邪正,又静中动,阳明阴浊也。但寤阳而寐阴,寤清而寐浊,寤有主而寐无主,故寂然感通之妙,必於寤而言之。寤则虚灵知觉之体燀然呈露,如一阳复而万物生意皆可见;寐则虚灵知觉之体隐然潜伏,如纯坤月而万物生性不可窥。此答陈淳书,而详。

◎问遗书

"忠信进德终日"以下,是说此一理,后言形气。今古人我皆一统,"神如在上,在左右",是道体遍满。"诚"字是实理如此。

"射中鹄,舞中节,御中度。"无诚心则不中。言多不记。

"理义悦心是惬当。玩理养心则两进。"一是知而悦,一是养而悦。

"当知用心缓急。"如大经大体,是要先知用心,以此乃可缓缓进。

"曲能有诚",有诚则不曲矣。盖诚者,圆成无欠阙者也。

"万物无一物失所",是使之各得其分恰好处。

"人心活则周流",无偏系即活。忧患乐好,皆偏系也。方谓,无私意则循天之理,自然周流。

"事君有犯无隐,事亲有隐无犯",有时而可分。言事君亲之心本同也。

"只归之自然,则更无可观,更无可玩索。"上句谓不求其所以然,只说个自然,是颟顸也,谓不可如此尔。○龟山答人问赤子入井令求所以然一段,好。

"仁则固一,一所以为仁",言所以一者是仁也。

"仁在事。"若不於事上看,如何见仁?

"退藏於密",密是主静处,万化出焉者。动中之静,固是静;又有大静,万化森然者。

"断置",言倒断措置也。

言四德,云:"不有其功,常久而已者也。"不有其功,言化育之无迹处为贞。因言:"贞於五常为智。孟子曰:'知斯二者弗去是也。'既知,又曰'弗去',有两义。又,文言训'正固',又於四时为冬,冬有始终之义。王氏亦云,肾有两:有龟有蛇,所以朔易亦犹贞也。又传曰:'贞各称其事。'"问:"咸传之九四说虚心贞一处,全似敬。"答云:"盖尝有语曰:'敬,心之贞也。'"

孔子既知桓魋不能害己,又却微服过宋一段,有尽人事回造化立命之意。〔方〕止此。

"知性善以忠信为本。"须是的然识得这个物事,然后从忠信做将去。若不识得这个,不知是做甚么,故曰:"先立乎其大者。"

问"敬先於知,然知至则敬愈分明"。曰:"此正如'配义与道'。"

问"心无私主,有感皆通"。曰:"无私主也不是慏悻没理会,只是公。善则好之,恶则恶之;善则赏之,恶则刑之。此是圣人至公至神之化。心无私主,如天地一般,寒则遍天下皆寒,热则遍天下皆热,便是有感皆通。"曰:"心无私主最难。"曰:"亦是克去己私,心便无私主。心有私主,只是相契者便应,不相契者便不应。如好读书人,见书便爱;不好读书人,见书便不爱。"〔宇〕

问:"'应务不烦'是如何?"曰:"闲时不曾理会得,临时旋理会,则烦。若豫先理会得,则临时事来,便从自家理会得处理会将去。如理会得礼,则礼到面前便理会得;如理会得乐,则乐到面前便理会得,更不烦也。"〔焘〕

天机有不器於物者,在方为方,在圆为圆。〔方〕

先生曰:"自家理会得这道理,使天下之人皆理会得这道理,岂不是乐!"

尝言坐即靠倚,后来捱三四日便坐得。先生云:"气不从志处,乃是天理人欲交战处也。"季通。〔方〕

神乃气之精明者耳。

"有翼其临。"翼,敬也。

"偻句成欺,黄裳亦误",事见左传。

问:"范氏言宋襄公出母事,有'生则致孝,死则尽礼'之说。然出母既义不可迎之以归,则所谓致孝尽礼者,恐只是遣使命往来遗问否?"曰:"恐只是如此。如定省之类,自是都做不得了。"因言:"宣姜全不成人,却有贤女:许穆夫人宋襄公母是也。春秋时,鲁最号礼义之国。然其间成甚风俗!"〔必大〕

康节说形而上者不能出庄老,形而下者则尽之矣。因诵皇极书第一篇。二先生说下者不尽,亦不甚说。关子明说形而上者亦庄老。季通。〔方〕 

谢选骏指出:人说——因说诗,曰:"曹操作诗必说周公,如云:'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又,苦寒行云:'悲彼东山诗。'他也是做得个贼起,不惟窃国之柄,和圣人之法也窃了!"〔夔孙〕

诗见得人。如曹操虽作酒令,亦说从周公上去,可见是贼。若曹丕诗,但说饮酒。

我看——朱熹敢于批判曹操篡汉分裂、做贼心虚,却不敢批判赵氏篡权亡国、一辱于辽,再辱于金,三辱于元——朱熹真是一个势利小人。朱熹抬举西晋以前,却不知那是中国本土文明——结果只能显出自己是一个盲目的“大儒”。元明清封圣朱熹,因为自己的文明死亡、蛮族的败絮其中。


(另起一页)


书名

《朱子语类》揭底(下)

Unveiling the Bottom of "Zhuzi's Language Category" (Part II)


作者

谢选骏

Xie Xuanjun


出版发行者

Lulu Press, Inc.

3101 Hillsborough

St.Raleigh, NC 27607—5436 USA

免费电话1—888—265—2129


国际统一书号ISB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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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第一版

November 2023 First Edition 


谢选骏全集第258卷

Complete Works of Xie Xuanjun Volume 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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