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揭底(上)
Unveiling the Bottom of "Zhuzi's Language Category" (Part I)
2023年11月第一版
November 2023 First Edition
谢选骏全集第257卷
Complete Works of Xie Xuanjun Volume 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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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朱子语类》是朱熹与其弟子问答的语录汇编。中国宋代景定四年(1263年)黎靖德以类编排,于咸淳六年(1270年)刊为《朱子语类大全》140卷,即今通行本《朱子语类》。
我看此书所展现的朱熹,与通常理解的“道学先生”大相径庭。例如,朱熹主张“妓乐可用”——思想相当现代前卫,超过了现代欧洲社会开放红灯区的程度,因为南宋理学家还主张可以在家私用妓乐。
Executive summary
"Zhu Zi's Language Category" is a compilation of quotations from Zhu Xi and his disciples. In the fourth year of Jingding in the Song Dynasty of China (1263), Li Jingde arranged it by class, and published it in the sixth year of Xianchun (1270) as the 140 volumes of "Zhuzi Language Class", which is now the popular version of "Zhuzi Language Category".
I see that the Zhu Xi shown in this book is very different from the commonly understood "Mr. Taoism". For example, Zhu Xi advocated that "prostitutes can be used"—a modern and avant-garde idea that surpassed the degree of opening up the red-light districts in European societies, because Southern Song theorists also advocated that prostitutes could be used in furni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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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朱子语类》是朱熹与其弟子问答的语录汇编。中国宋代景定四年(1263年)黎靖德以类编排,于咸淳六年(1270年)刊为《朱子语类大全》140卷,即今通行本《朱子语类》。
此书编排次第,首论理气、性理、鬼神等世界本原问题,以太极、理为天地之始;次释心性情意、仁义礼智等伦理道德及人物性命之原;再论知行、力行、读书、为学之方等认识方法。又分论《四书》、《五经》,以明此理,以孔孟周程张朱为传此理者,排释老、明道统。
《朱子语类》基本代表了朱熹的思想,内容丰富,析理精密。
主要版本有宋咸淳二年《朱子语类》书影刊本、明成化九年(1473年)陈炜刻本、清吕留良宝诰堂刻本、广州书局本等。中华书局有排印本。(宋)黎靖德 王星贤 点校
【作者简介】
朱熹(1130年—1200年)南宋著名理学家,思想家,哲学家,诗人,教育家、文学家。汉族,字元晦,后改仲晦,号晦庵。别号紫阳,祖籍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侨寓建阳(今属福建)崇安。其父朱松,宋宣和年间为福建政和县尉,侨寓建阳(今属福建)崇安,后徙考亭。其父朱松,进士出身,历任著作郎、吏部郎等职,因反对秦桧妥协而出知饶州,未至而卒。此时朱熹14岁,遵父遗命,随母定居崇安(今福建武夷山市)五里夫。
19岁[绍兴十八年(1148年)]时,以建阳籍参加乡试、贡试。荣登进士榜。历仕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曾任知南康,提典江西刑狱公事、秘阁修撰等职。后由赵汝愚推荐升任焕章阁侍制、侍讲。
庆元三年(1197年),韩侂胄擅权,排斥赵汝愚,朱熹也被革职回家,庆元六年病逝。嘉定二年(1209年)诏赐遗表恩泽,谥曰文,寻赠中大夫,特赠宝谟阁直学士。理宗宝庆三年(1227年),赠太师,追封信国公,改徽国公。是程朱学派的主要代表,诗作有《观书有感》《春日》《泛舟》等著名诗作,著有《四书集注》《周易本义》等书。
【内容选摘】
大抵观书先须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至于文义有疑,众说纷错,则亦虚心静虑,勿遽仓促。取舍于其间。先使一说自为一说,而随其意之所之,以验其通塞,则其尤无义理者,不待观于他说而先自屈矣。复以众说互相诘难〔诘(jié)难〕追问、责难。而求其理之所安,以考其是非,则似是而非者,亦将夺于公论〔夺于公论〕被公认的见解所更改。夺,更改、修正。而无以立矣。大率〔大率〕大多。徐行却立〔却立〕后退站立。形容小心谨慎。 处静观动,如攻坚木,先其易者而后其节目〔节目〕木头节子。 如解乱绳,有所不通则姑置而徐理之。此观书之法也。
朱熹是宋代理学的集大成者,他继承了北宋程颢、程颐的理学,完成了客观唯心主义的体系。认为理是世界的本质,“理在先,气在后”,提出“存天理,灭人欲”。朱熹学识渊博,对经学、史学、文学、乐律乃至自然科学都有研究。其词作语言秀正,风格俊朗,无浓艳或典故堆砌之病。不少作品的用语看得出都经过斟酌推敲,比较讲究。但其词意境稍觉理性有余,感性不足,盖因其注重理学的哲学思想故也。
四库提要记载
《朱子语类》一百四十卷(内府藏本)
宋咸淳庚午导江黎靖德编。初,朱子与门人问答之语,门人各录为编。嘉定乙亥,李道传辑廖德明等三十二人所记为四十三卷,又续增张洽录一卷。刻於池州,曰《池录》。嘉熙戊戌,道传之弟性传续蒐黄干等四十二人所记为四十六卷,刊於饶州,曰《饶录》。淳祐己酉,蔡杭又裒杨方等二十三人所记为二十六卷,亦刊於饶州,曰《饶后录》。咸淳乙丑,吴坚采三录所馀者二十九家,又增入未刊四家为二十卷,刊於建安,曰《建录》。
其分类编辑者,则嘉定己卯黄士毅所编,凡百四十卷,史公说刊於眉州,曰《蜀本》。又淳祐壬子王佖续编四十卷,刊於徽州,曰徽本。诸本既互有出入,其后又翻刻不一,讹舛滋多。靖德乃裒而编之,删除重复一千一百五十余条,分为二十六门,颇清整易观。其中甚可疑者,如包杨录中论胡子知言以书为溺心志之大穽之类,概为刊削。亦深有功於朱子。
《靖德目录》后记有曰:朱子尝言《论语》后十篇不及前,六言六蔽,不似圣人法语。是孔门所记犹可疑,而况后之书乎?观其所言,则今他书间传朱子之语而不见於《语类》者,盖由靖德之删削。郑任钥不知此意,乃以《四书大全》所引,不见今本《语类》者,指为或问小注之证,其亦不考之甚矣。
谢选骏指出:以上所述,都是人云亦云,陈腐不堪。所以我不得不做出这本《<朱子语类>揭底》,以正视听。(另起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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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語類門目·上】
卷一 理气上
卷二 理气下
卷三 鬼神
卷四 性理一
卷五 性理二
卷六 性理三
卷七 学一
卷八 学二
卷九 学三
卷十 学四
卷十一 学五
卷十二 学六
卷十三 学七
卷十四 大学一
卷十五 大学二
卷十六 大学三
卷十七 大学四或问上
卷十八 大学五或问下
卷十九 论语一
卷二十 论语二
卷二十一 论语三
卷二十二 论语四
卷二十三 论语五
卷二十四 论语六
卷二十五 论语七
卷二十六 论语八
卷二十七 论语九
卷二十八 论语十
卷二十九 论语十一
卷三十 论语十二
卷三十一 论语十三
卷三十二 论语十四
卷三十三 论语十五
卷三十四 论语十六
卷三十五 论语十七
卷三十六 论语十八
卷三十七 论语十九
卷三十八 论语二十
卷三十九 论语二十一
卷四十 论语二十二
卷四十一 论语二十三
卷四十二 论语二十四
卷四十三 论语二十五
卷四十四 论语二十六
卷四十五 论语二十七
卷四十六 论语二十八
卷四十七 论语二十九
卷四十八 论语三十
卷四十九 论语三十一
卷五十 论语三十二
卷五十一 孟子一
卷五十二 孟子二
卷五十三 孟子三
卷五十四 孟子四
卷五十五 孟子五
卷五十六 孟子六
卷五十七 孟子七
卷五十八 孟子八
卷五十九 孟子九
卷六十 孟子十
卷六十一 孟子十一
卷六十二 中庸一
卷六十三 中庸二
卷六十四 中庸三
卷六十五 易一
卷六十六 易二
卷六十七 易三
卷六十八 易四
卷六十九 易五
卷七十 易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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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理气上】
问:"太极不是未有天地之先有个浑成之物,是天地万物之理总名否?"曰:"太极只是天地万物之理。在天地言,则天地中有太极;在万物言,则万物中各有太极。未有天地之先,毕竟是先有此理。动而生阳,亦只是理;静而生阴,亦只是理。"问:"太极解何以先动而后静,先用而后体,先感而后寂?"曰:"在阴阳言,则用在阳而体在阴,然动静无端,阴阳无始,不可分先后。今只就起处言之,毕竟动前又是静,用前又是体,感前又是寂,阳前又是阴,而寂前又是感,静前又是动,将何者为先后?不可只道今日动便为始,而昨日静更不说也。如鼻息,言呼吸则辞顺,不可道吸呼。毕竟呼前又是吸,吸前又是呼。"〔淳〕
问:"昨谓未有天地之先,毕竟是先有理,如何?"曰:"未有天地之先,毕竟也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无此理,便亦无天地,无人无物,都无该载了!有理,便有气流行,发育万物。"曰:"发育是理发育之否?"曰:"有此理,便有此气流行发育。理无形体。"曰:"所谓体者,是强名否?"曰:"是。"曰:"理无极,气有极否?"曰:"论其极,将那处做极?"〔淳〕
若无太极,便不翻了天地!〔方子〕
太极只是一个"理"字。〔人杰〕
有是理后生是气,自"一阴一阳之谓道"推来。此性自有仁义。〔德明〕
天下未有无理之气,亦未有无气之理。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铢〕
先有个天理了,却有气。气积为质,而性具焉。〔敬仲〕
问理与气。曰:"伊川说得好,曰:'理一分殊。'合天地万物而言,只是一个理;及在人,则又各自有一个理。"〔夔孙〕
问理与气。曰:"有是理便有是气,但理是本,而今且从理上说气。如云:'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不成动已前便无静。程子曰:'动静无端。'盖此亦是且自那动处说起。若论著动以前又有静,静以前又有动,如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这'继'字便是动之端。若只一开一阖而无继,便是阖杀了。"又问:"继是动静之间否?"曰:"是静之终,动之始也。且如四时,到得冬月,万物都归窠了;若不生,来年便都息了。盖是贞复生元,无穷如此。"又问:"元亨利贞是备个动静阴阳之理,而易只是乾有之?"曰:"若论文王易,本是作'大亨利贞',只作两字说。孔子见这四字好,便挑开说了。所以某尝说,易难看,便是如此。伏羲自是伏羲易,文王自是文王易,孔子因文王底说,又却出入乎其间也。"又问:"有是理而后有是气。未有人时,此理何在?"曰:"也只在这里。如一海水,或取得一杓,或取得一担,或取得一碗,都是这海水。但是他为主,我为客;他较长久,我得之不久耳。"〔夔孙〕义刚录同。
问:"先有理,抑先有气?"曰:"理未尝离乎气。然理形而上者,气形而下者。自形而上下言,岂无先后!理无形,气便粗,有渣滓。"〔淳〕
或问:"必有是理,然后有是气,如何?"曰:"此本无先后之可言。然必欲推其所从来,则须说先有是理。然理又非别为一物,即存乎是气之中;无是气,则是理亦无挂搭处。气则为金木水火,理则为仁义礼智。"〔人杰〕
或问"理在先,气在后"。曰:"理与气本无先后之可言。但推上去时,却如理在先,气在后相似。"又问:"理在气中发见处如何?"曰:"如阴阳五行错综不失条绪,便是理。若气不结聚时,理亦无所附著。故康节云:'性者,道之形体;心者,性之郛郭;身者,心之区宇;物者,身之舟车。'"问道之体用。曰:"假如耳便是体,听便是用;目是体,见是用。"〔祖道〕
或问先有理后有气之说。曰:"不消如此说。而今知得他合下是先有理,后有气邪;后有理,先有气邪?皆不可得而推究。然以意度之,则疑此气是依傍这理行。及此气之聚,则理亦在焉。盖气则能凝结造作,理却无情意,无计度,无造作。只此气凝聚处,理便在其中。且如天地间人物草木禽兽,其生也,莫不有种,定不会无种子白地生出一个物事,这个都是气。若理,则只是个净洁空阔底世界,无形迹,他却不会造作;气则能酝酿凝聚生物也。但有此气,则理便在其中。"〔僩〕
问:"有是理便有是气,似不可分先后?"曰:"要之,也先有理。只不可说是今日有是理,明日却有是气;也须有先后。且如万一山河大地都陷了,毕竟理却只在这里。"〔胡泳〕
徐问:"天地未判时,下面许多都已有否?"曰:"只是都有此理,天地生物千万年,古今只不离许多物。"淳天地。
问:"天地之心亦灵否?还只是漠然无为?"曰:"天地之心不可道是不灵,但不如人恁地思虑。伊川曰:'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淳〕
问:"天地之心,天地之理。理是道理,心是主宰底意否?"曰:"心固是主宰底意,然所谓主宰者,即是理也,不是心外别有个理,理外别有个心。"又问:"此'心'字与'帝'字相似否?"曰:"'人'字似'天'字,'心'字似'帝'字。"〔夔孙〕(义刚同。)
道夫言:"向者先生教思量天地有心无心。近思之,窃谓天地无心,仁便是天地之心。若使其有心,必有思虑,有营为。天地曷尝有思虑来!然其所以'四时行,百物生'者,盖以其合当如此便如此,不待思维,此所以为天地之道。"曰:"如此,则易所谓'复其见天地之心','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又如何?如公所说,祇说得他无心处尔。若果无心,则须牛生出马,桃树上发李花,他又却自定。程子曰:'以主宰谓之帝,以性情谓之乾。'他这名义自定,心便是他个主宰处,所以谓天地以生物为心。中间钦夫以为某不合如此说。某谓天地别无勾当,只是以生物为心。一元之气,运转流通,略无停间,只是生出许多万物而已。"问:"程子谓:'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曰:"这是说天地无心处。且如'四时行,百物生',天地何所容心?至於圣人,则顺理而已,复何为哉!所以明道云:'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说得最好。"问:"普万物,莫是以心周遍而无私否?"曰:"天地以此心普及万物,人得之遂为人之心,物得之遂为物之心,草木禽兽接著遂为草木禽兽之心,只是一个天地之心尔。今须要知得他有心处,又要见得他无心处,只恁定说不得。"〔道夫〕
万物生长,是天地无心时;枯槁欲生,是天地有心时。〔方〕
问:"'上帝降衷于民。''天将降大任於人。''天祐民,作之君。''天生物,因其才而笃。''作善,降百祥;作不善,降百殃。''天将降非常之祸於此世,必预出非常之人以拟之。'凡此等类,是苍苍在上者真有主宰如是邪?抑天无心,只是推原其理如此?"曰:"此三段只一意。这个也只是理如此。气运从来一盛了又一衰,一衰了又一盛,只管恁地循环去,无有衰而不盛者。所以降非常之祸於世,定是生出非常之人。邵尧夫经世吟云:'义轩尧舜,汤武桓文,皇王帝霸,父子君臣。四者之道,理限于秦,降及两汉,又历三分。东西俶扰,南北纷纭,五胡、十姓,天纪几棼。非唐不济,非宋不存,千世万世,中原有人!'盖一治必又一乱,一乱必又一治。夷狄只是夷狄,须是还他中原。"〔淳〕
帝是理为主。〔淳〕
苍苍之谓天。运转周流不已,便是那个。而今说天有个人在那里批判罪恶,固不可;说道全无主之者,又不可。这里要人见得。〔僩〕又僩问经传中"天"字。曰:"要人自看得分晓,也有说苍苍者,也有说主宰者,也有单训理时。"
天地初间只是阴阳之气。这一个气运行,磨来磨去,磨得急了,便拶许多渣滓;里面无处出,便结成个地在中央。气之清者便为天,为日月,为星辰,只在外,常周环运转。地便只在中央不动,不是在下。〔淳〕
清刚者为天,重浊者为地。〔道夫〕
天运不息,昼夜辗转,故地搉在中间。使天有一息之停,则地须陷下。惟天运转之急,故凝结得许多渣滓在中间。地者,气之渣滓也,所以道"轻清者为天,重浊者为地"。〔道夫〕
天以气而依地之形,地以形而附天之气。天包乎地,地特天中之一物尔。天以气而运乎外,故地搉在中间,隤然不动。使天之运有一息停,则地须陷下。〔道夫〕
天包乎地,天之气又行乎地之中,故横渠云:'地对天不过。'〔振〕
地却是有空阙处。天却四方上下都周匝无空阙,逼塞满皆是天。地之四向底下却靠著那天。天包地,其气无不通。恁地看来,浑只是天了。气却从地中迸出,又见地广处。〔渊〕
季通云:"地上便是天。"〔端蒙〕
天只是一个大底物,须是大著心肠看他,始得。以天运言之,一日固是转一匝;然又有大转底时候,不可如此偏滞求也。〔僩〕
天明,则日月不明。天无明。夜半黑淬淬地,天之正色。〔僩〕
山河大地初生时,须尚软在。气质。〔方子〕
"天地始初混沌未分时,想只有水火二者。水之滓脚便成地。今登高而望,群山皆为波浪之状,便是水泛如此。只不知因甚么时凝了。初间极软,后来方凝得硬。"问:"想得如潮水涌起沙相似?"曰:"然。水之极浊便成地,火之极清便成风霆雷电日星之属。"〔僩〕
西北地至高。地之高处,又不在天之中。〔义刚〕
唐太宗用兵至极北处,夜亦不曾太暗,少顷即天明。谓在地尖处,去天地上下不相远,掩日光不甚得。〔扬〕
地有绝处。唐太宗收至骨利幹,置坚昆都督府。其地夜易晓,夜亦不甚暗,盖当地绝处,日影所射也。其人发皆赤。〔扬〕
通鉴说,有人適外国,夜熟一羊脾而天明。此是地之角尖处。日入地下,而此处无所遮蔽,故常光明;及从东出而为晓,其所经遮蔽处亦不多耳。〔义刚〕
问:"康节论六合之外,恐无外否?"曰:"理无内外,六合之形须有内外。日从东畔升,西畔沉,明日又从东畔升。这上面许多,下面亦许多,岂不是六合之内!历家算气,只算得到日月星辰运行处,上去更算不得。安得是无内外!"〔淳〕
问:"自开辟以来,至今未万年,不知已前如何?"曰:"已前亦须如此一番明白来。"又问:"天地会坏否?"曰:"不会坏。只是相将人无道极了,便一齐打合,混沌一番,人物都尽,又重新起。"问:"生第一个人时如何?"曰:"以气化。二五之精合而成形,释家谓之化生。如今物之化生甚多,如虱然。"〔扬〕
"天地不恕",谓肃杀之类。〔振〕
可几问:"大钧播物,还是一去便休,也还有去而复来之理?"曰:"一去便休耳,岂有散而复聚之气!"〔道夫〕气。
造化之运如磨,上面常转而不止。万物之生,似磨中撒出,有粗有细,自是不齐。又曰:"天地之形,如人以两碗相合,贮水於内。以手常常掉开,则水在内不出;稍住手,则水漏矣。"〔过〕
问气之伸屈。曰:"譬如将水放锅里煮,水既乾,那泉水依前又来,不到得将已乾之水去做它。"〔夔孙〕
人呼气时,腹却胀;吸气时,腹却厌。论来,呼而腹厌,吸而腹胀,乃是。今若此者,盖呼气时,此一口气虽出,第二口气复生,故其腹胀;及吸气时,其所生之气又从里赶出,故其腹却厌。大凡人生至死,其气只管出,出尽便死。如吸气时,非是吸外气而入,只是住得一霎时,第二口气又出,若无得出时便死。老子曰:"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动而不屈,虚而愈出。"橐籥只是今之鞴扇耳。〔广〕
数只是算气之节候。大率只是一个气。阴阳播而为五行,五行中各有阴阳。甲乙木,丙丁火;春属木,夏属火。年月日时无有非五行之气,甲乙丙丁又属阴属阳,只是二五之气。人之生,適遇其气,有得清者,有得浊者,贵贱寿夭皆然,故有参错不齐如此。圣贤在上,则其气中和;不然,则其气偏行。故有得其气清,聪明而无福禄者;亦有得其气浊,有福禄而无知者,皆其气数使然。尧舜禹皋文武周召得其正,孔孟夷齐得其偏者也。至如极乱之后,五代之时,又却生许多圣贤,如祖宗诸臣者,是极而复者也。扬录云:"硕果不食之理。"如大睡一觉,及醒时却有精神。扬录此下云:"今却诡诈玩弄,未有醒时。非积乱之甚五六十年,即定气息未苏了,是大可忧也!"
天地统是一个大阴阳。一年又有一年之阴阳,一月又有一月之阴阳,一日一时皆然。〔端蒙〕阴阳五行。
阴阳五行之理,须常常看得在目前,则自然牢固矣。〔人杰〕
阴阳是气,五行是质。有这质,所以做得物事出来。五行虽是质,他又有五行之气做这物事,方得。然却是阴阳二气截做这五个,不是阴阳外别有五行。如十干甲乙,甲便是阳,乙便是阴。〔高〕(渊同。)
问:"前日先生答书云:'阴阳五行之为性,各是一气所禀,而性则一也。'两'性'字同否?"曰:"一般。"又曰:"同者理也,不同者气也。"又曰:"他所以道'五行之生各一其性。'"节复问:"这个莫是木自是木,火自是火,而其理则一?"先生应而曰:"且如这个光,也有在砚盖上底,也有在墨上底,其光则一也。"〔节〕
五行相为阴阳,又各自为阴阳。〔端蒙〕
气之精英者为神。金木水火土非神,所以为金木水火土者是神。在人则为理,所以为仁义礼智信者是也。〔植〕
金木水火土虽曰'五行各一其性',然一物又各具五行之理,不可不知。康节却细推出来。〔僩〕
天一自是生水,地二自是生火。生水只是合下便具得湿底意思。木便是生得一个软底,金便是生出得一个硬底。五行之说,正蒙中说得好。又曰:"木者,土之精华也。"又记曰:"水火不出於土,正蒙一段说得最好,不胡乱下一字。"〔节〕
问:"黄寺丞云:'金木水火体质属土。'"曰:"正蒙有一说好,只说金与木之体质属土,水与火却不属土。"问:"火附木而生,莫亦属土否?"曰:"火自是个虚空中物事。"问:"只温热一作"暖"。之气便是火否?"曰:"然。"〔胡泳〕僩同。
水火清,金木浊,土又浊。〔可学〕
论阴阳五行,曰:"康节说得法密,横渠说得理透。邵伯温载伊川言曰:'向惟见周茂叔语及此,然不及先生之有条理也。'钦夫以为伊川未必有此语,盖伯温妄载。某则以为此语恐诚有之。"〔方子〕
土无定位,故今历家以四季之月十八日为土,分得七十二日。若说播五行於四时,以十干推之,亦得七十二日。〔方子〕高同。
问:"四时取火,何为季夏又取一番?"曰:"土旺於未,故再取之。土寄旺四季,每季皆十八日,四个十八日,计七十二日。其他四行分四时,亦各得七十二日。五个七十二日,共凑成三百六十日也。"〔僩〕
问:"古者取火,四时不同。不知所取之木既别,则火亦异否?"曰:"是如此。"〔胡泳〕
火中有黑,阳中阴也;水外黑洞洞地,而中却明者,阴中之阳也。故水谓之阳,火谓之阴,亦得。〔伯羽〕
阴以阳为质,阳以阴为质。水内明而外暗,火内暗而外明。横渠曰"阴阳之精,互藏其宅",正此意也。坎、离。〔道夫〕
清明内影,浊明外影;清明金水,浊明火日。〔僩〕
天有春夏秋冬,地有金木水火,人有仁义礼智,皆以四者相为用也。〔季札〕
春为感,夏为应;秋为感,冬为应。若统论,春夏为感,秋冬为应;明岁春夏又为感。〔可学〕四时。
问学者云:"古人排十二时是如何?"诸生思未得。先生云:"'志'是从'之',从'心',乃是心之所之。古'时'字从'之',从'日',亦是日之所至。盖日至於午,则谓之午时;至未,则谓之未时。十二时皆如此推。古者训'日'字,实也;'月'字,缺也。月则有缺时,日常实,是如此。如天行亦有差,月星行又迟,赶它不上。惟日,铁定如此。"又云:"看北斗,可以见天之行。"〔夔孙〕
谢选骏指出:朱熹谈论天文,全从推论出发,缺乏观测基础,究竟不学无术,俨然现代主席。
【卷二 理气下】
天文有半边在上面,须有半边在下面。〔僩〕
如何见得天有三百六十度?甚么人去量来?只是天行得过处为度。天之过处,便是日之退处。日月会为辰。〔节〕
有一常见不隐者为天之盖,有一常隐不见者为天之底。〔节〕
叔器问:"天有几道?"曰:"据历家说有五道。而今且将黄赤道说,赤道正在天之中,如合子缝模样,黄道是在那赤道之间。"〔义刚〕
问同度同道。曰:"天有黄道,有赤道。天正如一圆匣相似,赤道是那匣子相合缝处,在天之中。黄道一半在赤道之内,一半在赤道之外,东西两处与赤道相交。度,却是将天横分为许多度数。会时是日月在那黄道赤道十字路头相交处冢撞著。望时是月与日正相向。如一个在子,一个在午,皆同一度。谓如月在毕十一度,日亦在毕十一度。虽同此一度,却南北相向。日所以蚀於朔者,月常在下,日常在上,既是相会,被月在下面遮了日,故日蚀。望时月蚀,固是阴敢与阳敌,然历家又谓之暗虚。盖火日外影,其中实暗,到望时恰当著其中暗处,故月蚀。〔僩〕
问:"周天之度,是自然之数,是强分?"曰:"天左旋,一昼一夜行一周,而又过了一度。以其行过处,一日作一度,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方是一周。只将南北表看:今日恁时看,时有甚星在表边;明日恁时看,这星又差远,或别是一星了。"〔胡泳〕
天一日周地一遭,更过一度。日即至其所,赶不上一度。月不及十三度。天一日过一度,至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则及日矣,与日一般,是为一期。〔扬〕
天行至健,一日一夜一周,天必差过一度。日一日一夜一周恰好,月却不及十三度有奇。只是天行极速,日稍迟一度,月必迟十三度有奇耳。因举陈元滂云:"只似在圆地上走,一人过急一步,一人差不及一步,又一人甚缓,差数步也。"天行只管差过,故历法亦只管差。尧时昏旦星中於午,月令差於未,汉晋以来又差,今比尧时似差及四分之一。古时冬至日在牵牛,今却在斗。〔德明〕
天最健,一日一周而过一度。日之健次於天,一日恰好行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但比天为退一度。月比日大故缓,比天为退十三度有奇。但历家只算所退之度,却云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有奇。此乃截法,故有日月五星右行之说,其实非右行也。横渠曰:"天左旋,处其中者顺之,少迟则反右矣。"此说最好。书疏"玑衡",礼疏"星回於天",汉志天体,沈括浑仪议,皆可参考。〔闳祖〕
问:"天道左旋,自东而西,日月右行,则如何?"曰:"横渠说日月皆是左旋,说得好。盖天行甚健,一日一夜周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又进过一度。日行速,健次於天,一日一夜周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正恰好。比天进一度,则日为退一度。二日天进二度,则日为退二度。积至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则天所进过之度,又恰周得本数;而日所退之度,亦恰退尽本数,遂与天会而成一年。月行迟,一日一夜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行不尽,比天为退了十三度有奇。进数为顺天而左,退数为逆天而右。历家以进数难算,只以退数算之,故谓之右行,且曰:'日行迟,月行速。'然则日行却得其正,故扬子太玄首便说日云云。向来久不晓此,因读月令'日穷於次'疏中有天行过一度之说,推之乃知其然。又如书'齐七政'疏中二三百字,说得天之大体亦好。后汉历志亦说得好。"义刚录云:"前汉历志说道理处少,不及东汉志较详。"淳问:"月令疏'地冬上腾,夏下降',是否?"曰:"未便理会到此。且看大纲识得后,此处用度算方知。"〔淳〕义刚同。
天左旋,日月亦左旋。但天行过一度,日只在此,当卯而卯,当午而午。某看得如此,后来得礼记说,暗与之合。〔泳〕
天道与日月五星皆是左旋。天道日一周天而常过一度。日亦日一周天,起度端,终度端,故比天道常不及一度。月行不及十三度四分度之一。今人却云月行速,日行迟,此错说也。但历家以右旋为说,取其易见日月之度耳。〔至〕
问天道左旋,日月星辰右转。曰:"自疏家有此说,人皆守定。某看天上日月星不曾右转,只是随天转。天行健,这个物事极是转得速。且如今日日与月星都在这度上,明日旋一转,天却过了一度;日迟些,便欠了一度;月又迟些,又欠了十三度。如岁星须一转争了三十度。要看历数子细,只是'璇玑玉衡'疏载王蕃浑天说一段极精密,可检看,便是说一个现成天地了。月常光,但初二三日照只照得那一边,过几日渐渐移得正,到十五日,月与日正相望。到得月中天时节,日光在地下,迸从四边出,与月相照,地在中间,自遮不过。今月中有影,云是莎罗树,乃是地形,未可知。"〔贺孙〕
义刚言:"伯靖以为天是一日一周,日则不及一度,非天过一度也。"曰:"此说不是。若以为天是一日一周,则四时中星如何解不同?更是如此,则日日一般,却如何纪岁?把甚么时节做定限?若以为天不过而日不及一度,则趱来趱去,将次午时便打三更矣!"因取礼记月令疏指其中说早晚不同,及更行一度两处,曰:"此说得甚分明。其他历书都不如此说。盖非不晓,但是说滑了口后,信口说,习而不察,更不去子细检点。而今若就天里看时,只是行得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若把天外来说,则是一日过了一度。季通常有言:'论日月,则在天里;论天,则在太虚空里。若去太虚空里观那天,自是日月羁得不在旧时处了。'"先生至此,以手画轮子,曰:"谓如今日在这一处,明日自是又羁动著些子,又不在旧时处了。"又曰:"天无体,只二十八宿便是天体。日月皆从角起,天亦从角起。日则一日运一周,依旧只到那角上;天则一周了,又过角些子。日日累上去,则一年便与日会。"次日,仲默附至天说曰:"天体至圆,周围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绕地左旋,常一日一周而过一度。日丽天而少迟,故日行一日,亦绕地一周,而在天为不及一度。积三百六十五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而与天会,是一岁日行之数也。月丽天而尤迟,一日常不及天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积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与日会。十二会,得全日三百四十八,馀分之积,又五千九百八十八。如日法,九百四十而一,得六,不尽三百四十八。通计得日三百五十四,九百四十分日之三百四十八,是一岁月行之数也。岁有十二月,月有三十日。三百六十日者,一岁之常数也。故日与天会,而多五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二百三十五者,为气盈。月与日会,而少五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五百九十二者,为朔虚。合气盈朔虚而闰生焉。故一岁闰率则十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三岁一闰,则三十二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六百单一;五岁再闰,则五十四日九百四十分日之三百七十五。十有九岁七闰,则气朔分齐,是为一章也。"先生以此示义刚,曰:"此说也分明。"〔义刚〕
天道左旋,日月星并左旋。星不是贴天。天是阴阳之气在上面,下人看,见星随天去耳。〔宇〕
问:"经星左旋,纬星与日月右旋,是否?"曰:"今诸家是如此说。横渠说天左旋,日月亦左旋。看来横渠之说极是。只恐人不晓,所以诗传只载旧说。"或曰:"此亦易见。如以一大轮在外,一小轮载日月在内,大轮转急,小轮转慢。虽都是左转,只有急有慢,便觉日月似右转了。"曰:"然。但如此,则历家'逆'字皆著改做'顺'字,'退'字皆著改做'进'字。"〔僩〕
晋天文志论得亦好,多是许敬宗为之。日月随天左旋,如横渠说较顺。五星亦顺行。历家谓之缓者反是急,急者反是缓。历数,谓日月星所经历之数。〔扬〕
问:"日是阳,如何反行得迟如月?"曰:"正是月行得迟。"问:"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有奇。"曰:"历家是将他退底度数为进底度数。天至健,故日常不及他一度;月又迟,故不及天十三度有奇。且如月生於西,一夜一夜渐渐向东,便可见月退处。"问:"如此说,则是日比天行迟了一度,月比天行迟了十三度有奇。"曰:"历家若如此说,则算著那相去处度数多。今只以其相近处言,故易算。闻季通云:'西域有九执历,却是顺算。'"〔胡泳〕
程子言日升降於三万里,是言黄赤道之间相去三万里。天日月星皆是左旋,只有迟速。天行较急,一日一夜绕地一周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又进过一度。日行稍迟,一日一夜绕地恰一周,而於天为退一度。至一年,方与天相值在恰好处,是谓一年一周天。月行又迟,一日一夜绕地不能匝,而於天常退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至二十九日半强,恰与天相值在恰好处,是谓一月一周天。月只是受日光。月质常圆,不曾缺,如圆球,只有一面受日光。望日日在酉,月在卯,正相对,受光为盛。天积气,上面劲,只中间空,为日月来往。地在天中,不甚大,四边空。有时月在天中央,日在地中央,则光从四旁上受於月。其中昏暗,便是地影。望以后,日与月行便差背向一畔,相去渐渐远,其受光面不正,至朔行又相遇。日与月正紧相合,日便蚀,无光。月或从上过,或从下过,亦不受光。星亦是受日光,但小耳。北辰中央一星甚小,谢氏谓"天之机",亦略有意,但不似"天之枢"较切。〔淳〕
日月升降三万里之中,此是主黄道相去远近而言。若天之高,则里数又煞远。或曰八万四千里,未可知也。立八尺之表,以候尺有五寸之景,寸当千里,则尺有五寸恰当三万里之半。日去表有远近,故景之长短为可验也。历家言天左旋,日月星辰右行,非也。其实天左旋,日月星辰亦皆左旋。但天之行疾如日,天一日一周,更攙过一度,日一日一周,恰无赢缩,以月受日光为可见。月之望,正是日在地中,月在天中,所以日光到月,四伴更无亏欠;唯中心有少压翳处,是地有影蔽者尔。及日月各在东西,则日光到月者止及其半,故为上弦;又减其半,则为下弦。逐夜增减,皆以此推。地在天中,不为甚大,只将日月行度折算可知。天包乎地,其气极紧。试登极高处验之,可见形气相催,紧束而成体。但中间气稍宽,所以容得许多品物。若一例如此气紧,则人与物皆消磨矣!谓日月只是气到寅上则寅上自光,气到卯上则卯上自光者,亦未必然。既曰日月,则自是各有一物,方始各有一名。星光亦受於日,但其体微尔。五星之色各异,观其色,则金木水火之名可辩。众星光芒闪烁,五星独不如此。众星亦皆左旋,唯北辰不动,在北极五星之旁一小星是也。盖此星独居天轴,四面如轮盘,环绕旋转,此独为天之枢纽是也。日月薄蚀,只是二者交会处,二者紧合,所以其光掩没,在朔则为日食,在望则为月蚀,所谓"纾前缩后,近一远三"。如自东而西,渐次相近,或日行月之旁,月行日之旁,不相掩者皆不蚀。唯月行日外而掩日於内,则为日蚀;日行月外而掩月於内,则为月蚀。所蚀分数,亦推其所掩之多少而已。〔谟〕
日月升降三万里中,谓夏至谓冬至,其间黄道相去三万里。夏至黄道高,冬至黄道低。伊川误认作东西相去之数。形器之物,虽天地之大,亦有一定中处。伊川谓"天地无適而非中",非是。〔扬〕
先生论及玑衡及黄赤道日月躔度,潘子善言:"嵩山本不当天之中,为是天形欹侧,遂当其中耳。"曰:"嵩山不是天之中,乃是地之中。黄道赤道皆在嵩山之北。南极北极,天之枢纽,只有此处不动,如磨脐然。此是天之中至极处,如人之脐带也。"〔铢〕
"周髀法谓极当天中,日月绕天而行,远而不可见者为尽。此说不是。"问:"论语或问中云:'南极低入地三十六度,北极高出地三十六度。'如何?"曰:"圆径七十二度,极正居其中。尧典疏义甚详。"〔德明〕
季通尝设一问云:"极星只在天中,而东西南北皆取正於极,而极星皆在其上,何也?"某无以答。后思之,只是极星便是北,而天则无定位。〔义刚〕
南极在下七十二度,常隐不见。唐书说,有人至海上,见南极下有数大星甚明。此亦在七十二度之内。〔义刚〕
月体常圆无阙,但常受日光为明。初三四是日在下照,月在西边明,人在这边望,只见在弦光。十五六则日在地下,其光由地四边而射出,月被其光而明。月中是地影。月,古今人皆言有阙,惟沈存中云无阙。〔扬〕
"月无盈阙,人看得有盈阙。盖晦日则月与日相叠了,至初三方渐渐离开去,人在下面侧看见,则其光阙。至望日则月与日正相对,人在中间正看见,则其光方圆。"因云,礼运言:"播五行於四时,和而后月生也。"如此,则气不和时便无月,恐无此理。其云"三五而盈,三五而阙",彼必不曾以理推之。若以理推之,则无有盈阙也。毕竟古人推究事物,似亦不甚子细。或云:"恐是说元初有月时。"曰:"也说不得。"〔焘〕
问"弦望"之义。曰:"上弦是月盈及一半,如弓之上弦;下弦是月亏了一半,如弓之下弦。"又问:"是四分取半否?"曰:"如二分二至,也是四分取半。"因说历家谓"纾前缩后,近一远三"。以天之围言之,上弦与下弦时,月日相看,皆四分天之一。〔僩〕
问:"月本无光,受日而有光。季通云:'日在地中,月行天上。所以光者,以日气从地四旁周围空处迸出,故月受其光。'"先生曰:"若不如此,月何缘受得日光?方合朔时,日在上,月在下,则月面向天者有光,向地者无光,故人不见。及至望时,月面向人者有光,向天者无光,故见其圆满。若至弦时,所谓'近一远三',只合有许多光。"又云:"月常有一半光。月似水,日照之,则水面光倒射壁上,乃月照也。"问:"星受日光否?"曰:"星恐自有光。"〔德明〕
问:"月受日光,只是得一边光?"曰:"日月相会时,日在月上,不是无光,光都载在上面一边,故地上无光。到得日月渐渐相远时,渐擦挫,月光渐渐见於下。到得望时,月光浑在下面一边。望后又渐渐光向上去。"〔胡泳〕
或问:"月中黑影是地影否?"曰:"前辈有此说,看来理或有之。然非地影,乃是地形倒去遮了他光耳。如镜子中被一物遮住其光,故不甚见也。盖日以其光加月之魄,中间地是一块实底物事,故光照不透而有此黑晕也。"问:"日光从四边射入月光,何预地事,而碍其光?"曰:"终是被这一块实底物事隔住,故微有碍耳。"或录云:"今人剪纸人贴镜中,以火光照之,则壁上圆光中有一人。月为地所碍,其黑晕亦犹是耳。"
康节谓:"日,太阳也;月,少阴也;星,少阳也;辰,太阴也。星辰,非星也。"又曰:"辰弗集於房。"房者,舍也。故十二辰亦谓之十二舍。上"辰"字谓日月也,所谓三辰。北斗去辰争十二来度。日蚀是日月会合处。月合在日之下,或反在上,故蚀。月蚀是日月正相照。伊川谓月不受日光,意亦相近。盖阴盛亢阳,而不少让阳故也。又曰:"日月会合,故初一初二,月全无光。初三渐开,方微有弦上光,是哉生明也。开后渐亦光,至望则相对,故圆。此后复渐相近,至晦则复合,故暗。月之所以亏盈者此也。"〔伯羽〕
问:"自古以日月之蚀为灾异。如今历家却自预先算得,是如何?"曰:"只大约可算,亦自有不合处。有历家以为当食而不食者,有以为不当食而食者。"〔木之〕
历家之说,谓日光以望时遥夺月光,故月食;日月交会,日为月掩,则日食。然圣人不言月蚀日,而以"有食"为文者,阙於所不见。〔闳祖〕
日食是为月所掩,月食是与日争敌。月饶日些子,方好无食。〔扬〕
日月交蚀。暗虚。〔道夫〕
"遇险",谓日月相遇,阳遇阴为险也。〔振〕
日月食皆是阴阳气衰。徽庙朝曾下诏书,言此定数,不足为灾异,古人皆不晓历之故。〔扬〕
横渠言,日月五星亦随天转。如二十八宿随天而定,皆有光芒;五星逆行而动,无光芒。〔扬〕
纬星是阴中之阳,经星是阳中之阴。盖五星皆是地上木火土金水之气上结而成,却受日光。经星却是阳气之馀凝结者,疑得也受日光。但经星则闪烁开阖,其光不定。纬星则不然,纵有芒角,其本体之光亦自不动,细视之可见。〔僩〕
莫要说水星。盖水星贴著日行,故半月日见。〔泳〕
夜明多是星月。早日欲上未上之际,已先烁退了星月之光,然日光犹未上,故天欲明时,一霎时暗。〔扬〕
星有堕地其光烛天而散者,有变为石者。〔扬〕
分野之说始见於春秋时,而详於汉志。然今左传所载大火辰星之说,又却只因其国之先曾主二星之祀而已。是时又未有所谓赵魏晋者。然后来占星者又却多验,殊不可晓。〔广〕
叔重问星图。曰:"星图甚多,只是难得似。圆图说得顶好。天弯,纸却平。方图又却两头放小不得。"又曰:"那个物事两头小,中心涨。"又曰:"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想见只是说赤道。两头小,必无三百六十五度四分之一。"〔节〕
风只如天相似,不住旋转。今此处无风,盖或旋在那边,或旋在上面,都不可知。如夏多南风,冬多北风,此亦可见。〔广〕
霜只是露结成,雪只是雨结成。古人说露是星月之气,不然。今高山顶上虽晴亦无露。露只是自下蒸上。人言极西高山上亦无雨雪。〔广〕
"高山无霜露,却有雪。某尝登云谷。晨起穿林薄中,并无露水沾衣。但见烟霞在下,茫然如大洋海,众山仅露峰尖,烟云环绕往来,山如移动,天下之奇观也!"或问:"高山无霜露,其理如何?"曰:"上面气渐清,风渐紧,虽微有雾气,都吹散了,所以不结。若雪,则只是雨遇寒而凝,故高寒处雪先结也。道家有高处有万里刚风之说,便是那里气清紧。低处则气浊,故缓散。想得高山更上去,立人不住了,那里气又紧故也。离骚有九天之说,注家妄解,云有九天。据某观之,只是九重。盖天运行有许多重数。以手画图晕,自内绕出至外,其数九。里面重数较软,至外面则渐硬。想到第九重,只成硬壳相似,那里转得又愈紧矣。"〔僩〕
雪花所以必六出者,盖只是霰下,被猛风拍开,故成六出。如人掷一团烂泥於地,泥必灒开成棱瓣也。又,六者阴数,大阴玄精石亦六棱,盖天地自然之数。〔僩〕
问龙行雨之说。曰:"龙,水物也。其出而与阳气交蒸,故能成雨。但寻常雨自是阴阳气蒸郁而成,非必龙之为也。'密云不雨,尚往也',盖止是下气上升,所以未能雨。必是上气蔽盖无发洩处,方能有雨。横渠正蒙论风雷云雨之说最分晓。"〔木之〕
问:"雷电,程子曰:'只是气相摩轧。'是否?"曰:"然。""或以为有神物。"曰:"气聚则须有,然才过便散。如雷斧之类,亦是气聚而成者。但已有渣滓,便散不得,此亦属'成之者性。'张子云:'其来也,几微易简;其究也,广大坚固。'即此理也。"〔〈螢,中"虫改田"〉〕
雷如今之爆杖,盖郁积之极而迸散者也。〔方子〕
十月雷鸣。曰:"恐发动了阳气。所以大雪为丰年之兆者,雪非丰年,盖为凝结得阳气在地,来年发达生长万物。"〔敬仲〕
雷虽只是气,但有气便有形。如蝃蝀本只是薄雨为日所照成影,然亦有形,能吸水,吸酒。人家有此,或为妖,或为祥。〔义刚〕
虹非能止雨也,而雨气至是已薄,亦是日色射散雨气了。〔扬〕
伊川说:"世间人说雹是蜥蜴做,初恐无是理。"看来亦有之。只谓之全是蜥蜴做,则不可耳。自有是上面结作成底,也有是蜥蜴做底,某少见十九伯说亲见如此。记在别录。十九伯诚确人,语必不妄。又,此间王三哥之祖参议者云,尝登五台山,山极高寒,盛夏携绵被去。寺僧曰:"官人带被来少。"王甚怪之。寺僧又为借得三两条与之。中夜之间寒甚,拥数床绵被,犹不暖。盖山顶皆蜥蜴含水,吐之为雹。少间,风雨大作,所吐之雹皆不见。明日下山,则见人言,昨夜雹大作。问,皆如寺中所见者。又,夷坚志中载刘法师者,后居隆兴府西山修道。山多蜥蜴,皆如手臂大。与之饼饵,皆食。一日,忽领无限蜥蜴入菴,井中之水皆为饮尽。饮乾,即吐为雹。已而风雨大作,所吐之雹皆不见。明日下山,则人言所下之雹皆如蜥蜴所吐者。蜥蜴形状亦如龙,是阴属。是这气相感应,使作得他如此。正是阴阳交争之时,所以下雹时必寒。今雹之两头皆尖,有棱道。疑得初间圆,上面阴阳交争,打得如此碎了。"雹"字从"雨",从"包",是这气包住,所以为雹也。
古今历家只推算得个阴阳消长界分耳。〔人杰〕历。
太史公历书是说太初,然却是颛顼四分历。刘歆作三统历。唐一行大衍历最详备。五代王朴司天考亦简严。然一行王朴之历,皆止用之二三年即差。王朴历是七百二十加去。季通所用,却依康节三百六十数。〔人杰〕
今之造历者无定法,只是赶趁天之行度以求合,或过则损,不及则益,所以多差。因言,古之锺律纽算,寸分毫釐丝忽皆有定法,如合符契,皆自然而然,莫知所起。古之圣人,其思之如是之巧,然皆非私意撰为之也。意古之历书,亦必有一定之法,而今亡矣。三代而下,造历者纷纷莫有定议,愈精愈密而愈多差,由不得古人一定之法也。季通尝言:"天之运无常。日月星辰积气,皆动物也。其行度疾速,或过不及,自是不齐。使我之法能运乎天,而不为天之所运,则其疏密迟速,或过不及之间,不出乎我。此虚宽之大数纵有差忒,皆可推而不失矣。何者?以我法之有定而律彼之无定,自无差也。"季通言非是。天运无定,乃其行度如此,其行之差处亦是常度。但后之造历者,其为数窄狭,而不足以包之尔。〔僩〕
问:"历法何以推月之大小?"曰:"只是以每月二十九日半,六百四十分日之二十九计之,观其合朔为如何。如前月大,则后月初二日月生明;前月小,则后月初三日月生明。"〔人杰〕
闰馀生於朔不尽周天之气。周天之气,谓二十四气也。月有大小,朔不得尽此气,而一岁日子足矣,故置闰。〔扬〕
中气只在本月。若趱得中气在月尽,后月便当置闰。〔人杰〕
沈存中欲以节气定晦朔,不知交节之时適在亥,此日当如何分。〔方子〕
或说历四废日。曰:"只是言相胜者:春是庚辛日,秋是甲乙日。温公潜虚亦是此意。"〔人杰〕
五子六甲,二五为干,二六为支。〔人杰〕
先在先生处见一书,先立春,次惊蛰,次雨水,次春分,次穀雨,次清明。云:"汉历也。"〔扬〕
子升问:"人言虏中历与中国历差一日,是否?"曰:"只如子正四刻方属今日,子初自属昨日。今人才交子时,便唤做今日。如此亦便差一日。"〔木之〕
历数微眇,如今下漏一般。漏管稍涩,则必后天;稍阔,则必先天,未子而子,未午而午。〔渊〕
历法,季通说,当先论天行,次及七政。此亦未善。要当先论太虚,以见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一一定位,然后论天行,以见天度加损虚度之岁分。岁分既定,然后七政乃可齐耳。〔道夫〕
或问:"季通历法未是?"曰:"这都未理会得。而今须是也会布算,也学得似他了,把去推测,方见得他是与不是。而今某自不曾理会得,如何说得他是与不是。这也是康节说恁地。若错时,也是康节错了。只是觉得自古以来,无一个人考得到这处。然也只在史记汉书上,自是人不去考。司马迁班固刘向父子杜佑说都一同,不解都不是。"〔贺孙〕
陈得一统元历,绍兴七八年间作。又云:"局中暗用纪元历,以统元为名。"〔文蔚〕
浑仪可取,盖天不可用。试令主盖天者做一样子,如何做?只似个雨伞,不知如何与地相附著。若浑天,须做得个浑天来。〔贺孙〕或录云:"有能说盖天者,欲令作一盖天仪,不知可否。或云似伞样。如此,则四旁须有漏风处,故不若浑天之可为仪也。"
先生尝言:"数家有大小阳九。"道夫问:"果尔,则有国有家者何贵乎修治?"曰:"在我者过得他一二分,便足以胜之。"〔道夫〕数。
问:"周公定豫州为天地之中,东西南北各五千里。今北边无极,而南方交趾便际海,道里长短敻殊,何以云各五千里?"曰:"此但以中国地段四方相去言之,未说到极边与际海处。南边虽近海,然地形则未尽。如海外有岛夷诸国,则地犹连属。彼处海犹有底,至海无底处,地形方尽。周公以土圭测天地之中,则豫州为中,而南北东西际天各远许多。至於北远而南近,则地形有偏尔,所谓'地不满东南'也。禹贡言东西南北各二千五百里,不知周公何以言五千里。今视中国,四方相去无五千里,想他周公且恁大说教好看。如尧舜所都冀州之地,去北方甚近。是时中国土地甚狭,想只是略相羁縻。至夏商已后,渐渐开辟。如三苗只在今洞庭彭蠡湖湘之间。彼时中国已不能到,三苗所以也负固不服。"后来又见先生说:"昆仑取中国五万里,此为天地之中。中国在东南,未必有五万里。尝见佛经说昆仑山顶有阿耨大池,水流四面去,其东南入中国者为黄河,其二方流为弱水黑水之类。"又曰:"自古无人穷至北海,想北海只挨著天壳边过。缘北边地长,其势北海不甚阔。地之下与地之四边皆海水周流,地浮水上,与天接,天包水与地。"问:"天有形质否?"曰:"无。只是气旋转得紧,如急风然,至上面极高处转得愈紧。若转才慢,则地便脱坠矣!"问:"星辰有形质否?"曰:"无。只是气之精英凝聚者。"或云:"如灯花否?"曰:"然。"〔僩〕(地理。)
人言北方土地高燥,恐暑月亦蒸湿。何以言之?月令云:"是月也,土润溽暑,天气下降,地气上腾。"想得春夏间天转稍慢,故气候缓散昏昏然,而南方为尤甚。至秋冬,则天转益急,故气候清明,宇宙澄旷。所以说天高气清,以其转急而气紧也。〔僩〕
"海那岸便与天接。"或疑百川赴海而海不溢。曰:"盖是乾了。有人见海边作旋涡吸水下去者。"直卿云:"程子大炉鞴之说好。"〔方子〕
海水无边,那边只是气蓄得在。〔扬〕
海水未尝溢者,庄周所谓"沃焦土"是也。〔德明〕
潮之迟速大小自有常。旧见明州人说,月加子午则潮长,自有此理。沈存中笔谈说亦如此。〔德明〕
陆子静谓潮是子午月长,沈存中续笔谈之说亦如此,谓月在地子午之方,初一卯,十五酉。〔方子〕
蔡伯靖曰:"山本同而末异,水本异而末同。"〔义刚〕
问:"先生前日言水随山行,何以验之?"曰:"外面底水在山下,中间底水在脊上行。"因以指为喻,曰:"外面底水在指缝中行,中间底水在指头上行。"又曰:"山下有水。今浚井底人亦看山脉。"〔节〕
冀都是正天地中间,好个风水。山脉从云中发来,云中正高脊处。自脊以西之水,则西流入于龙门西河;自脊以东之水,则东流入于海。前面一条黄河环绕,右畔是华山耸立,为虎。自华来至中,为嵩山,是为前案。遂过去为泰山,耸于左,是为龙。准南诸山是第二重案。江南诸山及五岭,又为第三四重案。〔淳〕义刚同。
尧都中原,风水极佳。左河东,太行诸山相绕,海岛诸山亦皆相向。右河南绕,直至泰山凑海。第二重自蜀中出湖南,出庐山诸山。第三重自五岭至明越。又黑水之类,自北缠绕至南海。泉州常平司有一大图,甚佳。〔扬〕
河东地形极好,乃尧舜禹故都,今晋州河中府是也。左右多山,黄河绕之,嵩、华列其前。〔广〕
上党即今潞州,春秋赤狄潞氏,即其地也。以其地极高,与天为党,故曰上党。上党,太行山之极高处。平阳晋州蒲阪,山之尽头,尧舜之所都也。河东河北诸州,如太原晋阳等处,皆在山之两边窠中。山极高阔。伊川云:"太行千里一块石。"山后是忻代诸州。泰山却是太行之虎山。又问:"平阳蒲阪,自尧舜后何故无人建都?"曰:"其地硗瘠不生物,人民朴陋俭啬,故惟尧舜能都之。后世侈泰,如何都得。"〔僩〕
河东河北皆绕太行山。尧舜禹所都,皆在太行下。〔扬〕
太行山一千里,河北诸州皆旋其趾。潞州上党在山脊最高处。过河便见太行在半天,如黑云然。〔扬〕
或问:"天下之山西北最高?"曰:"然。自关中一支生下函谷,以至嵩山,东尽泰山,此是一支。又自嶓冢汉水之北生下一支,至扬州而尽。江南诸山则又自岷山分一支,以尽{門俞}两浙闽广。"〔僩〕
江西山皆自五岭赣上来,自南而北,故皆逆。闽中却是自北而南,故皆顺。〔扬〕
闽中之山多自北来,水皆东南流。江浙之山多自南来,水多北流,故江浙冬寒夏热。〔僩〕
仙霞岭在信州分水之右,其脊脉发去为临安,又发去为建康。〔义刚〕
江西山水秀拔,生出人来便要硬做。〔升卿〕
荆襄山川平旷,得天地之中,有中原气象,为东南交会处,耆旧人物多,最好卜居。但有变,则正是兵交之冲,又恐无噍类!〔义刚〕
要作地理图三个样子:一写州名,一写县名,一写山川名。仍作图时,须用逐州正斜、长短、阔狭如其地形,糊纸叶子以剪。〔振〕
或问南北对境图。曰:"天下大川有二,止河与江。如淮亦小,只是中间起。虏中混同江却是大川。"李德之问:"薛常州九域图如何?"曰:"其书细碎,不是著书手段。'予决九川,距四海'了,却逐旋爬疏小江水,令至川。此是大形势。"〔盖卿〕
先生谓张倅云:"向於某人家看华夷图,因指某水云:'此水将有入淮之势。'其人曰:'今其势已自如此。'"先生因言,河本东流入海,后来北流。当时亦有填河之议,今乃向南流矣。〔力行〕
"某说道:'后来黄河必与淮河相并。'伯恭说:'今已如此。'问他:'如何见得?'伯恭说:'见薛某说。'"又曰:"元丰间河北流,自后中原多事;后来南流,虏人亦多事。近来又北流,见归正人说。"或录云:"因看刘枢家中原图,黄河却自西南贯梁山泊,迤逦入淮来。神宗时,河北流,故虏人盛;今却南来,故其埶亦衰。"又曰:"神宗时行淤田策,行得甚力。差官去监那个水,也是肥。只是未蒙其利,先有冲颓庐舍之患。"潘子善问:"如何可治河决之患?"曰:"汉人之策,令两旁不立城邑,不置民居,存留些地步与他,不与他争,放教他宽,教他水散漫,或流从这边,或流从那边,不似而今作堤去圩他。元帝时,募善治河决者。当时集众议,以此说为善。"又问:"河决了,中心平处却低,如何?"曰:"不会低,他自择一个低处去。"又问:"雍州是九州那里高?"曰:"那里无甚水。"又曰:"禹贡亦不可考其次第,那如经量门簿?所谓门簿者,载此一都有田若干,有山若干。"〔节〕
御河是太行之水,出来甚清。周世宗取三关,是从御河里去,三四十日取了。又曰:"御河之水清见底。后来黄河水冲来,浊了。"曰:"河北流,是禹之故道。"又曰:"不是禹之故道,近禹之故道。"〔节〕
仲默问:"有两汉水,如何有一水谓之西汉江?"曰:"而今如阆州等处,便是东川。东川却有一支出来,便是西汉江,即所谓嘉陵江也。"〔义刚〕
南康郡治,张齐贤所建,盖两江之咽喉。古人做事都有意思。又如利州路,却有一州在剑阁外。〔方子〕
汉荆州刺史是守襄阳。魏晋以后,以江陵为荆州。〔节〕
吴大年曰:"吕蒙城在郢州。其城方,其中又有数重,形址如井,今犹存。"〔义刚〕
道州即舂陵。武帝封子为舂陵王,后徙居邓州。至今邓州亦谓之舂陵。〔义刚〕
汉时人仕宦於瓜州者,更极前面亦有人往。长安西门至彼,九千九百九十九里。〔扬〕
谢选骏指出:朱熹谈论地理,无需绘测实据,全凭想象凑数,九千九九九里。
【卷三 鬼神】
因说鬼神,曰:"鬼神事自是第二著。那个无形影,是难理会底,未消去理会,且就日用紧切处做工夫。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此说尽了。此便是合理会底理会得,将间鬼神自有见处。若合理会底不理会,只管去理会没紧要底,将间都没理会了。"〔淳〕义刚问目别出。
义刚将鬼神问目呈毕,先生曰:"此事自是第二著。'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此说尽了。今且须去理会眼前事,那个鬼神事,无形无影,莫要枉费心力。理会得那个来时,将久我著实处皆不晓得。所谓'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这个皆是面前事,做得一件,便是一件。如易,便自难理会了。而今只据我恁地推测,不知是与不是,亦须逐一去看。然到极处,不过只是这个。"〔义刚〕
或问鬼神有无。曰:"此岂卒乍可说!便说,公亦岂能信得及。须於众理看得渐明,则此惑自解。'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人且理会合当理会底事,其理会未得底,且推向一边。待日用常行处理会得透,则鬼神之理将自见得,乃所以为知也。'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意亦如此。"〔必大〕
天下大底事,自有个大底根本;小底事,亦自有个紧切处。若见得天下亦无甚事。如鬼神之事,圣贤说得甚分明,只将礼熟读便见。二程初不说无鬼神,但无而今世俗所谓鬼神耳。古来圣人所制祭祀,皆是他见得天地之理如此。〔去伪〕
神,伸也;鬼,屈也。如风雨雷电初发时,神也;及至风止雨过,雷住电息,则鬼也。
鬼神不过阴阳消长而已。亭毒化育,风雨晦冥,皆是。在人则精是魄,魄者鬼之盛也;气是魂,魂者神之盛也。精气聚而为物,何物而无鬼神!"游魂为变",魂游则魄之降可知。〔升卿〕
鬼神只是气。屈伸往来者,气也。天地间无非气。人之气与天地之气常相接,无间断,人自不见。人心才动,必达於气,便与这屈伸往来者相感通。如卜筮之类,皆是心自有此物,只说你心上事,才动必应也。〔恪〕
问:"鬼神便只是此气否?"曰:"又是这气里面神灵相似。"〔焘〕
问:"先生说'鬼神自有界分',如何?"曰:"如日为神,夜为鬼;生为神,死为鬼,岂不是界分?"〔义刚〕
叔器问:"先生前说'日为神,夜为鬼,所以鬼夜出',如何?"曰:"间有然者,亦不能皆然。夜属阴。且如妖鸟皆阴类,皆是夜鸣。"义刚,淳同。
雨风露雷,日月昼夜,此鬼神之迹也,此是白日公平正直之鬼神。若所谓'有啸於梁,触於胸',此则所谓不正邪暗,或有或无,或去或来,或聚或散者。又有所谓祷之而应,祈之而获,此亦所谓鬼神,同一理也。世间万事皆此理,但精粗小大之不同尔。又曰:"以功用谓之鬼神,即此便见。"〔道夫〕
鬼神死生之理,定不如释家所云,世俗所见。然又有其事昭昭,不可以理推者,此等处且莫要理会。〔扬〕
因说神怪事,曰:"人心平铺著便好,若做弄,便有鬼怪出来。"〔方〕
"理有明未尽处,如何得意诚?且如鬼神事,今是有是无?"因说张仲隆曾至金沙堤,见巨人迹。"此是如何?"扬谓:"册子说,并人传说,皆不可信,须是亲见。扬平昔见册子上并人说得满头满耳,只是都不曾自见。"先生曰:"只是公不曾见。毕竟其理如何?南轩亦只是硬不信,有时戏说一二。如禹鼎铸魑魅魍魉之属,便是有这物。深山大泽,是彼所居处,人往占之,岂不为祟!邵先生语程先生:'世间有一般不有不无底人马。'程难之,谓:'鞍辔之类何处得?'如邵意,则是亦以为有之。邵又言:'蜥蜴造雹。'程言:'雹有大者,彼岂能为之?'豫章曾有一刘道人,尝居一山顶结菴。一日,众蜥蜴入来,如手臂大,不怕人,人以手抚之。尽吃菴中水,少顷菴外皆堆成雹。明日,山下果有雹。此则是册子上所载。有一妻伯刘丈,致中兄。其人甚朴实,不能妄语,云:'尝过一岭,稍晚了,急行。忽闻溪边林中响甚,往看之,乃无,止蜥蜴在林中,各把一物如水晶。看了,去未数里,下雹。'此理又不知如何。造化若用此物为雹,则造化亦小矣。又南剑邓德喻尝为一人言:'尝至馀杭大涤山中,常有龙骨,人往来取之。未入山洞,见一阵青烟出。少顷,一阵火出。少顷,一龙出,一鬼随后。'大段尽人事,见得破,方是。不然,不信。中有一点疑在,终不得。又如前生后生,死复为人之说,亦须要见得破。"又云:"南轩拆庙,次第亦未到此。须是使民知信,末梢无疑,始得。不然,民倚神为主,拆了转使民信向怨望。旧有一邑,泥塑一大佛,一方尊信之。后被一无状宗子断其首,民聚哭之,颈上泥木出舍利。泥木岂有此物!只是人心所致。"先生谓一僧云。问:"龙行雨如何?"曰:"不是龙口中吐出。只是龙行时,便有雨随之。刘禹锡亦尝言,有人在一高山上,见山下雷神龙鬼之类行雨。此等之类无限,实要见得破。"问:"'敬鬼神而远之',则亦是言有,但当敬而远之,自尽其道,便不相关。"曰:"圣人便说只是如此。尝以此理问李先生,曰:'此处不须理会。'"先生因曰:"蜥蜴为雹,亦有如此者,非是雹必要此物为之也。"〔扬〕
因论薛士龙家见鬼,曰:"世之信鬼神者,皆谓实有在天地间;其不信者,断然以为无鬼。然却又有真个见者。郑景望遂以薛氏所见为实理,不知此特虹霓之类耳。"必大因问:"虹霓只是气,还有形质?"曰:"既能啜水,亦必有肠肚。只才散,便无了。如雷部神物,亦此类。"〔必大〕
因说鬼怪,曰:"'木之精夔魍魉。'夔只一脚。魍魉,古有此语,若果有,必是此物。"〔淳〕
气聚则生,气散则死。〔泳〕以下并在人鬼神,兼论精神魂魄。
问:"死生有无之说,人多惑之。"曰:"不须如此疑。且作无主张。"因问:"识环记井之事,古复有此,何也?"曰:"此又别有说话。"〔力行〕
问生死鬼神之理。明作录云:"问:'鬼神生死,虽知得是一理,然未见得端的。'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便是生死底道理。'未达。曰:'精气凝则为人,散则为鬼。'又问:'精气凝时,此理便附在气上否?'"曰:"天道流行,发育万物,有理而后有气。虽是一时都有,毕竟以理为主,人得之以有生。明作录云:"然气则有清浊。"气之清者为气,浊者为质。明作录云:"清者属阳,浊者属阴。"知觉运动,阳之为也;形体,明作录作"骨肉皮毛"。阴之为也。气曰魂,体曰魄。高诱淮南子注曰:'魂者,阳之神;魄者。阴之神。'所谓神者,以其主乎形气也。人所以生,精气聚也。人只有许多气,须有个尽时;明作录云:"医家所谓阴阳不升降是也。"尽则魂气归於天,形魄归于地而死矣。人将死时,热气上出,所谓魂升也;下体渐冷,所谓魄降也。此所以有生必有死,有始必有终也。夫聚散者,气也。若理,则只泊在气上,初不是凝结自为一物。但人分上所合当然者便是理,不可以聚散言也。然人死虽终归於散,然亦未便散尽,故祭祀有感格之理。先祖世次远者,气之有无不可知。然奉祭祀者既是他子孙,必竟只是一气,所以有感通之理。然已散者不复聚。释氏却谓人死为鬼,鬼复为人。如此,则天地间常只是许多人来来去去,更不由造化生生,必无是理。至如伯有为厉,伊川谓别是一般道理。盖其人气未当尽而强死,自是能为厉。子产为之立后,使有所归,遂不为厉,亦可谓知鬼神之情状矣。"问:"伊川言:'鬼神造化之迹。'此岂亦造化之迹乎?"曰:"皆是也。若论正理,则似树上忽生出花叶,此便是造化之迹。又加空中忽然有雷霆风雨,皆是也。但人所常见,故不之怪。忽闻鬼啸、鬼火之属,则便以为怪。不知此亦造化之迹,但不是正理,故为怪异。如家语云:'山之怪曰夔魍魉,水之怪曰龙罔象,土之怪羵羊。'皆是气之杂揉乖戾所生,亦非理之所无也,专以为无则不可。如冬寒夏热,此理之正也。有时忽然夏寒冬热,岂可谓无此理!但既非理之常,便谓之怪。孔子所以不语,学者亦未须理会也。"因举似南轩不信鬼神而言。〔闳祖〕赐录云:"问:'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中是气否?'曰:'中是理,理便是仁义礼智,曷尝有形象来!凡无形者谓之理;若气,则谓之生也。清者是气,浊者是形。气是魂,谓之精;血是魄,谓之质。所谓"精气为物",须是此两个相交感,便能成物。"游魂为变",则所谓气至此已尽。魂升于天,魄降于地。阳者气也,归于天;阴者质也,魄也,降于地,谓之死也。知生则便知死,只是此理。夫子告子路,非拒之,是先后节次如此。'因说,鬼神造化之迹,且如起风做雨,震雷花生,始便有终也。又问:'人死则魂魄升降,日渐散而不复聚矣。然人之祀祖先,却有所谓"来假来享",此理如何?'曰:'若是诚心感格,彼之魂气未尽散,岂不来享?'又问:'如周以后稷为始祖,以帝喾为所自出之帝,子孙相去未远,尚可感格。至於成康以后千有馀年,岂复有未散者而来享之乎?'曰:'夫聚散者,气也。若理,则只泊在气上,初不是凝结为一物而为性也。但人分上所合当者,便是理。气有聚散,理则不可以聚散言也。人死,气亦未便散得尽,故祭祖先有感格之理。若世次久远,气之有无不可知。然奉祭祀者既是他子孙,必竟只是这一气相传下来,若能极其诚敬,则亦有感通之理。释氏谓人死为鬼,鬼复为人。如此,则天地间只是许多人来来去去,更不由造化,生生都废,却无是理也。'曰:'然则羊叔子识环之事非邪?'曰:'史传此等事极多,要之不足信。便有,也不是正理。'又问:'世之见鬼神者甚多,不审有无如何?'曰:'世间人见者极多,岂可谓无,但非正理耳。如伯有为厉,伊川谓别是一理。盖其人气未当尽而强死,魂魄无所归,自是如此。昔有人在淮上夜行,见无数形象,似人非人,旁午克斥,出没於两水之间,久之,累累不绝。此人明知其鬼,不得已,跃跳之,冲之而过之下,却无碍。然亦无他。询之,此地乃昔人战场也。彼皆死於非命,衔冤抱恨,固宜未散。'又问:'"知鬼神之情状",何缘知得?'曰:'伯有为厉,子产为之立后,使有所归,遂不为厉,可谓"知鬼神之情状矣。"'又问:'伊川言:"鬼神者,造化之迹。"此岂为造化之迹乎?'曰:'若论正理,则庭前树木,数日春风便开花,此岂非造化之迹!又如雷霆风雨,皆是也。但人常见,故不知怪。忽闻鬼叫,则以为怪。不知此亦是造化之迹,但非理之正耳。'又问:'世人多为精怪迷惑,如何?'曰:'家语曰:"山之怪曰夔魍魉,水之怪曰龙罔象,土之怪羵羊。"皆是气之杂揉乖乱所生,专以为无则不可。如冬寒夏热,春荣秋枯,此理之正也。忽冬月开一朵花,岂可谓无此理,但非正耳,故谓之怪。孔子所以不语,学者未须理会也。'坐间或云:'乡间有李三者,死而为厉,乡曲凡有祭祀佛事,必设此人一分。或设黄箓大醮,不曾设他一分,斋食尽为所污。后因为人放爆杖,焚其所依之树,自是遂绝。'曰:'是他枉死,气未散,被爆杖惊散了。设醮请天地山川神祇,却被小表污却,以此见设醮无此理也。'"明作录云:"如起风做雨,震雷闪电,花生花结,非有神而何!自不察耳。才见说鬼事,便以为怪。世间自有个道理如此,不可谓无,特非造化之正耳。此为得阴阳不正之气,不须惊惑。所以夫子不语怪,以其明有此事,特不语耳。南轩说无,便不是。"馀同。
才卿问:"来而伸者为神,往而屈者为鬼。凡阴阳魂魄,人之嘘吸皆然;不独死者为鬼,生者为神。故横渠云:'神祇者归之始,归往者来之终。'"曰:"此二句,正如俗语骂鬼云:'你是已死我,我是未死你。'楚词中说终古,亦是此义。""去终古之所之兮,今逍遥而来东。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用之云:"既屈之中,恐又自有屈伸。"曰:"祭祀致得鬼神来格,便是就既屈之气又能伸也。"僩问:"魂气则能既屈而伸,若祭祀来格是也。若魄既死,恐不能复伸矣。"曰:"也能伸。盖他来则俱来。如祭祀报魂报魄,求之四方上下,便是皆有感格之理。"用之问:"'游魂为变',圣愚皆一否?"曰:"然。"僩问:"'天神地祇人鬼。'地何以曰'祇'?"曰:"'祇'字只是'示'字。盖天垂三辰以著象,如日月星辰是也。地亦显山川草木以示人,所以曰'地示'。"用之云:"人之祷天地山川,是以我之有感彼之有。子孙之祭先祖,是以我之有感他之无。"曰:"神祇之气常屈伸而不已,人鬼之气则消散而无馀矣。其消散亦有久速之异。人有不伏其死者,所以既死而此气不散,为妖为怪。如人之凶死,及僧道既死,多不散。僧道务养精神,所以凝聚不散。若圣贤则安於死,岂有不散而为神怪者乎!如黄帝尧舜,不闻其既死而为灵怪也。尝见辅汉卿说:'某人死,其气温温然,熏蒸满室,数日不散。'是他气盛,所以如此。刘元城死时,风雷轰於正寝,云务晦冥,少顷辩色,而公已端坐薨矣。他是什么样气魄!"用之曰:"莫是元城忠诚,感动天地之气否?"曰:"只是元城之气自散尔。他养得此气刚大,所以散时如此。祭义云:'其气发扬於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此数句说尽了。人死时,其魂气发扬於上。昭明,是人死时自有一般光景;焄蒿,即前所云'温温之气'也;凄怆,是一般肃然之气,令人凄怆,如汉武帝时'神君来则风肃然'是也。此皆万物之精,既死而散也。〔僩〕淳录云:"问:'"其气发扬於上",何谓也?'曰:'人气本腾上,这下面尽,则只管腾上去。如火之烟,这下面薪尽,则烟只管腾上去。'淳云:'终久必消了。'曰:'然'。"
问:"鬼神便是精神魂魄,如何?"曰:"然。且就这一身看,自会笑语,有许多聪明知识,这是如何得恁地?虚空之中,忽然有风有雨,忽然有雷有电,这是如何得恁地?这都是阴阳相感,都是鬼神。看得到这里,见一身只是个躯壳在这里,内外无非天地阴阳之气。所以夜来说道:'"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思量来只是一个道理。'"又云:"如鱼之在水,外面水便是肚里面水。鳜鱼肚里水与鲤鱼肚里水,只一般。"仁父问:"魂魄如何是阴阳?"曰:"魂如火,魄如水。"〔贺孙〕
因言魂魄鬼神之说,曰:"只今生人,便自一半是神,一半是鬼了。但未死以前,则神为主;已死之后,则鬼为主。纵横在这里。以屈伸往来之气言之,则来者为神,去者为鬼;以人身言之,则气为神而精为鬼。然其屈伸往来也各以渐。"〔僩〕饶录云:"若以对待言,一半是气,一半是精。"
问魂魄。曰:"气质是实底;魂魄是半虚半实底;鬼神是虚分数多,实分数少底。"〔赐〕
问魂魄。曰:"魄是一点精气,气交时便有这神。魂是发扬出来底,如气之出入息。魄是如水,人之视能明,听能聪,心能强记底。有这魄,便有这神,不是外面入来。魄是精,魂是气;魄主静,魂主动。"又曰:"草木之生自有个神,它自不能生。在人则心便是,所谓'形既生矣,神发知矣',是也。"又问生魄死魄。曰:"古人只说'三五而盈,三五而阙'。近时人方推得他所以圆阙,乃是魄受光处,魄未尝无也。人有魄先衰底,有魂先衰底。如某近来觉重听多忘,是魄先衰。"又曰:"一片底便是分做两片底,两片底便是分作五片底。做这万物、四时、五行,只是从那太极中来。太极只是一个气,迤逦分做两个:气里面动底是阳,静底是阴。又分做五气,又散为万物。"〔植〕
先儒言:"口鼻之嘘吸为魂,耳目之聪明为魄。"也只说得大概。却更有个母子,这便是坎离水火。暖气便是魂,冷气便是魄。魂便是气之神,魄便是精之神;会思量讨度底便是魂,会记当去底便是魄。又曰:"见於目而明,耳而聪者,是魄之用。老氏云载营魄,营是晶荧之义,魄是一个晶光坚凝物事。释氏之地水火风,其说云,人之死也,风火先散,则不能为祟。盖魂先散而魄尚存,只是消磨未尽,少间自塌了。若地水先散,而风火尚迟,则能为祟,盖魂气犹存尔。"又曰:"无魂,则魄不能以自存。今人多思虑役役,魂都与魄相离了。老氏便只要守得相合,所谓'致虚极,守静笃',全然守在这里,不得动。"又曰:"专气致柔,不是'守'字,却是'专'字。便只是专在此,全不放出,气便细。若放些子出,便粗了也。"
阴阳之始交,天一生水。物生始化曰魄。既生魄,暖者为魂。先有魄而后有魂,故魄常为主为幹。〔僩〕
人生初间是先有气。既成形,是魄在先。"形既生矣,神发知矣。"既有形后,方有精神知觉。子产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数句说得好。〔淳〕
动者,魂也;静者,魄也。"动静"二字括尽伷魄。凡能运用作为,皆魂也,魄则不能也。今人之所以能运动,都是魂使之尔。魂若去,魄则不能也。今魄之所以能运,体便死矣。月之黑晕便是魄,其光者,乃日加之光耳,他本无光也,所以说"哉生魄","旁死魄"。庄子曰:"日火外影,金水内影。"此便是魂魄之说。〔僩〕有脱误。
耳目之聪明为魄,魄是鬼。某自觉气盛则魄衰。童男童女死而魄先化。〔升卿〕
魄是耳目之精,魂是口鼻呼吸之气。眼光落地,所谓"体魄则降"也。
或问:"口鼻呼吸者为魂,耳目之聪明为魄?"曰:"精气为物,魂乃精气中无形迹底。淮南子注云:'魂者,阳之神;魄者,阴之神。'释氏四大之说亦是窃见这意思。人之一身,皮肉之类皆属地,涕唾之类皆属水。暖气为火,运动为风。地水,阴也;火风,阳也。"
或问:"气之出入者为魂,耳目之聪明为魄。然则魄中复有魂,魂中复有魄耶?"曰:"精气周流,充满於一身之中,嘘吸聪明,乃其发而易见者耳。然既周流充满於一身之中,则鼻之知臭,口之知味,非魄乎?耳目之中皆有暖气,非魂乎?推之遍体,莫不皆然。佛书论四大处,似亦祖述此意。"问:"先生尝言,体魄自是二物。然则魂气亦为两物耶?"曰:"将魂气细推之,亦有精粗;但其为精粗也甚微,非若体魄之悬殊耳。"问:"以目言之,目之轮,体也;睛之明,魄也。耳则如何?"曰:"窍即体也,聪即魄也。"又问:"月魄之魄,岂只指其光而言之,而其轮则体耶?"曰:"月不可以体言,只有魂魄耳。月魄即其全体,而光处乃其魂之发也。"
魂属木,魄属金。所以说"三魂七魄",是金木之数也。
人之能思虑计画者,魂之为也;能记忆辩别者,魄之为也。〔僩〕
"人有尽记得一生以来履历事者,此是智以藏往否?"曰:"此是魄强,所以记得多。"〔德明〕
问:"魂气升於天,莫只是消散,其实无物归於天上否?"曰:"也是气散,只是才散便无。如火将灭,也有烟上,只是便散。盖缘木之性已尽,无以继之。人之将死,便气散,即是这里无个主子,一散便死。大率人之气常上。且如说话,气都出上去。"〔夔孙〕
魂散,则魄便自沉了。今人说虎死则眼光入地,便是如此。
问:"人死时,是当初禀得许多气,气尽则无否?"曰:"是。"曰:"如此,则与天地造化不相干。"曰:"死生有命,当初禀得气时便定了,便是天地造化。只有许多气,能保之亦可延。且如我与人俱有十分,俱已用出二分。我才用出二分便收回,及收回二分时,那人已用出四分了,所以我便能少延。此即老氏作福意。老氏惟见此理,一向自私其身。"〔淳〕
问:"黄寺丞云:'气散而非无。'泳窃谓人禀得阴阳五行之气以生,到死后,其气虽散,只反本还原去。"曰:"不须如此说。若说无,便是索性无了。惟其可以感格得来,故只说得散。要之,散也是无了。"问:"灯焰冲上,渐渐无去。要之不可谓之无,只是其气散在此一室之内。"曰:"只是他有子孙在,便是不可谓之无。"〔胡泳〕
问:"有人死而气不散者,何也?"曰:"他是不伏死。如自刑自害者,皆是未伏死,又更聚得这精神。安於死者便自无,何曾见尧舜做鬼来!"
死而气散,泯然无迹者,是其常。道理恁地。有托生者,是偶然聚得气不散,又怎生去凑著那生气,便再生,然非其常也。伊川云:"左传伯有之为厉,又别是一理。"言非死生之常理也。人杰录略。
伯有为厉之事,自是一理,谓非生死之常理。人死则气散,理之常也。它却用物宏,取精多,族大而强死,故其气未散耳。〔〈螢,中"虫改田"〉〕
光祖问:"先生所答崧卿书云云。如伊川又云:'伯有为厉,别是一理。'又如何?"曰:"亦自有这般底。然亦多是不得其死,故强气未散。要之,久之亦不会不散。如漳州一件公事:妇杀夫,密埋之。后为崇,事才发觉,当时便不为祟。此事恐奏裁免死,遂於申诸司状上特批了。后妇人斩,与妇人通者绞。以是知刑狱里面这般事,若不与决罪偿命,则死者之冤必不解。"又曰:"气久必散。人说神仙,一代说一项。汉世说甚安期生,至唐以来,则不见说了。又说锺离权吕洞宾,而今又不见说了。看得来,他也只是养得分外寿考,然终久亦散了。"〔贺孙〕
问:"伯有之事别是一理,如何?"曰:"是别是一理。人之所以病而终尽,则其气散矣。或遭刑,或忽然而死者,气犹聚而未散,然亦终於一散。释道所以自私其身者,便死时亦只是留其身不得,终是不甘心,死御冤愤者亦然,故其气皆不散。浦城山中有一道人,常在山中烧丹。后因一日出神,乃祝其人云:'七日不返时,可烧我。'未满七日,其人焚之。后其道人归,叫骂取身,亦能於壁间写字,但是墨较淡,不久又无。"扬尝闻张天觉有一事亦然。邓隐峰一事亦然。其人只管讨身,隐峰云:"说底是甚么?"其人悟,谢之而去。〔扬〕
问:"'游魂为变',间有为妖孽者,是如何得未散?"曰:"'游'字是渐渐散。若是为妖孽者,多是不得其死,其气未散,故郁结而成妖孽。若是尫羸病死底人,这气消耗尽了方死,岂复更郁结成妖孽!然不得其死者,久之亦散。如今打面做糊,中间自有成小块核不散底,久之渐渐也自会散。又如其取精多,其用物弘,如伯有者,亦是卒未散也。横渠曰:'物之初生,气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气日反而游散。至之谓神,以其伸也;反之谓鬼,以其归也。'天下万物万事自古及今,只是个阴阳消息屈伸。横渠将屈伸说得贯通。上蔡说,却似不说得循环意思。宰我曰:'吾闻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谓。'子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教之至也。'注谓口鼻嘘吸为气,耳目聪明为魄。气属阳,魄属阴。而今有人说眼光落,这便是魄降。今人将死,有云魄落。若气,只升而散。故云:'魄气归於天,形魄归於地。'道家修养有这说,与此大段相合。"〔贺孙〕
苌弘死三年而化为碧。此所谓魄也,如虎威之类。弘以忠死,故其气凝结如此。〔广〕
"鬼神凭依言语,乃是依凭人之精神以发"。问:"伊川记金山事如何?"曰:"乃此婢子想出。"问:"今人家多有怪者。"曰:"此乃魑魅魍魉之为。建州有一士人,行遇一人,只有一脚,问某人家安在。与之同行,见一脚者入某人家。数日,其家果死一子。"〔可学〕
郑说:"有人寤寐间见鬼通刺甚验者。"曰:"如此,则是不有不无底纸笔。"〔淳〕
论及巫人治鬼,而鬼亦效巫人所为以敌之者,曰:"后世人心奸诈之甚,感得奸诈之气,做得鬼也奸巧。"〔淳〕
厚之问:"人死为禽兽,恐无此理。然亲见永春人家有子,耳上有猪毛及猪皮,如何?"曰:"此不足怪。向见籍溪供事一兵,胸前有猪毛,睡时作猪鸣。此只是禀得猪气。"〔可学〕
或问鬼神。曰:"且类聚前辈说鬼神处看,要须自理会得。且如祭天地祖考,直是求之冥漠。然祖考却去人未久,求之似易。"先生又笑曰:"如此说,又是作怪了也。"〔祖道〕以下论祭祀祖考、神示。
问:"性即是理,不可以聚散言。聚而生,散而死者,气而已。所谓精神魂魄,有知有觉者,气也。故聚则有,散则无。若理则亘古今常存,不复有聚散消长也。"曰:"只是这个天地阴阳之气,人与万物皆得之。气聚则为人,散则为鬼。然其气虽已散,这个天地阴阳之理生生而不穷。祖考之精神魂魄虽已散,而子孙之精神魂魄自有些小相属。故祭祀之礼尽其诚敬,便可以致得祖考之魂魄。这个自是难说。看既散后,一似都无了。能尽其诚敬,便有感格,亦缘是理常只在这里也。"〔贺孙〕
问:"鬼神以祭祀而言。天地山川之属,分明是一气流通,而兼以理言之。人之先祖,则大概以理为主,而亦兼以气魄言之。若上古圣贤,则只是专以理言之否?"曰:"有是理,必有是气,不可分说。都是理,都是气。那个不是理?那个不是气?"问:"上古圣贤所谓气者,只是天地间公共之气。若祖考精神,则毕竟是自家精神否?"曰:"祖考亦只是此公共之气。此身在天地间,便是理与气凝聚底。天子统摄天地,负荷天地间事,与天地相关,此心便与天地相通。不可道他是虚气,与我不相干。如诸侯不当祭天地,与天地不相关,便不能相通。圣贤道在万世,功在万世。今行圣贤之道,传圣贤之心,便是负荷这物事,此气便与他相通。如释奠列许多笾豆,设许多礼仪,不成是无此姑谩为之!人家子孙负荷祖宗许多基业,此心便与祖考之心相通。祭义所谓'春禘秋尝'者,亦以春阳来则神亦来,秋阳退则神亦退,故於是时而设祭。初间圣人亦只是略为礼以达吾之诚意,后来遂加详密。"〔义刚〕
自天地言之,只是一个气。自一身言之,我之气即祖先之气,亦只是一个气,所以才感必应。
周问:"何故天曰神,地曰祇,人曰鬼?"曰:"此又别。气之清明者为神,如日月星辰之类是也,此变化不可测。祇本'示'字,以有迹之可示,山河草木是也,比天象又差著。至人,则死为鬼矣。"又问:"既曰往为鬼,何故谓'祖考来格'?"曰:"此以感而言。所谓来格,亦略有些神底意思。以我之精神感彼之精神,盖谓此也。祭祀之礼全是如此。且'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皆是自家精神抵当得他过,方能感召得他来。如诸侯祭天地,大夫祭山川,便没意思了。"〔雉〕
陈后之问:"祖宗是天地间一个统气,因子孙祭享而聚散?"曰:"这便是上蔡所谓'若要有时,便有;若要无时,便无',是皆由乎人矣。鬼神是本有底物事。祖宗亦只是同此一气,但有个总脑处。子孙这身在此,祖宗之气便在此,他是有个血脉贯通。所以'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只为这气不相关。如'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虽不是我祖宗,然天子者天下之主,诸侯者山川之主,大夫者五祀之主。我主得他,便是他气又总统在我身上,如此便有个相关处。"〔义刚〕淳同。
问:"人之死也,不知魂魄便散否?"曰:"固是散。"又问:"子孙祭祀,却有感格者,如何?"曰:"毕竟子孙是祖先之气。他气虽散,他根却在这里;尽其诚敬,则亦能呼召得他气聚在此。如水波样,后水非前水,后波非前波,然却通只是一水波。子孙之气与祖考之气,亦是如此。他那个当下自散了,然他根却在这里。根既在此,又却能引聚得他那气在此。此事难说,只要人自看得。"问:"下武诗'三后在天',先生解云:'在天,言其既没而精神上合於天。'此是如何?"曰:"便是又有此理。"用之云:"恐只是此理上合於天耳。"曰:"既有此理,便有此气。"或曰:"想是圣人禀得清明纯粹之气,故其死也,其气上合於天。"曰:"也是如此。这事又微妙难说,要人自看得。世间道理有正当易见者,又有变化无常不可窥测者,如此方看得这个道理活。又如云:'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如今若说文王真个在上帝之左右,真个有个上帝如世间所塑之像,固不可。然圣人如此说,便是有此理。如周公金縢中'乃立坛墠'一节,分明是对鬼。'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於天,以旦代某之身。'此一段,先儒都解错了,只有晁以道说得好。他解'丕子之责'如史传中'责其侍子'之'责'。盖云上帝责三王之侍子。侍子,指武王也。上帝责其来服事左右,故周公乞代其死云:'以旦代某之身。'言三王若有侍子之责於天,则不如以我代之。我多才多艺,能事上帝。武王不若我多才多艺,不能事鬼神,不如且留他在世上,定你之子孙与四方之民。文意如此。伊川却疑周公不应自说多才多艺,不是如此,他止是要代武王之死尔。"用之问:"先生答廖子晦书云:'气之已散者,既化而无有矣,而根於理而日生者,则固浩然而无穷也。故上蔡谓:"我之精神,即祖考之精神。"盖谓此也。'"问:"根於理而日生者浩然而无穷,此是说天地气化之气否?"曰:"此气只一般。周礼所谓'天神、地示、人鬼',虽有三样,其实只一般。若说有子孙底引得他气来,则不成无子孙底他气便绝无了!他血气虽不流传,他那个亦自浩然日生无穷。如礼书,诸侯因国之祭,祭其国之无主后者,如齐太公封於齐,便用祭甚爽鸠氏、季荝、逢伯陵、蒲姑氏之属。盖他先主此国来,礼合祭他。然圣人制礼,惟继其国者,则合祭之;非在其国者,便不当祭。便是理合如此,道理合如此,便有此气,如卫成公梦康叔云:'相夺予飨。'盖卫后都帝丘,夏后相亦都帝丘,则都其国自合当祭。不祭,宜其如此。又如晋侯梦黄熊入寝门,以为鲧之神,亦是此类。不成说有子孙底方有感格之理!便使其无子孙其气亦未尝亡也。如今祭勾芒,他更是远。然既合当祭他,便有些池作"此"。气。要之,通天地人只是这一气,所以说:'洋洋然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虚空偪塞,无非此理,自要人看得活,难以言晓也。所以明道答人鬼神之问云:'要与贤说无,何故圣人却说有?要与贤说有,贤又来问某讨。'说只说到这里,要人自看得。孔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而今且去理会紧要道理。少间看得道理通时,自然晓得。上蔡所说,已是煞分晓了。"〔僩〕
问:"鬼神恐有两样:天地之间,二气氤氲,无非鬼神,祭祀交感,是以有感有;人死为鬼,祭祀交感,是以有感无。"曰:"是。所以道天神人鬼,神便是气之伸,此是常在底;鬼便是气之屈,便是已散了底。然以精神去合他,又合得在。"问:"不交感时常在否?"曰:"若不感而常有,则是有馁鬼矣。"又曰:"先辈说魂魄多不同。左传说魄先魂而有,看来也是。以赋形之初言之,必是先有此体象,方有阳气来附他。"
鬼神以主宰言,然以物言不得。又不是如今泥塑底神之类,只是气。且如祭祀,只是你聚精神以感之。祖考是你所承流之气,故可以感。〔扬〕
蔡行夫问事鬼神。曰:"古人交神明之道,无些子不相接处。古人立尸,便是接鬼神之意。"〔时举〕
问:"祭祀之理,还是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否?"曰:"鬼神之理,即是此心之理。"〔恪〕
祭祀之感格,或求之阴,或求之阳,各从其类,来则俱来。然非有一物积於空虚之中,以待子孙之求也。但主祭祀者既是他一气之流传,则尽其诚敬感格之时,此气固寓此也。〔僩〕
问:"子孙祭祀,尽其诚意以聚祖考精神,不知是合他魂魄,只是感格其魂气?"曰:"焫萧祭脂,所以报气;灌用郁鬯,所以招魂,便是合他,所谓'合鬼与神,教之至也'。"又问:"不知常常恁地,只是祭祀时恁地?"曰:"但有子孙之气在,则他便在。然不是祭祀时,如何得他聚!"
人死,虽是魂魄各自飞散,要之,魄又较定。须是招魂来复这魄,要他相合。复,不独是要他活,是要聚他魂魄,不教便散了。圣人教人子孙常常祭祀,也是要去聚得他。
问:"祖考精神既散,必须'三日斋,七日戒','求诸阳,求诸阴',方得他聚。然其聚也,倏然其聚。到得祷祠既毕,诚敬既散,则又忽然而散。"曰:"然。"〔子蒙〕
问:"死者精神既散,必须生人祭祀,尽诚以聚之,方能凝聚。若'相夺予享'事,如伊川所谓'别是一理'否?"曰:"他梦如此,不知是如何。或是他有这念,便有这梦,也不可知。"〔子蒙〕
问:"死者魂气既散,而立主以主之,亦须聚得些子气在这里否?"曰:"古人自始死,吊魂复魄,立重设主,便是常要接续他些子精神在这里。古者衅龟用牲血,便是觉见那龟久后不灵了,又用些子生气去接续他。史记上龟筴传,占春,将鸡子就上面开卦,便也是将生气去接他,便是衅龟之意。"又曰:"古人立尸,也是将生人生气去接他。"〔子蒙〕
问:"祭天地山川,而用牲币酒醴者,只是表吾心之诚耶?抑真有气来格也?"曰:"若道无物来享时,自家祭甚底?肃然在上,令人奉承敬畏,是甚物?若道真有云车拥从而来,又妄诞。"〔淳〕以下论祭祀神示。
汉卿问天神地示之义。曰:"注疏谓天气常伸,谓之神;地道常默以示人,谓之示。"〔人杰〕
地祇者,周礼作"示"字,只是示见著见之义。
地之神,只是万物发生,山川出云之类。〔振〕
说鬼神,举明道有无之说,因断之曰:"有。若是无时,古人不如是求。'七日戒,三日斋',或'求诸阳',或'求诸阴',须是见得有。如天子祭天地,定是有个天,有个地;诸侯祭境内名山、大川,定是有个名山、大川;大夫祭五祀,定是有个门、行、户、灶、中霤。今庙宇有灵底,亦是山川之气会聚处。久之,被人掘凿损坏,於是不复有灵,亦是这些气过了。"〔贺孙〕
问:"鬼者,阴之灵;神者,阳之灵。司命、中霤、灶与门、行,人之所用者。有动有静,有作有止,故亦有阴阳鬼神之理,古人所以祀之。然否?"曰:"有此物便有此鬼神,盖莫非阴阳之所为也。五祀之神,若细分之,则户、灶属阳,门、行属阴,中霤兼统阴阳。就一事之中,又自有阴阳也。"〔壮祖〕
或言鬼神之异。曰:"世间亦有此等事,无足怪。"味道举以前日"魂气归天,体魄降地;人之出入气即魂也,魄即精之鬼,故气曰阳,魄曰阴,人之死则气散於空中"之说,问:"人死气散,是无踪影,亦无鬼神。今人祭祀,从何而求之?"曰:"如子祭祖先,以气类而求。以我之气感召,便是祖先之气,故想饶本作"祭"。之如在,此感通之理也。"味道又问:"子之於祖先,固是如此。若祭其他鬼神,则如之何?有来享之意否?"曰:"子之於祖先,固有显然不易之理。若祭其他,亦祭其所当祭。'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如天子则祭天,是其当祭,亦有气类,乌得而不来歆乎!诸侯祭社稷,故今祭社亦是从气类而祭,乌得而不来歆乎!今祭孔子必於学,其气类亦可想。"长孺因说,祭孔子不当以塑像,只当用木主。曰:"向日白鹿洞欲塑孔子像於殿。某谓不必,但置一空殿,临时设席祭之。不然,只塑孔子坐於地下,则可用笾、豆、簠、簋。今塑像高高在上,而设器皿於地,甚无义理。"{与心}。
汪德辅问:"'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故斋戒祭祀,则祖考来格。若祭旁亲及子,亦是一气,犹可推也。至於祭妻及外亲,则其精神非亲之精神矣,岂於此但以心感之而不以气乎?"曰:"但所祭者,其精神魂魄,无不感通,盖本从一源中流出,初无间隔,虽天地山川鬼神亦然也。"〔壮祖〕
问:"人祭祖先,是以己之精神去聚彼之精神,可以合聚。盖为自家精神便是祖考精神,故能如此。诸侯祭因国之主,与自家不相关,然而也呼唤得他聚。盖为天地之气,便是他气底母,就这母上聚他,故亦可以感通。"曰:"此谓无主后者,祭时乃可以感动。若有主后者,祭时又也不感通。"用之曰:"若理不相关,则聚不得他;若理相关,则方可聚得他。"曰:"是如此。"又曰:"若不是因国,也感他不得。盖为他元是这国之主,自家今主他国土地,他无主后,合是自家祭他,便可感通。"〔子蒙〕
问:"天地山川是有个物事,则祭之其神可致。人死气已散,如何致之?"曰:"只是一气。如子孙有个气在此,毕竟是因何有此?其所自来,盖自厥初生民气化之祖相传到此,只是此气。"问:"祭先贤先圣如何?"曰:"有功德在人,人自当报之。古人祀五帝,只是如此。后世有个新生底神道,缘众人心都向它,它便盛。如狄仁杰只留吴太伯伍子胥庙,坏了许多庙,其鬼亦不能为害,缘是它见得无这物事了。"因举上蔡云:"可者欲人致生之,故其鬼神;不可者欲人致死之,故其鬼不神。"〔夔孙〕(赐录略)
或问:"世有庙食之神,绵历数百年,又何理也?"曰:"浸久亦能散。昔守南康,缘久旱,不免遍祷於神。忽到一庙,但有三间弊屋,狼籍之甚。彼人言,三五十年前,其灵如响,因有人来,而帷中有神与之言者。昔之灵如彼,今之灵如此,亦自可见。"〔壮祖〕
风俗尚鬼,如新安等处,朝夕如在鬼窟。某一番归乡里,有所谓五通庙,最灵怪。众人捧拥,谓祸福立见。居民才出门,便带纸片入庙,祈祝而后行。士人之过者,必以名纸称"门生某人谒庙"。某初还,被宗人煎迫令去,不往。是夜会族人,往官司打酒,有灰,乍饮,遂动脏腑终夜。次日,又偶有一蛇在阶旁。众人閧然,以为不谒庙之故。某告以"脏腑是食物不著,关他甚事!莫枉了五通"。中有某人,是向学之人,亦来劝往,云:"亦是从众。"某告以"从众何为?不意公亦有此语!某幸归此,去祖墓甚近。若能为祸福,请即葬某於祖墓之旁,甚便"。又云:"人做州郡,须去淫祠。若系敕额者,则未可轻去。"〔贺孙〕
论鬼神之事,谓:"蜀中灌口二郎庙,当初是李冰因开离堆有功,立庙。今来现许多灵怪,乃是他第二儿子出来。初间封为王,后来徽宗好道,谓他是甚么真君,遂改封为真君。向张魏公用兵祷於其庙,夜梦神语云:'我向来封为王,有血食之奉,故威福用得行。今号为"真君",虽尊,凡祭我以素食,无血食之养,故无威福之灵。今须复我封为王,当有威灵。'魏公遂乞复其封。不知魏公是有此梦,还复一时用兵,托为此说。今逐年人户赛祭,杀数万来头羊,庙前积骨如山,州府亦得此一项税钱。利路又有梓潼神,极灵。今二个神似乎割据了两川。大抵鬼神用生物祭者,皆是假此生气为灵。古人衅钟、衅龟,皆此意。"汉卿云:"季通说:'有人射虎,见虎后数人随著。乃是为虎伤死之人,生气未散,故结成此形。'"先生曰:"仰山庙极壮大,亦是占得山川之秀。寺在庙后,却幽静。庙基在山边。此山亦小,但是来远。到此溪边上,外面群山皆来朝。寺基亦好。大抵僧家寺基多是好处。往往佛法入中国,他们自会寻讨。今深山穷谷好处,只得做僧寺。若人家居,必不可。"因言"僧家虚诞。向过雪峰,见一僧云:'法堂上一木球,才施主来做功德,便会热。'某向他道:'和尚得恁不脱洒!只要恋著这木球要热做甚!'"因说"路当可向年十岁,道人授以符印,父兄知之,取而焚之。后来又自有"。汉卿云:"后来也疏脱。"先生曰:"人只了得每日与鬼做头底,是何如此无心得则鬼神服?若是此心洞然,无些子私累,鬼神如何不服!"〔贺孙〕淳同。
论及请紫姑神吟诗之事,曰:"亦有请得正身出见,其家小女子见,不知此是何物。且如衢州有一个人事一个神,只录所问事目於纸,而封之祠前。少间开封,而纸中自有答语。这个不知是如何。"〔义刚〕
问:"尝问紫姑神"云云。曰:"是我心中有,故应得。应不得者,是心中亦不知曲折也。"〔方〕
问:"道理有正则有邪,有是则有非。鬼神之事亦然。世间有不正之鬼神,谓其无此理则不可。"曰:"老子谓'以道莅天下者,其鬼不神'。若是王道修明,则此等不正之气都消铄了。"〔人杰〕方录云:"老子云:'以道治世,则其鬼不神。'此有理。行正当事人,自不作怪。弃常则妖兴。"
谢选骏指出:朱熹谈论鬼神,是皆由乎人矣,虽经道佛浸染,不离如在孔门。
【卷四 性理一】
◎人物之性气质之性
这几个字,自古圣贤上下数千年,呼唤得都一般。毕竟是圣学传授不断,故能如此。至春秋时,此个道理其传犹未泯。如刘定公论人受天地之中以生,郑子产论伯有为厉事,其穷理煞精。〔广〕
天之生物也,一物与一无妄。〔大雅〕
天下无无性之物。盖有此物,则有此性;无此物,则无此性。〔若海〕
问:"五行均得太极否?"曰:"均。"问:"人具五行,物只得一行?"曰:"物亦具有五行,只是得五行之偏者耳。"〔可学〕
问:"性具仁义礼智?"曰:"此犹是说'成之者性'。上面更有'一阴一阳','继之者善'。只一阴一阳之道,未知做人做物,已具是四者。虽寻常昆虫之类皆有之,只偏而不全,浊气间隔。"〔德明〕
人物之生,其赋形偏正,固自合下不同。然随其偏正之中,又自有清浊昏明之异。〔僩〕
物物运动蠢然,若与人无异。而人之仁义礼智之粹然者,物则无也。当时所记,改"人之""之"字为"性"字,姑两存之。〔节〕
或问:"人物之性一源,何以有异?"曰:"人之性论明暗,物之性只是偏塞。暗者可使之明,已偏塞者不可使之通也。横渠言,凡物莫不有是性,由通蔽开塞,所以有人物之别。而卒谓塞者牢不可开,厚者可以开而开之也难,薄者开之也易是也。"又问:"人之习为不善,其溺已深者,终不可复反矣。"曰:"势极重者不可反,亦在乎识之浅深与其用力之多寡耳。"〔大雅〕
先生答黄商伯书有云:"论万物之一原,则理同而气异;观万物之异体,则气犹相近,而理绝不同。"问:"'理同而气异',此一句是说方付与万物之初,以其天命流行,只是一般,故理同;以其二五之气有清浊纯驳,故气异。下句是就万物已得之后说,以其虽有清浊之不同,而同此二五之气,故气相近;以其昏明开塞之甚远,故理绝不同。中庸是论其方付之初,集注是看其已得之后。"曰:"气相近,如知寒暖,识饥饱,好生恶死,趋利避害,人与物都一般。理不同,如蜂蚁之君臣,只是他义上有一点子明;虎狼之父子,只是他仁上有一点子明;其他更推不去。恰似镜子,其他处都暗了,中间只有一两点子光。大凡物事禀得一边重,便占了其他底。如慈爱底人少断制,断制之人多残忍。盖仁多,便遮了义;义多,便遮了那仁。"问:"所以妇人临事多怕,亦是气偏了?"曰:"妇人之仁,只流从爱上去。"〔僩〕
问:"人物皆禀天地之理以为性,皆受天地之气以为形。若人品之不同,固是气有昏明厚薄之异。若在物言之,不知是所禀之理便有不全耶,亦是缘气禀之昏蔽故如此耶?"曰:"惟其所受之气只有许多,故其理亦只有许多。如犬马,他这形气如此,故只会得如此事。"又问:"物物具一太极,则是理无不全也。"曰:"谓之全亦可,谓之偏亦可。以理言之,则无不全;以气言之,士毅录作"以不能推言之"。则不能无偏。故吕与叔谓物之性有近人之性者,如猫相乳之类。温公集载他家一猫,又更差异。人之性有近物之性者。"如世上昏愚人。〔广〕
问:"气质有昏浊不同,则天命之性有偏全否?"曰:"非有偏全。谓如日月之光,若在露地,则尽见之;若在蔀屋之下,有所蔽塞,有见有不见。昏浊者是气昏浊了,故自蔽塞,如在蔀屋之下。然在人则蔽塞有可通之理;至於禽兽,亦是此性,只被他形体所拘,生得蔽隔之甚,无可通处。至於虎狼之仁,豺獭之祭,蜂蚁之义,却只通这些子,譬如一隙之光。至於猕猴,形状类人,便最灵於他物,只不会说话而已。到得夷狄,便在人与禽兽之间,所以终难改。"〔〈螢,中"虫改田"〉〕
性如日光,人物所受之不同,如隙窍之受光有大小也。人物被形质局定了,也是难得开广。如蝼蚁如此小,便只知得君臣之分而已。〔僩〕
或说:"人物性同。"曰:"人物性本同,只气禀异。如水无有不清,倾放白碗中是一般色,及放黑碗中又是一般色,放青碗中又是一般色。"又曰:"性最难说,要说同亦得,要说异亦得。如隙中之日,隙之长短大小自是不同,然却只是此日。"〔夔孙〕
人物之生,天赋之以此理,未尝不同,但人物之禀受自有异耳。如一江水,你将杓去取,只得一杓;将碗去取,只得一碗;至於一桶一缸,各自随器量不同,故理亦随以异。〔僩〕
问:"人则能推,物则不能推。"曰:"谓物无此理,不得。只是气昏,一似都无了。"〔夔孙〕
天地间非特人为至灵,自家心便是鸟兽草木之心,但人受天地之中而生耳。〔敬仲〕
某有疑问呈先生曰:"人物之性,有所谓同者,又有所谓异者。知其所以同,又知其所以异,然后可以论性矣。夫太极动而二气形,二气形而万化生。人与物俱本乎此,则是其所谓同者;而二气五行,絪缊交感,万变不齐,则是其所谓异者。同者,其理也;异者,其气也。必得是理,而后有以为人物之性,则其所谓同然者,固不得而异也;必得是气,而后有以为人物之形,则所谓异者,亦不得而同也。是以先生於大学或问因谓'以其理而言之,则万物一原,固无人物贵贱之殊;以其气而言之,则得其正且通者为人,得其偏且塞者为物;是以或贵或贱而有所不能齐'者,盖以此也。然其气虽有不齐,而得之以有生者,在人物莫不皆有理;虽有所谓同,而得之以为性者,人则独异於物。故为知觉,为运动者,此气也;为仁义,为礼智者,此理也。知觉运动,人能之,物亦能之;而仁义礼智,则物固有之,而岂能全之乎!今告子乃欲指其气而遗其理,梏於其同者,而不知其所谓异者,此所以见辟於孟子。而先生於集注则亦以为:'以气言之,则知觉运动人物若不异;以理言之,则仁义礼智之禀,非物之所能全也。'於此,则言气同而理异者,所以见人之为贵,非物之所能并;於彼则言理同而气异者,所以见太极之无亏欠,而非有我之所得为也。以是观之,尚何疑哉!有以集注、或问异同为疑者,答之如此,未知是否?"先生批云:"此一条论得甚分明。昨晚朋友正有讲及此者,亦已略为言之,然不及此之有条理也。"〔枅〕
子晦问人物清明昏浊之殊,德辅因问:"尧舜之气常清明冲和,何以生丹朱商均?"曰:"气偶然如此,如瞽瞍生舜是也。"某曰:"瞽瞍之气有时而清明,尧舜之气无时而昏浊。"先生答之不详。次日,廖再问:"恐是天地之气一时如此?"曰:"天地之气与物相通,只借从人躯壳里过来。"〔德辅〕
问:"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豺獭之报本,雎鸠之有别,物虽得其一偏,然彻头彻尾得义理之正。人合下具此天命之全体,乃为物欲、气禀所昏,反不能如物之能通其一处而全尽,何也?"曰:"物只有这一处通,便却专。人却事事理会得些,便却泛泛,所以易昏。"〔铢〕
虎遇药箭而死,也直去不回。虎是刚劲之物,便死得也公正。〔僩〕
有飞蚁争集於烛而死,指而示诸生曰:"此飞而亢者,便是属阴,便是'成之者性'。庄子谓:'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道夫〕
问:"人与物以气禀之偏全而不同,不知草木如何?"曰:"草木之气又别,他都无知了。"〔广〕
一草一木,皆天地和平之气。〔人杰〕
"天下之物,至微至细者,亦皆有心,只是有无知觉处尔。且如一草一木,向阳处便生,向阴处便憔悴,他有个好恶在里。至大而天地,生出许多万物,运转流通,不停一息,四时昼夜,恰似有个物事积踏恁地去。天地自有个无心之心。复卦一阳生於下,这便是生物之心。又如所谓'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天道福善祸淫',这便自分明有个人在里主宰相似。心是他本领,情是他个意思。"又问:"如何见天地之情?"曰:"人正大,便也见得天地之情正大。天地只是正大,未尝有些子邪处,一尝有些子小处。"又曰:"且如今言药性热,药何尝有性,只是他所生恁地。"〔道夫〕
徐子融以书问:"枯槁之中,有性有气,故附子热,大黄寒,此性是气质之性?"陈才卿谓即是本然之性。先生曰:"子融认知觉为性,故以此为气质之性。性即是理。有性即有气,是他禀得许多气,故亦只有许多理。"才卿谓有性无仁。先生曰:"此说亦是。是他元不曾禀得此道理。惟人则得其全。如动物,则又近人之性矣。故吕氏云:'物有近人之性,人有近物之性。'盖人亦有昏愚之甚者。然动物虽有知觉,才死,则其形骸便腐坏;植物虽无知觉,然其质却坚久难坏。"〔广〕
问:"曾见答余方叔书,以为枯槁有理。不知枯槁瓦砾,如何有理?"曰:"且如大黄附子,亦是枯槁。然大黄不可为附子,附子不可为大黄。"〔节〕
问:"枯槁之物亦有性,是如何?"曰:"是他合下有此理,故云天下无性外之物。"因行街,云:"阶砖便有砖之理。"因坐,云:"竹椅便有竹椅之理。枯槁之物,谓之无生意,则可;谓之无生理,则不可。如朽木无所用。止可付之爨灶,是无生意矣。然烧甚么木,则是甚么气,亦各不同,这是理元如此。"〔贺孙〕
问:"枯槁有理否?"曰:"才有物,便有理。天不曾生个笔,人把兔毫来做笔。才有笔,便有理。"又问:"笔上如何分仁义?"曰:"小小底,不消恁地分仁义。"〔节〕
问:"理是人物同得於天者。如物之无情者,亦有理否?"曰:"固是有理,如舟只可行之於水,车只可行之於陆。"〔祖道〕
季通云:"在陆者不可以入水,在水者不可以居陆。在陆者阳多而阴少,在水者阴多而阳少。若出水入陆,则龟獭之类是也。"〔端蒙〕
草木都是得阴气,走飞都是得阳气。各分之,草是得阴气,木是得阳气,故草柔而木坚;走兽是得阴气,飞鸟是得阳气,故兽伏草而鸟栖木。然兽又有得阳气者,如猿猴之类是也;鸟又有得阴气者,如雉雕之类是也。唯草木都是得阴气,然却有阴中阳、阳中阴者。"〔端蒙〕
问:"物有夏秋间生者。"曰:"生得较迟,他又自有个小四时。"〔方子〕
问:"动物有知,植物无知,何也?"曰:"动物有血气,故能知。植物虽不可言知,然一般生意亦可默见。若戕贼之,便枯悴不复悦怿,池本作"泽"。亦似有知者。尝观一般花树,朝日照曜之时,欣欣向荣,有这生意,皮包不住,自迸出来;若枯枝老叶,便觉憔悴,盖气行已过也。"问:"此处见得仁意否?"曰:"只看戕贼之便彫瘁,亦是义底意思。"因举康节云,"植物向下,头向下。'本乎地者亲下',故浊;动物向上,人头向上。'本乎天者亲上',故清。猕猴之类能如人立,故特灵怪,如鸟兽头多横生,故有知、无知相半。"〔德明〕铢录云:"'本乎天者亲上',凡动物首向上,是亲乎上,人类是也。'本乎地者亲下',凡植物本向下,是亲乎下,草木是也。禽兽首多横,所以无智。此康节说。"
纯叟言:"枇杷具四时之气:秋结菩蕾,冬花,春实,夏熟。才熟后,又结菩蕾。"先生顾谓德明曰:"如此看去。"意谓生理循环也。〔德明〕
冬间花难谢。如水仙,至脆弱,亦耐久;如梅花蜡梅,皆然。至春花则易谢。若夏间花,则尤甚矣。如葵榴荷花,只开得一日。必竟冬时其气贞固,故难得谢。若春夏间,才发便发尽了,故不能久。又云:"大凡花头大者易谢,果实亦然。如梨树,极易得衰,将死时,须猛结一年实了死,此亦是气将脱也。"〔广〕
看茄子内一粒,是个生性。〔方〕
问:"命之不齐,恐不是真有为之赋予如此。只是二气错综参差,随其所值,因各不齐。皆非人力所与,故谓之天所命否?"曰:"只是从大原中流出来,模样似恁地,不是真有为之赋予者。那得个人在上面分付这个!诗书所说,便似有个人在上恁地,如'帝乃震怒'之类。然这个亦只是理如此。天下莫尊於理,故以帝名之。'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降,便有主宰意。"问:"'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万物盈乎两间,生生不穷,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风雷之所以鼓动,山川之所以流峙,皆苍苍者实有以主其造化之权邪;抑只是太极为万化枢纽,故万物自然如此?"曰:"此与前只一意。"〔淳〕以下论气质之性。
语厚之:"昨晚说'造化为性',不是。造化已是形而下,所以造化之理是形而上。"蜚卿问:"'纯亦不已',是理是气?"曰:"是理。'天命之谓性',亦是理。天命,如君之命令;性,如受职於君;气,如有能守职者,有不能守职者。"某问:"'天命之谓性',只是主理言。才说命,则气亦在其间矣。非气,则何以为人物?理何所受?"曰:"极是,极是。子思且就总会处言,此处最好看。"〔可学〕
因看〈螢,中"虫改田"〉等说性,曰:"论性,要须先识得性是个甚么样物事。必大录此下云:"性毕竟无形影,只是心中所有底道理是也。"程子:'性即理也',此说最好。今且以理言之,毕竟却无形影,只是这一个道理。在人,仁义礼智,性也。然四者有何形状,亦只是有如此道理。有如此道理,便做得许多事出来,所以能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也。譬如论药性,性寒、性热之类,药上亦无讨这形状处。只是服了后,却做得冷做得热底,便是性,便只是仁义礼智。孟子说:'仁义礼智根於心。'如曰'恻隐之心',便是心上说情。"又曰:"邵尧夫说:'性者,道之形体;心者,性之郛郭。'此说甚好。盖道无形体,只性便是道之形体。然若无个心,却将性在甚处!须是有个心,便收拾得这性,发用出来。盖性中所有道理,只是仁义礼智,便是实理。吾儒以性为实,释氏以性为空。若是指性来做心说,则不可。今人往往以心来说性,须是先识得,方可说。必大录云:"若指有知觉者为性,只是说得'心'字。"如有天命之性,便有气质。若以天命之性为根於心,则气质之性又安顿在何处!谓如'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都是心,不成只道心是心,人心不是心!"又曰:"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只是浑然,所谓气质之性亦皆在其中。至於喜怒哀乐,却只是情。"又曰:"只管说出语言,理会得。只见事多,却不如都不理会得底。"又曰:"然亦不可含糊,亦要理会得个名义著落。"〔〈螢,中"虫改田"〉〕人杰、必大录少异。
"'天命之谓性。'命,便是告劄之类;性,便是合当做底职事。如主簿销注,县尉巡捕;心,便是官人;气质,便是官人所习尚,或宽或猛;情,便是当厅处断事,如县尉捉得贼。情便是发用处。性只是仁义礼智。所谓天命之与气质,亦相羁同。才有天命,便有气质,不能相离。若阙一,便生物不得。既有天命,须是有此气,方能承当得此理。若无此气,则此理如何顿放!必大录此云:"有气质之性,无天命之性,亦做人不得;有天命之性,无气质之性,亦做人不得。"天命之性,本未尝偏。但气质所禀,却有偏处,气有昏明厚薄之不同。然仁义礼智,亦无阙一之理。但若恻隐多,便流为姑息柔懦;若羞恶多,便有羞恶其所不当羞恶者。且如言光:必有镜,然后有光;必有水,然后有光。光便是性,镜水便是气质。若无镜与水,则光亦散矣。谓如五色,若顿在黑多处,便都黑了;入在红多处,便都红了,却看你禀得气如何,然此理却只是善。既是此理,如何得恶!所谓恶者,却是气也。孟子之论,尽是说性善。至有不善,说是陷溺,是说其初无不善,后来方有不善耳。若如此,却似'论性不论气',有些不备。却得程氏说出气质来接一接,便接得有首尾,一齐圆备了。"又曰:"才又在气质之下。如退之说三品等,皆是论气质之性,说得侭好。只是不合不说破个气质之性,却只是做性说时,便不可。如三品之说,便分将来,何止三品?虽千百可也。若荀扬则是'论气而不论性',故不明。既不论性,便却将此理来昏了。"又曰:"皋陶谟中所论'宽而栗'等九德,皆是论反气质之意,只不曾说破气质耳。"伯丰曰:"匡衡疏中说治性之道,亦是说气质。" 〈螢,中"虫改田"〉谓:"'宽而栗'等,'而'下一字便是功夫。"先生皆然之。或问:"若是气质不善,可以变否?"曰:"须是变化而反之。如'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则'虽愚必明,虽柔必强'。"〔〈螢,中"虫改田"〉〕
人之所以生,理与气合而已。天理固浩浩不穷,然非是气,则虽有是理而无所凑泊。故必二气交感,凝结生聚,然后是理有所附著。凡人之能言语动作,思虑营为,皆气也,而理存焉。故发而为孝弟忠信仁义礼智,皆理也。然而二气五行,交感万变,故人物之生,有精粗之不同。自一气而言之,则人物皆受是气而生;自精粗而言,则人得其气之正且通者,物得其气之偏且塞者。惟人得其正,故是理通而无所塞;物得其偏,故是理塞而无所知。且如人,头圆象天,足方象地,平正端直,以其受天地之正气,所以识道理,有知识。物受天地之偏气,所以禽兽横生,草木头生向下,尾反在上。物之间有知者,不过只通得一路,如乌之知孝,獭之知祭,犬但能守御,牛但能耕而已。人则无不知,无不能。人所以与物异者,所争者此耳。然就人之所禀而言,又有昏明清浊之异。故上知生知之资,是气清明纯粹,而无一毫昏浊,所以生知安行,不待学而能,如尧舜是也。其次则亚於生知,必学而后知,必行而后至。又其次者,资禀既偏,又有所蔽,须是痛加工夫,"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然后方能及亚於生知者。及进而不已,则成功一也。孟子曰:"人之所以异於禽兽者几希。"人物之所以异,只是争这些子。若更不能存得,则与禽兽无以异矣!某年十五六时,读中庸"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一章,因见吕与叔解得此段痛快,读之未尝不竦然警厉奋发!人若有向学之志,须是如此做工夫方得。〔僩〕
问气质之性。曰:"才说性时,便有些气质在里。若无气质,则这性亦无安顿处。所以继之者只说得善,到成之者便是性。"〔榦〕
性只是理。然无那天气地质,则此理没安顿处。但得气之清明则不蔽锢,此理顺发出来。蔽锢少者,发出来天理胜;蔽锢多者,则私欲胜,便见得本原之性无有不善。孟子所谓性善,周子所谓纯粹至善,程子所谓性之本,与夫反本穷源之性,是也。只被气质有昏浊,则隔了,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学以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矣。"故说性,须兼气质说方备。〔端蒙〕
天命之性,若无气质,却无安顿处。且如一勺水,非有物盛之,则水无归著。程子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所以发明千古圣贤未尽之意,甚为有功。大抵此理有未分晓处,秦汉以来传记所载,只是说梦。韩退之略近似。千有馀年,得程先生兄弟出来,此理益明。且如唐刘知几之子云:"注述六经之旨,世俗陶陶,知我者希!"不知其书如何说,想亦是担当不得。如果能晓得此理,如何不与大家知!〔贺孙〕
性只是理。气质之性,亦只是这里出。若不从这里出,有甚归著。如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道心固是心,人心亦心也。横渠言:"心统性情。"〔人杰〕
论天地之性,则专指理言;论气质之性,则以理与气杂而言之。未有此气,已有此性。气有不存,而性却常在。虽其方在气中,然气自是气,性自是性,亦不相夹杂。至论其遍体於物,无处不在,则又不论气之精粗,莫不有是理。
性非气质,则无所寄;气非天性,则无所成。〔道夫〕
蜚卿问气质之性。曰:"天命之性,非气质则无所寓。然人之气禀有清浊偏正之殊,故天命之正,亦有浅深厚薄之异,要亦不可不谓之性。旧见病翁云:'伊川言气质之性,正犹佛书所谓水中盐味,色里胶清。'"又问:"孟子言性,与伊川如何?"曰:"不同。孟子是剔出而言性之本,伊川是兼气质而言,要之不可离也,所以程子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而某於太极解亦云:'所谓太极者,不离乎阴阳而为言,亦不杂乎阴阳而为言。'"〔道夫〕闳祖录云:"气禀之偏难除。释氏云,'如水中盐,色中胶',取不出也。病翁爱说此。"
性即理也。当然之理,无有不善者。故孟子之言性,指性之本而言。然必有所依而立,故气质之禀不能无浅深厚薄之别。孔子曰"性相近也",兼气质而言。〔砥〕
天地间只是一个道理。性便是理。人之所以有善有不善,只缘气质之禀各有清浊。〔去伪〕
人所禀之气,虽皆是天地之正气,但羁来羁去,便有昏明厚薄之异。盖气是有形之物。才是有形之物,便自有美有恶也。〔广〕
气质之性,便只是天地之性。只是这个天地之性却从那里过。好底性如水,气质之性如杀些酱与盐,便是一般滋味。〔僩〕
问:"天理变易无穷。由一阴一阳,生生不穷。'继之者善',全是天理,安得不善!孟子言性之本体以为善者是也。二气相轧相取,相合相乖,有平易处,有倾侧处,自然有善有恶。故禀气形者有恶有善,何足怪!语其本则无不善也。"曰:"此却无过。"丁按之曰,"先生解中庸大本"云云。曰:"既谓之大本,只是理善而已。才说人欲,便是气也,亦安得无本!但大本中元无此耳。"〔大雅〕
问:"理无不善,则气胡为有清浊之殊?"曰:"才说著气,便自有寒有热,有香有臭。"〔儒用〕
二气五行,始何尝不正。只羁来羁去,便有不正。如阳为刚燥,阴为重浊之类。〔士毅〕
气升降,无时止息。理只附气。惟气有昏浊,理亦随而间隔。〔德明〕
人性本善,无许多不美,不知那许多不美是甚么物事。〔振〕
问:"赵书记一日问浩:'如何是性?'浩对以伊川曰:'孟子言"性善",是极本穷原之性;孔子言"性相近",是气质之性。'赵云:'安得有两样!只有中庸说"天命之谓性",自分明。'"曰:"公当初不曾问他:'既谓之善,固无两般。才说相近,须有两样。'便自说不得!"因问:"'天命之谓性',还是极本穷原之性,抑气质之性?"曰:"是极本穷原之性。天之所以命,只是一般;缘气质不同,遂有差殊。孟子分明是於人身上挑出天之所命者说与人,要见得本原皆善。"〔浩〕
人之性皆善。然而有生下来善底,有生下来便恶底,此是气禀不同。且如天地之运,万端而无穷,其可见者,日月清明气候和正之时,人生而禀此气,则为清明浑厚之气,须做个好人;若是日月昏暗,寒暑反常,皆是天地之戾气,人若禀此气,则为不好底人,何疑!人之为学,却是要变化气禀,然极难变化。如"孟子道性善",不言气禀,只言"人皆可以为尧舜"。若勇猛直前,气禀之偏自消,功夫自成,故不言气禀。看来吾性既善,何故不能为圣贤,却是被这气禀害。如气禀偏於刚,则一向刚暴;偏於柔,则一向柔弱之类。人一向推托道气禀不好,不向前,又不得;一向不察气禀之害,只昏昏地去,又不得。须知气禀之害,要力去用功克治,裁其胜而归於中乃可。濂溪云:"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故圣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恶,自至其中而止矣。"责沈言:"气质之用狭,道学之功大。"〔璘〕
问:"孟子言'性善',伊川谓是'极本穷原之性';孔子言:'性相近',伊川谓是'气质之性';固已晓然。中庸所谓'天命之谓性',不知是极本穷原之性,是气质之性?"曰:"性也只是一般。天之所命,何尝有异?正缘气质不同,便有不相似处,故孔子谓之'相近'。孟子恐人谓性元来不相似,遂於气质内挑出天之所命者说与人,道性无有不善,即子思所谓'天命之谓性'也。"〔浩〕
问:"孔子已说'继之者善,成之者性',如何人尚未知性?到孟子方才说出,到周先生方说得尽?"曰:"孔子说得细腻,说不曾了。孟子说得粗,说得疏略。孟子不曾推原原头,不曾说上面一截,只是说'成之者性'也。"〔义刚〕
孟子言性,只说得本然底,论才亦然。荀子只见得不好底,扬子又见得半上半下底,韩子所言却是说得稍近。盖荀扬说既不是,韩子看来端的见有如此不同,故有三品之说。然惜其言之不尽,少得一个"气"字耳。程子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盖谓此也。〔力行〕
孟子未尝说气质之性。程子论性所以有功於名教者,以其发明气质之性也。以气质论,则凡言性不同者,皆冰释矣。退之言性亦好,亦不知气质之性耳。〔人杰〕
道夫问:"气质之说,始於何人?"曰:"此起於张程。某以为极有功於圣门,有补於后学,读之使人深有感於张程,前此未曾有人说到此。如韩退之原性中说三品,说得也是,但不曾分明说是气质之性耳。性那里有三品来!孟子说性善,但说得本原处,下面却不曾说得气质之性,所以亦费分疏。诸子说性恶与善恶混。使张程之说早出,则这许多说话自不用纷争。故张程之说立,则诸子之说泯矣。"因举横渠:"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又举明道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且如只说个仁义礼智是性,世间却有生出来便无状底,是如何?只是气禀如此。若不论那气,这道理便不周匝,所以不备。若只论气禀,这个善,这个恶,却不论那一原处只是这个道理,又却不明。此自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理会得后,都无人说这道理。谦之问:"天地之气,当其昏明驳杂之时,则其理亦随而昏明驳杂否?"曰:"理却只恁地,只是气自如此。"又问:"若气如此,理不如此,则是理与气相离矣!"曰:"气虽是理之所生,然既生出,则理管他不得。如这理寓於气了,日用间运用都由这个气,只是气强理弱。譬如大礼赦文,一时将税都放了相似,有那村知县硬自捉缚须要他纳,缘被他近了,更自叫上面不应,便见得那气粗而理微。又如父子,若子不肖,父亦管他不得。圣人所以立教,正是要救这些子。"〔时举〕柄录云:"问:'天地之性既善,则气禀之性如何不善?'曰:'理固无不善,才赋於气质,便有清浊、偏正、刚柔、缓急之不同。盖气强而理弱,理管摄他不得。如父子本是一气,子乃父所生;父贤而子不肖,父也管他不得。又如君臣同心一体,臣乃君所命;上欲行而下沮格,上之人亦不能一一去督责得他。'"
问:"人之德性本无不备,而气质所赋,鲜有不偏。将性对'气'字看,性即是此理。理无不善者,因堕在形气中,故有不同。所谓气质之性者,是如此否?"曰:"固是。但气禀偏,则理亦欠阙了。"问:"'德不胜气,性命於气;德胜其气,性命於德。'所谓胜者,莫是指人做处否?"曰:"固是。"又问:"'性命於气',是性命都由气,则性不能全其本然,命不能顺其自然;'性命於德',是性命都由德,则性能全天性,命能顺天理否?"曰:"固是。"又问:"横渠论气质之性,却分晓。明道'生之谓性'一章却难晓。"曰:"它中间性有两三说,须子细看。"问云:"'生之谓性',它这一句,且是说禀受处否?"曰:"是。性即气,气即性,它这且是羁说;性便是理,气便是气,是未分别说。其实理无气,亦无所附。"又问:"'人生气禀,理有善恶云云,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看来'善固性也'固是。若云'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则此理本善,因气而鹘突;虽是鹘突,然亦是性也。"曰:"它原头处都是善,因气偏,这性便偏了。然此处亦是性。如人浑身都是恻隐而无羞恶,都羞恶而无恻隐,这个便是恶德。这个唤做性邪不是?如墨子之心本是恻隐,孟子推其弊,到得无父处,这个便是'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又问:"'生之谓性,人生而静以上云云,便已不是性也。'看此几句,是人物未生以前,说性不得。'性'字是人物已生,方著得'性'字。故才说性,便是落於气,而非性之本体矣。"曰:"它这是合理气一羁说。到孟子说性,便是从中间斡出好底说,故谓之善。"又问:"'所谓"继之者善"者,犹水流而就下也。皆水也,有流而至海'云云。"曰:"它这是两个譬喻。水之就下处,它这下更欠言语,要须为它作文补这里,始得。它当时只是羁说了。盖水之就下,便是喻性之善。如孟子所谓过颡、在山,虽不是顺水之性,然不谓之水不得。这便是前面'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之说。到得说水之清,却依旧是譬喻。"问:"它后面有一句说,'水之清则性善之谓也',意却分晓。"曰:"固是。它这一段说得详了。"又问:"'此理天命也。'它这处方提起以此理说,则是纯指上面天理而言,不杂气说。"曰:"固是。"又曰:"理离气不得。而今讲学用心著力,却是用这气去寻个道理。"〔夔孙〕
先生言气质之性,曰:"性譬之水,本皆清也。以净器盛之,则清;以不净之器盛之,则臭;以汙泥之器盛之,则浊。本然之清,未尝不在。但既臭浊,猝难得便清。故'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也煞用气力,然后能至。某尝谓原性一篇本好,但言三品处,欠个'气'字,欠个来历处,却成天合下生出三般人相似!孟子性善,似也少个'气'字。"〔砥〕伯羽录云:"大抵孟子说话,也间或有些子不睹是处。只被他才高,当时无人抵得他。告子口更不曾得开。"
性如水,流於清渠则清,流入汙渠则浊。气质之清者、正者,得之则全,人是也;气质之浊者、偏者,得之则昧,禽兽是也。气有清浊,人则得其清者,禽兽则得其浊者。人大体本清,故异於禽兽;亦有浊者,则去禽兽不远矣。〔节〕
有是理而后有是气,有是气则必有是理。但禀气之清者,为圣为贤,如宝珠在清冷水中;禀气之浊者,为愚为不肖,如珠在浊水中。所谓"明明德"者,是就浊水中揩拭此珠也。物亦有是理,又如宝珠落在至汙浊处,然其所禀亦间有些明处,就上面便自不昧。如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豺獭之报本,雎鸠之有别,曰"仁兽",曰"义兽"是也。〔儒用〕
"理在气中,如一个明珠在水里。理在清底气中,如珠在那清底水里面,透底都明;理在浊底气中,如珠在那浊底水里面,外面更不见光明处。"问:"物之塞得甚者,虽有那珠,如在深泥里面,更取不出。"曰:"也是如此。"〔胡泳〕
"敬子谓:'性所发时,无有不善,虽气禀至恶者亦然。但方发之时,气一乘之,则有善有不善耳。'僩以为人心初发,有善有恶,所谓'几善恶'也。初发之时本善而流入於恶者,此固有之。然亦有气禀昏愚之极,而所发皆不善者,如子越椒之类是也。且以中人论之,其所发之不善者,固亦多矣。安得谓之无不善邪?"曰:"不当如此说,如此说得不是。此只当以人品贤愚清浊论。有合下发得善底,也有合下发得不善底,也有发得善而为物欲所夺,流入於不善底。极多般样。今有一样人,虽无事在这里坐,他心里也只思量要做不好事,如蛇虺相似,只欲咬人。他有甚么发得善!明道说水处最好。皆水也,有流而至海,终无所污;有流而未远,固已渐浊;有流而甚远,方有所浊。有浊之多者,浊之少者。只可如此说。"〔僩〕
或问气禀有清浊不同。曰:"气禀之殊,其类不一,非但'清浊'二字而已。今人有聪明,事事晓者,其气清矣,而所为未必皆中於理,则是其气不醇也。有谨厚忠信者,其气醇矣,而所知未必皆达於理,则是其气不清也。推此求之可见。"
问:"季通主张气质太过。"曰:"形质也是重。且如水之气,如何似长江大河,有许多洪流!金之气,如何似一块铁恁地硬!形质也是重。被此生坏了后,理终是拗不转来。"又曰:"孟子言'人所以异於禽兽者几希',不知人何故与禽兽异。"又言:"'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不知人何故与牛犬异。此两处似欠中间一转语。须著说是形气不同,故性亦少异,始得。恐孟子见得人性同处,自是分晓直截,却於这些子未甚察。"又曰:"了翁云:'气质之用狭,道学之功大。'与季通说正相反。若论其至,不可只靠一边。如了翁之说,则何故自古只有许多圣贤?如季通之说,则人皆委之於生质,更不修为。须是看人功夫多少如何。若功夫未到,则气质之性不得不重。若功夫至,则气质岂得不听命於义理!也须著如此说,方尽。"〔闳祖〕
人性虽同,禀气不能无偏重。有得木气重者,则恻隐之心常多,而羞恶、辞逊、是非之心为其所塞而不发;有得金气重者,则羞恶之心常多,而恻隐、辞逊、是非之心为其所塞而不发。水火亦然。唯阴阳合德,五性全备,然后中正而为圣人也。〔闳祖〕
性有偏者。如得木气多者,仁较多;金气多者,义较多。〔扬〕
先生曰:"人有敏於外而内不敏,又有敏於内而外不敏,如何?"曰:"莫是禀气强弱?"曰:"不然。淮南子曰:'金水内明,日火外明。'气偏於内故内明,气偏於外则外明。"〔可学〕
"气禀所拘,只通得一路,极多样:或厚於此而薄於彼,或通於彼而塞於此。有人能尽通天下利害而不识义理,或工於百工技艺而不解读书。如虎豹只知父子,蜂蚁只知君臣。惟人亦然,或知孝於亲而薄於他人。如明皇友爱诸弟,长枕大被,终身不变,然而为君则杀其臣,为父则杀其子,为夫则杀其妻,便是有所通,有所蔽。是他性中只通得一路,故於他处皆碍,也是气禀,也是利害昏了。"又问:"以尧为父而有丹朱,以鲧为父而有禹,如何?"曰:"这个又是二气、五行交际运行之际有清浊,人適逢其会,所以如此。如算命推五行阴阳交际之气,当其好者则质美,逢其恶者则不肖,又非人之气所能与也。"〔僩〕
问:"人有强弱,由气有刚柔,若人有技艺之类,如何?"曰:"亦是气。如今人看五行,亦推测得些小。"曰:"如才不足人,明得理,可为否?"曰:"若明得尽,岂不可为,所谓'克念作圣'是也,然极难。若只明得一二,如何做得!"曰:"温公论才德如何?"曰:"他便专把朴者为德。殊不知聪明、果敢、正直、中和,亦是才,亦是德。"〔可学〕
或问:"人禀天地五行之气,然父母所生,与是气相值而然否?"曰:"便是这气须从人身上过来。今以五行枝幹推算人命,与夫地理家推择山林向背,皆是此理。然又有异处。如磁窑中器物,闻说千百件中,或有一件红色大段好者,此是异禀。惟人亦然。瞽鲧之生舜禹,亦犹是也。"〔人杰〕
问:"临漳士友录先生语,论气之清浊处甚详。"曰:"粗说是如此。然天地之气有多少般。"问:"尧舜生丹均,瞽叟生舜事,恐不全在人,亦是天地之气?"曰:"此类不可晓。人气便是天地之气,然就人身上透过,如鱼在水,水入口出腮。但天地公共之气,人不得擅而有之。"〔德明〕
亚夫曰:"性如日月,气浊者如云雾。"先生以为然。〔节〕
人性如一团火,煨在灰里,拨开便明。〔椿〕
问气禀云云。曰:"天理明,则彼如何著得!"〔可学〕
问:"人有常言,某人性如何,某物性如何,某物性热,某物性冷。此是兼气质与所禀之理而言否?"曰:"然。"〔僩〕
问指屋柱云:"此理也;曲直,性也;所以为曲直,命也。曲直是说气禀。"曰:"然。"〔可学〕
质并气而言,则是"形质"之"质";若生质,则是"资质"之"质"。复举了翁责沈说,曰:"他说多是禅。不知此数句如何恁说得好!"〔义刚〕
性者万物之原,而气禀则有清浊,是以有圣愚之异。命者万物之所同受,而阴阳交运,参差不齐,是以五福、六极,值遇不一。〔端蒙〕以下兼言命。
安卿问:"'命'字有专以理言者,有专以气言者。"曰:"也都相离不得。盖天非气,无以命於人;人非气,无以受天所命。"〔道夫〕
问:"先生说:'命有两种:一种是贫富、贵贱、死生、寿夭,一种是清浊、偏正、智愚、贤不肖。一种属气,一种属理。'以僩观之,两种皆似属气。盖智愚、贤不肖、清浊、偏正,亦气之所为也。"曰:"固然。性则命之理而已。"〔僩〕
问:"性分、命分何以别?"曰:"性分是以理言之,命分是兼气言之。命分有多寡厚薄之不同,若性分则又都一般。此理,圣愚贤否皆同。"〔淳〕宇录少异。
"命"之一字,如"天命谓性"之"命",是言所禀之理也。"性也有命焉"之"命",是言所以禀之分有多寡厚薄之不同也。〔伯羽〕
问:"'天命谓性'之'命',与'死生有命'之'命'不同,何也?"曰:"'死生有命'之'命'是带气言之,气便有禀得多少厚薄之不同。'天命谓性'之'命',是纯乎理言之。然天之所命,毕竟皆不离乎气。但中庸此句,乃是以理言之。孟子谓'性也,有命焉',此'性'是兼气禀食色言之。'命也,有性焉',此'命'是带气言之。性善又是超出气说。"〔淳〕
问:"子罕言命。若仁义礼智五常皆是天所命。如贵贱死生寿夭之命有不同,如何?"曰:"都是天所命。禀得精英之气,便为圣,为贤,便是得理之全,得理之正。禀得清明者,便英爽;禀得敦厚者,便温和;禀得清高者,便贵;禀得丰厚者,便富;禀得久长者,便寿;禀得衰颓薄浊者,一本作:"衰落孤单者,便为贫为贱为夭。"便为愚、不肖,为贫,为贱,为夭。天有那气生一个人出来,便有许多物随他来。"又曰:"天之所命,固是均一,到气禀处便有不齐。看其禀得来如何。禀得厚,道理也备。尝谓命,譬如朝廷诰敕;心,譬如官人一般,差去做官;性,譬如职事一般,郡守便有郡守职事,县令便有县令职事。职事只一般,天生人,教人许多道理,便是付人许多职事。(别本云:"道理只一般。")气禀,譬如俸给。贵如官高者,贱如官卑者,富如俸厚者,贫如俸薄者,寿如三两年一任又再任者,夭者如不得终任者。朝廷差人做官,便有许多物一齐趁。(一作"随"。)后来横渠云:'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焉。'如禀得气清明者,这道理只在里面;禀得昏浊者,这道理也只在里面,只被昏浊遮蔽了。譬之水,清底里面纤毫皆见,浑底便见不得。孟子说性善,他只见得大本处,未说得气质之性细碎处。程子谓:'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孟子只论性,不论气,但不全备。论性不论气,这性说不尽;论气不论性,性之本领处又不透彻。荀扬韩诸人虽是论性,其实只说得气。荀子只见得不好人底性,便说做恶。扬子见半善半恶底人,便说善恶混。韩子见天下有许多般人,所以立为三品之说。就三子中,韩子说又较近。他以仁义礼智为性,以喜怒哀乐为情,只是中间过接处少个'气'字。"〔宇〕淳录自"横渠"以下同。
问:"颜渊不幸短命。伯牛死,曰:'命矣夫!'孔子'得之不得曰有命。'如此之'命',与'天命谓性'之'命'无分别否?"曰:"命之正者出於理,命之变者出於气质。要之,皆天所付予。孟子曰:'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但当自尽其道,则所值之命,皆正命也。"因问:"如今数家之学,如康节之说,谓皆一定而不可易,如何?"曰:"也只是阴阳盛衰消长之理,大数可见。然圣贤不曾主此说。如今人说康节之数,谓他说一事一物皆有成败之时,都说得肤浅了。"〔木之〕
或问:"'亡之,命矣夫!'此'命'是天理本然之命否?"曰:"此只是气禀之命。富贵、死生、祸福、贵贱,皆禀之气而不可移易者。"祖道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与'五十知天命',两'命'字如何?"曰:"'不知命'亦是气禀之命,'知天命'却是圣人知其性中四端之所自来。如人看水一般:常人但见为水流,圣人便知得水之发源处。"〔祖道〕
闻一问:'亡之,命矣夫!'此'命'字是就气禀上说?"曰:"死生寿夭,固是气之所禀。只看孟子说'性也,有命焉'处,便分晓。"择之问:"'不知命'与'知天命'之'命'如何?"曰:"不同。'知天命',谓知其理之所自来。譬之於水,人皆知其为水,圣人则知其发源处。如'不知命'处,却是说死生、寿夭、贫富、贵贱之命也。然孟子又说当'顺受其正'。若一切任其自然,而'立乎岩墙之下',则又非其正也。"因言,上古天地之气,其极清者,生为圣人,君临天下,安享富贵,又皆享上寿。及至后世,多反其常。衰周生一孔子,终身不遇,寿止七十有馀。其禀得清明者,多夭折;暴横者,多得志。旧看史传,见盗贼之为君长者,欲其速死,只是不死,为其全得寿考之气也。〔人杰〕
履之说:"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因问:"得清明之气为圣贤,昏浊之气为愚不肖;气之厚者为富贵,薄者为贫贱,此固然也。然圣人得天地清明中和之气,宜无所亏欠,而夫子反贫贱,何也?岂时运使然邪?抑其所禀亦有不足邪?"曰:"便是禀得来有不足。他那清明,也只管得做圣贤,却管不得那富贵。禀得那高底则贵,禀得厚底则富,禀得长底则寿,贫贱夭者反是。夫子虽得清明者以为圣人,然禀得那低底、薄底,所以贫贱。颜子又不如孔子,又禀得那短底,所以又夭。"又问:"一阴一阳,宜若停匀,则贤不肖宜均。何故君子常少,而小人常多?"曰:"自是他那物事驳杂,如何得齐!且以扑钱譬之:纯者常少,不纯者常多,自是他那气驳杂,或前或后,所以不能得他恰好,如何得均平!且以一日言之:或阴或晴,或风或雨,或寒或热,或清爽,或鹘突,一日之间自有许多变,便可见矣。"又问:"虽是驳杂,然毕竟不过只是一阴一阳二气而已,如何会恁地不齐?"曰:"便是不如此。若只是两个单底阴阳,则无不齐。缘是他那物事错揉万变,所以不能得他恰好。"又问:"如此,则天地生圣贤,又只是偶然,不是有意矣。"曰:"天地那里说我特地要生个圣贤出来!也只是气数到那里,恰相凑著,所以生出圣贤。及至生出,则若天之有意焉耳。"又问:"康节云:'阳一而阴二,所以君子少而小人多。'此语是否?"曰:"也说得来。自是那物事好底少而恶底多。且如面前事,也自是好底事少,恶底事多。其理只一般。"〔僩〕
敬子问自然之数。曰:"有人禀得气厚者,则福厚;气薄者,则福薄。禀得气之华美者,则富盛;衰飒者,则卑贱;气长者,则寿;气短者,则夭折。此必然之理。"问:"神仙之说有之乎?"曰:"谁人说无?诚有此理。只是他那工夫大段难做,除非百事弃下,办得那般工夫,方做得。"又曰:"某见名寺中所画诸祖师人物,皆魁伟雄杰,宜其杰然有立如此。所以妙喜赞某禅师有曰:'当初若非这个,定是做个渠魁。'观之信然。其气貌如此,则世之所谓富贵利达,声色货利,如何笼络得他住!他视之亦无足以动其心者。"或问:"若非佛氏收拾去,能从吾儒之教,不知如何?"曰:"他又也未是那'无文王犹兴'底,只是也须做个特立独行底人,所为必可观。若使有圣人收拾去,可知大段好。只是当时吾道黑淬淬地,只有些章句词章之学。他如龙如虎,这些艺解都束缚他不住,必决去无疑。也煞被他引去了好人,可畏可畏!"〔僩〕
问:"富贵有命,如后世鄙夫小人,富尧舜三代之世,如何得富贵?"曰:"当尧舜三代之世不得富贵,在后世则得富贵,便是命。"曰:"如此,则气禀不一定。"曰:"以此气遇此时,是他命好;不遇此时,便是有所谓资適逢世是也。如长平死者四十万,但遇白起,便如此。只他相撞著,便是命。"〔可学〕
问:"前日尝说鄙夫富贵事。今云富贵贫贱是前定,如何?"曰:"恁地时节,气亦自别。后世气运渐乖,如古封建,毕究是好人在上。到春秋乃生许多逆贼。今儒者多叹息封建不行,然行著亦可虑。且如天子,必是天生圣哲为之。后世如秦始皇在上,乃大无道人,如汉高祖,乃崛起田野,此岂不是气运颠倒!"问:"此是天命否?"曰:"是。"〔可学〕
人之禀气,富贵、贫贱、长短,皆有定数寓其中。禀得盛者,其中有许多物事,其来无穷。亦无盛而短者。若木生於山,取之,或贵而为栋梁,或贱而为厕料,皆其生时所禀气数如此定了。〔扬〕
谢选骏指出:朱熹像黑格尔,说流氓是天命,成功的就是王,失败的就上刑。
【卷五 性理二】
◎性情心意等名义
问:"天与命,性与理,四者之别:天则就其自然者言之,命则就其流行而赋於物者言之,性则就其全体而万物所得以为生者言之,理则就其事事物物各有其则者言之。到得合而言之,则天即理也,命即性也,性即理也,是如此否?"曰:"然。但如今人说,天非苍苍之谓。据某看来,亦舍不得这个苍苍底。"〔贺孙〕以下论性命。
理者,天之体;命者,理之用。性是人之所受,情是性之用。〔道夫〕
命犹诰敕,性犹职事,情犹施设,心则其人也。〔贺孙〕
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赋者命也,所赋者气也;受者性也,所受者气也。〔宇〕
道即性,性即道,固只是一物。然须看因甚唤做性,因甚唤做道。〔淳〕以下论性。
性即理也。在心唤做性,在事唤做理。〔焘〕
生之理谓性。〔节〕
性只是此理。〔节〕
性是合当底。同。
性则纯是善底。同。
性是天生成许多道理。同。
性是许多理散在处为性。同。
问:"性既无形,复言以理,理又不可见。"曰:"父子有父子之理,君臣有君臣之理。"〔节〕
性是实理,仁义礼智皆具。〔德明〕
问:"性固是理。然性之得名,是就人生禀得言之否?"曰:"'继之者善,成之者性。'这个理在天地间时,只是善,无有不善者。生物得来,方始名曰'性'。只是这理,在天则曰'命',在人则曰'性'。"〔淳〕
郑问:"先生谓性是未发,善是已发,何也?"曰:"才成个人影子,许多道理便都在那人上。其恻隐,便是仁之善;羞恶,便是义之善。到动极复静处,依旧只是理。"曰:"这善,也是性中道理,到此方见否?"曰:"这须就那地头看。'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在天地言,则善在先,性在后,是发出来方生人物。发出来是善,生人物便成个性。在人言,则性在先,善在后。"或举"孟子道性善"。曰:"此则'性'字重,'善'字轻,非对言也。文字须活看。此且就此说,彼则就彼说,不可死看。牵此合彼,便处处有碍。"〔淳〕
性不是卓然一物可见者。只是穷理、格物,性自在其中,不须求,故圣人罕言性。〔德明〕
诸儒论性不同,非是於善恶上不明,乃"性"字安顿不著。〔砥〕
圣人只是识得性。百家纷纷,只是不识"性"字。扬子鹘鹘突突,荀子又所谓隔靴爬痒。〔扬〕
致道谓"心为太极",林正卿谓"心具太极",致道举以为问。先生曰:"这般处极细,难说。看来心有动静: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直卿退而发明曰:"先生道理精熟,容易说出来,须至极。"贺孙问:"'其体则谓之易',体是如何?"曰:"体不是'体用'之'体',恰似说'体质'之'体',犹云'其质则谓之易'。理即是性,这般所在,当活看。如'心'字,各有地头说。如孟子云:'仁,人心也。'仁便是人心,这说心是合理说。如说'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是心为主而不违乎理。就地头看,始得。"又云:"先生太极图解云:'动静者,所乘之机也。'蔡季通聪明,看得这般处出,谓先生下此语最精。盖太极是理,形而上者;阴阳是气,形而下者。然理无形,而气却有迹。气既有动静,则所载之理亦安得谓之无动静!"又举通书动静篇云:"'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非不动不静也。物则不通,神妙万物。'动静者,所乘之机也。"先生因云:"某向来分别得这般所在。今心力短,便是这般所在都说不到。"因云:"向要至云谷,自下上山,半涂大雨,通身皆湿,得到地头,因思著:'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时季通及某人同在那里。某因各人解此两句,自亦作两句解。后来看,也自说得著,所以迤逦便作西铭等解。"〔贺孙〕以下论心。
心之理是太极,心之动静是阴阳。〔振〕
惟心无对。〔方子〕
问:"灵处是心,抑是性?"曰:"灵处只是心,不是性。性只是理。"〔淳〕
问:"知觉是心之灵固如此,抑气之为邪?"曰:"不专是气,是先有知觉之理。理未知觉,气聚成形,理与气合,便能知觉。譬如这烛火,是因得这脂膏,便有许多光焰。"问:"心之发处是气否?"曰:"也只是知觉。"〔淳〕
所知觉者是理。理不离知觉,知觉不离理。〔节〕
问:"心是知觉,性是理。心与理如何得贯通为一?"曰:"不须去著实通,本来贯通。""如何本来贯通?"曰:"理无心,则无著处。"〔节〕
所觉者,心之理也;能觉者,气之灵也。〔节〕
心者,气之精爽。〔节〕
心官至灵,藏往知来。〔焘〕
发明"心"字,曰:"一言以蔽之,曰'生'而已。'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受天地之气而生,故此心必仁,仁则生矣。"〔力行〕
心须兼广大流行底意看,又须兼生意看。且如程先生言:'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只天地便广大,生物便流行,生生不穷。〔端蒙〕
"心与理一,不是理在前面为一物。理便在心之中,心包蓄不住,随事而发。"因笑云:"说到此,自好笑。恰似那藏相似,除了经函,里面点灯,四方八面皆如此光明粲烂,但今人亦少能看得如此。"〔广〕
问:"心之为物,众理具足。所发之善,固出於心。至所发不善,皆气禀物欲之私,亦出於心否?"曰:"固非心之本体,然亦是出於心也。"又问:"此所谓人心否?"曰:"是。"子升因问:"人心亦兼善恶否?"曰:"亦兼说。"〔木之〕
或问:"心有善恶否?"曰:"心是动底物事,自然有善恶。且如恻隐是善也,见孺子入井而无恻隐之心,便是恶矣。离著善,便是恶。然心之本体未尝不善,又却不可说恶全不是心。若不是心,是甚么做出来?古人学问便要穷理、知至,直是下工夫消磨恶去,善自然渐次可复。操存是后面事,不是善恶时事。"问:"明善、择善如何?"曰:"能择,方能明。且如有五件好底物事,有五件不好底物事,将来拣择,方解理会得好底。不择,如何解明?"〔谦〕
心无间於已发未发。彻头彻尾都是,那处截做已发未发!如放僻邪侈,此心亦在,不可谓非心。〔淳〕
问:"形体之动,与心相关否?"曰:"岂不相关?自是心使他动。"曰:"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形体亦有运动,耳目亦有视听,此是心已发,抑未发?"曰:"喜怒哀乐未发,又是一般。然视听行动,亦是心向那里。若形体之行动心都不知,便是心不在。行动都没理会了,说甚未发!未发不是漠然全不省,亦常醒在这里,不恁地困。"〔淳〕
问:"恻隐、羞恶、喜怒、哀乐,固是心之发,晓然易见处。如未恻隐、羞恶、喜怒、哀乐之前,便是寂然而静时,然岂得块然槁木!其耳目亦必有自然之闻见,其手足亦必有自然之举动,不审此时唤作如何。"曰:"喜怒哀乐未发,只是这心未发耳。其手足运动,自是形体如此。"〔淳〕
问:"先生前日以挥扇是气,节后思之:心之所思,耳之所听,目之所视,手之持,足之履,似非气之所能到。气之所运,必有以主之者。"曰:"气中自有个灵底物事。"〔节〕
虚灵自是心之本体,非我所能虚也。耳目之视听,所以视听者即其心也,岂有形象。然有耳目以视听之,则犹有形象也。若心之虚灵,何尝有物!〔人杰〕
问:"五行在人为五脏。然心却具得五行之理,以心虚灵之故否?"曰:"心属火,缘是个光明发动底物,所以具得许多道理。"〔僩〕
问:"人心形而上下如何?"曰:"如肺肝五脏之心,却是实有一物。若今学者所论操舍存亡之心,则自是神明不测。故五脏之心受病,则可用药补之;这个心,则非菖蒲、茯苓所可补也。"问:"如此,则心之理乃是形而上否?"曰:"心比性,则微有迹;比气,则自然又灵。"〔谦〕
问:"先生尝言,心不是这一块。某窃谓,满体皆心也,此特其枢纽耳。"曰:"不然,此非心也,乃心之神明升降之舍。人有病心者,乃其舍不宁也。凡五脏皆然。心岂无运用,须常在躯壳之内。譬如此建阳知县,须常在衙里。始管得这一县也。"某曰:"然则程子言'心要在腔子里',谓当在舍之内,而不当在舍之外耶?"曰:"不必如此。若言心不可在脚上,又不可在手上,只得在这些子上也。"〔义刚〕
性犹太极也,心犹阴阳也。太极只在阴阳之中,非能离阴阳也。然至论太极,自是太极;阴阳自是阴阳。惟性与心亦然。所谓一而二,二而一也。韩子以仁义礼智信言性,以喜怒哀乐言情,盖愈於诸子之言性。然至分三品,却只说得气,不曾说得性。〔砥〕(以下总论心性。)
问:"天之付与人物者为命,人物之受於天者为性,主於身者为心,有得於天而光明正大者为明德否?"曰:"心与性如何分别?明如何安顿?受与得又何以异?人与物与身又何间别?明德合是心,合是性?"曰:"性却实。以感应虚明言之,则心之意亦多。"曰:"此两个说著一个,则一个随到,元不可相离,亦自难与分别。舍心则无以见性,舍性又无以见心,故孟子言心性,每每相随说。仁义礼智是性,又言'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逊、是非之心',更细思量。"〔大雅〕
或问心性之别。曰:"这个极难说,且是难为譬喻。如伊川以水喻性,其说本好,却使晓不得者生病。心,大概似个官人;天命,便是君之命;性,便如职事一般。此亦大概如此,要自理会得。如邵子云:"性者,道之形体。"盖道只是合当如此,性则有一个根苗,生出君臣之义,父子之仁。性虽虚,都是实理。心虽是一物,却虚,故能包含万理。这个要人自体察始得。"〔学蒙〕方子录云:"性本是无,却是实理。心似乎有影象,然其体却虚。"
旧尝以论心、论性处,皆类聚看。看熟,久则自见。〔淳〕
性便是心之所有之理,心便是理之所会之地。下"心"字,饶录作"性"。〔升卿〕
性是理,心是包含该载,敷施发用底。〔夔孙〕
问心之动、性之动。曰:"动处是心,动底是性。"〔宇〕
心以性为体,心将性做馅子模样。盖心之所以具是理者,以有性故也。〔盖卿〕
心有善恶,性无不善。若论气质之性,亦有不善。〔节〕
郑仲履问:"先生昨说性无不善,心固有不善。然本心则元无不善。"曰:"固是本心元无不善,谁教你而今却不善了!今人外面做许多不善,却只说我本心之善自在,如何得!"〔盖卿〕
心、性、理,拈著一个,则都贯穿,惟观其所指处轻重如何。如"养心莫善於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存"虽指理言,然心自在其中。"操则存",此"存"虽指心言,然理自在其中。〔端蒙〕
或问:"人之生,禀乎天之理以为性,其气清则为知觉。而心又不可以知觉言,当如何?"曰:"难说。以'天命之谓性'观之,则命是性,天是心,心有主宰之义。然不可无分别,亦不可太说开成两个,当熟玩而默识其主宰之意可也。"〔高〕
说得出,又名得出,方是见得分明。如心、性,亦难说。尝曰:"性者,心之理;情者,性之动;心者,性情之主。"〔德明〕
性对情言,心对性情言。合如此是性,动处是情,主宰是心。大抵心与性,似一而二,似二而一,此处最当体认。〔可学〕
有这性,便发出这情;因这情,便见得这性。因今日有这情,便见得本来有这性。〔方子〕
性不可言。所以言性善者,只看他恻隐、辞逊四端之善则可以见其性之善,如见水流之清,则知源头必清矣。四端,情也,性则理也。发者,情也,其本则性也,如见影知形之意。〔力行〕
在天为命,禀於人为性,既发为情。此其脉理甚实,仍更分明易晓。唯心乃虚明洞彻,统前后而为言耳。据性上说"寂然不动"处是心,亦得;据情上说"感而遂通"处是心,亦得。故孟子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文义可见。性则具仁义礼智之端,实而易察。知此实理,则心无不尽,尽亦只是尽晓得耳。如云尽晓得此心者,由知其性也。〔大雅〕
景绍问心性之别。曰:"性是心之道理,心是主宰於身者。四端便是情,是心之发见处。四者之萌皆出於心,而其所以然者,则是此性之理所在也。"道夫问:"'满腔子是恻隐之心',如何?"曰:"腔子是人之躯壳。上蔡见明道,举经史不错一字,颇以自矜。明道曰:'贤却记得许多,可谓玩物丧志矣?'上蔡见明道说,遂满面发赤,汗流浃背。明道曰:'只此便是恻隐之心。'公要见满腔子之说,但以是观之。"问:"玩物之说主甚事?"曰:"也只是'矜'字。"〔道夫〕
伯丰论性有已发之性,有未发之性。曰:"性才发,便是情。情有善恶,性则全善。心又是一个包总性情底。大抵言性,便须见得是元受命於天,其所禀赋自有本根,非若心可以一概言也。却是汉儒解'天命之谓性',云'木神仁,金神义'等语,却有意思,非苟言者。学者要体会亲切。"又叹曰:"若不用明破,只恁涵养,自有到处,亦自省力。若欲立言示训,则须契勘教子细,庶不悖於古人!"〔大雅〕
履之问未发之前心性之别。曰:"心有体用,未发之前是心之体,已发之际乃心之用,如何指定说得!扒主宰运用底便是心,性便是会恁地做底理。性则一定在这里,到主宰运用却在心。情只是几个路子,随这路子恁地做去底,却又是心。"〔道夫〕
或问:"静是性,动是情?"曰:"大抵都主於心。'性'字从'心',从'生';'情'字从'心',从'青'。性是有此理。且如'天命之谓性',要须天命个心了,方是性。"汉卿问:"心如个藏,四方八面都恁地光明皎洁,如佛家所谓六窗中有一猴,这边叫也应,那边叫也应。"曰:"佛家说心处,侭有好处。前辈云,胜於杨墨。"〔贺孙〕
叔器问:"先生见教,谓'动处是心,动底是性'。窃推此二句只在'底'、'处'两字上。如穀种然,生处便是穀,生底却是那里面些子。"曰:"若以穀譬之,穀便是心,那为粟,为菽,为禾,为稻底,便是性。康节所谓"心者,性之郛郭"是也。包裹底是心,发出不同底是性。心是个没思量底,只会生。又如吃药,吃得会治病是药力,或凉,或寒,或热,便是药性。至於吃了有寒证,有热证,便是情。"〔义刚〕
旧看五峰说,只将心对性说,一个情字都无下落。后来看横渠"心统性情"之说,乃知此话有大功,始寻得个"情"字著落,与孟子说一般。孟子言:"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仁,性也;恻隐,情也,此是情上见得心。又曰"仁义礼智根於心",此是性上见得心。盖心便是包得那性情,性是体,情是用。"心"字只一个字母,故"性"、"情"字皆从"心"。〔僩〕
人多说性方说心,看来当先说心。古人制字,亦先制得"心"字,"性"与"情"皆从"心"。以人之生言之,固是先得这道理。然才生这许多道理,却都具在心里。且如仁义自是性,孟子则曰"仁义之心";恻隐、羞恶自是情,孟子则曰"恻隐之心,羞恶之心"。盖性即心之理,情即性之用。今先说一个心,便教人识得个情性底总脑,教人知得个道理存著处。若先说性,却似性中别有一个心。横渠"心统性情"语极好。又曰:"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则恐不能无病,便似性外别有一个知觉了!"
或问心情性。曰:"孟子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一段,极分晓。恻隐、羞恶、是非、辞逊是情之发,仁义礼智是性之体。性中只有仁义礼智,发之为恻隐、辞逊、是非,乃性之情也。如今人说性,多如佛老说,别有一件物事在那里,至玄至妙,一向说开去,便入虚无寂灭。吾儒论性却不然。程子云:'性即理也。'此言极无病。'孟子道性善',善是性合有底道理。然亦要子细识得善处,不可但随人言语说了。若子细下工夫,子细寻究,自然见得。如今人全不曾理会,才见一庸人胡说,便从他去。尝得项平甫书云,见陈君举门人说:'儒释,只论其是处,不问其同异。'遂敬信其说。此是甚说话!元来无所有底人,见人胡说话,便惑将去。若果有学,如何谩得他!如举天下说生姜辣,待我吃得真个辣,方敢信。胡五峰说性多从东坡子由们见识说去。"〔谦〕
问性、情、心、仁。曰:"横渠说得最好,言:'心,统性情者也。'孟子言:'恻隐之心,仁之端;羞恶之心,义之端。'极说得性、情、心好。性无不善。心所发为情,或有不善。说不善非是心,亦不得。却是心之本体本无不善,其流为不善者,情之迁於物而然也。性是理之总名,仁义礼智皆性中一理之名。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是情之所发之名,此情之出於性而善者也。其端所发甚微,皆从此心出,故曰:'心,统性情者也。'性不是别有一物在心里。心具此性情。心失其主,却有时不善。如'我欲仁,斯仁至';我欲不仁,斯失其仁矣。'回也三月不违仁',言不违仁,是心有时乎违仁也。'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存养主一,使之不失去,乃善。大要在致知,致知在穷理,理穷自然知至。要验学问工夫,只看所知至与不至,不是要逐件知过,因一事研磨一理,久久自然光明。如一镜然,今日磨些,明日磨些,不觉自光。若一些子光,工夫又歇,仍旧一尘镜,已光处会昏,未光处不复光矣。且如'仁'之一字,上蔡只说知仁,孔子便说为仁。是要做工夫去为仁,岂可道知得便休!今学问流而为禅,上蔡为之首。今人自无实学,见得说这一般好,也投降;那一般好,也投降。许久南轩在此讲学,诸公全无实得处。胡乱有一人入潭州城里说,人便靡然从之,此是何道理!学问只理会个是与不是,不要添许多无益说话。今人为学,多是为名,又去安排讨名,全不顾义理。说苑载证父者以为直,及加刑,又请代受以为孝。孔子曰:'父一也,而取二名!'此是宛转取名之弊。学问只要心里见得分明,便从上面做去。如'杀身成仁',不是自家计较要成仁方死,只是见得此事生为不安,死为安,便自杀身。旁人见得,便说能成仁。此旁人之言,非我之心要如此。所谓'经德不回,非以干禄;哭死而哀,非为生也'。若有一毫为人之心,便不是了。南轩云:'为己之学,无所为而然。'是也。"〔谦〕
性、情、心,惟孟子横渠说得好。仁是性,恻隐是情,须从心上发出来。"心,统性情者也。"性只是合如此底,只是理,非有个物事。若是有底物事,则既有善,亦必有恶。惟其无此物,只是理,故无不善。〔盖卿〕
伊川"性即理也",横渠"心统性情"二句,颠扑不破!〔砥〕
"性是未动,情是已动,心包得已动未动。盖心之未动则为性,已动则为情,所谓'心统性情'也。欲是情发出来底。心如水,性犹水之静,情则水之流,欲则水之波澜,但波澜有好底,有不好底。欲之好底,如'我欲仁'之类;不好底则一向奔驰出去,若波涛翻浪;大段不好底欲则灭却天理,如水之壅决,无所不害。孟子谓情可以为善,是说那情之正,从性中流出来者,元无不好也。"因问:"'可欲之谓善'之'欲',如何?"曰:"此不是'情欲'之'欲',乃是可爱之意。"〔铢〕(明作录略。)
心,主宰之谓也。动静皆主宰,非是静时无所用,及至动时方有主宰也。言主宰,则混然体统自在其中。心统摄性情,非儱侗与性情为一物而不分别也。〔端蒙〕
性以理言,情乃发用处,心即管摄性情者也。故程子曰"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此言性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是也",此言情也。〔端蒙〕
"心统性情",故言心之体用,尝跨过两头未发、已发处说。仁之得名,只专在未发上。恻隐便是已发,却是相对言之。〔端蒙〕
心者,主乎性而行乎情。故"喜怒哀乐未发则谓之中,发而皆中节则谓之和",心是做工夫处。〔端蒙〕
心之全体湛然虚明,万理具足,无一毫私欲之间;其流行该遍,贯乎动静,而妙用又无不在焉。故以其未发而全体者言之,则性也;以其已发而妙用者言之,则情也。然"心统性情",只就浑沦一物之中,指其已发、未发而为言尔;非是性是一个地头,心是一个地头,情又是一个地头,如此悬隔也。〔端蒙〕
问:"人当无事时,其中虚明不昧,此是气自然动处,便是性。"曰:"虚明不昧,便是心;此理具足於中,无少欠阙,便是性;感物而动,便是情。横渠说得好,'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此是总说。'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是就人物上说。"〔夔孙〕
问心性情之辨。曰:"程子云:'心譬如穀种,其中具生之理是性,阳气发生处是情。'推而论之,物物皆然。"〔〈螢,中"虫改田"〉〕
因言,心、性、情之分,自程子张子合下见得定了,便都不差。如程子诸门人传得他师见成底说,却一齐差!却或曰:"程子张子是他自见得,门人不过只听得他师见成说底说,所以后来一向差。"曰:"只那听得,早差了也!"〔僩〕
性主"具"字,"有"字。许多道理。昭昭然者属性;未发理具,已发理应,则属心;动发则情。所以"存其心",则"养其性"。心该备通贯,主宰运用。吕云:"未发时心体昭昭。"程云:"有指体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李先生云:"心者贯幽明,通有无。"〔方〕
心如水,情是动处,爱即流向去处。〔椿〕
问:"意是心之运用处,是发处?"曰:"运用是发了。"问:"情亦是发处,何以别?"曰:"情是性之发,情是发出恁地,意是主张要恁地。如爱那物是情,所以去爱那物是意。情如舟车,意如人去使那舟车一般。"〔宇〕以下兼论意。
心、意犹有痕迹。如性,则全无兆朕,只是许多道理在这里。〔砥〕
问:"意是心之所发,又说有心而后有意。则是发处依旧是心主之,到私意盛时,心也随去。"曰:"固然。"
李梦先问情、意之别。曰:"情是会做底,意是去百般计较做底,意因有是情而后用。"夔孙录云:"因是有情而后用其意。"〔义刚〕
问:"情、意,如何体认?"曰:"性、情则一。性是不动,情是动处,意则有主向。如好恶是情,'好好色,恶恶臭',便是意。"〔士毅〕
未动而能动者,理也;未动而欲动者,意也。〔若海〕
性者,即天理也,万物禀而受之,无一理之不具。心者,一身之主宰;意者,心之所发;情者,心之所动;志者,心之所之,比於情、意尤重;气者,即吾之血气而充乎体者也,比於他,则有形器而较粗者也。又曰:"舍心无以见性,舍性无以见心。"〔椿〕以下兼论志。
"心之所之谓之志,日之所之谓之时。'志'字从'之',从'心';'峕'字从'之',从'日'。如日在午时,在寅时,制字之义由此。志是心之所之,一直去底。意又是志之经营往来底,是那志底脚。凡营为、谋度、往来,皆意也。所以横渠云:'志公而意私。'"问:"情比意如何?"曰:"情又是意底骨子。志与意都属情,'情'字较大,'性、情'字皆从'心',所以说'心统性情'。心兼体用而言。性是心之理,情是心之用。"〔僩〕
问意志。曰:"横渠云:'以"意、志"两字言,则志公而意私,志刚而意柔,志阳而意阴。'"〔卓〕
志是公然主张要做底事,意是私地潜行间发处。志如伐,意如侵。〔升卿〕
问:"情与才何别?"曰:"情只是所发之路陌,才是会恁地去做底。且如恻隐,有恳切者,有不恳切者,是则才之有不同。"又问:"如此,则才与心之用相类?"曰:"才是心之力,是有气力去做底。心是管摄主宰者,此心之所以为大也。心譬水也;性,水之理也。性所以立乎水之静,情所以行乎水之动,欲则水之流而至於滥也。才者,水之气力所以能流者,然其流有急有缓,则是才之不同。伊川谓'性禀於天,才禀於气',是也。只有性是一定。情与心与才,便合著气了。心本未尝不同,随人生得来便别了。情则可以善,可以恶。"又曰:"要见得分晓,但看明道云:'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易,心也;道,性也;神,情也。此天地之心、性、情也。"〔砥〕以下兼论才。
性者,心之理;情者,心之动。才便是那情之会恁地者。情与才绝相近。但情是遇物而发,路陌曲折恁地去底;才是那会如此底。要之,千头万绪,皆是从心上来。〔道夫〕
问:"性之所以无不善,以其出於天也;才之所以有善不善,以其出於气也。要之,性出於天,气亦出於天,何故便至於此?"曰:"性是形而上者,气是形而下者。形而上者全是天理,形而下者只是那查滓。至於形,又是查滓至浊者也。"〔道夫〕
问:"才出於气,德出於性?"曰:"不可。才也是性中出,德也是有是气而后有是德。人之有才者出来做得事业,也是它性中有了,便出来做得。但温厚笃实便是德,刚明果敢便是才。只为他气之所禀者生到那里多,故为才。"〔夔孙〕
问:"能为善,便是才。"曰:"能为善而本善者是才。若云能为善便是才,则能为恶亦是才也。"〔人杰〕
论才气,曰:"气是敢做底,才是能做底。"〔德明〕
问:"'天命之谓性',充体谓气,感触谓情,主宰谓心,立趋向谓志,有所思谓意,有所逐谓欲。"答云:"此语或中或否,皆出臆度。要之,未可遽论。且涵泳玩索,久之当自有见。"铢尝见先生云:"名义之语极难下。如说性,则有天地之性,气质之性。说仁,则伊川有专言之仁,偏言之仁。此等且要默识心通。"〔人杰〕
问:"知与思,於人身最紧要。"曰:"然。二者也只是一事。知与手相似,思是交这手去做事也,思所以用夫知也。"〔卓〕付。
谢选骏指出:性理善恶太极,温厚笃实人身,知思反复炒作,不能遁世无闷。
【卷六 性理三】
◎仁义礼智等名义
道者,兼体、用,该隐、费而言也。〔节〕(以下道理。)
道是统名,理是细目。〔可学〕
道训路,大概说人所共由之路。理各有条理界瓣。因举康节云:"夫道也者,道也。道无形,行之则见於事矣。如'道路'之'道',坦然使千亿万年行之,人知其归者也。"〔闳祖〕
理是有条瓣逐一路子。以各有条,谓之理;人所共由,谓之道。〔节〕
问:"道与理如何分?"曰:"道便是路,理是那文理。"问:"如木理相似?"曰:"是。"问:"如此却似一般?"曰:"'道'字包得大,理是'道'字里面许多理脉。"又曰:"'道'字宏大,'理'字精密。"〔胡泳〕
问:"万物粲然,还同不同?"曰:"理只是这一个。道理则同,其分不同。君臣有君臣之理,父子有父子之理。"〔节〕
理者有条理,仁义礼智皆有之。〔节〕
问:"既是一理,又谓五常,何也?"曰:"谓之一理亦可,五理亦可。以一包之则一,分之则五。"问分为五之序。曰:"浑然不可分。"〔节〕
只是这个理,分做四段,又分做八段,又细碎分将去。四段者,意其为仁义礼智。当时亦因言文路子之说而及此。〔节〕
理,只是一个理。理举著,全无欠阙。且如言著仁,则都在仁上;言著诚,则都在诚上;言著忠恕,则都在忠恕上;言著忠信,则都在忠信上。只为只是这个道理,自然血脉贯通。〔端蒙〕
理是有条理,有文路子。文路子当从那里去,自家也从那里去;文路子不从那里去,自家也不从那里去。须寻文路子在何处,只挨著理了行。〔节〕
"理如一把线相似,有条理,如这竹篮子相似。"指其上行篾曰:"一条子恁地去。"又别指一条曰:"一条恁地去。又如竹木之文理相似,直是一般理,横是一般理。有心,便存得许多理。"〔节〕
季通云:"理有流行,有对待。先有流行,后有对待。"曰:"难说先有后有。"季通举太极说,以为道理皆然,且执其说。〔人杰〕
先生与人书中曰:"至微之理,至著之事,一以贯之。"〔节〕
理无事,则无所依附。〔节〕
问:"仁与道如何分别?"曰:"道是统言,仁是一事。如'道路'之'道',千枝百派,皆有一路去。故中庸分道德曰,父子、君臣以下为天下之达道,智仁勇为天下之达德。君有君之道,臣有臣之道。德便是个行道底。故为君主於仁,为臣主於敬。仁敬可唤做德,不可唤做道。"〔榦〕(以下兼论德。)
"至德、至道":道者,人之所共由;德者,己之所独得。"盛德、至善":盛德以身之所得而言,至善以理之极致而言。诚、忠、孚、信:一心之谓诚,尽己之谓忠,存於中之谓孚,见於事之谓信。〔端蒙〕
存之於中谓理,得之於心为德,发见於行事为百行。〔节〕
德是得於天者,讲学而得之,得自家本分底物事。〔节〕
问:"汎观天地间,'日往月来,寒往暑来','四时行,百物生',这是道之用流行发见处。即此而总言之,其往来生化,无一息间断处,便是道体否?"曰:"此体、用说得是。但'总'字未当,总,便成兼用说了。只就那骨处便是体。如水之或流,或止,或激成波浪,是用;即这水骨可流,可止,可激成波浪处,便是体。如这身是体;目视,耳听,手足运动处,便是用。如这手是体;指之运动提掇处便是用。"淳举论语集注曰:"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曰:"即是此意。"〔淳〕以下论体、用。
问:"前夜说体、用无定所,是随处说如此。若合万事为一大体、用,则如何?"曰:"体、用也定。见在底便是体,后来生底便是用。此身是体,动作处便是用。天是体,'万物资始'处便是用。地是体,'万物资生'处便是用。就阳言,则阳是体,阴是用;就阴言,则阴是体,阳是用。"〔宇〕
体是这个道理,用是他用处。如耳听目视,自然如此,是理也;开眼看物,著耳听声,便是用。江西人说个虚空底体,涉事物便唤做用。〔节〕
问:"先生昔曰:'礼是体。'今乃曰:'礼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似非体而是用。"曰:"公江西有般乡谈,才见分段子,便说道是用,不是体。如说尺时,无寸底是体,有寸底不是体,便是用;如秤,无星底是体,有星底不是体,便是用。且如扇子有柄,有骨子,用纸糊,此便是体;人摇之,便是用。"杨至之问体。曰:"合当底是体。"〔节〕
人只是合当做底便是体,人做处便是用,譬如此扇子,有骨,有柄,用纸糊,此则体也;人摇之,则用也。如尺与秤相似,上有分寸星铢,则体也;将去秤量物事,则用也。〔方子〕
问:"去岁闻先生曰:'只是一个道理,其分不同。'所谓分者,莫只是理一而其用不同?如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与国人交之信之类是也。"曰:"其体已略不同。君臣、父子、国人是体;仁敬慈孝与信是用。"问:"体、用皆异?"曰:"如这片板,只是一个道理,这一路子恁地去,那一路子恁地去。如一所屋,只是一个道理,有厅,有堂。如草木,只是一个道理,有桃,有李。如这众人,只是一个道理,有张三,有李四;李四不可为张三,张三不可为李四。如阴阳,西铭言理一分殊,亦是如此。"又曰:"分得愈见不同,愈见得理大。"〔节〕
诚者,实有此理。〔节〕以下论诚。
诚只是实。又云:"诚是理。"一作"只是理"。〔去伪〕
诚,实理也,亦诚悫也。由汉以来,专以诚悫言诚。至程子乃以实理言,后学皆弃诚悫之说不观。中庸亦有言实理为诚处,亦有言诚悫为诚处。不可只以实为诚,而以诚悫为非诚也。〔砥〕
问性、诚。曰:"性是实,诚是虚;性是理底名,诚是好处底名。性,譬如这扇子相似;诚,譬则这扇子做得好。"又曰:"五峰曰:'诚者,命之道乎!中者,性之道乎!仁者,心之道乎!'此语分得轻重虚实处却好。某以为'道'字不若改做'德'字,更亲切。'道'字又较疏。"〔植〕
先生问诸友:"'诚、敬'二字如何分?"各举程子之说以对。先生曰:"敬是不放肆底意思,诚是不欺妄底意思。"〔过〕以下诚敬。
诚只是一个实,敬只是一个畏。〔端蒙〕
妄诞欺诈为不诚,怠惰放肆为不敬,此诚敬之别。〔榦〕
问诚、敬。曰:"须逐处理会。诚若是有不欺意处,只做不欺意会;敬若是有谨畏意处,只做谨畏意会。中庸说诚,作中庸看;孟子说诚处,作孟子看。将来自相发明耳。"〔夔孙〕
"谨"字未如敬,敬又未如诚。程子曰:"主一之谓敬,一者之谓诚。"敬尚是著力。〔铢〕以下杂论。
问诚、信之别。曰:"诚是自然底实,信是人做底实。故曰:'诚者,天之道。'这是圣人之信。若众人之信,只可唤做信,未可唤做诚。诚是自然无妄之谓。如水只是水,火只是火,仁彻底是仁,义彻底是义。"〔夔孙〕
叔器问:"诚与信如何分?"曰:"诚是个自然之实,信是个人所为之实。中庸说'诚者,天之道也',便是诚。若'诚之者,人之道也',便是信。信不足以尽诚,犹爱不足以尽仁。上是,下不是。"〔可学〕
诚者实有之理,自然如此。忠信以人言之,须是人体出来方见。〔端蒙〕
"诚"字以心之全体而言,"忠"字以其应事接物而言,此义理之本名也。至曾子所言"忠恕",则是圣人之事,故其忠与诚,仁与恕,得通言之。如恕本以推己及物得名,在圣人,则以己及物矣。〔端蒙〕
问:"仁与诚何别?"曰:"仁自是仁,诚自是诚,何消合理会!理会这一件,也看到极处;理会那一件,也看到极处,便都自见得。"〔淳〕
或问:"诚是体,仁是用否?"曰:"理一也,以其实有,故谓之诚。以其体言,则有仁义礼智之实;以其用言,则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实,故曰:'五常百行非诚,非也。'盖无其实矣,又安得有是名乎!"〔植〕
或问:"诚是浑然不动,仁是此理流出否?"曰:"自性言之,仁亦未是流出,但其生动之理包得四者。"
问:"一与中,与诚,浩然之气,为一体事否?"曰:"一只是不杂,不可将做一事。中与诚与浩然之气,固是一事,然其分各别:诚是实有此理,中是状物之体段,浩然之气只是为气而言。"〔去伪〕
问:"仁、义、礼、智、诚、中、庸,不知如何看?"曰:"仁义礼智,乃未发之性,所谓诚。中庸皆已发之理。人之性本实,而释氏以性为空也。"〔煇〕
在天只是阴阳五行,在人得之只是刚柔五常之德。〔泳〕(以下五常。)
大而天地万物,小而起居食息,皆太极阴阳之理也。又曰:"仁木,义金,礼火,智水,信土。"〔祖道〕
或问:"仁义礼智,性之四德,又添'信'字,谓之'五性',如何?"曰:"信是诚实此四者,实有是仁,实有是义,礼智皆然。如五行之有土,非土不足以载四者。又如土於四时各寄王十八日,或谓王於戊己。然季夏乃土之本宫,故尤王。月令载'中央土',以此。"〔人杰〕
问:"向蒙戒喻,说仁意思云:'义礼智信上著不得,又须见义礼智信上少不得,方见得仁统五常之意。'大雅今以树为喻:夫树之根固有生气,然贯彻首尾,岂可谓榦与枝、花与叶无生气也?"曰:"固然。只如四时:春为仁,有个生意;在夏,则见其有个亨通意;在秋,则见其有个诚实意;在冬,则见其有个贞固意。在夏秋冬,生意何尝息!本虽彫零,生意则常存。大抵天地间只一理,随其到处,分许多名字出来。四者於五行各有配,惟信配土,以见仁义礼智实有此理,不是虚说。又如乾四德,元最重,其次贞亦重,以明终始之义。非元则无以生,非贞则无以终,非终则无以为始,不始则不能成终矣。如此循环无穷,此所谓'大明终始'也。"〔大雅〕
得此生意以有生,然后有礼智义信。以先后言之,则仁为先;以大小言之,则仁为大。〔闳祖〕
问:"先生以为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又细分将去。程子说:'性中只有仁义礼智四者而已。'只分到四便住,何也?"曰:"周先生亦止分到五行住。若要细分,则如易样分。"〔节〕以下仁义礼智。
尝言仁义礼智,而以手指画扇中心,曰:"只是一个道理,分为两个。"又横画一画,曰:"两个分为四个。"又以手指逐一指所分为四个处,曰:"一个是仁,一个是义,一个是礼,一个是智,这四个便是个种子。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便是种子所生底苗。"〔节〕
人只是此仁义礼智四种心。如春夏秋冬,千头万绪,只是此四种心发出来。〔铢〕
吉甫问:"仁义礼智,立名还有意义否?"曰:"说仁,便有慈爱底意思;说义,便有刚果底意思。声音气象,自然如此。"直卿云:"六经中专言仁者,包四端也;言仁义而不言礼智者,仁包礼,义包智。"〔方子〕节同。佐同。
仁与义是柔软底,礼智是坚实底。仁义是头,礼智是尾。一似说春秋冬夏相似,仁义一作"礼"。是阳底一截,礼智一作"义智"。是阴底一截。〔渊〕方子录云:"仁义是发出来嫩底,礼智是坚硬底。"
问仁义礼智体用之别。曰:"自阴阳上看下来,仁礼属阳,义智属阴;仁礼是用,义智是体。春夏是阳,秋冬是阴。只将仁义说,则'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若将仁义礼智说,则春,仁也;夏,礼也;秋,义也;冬,智也。仁礼是敷施出来底,义是肃杀果断底,智便是收藏底。如人肚脏有许多事,如何见得!其智愈大,其藏愈深。正如易中道:'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解者多以仁为柔,以义为刚,非也。却是以仁为刚,义为柔。盖仁是个发出来了,便硬而强;义便是收敛向里底,外面见之便是柔。"〔僩〕
仁礼属阳,义智属阴。袁机仲却说:"义是刚底物,合属阳;仁是柔底物,合属阴。"殊不知舒畅发达,便是那刚底意思;收敛藏缩,便是那阴底意思。他只念得"於仁也柔,於义也刚"两句,便如此说。殊不知正不如此。又云:"以气之呼吸言之,则呼为阳,吸为阴,吸便是收敛底意。乡饮酒义云:'温厚之气盛於东南,此天地之仁气也;严凝之气盛於西北,此天地之义气也。'"〔僩〕
"仁礼属阳,属健;义知属阴,属顺。"问:"义则截然有定分,有收敛底意思,自是属阴顺。不知智如何解?"曰:"智更是截然,更是收敛。如知得是,知得非,知得便了,更无作用,不似仁义礼三者有作用。智只是知得了,便交付恻隐、羞恶、辞逊三者。他那个更收敛得快。"〔僩〕
生底意思是仁,杀底意思是义,发见会通是礼,收一作"深"。藏不测是智。〔节〕
仁义礼智,便是元亨利贞。若春间不曾发生,得到夏无缘得长,秋冬亦无可收藏。〔泳〕
问:"元亨利贞有次第,仁义礼智因发而感,则无次第。"曰:"发时无次第,生时有次第。"〔佐〕
百行皆仁义礼智中出。〔节〕
仁义礼智,性之大目,皆是形而上者,岂可分也!〔人杰〕
问:"仁得之最先,盖言仁具义礼智。"曰:"先有是生理,三者由此推之。"〔可学〕
仁,浑沦言,则浑沦都是一个生意,义礼智都是仁;对言,则仁与义礼智一般。〔淳〕
郑问:"仁是生底意,义礼智则如何?"曰:"天只是一元之气。春生时,全见是生;到夏长时,也只是这底;到秋来成遂,也只是这底;到冬天藏敛,也只是这底。仁义礼智割做四段,一个便是一个;浑沦看,只是一个。"〔淳〕
问:"仁是天地之生气,义礼智又於其中分别。然其初只是生气,故为全体。"曰:"然。"问:"肃杀之气,亦只是生气?"曰:"不是二物,只是敛些。春夏秋冬,亦只是一气。"〔可学〕
仁与智包得,义与礼包不得。〔方子〕
仁所以包三者,盖义礼智皆是流动底物,所以皆从仁上渐渐推出。仁智、元贞,是终始之事,这两头却重。如坎与震,是始万物、终万物处,艮则是中间接续处。
味道问:"仁包义礼智,恻隐包羞恶、辞逊、是非,元包亨利贞,春包夏秋冬。以五行言之,不知木如何包得火金水?"曰:"木是生气。有生气,然后物可得而生;若无生气,则火金水皆无自而能生矣,故木能包此三者。仁义礼智,性也。性无形影可以摸索,只是有这理耳。惟情乃可得而见,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是也。故孟子言性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盖性无形影,惟情可见。观其发处既善,则知其性之本善必矣。"〔时举〕
问:"孟子说仁义礼智,义在第二;太极图以义配利,则在第三。"曰:"礼是阳,故曰亨。仁义礼智,犹言东西南北;元亨利贞,犹言东南西北。一个是对说,一个是从一边说起。"〔夔孙〕
四端犹四德。逐一言之,则各自为界限;分而言之,则仁义又是一大界限,故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如乾文言既曰"四德",又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文蔚〕
正淳言:"性之四端,迭为宾主,然仁智其总统也。'恭而无礼则劳',是以礼为主也;'君子义以为质',是以义为主也。盖四德未尝相离,遇事则迭见层出,要在人默而识之。"曰:"说得是。"〔大雅〕
学者疑问中谓:"就四德言之,仁却是动,智却是静。"曰:"周子太极图中是如此说。"又曰:"某前日答一朋友书云:'仁体刚而用柔,义体柔而用刚。'"〔人杰〕
问:"仁义礼智四者皆一理。举仁,则义礼智在其中;举义与礼,则亦然。如中庸言:'舜其大智也欤。'其下乃云,'好问,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谓之仁亦可;'执其两端,用其中於民',谓之义亦可。然统言之,只是发明'智'字。故知理只是一理,圣人特於盛处发明之尔。"曰:"理固是一贯。谓之一理,则又不必疑其多。自一理散为万事,则灿然有条而不可乱,逐事自有一理,逐物自有一名,各有攸当,但当观当理与不当理耳。既当理后,又何必就上更生疑!"〔大雅〕
仁义礼智,才去寻讨他时,便动了,便不是本来底。又曰:"心之所以会做许多,盖具得许多道理。"又曰:"何以见得有此四者?因其恻隐,知其有仁;因其羞恶,知其有义。"又曰:"伊川谷种之说最好。"又曰:"冬饮汤,是宜饮汤;夏饮水,是宜饮水。冬饮水,夏饮汤,便不宜。人之所以羞恶者,是触著这宜,如两个物事样。触著宜便羞恶者,是独只是一事。"〔节〕末数语疑有脱误。
"仁"字须兼义礼智看,方看得出。仁者,仁之本体;礼者,仁之节文;义者,仁之断制;知者,仁之分别。犹春夏秋冬虽不同,而同出於春:春则生意之生也,夏则生意之长也,秋则生意之成,冬则生意之藏也。自四而两,两而一,则统之有宗,会之有元,故曰:"五行一阴阳,阴阳一太极。"又曰:"仁为四端之首,而智则能成始而成终;犹元为四德之长,然元不生於元而生於贞。盖天地之化,不翕聚则不能发散也。仁智交际之间,乃万化之机轴。此理循环不穷,吻合无间,故不贞则无以为元也。"又曰:"贞而不固,则非贞。贞,如板筑之有榦,不贞则无以为元。"又曰:"文言上四句说天德之自然,下四句说人事之当然。元者,乃众善之长也;亨者,乃嘉之会也。嘉会,犹言一齐好也。会,犹齐也,言万物至此通畅茂盛,一齐皆好也。利者,义之和处也;贞者,乃事之桢榦也。'体仁足以长人',以仁为体,而温厚慈爱之理由此发出也。体,犹所谓'公而以人体之'之'体'。嘉会者,嘉其所会也。一一以礼文节之,使之无不中节,乃嘉其所会也。'利物足以和义',义者,事之宜也;利物,则合乎事之宜矣。此句乃翻转,'义'字愈明白,不利物则非义矣。贞固以贞为骨子,则坚定不可移易。"〔铢〕
问仁。曰:"将仁义礼智四字求。"又问:"仁是统体底否?"曰:"且理会义礼智令分明,其空阙一处便是仁。"又曰:"看公时一般气象如何,私时一般气象如何。"〔德明〕
蜚卿问:"仁恐是生生不已之意。人唯为私意所汨,故生意不得流行。克去己私,则全体大用,无时不流行矣。"曰:"此是众人公共说底,毕竟紧要处不知如何。今要见'仁'字意思,须将仁义礼智四者共看,便见'仁'字分明。如何是义,如何是礼,如何是智,如何是仁,便'仁'字自分明。若只看'仁'字,越看越不出。"曰:"'仁'字恐只是生意,故其发而为恻隐,为羞恶,为辞逊,为是非。"曰:"且只得就'恻隐'字上看。"道夫问:"先生尝说'仁'字就初处看,只是乍见孺子入井,而怵惕恻隐之心盖有不期然而然,便是初处否?"曰:"恁地靠著他不得。大抵人之德性上,自有此四者意思:仁,便是个温和底意思;义,便是惨烈刚断底意思;礼,便是宣著发挥底意思;智,便是个收敛无痕迹底意思。性中有此四者,圣门却只以求仁为急者,缘仁却是四者之先。若常存得温厚底意思在这里,到宣著发挥时,便自然会宣著发挥;到刚断时,便自然会刚断;到收敛时,便自然会收敛。若将别个做主,便都对副不著了。此仁之所以包四者也。"问:"仁即性,则'性'字可以言仁否?"曰:"性是统言。性如人身,仁是左手,礼是右手,义是左脚,智是右脚。"蜚卿问:"仁包得四者,谓手能包四支可乎?"曰:"且是譬喻如此。手固不能包四支,然人言手足,亦须先手而后足;言左右,亦须先左而后右。"直卿问:"此恐如五行之木,若不是先有个木,便亦自生下面四个不得。"曰:"若无木便无火,无火便无土,无土便无金,无金便无水。"道夫问:"向闻先生语学者:'五行不是相生,合下有时都有。'如何?"曰:"此难说,若会得底,便自然不相悖,唤做一齐有也得,唤做相生也得。便虽不是相生,他气亦自相灌注。如人五脏,固不曾有先后,但其灌注时,自有次序。"久之,又曰:"'仁'字如人酿酒:酒方微发时,带些温气,便是仁;到发到极热时,便是礼;到得熟时,便是义;到得成酒后,却只与水一般,便是智。又如一日之间,早间天气清明,便是仁;午间极热时,便是礼;晚下渐叙,便是义;到夜半全然收敛,无些形迹时,便是智。只如此看,甚分明。"〔道夫〕
"今日要识得仁之意思是如何。圣贤说仁处最多,那边如彼说,这边如此说,文义各不同。看得个意思定了,将圣贤星散说体看,处处皆是这意思,初不相背,始得。集注说:'爱之理,心之德。'爱是恻隐,恻隐是情,其理则谓之仁。心之德,德又只是爱。谓之心之德,却是爱之本柄。人之所以为人,其理则天地之理,其气则天地之气。理无迹,不可见,故於气观之。要识仁之意思,是一个浑然温和之气,其气则天地阳春之气,其理则天地生物之心。今只就人身己上看有这意思是如何。才有这意思,便自恁地好,便不恁地乾燥。将此意看圣贤许多说仁处,都只是这意。告颜子以'克己复礼',克去己私以复於礼,自然都是这意思。这不是待人旋安排,自是合下都有这个浑全流行物事。此意思才无私意间隔,便自见得人与己一,物与己一,公道自流行。须是如此看。孔门弟子所问,都只是问做工夫。若是仁之体段意思,也各各自理会得了。今却是这个未曾理会得,如何说要做工夫!且如程先生云:'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上云:'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恰似有一个小小底仁,有一个大大底仁。'偏言则一事',是小小底仁,只做得仁之一事;'专言则包四者',是大大底仁,又是包得礼义智底。若如此说,是有两样仁。不知仁只是一个,虽是偏言,那许多道理也都在里面;虽是专言,那许多道理也都在里面。"致道云:"如春是生物之时,已包得夏长、秋成、冬藏意思在。"曰:"春是生物之时,到夏秋冬,也只是这气流注去。但春则是方始生荣意思,到夏便是结里定了,是这生意到后只渐老了。"贺孙曰:"如温和之气,固是见得仁。若就包四者意思看,便自然有节文,自然得宜,自然明辨。"曰:"然。"〔贺孙〕
或问论语言仁处。曰:"理难见,气易见。但就气上看便见,如看元亨利贞是也。元亨利贞也难看,且看春夏秋冬。春时尽是温厚之气,仁便是这般气象。夏秋冬虽不同,皆是阳春生育之气行乎其中。故'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如知福州是这个人,此偏言也;及专言之,为九州安抚,亦是这一个人,不是两人也。故明道谓:'义礼智,皆仁也。若见得此理,则圣人言仁处,或就人上说,或就事上说,皆是这一个道理。'正叔云:'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曰:"仁便是恻隐之母。"又曰:"若晓得此理,便见得'克己复礼',私欲尽去,便纯是温和冲粹之气,乃天地生物之心。其馀人所以未仁者,只是心中未有此气象。论语但云求仁之方者,是其门人必尝理会得此一个道理。今但问其求仁之方,故夫子随其人而告之。"赵致道云:"李先生云:'仁是天理之统体。'"先生曰:"是。"〔南升〕(疑与上条同闻。)
"仁有两般:有作为底,有自然底。看来人之生便自然如此,不待作为。如说父子欲其亲,君臣欲其义,是他自会如此,不待欲也。父子自会亲,君臣自会义,既自会恁地,便活泼泼地,便是仁。"因举手中扇云:"只如摇扇,热时人自会恁地摇,不是欲他摇。孟子说'乍见孺子入井时,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最亲切。人心自是会如此,不是内交、要誉,方如此。大凡人心中皆有仁义礼智,然元只是一物,发用出来,自然成四派。如破梨相似,破开成四片。如东对著西,便有南北相对;仁对著义,便有礼智相对。以一岁言之,便有寒暑;以气言之,便有春夏秋冬;以五行言之,便有金木水火土。且如阴阳之间,侭有次第。大寒后,不成便热,须是且做个春温,渐次到热田地。大热后,不成便寒,须是且做个秋叙,渐次到寒田地。所以仁义礼智自成四派,各有界限。仁流行到那田地时,义处便成义,礼、智处便成礼、智。且如万物收藏,何尝休了,都有生意在里面。如穀种、桃仁、杏仁之类,种著便生,不是死物,所以名之曰'仁',见得都是生意。如春之生物,夏是生物之盛,秋是生意渐渐收敛,冬是生意收藏。"又曰:"春夏是行进去,秋冬是退后去。正如人呵气,呵出时便热,吸入时便冷。"〔明作〕
百行万善,固是都合著力,然如何件件去理会得!百行万善摠於五常,五常又摠於仁,所以孔孟只教人求仁。求仁只是"主敬","求放心",若能如此,道理便在这里。〔方子〕(拱寿同。)
学者须是求仁。所谓求仁者,不放此心。圣人亦只教人求仁。盖仁义礼智四者,仁足以包之。若是存得仁,自然头头做著,不用逐事安排。故曰:"苟志於仁矣,无恶也。"今看大学,亦要识此意,所谓"顾諟天之明命","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方子〕(拱寿同。)
问求仁。曰:"看来'仁'字只是个浑沦底道理。如大学致知、格物,所以求仁也;中庸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力行,亦所以求仁也。"又问:"诸先生皆令人去认仁,必要人体认得这仁是甚物事。"曰:"而今别把仁做一物事认,也不得;羁说鹘突了,亦不得。"〔焘〕
或问:"存得此心,便是仁。"曰:"且要存得此心,不为私欲所胜,遇事每每著精神照管,不可随物流去,须要紧紧守著。若常存得此心,应事接物,虽不中不远。思虑纷扰於中,都是不能存此心。此心不存,合视处也不知视,合听处也不知听。"或问:"莫在於敬否?"曰:"敬非别是一事,常唤醒此心便是。人每日只鹘鹘突突过了,心都不曾收拾得在里面。"又曰:"仁虽似有刚直意,毕竟本是个温和之物。但出来发用时有许多般,须得是非、辞逊、断制三者,方成仁之事。及至事定,三者各退,仁仍旧温和,缘是他本性如此。人但见有是非、节文、断制,却谓都是仁之本意,则非也。春本温和,故能生物,所以说仁为春。"〔明作〕
或曰:"存得此心,即便是仁。"曰:"此句甚好。但下面说'合於心者为之,不合於心者勿为',却又从义上去了,不干仁事。今且只以孟子'仁,人心也;义,人路也',便见得仁义之别。盖仁是此心之德;才存得此心,即无不仁。如说'克己复礼',亦只是要得私欲去后,此心常存耳,未说到行处也。才说合於心者行之,便侵过义人路底界分矣。然义之所以能行,却是仁之用处。学者须是此心常存,方能审度事理,而行其所当行也。此孔门之学所以必以求仁为先。盖此是万理之原,万事之本,且要先识认得,先存养得,方有下手立脚处耳。"
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文蔚〕
耳之德聪,目之德明,心之德仁,且将这意去思量体认。○将爱之理在自家心上自体认思量,便见得仁。○仁是个温和柔软底物事。老子说:"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见得自是。看石头上如何种物事出!"蔼乎若春阳之温,汎乎若醴酒之醇。"此是形容仁底意思。○当来得於天者只是个仁,所以为心之全体。却自仁中分四界子:一界子上是仁之仁,一界子是仁之义,一界子是仁之礼,一界子是仁之智。一个物事,四脚撑在里面,唯仁兼统之。心里只有此四物,万物万事皆自此出。○天之春夏秋冬最分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虽分四时,然生意未尝不贯;纵雪霜之惨,亦是生意。○以"生"字说仁,生自是上一节事。当来天地生我底意,我而今须要自体认得。○试自看一个物坚硬如顽石,成甚物事!此便是不仁。○试自看温和柔软时如何,此所以"孝悌为仁之本"。若如顽石,更下种不得。俗说"硬心肠",可以见。硬心肠,如何可以与他说话!○恻隐、羞恶、辞逊、是非,都是两意:恻是初头子,隐是痛;羞是羞己之恶,恶是恶人之恶;辞在我,逊在彼;是、非自分明。○才仁,便生出礼,所以仁配春,礼配夏;义是裁制,到得智便了,所以配秋,配冬。○既认得仁如此分明,到得做工夫,须是"克己复礼";"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方是做工夫处。先生令思"仁"字。至第三夜,方说前三条。以后八条,又连三四夜所说。今依次第,不敢移动。〔泳〕
仁兼义言者,是言体;专言仁者,是兼体用而言。〔节〕
孔子说仁,多说体;孟子说仁,多说用。如"克己复礼","恻隐之心"之类。〔闳祖〕节同。
直卿云:"圣贤言仁,有专指体而言者,有包体、用而言者。"先生曰:"仁对义、礼、智言之,则为体;专言之,则兼体、用。此等处,须人自看,如何一一说得。日日将来看,久后须会见得。"〔佐〕
周明作问仁。曰:"圣贤说话,有说自然道理处,如'仁,人心'是也;有说做工夫处,如'克己复礼'是也。"〔雉〕
前辈教人求仁,只说是渊深温粹,义理饱足。〔榦〕
仁在事。若不於事上看,如何见仁。〔方〕
做一方便事,也是仁;不杀一虫,也是仁;'三月不违',也是仁。〔节〕
"仁则固一,一所以为仁。"言所以一者是仁也。〔方〕
熟底是仁,生底是恕;自然底是仁,勉强底是恕;无计较、无睹当底是仁,有计较、有睹当底是恕。〔道夫〕
公在前,恕在后,中间是仁。公了方能仁,私便不能仁。〔可学〕
仁是爱底道理,公是仁底道理。故公则仁,仁则爱。〔端蒙〕
公是仁之方法,人身是仁之材料。〔铢〕
公却是仁发处。无公,则仁行不得。〔可学〕
仁,将"公"字体之。及乎脱落了"公"字,其活底是仁。季通语。〔方〕
或问仁与公之别。曰:"仁在内,公在外。"又曰:"惟仁,然后能公。"又曰:"仁是本有之理,公是克己工夫极至处。故惟仁然后能公,理甚分明。故程子曰:'公而以人体之。'则是克尽己私之后,只就自身上看,便见得仁也。"
公不可谓之仁,但公而无私便是仁。敬不可谓之中,但敬而无失便是中。〔道夫〕
无私以閒之则公,公则仁。譬如水,若一些子碍,便成两截,须是打并了障塞,便滔滔地去。〔从周〕(拱寿同。)
做到私欲净尽,天理流行,便是仁。〔道夫〕
余正叔尝於先生前论仁,曰:"仁是体道之全。"曰:"只是一个浑然天理。"〔文蔚〕
王景仁问仁。曰:"无以为也。须是试去屏叠了私欲,然后子细体验本心之德是甚气象,无徒讲其文义而已也。"〔壮祖〕
周明作谓:"私欲去则为仁。"曰:"谓私欲去后,仁之体见,则可;谓私欲去后便为仁,则不可。譬如日月之光,云雾蔽之,固是不见。若谓云雾去,则便指为日月,亦不可。如水亦然。沙石杂之,固非水之本然。然沙石去后,自有所谓水者,不可便谓无沙无石为水也。"〔雉〕
余正叔谓:"无私欲是仁。"曰:"谓之无私欲然后仁,则可;谓无私便是仁,则不可。盖惟无私欲而后仁始见,如无所壅底而后水方行。"方叔曰:"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是仁。"曰:"无私,是仁之前事;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是仁之后事。惟无私,然后仁;惟仁,然后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要在二者之间识得毕竟仁是甚模样。欲晓得仁名义,须并'义、礼、智'三字看。欲真个见得仁底模样,须是从'克己复礼'做工夫去。今人说仁,如糖,皆道是甜;不曾吃著,不知甜是甚滋味。圣人都不说破,在学者以身体之而已矣。"〔闳祖〕
或问:"仁当何训?"曰:"不必须用一字训,但要晓得大意通透。"
"仁"字说得广处,是全体。恻隐、慈爱底,是说他本相。〔高〕
仁是根,恻隐是萌芽。亲亲、仁民、爱物,便是推广到枝叶处。〔夔孙〕
仁固有知觉;唤知觉做仁,却不得。〔闳祖〕
以名义言之,仁自是爱之体,觉自是智之用,本不相同。但仁包四德。苟仁矣,安有不觉者乎!〔道夫〕
问:"以爱名仁,是仁之迹;以觉言仁,是仁之端。程子曰:'仁道难名,惟公近之,不可便以公为仁。'毕竟仁之全体如何识认?'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孟子所谓'万物皆备於我',是仁之体否?"先生曰:"觉,决不可以言仁,虽足以知仁,自属智了。爱分明是仁之迹。"浩曰:"恻隐是仁情之动处。要识仁,须是兼义、礼、智看。有个宜底意思是义,有个让底意思是礼,有个别白底意思是智,有个爱底意思是仁。仁是天理,公是天理。故伊川谓:'惟公近之。'又恐人滞著,随即曰:'不可便以公为仁。''万物皆备'固是仁,然仁之得名却不然。""浩曰"二字可疑。〔浩〕
问:"先生答湖湘学者书,以'爱'字言仁,如何?"曰:"缘上蔡说得'觉'字太重,便相似说禅。"问:"龟山却推'恻隐'二字。"曰:"龟山言'万物与我为一'云云,说亦太宽。"问:"此还是仁之体否?"曰:"此不是仁之体,却是仁之量。仁者固能觉,谓觉为仁,不可;仁者固能与万物为一,谓万物为一为仁,亦不可。譬如说屋,不论屋是木做柱,竹做壁,却只说屋如此大,容得许多物。如万物为一,只是说得仁之量。"因举禅语是说得量边事云云。〔德明〕
问:"程门以知觉言仁,克斋记乃不取,何也?"曰:"仁离爱不得。上蔡诸公不把爱做仁,他见伊川言:'博爱非仁也,仁是性,爱是情。'伊川也不是道爱不是仁。若当初有人会问,必说道'爱是仁之情,仁是爱之性',如此方分晓。惜门人只领那意,便专以知觉言之,於爱之说,若将浼焉,遂蹉过仁地位去说,将仁更无安顿处。'见孺子匍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这处见得亲切。圣贤言仁,皆从这处说。"又问:"知觉亦有生意。"曰:"固是。将知觉说来冷了。觉在知上却多,只些小搭在仁边。仁是和底意。然添一句,又成一重。须自看得,便都理会得。"〔淳〕(宇同。)
余景思问仁之与心。曰:"'仁'字是虚,'心'字是实。如水之必有冷,'冷'字是虚,'水'字是实。心之於仁,亦犹水之冷,火之热。学者须当於此心未发时加涵养之功,则所谓恻隐、羞恶、辞逊、是非发而必中。方其未发,此心之体寂然不动,无可分别,且只恁混沌养将去。若必察其所谓四者之端,则既思便是已发。"〔道夫〕
仁。○鸡雏初生可怜意与之同。○意思鲜嫩。○天理著见,一段意思可爱,发出即皆是。○切脉同体。说多不能记,盖非言语可喻也。○孟子便说个样子。今不消理会样子,只如颜子学取。○孔子教人仁,只要自寻得了后自知,非言可喻。○只是天理,当其私欲解剥,天理自是完备。只从生意上说仁。○其全体固是仁,所谓专言之也。又从而分,则亦有仁义分言之仁。今不可於名言上理会,只是自到便有知得。○上蔡所谓"饮食知味"也。〔方〕
湖南学者说仁,旧来都是深空说出一片。顷见王日休解孟子云:"麒麟者,狮子也。"仁本是恻隐温厚底物事,却被他们说得抬虚打险,瞠眉弩眼,却似说麒麟做狮子,有吞伏百兽之状,盖自"知觉"之说起之。麒麟不食生肉,不食生草;狮子则百兽闻之而脑裂。〔〈螢,中"虫改田"〉〕
若说得本源,则不犯"仁"字。禅家曹洞有"五位法",固可笑。以黑为正位,白为偏位。若说时,只是形容个黑白道理,更不得犯"黑白"二字。皆是要从心中流出,不犯纸上语。〔从周〕
义,便作"宜"字看。洽。
不可执定,随他理去如此,自家行之便是义。〔节〕
义是个毅然说话,如利刀著物。〔季札〕
义如利刀相似,人杰录云:"似一柄快刀相似。"都割断了许多牵绊。〔祖道〕
义如利刀相似,胸中许多劳劳攘攘,到此一齐割断了。圣贤虽千言万语,千头万项,然一透都透。如孟子言义,伊川言敬,都彻上彻下。
"义"字如一横剑相似,凡事物到前,便两分去。"君子义以为质","义以为上","义不食也","义弗乘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是此义十分精熟,用便见也。
"克己复礼为仁",善善恶恶为义。〔骧〕
仁义,其体亦有先后。〔节〕
仁对义为体、用。仁自有仁之体、用,义又有义之体、用。〔伯羽〕
赵致道问:"仁义体用、动静何如?"曰:"仁固为体,义固为用。然仁义各有体用,各有动静,自详细验之。"〔贺孙〕
仁义互为体用、动静。仁之体本静,而其用则流行不穷;义之用本动,而其体则各止其所。
义之严肃,即是仁底收敛。〔淳〕
以仁属阳,以义属阴。仁主发动而言,义主收敛而言。若扬子云:"於仁也柔,於义也刚。"又自是一义。便是这物事不可一定名之,看他用处如何。〔〈螢,中"虫改田"〉〕
问"於仁也柔,於义也刚"。曰:"仁体柔而用刚,义体刚而用柔。"铢曰:"此岂所谓'阳根阴,阴根阳'邪?"曰:"然。"〔铢〕
先生答叔重疑问曰:"仁体刚而用柔,义体柔而用刚。"广请曰:"自太极之动言之,则仁为刚,而义为柔;自一物中阴阳言之,则仁之用柔,义之用刚。"曰:"也是如此。仁便有个流动发越之意,然其用则慈柔;义便有个商量从宜之义,然其用则决裂。"〔广〕
"寻常人施恩惠底心,便发得易,当刑杀时,此心便疑。可见仁属阳,属刚;义属阴,属柔。"直卿云:"即将'舒敛'二字看,便见:喜则舒,怒则敛。"〔方子〕
仁义如阴阳,只是一气。阳是正长底气,阴是方消底气;仁便是方生底义,义便是收回头底仁。要之,仁未能尽得道体,道则平铺地散在里,仁固未能尽得。然仁却是足以该道之体。若识得阳,便识得阴;识得仁,便识得义。识得一个,便晓得其馀个。〔道夫〕
问:"义者仁之质?"曰:"义有裁制割断意,是把定处,便发出许多仁来。如非礼勿视听言动,便是把定处;'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便是流行处。"〔淳〕
问:"孟子以恻隐为仁之端,羞恶为义之端。周子曰:'爱曰仁,宜曰义。'然以其存於心者而言,则恻隐与爱固为仁心之发。然羞恶乃就耻不义上反说,而非直指义之端也。'宜'字乃是就事物上说。不知义在心上,其体段如何。"曰:"义之在心,乃是决裂果断者也。"〔柄〕
天下之物,未尝无对:有阴便有阳,有仁便有义,有善便有恶,有语便有默,有动便有静。然又却只是一个道理。如人行出去是这脚,行归亦是这脚。譬如口中之气,嘘则为温,吸则为寒耳。〔雉〕
礼者,节文也。礼数。〔节〕
直卿曰:"五常中说知有两般:就知识处看,用著知识者是知;就理上看,所以为是为非者,亦知也。一属理,一属情。"曰:"固是。道德皆有体有用。"宇。
礼者,仁之发;智者,义之藏。且以人之资质言之:温厚者多谦逊,通晓者多刻剥。〔焘〕
问仁、敬。曰:"上蔡以来,以敬为小,不足言,须加'仁'字在上。其实敬不须言仁,敬则仁在其中矣。"方,以下兼论恭敬忠信。
恭主容,敬主事。有事著心做,不易其心而为之,是敬。恭形於外,敬主於中。自诚身而言,则恭较紧;自行事而言,则敬为切。〔淳〕
初学则不如敬之切,成德则不如恭之安,敬是主事。然专言,则又如"修己以敬","敬以直内"。只偏言是主事。恭是容貌上说。〔端蒙〕
问:"'恭敬'二字,以谓恭在外,功夫犹浅;敬在内,功夫大段细密。"曰:"二字不可以深浅论。恭敬,犹'忠信'两字。"文蔚曰:"恭即是敬之发见。"先生默然良久,曰:"本领虽在敬上,若论那大处,恭反大如敬。若不是里面积盛,无缘发出来做得恭。"〔文蔚〕
吉甫问恭敬。曰:"'恭'字软,'敬'字硬。"直卿云:"恭似低头,敬似抬头。"〔至〕
因言"恭敬"二字如忠信,或云:"敬,主於中者也;恭,发於外者也。"曰:"凡言发於外,比似主於中者较大。盖必充积盛满,而后发於外,则发於外者岂不如主於中者!然主於中者却是本,不可不知。"〔僩〕
忠信者,真实而无虚伪也;无些欠阙,无些间断,朴实头做去,无停住也。敬者,收敛而不放纵也。〔祖道〕
忠自里面发出,信是就事上说。忠,是要尽自家这个心;信,是要尽自家这个道理。
谢选骏指出:道理文理木理,中文博大精深,该隐不出圣经,上帝无法翻译。
【卷七 学一】
◎小学
古者初年入小学,只是教之以事,如礼乐射御书数及孝弟忠信之事。自十六七入大学,然后教之以理,如致知、格物及所以为忠信孝弟者。〔骧〕
古人自入小学时,已自知许多事了;至入大学时,只要做此工夫。今人全未曾知此。古人只去心上理会,至去治天下,皆自心中流出。今人只去事上理会。〔泳〕
古者小学已自养得小儿子这里定,已自是圣贤坯璞了,但未有圣贤许多知见。及其长也,令入大学,使之格物、致知,长许多知见。〔节〕
古人小学养得小儿子诚敬善端发见了。然而大学等事,小儿子不会推将去,所以又入大学教之。〔璘〕
小学是直理会那事;大学是穷究那理,因甚恁地。〔宇〕
小学者,学其事;大学者,学其小学所学之事之所以。〔节〕
小学是事,如事君,事父,事兄,处友等事,只是教他依此规矩做去。大学是发明此事之理。〔铢〕
古人便都从小学中学了,所以大来都不费力,如礼乐射御书数,大纲都学了。及至长大,也更不大段学,便只理会穷理、致知工夫。而今自小失了,要补填,实是难。但须庄敬诚实,立其基本,逐事逐物,理会道理。待此通透,意诚心正了,就切身处理会,旋旋去理会礼乐射御书数。今则无所用乎御。如礼乐射书数,也是合当理会底,皆是切用。但不先就切身处理会得道理,便教考究得些礼文制度,又干自家身己甚事!〔贺孙〕
古者,小学已自暗养成了,到长来,已自有圣贤坯模,只就上面加光饰。如今全失了小学工夫,只得教人且把敬为主,收敛身心,却方可下工夫。又曰:"古人小学教之以事,便自养得他心,不知不觉自好了。到得渐长,渐更历通达事物,将无所不能。今人既无本领,只去理会许多闲汨董,百方措置思索,反以害心。"〔贺孙〕
问:"大学与小学,不是截然为二。小学是学其事,大学是穷其理,以尽其事否?"曰:"只是一个事。小学是学事亲,学事长,且直理会那事。大学是就上面委曲详究那理,其所以事亲是如何,所以事长是如何。古人於小学存养已熟,根基已深厚,到大学,只就上面点化出些精彩。古人自能食能言,便已教了,一岁有一岁工夫。至二十时。圣人资质已自有十分。寓作"三分"。大学只出治光彩。今都蹉过,不能转去做,只据而今当地头立定脚做去,补填前日欠阙,栽种后来合做底。寓作"根株"。如二十岁觉悟,便从二十岁立定脚力做去;三十岁觉悟,便从三十岁立定脚力做去。纵待八九十岁觉悟,也当据见定劄住硬寨做去。"〔淳〕(宇同。)
器远前夜说:"敬当不得小学。"某看来,小学却未当得敬。敬已是包得小学。敬是彻上彻下工夫。虽做得圣人田地,也只放下这敬不得。如尧舜,也终始是一个敬。如说"钦明文思",颂尧之德,四个字独将这个"敬"做擗初头。如说"恭己正南面而已",如说"笃恭而天下平",皆是。〔贺孙〕
陆子寿言:"古者教小子弟,自能言能食,即有教,以至洒扫应对之类,皆有所习,故长大则易语。今人自小即教做对,稍大即教作虚诞之文,皆坏其性质。某当思欲做一小学规,使人自小教之便有法,如此亦须有益。"先生曰:"只做禅苑清规样做,亦自好。"〔大雅〕
天命,非所以教小儿。教小儿,只说个义理大概,只眼前事。或以洒扫应对之类作段子,亦可。每尝疑曲礼"衣毋拨,足毋蹶;将上堂,声必扬;将入户,视必下"等协韵处,皆是古人初教小儿语。列女传孟母又添两句曰:"将入门,问孰存。"〔淳〕义刚同。
教小儿读诗,不可破章。〔道夫〕
先生初令义刚训二三小子,见教曰:"授书莫限长短,但文理断处便住。若文势未断者,虽多授数行,亦不妨。盖儿时读书,终身改口不得。尝见人教儿读书限长短,后来长大后,都念不转。如训诂,则当依古注。"问:"向来承教,谓小儿子读书,未须把近代解说底音训教之。却不知解与他时如何?若依古注,恐他不甚晓。"曰:"解时却须正说,始得。若大段小底,又却只是粗义,自与古注不相背了。"〔义刚〕
余正叔尝言:"今人家不善教子弟。"先生曰:"风俗弄得到这里,可哀!"〔文蔚〕
小童添炭,拨开火散乱。先生曰:"可拂杀了,我不爱人恁地,此便是烧火不敬。所以圣人教小儿洒扫应对,件件要谨。某外家子侄,未论其贤否如何,一出来便齐整,缘是他家长上元初教诲得如此。只一人外居,气习便不同。"〔义刚〕
问:"女子亦当有教。自孝经之外,如论语,只取其面前明白者教之,何如?"曰:"亦可。如曹大家女戒、温公家范,亦好。"〔义刚〕
后生初学,且看小学之书,那是做人底样子。〔广〕
先生下学,见说小学,曰:"前贤之言,须是真个躬行佩服,方始有功。不可只如此说过,不济事。"〔淳〕
和之问小学所疑。曰:"且看古圣人教人之法如何。而今全无这个。'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盖作之君,便是作之师也。"〔时举〕
或问:"某今看大学,如小学中有未晓处,亦要理会。"曰:"相兼看亦不妨。学者於文为度数,不可存终理会不得之心。须立个大规模,都要理会得。至於其明其暗,则系乎人之才如何耳。"〔人杰〕
问:"小学载乐一段,不知今人能用得否?"曰:"姑使知之。古人自小皆以乐教之,乃是人执手提诲。到得大来涵养已成,稍能自立便可。今人既无此,非志大有所立,因何得成立!"〔可学〕
因论小学,曰:"古者教必以乐,后世不复然。"问:"此是作乐使之听,或其自作?"曰:"自作。若自理会不得,自作何益!迸者,国君备乐,士无故不去琴瑟,日用之物,无时不列於前。"问:"郑人赂晋以女乐,乃有歌钟二肆,何故?"曰:"所谓'郑声',特其声异耳,其器则同。今之教坊乐乃胡乐。此等事,久则亡。欧阳公集古录载寇莱公好舞柘枝,有五十曲。文忠时,其亡已多,举此可见。旧见升朝官以上,前导一物,用水晶为之,谓之'主斧',今亦无之。"某云:"今之籍妓,莫是女乐之遗否?"曰:"不知当时女乐如何。"通老问"左手执籥,右手秉翟"。曰:"所谓'文舞'也。"又问:"古人舞不回旋?"曰:"既谓之'舞',安得不回旋?"某问:"'汉家周舞',注云:'此舜舞'。"曰:"遭秦之暴,古帝王乐尽亡,惟韶乐独存,舜舞乃此舞也。"又问通老,大学祭孔子乐。渠云:"亦分堂上堂下,但无大钟。"曰:"竟未知今之乐是何乐。"〔可学〕
元兴问:"礼乐射御书数。书,莫只是字法否?"曰:"此类有数法:如'日月'字,是象其形也;'江河'字,是谐其声也;'考老'字,是假其类也。如此数法,若理会得,则天下之字皆可通矣。"〔时举〕论小学书,馀见本类。
弟子职一篇,若不在管子中,亦亡矣。此或是他存得古人底,亦未可知。或是自作,亦未可知。窃疑是他作内政时,士之子常为士,因作此以教之。想他平日这样处都理会来。然自身又却在规矩准绳之外!〔义刚〕
弟子职"所受是极",云受业去后,须穷究道理到尽处也。"毋骄恃力",如恃气力欲胡乱打人之类。盖自小便教之以德,教之以尚德不尚力之事。"〔卓〕
谢选骏指出:小学礼乐射御书数孝弟忠信,大学教理致知格物忠信孝弟,都是围绕孟子五伦,阉割十伦宗教精神——
《礼记·祭统》:“夫祭有十伦焉:见事鬼神之道焉,见君臣之义焉,见父子之伦焉,见贵贱之等焉,见亲疏之杀焉,见爵赏之施焉,见夫妇之别焉,见政事之均焉,见长幼之序焉,见上下之际焉。此之谓十伦。” 郑玄注:“伦犹义也。”《乐府诗集·郊庙歌辞四·隋圜丘歌》:“礼以恭事,荐以飨时……十伦以具,百福斯滋。”
本来,儒家提倡的是十种伦理道德。甚至到了第一期中国文明业已终结的南北朝,《梁书·武帝纪中》还有这样的记载:“今声训所渐,戎 夏 同风,宜大启庠斅,博延胄子,务彼十伦,弘此三德。”
但是在佛教无神论的侵蚀下,中国人终于数典忘祖、失去了敬畏之心。
其结果,就是十伦蜕化为五伦:五伦的统治,象征着中国文明的平庸化甚至是灵魂堕落,从此,中国人眼里只有人际关系,而没有了天人关系。
所谓五伦,仅仅是五种人伦关系和言行准则。即古人所谓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种人伦关系。并用忠、孝、悌、忍、善为“五伦”关系准则。孟轲阉割了十伦,片面地强调五伦。 《孟子·滕文公上》:“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人伦中的双方都是要遵守一定的“规矩”。为臣的,要忠于职守,为君的,要以礼给他们相应的待遇;为父的,要慈祥,为子的,要孝顺;为夫的,要主外,为妇的,要主内;为兄的,要照顾兄弟,为弟的,要敬重兄长;为友的,要讲信义。他认为:君臣之间有礼义之道,故应忠;父子之间有尊卑之序,故应孝,兄弟手足之间乃骨肉至亲,故应悌;夫妻之间挚爱而又内外有别,故应忍;朋友之间有诚信之德,故应善;这是处理人与人之间伦理关系的道理和行为准则。……这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其实没有灵魂。
【卷八 学二】
◎总论为学之方
这道体,饶本作"理"。浩浩无穷。
道体用虽极精微,圣贤之言则甚明白。〔若海〕
圣人之道,如饥食渴饮。〔人杰〕
圣人之道,有高远处,有平实处。〔道夫〕
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由耳。〔道夫〕
道未尝息,而人自息之。非道亡也,幽厉不由也。〔道夫〕
圣人教人,大概只是说孝弟忠信日用常行底话。人能就上面做将去,则心之放者自收,性之昏者自著。如心、性等字,到子思孟子方说得详。因说象山之学。〔儒用〕
圣人教人有定本。舜"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夫子对颜渊曰:"克己复礼为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皆是定本。〔人杰〕
圣门日用工夫,甚觉浅近。然推之理,无有不包,无有不贯,及其充广,可与天地同其广大。故为圣,为贤,位天地,育万物,只此一理而已。
常人之学,多是偏於一理,主於一说,故不见四旁,以起争辨。圣人则中正和平,无所偏倚。〔人杰〕
圣贤所说工夫,都只一般,只是一个"择善固执"。论语则说:"学而时习之",孟子则说"明善诚身",只是随他地头所说不同,下得字来,各自精细。其实工夫只是一般,须是尽知其所以不同,方知其所谓同也。〔僩〕
这个道理,各自有地头,不可只就一面说。在这里时是恁地说,在那里时又如彼说,其宾主彼此之势各自不同。〔僩〕
学者工夫,但患不得其要。若是寻究得这个道理,自然头头有个著落,贯通浃洽,各有条理。如或不然,则处处窒碍。学者常谈,多说持守未得其要,不知持守甚底。说扩充,说体验,说涵养,皆是拣好底言语做个说话,必有实得力处方可。所谓要於本领上理会者,盖缘如此。〔谟〕
为学须先立得个大腔当了,却旋去里面修治壁落教绵密。今人多是未曾知得个大规模,先去修治得一间半房,所以不济事。〔僩〕
识得道理原头,便是地盘。如人要起屋,须是先筑教基址坚牢,上面方可架屋。若自无好基址,空自今日买得多少木去起屋,少间只起在别人地上,自家身己自没顿放处。〔贺孙〕
须就源头看教大底道理透,阔开基,广开址。如要造百间屋,须著有百间屋基;要造十间屋,须著有十间屋基。缘这道理本同,甲有许多,乙也有许多,丙也有许多。〔贺孙〕
学须先理会那大底。理会得大底了,将来那里面小底自然通透。今人却是理会那大底不得,只去搜寻里面小小节目。〔植〕
学问须是大进一番,方始有益。若能於一处大处攻得破,见那许多零碎,只是这一个道理,方是快活。然零碎底非是不当理会,但大处攻不破,纵零碎理会得些少,终不快活。"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只缘他大处看得分晓。今且道他那大底是甚物事?天下只有一个道理,学只要理会得这一个道理。这里才通,则凡天理、人欲、义利、公私、善恶之辨,莫不皆通。
或问:"气质之偏,如何救得?"曰:"才说偏了,又著一个物事去救他偏,越见不平正了,越讨头不见。要紧只是看教大底道理分明,偏处自见得。如暗室求物,把火来,便照见。若只管去摸索,费尽心力,只是摸索不见。若见得大底道理分明,有病痛处,也自会变移不自知,不消得费力。"〔贺孙〕
成己方能成物,成物在成己之中。须是如此推出,方能合义理。圣贤千言万语,教人且从近处做去。如洒扫大厅大廊,亦只是如洒扫小室模样;扫得小处净洁,大处亦然。若有大处开拓不去,即是於小处便不曾尽心。学者贪高慕远,不肯从近处做去,如何理会得大头项底!而今也有不曾从里做得底,外面也做得好。此只是才高,以智力胜将去。中庸说细处,只是谨独,谨言,谨行;大处是武王周公达孝,经纶天下,无不载。小者便是大者之验。须是要谨行,谨言,从细处做起,方能克得如此大。又曰:"如今为学甚难,缘小学无人习得。如今却是从头起。古人於小学小事中,便皆存个大学大事底道理在。大学,只是推将开阔去。向来小时做底道理存其中,正似一个坯素相似。"〔明作〕
学者做工夫,莫说道是要待一个顿段大项目工夫后方做得,即今逐些零碎积累将去。才等待大项目后方做,即今便蹉过了!学者只今便要做去,断以不疑,鬼神避之。"需者,事之贼也!"〔至〕
"如今学问未识个入路,就他自做,倒不觉。惟既识得个入头,却事事须著理会。且道世上多多少少事!"江文卿云:"只先生一言一语,皆欲为一世法,所以须著如此。"曰:"不是说要为世法。既识得路头,许多事都自是合著如此,不如此不得。自是天理合下当然。"〔贺孙〕
若不见得入头处,紧也不可,慢也不得。若识得些路头,须是莫断了。若断了,便不成。待得再新整顿起来,费多少力!如鸡抱卵,看来抱得有甚暖气,只被他常常恁地抱得成。若把汤去荡,便死了;若抱才住,便冷了。然而实是见得入头处,也自不解住了,自要做去,他自得些滋味了。如吃果子相似:未识滋味时,吃也得,不消吃也得;到识滋味了,要住,自住不得。〔贺孙〕
"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豪杰质美,生下来便见这道理,何用费力。今人至於沉迷而不反,圣人为之屡言,方始肯来,已是下愚了。况又不知求之,则终於为禽兽而已!扒人为万物之灵,自是与物异。若迷其灵而昏之,则与禽兽何别?〔大雅〕
学问是自家合做底。不知学问,则是欠阙了自家底;知学问,则方无所欠阙。今人把学问来做外面添底事看了。〔广〕
圣贤只是做得人当为底事尽。今做到圣贤,止是恰好,又不是过外。〔祖道〕
"凡人须以圣贤为己任。世人多以圣贤为高,而自视为卑,故不肯进。抑不知,使圣贤本自高,而己别是一样人,则早夜孜孜,别是分外事,不为亦可,为之亦可。然圣贤禀性与常人一同。既与常人一同,又安得不以圣贤为己任?自开辟以来,生多少人,求其尽己者,千万人中无一二,只是羁同枉过一世!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今世学者,往往有物而不能有其则。中庸曰:'尊德性而道问学,极高明而道中庸。'此数句乃是彻首彻尾。人性本善,只为嗜欲所迷,利害所逐,一齐昏了。圣贤能尽其性,故耳极天下之聪,目极天下之明,为子极孝,为臣极其忠。"某问:"明性须以敬为先?"曰:"固是。但敬亦不可混沦说,须是每事上检点。论其大要,只是不放过耳。大抵为己之学,於他人无一毫干预。圣贤千言万语,只是使人反其固有而复其性耳。"〔可学〕
学者大要立志。所谓志者,不道将这些意气去盖他人,只是直截要学尧舜。"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此是真实道理。"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这些道理,更无走作,只是一个性善可至尧舜,别没去处了。下文引成〈间见〉颜子公明仪所言,便见得人人皆可为也。学者立志,须教勇猛,自当有进。志不足以有为,此学者之大病。〔谟〕
世俗之学,所以与圣贤不同者,亦不难见。圣贤直是真个去做,说正心,直要心正;说诚意,直要意诚;修身齐家,皆非空言。今之学者说正心,但将正心吟咏一晌;说诚意,又将诚意吟咏一晌;说修身,又将圣贤许多说修身处讽诵而已。或掇拾言语,缀缉时文。如此为学,却於自家身上有何交涉?这里须要著意理会。今之朋友,固有乐闻圣贤之学,而终不能去世俗之陋者,无他,只是志不立尔。学者大要立志,才学,便要做圣人是也。〔谟〕
学者须是立志。今人所以悠悠者,只是把学问不曾做一件事看,遇事则且胡乱恁地打过了。此只是志不立。〔雉〕
问:"人气力怯弱,於学有妨否?"曰:"为学在立志,不干气禀强弱事。"又曰:"为学何用忧恼,但须令平易宽快去。"寓举圣门弟子,唯称颜子好学,其次方说及曾子,以此知事大难。曰:"固是如此。某看来亦有甚难,有甚易!只是坚立著志,顺义理做去,他无跷欹也。"〔宇〕
英雄之主所以有天下,只是立得志定,见得大利害。如今学者只是立得志定,讲究得义理分明。〔贺孙〕
立志要如饥渴之於饮食。才有悠悠,便是志不立。〔祖道〕
为学须是痛切恳恻做工夫,使饥忘食,渴忘饮,始得。〔砥〕
这个物事要得不难。如饥之欲食,渴之欲饮,如救火,如追亡,似此年岁间,看得透,活泼泼地在这里流转,方是。〔僩〕
学者做工夫,当忘寝食做一上,使得些入处,自后方滋味接续。浮啊沉沉,半上落下,不济得事。〔振〕
"而今紧要且看圣人是如何,常人是如何,自家因甚便不似圣人,因甚便只是常人。就此理会得透,自可超凡入圣。〔淳〕
为学,须思所以超凡入圣。如何昨日为乡人,今日便为圣人!须是竦拔,方始有进!〔砥〕
为学须觉今是而昨非,日改月化,便是长进。〔砥〕
今之学者全不曾发愤。〔升卿〕
为学不进,只是不勇!〔焘〕
不可倚靠师友。〔方子〕
不要等待。〔方子〕
今人做工夫,不肯便下手,皆是要等待。如今日早间有事,午间无事,则午间便可下手,午间有事。晚间便可下手,却须要待明日。今月若尚有数日,必直待后月,今年尚有数月,不做工夫,必曰,今年岁月无几,直须来年。如此,何缘长进!因康叔临问致知,先生曰:"如此说得,不济事。"〔盖卿〕
道不能安坐等其自至,只待别人理会来,放自家口里!〔淳〕
学者须是奈烦,奈辛苦。〔方子〕
必须端的自省,特达自肯,然后可以用力,莫如"下学而上达"也。〔去伪〕
凡人便是生知之资,也须下困学、勉行底工夫,方得。盖道理缜密,去那里捉摸!若不下工夫,如何会了得!〔敬仲〕
今之学者,本是困知、勉行底资质,却要学他生知、安行底工夫。便是生知、安行底资质,亦用下困知、勉行工夫,况是困知、勉行底资质!〔文蔚〕
大抵为学虽有聪明之资,必须做迟钝工夫,始得。既是迟钝之资,却做聪明底样工夫,如何得!〔伯羽〕
今人不肯做工夫。有先觉得难,后遂不肯做;有自知不可为,公然逊与他人。如退产相似,甘伏批退,自己不愿要。〔盖卿〕
"为学勿责无人为自家剖析出来,须是自家去里面讲究做工夫,要自见得。"〔道夫〕
小立课程,大作工夫。〔可学〕
工夫要趱,期限要宽。〔从周〕
且理会去,未须计其得。〔德明〕
才计於得,则心便二,头便低了。〔至〕
严立功程,宽著意思,久之,自当有味,不可求欲速之功。〔道夫〕
自早至暮,无非是做工夫时节。〔道夫〕
人多言为事所夺,有妨讲学,此为"不能使船嫌溪曲"者也。遇富贵,就富贵上做工夫;遇贫贱,就贫贱上做工夫。兵法一言甚佳:"因其势而利导之"也。人谓齐人弱,田忌乃因其弱以取胜,今日三万灶,明日二万灶,后日一万灶。又如韩信特地送许多人安於死地,乃始得胜。学者若有丝毫气在,必须进力!除非无了此气,只口不会说话,方可休也。因举浮屠语曰:"假使铁轮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力行〕
圣贤千言万语,无非只说此事。须是策励此心,勇猛奋发,拔出心肝与他去做!如两边擂起战鼓,莫问前头如何,只认卷将去!如此,方做得工夫。若半上落下,半沉半浮,济得甚事!〔僩〕
又如大片石,须是和根拔。今只於石面上薄削,济甚事!作意向学,不十日五日又懒,孟子曰:"一日暴之,十日寒之!"〔可学〕
宗杲云:"如载一车兵器,逐件取出来弄,弄了一件又弄一件,便不是杀人手段。我只有寸铁,便可杀人!"〔〈螢,中"虫改田"〉〕
且如项羽救赵,既渡,沈船破釜,持三日粮,示士必死,无还心,故能破秦。若瞻前顾后,便做不成。〔〈螢,中"虫改田"〉〕
如居烧屋之下!如坐漏船之中!〔可学〕
为学极要求把篙处著力。到工夫要断绝处,又更增工夫,著力不放令倒,方是向进处。为学正如上水船,方平稳处,侭行不妨。及到滩脊急流之中,舟人来这上一篙,不可放缓。直须著力撑上,不一步不紧。放退一步,则此船不得上矣!洽。
学者为学,譬如炼丹,须是将百十斤炭火锻一饷,方好用微微火养教成就。今人未曾将百十斤炭火去锻,便要将微火养将去,如何得会成!恪。
今语学问,正如煮物相似,须爇猛火先煮,方用微火慢煮。若一向只用微火,何由得熟?欲复自家元来之性,乃恁地悠悠,几时会做得?大要须先立头绪。头绪既立,然后有所持守。书曰:"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今日学者皆是养病。〔可学〕
譬如煎药:先猛火煎,教百沸大羁,直至涌坌出来,然后却可以慢火养之。〔〈螢,中"虫改田"〉〕
须磨砺精神去理会。天下事,非燕安〈垂夬〉豫之可得。〔淳〕
万事须是有精神,方做得。〔振〕
阳气发处,金石亦透。精神一到,何事不成!〔骧〕
凡做事,须著精神。这个物事自是刚,有锋刃。如阳气发生,虽金石也透过!〔贺孙〕
人气须是刚,方做得事。如天地之气刚,故不论甚物事皆透过。人气之刚,其本相亦如此。若只遇著一重薄物事,便退转去,如何做得事!〔从周〕(方子录云:"天地之气,虽至坚如金石,无所不透,故人之气亦至刚,盖其本相如此。")
"学者识得个脉路正,便须刚决向前。若半青半黄,非惟无益。"因举酒云:"未尝见有衰底圣贤。"〔德明〕
学者不立,则一齐放倒了!〔升卿〕
不带性气底人,为僧不成,做道不了。〔方〕
因言,前辈也多是背处做几年,方成。〔振〕
进取得失之念放轻,却将圣贤格言处研穷考究。若悠悠地似做不做,如捕风捉影,有甚长进!今日是这个人,明日也是这个人。〔季札〕
学者只是不为己,故日间此心安顿在义理上时少,安顿在闲事上时多,於义理却生,於闲事却熟。〔方子〕
今学者要紧且要分别个路头,要紧是为己为人之际。为己者直拔要理会这个物事,欲自家理会得;不是漫恁地理会,且恁地理会做好看,教人说道自家也曾理会来。这假饶理会得十分是当,也都不阙自身己事。要须先理会这个路头。若分别得了,方可理会文字。〔贺孙〕
学者须是为己。譬如吃饭,宁可逐些吃,令饱为是乎?宁可铺摊放门外,报人道我家有许多饭为是乎?近来学者,多是以自家合做底事报与人知。又言,此间学者多好高,只是将义理略从肚里过,却翻出许多说话。旧见此间人做婚书,亦说天命人伦。男婚女嫁,自是常事。盖有厌卑近之意,故须将日用常行底事装荷起来。如此者,只是不为己,不求益;只是好名,图好看。亦聊以自诳,如南越王黄屋左纛,聊以自娱尔。〔方子〕
近世讲学不著实,常有夸底意思。譬如有饭不将来自吃,只管铺摊在门前,要人知得我家里有饭。打叠得此意尽,方有进。〔振〕
今人为学,多只是谩且恁地,不曾真实肯做。〔方子〕
今之学者,直与古异,今人只是强探向上去,古人则逐步步实做将去。〔广〕
只是实去做工夫。议论多,转闹了。〔德明〕
每论诸家学,及己学,大指要下学著实。〔方〕
为学须是切实为己,则安静笃实,承载得许多道理。若轻扬浅露,如何探讨得道理?纵使探讨得,说得去,也承载不住。〔铢〕
入道之门,是将自家身己入那道理中去。渐渐相亲,久之与己为一。而今入道理在这里,自家身在外面,全不曾相干涉。〔僩〕
或问为学。曰:"今人将作个大底事说,不切己了,全无益。一向去前人说中乘虚接渺,妄取许多枝蔓,只见远了,只见无益於己。圣贤千言万语,侭自多了。前辈说得分晓了,如何不切己去理会!如今看文字,且要以前贤程先生等所解为主,看他所说如何,圣贤言语如何,将己来听命於他,切己思量体察,就日用常行中著衣吃饭,事亲从兄,尽是问学。若是不切己,只是说话。今人只凭一己私意,瞥见些子说话,便立个主张,硬要去说,便要圣贤从我言语路头去,如何会有益。此其病只是要说高说妙,将来做个好看底物事做弄。如人吃饭,方知滋味;如不曾吃,只要摊出在外面与人看,济人济己都不得。"〔谦〕
或问:"为学如何做工夫?"曰:"不过是切己,便的当。此事自有大纲,亦有节目。常存大纲在我,至於节目之间,无非此理。体认省察,一毫不可放过。理明学至,件件是自家物事,然亦须各有伦序。"问:"如何是伦序?"曰:"不是安排此一件为先,此一件为后,此一件为大,此一件为小。随人所为,先其易者,阙其难者,将来难者亦自可理会。且如读书:三礼春秋有制度之难明,本末之难见,且放下未要理会,亦得。如书诗,直是不可不先理会。又如诗之名数,书之盘诰,恐难理会。且先读典谟之书,雅颂之诗,何尝一言一句不说道理,何尝深潜谛玩,无有滋味,只是人不曾子细看。若子细看,里面有多少伦序,须是子细参研方得。此便是格物穷理。如遇事亦然,事中自有一个平平当当道理,只是人讨不出,只随事羁将去,亦做得,却有掣肘不中节处。亦缘卤莽了,所以如此。圣贤言语,何曾误天下后世,人自学不至耳。"〔谦〕
佛家一向撤去许多事,只理会自身己;其教虽不是,其意思却是要自理会。所以他那下常有人,自家这下自无人。今世儒者,能守经者,理会讲解而已;看史传者,计较利害而已。那人直是要理会身己,从自家身己做去。不理会自身己,说甚别人长短!明道曰:"不立己后,虽向好事,犹为化物。不得以天下万物挠己,己立后,自能了当得天下万物。"只是从程先生后,不再传而已衰。所以某尝说自家这下无人。佛家有三门:曰教,曰律,曰禅。禅家不立文字,只直截要识心见性。律本法甚严,毫发有罪。如云不许饮水,才饮水便有罪过。如今小院号为律院,乃不律之尤者也!教自有三项:曰天台教,曰慈恩教,曰延寿教。延寿教南方无传,有些文字,无能通者。其学近禅,故禅家以此为得。天台教专理会讲解。慈恩教亦只是讲解。吾儒家若见得道理透,就自家身心上理会得本领,便自兼得禅底;讲说辨讨,便自兼得教底;动由规矩,便自兼得律底。事事是自家合理会。颜渊问为邦。看他陋巷箪瓢如此,又却问为邦之事,只是合当理会,看得是合做底事。若理会得入头,意思一齐都转;若不理会得入头,少间百事皆差错。若差了路头底亦多端:有才出门便错了路底,有行过三两条路了方差底,有略差了便转底,有一向差了煞远,终於不转底。〔贺孙〕
不可只把做面前物事看了,须是向自身上体认教分明。如道家存想,有所谓龙虎,亦是就身上存想。〔士毅〕
为学须是专一。吾儒惟专一於道理,则自有得。〔砥〕
既知道自家患在不专一,何不便专一去!逍遥。
须是在己见得只是欠阙,他人见之却有长进,方可。〔僩〕
人白睚不得,要将圣贤道理扶持。〔振〕
为学之道,须先存得这个道理,方可讲究事情。
今人口略依稀说过,不曾心晓。〔淳〕
发得早时不费力。〔升卿〕
有资质甚高者,一了一切了,即不须节节用工。也有资质中下者,不能尽了,却须节节用工。〔振〕
博学,谓天地万物之理,修己治人之方,皆所当学。然亦各有次序,当以其大而急者为先,不可杂而无统也。
今之学者多好说得高,不喜平。殊不知这个只是合当做底事。〔节〕
譬如登山,人多要至高处。不知自低处不理会,终无至高处之理。〔德明〕
於显处平易处见得,则幽微底自在里许。〔德明〕
且於切近处加功。〔升卿〕
著一些急不得。〔方子〕
学者须是直前做去,莫起计获之心。如今说底,恰似画卦影一般。吉凶未应时,一场鹘突,知他是如何。到应后,方始知元来是如此。〔广〕
某適来,因澡浴得一说:大抵揩背,须从头徐徐用手,则力省,垢可去。若於此处揩,又於彼处揩,用力杂然,则终日劳而无功。学问亦如此,若一番理会不了,又作一番理会,终不济事。〔盖卿〕
学者须是熟。熟时,一唤便在目前;不熟时,须著旋思索。到思索得来,意思已不如初了。〔士毅〕
道理生,便缚不住。〔淳〕
见,须是见得确定。〔淳〕
须是心广大似这个,方包裹得过,运动得行。〔方子〕
学者立得根脚阔,便好。〔升卿〕
须是有头有尾,成个物事。〔方子〕
彻上彻下,无精粗本末,只是一理。〔赐〕
最怕粗看了,便易走入不好处去。〔士毅〕
学问不只於一事一路上理会。〔振〕
贯通,是无所不通。
"未有耳目狭而心广者。"其说甚好。〔振〕
帖底谨细做去,所以能广。〔振〕
大凡学者,无有径截一路可以教他了得;须是博洽,历涉多,方通。〔振〕
不可涉其流便休。〔方子〕
天下更有大江大河,不可守个土窟子,谓水专在是。〔力行〕
学者若有本领,相次千枝万叶,都来凑著这里,看也须易晓,读也须易记。〔方子〕
大本不立,小辨不正。〔可学〕
刮落枝叶,栽培根本。〔可学〕
大根本流为小谤本。举前说。因先说:"钦夫学大本如此,则发处不能不受病。"〔方〕
学问须严密理会,铢分毫析。〔道夫〕
因论为学,曰:"愈细密,愈广大;愈谨确,愈高明。"〔僩〕
开阔中又著细密,宽缓中又著谨严。〔广〕
如其窄狭,则当涵泳广大气象;颓惰,则当涵泳振作气象。〔方子〕
学者须养教气宇开阔弘毅。〔升卿〕
常使截断严整之时多,胶胶扰扰之时少,方好。〔德明〕
只有一个界分,出则便不是。〔广〕
义理难者便不是。〔振〕
体认为病,自在即好。〔振〕
须是玩味。〔方子〕
咬得破时,正好咀味。〔文蔚〕
若只是握得一个鹘仑底果子,不知里面是酸,是咸,是苦,是涩。须是与他嚼破,便见滋味。〔〈螢,中"虫改田"〉〕
易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语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学问之后,继以宽居。信道笃而又欲执德弘者,人之为心不可促迫也。人心须令著得一善,又著一善,善之来无穷,而吾心受之有馀地,方好。若只著得一善,第二般来又未便容得,如此,无缘心广而道积也。洽。
自家犹不能怏自家意,如何他人却能尽怏我意!要在虚心以从善。〔升卿〕
"虚心顺理",学者当守此四字。〔人杰〕
圣人与理为一,是恰好。其他以心处这理,却是未熟,要将此心处理。〔可学〕
今人言道理,说要平易,不知到那平易处极难。被那旧习缠绕,如何便摆脱得去!譬如作文一般,那个新巧者易作,要平淡便难。然须还他新巧,然后造於平淡。又曰:"自高险处移下平易处,甚难。"〔端蒙〕
人之资质有偏,则有缝罅。做工夫处,盖就偏处做将去。若资质平底,则如死水然,终激作不起。谨愿底人,更添些无状,便是乡原。不可以为知得些子便了。〔焘〕
只闻"下学而上达",不闻"上达而下学"。〔德明〕
今学者之於大道,其未及者虽是迟钝,却须终有到时。唯过之者,便不肯复回来耳。〔必大〕
或人性本好,不须矫揉。教人一用此,极害理。又有读书见义理,释书,义理不见,亦可虑。〔可学〕
学者议论工夫,当因其人而示以用工之实,不必费辞。使人知所適从,以入於坦易明白之域,可也。若泛为端绪,使人迫切而自求之,適恐资学者之病。〔人杰〕
师友之功,但能示之於始而正之於终尔。若中间三十分工夫,自用吃力去做。既有以喻之於始,又自勉之於中,又其后得人商量是正之,则所益厚矣。不尔,则亦何补於事。〔道夫〕
或论人之资质,或长於此而短於彼。曰:"只要长善救失。"或曰:"长善救失,不特教者当如此,人自为学亦当如此。"曰:"然。"〔焘〕
凡言诚实,都是合当做底事;不是说道诚实好了方去做,不诚实不好了方不做。自是合当诚实。〔僩〕
"言必忠信",言自合著忠信,何待安排。有心去要恁地,便不是活,便不能久矣。若如此,便是剩了一个字在信见边自是著不得。如事亲必於孝,事长必於弟,孝弟自是道理合当如此。何须安一个"必"字在心头,念念要恁地做。如此,便是辛苦,如何得会长久?又如集义久,然后浩然之气自生。若著一个意在这里等待气生,便为害。今日集得许多,又等待气生,却是私意了。"必有事焉而勿正",正,便是期必也。为学者须从穷理上做工夫。若物格、知至,则意自诚;意诚,则道理合做底事自然行将去,自无下面许多病痛也。"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
切须去了外慕之心!〔力行〕
有一分心向里,得一分力;有两分心向里,得两分力。〔文蔚〕
须是要打叠得尽,方有进。〔从周〕
看得道理熟后,只除了这道理是真实法外,见世间万事,颠倒迷妄,耽嗜恋著,无一不是戏剧,真不堪著眼也。又答人书云:"世间万事,须臾变灭,皆不足置胸中,惟有穷理修身为究竟法耳。"〔僩〕
大凡人只合讲明道理而谨守之,以无愧於天之所与者。若乃身外荣辱休戚,当一切听命而已。〔骧〕
因说索面,曰:"今人於饮食动使之物,日极其精巧。到得义理,却不理会,渐渐昏蔽了都不知。"〔广〕
谢选骏指出:圣人之道饥食渴饮,马列主义经济基础,万里长征硬啃马粪,延安窑洞变成故宫。
【卷九 学三】
◎论知行
知、行常相须,如目无足不行,足无目不见。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闳祖〕
论知之与行,曰:"方其知之而行未及之,则知尚浅。既亲历其域,则知之益明,非前日之意味。"公谨。
圣贤说知,便说行。大学说"如切如磋,道学也";便说"如琢如磨,自修也"。中庸说"学、问、思、辨",便说"笃行"。颜子说"博我以文",谓致知、格物;"约我以礼",谓"克己复礼"。〔泳〕
致知、力行,用功不可偏。偏过一边,则一边受病。如程子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分明自作两脚说,但只要分先后轻重。论先后,当以致知为先;论轻重,当以力行为重。〔端蒙〕
问:"南轩云:'致知、力行互相发。'"曰:"未须理会相发,且各项做将去。若知有未至,则就知上理会,行有未至,则就行上理会,少间自是互相发。今人知不得,便推说我行未到,行得不是,便说我知未至,只管相推,没长进。"因说一朋友有书来,见人说他说得不是,却来说我只是践履未至,涵养未熟,我而今且未须考究,且理会涵养。"被他截断,教人与他说不得,都只是这个病。"〔胡泳〕
汪德辅问:"须是先知,然后行?"曰:"不成未明理,便都不持守了!且如曾点与曾子,便是两个样子:曾点便是理会得底,而行有不揜;曾子便是合下持守,旋旋明理,到一唯处。"〔德明〕
圣贤千言万语,只是要知得,守得。〔节〕
只有两件事:理会,践行。〔节〕
学者以玩索、践履为先。〔道夫〕
某与一学者言,操存与穷格,不解一上做了。如穷格工夫,亦须铢积寸累,工夫到后,自然贯通。若操存工夫,岂便能常操。其始也,操得一霎,旋旋到一食时;或有走作,亦无如之何。能常常警觉,久久自能常存,自然光明矣。〔人杰〕
操存涵养,则不可不紧;进学致知,则不可不宽。〔祖道〕
所谓穷理,大底也穷,小底也穷,少间都成一个物事。所谓持守者,人不能不牵於物欲,才觉得,便收将来。久之,自然成熟。非谓截然今日为始也。〔夔孙〕
千言万语,说得只是许多事。大概在自家操守讲究,只是自家存得些在这里,便在这里。若放去,便是自家放了。〔道夫〕
思索义理,涵养本原。〔儒用〕
涵养中自有穷理工夫,穷其所养之理;穷理中自有涵养工夫,养其所穷之理,两项都不相离。才见成两处,便不得。〔贺孙〕
择之问:"且涵养去,久之自明。"曰:"亦须穷理。涵养、穷索,二者不可废一,如车两轮,如鸟两翼。如温公,只恁行将去,无致知一段。"〔德明〕
人之为学,如今雨下相似:雨既下后,到处湿润,其气易得蒸郁。才略晴,被日头略照,又蒸得雨来。前日亢旱时,只缘久无雨下,四面乾枯;纵有些少,都滋润不得,故更不能蒸郁得成。人之於义理,若见得后,又有涵养底工夫,日日在这里面,便意思自好,理义也容易得见,正如雨蒸郁得成后底意思。若是都不去用力者,日间只恁悠悠,都不曾有涵养工夫。设或理会得些小道理,也滋润他不得,少间私欲起来,又间断去,正如亢旱不能得雨相似也。〔时举〕
学者工夫,唯在居敬、穷理二事。此二事互相发。能穷理,则居敬工夫日益进;能居敬,则穷理工夫日益密。譬如人之两足,左足行,则右足止;右足行,则左足止。又如一物悬空中,右抑则左昂,左抑则右昂,其实只是一事。〔广〕
人须做工夫,方有疑。初做工夫时,欲做此一事,又碍彼一事,便没理会处。只如居敬、穷理两事便相碍。居敬是个收敛执持底道理,穷理是个推寻究竟底道理。只此二者,便是相妨。若是熟时,则自不相碍矣。〔广〕
主敬、穷理虽二端,其实一本。
持敬是穷理之本;穷得理明,又是养心之助。〔夔孙〕
学者若不穷理,又见不得道理。然去穷理,不持敬,又不得。不持敬,看道理便都散,不聚在这里。〔淳〕
持敬观理,如病人相似。自将息,固是好,也要讨些药来服。〔泳〕
文字讲说得行,而意味未深者,正要本原上加功,须是持敬。持敬以静为主。此意须要於不做工夫时频频体察,久而自熟。但是著实自做工夫,不干别人事。"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此语的当,更看有何病痛。知有此病,必去其病,此便是疗之之药。如觉言语多,便用简默;意思疏阔,便加细密;觉得轻浮浅易,便须深沉重厚。张先生所谓"矫轻警惰",盖如此。〔谟〕
或问:"致知必须穷理,持敬则须主一。然遇事则敬不能持,持敬则又为事所惑,如何"?曰:"孟子云:'操则存,舍则亡。'人才一把捉,心便在这里。孟子云'求放心',已是说得缓了。心不待求,只警省处便见。'我欲仁,斯仁至矣。''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其快如此。盖人能知其心不在,则其心已在了,更不待寻。"〔祖道〕
致知、敬、克己,此三事,以一家譬之:敬是守门户之人,克己则是拒盗,致知却是去推察自家与外来底事。伊川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不言克己。盖敬胜百邪,便自有克,如诚则便不消言闲邪之意。犹善守门户,则与拒盗便是一等事,不消更言别有拒盗底。若以涵养对克己言之,则各作一事亦可。涵养,则譬如将息;克己,则譬如服药去病。盖将息不到,然后服药。将息则自无病,何消服药。能纯於敬,则自无邪僻,何用克己。若有邪僻,只是敬心不纯,只可责敬。故敬则无己可克,乃敬之效。若初学,则须是功夫都到,无所不用其极。〔端蒙〕
学者吃紧是要理会这一个心,那纸上说底,全然靠不得。或问:"心之体与天地同其大,而其用与天地流通"云云。先生曰:"又不可一向去无形迹处寻,更宜於日用事物、经书指意,史传得失上做工夫。即精粗表里,融会贯通,而无一理之不尽矣。"
为学先要知得分晓。〔泳〕(以下论知为先。)
问致知涵养先后。曰:"须先致知而后涵养。"问:"伊川言:'未有致知而不在敬。'如何?"曰:"此是大纲说。要穷理,须是著意。不著意,如何会理会得分晓。"〔文蔚〕
尧卿问:"穷理、集义孰先?"曰:"穷理为先。然亦不是截然有先后。"曰:"穷是穷在物之理,集是集处物之义否?"曰:"是。"〔淳〕
万事皆在穷理后。经不正,理不明,看如何地持守,也只是空。〔道夫〕
痛理会一番,如血战相似,然后涵养将去。因自云:"某如今虽便静坐,道理自见得。未能识得,涵养个甚!"〔德明〕
有人专要理会躬行,此亦是孤。〔去伪〕
王子充问:"某在湖南,见一先生只教人践履。"曰:"义理不明,如何践履?"曰:"他说:'行得便见得。'"曰:"如人行路,不见,便如何行。今人多教人践履,皆是自立标致去教人。自有一般资质好底人,便不须穷理、格物、致知。圣人作个大学,便使人齐入於圣贤之域。若讲得道理明时,自是事亲不得不孝,事兄不得不弟,交朋友不得不信。"〔榦〕
而今人只管说治心、修身。若不见这个理,心是如何地治?身是如何地修?若如此说,资质好底便养得成,只是个无能底人;资质不好,便都执缚不住了。傅说云:"学於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古训何消读他做甚?盖圣贤说出,道理都在里,必学乎此,而后可以有得。又云:"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於兹,道积於厥躬。惟斅学半。念终始典於学,厥德修罔觉。"自古未有人说"学"字,自傅说说起。他这几句,水泼不入,便是说得密。若终始典於学,则其德不知不觉自进也。〔夔孙〕义刚录云:"人如何不博学得!若不博学,说道修身行己,也猛撞做不得。大学'诚意',只是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及到说修身处时,己自宽了。到后面也自无甚事。其大本只是理会致知、格物。若是不致知、格物,便要诚意、正心、修身;气质纯底,将来只便成一个无见识底呆人。若是意思高广底,将来遏不下,便都颠了,如刘淳叟之徒。六经说'学'字,自傅说方说起来:'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先生至此,讽诵'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曰:'这数句,只恁地说,而其曲折意思甚密。便是学时自不知不觉,其德自修。而今不去讲学,要修身,身如何地修!'"
见,不可谓之虚见。见无虚实,行有虚实。见只是见,见了后却有行,有不行。若不见后,只要硬做,便所成者窄狭。〔〈螢,中"虫改田"〉〕
学者须常存此心,渐将义理只管去灌溉。若卒乍未有进,即且把见成在底道理将去看认。认来认去,更莫放著,便只是自家底。缘这道理,不是外来物事,只是自家本来合有底,只是常常要点检。如人一家中,合有许多家计,也须常点认过。若不如此,被外人蓦然捉将去,也不知。又曰:"'温故而知新',不是离了故底别有一个新,须是常常将故底只管温习,自有新意:一则向时看与如今看,明晦便不同;一则上面自有好意思;一则因这上面却别生得意思。伊川云:'某二十以前读论语,已自解得文义。到今来读,文义只一般,只是意思别。'"〔贺孙〕
学聚、问辨,明善、择善,尽心、知性,此皆是知,皆始学之功也。〔道夫〕以下专论知。
人为学,须是要知个是处,千定万定。知得这个彻底是,那个彻底不是,方是见得彻、见得是,则这心里方有所主。且如人学射:若志在红心上,少间有时只射得那帖上;志在帖上,少间有时只射得那垛上;志在垛上,少间都射在别处去了!〔卓〕
只争个知与不知,争个知得切与不切。且如人要做好事,到得见不好事,也似乎可做。方要做好事,又似乎有个做不好事底心从后面牵转去,这只是知不切。〔贺孙〕
许多道理,皆是人身自有底。虽说道昏,然又那曾顽然恁地暗!地都知是善好做,恶不好做。只是见得不完全,见得不的确。所以说穷理,便只要理会这些子。〔贺孙〕(以下穷理。)
这个道理,与生俱生。今人只安顿放那空处,都不理会,浮生浪老,也甚可惜!要之,理会出来,亦不是差异底事。不知如何理会个得恁少,看他自是甘於无知了。今既要理会,也须理会取透;莫要半青半黄,下梢都不济事。〔道夫〕
人生天地间,都有许多道理。不是自家硬把与他,又不是自家凿开他肚肠,白放在里面。〔贺孙〕
一心具万理。能存心,而后可以穷理。〔季札〕
心包万理,万理具於一心。不能存得心,不能穷得理;不能穷得理,不能尽得心。阳。
穷理以虚心静虑为本。〔淳〕
虚心观理。〔方子〕
或问:"而今看道理不出,只是心不虚静否?"曰:"也是不曾去看。会看底,就看处自虚静,这个互相发。"〔义刚〕
而今看道理不见,不是不知,只是为物塞了。而今粗法,须是打叠了胸中许多恶杂,方可。张子云:"义理有疑,则濯去旧见,以来新意。"人多是被那旧见恋不肯舍。除是大故聪明,见得不是,便翻了。〔夔孙〕
理不是在面前别为一物,即在吾心。人须是体察得此物诚实在我,方可。譬如修养家所谓铅汞、龙虎,皆是我身内之物,非在外也。〔广〕
"穷理,如性中有个仁义礼智,其发则为恻隐、羞恶、辞逊、是非。只是这四者,任是世间万事万物,皆不出此四者之内。"曹问:"有可一底道理否?"曰:"见多后,自然贯。"又曰:"会之於心,可以一得,心便能齐。但心安后,便是义理。"〔卓〕
器远问:"穷事物之理,还当穷究个总会处,如何?"曰:"不消说总会。凡是眼前底,都是事物。只管恁地逐项穷教到极至处,渐渐多,自贯通。然为之总会者,心也。"〔贺孙〕
凡看道理,要见得大头脑处分明。下面节节,只是此理散为万殊。如孔子教人,只是逐件逐事说个道理,未尝说出大头脑处。然四面八方合聚凑来,也自见得个大头脑。若孟子,便已指出教人。周子说出太极,已是太煞分明矣。且如恻隐之端,从此推上,则是此心之仁;仁即所谓天德之元;元即太极之阳动。如此节节推上,亦自见得大总脑处。若今看得太极处分明,则必能见得天下许多道理条件皆自此出,事事物物上皆有个道理,元无亏欠也。〔铢〕
今之学者自是不知为学之要。只要穷得这道理,便是天理。虽圣人不作,这天理自在天地间。"天高地下,万物散殊;流而不息,合同而化",天地间只是这个道理流行周遍。不应说道圣人不言,这道理便不在。这道理自是长在天地间,只借圣人来说一遍过。且如易,只是一个阴阳之理而已。伏羲始画,只是画此理;文王孔子皆是发明此理。吉凶悔吝,亦是从此推出。及孔子言之,则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谨乎!"圣人只要人如此。且如书载尧舜禹许多事业,与夫都俞吁咈之言,无非是至理。恪。
这道理,若见得到,只是合当如此。如竹椅相似:须著有四只脚,平平正正,方可坐;若少一只脚,决定是坐不得。若不识得时,只约摸恁地说,两只脚也得,三只脚也得;到坐时,只是坐不得。如穿牛鼻,络马首,这也是天理合当如此。若络牛首,穿马鼻,定是不得。如適来说克己,伊川只说个敬。今人也知道敬,只是不常如此。常常如此,少间自见得是非道理分明。若心下有些子不安稳,便不做。到得更有一项心下习熟底事,却自以为安;外来卒未相入底,却又不安。这便著将前圣所说道理,所做样子,看教心下是非分明。〔贺孙〕
人见得义理熟时,自然好。〔振〕
心熟后,自然有见理处。熟则心精微。不见理,只缘是心粗。辞达而已矣。去伪。
今人口略依稀说过,不曾心晓。〔淳〕
学者理会道理,当深沉潜思。〔从周〕
义理侭无穷,前人恁地说,亦未必尽。须是自把来横看竖看,侭入深,侭有在。〔士毅〕
道理既知缝罅,但当穷而又穷,不可安於小成而遽止也。〔焘〕
今只是要理会道理。若理会得一分,便有一分受用;理会得二分,便有二分受用。理会得一寸,便是一寸;一尺,便是一尺。渐渐理会去,便多。〔贺孙〕
看得一件是,未可便以为是,且顿放一所,又穷他语。相次看得多,相比并,自然透得。〔德明〕
道理无穷。你要去做,又做不办;极力做得三五件,又倦了。盖是不能包括得许多事。〔人杰〕
太凡义理积得多后,贯通了,自然见效。不是今日理会得一件,便要做一件用。譬如富人积财,积得多了,自无不如意。又如人学作文,亦须广看多后,自然成文可观。不然,读得这一件,却将来排凑做,韩昌黎论为文,便也要读书涵味多后,自然好。柳子厚云,本之於六经云云之意,便是要将这一件做那一件,便不及韩。〔端蒙〕
只守著一些地,做得甚事!须用开阔看去。天下万事都无阻碍,方可。〔从周〕
大著心胸,不可因一说相碍。看教平阔,四方八面都见。〔方子〕
理会道理,到众说纷然处,却好定著精神看一看。〔骧〕
看理到快活田地,则前头自磊落地去。〔淳〕
道理有面前底道理。平易自在说出来底,便说;说得出来崎岖底,便不好。〔节〕
今日且将自家写得出、说得出底去穷究。〔士毅〕
今人凡事所以说得恁地支离,只是见得不透。
看道理,须是见得实,方是有功效处。若於上面添些玄妙奇特,便是见他实理未透。〔道夫〕
理只要理会透彻,更不理会文辞,恐未达而便欲已也。〔去伪〕
或问:"如何是反身穷理?"曰:"反身是著实之谓,向自家体分上求。"〔广〕
今之学者不曾亲切见得,而臆度揣摸为说,皆助长之病也。道理只平看,意思自见,不须先立说。〔僩〕
便是看义理难,又要宽著心,又要紧著心。这心不宽,则不足以见其规模之大;不紧,则不足以察其文理一作"义"。之细密。若拘滞於文义,少间又不见他大规模处。
以圣贤之意观圣贤之书,以天下之理观天下之事。人多以私见自去穷理,只是你自家所见,去圣贤之心尚远在!〔祖道〕
自家既有此身,必有主宰。理会得主宰,然后随自家力量穷理格物,而合做底事不可放过些子。因引程子言:"如行兵,当先做活计。"〔铢〕
万理洞开。○众理参会。如说"思事亲"至"不可不知天",又事亲乃能事天之类,无不互备。〔方〕
不可去名上理会。须求其所以然。〔方子〕
"事要知其所以然。"指花斛曰:"此两个花斛,打破一个,一个在。若只恁地,是人知得,说得。须知所以破,所以不破者如何。"〔从周〕
思索譬如穿井,不解便得清水。先亦须是浊,渐渐刮将去,却自会清。〔贺孙〕
这个物事广录作"道理"。密,分毫间便相争。如不曾下工夫,一时去旋揣摸他,只是疏阔。真个下工夫见得底人,说出来自是胶粘。旋揣摸得,是亦何补!士毅。广同。
只是见不透,所以千言万语,费尽心力,终不得圣人之意。大学说格物,都只是要人见得透。且如"杨氏为我,墨氏兼爱",他欲以此教人,他岂知道是不是,只是见不透。如释氏亦设教授徒,他岂道自不是,只是不曾见得到,但知虚,而不知虚中有理存焉。此大学所以贵穷理也。〔贺孙〕
知,只有个真与不真分别。如说有一项不可言底知,便是释氏之误。〔士毅〕
若曰,须待见得个道理然后做去,则"利而行之,勉强而行之",工夫皆为无用矣!顿悟之说,非学者所宜尽心也,圣人所不道。〔人杰〕
务反求者,以博观为外驰;务博观者,以内省为狭隘,堕於一偏。此皆学者之大病也!〔道夫〕
谢选骏指出:知行只能互补,知行不能合一,否则思想将被行为束缚如朱熹,或者行为将被思想激狂如李贽。
【卷十 学四】
◎读书法上
读书乃学者第二事。〔方子〕
读书已是第二义。盖人生道理合下完具,所以要读书者,盖是未曾经历见许多,圣人是经历见得许多,所以写在册上与人看。而今读书,只是要见得许多道理。及理会得了,又皆是自家合下元有底,不是外面旋添得来。〔至〕
学问,就自家身己上切要处理会方是,那读书底已是第二义。自家身上道理都具,不曾外面添得来。然圣人教人,须要读这书时,盖为自家虽有这道理,须是经历过,方得。圣人说底,是他曾经历过来。〔佐〕
学问,无贤愚,无小大,无贵贱,自是人合理会底事。且如圣贤不生,无许多书册,无许多发明,不成不去理会!也只当理会。今有圣贤言语,有许多文字,却不去做。师友只是发明得。人若不自向前,师友如何著得力!〔谦〕
为学之道,圣贤教人,说得甚分晓。大抵学者读书,务要穷究。"道问学"是大事。要识得道理去做人。大凡看书,要看了又看,逐段、逐句、逐字理会,仍参诸解、传,说教通透,使道理与自家心相肯,方得。读书要自家道理浃洽透彻。杜元凯云:"优而柔之,使自求之,厌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椿〕
今读书紧要,是要看圣人教人做工夫处是如何。如用药治病,须看这病是如何发,合用何方治之;方中使何药材,何者几两,何者几分,如何炮,如何炙,如何制,如何切,如何煎,如何吃,只如此而已。〔淳〕
读书以观圣贤之意;因圣贤之意,以观自然之理。〔节〕
做好将圣人书读,见得他意思如当面说话相似。〔贺孙〕
圣贤之言,须常将来眼头过,口头转,心头运。〔方子〕
开卷便有与圣贤不相似处,岂可不自鞭策!〔祖道〕
圣人言语,一重又一重,须入深去看。若只要皮肤,便有差错,须深沉方有得。〔从周〕
人看文字,只看得一重,更不去讨他第二重。〔僩〕
读书,须是看著他缝罅处,方寻得道理透彻。若不见得缝罅,无由入得。看见缝罅时,脉络自开。〔植〕
文字大节目痛理会三五处,后当迎刃而解。学者所患,在於轻浮,不沉著痛快。〔方子〕
学者初看文字,只见得个浑沦物事。久久看作三两片,以至於十数片,方是长进。如庖丁解牛,目视无全牛,是也。〔人杰〕
读书,须是穷究道理彻底。如人之食,嚼得烂,方可咽下,然后有补。杞。
看文字,须逐字看得无去处。譬如前后门塞定,更去不得,方始是。〔从周〕
关了门,闭了户,把断了四路头,此正读书时也。〔道夫〕
学者只知观书,都不知有四边,方始有味。〔〈螢,中"虫改田"〉〕
"学者读书,须是於无味处当致思焉。至於群疑并兴,寝食俱废,乃能骤进。"因叹:"骤进二字,最下得好,须是如此。若进得些子,或进或退,若存若亡,不济事。如用兵相杀,争得些儿小可一二十里地,也不济事。须大杀一番,方是善胜。为学之要,亦是如此。"〔贺孙〕
看文字,须大段著精彩看。耸起精神,树起筋骨,不要困,如有刀剑在后一般!就一段中,须要透。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方始是。不可按册子便在,掩了册子便忘却;看注时便忘了正文,看正文又忘了注。须这一段透了,方看后板。〔淳〕
看文字,须要入在里面,猛滚一番。要透彻,方能得脱离。若只略略地看过,恐终久不能得脱离,此心又自不能放下也。〔时举〕
人言读书当从容玩味,此乃自怠之一说。若是读此书未晓道理,虽不可急迫,亦不放下,犹可也。若徜徉终日,谓之从容,却无做工夫处。譬之煎药,须是以大火煮滚,然后以慢火养之,却不妨。〔人杰〕
须是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看人文字,要当如此,岂可忽略!〔〈螢,中"虫改田"〉〕
看文字,须是如猛将用兵,直是鏖战一阵;如酷吏治狱,直是推勘到底,决是不恕他,方得。〔夔孙〕
看文字,正如酷吏之用法深刻,都没人情,直要做到底。若只恁地等闲看过了,有甚滋味!大凡文字有未晓处,须下死工夫,直要见得道理是自家底,方住。〔赐〕
看文字如捉贼,须知道盗发处,自一文以上赃罪情节,都要勘出。若只描摸个大纲,纵使知道此人是贼,却不知何处做贼。〔赐〕
看文字,当如高〈舟我〉大艑,顺风张帆,一日千里,方得。如今只才离小佰,便著浅了,济甚事!文字不通如此看。〔僩〕
读书看义理,须是胸次放开,磊落明快,恁地去。第一不可先责效。才责效,便有忧愁底意。只管如此,胸中便结聚一饼子不散。今且放置闲事,不要闲思量。只专心去玩味义理,便会心精;心精,便会熟。〔淳〕
读书,放宽著心,道理自会出来。若忧愁迫切,道理终无缘得出来。
读书,须是知贯通处,东边西边,都触著这关捩子,方得。只认下著头去做,莫要思前算后,自有至处。而今说已前不曾做得,又怕迟晚,又怕做不及,又怕那个难,又怕性格迟钝,又怕记不起,都是闲说。只认下著头去做,莫问迟速,少间自有至处。既是已前不曾做得,今便用下工夫去补填。莫要瞻前顾后,思量东西,少间担阁一生,不知年岁之老!〔僩〕
天下书侭多在。只恁地读,几时得了。须大段用著工夫,无一件是合少得底。而今只是那一般合看过底文字也未看,何况其他!〔僩〕
读书,须是遍布周满。某尝以为宁详毋略,宁下毋高,宁拙毋巧,宁近毋远。〔方子〕
读书之法,先要熟读。须是正看背看,左看右看。看得是了,未可便说道是,更须反覆玩味。〔时举〕
少看熟读,反覆体验,不必想像计获。只此三事,守之有常。〔夔孙〕
太凡看文字:少看熟读,一也;不要钻研立说,但要反覆体验,二也;埋头理会,不要求效,三也。三者,学者当守此。〔人杰〕
书宜少看,要极熟。小儿读书记得,大人多记不得者,只为小儿心专。一日授一百字,则只是一百字;二百字,则只是二百字。大人一日或看百板,不恁精专。人多看一分之十,今宜看十分之一。宽著期限,紧著课程。〔淳〕
读书,只逐段逐些子细理会。小儿读书所以记得,是渠不识后面字,只专读一进耳。今人读书,只羁羁读去。假饶读得十遍,是读得十遍不曾理会得底书耳。"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则王之尺也。"读书当如此。〔璘〕
读书,小作课程,大施功力。如会读得二百字,只读得一百字,却於百字中猛施工夫,理会子细,读诵教熟。如此,不会记性人自记得,无识性人亦理会得。若泛泛然念多,只是皆无益耳。读书,不可以兼看未读者。却当兼看已读者。〔璘〕
读书不可贪多,且要精熟。如今日看得一板,且看半板,将那精力来更看前半板,两边如此,方看得熟。直须看得古人意思出,方好。洽。
读书不要贪多。向见州郡纳税,数万钞总作一结。忽错其数,更无推寻处。其后有一某官乃立法,三二十钞作一结。观此,则读书之法可见。〔可学〕
"读书不可贪多,常使自家力量有馀。"正淳云:"欲将诸书循环看。"曰:"不可如此,须看得一书彻了,方再看一书。若杂然并进,却反为所困。如射弓,有五斗力,且用四斗弓,便可拽满,己力欺得他过。今举者不忖自己力量去观书,恐自家照管他不过。"〔〈螢,中"虫改田"〉〕
读书,只恁逐段子细看,积累去,则一生读多少书!若务贪多,则反不曾读得。又曰:"须是紧著工夫,不可悠悠,又不须忙。只常抖搜得此心醒,则看愈有力。"〔道夫〕
不可都要羁去,如人一日只吃得三碗饭,不可将十数日饭都一齐吃了。一日只看得几段,做得多少工夫,亦有限,不可羁去都要了。〔淳〕
读书,只看一个册子,每日只读一段,方始是自家底。若看此又看彼,虽从眼边过得一遍,终是不熟。〔履孙〕
今人读书,看未到这里,心已在后面;才看到这里,便欲舍去了。如此,只是不求自家晓解。须是徘徊顾恋,如不欲去,方会认得。〔至〕
某最不要人摘撮。看文字,须是逐一段、一句理会。〔贺孙〕
读书是格物一事。今且须逐段子细玩味,反来覆去,或一日,或两日,只看一段,则这一段便是我底。脚踏这一段了,又看第二段。如此逐旋捱去,捱得多后,却见头头道理都到。这工大须用行思坐想,或将已晓得者再三思省,却自有一个晓悟处出,不容安排也。书之句法义理,虽只是如此解说,但一次看,有一次见识。所以某书,一番看,有一番改。亦有已说定,一番看,一番见得稳当。愈加分晓。故某说读书不贵多,只贵熟尔。然用工亦须是勇做进前去,莫思退转,始得。〔大雅〕
读书,且就那一段本文意上看,不必又生枝节。看一段,须反覆看来看去,要十分烂熟,方见意味,方快活,令人都不爱去看别段,始得。人多是向前趱去,不曾向后反覆,只要去看明日未读底,不曾去绎前日已读底。须玩味反覆,始得。用力深,便见意味长;意味长,便受用牢固。又曰:"不可信口依希略绰说过,须是心晓。"〔宇〕
大凡读书,须是熟读。熟读了,自精熟;精熟后,理自见得。如吃果子一般,劈头方咬开,未见滋味,便吃了。须是细嚼教烂,则滋味自出,方始识得这个是甜是苦是甘是辛,始为知味。又云:"园夫灌园,善灌之夫,随其蔬果,株株而灌之。少间灌溉既足,则泥水相和,而物得其润,自然生长。不善灌者,忙急而治之,担一担之水,浇满园之蔬。人见其治园矣,而物未尝沾足也。"又云:"读书之道,用力愈多,收功愈远。先难而后获,先事而后得,皆是此理。"又云:"读书之法,须是用工去看。先一书费许多工夫,后则无许多矣。始初一书费十分工夫,后一书费八九分,后则费六七分,又后则费四五分矣。"〔卓〕
因说"进德居业""进"字、"居"字曰:"今看文字未熟,所以鹘突,都只见成一片黑淬淬地。须是只管看来看去,认来认去。今日看了,明日又看;早上看了,晚间又看;饭前看了,饭后又看,久之,自见得开,一个字都有一个大缝罅。今常说见得,又岂是悬空见得!亦只是玩味之久,自见得。文字只是旧时文字,只是见得开,如织锦上用青丝,用红丝,用白丝。若见不得,只是一片皂布。"〔贺孙〕
读书须是专一。读这一句,且理会这一句;读这一章,且理会这一章。须是见得此一章彻了,方可看别章,未要思量别章别句。只是平心定气在这边看,亦不可用心思索太过,少间却损了精神。前辈云:"读书不可不敬。"敬便精专,不走了这心。
其始也,自谓百事能;其终也,一事不能!言人读书不专一,而贪多广阅之弊。〔僩〕
泛观博取,不若熟读而精思。〔道夫〕
大抵观书先须熟读,使其言皆若出於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於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然熟读精思既晓得后,又须疑不止如此,庶几有进。若以为止如此矣,则终不复有进也。
书须熟读。所谓书,只是一般。然读十遍时,与读一遍时终别;读百遍时,与读十遍又自不同也。〔履孙〕
为人自是为人,读书自是读书。凡人若读十遍不会,则读二十遍;又不会,则读三十遍至五十遍,必有见到处。五十遍暝然不晓,便是气质不好。今人未尝读得十遍,便道不可晓。〔力行〕
李敬子说先生教人读书云:"既识得了,须更读百十遍,使与自家相乳入,便说得也响。今学者本文尚且未熟,如何会有益!"〔方子〕
读书不可记数,数足则止矣。〔寿昌〕
"诵数以贯之。"古人读书,亦必是记遍数,所以贯通也。又曰:"凡读书,且从一条正路直去。四面虽有好看处,不妨一看,然非是要紧。"〔佐〕
温公答一学者书,说为学之法,举荀子四句云:"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以持养之。"荀子此说亦好。"诵数"云者,想是古人诵书亦记遍数。"贯"字训熟,如"习贯如自然";又训"通",诵得熟,方能通晓。若诵不熟,亦无可得思索。〔广〕
山谷与李几仲帖云:"不审诸经、诸史,何者最熟。大率学者喜博,而常病不精。汎滥百书,不若精於一也。有馀力,然后及诸书,则涉猎诸篇亦得其精。盖以我观书,则处处得益;以书博我,则释卷而茫然。"先生深喜之,以为有补於学者。〔若海〕
读书,理会一件,便要精这一件;看得不精,其他文字便亦都草草看了。一件看得精,其他亦易看。山谷帖说读书法甚好。〔淳〕
学者贪做工夫,便看得义理不精。读书须是子细,逐句逐字要见著落。若用工粗卤,不务精思,只道无可疑处。非无可疑,理会未到,不知有疑尔。大抵为学老少不同:年少精力有馀,须用无书不读,无不究竟其义。若年齿向晚,却须择要用功,读一书,便觉后来难得工夫再去理会;须沉潜玩索,究极至处,可也。盖天下义理只有一个是与非而已。是便是是,非便是非。既有著落,虽不再读,自然道理浃洽,省记不忘。譬如饮食,从容咀嚼,其味必长;大嚼大咽,终不知味也。〔谟〕
书只贵读,读多自然晓。今即思量得,写在纸上底,也不济事,终非我有,只贵乎读。这个不知如何,自然心与气合,舒畅发越,自是记得牢。纵饶熟看过,心里思量过,也不如读。读来读去,少间晓不得底,自然晓得;已晓得者,越有滋味。若是读不熟,都没这般滋味。而今未说读得注,且只熟读正经,行住坐卧,心常在此,自然晓得。尝思之,读便是学。夫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便是读。读了又思,思了又读,自然有意。若读而不思,又不知其意味;思而不读,纵使晓得,终是卼臲不安。一似倩得人来守屋相似,不是自家人,终不属自家使唤。若读得熟,而又思得精,自然心与理一,永远不忘。某旧苦记文字不得,后来只是读。今之记得者,皆读之功也。老苏只取孟子论语韩子与诸圣人之书,安坐而读之者七八年,后来做出许多文字如此好。他资质固不可及,然亦须著如此读。只是他读时,便只要模写他言语,做文章。若移此心与这样资质去讲究义理。那里得来!是知书只贵熟读,别无方法。〔僩〕
读书之法:读一遍了,又思量一遍;思量一遍,又读一遍。读诵者,所以助其思量,常教此心在上面流转。若只是口里读,心里不思量,看如何也记不子细。又云:"今缘文字印本多,人不著心读。汉时诸儒以经相授者,只是暗诵,所以记得牢,故其所引书句,多有错字。如孟子所引诗书亦多错,以其无本,但记得耳。"〔僩〕
今人所以读书苟简者,缘书皆有印本多了。如古人皆用竹简,除非大段有力底人方做得。若一介之士,如何置。所以后汉吴恢欲杀青以写汉书,其子吴祐谏曰:"此书若成,则载之车两。昔马援以薏苡兴谤,王阳以衣囊徼名,正此谓也。"如黄霸在狱中从夏侯胜受书,凡再逾冬而后传。盖古人无本,除非首尾熟背得方得。至於讲诵者,也是都背得,然后从师受学。如东坡作李氏山房藏书记,那时书犹自难得。晁以道尝欲得公、穀传,遍求无之,后得一本,方传写得。今人连写也自厌烦了,所以读书苟简。〔铢〕
讲论一篇书,须是理会得透。把这一篇书与自家羁作一片,方是。去了本子,都在心中,皆说得去,方好。〔敬仲〕
莫说道见得了便休。而今看一千遍,见得又别;看一万遍,看得又别。须是无这册子时,许多节目次第都恁地历历落落,在自家肚里,方好。〔方子〕
放下书册,都无书之意义在胸中。〔升卿〕
欧公言:"作文有三处思量:枕上,路上,厕上。"他只是做文字,尚如此,况求道乎!今人对著册子时,便思量;册子不在,心便不在,如此,济得甚事!〔义刚〕
今之学者,看了也似不曾看,不曾看也似看了。〔方子〕
看文字,於理会得了处更能看过,尤妙。〔过〕
看文字须子细。虽是旧曾看过,重温亦须子细。每日可看三两段。不是於那疑处看,正须於那无疑处看,盖工夫都在那上也。〔广〕
圣人言语如千花,远望都见好。须端的真见好处,始得。须著力子细看。工夫只在子细看上,别无术。〔淳〕
圣人言语皆枝枝相对,叶叶相当,不知怎生排得恁地齐整。今人只是心粗,不子细穷究。若子细穷究来,皆字字有著落。〔道夫〕
某自潭州来,其他尽不曾说得,只不住地说得一个教人子细读书。〔节〕
读书不精深,也只是不曾专一子细。〔伯羽〕
看文字有两般病:有一等性钝底人,向来未曾看,看得生,卒急看不出,固是病;又有一等敏锐底人,多不肯子细,易得有忽略之意,不可不戒。〔贺孙〕
为学读书,须是耐烦细意去理会,切不可粗心。若曰何必读书,自有个捷径法,便是误人底深坑也。未见道理时,恰如数重物色包裹在里许,无缘可以便见得。须是今日去了一重,又见得一重;明日又去了一重,又见得一重。去尽皮,方见肉;去尽肉,方见骨;去尽鼻,方见髓。使粗心大气不得。〔广〕
观书初得味,即坐在此处,不复精研。故看义理,则汗漫而不别白;遇事接物,则颓然而无精神。〔扬〕
读书只要将理会得处,反覆又看。〔夔孙〕
今人读书,看未到这里,心已在后面;才看到这里,便欲舍去。如今,只是不求自家晓解。须是徘徊顾恋,如不欲舍去,方能体认得。又曰:"读书者譬如观此屋,若在外面见有此屋,便谓见了,即无缘识得。须是入去里面,逐一看过,是几多间架,几多窗櫺。看了一遍,又重重看过,一齐记得,方是。"讲筵亦云:"气象匆匆,常若有所迫逐。"〔方子〕
看书非止看一处便见道理。如服药相似,一服岂能得病便好!须服了又服,服多后,药力自行。〔道夫〕
读书著意玩味,方见得义理从文字中迸出。〔季札〕
读得通贯后,义理自出。〔方子〕
读书,须看他文势语脉。〔芝〕
看文字,要便有得。
看文字,若便以为晓得,则便住了。须是晓得后,更思量后面尚有也无。且如今有人把一篇文字来看,也未解尽知得他意,况於义理。前辈说得恁地,虽是易晓,但亦未解便得其意。须是看了又看,只管看,只管有。〔义刚〕
读者不可有欲了底心,才有此心,便心只在背后白纸处了,无益。〔扬〕
大抵学者只在是白纸无字处莫看,有一个字,便与他看一个。如此读书三年,无长进处,则如赵州和尚道:"截取老僧头去!"〔节〕
人读书,如人饮酒相似。若是爱饮酒人,一盏了,又要一盏吃。若不爱吃,勉强一盏便休。〔泳〕
读书不可不先立程限。政如农功,如农之有畔。为学亦然。今之始学者不知此理,初时甚锐,渐渐懒去,终至都不理会了。此只是当初不立程限之故。〔广〕
"曾裘父诗话中载东坡教人读书小简,先生取以示学者,曰:"读书要当如是。"按:裘父诗话载东坡与王郎书云:"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次读之。当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且只作此意求之,勿生馀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放此。若学成,八面受敌,与慕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方子〕
"尹先生门人言尹先生读书云:'耳顺心得,如诵己言。功夫到后,诵圣贤言语,都一似自己言语。'"良久,曰:"佛所谓心印是也。印第一个了,印第二个,只与第一个一般。又印第三个,只与第二个一般。惟尧舜孔颜方能如此。尧老,逊位与舜,教舜做。及舜做出来,只与尧一般,此所谓真同也。孟子曰:'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不是且恁地说。"〔广〕
读书须教首尾贯穿。若一番只草草看过,不济事。某记舅氏云:"当新经行时,有一先生教人极有条理。时既禁了史书,所读者止是荀扬老庄列子等书,他便将诸书划定次第。初入学,只看一书。读了,理会得都了,方看第二件。每件须要贯穿,从头到尾,皆有次第。既通了许多书,斯为必取科第之计:如刑名度数,也各理会得些;天文地理,也晓得些;五运六气,也晓得些;如素问等书,也略理会得。又如读得圣制经,便须於诸书都晓得些。圣制经者,乃是诸书节略本,是昭武一士人作,将去献梁师成,要賝官爵。及投进,累月不见消息。忽然一日,只见内降一书云:'御制圣制经,令天下皆诵读。'方伯谟尚能记此士人姓名。"又云:"是时既禁史学,更无人敢读史。时奉使叔祖教授乡里,只就蒙求逐事开说本末,时人已相尊敬,谓能通古今。有一士人,以犯法被黥,在都中,因计会在梁师成手里直书院,与之打并书册甚整齐。师成喜之,因问其故,他以情告,遂与之补官,令常直书院。一日,传圣驾将幸师成家,师成遂令此人打并装叠书册。此人以经史次第排,极可观。师成来点检,见诸史亦列桌上,因大骇,急移下去,云:'把这般文字将出来做甚么!'此非独不好此,想只怕人主取去,看见兴衰治乱之端耳。"〔贺孙〕
近日真个读书人少,也缘科举时文之弊也,才把书来读,便先立个意思,要讨新奇,都不理会他本意著实。才讨得新奇,便准拟作时文使,下梢弄得熟,只是这个将来使。虽是朝廷甚么大典礼,也胡乱信手捻合出来使,不知一撞百碎。前辈也是读书。某曾见大东莱吕居仁。之兄,他於六经三传皆通,亲手点注,并用小圈点。注所不足者,并将疏楷书,用朱点。无点画草。某只见他礼记如此,他经皆如此。诸吕从来富贵,虽有官,多是不赴铨,亦得安乐读书。他家这法度却是到伯恭打破了。自后既弄时文,少有肯如此读书者。〔贺孙〕
精神长者,博取之,所得多。精神短者,但以词义简易者涵养。
中年以后之人,读书不要多,只少少玩索,自见道理。
千载而下,读圣人之书,只看得他个影象,大概路脉如此。若边旁四畔,也未易理会得。〔焘〕
谢选骏指出:1、朱熹不会读书,所以胡说“读书不要多”、“读书不要贪多”——他不知读书需要“分层阅读”——先看书目,知道世界上存有这些书,然后选择某些书来看目录;二看目录,知道某些书大概有什么内容,然后选择某些书来翻阅;三看大概,翻阅某些书的内容,然后决定要不要读;四看内容,五来精读,六要反复精读,七要背诵,八要终身实践。2、朱熹不懂生理心理学,所以一棍子打死说“书宜少看,要极熟。小儿读书记得,大人多记不得者,只为小儿心专。一日授一百字,则只是一百字;二百字,则只是二百字。大人一日或看百板,不恁精专。人多看一分之十,今宜看十分之一。宽著期限,紧著课程。”他信口雌黄,皆成文章。难怪在他之后,中国社会堕落日深,慢慢变得不可救药。
【卷十一 学五】
◎读书法下
人之为学固是欲得之於心,体之於身。但不读书,则不知心之所得者何事。〔道夫〕
读书穷理,当体之於身。凡平日所讲贯穷究者,不知逐日常见得在心目间否。不然,则随文逐义,赶趁期限,不见悦处,恐终无益。
人常读书,庶几可以管摄此心,使之常存。横渠有言:"书所以维持此心。一时放下,则一时德性有懈。其何可废!"〔盖卿〕
初学於敬不能无间断,只是才觉间断,便提起此心。只是觉处,便是接续。某要得人只就读书上体认义理。日间常读书,则此心不走作;或只去事物中羁,则此心易得汨没。知得如此,便就读书上体认义理,便可唤转来。〔贺孙〕
本心陷溺之久,义理浸灌未透,且宜读书穷理。常不间断,则物欲之心自不能胜,而本心之义理自安且固矣。
须是存心与读书为一事,方得。〔方子〕
人心不在躯壳里,如何读得圣人之书。只是杜撰凿空说,元与他不相似。〔僩〕
读书须将心贴在书册上,逐句逐字,各有著落,方始好商量。大凡学者须是收拾此心,令专静纯一,日用动静间都无驰走散乱,方始看得文字精审。如此,方是有本领。
今人看文字,多是以昏怠去看,所以不子细。故学者且於静处收拾教意思在里,然后虚心去看,则其义理未有不明者也。〔祖道〕
昔陈烈先生苦无记性。一日,读孟子"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忽悟曰:"我心不曾收得,如何记得书!"遂闭门静坐,不读书百馀日,以收放心;却去读书,遂一览无遗。〔僩〕
学者读书,多缘心不在,故不见道理。圣贤言语本自分晓,只略略加意,自见得。若是专心,岂有不见!〔文蔚〕
心不定,故见理不得。今且要读书,须先定其心,使之如止水,如明镜。暗镜如何照物!〔伯羽〕
立志不定,如何读书?〔芝〕
读书有个法,只是刷刮净了那心后去看。若不晓得,又且放下;待他意思好时,又将来看。而今却说要虚心,心如何解虚得。而今正要将心在那上面。〔义刚〕
读书,须是要身心都入在这一段里面,更不问外面有何事,方见得一段道理出。如"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如何却说个"仁在其中"?盖自家能常常存得此心,莫教走作,则理自然在其中。今人却一边去看文字,一边去思量外事,只是枉费了工夫。不如放下了文字,待打叠教意思静了,却去看。〔祖道〕
学者观书多走作者,亦恐是根本上功夫未齐整,只是以纷扰杂乱心去看,不曾以湛然凝定心去看。不若先涵养本原,且将已熟底义理玩味,待其浃洽,然后去看书,便自知。只是如此。老苏自述其学为文处有云:"取迸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异。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此是他於学文上功夫有见处,可取以喻今日读书,其功夫亦合如此。又曰:"看得一两段,却且放心胸宽闲,不可贪多。"又曰:"陆子静尝有旁人读书之说,亦可且如此。"
凡人看文字,初看时心尚要走作,道理尚见得未定,犹没奈他何。到看得定时,方入规矩,又只是在印板上面说相似,都不活。不活,则受用不得。须是玩味反覆,到得熟后,方始会活,方始会动,方有得受用处。若只恁生记去,这道理便死了。〔时举〕
不可终日思量文字,恐成硬将心去驰逐了。亦须空闲少顷,养精神,又来看。〔淳〕
读书闲暇,且静坐,教他心平气定,见得道理渐次分晓。季札录云:"庶几心平气和,可以思索义理。"这个却是一身总会处。且如看大学"在明明德"一句,须常常提醒在这里。他日长进,亦只在这里。人只是一个心做本,须存得在这里,识得他条理脉络,自有贯通处。〔赐〕季札录云:"问:'伊川见人静坐,如何便叹其善学?'曰:'这却是一个总要处。'"又云:"大学'在明明德'一句,当常常提撕。能如此,便有进步处。盖其原自此发见。人只一心为本。存得此心,於事物方知有脉络贯通处。"
大凡读书,且要读,不可只管思。口中读,则心中闲,而义理自出。某之始学,亦如是尔,更无别法。〔节〕
学者读书,须要敛身正坐,缓视微吟,虚心涵泳,切己省一作"体"。察。又云:"读一句书,须体察这一句,我将来甚处用得。"又云:"文字是底固当看,不是底也当看;精底固当看,粗底也当看。"〔震〕
读书须是虚心切己。虚心,方能得圣贤意;切己,则圣贤之言不为虚说。
看文字须是虚心。莫先立己意,少刻多错了。又曰:"虚心切己。虚心则见道理明;切己,自然体认得出。"〔时举〕
圣人言语,皆天理自然,本坦易明白在那里。只被人不虚心去看,只管外面捉摸。及看不得,便将自己身上一般意思说出,把做圣人意思。〔淳〕
圣贤言语,当虚心看,不可先自立说去撑拄,便喎斜了。不读书者,固不足论;读书者,病又如此。〔淳〕
凡看书,须虚心看,不要先立说。看一段有下落了,然后又看一段。须如人受词讼,听其说尽,然后方可决断。〔泳〕
看前人文字,未得其意,便容易立说,殊害事。盖既不得正理,又枉费心力。不若虚心静看,即涵养、究索之功,一举而两得之也。〔时举〕
大抵义理,须是且虚心随他本文正意看。〔必大〕
读书遇难处,且须虚心搜讨意思。有时有思绎底事,却去无思量处得。〔敬仲〕
问:"如先生所言,推求经义,将来到底还别有见处否?"曰:"若说如释氏之言有他心通,则无也。但只见得合如此尔。"再问:"所说'寻求义理,仍须虚心观之',不知如何是虚心?"曰:"须退一步思量。"次日,又问退一步思量之旨。曰:"从来不曾如此做工夫,后亦是难说。今人观书,先自立了意后方观,尽率古人语言入做自家意思中来。如此,只是推广得自家意思,如何见得古人意思!须得退步者,不要自作意思,只虚此心将古人语言放前面,看他意思倒杀向何处去。如此玩心,方可得古人意,有长进处。且如孟子说诗,要'以意逆志,是为得之'。逆者,等待之谓也。如前途等待一人,未来时且须耐心等待,将来自有来时候。他未来,其心急切,又要进前寻求,却不是'以意逆志',是以意捉志也。如此,只是牵率古人言语,入做自家意中来,终无进益。"〔大雅〕
某尝见人云:"大凡心不公底人,读书不得。"今看来,是如此。如解说圣经,一向都不有自家身己,全然虚心,只把他道理自看其是非。恁地看文字,犹更自有牵於旧习,失点检处。全然把一己私意去看圣贤之书,如何看得出!〔贺孙〕
或问:"看文字为众说杂乱,如何?"曰:"且要虚心,逐一说看去,看得一说,却又看一说。看来看去,是非长短,皆自分明。譬如人欲知一个人是好人,是恶人,且随他去看。随来随去,见他言语动作,便自知他好恶。"又曰:"只要虚心。"又云:"濯去旧闻,以来新见。"
观书,当平心以观之。大抵看书不可穿凿,看从分明处,不可寻从隐僻处去。圣贤之言,多是与人说话。若是峣崎,却教当时人如何晓。〔节〕
观书,须静著心,宽著意思,沈潜反覆,将久自会晓得去。〔儒用〕
放宽心,以他说看他说。以物观物,无以己观物。〔道夫〕
以书观书,以物观物,不可先立己见。
读书,须要切己体验。不可只作文字看,又不可助长。〔方〕
学者当以圣贤之言反求诸身,一一体察。须是晓然无疑,积日既久,当自有见。但恐用意不精,或贪多务广,或得少为足,则无由明耳。〔祖道〕
读书,不可只专就纸上求理义,须反来就自家身上以手自指。推究。秦汉以后无人说到此,亦只是一向去书册上求,不就自家身上理会。自家见未到,圣人先说在那里。自家只借他言语来就身上推究,始得。〔淳〕
今人读书,多不就切己上体察,但於纸上看,文义上说得去便了。如此,济得甚事!"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古人亦须读书始得。但古人读书,将以求道。不然,读作何用?今人不去这上理会道理,皆以涉猎该博为能,所以有道学、俗学之别。因提案上药囊起,曰:"如合药,便要治病,终不成合在此看。如此,於病何补!文字浩瀚,难看,亦难记。将已晓得底体在身上,却是自家易晓易做底事。解经已是不得已,若只就注解上说,将来何济!如画那人一般,画底却识那人。别人不识,须因这画去求那人,始得。今便以画唤做那人,不得。"〔宇〕
或问读书工夫。曰:"这事如今似难说。如世上一等人说道不须就书册上理会,此固是不得。然一向只就书册上理会,不曾体认著自家身己,也不济事。如说仁义礼智,曾认得自家如何是仁?自家如何是义?如何是礼?如何是智?须是著身己体认得。如读'学而时习之',自家曾如何学?自家曾如何习?'不亦说乎'!曾见得如何是说?须恁地认,始得。若只逐段解过去,解得了便休,也不济事。如世上一等说话,谓不消得读书,不消理会,别自有个觉处,有个悟处,这个是不得。若只恁地读书,只恁地理会,又何益!"〔贺孙〕
学须做自家底看,便见切己。今人读书,只要科举用;已及第,则为杂文用;其高者,则为古文用,皆做外面看。〔淳〕
读书之法,有大本大原处,有大纲大目处,又有逐事上理会处,又其次则解释文义。〔雉〕
玩索、穷究,不可一废。〔升卿〕
或问读书未知统要。曰:"统要如何便会知得?近来学者,有一种则舍去册子,却欲於一言半句上便要见道理;又有一种,则一向汎滥不知归著处,此皆非知学者。须要熟看熟思,久久之间,自然见个道理四停八当,而所谓统要者自在其中矣。"〔履孙〕
凡看文字,专看细密处,而遗却缓急之间者,固不可;专看缓急之间,而遗却细密者,亦不可。今日之看,所以为他日之用。须思量所以看者何为。非只是空就言语上理会得多而已也。譬如拭桌子,只拭中心,亦不可;但拭四弦,亦不可。须是切己用功,使将来自得之於心,则视言语诚如糟粕。然今不可便视为糟粕也,但当自期向到彼田地尔。〔方子〕
学者有所闻,须便行,始得。若得一书,须便读便思便行,岂可又安排停待而后下手!且如得一片纸,便来一片纸上道理行之,可也。〔履孙〕
读书便是做事。凡做事,有是有非,有得有失。善处事者,不过称量其轻重耳。读书而讲究其义理,判别其是非,临事即此理。〔可学〕
真理会得底,便道真理会得;真理会不得底,便道真理会不得。真理会得底固不可忘,真理会不得底,须看那处有碍。须记那紧要处,常勿忘。所谓"智者利仁",方其求时,心固在此;不求时,心亦在此。〔淳〕
学得此事了,不可自以为了,恐怠意生。如读得此书,须终身记之。〔寿昌〕
读书推类反求,固不害为切己,但却又添了一重事。不若且依文看,逐处各自见个道理。久之自然贯通,不须如此费力也。
学者理会文义,只是要先理会难底,遂至於易者亦不能晓。学记曰:"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所谓"攻瑕,则坚者瑕;攻坚,则瑕者坚",不知道理好处又却多在平易处。〔璘〕
只看自家底。不是自家底,枉了思量。〔焘〕
凡读书,且须从一条正路直去。四面虽有可观,不妨一看,然非是紧要。〔方子〕
看书不由直路,只管枝蔓,便於本意不亲切。〔淳〕
看文字不可相妨,须各自逐一著地头看他指意。若牵窒著,则件件相碍矣。〔端蒙〕
看文字,且逐条看。各是一事,不相牵合。
读书要周遍平正。〔夔孙〕
看文字不可落於偏僻,须是周匝。看得四通八达,无些窒碍,方有进益。又云:"某解语孟,训诂皆存。学者观书,不可只看紧要处,闲慢处要都周匝。今说'求放心',未问其他,只此便是'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方是读书,却说'仁在其中',盖此便是'求放心'也。"〔人杰〕
看文字,且依本句,不要添字。那里元有缝罅,如合子相似。自家只去抉开,不是浑沦底物,硬去凿;亦不可先立说,牵古人意来凑。且如"逆诈、亿不信"与"先觉"之辨:逆诈,是那人不曾诈我,先去揣摩道,那人必是诈我;亿不信,是那人未有不信底意,便道那人必是不信;先觉,则分明见得那人已诈我,不信我。如高祖知人善任使,亦是分明见其才耳。
读书若有所见,未必便是,不可便执著。且放在一边,益更读书,以来新见。若执著一见,则此心便被此见遮蔽了。譬如一片净洁田地,若上面才安一物,便须有遮蔽了处。圣人七通八达,事事说到极致处。学者须是多读书,使互相发明,事事穷到极致处。所谓"本诸身,徵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直到这个田地,方是。语云:"执德不弘。"易云:"宽以居之。"圣人多说个广大宽洪之意,学者要须体之。〔广〕
看书,不可将自己见硬参入去。须是除了自己所见,看他册子上古人意思如何。如程先生解"直方大",乃引孟子。虽是程先生言,毕竟迫切。〔节〕
看文字先有意见,恐只是私意。谓如粗厉者观书,必以勇果强毅为主;柔善者观书,必以慈祥宽厚为主,书中何所不有!〔人杰〕
凡读书。先须晓得他底言词了,然后看其说於理当否。当於理则是,背於理则非。今人多是心下先有一个意思了,却将他人说话来说自家底意思;其有不合者,则硬穿凿之使合。〔广〕
学者不可用己意迁就圣贤之言。〔德明〕
读书,如问人事一般。欲知彼事,须问彼人。今却不问其人,只以己意料度,谓必是如此。〔扬〕
看人文字,不可随声迁就。我见得是处,方可信。须沉潜玩绎,方有见处。不然,人说沙可做饭,我也说沙可做饭,如何可吃!〔谦〕
大凡读书,不要般涉。但温寻旧底不妨,不可将新底来攙。〔道夫〕
文字不可硬说,但当习熟,渐渐分明。
凡看圣贤言语,不要迫得太紧。〔振〕
大凡看文字要急迫不得。有疑处,且渐渐思量。若一下便要理会得,也无此理。〔广〕
看文字,须是退步看,方可见得。若一向近前迫看,反为所遮蔽,转不见矣。〔力行〕
学者观书,病在只要向前,不肯退步看。愈向前,愈看得不分晓。不若退步,却看得审。大概病在执著,不肯放下。正如听讼:心先有主张乙底意思,便只寻甲底不是;先有主张甲底意思,便只见乙底不是。不若姑置甲乙之说,徐徐观之,方能辨其曲直。横渠云:"濯去旧见,以来新意。"此说甚当。若不濯去旧见,何处得新意来。今学者有二种病,一是主私意,一是旧有先入之说,虽欲摆脱,亦被他自来相寻。〔〈螢,中"虫改田"〉〕
学者不可只管守从前所见,须除了,方见新意。如去了浊水,然后清者出焉。〔力行〕
到理会不得处,便当"濯去旧见,以来新意",仍且只就本文看之。〔伯羽〕
某向时与朋友说读书,也教他去思索,求所疑。近方见得,读书只是且恁地虚心就上面熟读,久之自有所得,亦自有疑处。盖熟读后,自有窒碍,不通处是自然有疑,方好较量。今若先去寻个疑,便不得。又曰:"这般也有时候。旧日看论语,合下便有疑。盖自有一样事,被诸先生说成数样,所以便著疑。今却有集注了,且可傍本看教心熟。少间或有说不通处,自见得疑,只是今未可先去疑著。"〔贺孙〕
看文字,且自用工夫,先已切至,方可举所疑,与朋友讲论。假无朋友,久之自能自见得。盖蓄积多者忽然爆开,便自然通,此所谓"何天之衢亨"也。盖蓄极则通,须是蓄之极,则通。〔〈螢,中"虫改田"〉〕人杰录云:"读书须是先看一件了,然后再看一件。若是蓄积处多,忽然爆开来时,自然所得者大,易所谓'何天之衢亨',是也。"
读书无疑者,须教有疑;有疑者,却要无疑,到这里方是长进。〔道夫〕
问:"看理多有疑处。如百氏之言,或疑其为非,又疑其为是,当如何断之?"曰:"不可强断,姑置之可也。"〔人杰〕
人之病,只知他人之说可疑,而不知己说之可疑。试以诘难他人者以自诘难,庶几自见得失。〔必大〕
因求讲学言论传之,答曰:"圣贤之言,明如日月。"又曰:"人有欲速之病。旧尝与一人读诗集,每略过题一行。不看题目,却成甚读诗也!又尝见龚实之轿中只著一册文字看,此其专静也。且云:'寻常出外,轿中著三四册书,看一册厌,又看一册,此是甚功夫也!'"〔方〕
因佥出文字,偶失佥字,遂不能记,云:"旧有人老不识字,然隔年琐琐出入,皆心记口数之,既为写下,覆之无差。盖其人忠寔,又专一无他事,所以记得。今学者不能记,又往往只靠著笔墨文字,所以愈忘之也。"〔方〕
先生戏引禅语云:"一僧与人读碑,云:'贤读著,总是字;某读著,总是禅。'沩山作一书戒僧家整齐。有一川僧最〈蠚,中"虫改若"〉苴,读此书,云:'似都是说我!'善财五十三处见善知识,问皆如一,云:'我已发三藐三菩提心,而未知如何行菩萨行,成菩萨道。'"
问读诸经之法。曰:"亦无法,只是虚心平读去。"〔淳〕以下读诸经法。
学不可躐等,不可草率,徒费心力。须依次序,如法理会。一经通熟,他书亦易看。〔闳祖〕
圣人千言万语,只是说个当然之理。恐人不晓,又笔之於书。自书契以来,二典三谟伊尹武王箕子周公孔孟都只是如此,可谓尽矣。只就文字间求之,句句皆是。做得一分,便是一分工夫,非茫然不可测也,但患人不子细求索之耳。须要思量圣人之言是说个甚么,要将何用。若只读过便休,何必读!〔明作〕
读六经时,只如未有六经,只就自家身上讨道理,其理便易晓。〔敬仲〕
读书只就一直道理看,剖析自分晓,不必去偏曲处看。易有个阴阳,诗有个邪正,书有个治乱,皆是一直路迳,可见别无峣崎。〔宇〕
人惟有私意,圣贤所以留千言万语,以扫涤人私意,使人人全得恻隐、羞恶之心。六经不作可也,里面著一点私意不得。〔节〕
许多道理,孔子恁地说一番,孟子恁地说一番,子思又恁地说一番,都恁地悬空挂在那里。自家须自去体认,始得。〔贺孙〕
为学须是先立大本。其初甚约,中间一节甚广大,到末梢又约。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故必先观论孟大学中庸,以考圣贤之意;读史,以考存亡治乱之迹;读诸子百家,以见其驳杂之病。其节目自有次序,不可逾越。近日学者多喜从约,而不於博求之。不知不求於博,何以考验其约!如某人好约,今只做得一僧,了得一身。又有专於博上求之,而不反其约,今日考一制度,明日又考一制度,空於用处作工夫,其病又甚於约而不博者。要之,均是无益。〔可学〕
学者只是要熟,工夫纯一而已。读时熟,看时熟,玩味时熟。如孟子诗书,全在读时工夫。孟子每章说了,又自解了。盖他直要说得尽方住,其言一大片,故后来老苏亦拖他来做文章说。须熟读之,便得其味。今观诗,既未写得传,且除了小序而读之。亦不要将做好底看,亦不要将做恶底看,只认本文语意,亦须得八九。〔〈螢,中"虫改田"〉〕
人做功课若不专一,东看西看,则此心先已散漫了,如何看得道理出。须是看论语,专只看论语;看孟子,专只看孟子。读这一章,更不看后章;读这一句,更不得看后句;这一字理会未得,更不得看下字。如此,则专一而功可成。若所看不一,汎滥无统,虽卒岁穷年,无有透彻之期。某旧时文字,只是守此拙法,以至於今。思之,只有此法,更无他法。〔僩〕
"凡读书,须有次序。且如一章三句,先理会上一句,待通透;次理会第二句,第三句,待分晓;然后将全章反覆绎玩味。如未通透,却看前辈讲解,更第二番读过。须见得身分上有长进处,方为有益。如语孟二书,若便恁地读过,只一二日可了。若要将来做切己事玩味体察,一日多看得数段,或一两段耳。"又云:"看讲解,不可专狥他说,不求是非,便道前贤言语皆的当。如遗书中语,岂无过当失实处,亦有说不及处。"又云:"初看时便先断以己意,前圣之说皆不可入。此正当今学者之病,不可不知。"〔宇〕
人只读一书不得,谓其傍出多事。礼记左传最不可不读。〔扬〕
看经书与看史书不同:史是皮外物事,没紧要,可以劄记问人。若是经书有疑,这个是切己病痛。如人负痛在身,欲斯须忘去而不可得。岂可比之看史,遇有疑则记之纸邪!〔僩〕
浩曰:"赵书记云:'自有见后,只是看六经语孟,其他史书杂学皆不必看。'其说谓买金须问卖金人,杂卖店中那得金银。不必问也。"曰:"如此,即不见古今成败,便是荆公之学。书那有不可读者?只怕无许多心力读得。六经是三代以上之书,曾经圣人手,全是天理。三代以下文字有得失,然而天理却在这边自若也。要有主,觑得破,皆是学。"〔浩〕
向时有一截学者,贪多务得,要读周礼、诸史、本朝典故,一向尽要理会得许多没紧要底工夫,少刻身己都自恁地颠颠倒倒没顿放处。如吃物事相似:将甚么杂物事,不是时节,一顿都吃了,便被他撑肠拄肚,没奈何他。〔贺孙〕
看经传有不可晓处,且要旁通。待其浃洽,则当触类而可通矣。〔人杰〕
经旨要子细看上下文义。名数制度之类,略知之便得,不必大段深泥,以妨学问。
理明后,便读申韩书,亦有得。〔方子〕以下杂论。
诸先生立言有差处,如横渠知言。当知其所以差处,不宜一切委之,所以自广其志,自进其知也。
读书理会道理,只是将勤苦捱将去,不解得不成。"文王犹勤,而况寡德乎!"今世上有一般议论,成就后生懒惰。如云不敢轻议前辈,不敢妄立论之类,皆中怠惰者之意。前辈固不敢妄议,然论其行事之是非,何害?固不可凿空立论,然读书有疑,有所见,自不容不立论。其不立论者,只是读书不到疑处耳。将精义诸家说相比并,求其是,便自有合辨处。〔璘〕
因言读书法,曰:"且先读十数过,已得文义四五分;然后看解,又得三二分;又却读正文,又得一二分。向时不理会得孟子,以其章长故也。因如此读。元来他章虽长,意味却自首末相贯。"又问读书心多散乱。曰:"便是心难把捉处。知得此病者,亦早少了。向时举中庸'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说与直卿云:'且如读十句书,上九句有心记得,心不走作,则是心在此九句内,是诚,是有其物,故终始得此九句用。若下一句心不在焉,便是不诚,便无物也。'"明作,以下论看注解。
"大凡人读书,且当虚心一意,将正文熟读,不可便立见解。看正文了,却著深思熟读,便如己说,如此方是。今来学者一般是专要作文字用,一般是要说得新奇,人说得不如我说得较好,此学者之大病。譬如听人说话一般,且从他说尽,不可剿断他说,便以己意见抄说。若如此,全不见得他说是非,只说得自家底,终不济事。"久之,又曰:"须是将本文熟读,字字咀嚼教有味。若有理会不得处,深思之;又不得,然后却将注解看,方有意味。如人饥而后食,渴而后饮,方有味。不饥不渴而强饮食之,终无益也。"又曰:"某所集注论语,至於训诂皆子细者,盖要人字字与某著意看,字字思索到,莫要只作等闲看过了。"又曰:"读书,第一莫要先立个意去看他底;莫要才领略些大意,不耐烦,便休了。"〔祖道〕
学者观书,先须读得正文,记得注解,成诵精熟。注中训释文意、事物、名义,发明经指,相穿纽处,一一认得,如自己做出来底一般,方能玩味反覆,向上有透处。若不如此,只是虚设议论,如举业一般,非为己之学也。曾见有人说诗,问他关雎篇,於其训诂名物全未晓,便说:"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某因说与他道:"公而今说诗,只消这八字,更添'思无邪'三字,共成十一字,便是一部毛诗了。其他三百篇,皆成渣滓矣!"因忆顷年见汪端明说:"沈元用问和靖:'伊川易传何处是切要?'尹云:'"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此是切要处。'"后举似李先生,先生曰:"尹说固好。然须是看得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有下落,方始说得此话。若学者未曾子细理会,便与他如此说,岂不误他!"某闻之悚然!始知前日空言无实,不济事,自此读书益加详细云。此一段,系先生亲书示书堂学者。
凡人读书,若穷得到道理透处,心中也替他饶本作"替地"。快活。若有疑处,须是参诸家解熟看。看得有差互时,此一段终是不稳在心头,不要放过。〔敬仲〕
凡看文字,诸家说有异同处,最可观。谓如甲说如此,且挦扯住甲,穷尽其词;乙说如此,且挦扯住乙,穷尽其词。两家之说既尽,又参考而穷究之,必有一真是者出矣。〔学蒙〕
经之有解,所以通经。经既通,自无事於解,借经以通乎理耳。理得,则无俟乎经。今意思只滞在此,则何时得脱然会通也。且所贵乎简者,非谓欲语言之少也,乃在中与不中尔。若句句亲切,虽多何害。若不亲切,愈少愈不达矣!某尝说:"读书须细看得意思通融后,都不见注解,但见有正经几个字在,方好。"〔大雅〕
句心。〔方子〕
看注解时,不可遗了紧要字。盖解中有极散缓者,有缓急之间者,有极紧要者。某下一字时,直是称轻等重,方敢写出!上言句心,即此意。〔方子〕
且寻句内意。〔方子〕
凡读书,须看上下文意是如何,不可泥著一字。如扬子:"於仁也柔,於义也刚。"到易中,又将刚来配仁,柔来配义。如论语:"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到中庸又谓:"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此等须是各随本文意看,便自不相碍。〔淳〕
问:"一般字,却有浅深轻重,如何看?"曰:"当看上下文。"〔节〕
读书,须从文义上寻,次则看注解。今人却於文义外寻索。〔盖卿〕
传注,惟古注不作文,却好看。只随经句分说,不离经意,最好。疏亦然。今人解书,且图要作文,又加辨说,百般生疑。故其文虽可读,而经意殊远。程子易传亦成作文,说了又说。故今人观者更不看本经,只读传,亦非所以使人思也。〔大雅〕以下附论解经。
解经谓之解者,只要解释出来。将圣贤之语解开了,庶易读。〔泳〕
圣经字若个主人,解者犹若奴仆。今人不识主人,且因奴仆通名,方识得主人,毕竟不如经字也。〔泳〕
随文解义。〔方子〕
解经当如破的。〔方子〕
经书有不可解处,只得阙。若一向去解,便有不通而谬处。
今之谈经者,往往有四者之病:本卑也,而抗之使高;本浅也,而凿之使深;本近也,而推之使远;本明也,而必使至於晦,此今日谈经之大患也。〔盖卿〕
后世之解经者有三:(一)儒者之经;(一)文人之经,东坡陈少南辈是也;(一)禅者之经,张子韶辈是也。
解书,须先还他成句,次还他文义。添无紧要字却不妨,添重字不得。今人所添者,恰是重字。〔端蒙〕
圣贤说出来底言语,自有语脉,安顿得各有所在,岂似后人胡乱说了也!须玩索其旨,所以学不可以不讲。讲学固要大纲正,然其间子细处,亦不可以不讲。只缘当初讲得不子细,既不得圣贤之意,后来胡乱执得一说,便以为是,只胡乱解将去!〔〈螢,中"虫改田"〉〕必大录此下云:"古人似未尝理会文义。今观其说出底言语,不曾有一字用不当者。"
解经,若於旧说一向人情他,改三字不若改两字,改两字不若且改一字,至於甚不得已乃始改,这意思终为害。〔升卿〕
凡学者解书,切不可与他看本。看本,则心死在本子上。只教他恁地说,则他心便活,亦且不解失忘了。〔寿昌〕
"学者轻於著书,皆是气识浅薄,使作得如此,所谓'圣虽学作兮,所贵者资;便儇皎厉兮,去道远而'!扒此理醲厚,非便儇皎厉不克负荷者所能当。子张谓'执德不弘',人多以宽大训'弘'字,大无意味,如何接连得'焉能为有,焉能为亡',文义相贯。盖'弘'字有深沉重厚之意。横渠谓:'义理,深沉方有造,非浅易轻浮所可得也。'此语最佳。"问:"集注解此,谓'守所得而心不广,则德孤',如何?"曰:"孤,只是孤单。所得只是这些道理,别无所有,故谓之德孤"〔谟〕论著书。
编次文字,须作草簿,抄记项头。如此,则免得用心去记他。兵法有云:"车载糗粮兵仗,以养力也。"编次文字,用簿抄记,此亦养心之法。〔广〕论编次文字。
今人读书未多,义理未至融会处,若便去看史书,考古今治乱,理会制度典章,譬如作陂塘以溉田,须是陂塘中水已满,然后决之,则可以流注滋殖田中禾稼。若是陂塘中水方有一勺之多,遽决之以溉田,则非徒无益於田,而一勺之水亦复无有矣。读书既多,义理已融会,胸中尺度一一已分明,而不看史书,考治乱,理会制度典章,则是犹陂塘之水已满,而不决以溉田。若是读书未多,义理未有融会处,而汲汲焉以看史为先务,是犹决陂塘一勺之水以溉田也,其涸也可立而待也。〔广〕以下读史。
先看语孟中庸,更看一经,却看史,方易看。先读史记,史记与左传相包。次看左传,次看通鉴,有馀力则看全史。只是看史,不如今之看史有许多峣崎。看治乱如此,成败如此,"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知得次第。〔节〕
今人只为不曾读书,祇是读得粗书。凡读书,先读语孟,然后观史,则如明鉴在此,而妍丑不可逃。若未读彻语孟中庸大学便去看史,胸中无一个权衡,多为所惑。又有一般人都不曾读书,便言我已悟得道理,如此便是恻隐之心,如此便是羞恶之心,如此便是是非之心,浑是一个私意,如近时祧庙可见。杞。
问读史之法。曰:"先读史记及左氏,却看西汉东汉及三国志。次看通鉴。温公初作编年,起於威烈王;后又添至共和后,又作稽古录,始自上古。然共和以上之年,已不能推矣。独邵康节却推至尧元年,皇极经世书中可见。编年难得好者。前日周德华所寄来者亦不好。温公於本朝又作大事记。若欲看本朝事,当看长编。若精力不及,其次则当看国纪。国纪只有长编十分之二耳。"〔时举〕
史亦不可不看。看通鉴固好,然须看正史一部,却看通鉴。一代帝纪,更逐件大事立个纲目,其间节目疏之於下,恐可记得。〔人杰〕
饶宰问看通鉴。曰:"通鉴难看,不如看史记汉书。史记汉书事多贯穿,纪里也有,传里也有,表里也有,志里也有。通鉴是逐年事,逐年过了,更无讨头处。"道夫录云:"更无踪迹。"饶廷老曰:"通鉴历代具备。看得大概,且未免求速耳。"曰:"求速,却依旧不曾看得。须用大段有记性者,方可。且如东晋以后,有许多小柄夷狄姓名,头项最多。若是看正史后,却看通鉴,见他姓名,却便知得他是某国人。某旧读通鉴,亦是如此。且草草看正史一上,然后却来看他。"〔芝〕
问:"读通鉴与正史如何?"曰:"好且看正史,盖正史每一事关涉处多,只如高祖鸿门一事,本纪与张良灌婴诸传互载,又却意思详尽,读之使人心地懽洽,便记得起。通鉴则一处说便休,直是无法,有记性人方看得。"又问:"致堂管见,初得之甚喜。后见南轩集中云:'病败不可言。'又以为专为桧设。岂有言天下之理而专为一人者!"曰:"侭有好处,但好恶不相掩尔。"曰:"只如头一章论三晋事,人多不以为然。自今观之,只是祖温公尔。"曰:"诚是祖。但如周王不分封,也无个出场。"〔道夫〕
读史当观大伦理、大机会、大治乱得失。〔节〕
凡观书史,只有个是与不是。观其是,求其不是;观其不是,求其是,然后便见得义理。〔寿昌〕
史且如此看读去,待知首尾稍熟后,却下手理会。读书皆然。
读史有不可晓处,劄出待去问人,便且读过。有时读别处,撞著有文义与此相关,便自晓得。〔义刚〕
问读史。曰:"只是以自家义理断之。大概自汉以来,只是私意,其间有偶合处尔。只如此看他,已得大概。范唐鉴亦是此法,然稍疏。更看得密如他,尤好。然得似他,亦得了。"〔端蒙〕
读史亦易见作史者意思,后面成败处,他都说得意思在前面了。如陈蕃杀宦者,但读前面,许多疏脱都可见了。"甘露"事亦然。〔贺孙〕
问芝:"史书记得熟否?苏丞相颂看史,都在手上轮得。他那资性直是会记。"芝曰:"亦缘多忘。"曰:"正缘如此,也须大约记得某年有甚么事,某年有甚么事。才记不起,无缘会得浃洽。"芝云:"正缘是不浃洽。"曰:"合看两件。且看一件,若两件是四百字,且二百字,有何不可。"〔芝〕
人读史书,节目处须要背得,始得。如读汉书,高祖辞沛公处,义帝遣沛公入关处,韩信初说汉王处,与史赞过秦论之类,皆用背得,方是。若只是略绰看过,心下似有似无,济得甚事!读一件书,须心心念念只在这书上,令彻头彻尾,读教精熟,这说是如何,那说是如何,这说同处是如何,不同处是如何,安有不长进!而今人只办得十日读书,下著头不与闲事,管取便别。莫说十日,只读得一日,便有功验。人若办得十来年读书,世间甚书读不了!今公们自正月至腊月三十日,管取无一日专心致志在书上。"又云:"人做事,须是专一。且如张旭学草书,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而悟。若不是他专心致志,如何会悟!"
杨志之患读史无记性,须三五遍方记得,而后又忘了。曰:"只是一遍读时,须用功,作相别计,止此更不再读,便记得。有一士人,读周礼疏,读第一板讫,则焚了;读第二板,则又焚了;便作焚舟计。若初且草读一遍,准拟三四遍读,便记不牢。"又曰:"读书须是有精力。"至之曰:"亦须是聪明。"曰:"虽是聪明,亦须是静,方运得精神。昔见延平说:'罗先生解春秋也浅,不似胡文定。后来随人入广,在罗浮山住三两年,去那里心静,须看得较透。'淳录云:"那里静,必做得工夫有长进处。只是归来道死,不及叩之。"某初疑解春秋,干心静甚事,后来方晓。盖静则心虚,道理方看得出。"义刚曰:"前辈也多是在背后处做几年,方成。"曰:"也有不恁地底。如明道自二十岁及第,一向出来做官,自恁地便好了。"〔义刚〕
谢选骏指出:人说“读书是第二义”,我看这是贩夫走卒教师官僚的投资语气。真的学者应该通过读书,隔离自己与社会俗气,掌握思想主权的灵魂,拒绝成为朱熹那样的明清道具。
【卷十二 学六】
◎持守
自古圣贤皆以心地为本。〔士毅〕
圣贤千言万语,只要人不失其本心。〔夔孙〕
古人言志帅、心君,须心有主张,始得。〔升卿〕
心若不存,一身便无所主宰。〔祖道〕
才出门,便千岐万辙,若不是自家有个主宰,如何得是!〔道夫〕
心在,群妄自然退听。〔文蔚〕
人只有个心,若不降伏得,做甚么人!一作:"如何做得事成!"〔僩〕
人只一心。识得此心,使无走作,虽不加防闲,此心常在。〔季札〕
人精神飞扬,心不在壳子里面,便害事。〔节〕
未有心不定而能进学者。人心万事之主,走东走西,如何了得!〔砥〕
"只外面有些隙罅,便走了。"问:"莫是功夫间断,心便外驰否?"曰:"只此心才向外,便走了。"〔端蒙〕
人昏时,便是不明;才知那昏时,便是明也。〔广〕
人心常炯炯在此,则四体不待羁束,而自入规矩。只为人心有散缓时,故立许多规矩来维持之。但常常提警,教身入规矩内,则此心不放逸,而炯然在矣。心既常惺惺,又以规矩绳检之,此内外交相养之道也。〔升卿〕
今人心耸然在此,尚无惰慢之气,况心常能惺惺者乎!笔心常惺惺,自无客虑。〔升卿〕
古人瞽史诵诗之类,是规戒警诲之意,无时不然。便被他恁地炒,自是使人住不著。大抵学问须是警省。且如瑞岩和尚每日间常自问:"主人翁惺惺否?"又自答曰:"惺惺。"今时学者却不如此。〔文蔚〕
人之本心不明,一如睡人都昏了,不知有此身。须是唤醒,方知。恰如磕睡,彊自唤醒,唤之不已,终会醒。某看来,大要工夫只在唤醒上。然如此等处,须是体验教自分明。〔士毅〕
人有此心,便知有此身。人昏昧不知有此心,便如人困睡不知有此身。人虽困睡,得人唤觉,则此身自在。心亦如此,方其昏蔽,得人警觉,则此心便在这里。〔广〕
"学者工夫只在唤醒上。"或问:"人放纵时,自去收敛,便是唤醒否?"曰:"放纵只为昏昧之故。能唤醒,则自不昏昧;不昏昧,则自不放纵矣。"〔广〕
心只是一个心,非是以一个心治一个心。所谓存,所谓收,只是唤醒。〔广〕
人惟有一心是主,要常常唤醒。〔敬仲〕
须是猛省!〔淳〕
人不自知其病者,是未尝去体察警省也。〔升卿〕
只是频频提起,久之自熟。〔文蔚〕
学者常用提省此心,使如日之升,则群邪自息。他本自光明广大,自家只著些子力去提省照管他,便了。不要苦著力,著力则反不是。〔伯羽〕
试定精神看一看,许多暗昧魍魉各自冰散瓦解。太祖月诗曰:"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万国明!"日未上时,黑漫漫地,才一丝线,路上便明。〔伯羽〕
人常须收敛个身心,使精神常在这里。似担百十斤担相似,须硬著筋骨担!〔贺孙〕
大抵是且收敛得身心在这里,便已有八九分了。却看道理有窒碍处,却於这处理会。为学且要专一。理会这一件,便只且理会这一件。若行时,心便只在行上;坐时,心便只在坐上。〔贺孙〕
学者须常收敛,不可恁地放荡。只看外面如此,便见里面意思。如佛家说,只於□□都看得见。才高,须著实用工,少间许多才都为我使,都济事。若不细心用工收敛,则其才愈高,而其为害愈大。又曰:"昔林艾轩在临安,曾见一僧与说话。此僧出入常顶一笠,眼视不曾出笠影外。某所以常道,他下面有人,自家上面没人。"〔贺孙〕
学者为学,未问真知与力行,且要收拾此心,令有个顿放处。若收敛都在义理上安顿,无许多胡思乱想,则久久自於物欲上轻,於义理上重。须是教义理心重於物欲,如秤令有低昂,即见得义理自端的,自有欲罢不能之意,其於物欲,自无暇及之矣。苟操舍存亡之间无所主宰,纵说得,亦何益!〔铢〕
今於日用间空闲时,收得此心在这里截然,这便是"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便是浑然天理。事物之来,随其是非,便自见得分晓:是底,便是天理;非底,便是逆天理。常常恁地收拾得这心在,便如执权衡以度物。〔贺孙〕
人若要洗刷旧习都净了,却去理会此道理者,无是理。只是收放心,把持在这里,便须有个真心发见,从此便去穷理。〔敬仲〕
大概人只要求个放心,日夕常照管令在。力量既充,自然应接从容。〔敬仲〕
今说求放心,说来说去,却似释老说入定一般。但彼到此便死了;吾辈却要得此心主宰得定,方赖此做事业,所以不同也。如中庸说"天命之谓性",即此心也;"率性之谓道",亦此心也;"修道之谓教",亦此心也;以至於"致中和","赞化育",亦只此心也。致知,即心知也;格物,即心格也;克己,即心克也。非礼勿视听言动,勿与不勿,只争毫发地尔。所以明道说:"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收拾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今且须就心上做得主定,方验得圣贤之言有归著,自然有契。如中庸所谓"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盖此心本自如此广大,但为物欲隔塞,故其广大有亏;本自高明,但为物欲系累,故於高明有蔽。若能常自省察警觉,则高明广大者常自若,非有所增损之也。其"道问学","尽精微","道中庸"等工夫,皆自此做,侭有商量也。若此心上工夫,则不待商量赌当,即今见得如此,则更无闲时。行时,坐时,读书时,应事接物时,皆有著力处。大抵只要见得,收之甚易而不难也。〔大雅〕
学者须是求放心,然后识得此性之善。人性无不善,只缘自放其心,遂流於恶。"天命之谓性",即天命在人,便无不善处。发而中节,亦是善;不中节,便是恶。人之一性,完然具足,二气五行之所禀赋,何尝有不善。人自不向善上去,兹其所以为恶尔。韩愈论孟子之后不得其传,只为后世学者不去心上理会。尧舜相传,不过论人心道心,精一执中而已。天下只是善恶两端。譬如阴阳在天地间,风和日暖,万物发生,此是善底意思;及群阴用事,则万物彫悴。恶之在人亦然。天地之理固是抑遏阴气,勿使常胜。学者之於善恶,亦要於两夹界处拦截分晓,勿使纤恶间绝善端。动静日用,时加体察,持养久之,自然成熟。〔谟〕
求放心,乃是求这物;克己,则是漾著这一物也。〔端蒙〕
许多言语,虽随处说得有浅深大小,然而下工夫只一般。如存其心与持其志,亦不甚争。存其心,语虽大,却宽;持其志,语虽小,却紧。只持其志,便收敛;只持其志,便内外肃然。又曰:"持其志,是心之方涨处便持著。"〔贺孙〕
再问存心。曰:"非是别将事物存心。赐录云:"非是活捉一物来存著。"孔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便是存心之法。如说话觉得不是,便莫说;做事觉得不是,便莫做;亦是赐录作"只此便是"。存心之法。"〔季札〕(赐同。)
存得此心,便是要在这里常常照管。若不照管,存养要做甚么用!
问存心。曰:"存心不在纸上写底,且体认自家心是何物。圣贤说得极分晓。孟子恐后人不识,又说四端,於此尤好玩索。"〔季札〕
或问存心。曰:"存心只是知有此身。谓如对客,但知道我此身在此对客。"〔方子〕
记得时,存得一霎时,济得甚事!〔文蔚〕
但操存得在时,少间他喜怒哀乐,自有一个则在。〔祖道〕
心存时少,亡时多。存养得熟后,临事省察不费力。〔祖道〕
"平日涵养之功,临事持守之力。涵养、持守之久,则临事愈益精明。平日养得根本。固善,若平日不曾养得,临事时便做根本工夫,从这里积将去。若要去讨平日涵养,几时得!"又曰:"涵养之则,凡非礼勿视听言动,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皆是。"〔僩〕
明底人便明了,其他须是养。养,非是如何椎凿用工,只是心虚静,久则自明。〔士毅〕
持养之说,言之,则一言可尽;行之,则终身不穷。〔榦〕
或言静中常用存养。曰:"说得有病。一动一静,无时不养。"〔僩〕
惜取那无事底时节。因说存养。〔儒用〕
人之一心,当应事时,常如无事时,便好。〔人杰〕
平居须是俨然若思。〔升卿〕
三国时,朱然终日钦钦,如在行阵。学者持此,则心长不放矣。〔升卿〕
或问:"初学恐有急迫之病?"曰:"未要如此安排,只须常恁地执持。待到急迫时,又旋理会。"〔贺孙〕
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栽,只如种得一物在此。但涵养持守之功继继不已,是谓栽培深厚。如此而优游涵泳於其间,则浃洽而有以自得矣。苟急迫求之,则此心已自躁迫纷乱,只是私己而已,终不能优游涵泳以达於道。〔端蒙〕
大凡气俗不必问,心平则气自和。惟心粗一事,学者之通病。横渠云:"颜子未至圣人,犹是心粗。"一息不存,即为粗病。要在精思明辨,使理明义精;而操存涵养无须臾离,无毫发间;则天理常存,人欲消去,其庶几矣哉!〔大雅〕
人能操存此心,卓然而不乱,亦自可与入道。况加之学问探讨之功,岂易量耶!〔盖卿〕
人心本明,只被物事在上盖蔽了,不曾得露头面,故烛理难。且彻了盖蔽底事,待他自出来行两匝看。他既唤做心,自然知得是非善恶。〔伯羽〕
或问:"此心未能把得定,如何?"曰:"且论是不是,未须论定不定。"此人曾学禅。〔柄〕
心须常令有所主。做一事未了,不要做别事。心广大如天地,虚明如日月。要闲,心却不闲,随物走了;不要闲,心却闲,有所主。
人须将那不错底心去验他那错底心。不错底是本心,错底是失其本心。〔广〕
心得其正,方能知性之善。〔祖道〕
今说性善。一日之间,动多少思虑,萌多少计较,如何得善!〔可学〕
学者工夫,且去翦截那浮泛底思虑。〔文蔚〕
人心无不思虑之理。若当思而思,自不当苦苦排抑,反成不静。异端之学,以性自私,固为大病。然又不察气质情欲之偏,率意妄行,便谓无非至理,此尤害事。近世儒者之论,亦有流入此者,不可不察。
凡学须要先明得一个心,然后方可学。譬如烧火相似,必先吹发了火,然后加薪,则火明矣。若先加薪而后吹火,则火灭矣。如今时人不求诸六经而贪时文是也。〔寿昌〕
人亦须是通达万变,方能湛然纯一。〔砥〕
一者,其心湛然,只在这里。〔伯羽〕
把定生死路头!〔方子〕
扶起此心来斗!〔方子〕
圣人相传,只是一个字。尧曰"钦明",舜曰"温恭"。"圣敬日跻"。"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节〕以下论敬。
尧是初头出治第一个圣人。尚书尧典是第一篇典籍,说尧之德,都未下别字,"钦"是第一个字。如今看圣贤千言万语,大事小事,莫不本於敬。收拾得自家精神在此,方看得道理尽。看道理不尽,只是不曾专一。或云:"'主一之谓敬。'敬莫只是主一?"曰:"主一又是'敬'字注解。要之,事无小无大,常令自家精神思虑尽在此。遇事时如此,无事时也如此。"〔伯羽〕
孔子所谓"克己复礼",中庸所谓"致中和","尊德性","道问学",大学所谓"明明德",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教人明天理,灭人欲。天理明,自不消讲学。人性本明,如宝珠沉溷水中,明不可见;去了溷水,则宝珠依旧自明。自家若得知是人欲蔽了,便是明处。只是这上便紧紧著力主定,一面格物。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正如游兵攻围拔守,人欲自消铄去。所以程先生说"敬"字,只是谓我自有一个明底物事在这里。把个"敬"字抵敌,常常存个敬在这里,则人欲自然来不得。夫子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紧要处正在这里!〔铢〕
圣贤言语,大约似乎不同,然未始不贯。只如夫子言非礼勿视听言动,"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言忠信,行笃敬",这是一副当说话。到孟子又却说"求放心","存心养性"。大学则又有所谓格物,致知,正心,诚意。至程先生又专一发明一个"敬"字。若只恁看,似乎参错不齐,千头万绪,其实只一理。道夫曰:"泛泛於文字间,祇觉得异。实下工,则贯通之理始见。"曰:"然。只是就一处下工夫,则馀者皆兼摄在里。圣贤之道,如一室然,虽门户不同,自一处行来便入得,但恐不下工夫尔。"〔道夫〕
因叹"敬"字工夫之妙,圣学之所以成始成终者,皆由此,故曰:"修己以敬。"下面"安人","安百姓",皆由於此。只缘子路问不置,故圣人复以此答之。要之,只是个"修己以敬",则其事皆了。或曰:"自秦汉以来,诸儒皆不识这'敬'字,直至程子方说得亲切,学者知所用力。"曰:"程子说得如此亲切了,近世程沙随犹非之,以为圣贤无单独说'敬'字时,只是敬亲,敬君,敬长,方著个'敬'字。全不成说话!圣人说'修己以敬',曰'敬而无失',曰'圣敬日跻',何尝不单独说来!若说有君、有亲、有长时用敬,则无君亲、无长之时,将不敬乎?都不思量,只是信口胡说!"〔僩〕
问:"二程专教人持敬,持敬在主一。浩熟思之:若能每事加敬,则起居语默在规矩之内,久久精熟,有'从心所欲,不逾矩'之理。颜子请事四者,亦只是持敬否?"曰:"学莫要於持敬,故伊川谓:'敬则无己可克,省多少事。'然此事甚大,亦甚难。须是造次颠沛必於是,不可须臾间断,如此方有功,所谓'敏则有功'。若还今日作,明日辍,放下了又拾起,几时得见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少个敬不得。如汤之'圣敬日跻',文王'小心翼翼'之类,皆是。只是他便与敬为一。自家须用持著,稍缓则忘了,所以常要惺惺地。久之成熟,可知道'从心所欲,不逾矩'。颜子止是持敬。"〔浩〕
因说敬,曰:"圣人言语,当初未曾关聚。如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等类,皆是敬之目。到程子始关聚说出一个'敬'来教人。然敬有甚物?只如'畏'字相似。不是块然兀坐,耳无闻,目无见,全不省事之谓。只收敛身心,整齐纯一,不恁地放纵,便是敬。"〔浩〕
程子只教人持敬。孔子告仲弓亦只是说"如见大宾,如承大祭"。此心常存得,便见得仁。〔夔孙〕
敬,只是收敛来。程夫子亦说敬。孔子说"行笃敬","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圣贤亦是如此,只是工夫浅深不同。圣贤说得好:"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於内,知诱於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节〕
为学有大要。若论看文字,则逐句看将去。若论为学,则自有个大要。所以程子推出一个"敬"字与学者说,要且将个"敬"字收敛个身心,放在模匣子里面,不走作了,然后逐事逐物看道理。尝爱古人说得"学有缉熙於光明",此句最好。盖心地本自光明,只被利欲昏了。今所以为学者,要令其光明处转光明,所以下"缉熙"字。缉,如"缉麻"之"缉",连缉不已之意。熙,则训"明"字。心地光明,则此事有此理,此物有此理,自然见得。且如人心何尝不光明。见他人做得是,便道是;做得不是,便知不是,何尝不光明。然只是才明便昏了。又有一种人自谓光明,而事事物物元不曾照见。似此光明,亦不济得事。今释氏自谓光明,然父子则不知其所谓亲,君臣则不知其所谓义。说他光明,则是乱道!〔雉〕
今说此话,却似险,难说。故周先生只说"一者,无欲也"。然这话头高,卒急难凑泊。寻常人如何便得无欲!笔伊川只说个"敬"字,教人只就这"敬"字上捱去,庶几执捉得定,有个下手处。纵不得,亦不至失。要之,皆只要人於此心上见得分明,自然有得尔。然今之言敬者,乃皆装点外事,不知直截於心上求功,遂觉累坠不快活。不若眼下於求放心处有功,则尤省力也。但此事甚易,只如此提醒,莫令昏昧,一二日便可见效,且易而省力。只在念不念之间耳,何难而不为!〔大雅〕
"敬"字,前辈都轻说过了,唯程子看得重。人只是要求放心。何者为心?只是个敬。人才敬时,这心便在身上了。〔义刚〕
人之为学,千头万绪,岂可无本领!此程先生所以有"持敬"之语。只是提撕此心,教他光明,则於事无不见,久之自然刚健有力。〔骧〕
"而今只是理会个敬,一日则有一日之效,一月则有一月之效。"因问或问中程子谢尹所说敬处。曰:"譬如此屋,四方皆入得。若从一方入到这里,则那三方入处都在这里了。"〔夔孙〕
程先生所以有功於后学者,最是"敬"之一字有力。人之心性,敬则常存,不敬则不存。如释老等人,却是能持敬。但是他只知得那上面一截事,却没下面一截事。觉而今恁地做工夫,却是有下面一截,又怕没那上面一截。那上面一截,却是个根本底。〔卓〕
今人皆不肯於根本上理会。如"敬"字,只是将来说,更不做将去。根本不立,故其他零碎工夫无凑泊处。明道延平皆教人静坐。看来须是静坐。〔盖卿〕
"敬"字工夫,乃圣门第一义,彻头彻尾,不可顷刻间断。
"敬"之一字,真圣门之纲领,存养之要法。一主乎此,更无内外精粗之间。
先立乎其大者。持敬。〔方〕
敬则万理具在。〔节〕
仲思问"敬者,德之聚"。曰:"敬则德聚,不敬则都散了。"〔伯羽〕
敬胜百邪。〔泳〕
只敬,则心便一。〔贺孙〕
敬,只是此心自做主宰处。
人常恭敬,则心常光明。〔道夫〕
敬则天理常明,自然人欲惩窒消治。〔方〕
人能存得敬,则吾心湛然,天理粲然,无一分著力处,亦无一分不著力处。〔方〕
敬是个扶策人底物事。人当放肆怠惰时,才敬,便扶策得此心起。常常会恁地,虽有些放僻邪侈意思,也退听。〔贺孙〕
敬不是只恁坐地。举足动步,常要此心在这里。〔淳〕
敬非是块然兀坐,耳无所闻,目无所见,心无所思,而后谓之敬。只是有所畏谨,不敢放纵。如此则身心收敛,如有所畏。常常如此,气象自别。存得此心,乃可以为学。〔砥〕
敬不是万事休置之谓,只是随事专一,谨畏,不放逸耳。
敬,只是一个"畏"字。〔焘〕
敬无许多事。〔方〕
"敬,只是收敛来。"又曰:"敬是始终一事。"〔节〕
问敬。曰:"一念不存,也是间断;一事有差,也是间断。"
问:"敬何以用工?"曰:"只是内无妄思,外无妄动。"〔柄〕
"心走作不在此,便是放。夫人终日之间,如是者多矣。'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力行',皆求之之道也。须是敬。"问敬。曰:"不用解说,只整齐严肃便是。"〔升卿〕
持敬之说,不必多言。但熟味"整齐严肃","严威俨恪","动容貌,整思虑","正衣冠,尊瞻视"此等数语,而实加工焉,则所谓直内,所谓主一,自然不费安排,而身心肃然,表里如一矣。〔升卿〕
或问:"主敬只存之於心,少宽四体亦无害否?"曰:"心无不敬,则四体自然收敛,不待十分著意安排,而四体自然舒適。著意安排,则难久而生病矣。"
何丞说:"敬不在外,但存心便是敬。"先生曰:"须动容貌,整思虑,则生敬。"已而曰:"各说得一边。"〔方〕
"坐如尸,立如齐","头容直,目容端,足容重,手容恭,口容止,气容肃",皆敬之目也。〔升卿〕
今所谓持敬,不是将个"敬"字做个好物事样塞放怀里。只要胸中常有此意,而无其名耳。〔振〕
元思问:"持敬易散漫,如何?"曰:"只唤著,便在此。"〔可学〕
或问:"持敬患不能久,当如何下功夫?"曰:"某旧时亦曾如此思量,要得一个直截道理。元来都无他法,只是习得熟,熟则自久。"〔铢〕
问:"人於诚敬有作辍。"曰:"只是在人,人须自责。如'为仁由己',作与辍都不干别人事,须是自家肯做。"又问:"如此时须是勉强?"曰:"然。"去伪。
或问:"先持敬,令此心惺惺了,方可应接事物,何如?"曰:"不然。"伯静又问:"须是去事物上求。"曰:"亦不然。若无事物时,不成须去求个事物来理会。且无事物之时,要你做甚么?"〔贺孙〕
"动出时也要整齐,平时也要整齐。"方问:"乃是敬贯动静?"曰:"到头底人,言语无不贯动静者。"〔方〕
问:"敬通贯动静而言。然静时少,动时多,恐易得挠乱。"曰:"如何都静得!有事须著应。人在世间,未有无事时节;要无事,除是死也。自早至暮,有许多事。不成说事多挠乱,我且去静坐。敬不是如此。若事至前,而自家却要主静,顽然不应,便是心都死了。无事时敬在里面,有事时敬在事上。有事无事,吾之敬未尝间断也。且如应接宾客,敬便在应接上;宾客去后,敬又在这里。若厌苦宾客,而为之心烦,此却是自挠乱,非所谓敬也。故程子说:'学到专一时方好。'盖专一,则有事无事皆是如此。程子此段,这一句是紧要处。"〔僩〕
学者当知孔门所指求仁之方,日用之间,以敬为主。不论感与未感,平日常是如此涵养,则善端之发,自然明著。少有间断,而察识存养,扩而充之,皆不难乎为力矣。造次颠沛,无时不习。此心之全体皆贯乎动静语默之间,而无一息之间断,其所谓仁乎!
"敬且定下,如东西南北各有去处,此为根本,然后可明。若与万物并流,则如播糠眯目,上下四方易位矣!如伊川说:'聪明睿知,皆由是出。'方曰:"敬中有诚立明通道理?"曰:"然。"〔方〕
大率把捉不定,皆是不仁。人心湛然虚定者,仁之本体。把捉不定者,私欲夺之,而动摇纷扰矣。然则把捉得定,其惟笃於持敬乎!"〔直卿〕〔端蒙〕
问:"主敬时私欲全不萌,此固是仁。或於物欲中打一觉悟,是时私欲全无,天理尽见,即此便是仁之全体否?"曰:"便是不如此。且如在此静坐时,固敬。应事接物,能免不差否?只才被人叫时,自家便随他去了。须於应事接物上不错,方是。这个便是难。"〔僩〕
问:"人如何发其诚敬,消其欲?"曰:"此是极处了。诚,只是去了许多伪;敬,只是去了许多怠慢;欲,只是要窒。"〔去伪〕
诚、敬、寡欲,不可以次序做工夫。数者虽则未尝不串,然其实各是一件事。不成道敬则欲自寡,却全不去做寡欲底功夫,则是废了克己之功也。但恐一旦发作,又却无理会。譬如平日慎起居,节饮食,养得如此了,固是无病。但一日意外病作,岂可不服药。敬只是养底功夫。克己是去病。须是俱到,无所不用其极。〔端蒙〕
敬如治田而灌溉之功;克己,则是去其恶草也。〔端蒙〕
问持敬与克己工夫。曰:"敬是涵养操持不走作;克己,则和根打并了,教他尽净。"又问敬斋箴。曰:"此是敬之目,说有许多地头去处。"〔僩〕
问:"且如持敬,岂不欲纯一於敬?然自有不敬之念,固欲与己相反,愈制则愈甚。或谓只自持敬,虽念虑妄发,莫管他,久将自定,还如此得否?"曰:"要之,邪正本不对立,但恐自家胸中无个主。若有主,邪自不能入。"又问:"不敬之念,非出於心。如忿欲之萌,学者固当自克,虽圣贤亦无如之何。至於思虑妄发,欲制之而不能。"曰:"才觉恁地,自家便挈起了。但莫先去防他。然此只是自家见理不透,做主不定,所以如此。大学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才意诚,则自然无此病。"
问:"尝学持敬。读书,心在书;为事,心在事,如此颇觉有力。只是瞑目静坐时,支遣思虑不去。或云,只瞑目时已是生妄想之端。读书心在书,为事心在事,只是收聚得心,未见敬之体。"曰:"静坐而不能遣思虑,便是静坐时不曾敬。敬只是敬,更寻甚敬之体?似此支离,病痛愈多,更不曾做得工夫,只了得安排杜撰也。"〔人杰〕
"大凡学者须先理会'敬'字,敬是立脚去处。程子谓:'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此语最妙。"或问:"持敬易间断,如何?"曰:"常要自省得。才省得,便在此。"或以为此事最难。曰:"患不省察尔。觉得间断,便已接续,何难之有!'操则存,舍则亡',只在操舍两字之间。要之,只消一个'操'字。到紧要处,全不消许多文字言语。若此意成熟,虽'操'字亦不须用。'习矣不察',人多错看此一语。人固有事亲孝,事兄弟,交朋友亦有信,而终不识其所以然者,'习矣,而不察也'。此'察'字,非'察物'之'察',乃识其所以然也。习是用功夫处,察是知识处。今人多於'察'字用功,反轻了'习'字。才欲作一事,却又分一心去察一心,胸中扰扰,转觉多事。如张子韶说论语,谓'察其事亲从兄之心,霭然如春,则为仁;肃然似秋,则为义'。只要自察其心,反不知其事亲、从兄为如何也。故夫子教人,只说习。如'克己复礼',是说习也;视听言动,亦是习;'请事斯语',亦是习。孟子恐人不识,方说出'察'字。而'察'字最轻。'习'字最重也。"次日,陈一之求先生书"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字以为观省之益。曰:"持敬不用判公凭。"终不肯写。〔谟〕
或问:"一向把捉,待放下便觉恁衰飒,不知当如何?"曰:"这个也不须只管恁地把捉。若要去把捉,又添一个要把捉底心,是生许多事。公若知得放下不好,便提掇起来,便是敬。"曰:"静坐久之,一念不免发动,当如何?"曰:"也须看一念是要做甚么事。若是好事,合当做底事,须去幹了。或此事思量未透,须著思量教了。若是不好底事,便不要做。自家才觉得如此,这敬便在这里。"〔贺孙〕
敬,莫把做一件事看,只是收拾自家精神,专一在此。今看来诸公所以不进,缘是但知说道格物,却於自家根骨上煞欠阙,精神意思都恁地不专一,所以工夫都恁地不精锐。未说道有甚底事分自家志虑,只是观山玩水,也煞引出了心,那得似教他常在里面好!如世上一等闲物事,一切都绝意,虽似不近人情,要之,如此方好。〔贺孙〕
敬有死敬,有活敬。若只守著主一之敬,遇事不济之以义,辨其是非,则不活。若熟后,敬便有义,义便有敬。静则察其敬与不敬,动则察其义与不义。如"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不敬时如何?"坐如尸,立如齐",不敬时如何?须敬义夹持,循环无端,则内外透彻。〔从周〕
涵养须用敬,处事须是集义。〔道夫〕
敬、义只是一事。如两脚立定是敬,才行是义;合目是敬,开眼见物便是义。〔从周〕
方未有事时,只得说"敬以直内"。若事物之来,当辨别一个是非,不成只管敬去。敬、义不是两事。〔德明〕
敬者,守於此而不易之谓;义者,施於彼而合宜之谓。〔夔孙〕
敬要回头看,义要向前看。〔寿昌〕
敬。○义。义是其间物来能应,事至能断者是。〔方〕
"明道教人静坐,李先生亦教人静坐。盖精神不定,则道理无凑泊处。"又云:"须是静坐,方能收敛。"〔佐〕以下论静。
静坐无闲杂思虑,则养得来便条畅。〔淳〕
或问:"疲倦时静坐少顷,可否?"曰:"也不必要似禅和子样去坐禅方为静坐。但只令放教意思好,便了。"〔僩〕
始学工夫,须是静坐。静坐则本原定,虽不免逐物,及收归来,也有个安顿处。譬如人居家熟了,便是出外,到家便安。如茫茫在外,不曾下工夫,便要收敛向里面,也无个著落处。〔士毅〕
或问:"不拘静坐与应事,皆要专一否?"曰:"静坐非是要如坐禅入定,断绝思虑。只收敛此心,莫令走作闲思虑,则此心湛然无事,自然专一。及其有事,则随事而应;事已,则复湛然矣。不要因一事而惹出三件两件。如此,则杂然无头项,何以得他专一!只观文王'雝雝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亦保',便可见敬只是如此。古人自少小时便做了这工夫,故方其洒扫时加帚之礼,至於学诗,学乐舞,学弦诵,皆要专一。且如学射时,心若不在,何以能中。学御时,心若不在,何以使得他马。书、数皆然。今既自小不曾做得,不奈何,须著从今做去方得。若不做这工夫,却要读书看义理,恰似要立屋无基地,且无安顿屋柱处。今且说那营营底心会与道理相入否?会与圣贤之心相契否?今求此心,正为要立个基址,得此心光明,有个存主处,然后为学,便有归著不错。若心杂然昏乱,自无头当,却学从那头去?又何处是收功处?故程先生须令就'敬'字上做工夫,正为此也。"〔大雅〕
人也有静坐无思念底时节,也有思量道理底时节,岂可画为两涂,说静坐时与读书时工夫迥然不同!当静坐涵养时,正要体察思绎道理,只此便是涵养,不是说唤醒提撕,将道理去却那邪思妄念。只自家思量道理时,自然邪念不作。"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参於前,在舆则见其倚於衡",只是常常见这忠信笃敬在眼前,自然邪妄无自而入,非是要存这忠信笃敬,去除那不忠不敬底心。今人之病,正在於静坐读书时二者工夫不一,所以差。〔僩〕
一之问:"存养多用静否?"曰:"不必然。孔子却都就用处教人做工夫。今虽说主静,然亦非弃事物以求静。既为人,自然用事君亲,交朋友,抚妻子,御僮仆。不成捐弃了,只闭门静坐,事物之来,且曰:'候我存养!'又不可只茫茫随他事物中走。二者须有个思量倒断始得。"顷之,复曰:"动时,静便在这里。动时也有静,顺理而应,则虽动亦静也。故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事物之来,若不顺理而应,则虽块然不交於物以求静,心亦不能得静。惟动时能顺理,则无事时能静;静时能存,则动时得力。须是动时也做工夫,静时也做工夫,两莫相靠,使工夫无间断,始得。若无间断,静时固静,动时心亦不动,动亦静也。若无工夫,则动时固动,静时虽欲求静,亦不可得而静,静亦动也。动、静,如船之在水,潮至则动,潮退则止;有事则动,无事则静。此段,徐居甫录。说此次日,见徐,云:"事来则动,事过了静。如潮头高,船也高;潮头下,船也下。"虽然,'动静无端',亦无截然为动为静之理。如人之气,吸则静,嘘则动。又问答之际,答则动也,止则静矣。凡事皆然。且如涵养、致知,亦何所始?但学者须自截从一处做去。程子:'为学莫先於致知。'是知在先。又曰:'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则敬也在先。从此推去,只管恁地。"〔砥〕
心於未遇事时须是静,及至临事方用,重道此二字。便有气力。如当静时不静,思虑散乱,及至临事,已先倦了。伊川解"静专"处云"不专一则不能直遂。"闲时须是收敛定,做得事便有精神。〔〈螢,中"虫改田"〉〕
心要精一。方静时,须湛然在此,不得困顿,如镜样明,遇事时方好。心要收拾得紧。如颜子"请事斯语",便直下承当。及"犯而不校",却别。〔从周〕
静便定,熟便透。〔义刚〕
静为主,动为客。静如家舍,动如道路。不翕,则不能直遂。〔僩〕
静时不思动,动时不思静。〔文蔚〕
静中动,起念时。动中静,是物各付物。〔方〕
人身只有个动、静。静者,养动之根;动者,所以行其静。动中有静,如"发而皆中节"处,便是动中之静。〔祖道〕
问:"动、静两字,人日间静时煞少,动时常多。"曰:"若圣人动时亦未尝不静,至众人动时却是胶扰乱了。如今人欲为一事,未尝能专此一事,处之从容不乱。其思虑之发,既欲为此,又欲为彼,此是动时却无那静也。"〔端蒙〕
"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止於仁敬者,静也;要止於仁与敬者,便是动。只管是一动一静,循环无端,所以谓"动极复静,静极复动"。如人嘘吸:若嘘而不吸,则须绝;吸而不嘘,亦必壅滞著不得。嘘者,所以为吸之基。"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大凡这个都是一屈一信,一消一息,一往一来,一阖一辟。大底有大底阖辟消息,小底有小底阖辟消息,皆只是这道理。〔砥〕
古人唯如此,所以其应事敏,不失机。今人躁扰,却失机。○今随事匆匆,是以动应动,物交物也。○以静应。兵家亦言。主静,点著便有。〔方〕
因看"心,生道也",云:"不可以湖南之偏而废此意。但当於安静深固中涵养出来。此以静应动,湖南以动应动。动静相涵。"○应物。物与我心中之理本是一物,两无少欠,但要我应之尔。方谓:"冲漠无朕"一章通此。物心共此理。定是静,应者是动。○通书云:"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也。动直则公,公则溥。"其致公平,静也。不可无应者。动处亦是仁,定者是义。亦是各正性命,所谓贞也。如木开花结实,实成脱离,则又是本来一性命,元无少欠。方云:"人自是一个天地。木实不能自知,而物则如此。人灵,能知之者矣。"〔方〕
吴公济云:"逐日应接事物之中,须得一时辰宁静,以养卫精神。要使事愈繁而心愈暇,彼不足而我有馀。"其言虽出於异说,然试之亦略有验,岂周夫子所谓主静者邪!〔道夫〕
被异端说虚静了后,直使今学者忙得更不敢睡!〔方〕
问:"心存时也有邪处。"曰:"如何?"泳曰:"有人心、道心。如佛氏所谓'作用是性',也常常心存。"曰:"人心是个无拣择底心,道心是个有拣择底心。佛氏也不可谓之邪,只是个无拣择底心。到心存时,已无大段不是处了。"〔胡泳〕
要得坐忘,便是坐驰。〔道夫〕
静坐久时,昏困不能思;起去,又闹了,不暇思。〔德明〕
与好谐戏者处,即自觉言语多,为所引也。〔方〕
谢选骏指出:心地为本本心在地,都与天国不通气息,佛氏也好坐忘也罢,动物主义无缘上帝。
【卷十三 学七】
◎力行
学之之博,未若知之之要;知之之要,未若行之之实。〔祖道〕以下践行。
善在那里,自家却去行他。行之久,则与自家为一;为一,则得之在我。未能行,善自善,我自我。〔节〕
人言匹夫无可行,便是乱说。凡日用之间,动止语默,皆是行处。且须於行处警省,须是战战兢兢,方可。若悠悠汎汎地过,则又不可。〔升卿〕
若不用躬行,只是说得便了,则七十子之从孔子,只用两日说便尽,何用许多年随著孔子不去。不然,则孔门诸子皆是呆无能底人矣!恐不然也。古人只是日夜皇皇汲汲,去理会这个身心。到得做事业时,只随自家分量以应之。如由之果,赐之达,冉求之艺,只此便可以从政,不用他求。若是大底功业,便用大圣贤做;小底功业,便用小底贤人做。各随他分量做出来,如何强得。〔僩〕
这个事,说只消两日说了,只是工夫难。
人於道理不能行,只是在我之道理有未尽耳。不当咎其不可行,当反而求尽其道。〔璘〕
为学就其偏处著工夫,亦是。其平正道理自在。若一向矫枉过直,又成偏去。如人偏於柔,自可见。只就这里用工,须存平正底道理。虽要致知,然不可恃。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工夫全在行上。〔振〕
问:"大抵学便要践履,如何?"曰:"固然是。易云:"学以聚之,问以辨之。"既探讨得是当,又且放顿宽大田地,待触类自然有会合处。故曰:'宽以居之。'何尝便说'仁以行之'!"〔谟〕
某此间讲说时少,践履时多,事事都用你自去理会,自去体察,自去涵养。书用你自去读,道理用你自去究索。某只是做得个引路底人,做得个证明底人,有疑难处同商量而已。〔僩〕
书册中说义理,只说得一面。今人之所谓践履者,只做得个皮草。如居屋室中,只在门户边立地,不曾深入到后面一截。〔人杰〕
放教脚下实。〔文蔚〕
人所以易得流转,立不定者,只是脚跟不点地。点,平声。〔僩〕
问学如登塔,逐一层登将去。上面一层,虽不问人,亦自见得。若不去实踏过,却悬空妄想,便和最下底层不曾理会得。〔升卿〕
学者如行路一般,要去此处,只直去此处,更不可去路上左过右过,相将一齐到不得。〔寿昌〕
有个天理,便有个人欲。盖缘这个天理须有个安顿处,才安顿得不恰好,便有人欲出来。〔夔孙〕以下理欲、义利、是非之辨。
"天理人欲分数有多少。天理本多,人欲便也是天理里面做出来。虽是人欲,人欲中自有天理。"问:"莫是本来全是天理否?"曰:"人生都是天理,人欲却是后来没巴鼻生底。"〔榦〕
人之一心,天理存,则人欲亡;人欲胜,则天理灭,未有天理人欲夹杂者。学者须要於此体认省察之。〔椿〕
大抵人能於天理人欲界分上立得脚住,则侭长进在。〔祖道〕
天理人欲之分,只争些子,故周先生只管说"几"字,然辨之又不可不早,故横渠每说"豫"字。〔大雅〕
天理人欲,几微之间。〔焘〕
或问:"先生言天理人欲,如砚子,上面是天理,下一面是人欲。"曰:"天理人欲常相对。"〔节〕
问:"饮食之间,孰为天理,孰为人欲?"曰:"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节〕
有天理自然之安,无人欲陷溺之危。〔焘〕
不为物欲所昏,则浑然天理矣。〔道夫〕
天理人欲,无硬定底界,此是两界分上功夫。这边功夫多,那边不到占过来。若这边功夫少,那边必侵过来。〔焘〕
人只有个天理人欲,此胜则彼退,彼胜则此退,无中立不进退之理。凡人不进便退也。譬如刘项相拒於荥阳成皋间,彼进得一步,则此退一步;此进一步,则彼退一步。初学则要牢劄定脚与他捱,捱得一毫去,则逐旋捱将去。此心莫退,终须有胜时。胜时甚气象!〔祖道〕(儒用略)
人只是此一心。今日是,明日非,不是将不是底换了是底。今日不好,明日好,不是将好底换了不好底。只此一心,但看天理私欲之消长如何尔。以至千载之前,千载之后,与天地相为始终,只此一心。读书亦不须牵连引证以为工。如此缠绕,皆只是为人;若实为己,则须是将己心验之。见得圣贤说底与今日此心无异,便是工夫。〔大雅〕
学者须是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始是学。今去读书,要去看取句语相似不相似,便方始是读书。读书须要有志;志不立,便衰。而今只是分别人欲与天理,此长,彼必短;此短,彼必长。〔寿昌〕
未知学问,此心浑为人欲。既知学问,则天理自然发见,而人欲渐渐消去者,固是好矣。然克得一层,又有一层。大者固不可有,而纤微尤要密察!〔谟〕
凡一事便有两端:是底即天理之公,非底乃人欲之私。须事事与剖判极处,即克治扩充功夫随事著见。然人之气禀有偏,所见亦往往不同。如气禀刚底人,则见刚处多,而处事必失之太刚;柔底人,则见柔处多,而处事必失之太柔。须先就气禀偏处克治。〔闳祖〕
义理身心所自有,失而不知所以复之。富贵身外之物,求之惟恐不得。纵使得之,於身心无分毫之益,况不可必得乎!若义理,求则得之。能不丧其所有,可以为圣为贤,利害甚明。人心之公,每为私欲所蔽,所以更放不下。但常常以此两端体察,若见得时,自须猛省,急摆脱出来!〔闳祖〕
徐子融问:"水火,明知其可畏,自然畏之,不待勉强。若是人欲,只缘有爱之之意,虽知之而不能不好之,奈何?"曰:"此亦未能真知而已。"又问:"真知者,还当真知人欲是不好物事否?"曰:"如'克、伐、怨、欲',却不是要去就'克、伐、怨、欲'上面要知得到,只是自就道理这边看得透,则那许多不待除而自去。若实是看得大底道理,要去求胜做甚么?要去矜夸他人做甚么?'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怨个甚么?耳目口鼻四肢之欲,惟分是安,欲个甚么?见得大处分明,这许多小小病痛,都如冰消冻解,无有痕迹矣。"〔贺孙〕
"今人日中所为,皆苟而已。其实只将讲学做一件好事,求异於人。然其设心,依旧只是为利,其视不讲者,又何以大相远!天下只是'善恶'两言而已。於二者始分之中,须著意看教分明。及其流出去,则善者一向善,但有浅深尔。如水清泠,便有极清处,有稍清处。恶者一向恶,恶亦有浅深。如水浑浊,亦有极浑处,有稍浑处。"问:"此善恶分处,只是天理之公,人欲之私耳。"曰:"此却是已有说后,方有此名。只执此为说,不济事。要须验之此心,真知得如何是天理,如何是人欲。几微间极索理会。此心常常要惺觉,莫令须刻悠悠愦愦。"大雅云:"此只是持敬为要。"曰:"敬不是闭眼默坐便为敬,须是随事致敬,要有行程去处。如今且未论齐家、治国、平天下,只截自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为说,此行程也。方其当格物时,便敬以格之;当诚意时,便敬以诚之;以至正心、修身以后,节节常要惺觉执持,令此心常在,方是能持敬。今之言持敬者,只是说敬,非是持敬。若此心常在躯壳中为主,便须常如烈火在身,有不可犯之色。事物之来,便成两畔去,又何至如是缠绕!"〔大雅〕
学无浅深,并要辨义利。〔祖道〕
看道理,须要就那个大处看。须要前面开阔,不要就那壁角里去。而今须要天理人欲,义利公私,分别得明白。将自家日用底与他勘验,须渐渐有见处。若不去那大坛场上行,理会得一句透,只是一句,道理小了。〔义刚〕
人贵剖判,心下令其分明,善理明之,恶念去之。若义利,若善恶,若是非,毋使混殽不别於其心。譬如处一家之事,取善舍恶;又如处一国之事,取得舍失;处天下之事,进贤退不肖。蓄疑而不决者,其终不成。洽。
或问义利之别。曰:"只是为己为人之分。才为己,这许多便自做一边去。义也是为己,天理也是为己。若为人,那许多便自做一边去。"
须於日用间,令所谓义了然明白。或言心安处便是义。亦有人安其所不当安,岂可以安为义也!〔升卿〕
义利之辨,初时尚相对在。若少间主义功深后,那利如何著得!如小小窃盗,不劳而却矣。〔祖道〕
事无大小,皆有义利。今做好底事了,其间更包得有多少利私在,所谓"以善为之而不知其道",皆是也。〔祖道〕
才卿问:"应事接物别义利,如何得不错?"曰:"先做切己工夫。喻之以物,且须先做了本子。本子既成,便只就这本子上理会。不然,只是悬空说易。"器之问:"义利之分,临事如何辨?"曰:"此须是工夫到,义理精,方晓然。未能至此,且据眼前占取义一边,放令分数多,占得过。这下来,纵错亦少。"〔大雅〕
才有欲顺適底意思,即是利。〔祖道〕
仁义根於人心之固有,利心生於物我之相形。〔焘〕
人只有一个公私,天下只有一个邪正。〔敬仲〕
将天下正大底道理去处置事,便公;以自家私意去处之,便私。〔僩〕
且以眼前言,虚实真伪是非处,且要剔脱分明。〔祖道〕
"只是理会个是与不是,便了。"又曰:"是,便是理。"〔节〕
凡事只去看个是非。假如今日做得一件事,自心安而无疑,便是是处;一事自不信,便是非处。〔寿昌〕
闲居无事,且试自思之。其行事有於所当是而非,当非而是,当好而恶,当恶而好,自察而知之,亦是工夫。〔士毅〕
讲学固不可无,须是更去自己分上做工夫。若只管说,不过一两日都说尽了。只是工夫难。且如人虽知此事不是,不可为,忽然无事又自起此念。又如临事时虽知其不义,不要做,又却不知不觉自去做了,是如何?又如好事,初心本自要做,又却终不肯做,是如何?盖人心本善,方其见善欲为之时,此是真心发见之端。然才发,便被气禀物欲随即蔽锢之,不教它发。此须自去体察存养,看得此最是一件大工夫。〔广〕
学者工夫只求一个是。天下之理,不过是与非两端而已。从其是则为善,徇其非则为恶。事亲须是孝,不然,则非事亲之道;事君须是忠,不然,则非事君之道。凡事皆用审个是非,择其是而行之。圣人教人,谆谆不已,只是发明此理。"十五志学",所志只在此;"三十而立",所立只在此;"四十而不惑",又不是别有一般道理,只是见得明,行得到。为贤为圣,皆只在此。圣人恐人未悟,故如此说,又如彼说;这里既说,那里又说,学者可不知所择哉!今读书而不能尽知其理,只是心粗意广。凡解释文义,须是虚心玩索。圣人言语,义理该贯,如丝发相通,若只恁大纲看过,何缘见得精微出来!所以失圣人之意也。〔谟〕
所谓道,不须别去寻讨,只是这个道理。非是别有一个道,被我忽然看见,攫拏得来,方是见道。只是如日用底道理,恁地是,恁地不是。事事理会得个是处,便是道也。近时释氏便有个忽然见道底说话。道又不是一件甚物,可摸得入手。〔〈螢,中"虫改田"〉〕
学,大抵只是分别个善恶而去就之尔。〔道夫〕
论阴阳,则有阴必有阳;论善恶,则一毫著不得!〔节〕
学者要学得不偏,如所谓无过不及之类,只要讲明学问。如善恶两端,便要分别理会得善恶分明后,只从中道上行,何缘有差。子思言中,而谓之中庸者,庸只训常。日用常行,事事要中,所以谓"中庸不可能"。〔谟〕
凡事莫非心之所为,虽放僻邪侈,亦是此心。善恶但如反覆手,翻一转便是恶。只安顿不著,亦便是不善。〔道夫〕
人未说为善,先须疾恶。能疾恶,然后能为善。今人见不好事,都只恁不管他。"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不知这秉彝之良心做那里去,也是可怪!与立。
有问好恶。曰:"好恶是情,好善恶恶是性。性中当好善,当恶恶。泛然好恶,乃是私也。"〔谦〕
圣人之於天地,犹子之於父母。以下系人伦。
佛经云:"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於世。"圣人亦是为这一大事出来。这个道理,虽人所固有,若非圣人,如何得如此光明盛大!你不晓得底,我说在这里,教你晓得;你不会做底,我做下样子在此,与你做。只是要扶持这个道理,教它常立在世间,上拄天,下拄地,常如此端正。才一日无人维持,便倾倒了。少间脚拄天,头拄地,颠倒错乱,便都坏了。所以说:"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天只生得你,付得这道理。你做与不做,却在你。做得好,也由你;做得不好,也由你。所以又为之立君师以作成之,既抚养你,又教导你,使无一夫不遂其性。如尧舜之时,真个是"宠绥四方"。只是世间不好底人,不定叠底事,才遇尧舜,都安帖平定了。所以谓之"克相上帝",盖助上帝之不及也。自秦汉以来,讲学不明。世之人君,固有因其才智做得功业,然无人知明德、新民之事。君道间有得其一二,而师道则绝无矣!〔卓〕僩同。
问:"圣人'兼三才而两之'。"曰:"前日正与学者言,佛经云:'我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於世。'圣人亦是为一大事出现於世。上至天,下至地,中间是人。塞於两间者,无非此理。须是圣人出来,左提右挈,原始要终,无非欲人有以全此理,而不失其本然之性。'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只是为此道理。所以作个君师以辅相裁成,左右民,使各全其秉彝之良,而不失其本然之善而已。故圣人以其先得诸身者与民共之,只是为这一个道理。如老佛窥见这个道理。庄子'神鬼神帝,生天生地,'释氏所谓'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他也窥见这个道理。只是他说得惊天动地。圣人之学,则其作用处与他全不同。圣人之学,则至虚而实实,至无而实有,有此物则有此理。僩录此下云:"须一一与它尽得。"佛氏则只见得如此便休了,所以不同。"又问:"'辅相裁成',若以学者言之,日用处也有这样处否?"曰:"有之。如饥则食,渴则饮,寒则裘,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作为耒耜网罟之类,皆辅相左右民事。"〔卓〕僩同。
道者,古今共由之理,如父之慈,子之孝,君仁,臣忠,是一个公共底道理。德,便是得此道於身,则为君必仁,为臣必忠之类,皆是自有得於己,方解恁地。尧所以修此道而成尧之德,舜所以修此道而成舜之德,自天地以先,羲黄以降,都即是这一个道理,亘古今未常有异,只是代代有一个人出来做主。做主,便即是得此道理於己,不是尧自是一个道理,舜又是一个道理,文王周公孔子又别是一个道理。老子说:"失道而后德。"他都不识,分做两个物事,便将道做一个空无底物事看。吾儒说只是一个物事。以其古今公共是这一个,不著人身上说,谓之道。德,即是全得此道於己。他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若离了仁义,便是无道理了,又更如何是道!〔贺孙〕
圣人万善皆备,有一毫之失,此不足为圣人。常人终日为不善,偶有一毫之善,此善心生也。圣人要求备,故大舜无一毫釐不是,此所以为圣人。不然,又安足谓之舜哉!〔寿昌〕
圣人不知己是圣人。〔振〕
天下之理,至虚之中,有至实者存;至无之中,有至有者存。夫理者,寓於至有之中,而不可以目击而指数也。然而举天下之事,莫不有理。且臣之事君,便有忠之理;子之事父,便有孝之理;目之视,便有明之理;耳之听,便有聪之理;貌之动,便有恭之理;言之发,便有忠之理。只是常常恁地省察,则理不难知也。〔壮祖〕
学者实下功夫,须是日日为之,就事亲、从兄、接物、处事理会取。其有未能,益加勉行。如此之久,则日化而不自知,遂只如常事做将去。〔端蒙〕
"父子欲其亲"云云,曰:"非是欲其如此。盖有父子,则便自然有亲;有君臣,则便自然有敬。"因指坐门摇扇者曰:"人热,自会摇扇,不是欲其摇扇也。"〔雉〕
问:"父母之於子,有无穷怜爱,欲其聪明,欲其成立。此谓之诚心邪?"曰:"父母爱其子,正也;爱之无穷,而必欲其如何,则邪矣。此天理人欲之间,正当审决。"
叶诚之问:"人不幸处继母异兄弟不相容,当如何?"曰:"从古来自有这样子。公看舜如何。后来此样事多有。只是'为人子,止於孝'。"〔贺孙〕
"君臣之际,权不可略重,才重则无君。且如汉末,天下唯知有曹氏而已;魏末,唯知有司马氏而已。鲁当庄僖之际,也得个季友整理一番。其后季氏遂执其权,历三四世,鲁君之势全无了,但有一季氏而已。"贺孙问:"也是合下君臣之间,其识虑不远?"曰:"然。所以圣人垂戒,谓:'臣弑君,子弑父,非一夕一朝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这个事体,初间只争些小,到后来全然只有一边。圣人所以'一日二日万几',常常戒谨恐惧。诗称文王之盛,於后便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於殷,峻命不易!'此处甚多。"〔贺孙〕
用之问:"忠,只是实心,人伦日用皆当用之,何独只於事君上说'忠'字?"曰:"父子兄弟夫妇,皆是天理自然,人皆莫不自知爱敬。君臣虽亦是天理,然是义合。世之人便自易得苟且,故须於此说'忠',却是就不足处说。如庄子说:'命也,义也,天下之大戒。'看这说,君臣自是有不得已意思。"〔贺孙〕
问:"君臣父子,同是天伦,爱君之心,终不如爱父,何也?"曰:"离畔也只是庶民,贤人君子便不如此。韩退之云:'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此语,何故程子道是好?文王岂不知纣之无道,却如此说?是非欺诳众人,直是有说。须是有转语,方说得文王心出。看来臣子无说君父不是底道理,此便见得是君臣之义处。庄子云:'天下之大戒二:命也,义也。子之於父,无適而非命也;臣之於君,无適而非义也;无所逃於天地之间。'旧尝题跋一文字,曾引此语,以为庄子此说,乃杨氏无君之说。似他这意思,便是没奈何了,方恁地有义,却不知此是自然有底道理。"又曰:"'臣之视君如寇雠',孟子说得来怪差,却是那时说得。如云'三月无君则吊'等语,似是逐旋去寻个君,与今世不同。而今却是只有进退,无有去之之理,只得退去。又有一种退不得底人,如贵戚之卿是也。贾生吊屈原文云:'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又为怀王傅,王坠马死,谊自伤傅王无状,悲泣而死。张文潜有诗讥之。当时谊何不去?直是去不得。看得谊当初年少,也只是胡说。"〔赐〕
臣子无爱身自佚之理。〔升卿〕
问:"妻有七出,此却是正当道理,非权也。"曰:"然。"〔卓〕
蜚卿问:"安卿问目,以孝弟推说君臣等事,不须如此得否?"曰:"惟有此理,固当有此事。如人入於水则死,而鱼生於水,此皆天然合当如此底道理。"问:"朋友之义,自天子至於庶人,皆须友以成,而安卿只说以类聚,莫未该朋友之义否?"曰:"此亦只说本来自是如此。自天子至於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乃是后来事,说朋友功效如此。人自与人同类相求,牛羊亦各以类相从。朋友乃彝伦之一。今人不知有朋友之义者,只缘但知有四个要紧,而不知朋友亦不可阙。"〔贺孙〕
朋友之於人伦,所关至重!〔骧〕
问:"与朋友交,后知其不善,欲绝,则伤恩;不与之绝,则又似'匿怨而友其人'。"曰:"此非匿怨之谓也。心有怨於人,而外与之交,则为匿怨。若朋友之不善,情意自是当疏,但疏之以渐。若无大故,则不必峻绝之,所谓'亲者毋失其为亲,故者毋失其为故'者也。"〔淳〕
问:"人伦不及师,何也?"曰:"师之义,即朋友,而分则与君父等。朋友多而师少,以其多者言之。"又问:"服中不及师,何也?"曰:"正是难处。若论其服,则当与君父等,故礼谓'若丧父而无服';又曰:'平居则绖。'"〔卓〕
李问人伦不及师。曰:"师与朋友同类,而势分等於君父,唯其所在而致死焉。"曾云:"如在君旁,则为君死;在父旁,则为父死。"曰:"也是如此。如在君,虽父有罪,不能为父死。"〔贺孙〕
教导后进,须是严毅。然亦须有以兴起开发之,方得。只恁严,徒拘束之,亦不济事。〔道夫〕
某尝言,今教导之法,皆失真,无一个人晓得。说道理底,尽说错了,说从别处去。做文章底,也只学做那不好底文章;做诗底,也不识好诗;以至说禅底,也不是他元来佛祖底禅;修养者,也非老庄之道,无有是者。〔僩〕
古人上下之分虽严,然待臣仆如子弟,待子弟如臣仆。伯玉之使,孔子与之坐。陶渊明篮舆,用其子与门人。子路之负米,子贡之埋马,夫子之钓弋,有若之三踊於鲁大夫之庭,冉有用矛却齐以入其军,而樊须虽少能用命也。古之人执干戈卫社稷,躬耕稼,与陶、渔之事,皆是也。后世骄侈日甚,反以臣子之职为耻。此风日变,不可复也。士君子知此,为学者言之,以渐率其子弟,庶几可少变乎!〔人杰〕
耳目口鼻之在人,尚各有攸司,况人在天地间,自农商工贾等而上之,不知其几,皆其所当尽者。小大虽异,界限截然。本分当为者,一事有阙,便废天职。"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推是心以尽其职者,无以易诸公之论。但必知夫所处之职,乃天职之自然,而非出於人为,则各司其职以办其事者,不出於勉强不得已之意矣。〔大雅〕以下杂论立心处事。
有是理,方有这物事。如草木有个种子,方生出草木。如人有此心去做这事,方始成这事。若无此心,如何会成这事。〔夔孙〕
事无非学。〔文蔚〕
或说事多。曰:"世事无时是了。且拣大段无甚紧要底事,不要做;又逐旋就小者又拣出无紧要底,不要做。先去其粗,却去其精,磨去一重,又磨一重。天下事都是如此。且如中庸说:'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先且就睹处与闻处做了,然后就不睹不闻处用工,方能细密。而今人每每跳过一重做事,睹处与闻处元不曾有工夫,却便去不睹不闻处做,可知是做不成,下梢一齐担阁。且如屋漏暗室中工夫,如何便做得?须从'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处做起,方得。"〔明作〕
且须立个粗底根脚,却正好著细处工夫。今人於无义理底言语侭说了,无义理底事侭做了。是於粗底根脚犹未立,却求深微。纵理会得,干己甚事!〔升卿〕
多是要求济事,而不知自身己不立,事决不能成。人自心若一毫私意未尽,皆足以败事。如上有一点黑,下便有一扑黑;上有一毫差,下便有寻丈差。今若见得十分透彻,待下梢遇事转移,也只做得五六分。若今便只就第四五著理会,下梢如何!〔贺孙〕
圣贤劝人做底,必是人有欠阙处;戒人莫为底,必是自家占得一分在其间。〔祖道〕
要做好事底心是实,要做不好事底心是虚。被那虚底在里夹杂,便将实底一齐打坏了。〔贺孙〕
须是信得及。这件物事好笑,不信,便了不得。〔士毅〕
这一边道理熟,那一边俗见之类自破。
常先难而后易,不然,则难将至矣。如乐毅用兵,始常惧难,乃心谨畏,不敢忽易,故战则虽大国坚城,无不破者。及至胜,则自骄胆大,而恃兵强,因去攻二城亦攻不下。〔寿昌〕
今人未有所见时,直情做去,都不见得。一有所见,始觉所为多有可寒心处!〔砥〕
今人多是安於所不安。做些事,明知事不好,只说恁地也不妨,正所谓"月攘一鸡,以待来年"者也。〔贺孙〕
作事若顾利害,其终未有不陷於害者。〔可学〕
无所为於前,无所冀於后。〔焘〕
古人临事所以要回互时,是一般国家大事,系死生存亡之际,有不可直情径行处,便要权其轻重而行之。今则事事用此,一向回互。至於"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欤"?是甚意思!〔璘〕
问:"学者讲明义理之外,亦须理会时政。凡事当一一讲明,使先有一定之说,庶它日临事,不至墙面。"曰:"学者若得胸中义理明,从此去量度事物,自然泛应曲当。人若有尧舜许多聪明,自做得尧舜许多事业。若要一一理会,则事变无穷,难以逆料,随机应变,不可预定。今世文人才士,开口便说国家利害,把笔便述时政得失,终济得甚事!只是讲明义理以淑人心,使世间识义理之人多,则何患政治之不举耶!"〔柄〕
因论人好习古今治乱典故等学,曰:"亦何必苦苦於此用心。古今治乱,不过进君子,退小人,爱人利物之类,今人都看巧去了。"〔扬〕
某看人也须是刚,虽则是偏,然较之柔不同。易以阳刚为君子,阴柔为小人。若是柔弱不刚之质,少间都不会振奋,只会困倒了。〔贺孙〕
天下事亦要得危言者,亦要得宽缓者,皆不可少。随其人所见,看其人议论。如狄梁公辞虽缓,意甚恳切。如中边皆缓,则不可"翕受敷施,九德咸事"。圣人便如此做。〔去伪〕
今人大抵皆先自立一个意见。若其性宽大,便只管一向见得一个宽大底路;若性严毅底人,便只管见得一个廉介底路,更不平其心。看事物,自有合宽大处,合严毅处。〔贺孙〕
"人最不可晓:有人奉身俭啬之甚,充其操'上食槁壤,下饮黄泉'底,却只爱官职;有人奉身清苦而好色。他只缘私欲不能克,临事只见这个重,都不见别个了。"或云:"似此等人,分数胜已下底。"曰:"不得如此说。才有病,便不好,更不可以分数论。他只爱官职,便弑父与君也敢!"〔夔孙〕
李问:"世间有一种人,慈惠温厚,而於义不足,作事无断制,是如何?"曰:"人生得多般样,这个便全是气禀。如唐明皇为人,他於父子夫妇君臣分上,极忍无状,然终始於兄弟之情不衰。这只缘宁王让他位,所以如此。宁王见他有功,自度不可居储嗣,遂力让他。缘这一节感动得他,所以终始恩重不衰。"胡兄说:"他见他兄让他,所以如此友重。"曰:"不是如此,自是他里面有这个道理,得他兄感动发出来,得一个物事承接得在耳。若其中元无此道理,如何会感动得来。人之气禀极多般样,或有馀於此,不足於彼。这个不干道理事,皆气禀所为也。"
古人尊贵,奉之者愈备,则其养德也愈善。后之奉养备者,贼之而已矣!〔方〕
容貌辞气,乃德之符也。〔焘〕
血气之怒不可有,义理之怒不可无。〔焘〕
为气血所使者,只是客气。惟於性理说话涵泳,自然临事有别处。〔季札〕
须是慈祥和厚为本。如勇决刚果,虽不可无,然用之有处所。因论仁及此。〔德明〕
周旋回护底议论最害事。〔升卿〕
事至於过当,便是伪。杨丞通老云:"陆子静门人某人,常裹头巾洗面。"先生因言此。〔焘〕
学常要亲细务,莫令心粗。江西人大抵用心粗。〔祖道〕
向到临安,或云建本误,宜用浙本。后来观之,不如用建本。谓浙俗好作长厚。〔可学〕
避俗,只是见不透。〔方〕
问:"避嫌是否?"曰:"合避岂可不避?如'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岂可不避?如'君不与同姓同车,与异姓同车不同服',皆是合避处。"又问:"世有刑人不娶,如上世不贤,而子孙贤,则如何?"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所谓不娶者,是世世为恶不能改者,非指一世而言。如'丧父长子不娶'一句,却可疑。若然,则无父之女不复嫁,此不可晓。"〔义刚〕
叔蒙问:"程子说:'避嫌之事,贤者且不为,况圣人乎?'若是有一项合委曲而不可以直遂者,这不可以为避嫌。"曰:"自是道理合如此。如避嫌者,却是又怕人道如何,这却是私意。如十起与不起,便是私,这便是避嫌。只是他见得这意思,已是大段做工夫,大段会省察了。又如人遗之千里马,虽不受,后来荐人未尝忘之,后亦竟不荐。不荐自是好,然於心终不忘,便是吃他取奉意思不过,这便是私意。又如如今立朝,明知这个是好人,当荐举之,却缘平日与自家有恩意往来,不是说亲戚,亲戚自是碍法,但以相熟,遂避嫌不举他。又如有某人平日与自家有怨,到得当官,彼却有事当治,却怕人说道因前怨治他,遂休了。如此等,皆蹉过多了。"〔贺孙〕
因说人心不可狭小,其待人接物,胸中不可先分厚薄,有所别异,曰:"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放令规模宽阔,使人人各得尽其情,多少快活!"〔大雅〕
问:"待人接物,随其情之厚薄轻重,而为酬酢邪?一切不问而待之以厚邪?"曰:"知所以处心持己之道,则所以接人待物,自有准则。"〔人杰〕
事有不当耐者,岂可全学耐事!〔升卿〕
学耐事,其弊至於苟贱不廉。〔升卿〕
"学者须要有廉隅墙壁,便可担负得大事去。如子路世间病痛都没了,亲於其身为不善,直是不入,此大者立也。"问:"子路此个病何以终在?"曰:"当时也须大段去做工夫来,只打叠不能得尽。冉求比子路大争。"〔升卿〕
耻,有当忍者,有不当忍者。〔升卿〕
"人须是有廉耻。孟子曰:'耻之於人大矣!'耻便是羞恶之心。人有耻,则能有所不为。今有一样人不能安贫,其气销屈,以至立脚不住,不知廉耻,亦何所不至!"因举吕舍人诗云:"逢人即有求,所以百事非!"人言今人只见曾子唯一贯之旨,遂得道统之传。此虽固然,但曾子平日是个刚毅有力量、壁立千仞底人,观其所谓"士不可以不弘毅";"可以讬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底言语,可见。虽是做工夫处比颜子觉粗,然缘他资质刚毅,先自把捉得定,故得卒传夫子之道。后来有子思孟子,其传亦永远。又如论语必先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然后说:"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必先教取舍之际界限分明,然后可做工夫。不然,则立脚不定,安能有进!又云:"学者不於富贵贫贱上立定,则是入门便差了也。"〔广〕
人之所以戚戚於贫贱,汲汲於富贵,只缘不见这个道理。若见得这个道理,贫贱不能损得,富贵不曾添得,只要知这道理。
若沮人之轻富贵者,下梢便愈更卑下,一齐衰了。〔升卿〕
学者当常以"志士不忘在沟壑"为念,则道义重,而计较死生之心轻矣。况衣食至微末事,不得未必死,亦何用犯义犯分,役心役志,营营以求之耶!某观今人因不能咬菜根而至於违其本心者众矣,可不戒哉!〔大雅〕
困厄有轻重,力量有小大。若能一日十二辰点检自己,念虑动作都是合宜,仰不愧,俯不作,如此而不幸填沟壑,丧躯殒命,有不暇恤,只得成就一个是处。如此,则方寸之间全是天理,虽遇大困厄,有致命遂志而已,亦不知有人之是非向背,惟其是而已。〔大雅〕
因说贫,曰:"朋友若以钱相惠,不害道理者可受。分明说:'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若以不法事相委,却以钱相惠,此则断然不可!"〔明作〕
味道问:"死生是大关节处。须是日用间虽小事亦不放过,一一如此用工夫,当死之时,方打得透。"曰:"然。"
贪生畏死,一至於此!〔可学〕
以小悺相濡沫,觉见气象不好。〔方〕
某人立说:"不须作同异。见人作事,皆入一分。"先生曰:"不曾参得此无碍禅。天下事,安可必同?安可必异?且如为子须孝,为臣须忠,我又如何异於人?若是不好事,又安可必同?只是有理在。"〔可学〕
作事先要成,所以常匆匆。〔方〕
每常令儿子们作事,只是说个大纲与他,以为那小小处置处也易晓,不须说也得。后来做得有不满人意处,未有不由那些子说不要区处处起。〔义刚〕
问:"见有吾辈临终,多以不能终养与卒学为恨。若大段以为恨,也是不顺理否?"曰:"也是如此。"因言:"'悔'字难说。既不可常存在胸中以为悔,又不可不悔。若只说不悔,则今番做错且休,明番做错又休,不成说话。"问:"如何是著中底道理?"曰:"不得不悔,但不可留滞。既做错此事,他时更遇此事,或与此事相类,便须惩戒,不可再做错了。"〔胡泳〕
轻重是非他人,最学者大病。是,是他是;非,是他非,於我何所预!且管自家。〔可学〕
品藻人物,须先看他大规模,然后看他好处与不好处,好处多与少,不好处多与少。又看某长某短,某有某无,所长所有底是紧要与不紧要,所短所无底是紧要与不紧要。如此互将来品藻,方定得他分数优劣。〔焘〕
今来专去理会时文,少间身己全做不是,这是一项人。又有一项人,不理会时文,去理会道理,少间所做底事,却与所学不相关。又有依本分,就所见定是要躬行,也不须去讲学。这个少间只是做得会差,亦不至大狼狈。只是如今如这般人,已是大段好了。〔贺孙〕以下论科举之学。
义理人心之所同然,人去讲求,却易为力。举业乃分外事,倒是难做。可惜举业坏了多少人!〔贺孙〕
士人先要分别科举与读书两件,孰轻孰重。若读书上有七分志,科举上有三分,犹自可;若科举七分,读书三分,将来必被他胜却,况此志全是科举!所以到老全使不著,盖不关为己也。圣人教人,只是为己。〔泳〕
或以不安科举之业请教。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二者不能两立。知其所不安,则反其所不安,以就吾安尔。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做人而已。前日科举之习,盖未尝不谈孝弟忠信,但用之非尔。若举而反之於身,见於日用,则安矣。"又问:"初学当读何书?"曰:"六经语孟皆圣贤遗书,皆当读,但初学且须知缓急。大学语孟最是圣贤为人切要处。然语孟却是随事答问,难见要领。唯大学是曾子述孔子说古人为学之大方,门人又传述以明其旨,体统都具。玩味此书,知得古人为学所乡,读语孟便易入。后面工夫虽多,而大体已立矣。"〔大雅〕
专做时文底人,他说底都是圣贤说话。且如说廉,他且会说得好;说义,他也会说得好。待他身做处,只自不廉,只自不义,缘他将许多话只是就纸上说。廉,是题目上合说廉;义,是题目上合说义,都不关自家身己些子事。〔贺孙〕
告或人曰:"看今人心下自成两样。如何却专向功名利禄底心去,却全背了这个心,不向道理边来?公今赴科举是几年?公文字想不为不精。以公之专一理会做时文,宜若一举便中高科,登显仕都了。到今又却不得,亦可自见得失不可必如此。若只管没溺在里面,都出头不得,下梢只管衰塌。若将这个自在一边,须要去理会道理是要紧,待去取宝名,却未必不得。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非礼义,是专道礼义是不好。世上有这般人,恶人做好事。只道人做许多模样是如何。这是他自恁地粗暴了,这个更不通与他说。到得自弃底,也自道义理是好,也听人说,也受人说,只是我做不得。任你如何,只是我做不得。这个是自弃,终不可与有为。故伊川说:'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绝之以不为。'拒之以不信,只是说道没这道理;绝之以不为,是知有道理,自割断了,不肯做。自暴者,有强悍意;自弃者,有懦弱意。"今按:自暴谓粗暴。及再问,所答不然。〔贺孙〕
语或人曰:"公且道不去读书,专去读些时文,下梢是要做甚么人?赴试屡试不得,到老只恁地衰飒了,沉浮乡曲间。若因时文做得一个官,只是恁地卤莽,都不说著要为国为民兴利除害,尽心奉职。心心念念,只要做得向上去,便逐人背后钻刺,求举賝荐,无所不至!"〔贺孙〕
专一做举业工夫,不待不得后枉了气力,便使能竭力去做,又得到状元时,亦自输却这边工夫了。人於此事,从来只是强勉,不能舍命去做,正似今人强勉来学义理。然某平生穷理,惟不敢自以为是。〔伯羽〕
"若欲学俗儒作文字,纵攫取大魁",因抚所坐椅曰:"已自输了一著!"〔力行〕
或谓科举害人。曰:"此特一事耳。若自家工夫到后,那边自轻。"〔自修〕
士人亦有略知向者。然那下重,掉不得,如何知此下事。如今凝神静虑,积日累月如此,尚只今日见得一件,明日见得一件,未有廓然贯通处。况彼千头万绪,支离其心,未尝一日用其力於此者耶!〔方〕
说修身应举重轻之序,因谓:"今有恣为不忠不孝,冒廉耻,犯条贯,非独他自身不把作差异事,有司也不把作差异事,到得乡曲邻里也不把作差异事。不知风俗如何坏到这里,可畏!某都为之寒心!"〔贺孙〕
不赴科举,也是匹似闲事。如今人才说不赴举,便把做掀天底大事。某看来,才著心去理会道理,少间於那边便自没紧要。不知是如何,看许多富贵荣达都自轻了。如郭子仪二十四考中书,做许大功名,也只是如此。〔贺孙〕
科举累人不浅,人多为此所夺。但有父母在,仰事俯育,不得不资於此,故不可不勉尔。其实甚夺人志。〔道夫〕
问科举之业妨功。曰:"程先生有言:'不恐妨功,惟恐夺志。'若一月之间著十日事举业,亦有二十日修学。若被他移了志,则更无医处矣!"〔大雅〕
以科举为为亲,而不为为己之学,只是无志。以举业为妨实学,不知曾妨饮食否,只是无志也。〔方〕
或以科举作馆废学自咎者。曰:"不然,只是志不立,不曾做工夫尔。孔子曰:'不怨天,不尤人。'自是不当怨尤,要你做甚耶!伊川曰:'学者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可责志。'正为此也。若志立,则无处无工夫,而何贫贱患难与夫夷狄之间哉!"〔伯羽〕
举业亦不害为学。前辈何尝不应举。只缘今人把心不定,所以有害。才以得失为心,理会文字,意思都别了。〔闳祖〕
尝论科举云:"非是科举累人,自是人累科举。若高见远识之士,读圣贤之书,据吾所见而为文以应之,得失利害置之度外,虽日日应举,亦不累也。居今之世,使孔子复生,也不免应举,然岂能累孔子邪!自有天资不累於物,不须多用力以治之者。某於科举,自小便见得轻,初亦非有所见而轻之也。正如人天资有不好啖酒者,见酒自恶,非知酒之为害如何也。又人有天资不好色者,亦非是有见如何,自是他天资上看见那物事无紧要。若此者,省得工夫去治此一项。今或未能如此,须用力胜治方可。"〔伯羽〕
宜之云:"许叔重太贪作科举文字。"曰:"既是家贫亲老,未免应举,亦当好与他做举业。举业做不妨,只是先以得失横置胸中,却害道。"〔可学〕
父母责望,不可不应举。如遇试则入去,据己见写了出来。〔节〕
或问科举之学。曰:"做举业不妨,只是把他格式,隐括自家道理,都无那追逐时好、回避、忌讳底意思,便好。"〔学蒙〕
谭兄问作时文。曰:"略用体式,而隐括以至理。"〔节〕
南安黄谦,父命之入郡学习举业,而径来见先生。先生曰:"既是父要公习举业,何不入郡学。日则习举业,夜则看此书,自不相妨,如此则两全。硬要咈父之命,如此则两败,父子相夷矣,何以学为!读书是读甚底?举业亦有何相妨?一旬便做五日修举业,亦有五日得暇及此。若说践履涵养,举业侭无相妨。只是精神昏了。不得讲究思索义理,然也怎奈之何!"〔淳〕
向来做时文,只粗疏恁地直说去,意思自周足,且是有气魄。近日时文屈曲纤巧,少刻堕在里面,只见意气都衰塌了。也是教化衰,风俗坏到这里,是怎生!〔贺孙〕
今人皆不能修身。方其为士,则役役求仕;既仕,则复患禄之不加。趋走奔驰,无一日闲。何如山林布衣之士,道义足於身。道义既足於身,则何物能婴之哉!〔寿昌〕(以下论仕。)
"诸葛武侯未遇先主,只得退藏,一向休了,也没奈何。孔子弟子不免事季氏,亦事势不得不然,舍此则无以自活。如今世之科举亦然。如颜闵之徒自把得住,自是好,不可以一律看。人之出处最可畏。如汉晋之末,汉末之所事者,止有个曹氏;晋末之所事者,止有个司马氏,皆逆贼耳。"直卿问:"子路之事辄,与乐正子从子敖相似。"曰:"不然,从子敖更无说。"〔贺孙〕
当官勿避事,亦勿侵事。〔升卿〕
人须办得去。托身於人仕宦。〔升卿〕
名义不正,则事不可行。无可为者,有去而已。然使圣人当之,又不知何如,恐於义未精也。〔方〕
三哥问:"汀寇姜大老捉四巡检以去,人当此时如何?"曰:"'事君则致其身',委质为臣,身非我有矣。有道理杀得他时,即杀之。如被他拘一处,都不问,亦须问他:'朝廷差我来,你拘我何为?'如全无用智力处,只是死。孟子言舍生而取义,只看义如何,当死便须死。古人当此,即是寻常,今人看著是大事。"〔扬〕
谢选骏指出:力行舍生取义,当死须死寻常——朱熹只知道古人能够这样造作,却不知古人(能够这样做是因为他们)心里相信来世。
【卷十四 大学一】
◎纲领
学问须以大学为先,次论语,次孟子,次中庸。中庸工夫密,规模大。〔德明〕
读书,且从易晓易解处去读。如大学中庸语孟四书,道理粲然。人只是不去看。若理会得此四书,何书不可读!何理不可究!何事不可处!〔盖卿〕
某要人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处。大学一篇有等级次第,总作一处,易晓,宜先看。论语却实,但言语散见,初看亦难。孟子有感激兴发人心处。中庸亦难读,看三书后,方宜读之。〔宇〕
先看大学,次语孟,次中庸。果然下工夫,句句字字,涵泳切己,看得透彻,一生受用不尽。只怕人不下工,虽多读古人书,无益。书只是明得道理,却要人做出书中所说圣贤工夫来。若果看此数书,他书可一见而决矣。〔谦〕
论孟中庸,待大学贯通浃洽,无可得看后方看,乃佳。道学不明,元来不是上面欠却工夫,乃是下面元无根脚。若信得及,脚踏实地,如此做去,良心自然不放,践履自然纯熟。非但读书一事也。
"人之为学,先读大学,次读论语。大学是个大坯模。大学譬如买田契,论语如田亩阔狭去处,逐段子耕将去。"或曰:"亦在乎熟之而已。"曰:"然。"去伪。人杰同。
问:"欲专看一书,以何为先?"曰:"先读大学,可见古人为学首末次第。且就实处理会却好,不消得专去无形影处理会。"〔淳〕
可将大学用数月工夫看去。此书前后相因,互相发明,读之可见,不比他书。他书非一时所言,非一人所记。惟此书首尾具备,易以推寻也。〔力行〕
今且须熟究大学作间架,却以他书填补去。如此看得一两书,便是占得分数多,后却易为力。圣贤之言难精。难者既精,则后面粗者却易晓。〔大雅〕
亚夫问大学大意。曰:"大学是修身治人底规模。如人起屋相似,须先打个地盘。地盘既成,则可举而行之矣。"〔时举〕
或问:"大学之书,即是圣人做天下根本?"曰:"此譬如人起屋,是画一个大地盘在这里。理会得这个了,他日若有材料,却依此起将去,只此一个道理。明此以南面,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
大学一书,如行程相似。自某处到某处几里,自某处到某处几里。识得行程,须便行始得。若只读得空壳子,亦无益也。〔履孙〕
大学如一部行程历,皆有节次。今人看了,须是行去。今日行得到何处,明日行得到何处,方可渐到那田地。若只把在手里翻来覆去,欲望之燕,之越,岂有是理!〔自修〕
大学是一个腔子,而今却要去填教实著。如他说格物,自家是去格物后,填教实著;如他说诚意,自家须是去诚意后,亦填教实著。〔节〕
大学重处都在前面。后面工夫渐渐轻了,只是揩磨在。〔士毅〕广录云:"后面其失渐轻,亦是下揩磨底工夫在。"
看大学前面初起许多,且见安排在这里。如今食次册相似,都且如此呈说后,方是可吃处。初间也要识许多模样。〔贺孙〕
大学一字不胡乱下,亦是古人见得这道理熟。信口所说,便都是这里。〔淳〕
大学总说了,又逐段更说许多道理。圣贤怕有些子照管不到,节节觉察将去,到这里有恁地病,到那里有恁地病。〔节〕
明德,如八窗玲珑,致知格物,各从其所明处去。今人不曾做得小学工夫,一旦学大学,是以无下手处。今且当自持敬始,使端悫纯一静专,然后能致知格物。〔椿〕
而今无法。尝欲作一说,教人只将大学一日去读一遍,看他如何是大人之学,如何是小学,如何是"明明德",如何是"新民",如何是"止於至善"。日日如是读,月去日来,自见所谓"温故而知新"。须是知新,日日看得新方得。却不是道理解新,但自家这个意思长长地新。〔义刚〕
才仲问大学。曰:"人心有明处,於其间得一二分,即节节推上去。"又问:"小学、大学如何?"曰:"小学涵养此性,大学则所以实其理也。忠信孝弟之类,须於小学中出。然正心、诚意之类,小学如何知得。须其有识后,以此实之。大抵大学一节一节恢廓展布将去,然必到於此而后进。既到而不进,固不可;未到而求进,亦不可。且如国既治,又却絜矩,则又欲其四方皆准之也。此一卷书甚分明,不是滚作一块物事。"〔可学〕
大学是为学纲目。先通大学,立定纲领,其他经皆杂说在里许。通得大学了,去看他经,方见得此是格物、致知事;此是正心、诚意事;此是修身事;此是齐家、治国、平天下事。
问:"大学一书,皆以修身为本。正心、诚意、致知、格物,皆是修身内事。"曰:"此四者成就那修身。修身推出,做许多事。"〔椿〕
致知、格物,大学中所说,不过"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之类。古人小学时都曾理会来。不成小学全不曾知得。然而虽是"止於仁,止於敬",其间却有多少事。如仁必有所以为仁者,敬必有所以为敬者,故又来大学致知、格物上穷究教尽。如入书院,只到书院门里,亦是到来,亦唤做格物、致知得。然却不曾到书院筑底处,终不是物格、知至。〔〈螢,中"虫改田"〉〕
人多教践履,皆是自立标置去教人。自有一般资质好底人,便不须穷理、格物、致知。此圣人作今大学,便要使人齐入於圣人之域。〔榦〕
大学所载,只是个题目如此。要须自用工夫做将去。〔贺孙〕
大学教人,先要理会得个道理。若不理会得,见圣人许多言语都是硬将人制缚,剩许多工夫。若见得了,见得许多道理,都是天生自然铁定底道理,更移易分毫不得。而今读大学,须是句句就自家身上看过。少间自理会得,不待解说。如语孟六经,亦须就自家身上看,便如自家与人对说一般,如何不长进!圣贤便可得而至也。〔贺孙〕
今人都是为人而学。某所以教诸公读大学,且看古人为学是如何,是理会甚事。诸公愿为古人之学乎?愿为今人之学乎?〔敬仲〕
读大学,且逐段捱。看这段时,似得无后面底。看第二段,却思量前段,令文意联属,却不妨。〔榦〕
看大学,固是著逐句看去。也须先统读传文教熟,方好从头仔细看。若全不识传文大意,便看前头亦难。〔贺孙〕
或问读大学。曰:"读后去,须更温前面,不可只恁地茫茫看。须'温故而知新'。须是温故,方能知新。若不温故,便要求知新,则新不可得而知,亦不可得而求矣。"〔贺孙〕
读大学,初间也只如此读,后来也只如此读。只是初间读得,似不与自家相关;后来看熟,见许多说话须著如此做,不如此做自不得。〔贺孙〕
谓任道弟读大学,云:"须逐段读教透,默自记得,使心口相应。古时无多书,人只是专心暗诵。且以竹简写之,寻常人如何办得竹简如此多。所以人皆暗诵而后已。伏生亦只是口授尚书二十馀篇。黄霸就狱,夏侯胜受尚书於狱中,又岂得本子。只被他读得透彻。后来著述,诸公皆以名闻。汉之经学所以有用。"〔贺孙〕
或问大学。曰:"大概是如此。只是更要熟读,熟时,滋味自别。且如吃果子,生时将来吃,也是吃这果子;熟时将来吃,也是吃这果子,只是滋味别。"〔胡泳〕
问贺孙:"读大学如何?"曰:"稍通,方要读论语。"曰:"且未要读论语。大学稍通,正好著心精读。前日读时,见得前未见得后面,见得后未接得前面。今识得大纲统体,正好熟看。如吃果实相似,初只恁地硬咬嚼。待嚼来嚼去,得滋味,如何便住却!读此书功深,则用博。昔和靖见伊川,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今人半年要读多少书,某且要人读此,是如何?缘此书却不多,而规模周备。凡读书,初一项须著十分工夫了,第二项只费得九分工夫,第三项便只费六七分工夫。少刻读渐多,自贯通他书,自不著得多工夫。"〔贺孙〕
诸生看大学未晓,而辄欲看论语者,责之曰:"公如吃饭一般,未曾有颗粒到口,如何又要吃这般,吃那般!这都是不曾好生去读书。某尝谓人看文字晓不得,只是未曾著心。文字在眼前,他心不曾著上面,只是恁地略绰将过,这心元不曾伏杀在这里。看他只自恁地豹跳,不肯在这里理会,又自思量做别处去。这事未了,又要寻一事做,这如何要理会得!今之学者看文字,且须压这心在文字上。逐字看了,又逐句看;逐句看了,又逐段看,未有晓不得者。"〔贺孙〕
子渊说大学。曰:"公看文字,不似味道只就本子上看,看来看去,久之浃洽,自应有得。公便要去上面生意,只讨头不见。某所成章句或问之书,已是伤多了。当初只怕人晓不得,故说许多。今人看,反晓不得。此一书之间,要紧只在'格物'两字,认得这里看,则许多说自是闲了。初看须用这本子,认得要害处,本子自无可用。某说十句在里面,看得了,只做一句说了方好。某或问中已说多了,却不说到这般处。看这一书,又自与看语孟不同。语孟中只一项事是一个道理。如孟子说仁义处,只就仁义上说道理;孔子答颜渊以'克己复礼',只就'克己复礼'上说道理。若大学,却只统说。论其功用之极,至於平天下。然天下所以平,却先须治国;国之所以治,却先须齐家;家之所以齐,却先须修身;身之所以修,却先须正心;心之所以正,却先须诚意;意之所以诚,却先须致知;知之所以至,却先须格物。本领全只在这两字上。又须知如何是格物。许多道理,自家从来合有,不合有。定是合有。定是人人都有。人之心便具许多道理:见之於身,便见身上有许多道理;行之於家,便是一家之中有许多道理;施之於国,便是一国之中有许多道理;施之於天下,便是天下有许多道理。'格物'两字,只是指个路头,须是自去格那物始得。只就纸上说千千万万,不济事。"〔贺孙〕
答林子渊说大学,曰:"圣人之书,做一样看不得。有只说一个下工夫规模,有首尾只说道理。如中庸之书,劈初头便说'天命之谓性'。若是这般书,全著得思量义理。如大学,只说个做工夫之节目,自不消得大段思量,才看过,便自晓得。只是做工夫全在自家身心上,却不在文字上。文字已不著得思量。说穷理,只就自家身上求之,都无别物事。只有个仁义礼智,看如何千变万化,也离这四个不得。公且自看,日用之间如何离得这四个。如信者,只是有此四者,故谓之信。信,实也,实是有此。论其体,则实是有仁义礼智;论其用,则实是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更假伪不得。试看天下岂有假做得仁,假做得义,假做得礼,假做得智!所以说信者,以言其实有而非伪也。更自一身推之於家,实是有父子,有夫妇,有兄弟;推之天地之间,实是有君臣,有朋友。都不是待后人旋安排,是合下元有此。又如一身之中,里面有五脏六腑,外面有耳目口鼻四肢,这是人人都如此。存之为仁义礼智,发出来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人人都有此。以至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君臣,亦莫不皆然。至於物,亦莫不然。但其拘於形,拘於气而不变。然亦就他一角子有发见处:看他也自有父子之亲;有牝牡,便是有夫妇;有大小,便是有兄弟;就他同类中各有群众,便是有朋友;亦有主脑,便是有君臣。只缘本来都是天地所生,共这根蒂,所以大率多同。圣贤出来抚临万物,各因其性而导之。如昆蟲草木,未尝不顺其性,如取之以时,用之有节:当春生时'不殀夭,不覆巢,不杀胎;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所以能使万物各得其所者,惟是先知得天地本来生生之意。"〔贺孙〕
问大学。曰:"看圣贤说话,所谓坦然若大路然。缘后来人说得崎岖,所以圣贤意思难见。"〔贺孙〕
圣贤形之於言,所以发其意。后人多因言而失其意,又因注解而失其主。凡观书,且先求其意,有不可晓,然后以注通之。如看大学,先看前后经亦自分明,然后看传。〔可学〕
大学诸传,有解经处,有只引经传赞扬处。其意只是提起一事,使人读著常惺惺地。〔道夫〕
伊川旧日教人先看大学,那时未有解说,想也看得鹘突。而今看注解,觉大段分晓了,只在子细去看。〔贺孙〕
"看大学,且逐章理会。须先读本文,念得,次将章句来解本文,又将或问来参章句。须逐一令记得,反覆寻究,待他浃洽。既逐段晓得,将来统看温寻过,这方始是。须是靠他这心,若一向靠写底,如何得。"又曰:"只要熟,不要贪多。"〔道夫〕
圣人不令人悬空穷理,须要格物者,是要人就那上见得道理破,便实。只如大学一书,有正经,有注解,有或问。看来看去,不用或问,只看注解便了;久之,又只看正经便了;又久之,自有一部大学在我胸中,而正经亦不用矣。然不用某许多工夫,亦看某底不出;不用圣贤许多工夫,亦看圣贤底不出。〔大雅〕
或问:"大学解已定否?"曰:"据某而今自谓稳矣。只恐数年后又见不稳,这个不由自家。"问中庸解。曰:"此书难看。大学本文未详者,某於或问则详之。此书在章句,其或问中皆是辨诸家说理未必是。有疑处,皆以'盖'言之。"〔淳〕
大学章句次第得皆明白易晓,不必或问。但致知、格物与诚意较难理会,不得不明辨之耳。〔人杰〕
子渊问大学或问。曰:"且从头逐句理会,到不通处,却看章句。或问乃注脚之注脚,亦不必深理会。"〔贺孙〕
"学者且去熟读大学正文了,又子细看章句。或问未要看,俟有疑处,方可去看。"又曰:"某解书不合太多。又先准备学者,为他设疑说了。他未曾疑到这上,先与说了,所以致得学者看得容易了。圣人云:'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须是教他疑三朝五日了,方始与说他,便通透。更与从前所疑虑,也会因此触发,工夫都在许多思虑不透处。而今却是看见成解底,都无疑了。吾儒与老庄学皆无传,惟有释氏常有人。盖他一切办得不说,都待别人自去敲磕,自有个通透处。只是吾儒又无这不说底,若如此,少间差异了。"又曰:"解文字,下字最难。某解书所以未定,常常更改者,只为无那恰好底字子。把来看,又见不稳当,又著改几字。所以横渠说命辞为难。"〔贺孙〕
某作或问,恐人有疑,所以设此,要他通晓。而今学者未有疑,却反被这个生出疑!〔贺孙〕
或问朱敬之:"有异闻乎?"曰:"平常只是在外面听朋友问答,或时里面亦只说某病痛处得。"一日,教看大学,曰:"我平生精力尽在此书。先须通此,方可读书。"〔贺孙〕
某於大学用工甚多。温公作通鉴,言:"臣平生精力,尽在此书。"某於大学亦然。论孟中庸,却不费力。〔友仁〕
大学一日只看二三段时,便有许多修处。若一向看去,便少。不是少,只是看得草草。
某解注书,不引后面说来证前说,却引前说去证后说。盖学者方看此,有未晓处,又引他处,只见难晓。大学都是如此。〔僩〕
说大学启蒙毕,因言:"某一生只看得这两件文字透,见得前贤所未到处。若使天假之年,庶几将许多书逐件看得恁地,煞有工夫。"〔贺孙〕
◎序
亚夫问:"大学序云:'既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又有气质之禀。'所谓气质,便是刚柔、强弱、明快、迟钝等否?"曰:"然。"又云:"气,是那初禀底;质,是成这模样了底。如金之矿,木之萌芽相似。"又云:"只是一个阴阳五行之气,滚在天地中,精英者为人,渣滓者为物;精英之中又精英者,为圣,为贤;精英之中渣滓者,为愚,为不肖。"〔恪〕
问:"'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何处见得天命处?"曰:"此也如何知得。只是才生得一个恁地底人,定是为亿兆之君师,便是天命之也。他既有许多气魄才德,决不但已,必统御亿兆之众,人亦自是归他。如三代已前圣人都是如此。及至孔子,方不然。然虽不为帝王,也闲他不得,也做出许多事来,以教天下后世,是亦天命也。"〔僩〕
问:"'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天如何命之?"曰:"只人心归之,便是命。"问:"孔子如何不得命?"曰:"中庸云:'大德必得其位',孔子却不得。气数之差至此极,故不能反。"〔可学〕
问"继天立极。"曰:"天只生得许多人物,与你许多道理。然天却自做不得,所以生得圣人为之修道立教,以教化百姓,所谓'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是也。盖天做不得底,却须圣人为他做也。"〔僩〕
问:"'各俛焉以尽其力。'下此'俛'字何谓?"曰:"'俛'字者,乃是刺著头,只管做将去底意思。"〔友仁〕
问:"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曰:"这个须先识得外面一个规模如此大了,而内做工夫以实之。所谓规模之大,凡人为学,便当以'明明德,新民,止於至善',及'明明德於天下'为事,不成只要独善其身便了。须是志於天下,所谓'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也'。所以大学第二句便说'在新民'。"〔僩〕
明德,新民,便是节目;止於至善,便是规模之大。〔道夫〕
仁甫问:"释氏之学,何以说为'高过於大学而无用?'"曰:"吾儒更著读书,逐一就事物上理会道理。他便都扫了这个,他便恁地空空寂寂,恁地便道事都了。只是无用。德行道艺,艺是一个至末事,然亦皆有用。释氏若将些子事付之,便都没奈何。"又曰:"古人志道,据德,而游於艺:礼乐射御书数,数尤为最末事。若而今行经界,则算法亦甚有用。若时文整篇整卷,要作何用耶!徒然坏了许多士子精神。"〔贺孙〕
◎经上
大学首三句说一个体统,用力处却在致知、格物。〔端蒙〕
天之赋於人物者谓之命,人与物受之者谓之性,主於一身者谓之心,有得於天而光明正大者谓之明德。〔敬仲〕(以下明明德。)
或问:"明德便是仁义礼智之性否?"曰:"便是。"
或问:"所谓仁义礼智是性,明德是主於心而言?"曰:"这个道理在心里光明照彻,无一毫不明。"
明德是指全体之妙,下面许多节目,皆是靠明德做去。
"明明德",明只是提撕也。〔士毅〕
学者须是为己。圣人教人,只在大学第一句"明明德"上。以此立心,则如今端己敛容,亦为己也;读书穷理,亦为己也;做得一件事是实,亦为己也。圣人教人持敬,只是须著从这里说起。其实若知为己后,即自然著敬。〔方子〕
"明明德"乃是为己工夫。那个事不是分内事?明德在人,非是从外面请入来底。〔盖卿〕
为学只"在明明德"一句。君子存之,存此而已;小人去之,去此而已。一念竦然,自觉其非,便是明之之端。〔儒用〕
大学"在明明德"一句,当常常提撕。能如此,便有进步处。盖其原自此发见。人只一心为本。存得此心,於事物方知有脉络贯通处。〔季札〕
"在明明德",须是自家见得这物事光明灿烂,常在目前,始得。如今都不曾见得。须是勇猛著起精神,拔出心肝与它看,始得!正如人跌落大水,浩无津涯,须是勇猛奋起这身,要得出来,始得!而今都只汎汎听他流将去。
或以"明明德"譬之磨镜。曰:"镜犹磨而后明。若人之明德,则未尝不明。虽其昏蔽之极,而其善端之发,终不可绝。但当於其所发之端,而接续光明之,令其不昧,则其全体大用可以尽明。且如人知己德之不明而欲明之。只这知其不明而欲明之者,便是明德,就这里便明将去。"〔僩〕
"明明德",如人自云,天之所与我,未尝昏。只知道不昏,便不昏矣。〔僩〕
"明明德",是明此明德,只见一点明,便於此明去。正如人醉醒,初间少醒,至於大醒,亦只是一醒。学者贵复其初,至於已到地位,则不著个"复"字。〔可学〕
问"明明德"。曰:"人皆有个明处,但为物欲所蔽,剔拨去了。只就明处渐明将去。然须致知、格物,方有进步处,识得本来是甚么物。"〔季札〕
明德未尝息,时时发见於日用之间。如见非义而羞恶,见孺子入井而恻隐,见尊贤而恭敬,见善事而叹慕,皆明德之发见也。如此推之,极多。但当因其所发而推广之。〔僩〕
明德,谓得之於己,至明而不昧者也。如父子则有亲,君臣则有义,夫妇则有别,长幼则有序,朋友则有信,初未尝差也。苟或差焉,则其所得者昏,而非固有之明矣。〔履孙〕
人本来皆具此明德,德内便有此仁义礼智四者。只被外物汨没了不明,便都坏了。所以大学之道,必先明此明德。若能学,则能知觉此明德,常自存得,便去刮剔,不为物欲所蔽。推而事父孝,事君忠,推而齐家、治国、平天下,皆只此理。大学一书,若理会得这一句,便可迎刃而解。〔椿〕
明德,也且就切近易见处理会,也且慢慢自见得。如何一日便都要识得!如出必是告,反必是面,昏定晨省,必是昏定晨省,这易见。"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这也易见,有甚不分明。如"九族既睦",是尧一家之明德;"百姓昭明",是尧一国之明德;"黎民於变时雍",是尧天下之明德。如"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是不孝;到能昏定晨省,冬温夏凊,可以为孝。然而"从父之令",今看孔子说,却是不孝。须是知父之命当从,也有不可从处。盖"与其得罪於乡党州闾,甯熟谏"。"谕父母於道",方是孝。〔贺孙〕
曾兴宗问:"如何是'明明德'?"曰:"明德是自家心中具许多道理在这里。本是个明底物事,初无暗昧,人得之则为德。如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从自家心里出来,触著那物,便是那个物出来,何尝不明。缘为物欲所蔽,故其明易昏。如镜本明,被外物点汙,则不明了。少间磨起,则其明又能照物。"又云:"人心惟定则明。所谓定者,非是定於这里,全不修习,待他自明。惟是定后,却好去学。看来看去,久后自然彻。"又有人问:"自觉胸中甚昧。"曰:"这明德亦不甚昧。如適来说恻隐、羞恶、辞逊、是非等,此是心中元有此等物。发而为恻隐,这便是仁;发而为羞恶,这便是义;发而为辞逊、是非,便是礼、智。看来这个亦不是甚昧,但恐於义理差互处有似是而非者,未能分别耳。且如冬温夏凊为孝,人能冬温夏凊,这便是孝。至如子从父之令,本似孝,孔子却以为不孝。与其得罪於乡闾,不若且谏父之过,使不陷於不义,这处方是孝。恐似此处,未能大故分别得出,方昧。且如齐宣王见牛之觳觫,便有不忍之心,欲以羊易之。这便见恻隐处,只是见不完全。及到'兴甲兵,危士臣'处,便欲快意为之。是见不精确,不能推爱牛之心而爱百姓。只是心中所见所好如此,且恁地做去。又如胡侍郎读史管见,其为文字与所见处甚好,到他自做处全相反。不知是如何,却似是两人做事一般,前日所见是一人,今日所行又是一人。是见不真确,致得如此。"〔卓〕
或问:"'明明德',是於静中本心发见,学者因其发见处从而穷究之否?"曰:"不特是静,虽动中亦发见。孟子将孺子将入井处来明这道理。盖赤子入井,人所共见,能於此发端处推明,便是明。盖人心至灵,有什么事不知,有什么事不晓,有什么道理不具在这里。何缘有不明?为是气禀之偏,又为物欲所乱。如目之於色,耳之於声。口之於味,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所以不明。然而其德本是至明物事,终是遮不得,必有时发见。便教至恶之人,亦时乎有善念之发。学者便当因其明处下工夫,一向明将去。致知、格物,皆是事也。且如今人做得一件事不是,有时都不知,便是昏处;然有时知得不是,这个便是明处。孟子发明赤子入井。盖赤子入井出於仓猝,人都主张不得,见之者莫不有怵惕恻隐之心。"又曰:"人心莫不有知,所以不知者,但气禀有偏,故知之有不能尽。所谓致知者,只是教他展开使尽。"又曰:"看大学,先将经文看教贯通。如看或问,须全段相参酌,看教他贯通,如看了只手,将起便有五指头,始得。今看或问,只逐些子看,都不贯通,如何得。"〔子蒙〕
或问"明明德"云云。曰:"不消如此说,他那注得自分晓了。只要你实去体察,行之於身。须是真个明得这明德是怎生地明,是如何了得它虚灵不昧。须是真个不昧,具得众理,应得万事。只恁地说,不济得事。"又曰:"如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五者,皆'明明德'事。格物、致知,便是要知得分明;诚意、正心、修身,便是要行得分明。若是格物、致知有所未尽,便是知得这明德未分明;意未尽诚,便是这德有所未明;心有不正,则德有所未明;身有不修,则德有所未明。须是意不可有顷刻之不诚,心不可有顷刻之不正,身不可有顷刻之不修,这明德方常明。"问:"所谓明德,工夫也只在读书上?"曰:"固是在读书上。然亦不专是读书,事上也要理会。书之所载者,固要逐件理会。也有书所不载,而事上合当理会者;也有古所未有底事,而今之所有当理会者极多端。"〔僩〕焘录别出。
问:"或谓'虚灵不昧',是精灵底物事;'具众理',是精灵中有许多条理;'应万事',是那条理发见出来底。"曰:"不消如此解说。但要识得这明德是甚物事,便切身做工夫,去其气禀物欲之蔽。能存得自家个虚灵不昧之心,足以具众理,可以应万事,便是明得自家明德了。若只是解说'虚灵不昧'是如何,'具众理'是如何,'应万事'又是如何,却济得甚事!"又问:"明之之功,莫须读书为要否?"曰:"固是要读书。然书上有底,便可就书理会;若书上无底,便著就事上理会;若古时无底,便著就而今理会。盖所谓明德者,只是一个光明底物事。如人与我一把火,将此火照物,则无不烛。自家若灭息著,便是暗了明德;能吹得著时,又是明其明德。所谓明之者,致知、格物、诚意、正心、修身,皆明之之事,五者不可阙一。若阙一,则德有所不明。盖致知、格物,是要知得分明;诚意、正心、修身,是要行得分明。然既明其明德,又要功夫无间断,使无时而不明,方得。若知有一之不尽,物有一之未穷,意有顷刻之不诚,心有顷刻之不正,身有顷刻之不修,则明德又暗了。惟知无不尽,物无不格,意无不诚,心无不正,身无不修,即是尽明明德之功夫也。"〔焘〕
问:"大学注言:'其体虚灵而不昧;其用鉴照而不遗。'此二句是说心,说德?"曰:"心、德皆在其中,更子细看。"又问:"德是心中之理否?"曰:"便是心中许多道理,光明鉴照,毫发不差。"〔宇〕按:注是旧本。
"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禅家则但以虚灵不昧者为性,而无以具众理以下之事。〔僩〕
问:"'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是如何?"曰:"人固有理会得处,如孝於亲,友於弟;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热,不可谓他不知。但须去致极其知,因那理会得底,推之於理会不得底,自浅以至深,自近以至远。"又曰:"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广〕
问:"'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此'明德',莫是'天生德於予'之'德'?"曰:"莫如此问,只理会明德是我身上甚么物事。某若理会不得,便应公'是"天生德於予"之"德"',公便两下都理会不得。且只就身上理会,莫又引一句来问。如此,只是纸上去讨。"又曰:"此明德是天之予我者,莫令汙秽,当常常有以明之。"〔骧〕
问:"'明明德'意思,以平旦验之,亦见得於天者未尝不明。"曰:"不要如此看。且就明德上说,如何又引别意思证?读书最不要如此。"贺孙遂就明德上推说。曰:"须是更仔细,将心体验。不然,皆是闲说。"〔贺孙〕
传敬子说"明明德"。曰:"大纲也是如此。只是说得恁地孤单,也不得。且去子细看。圣人说这三句,也且大概恁地说,到下面方说平天下至格物八者,便是明德新民底工夫。就此八者理会得透彻,明德、新民都在这里。而今且去子细看,都未要把自家言语意思去攙他底。公说胸中有个分晓底,少间捉摸不著,私意便从这里生,便去穿凿。而今且去熟看那解,看得细字分晓了,便晓得大字,便与道理相近。道理在那无字处自然见得。而今且说格物这个事理,当初甚处得来?如今如何安顿它?逐一只是虚心去看万物之理,看日用常行之理,看圣贤所言之理。"〔夔〕
明德,谓本有此明德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其良知、良能,本自有之,只为私欲所蔽,故暗而不明。所谓"明明德"者,求所以明之也。譬如镜焉:本是个明底物,缘为尘昏,故不能照;须是磨去尘垢,然后镜复明也。"在新民",明德而后能新民。〔德明〕以下明德新民。
或问:"明德新民,还须自家德十分明后,方可去新民?"曰:"不是自家德未明,便都不管著别人,又不是硬要去新他。若大段新民,须是德十分明,方能如此。若小小效验,自是自家这里如此,他人便自观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自是如此。"〔子蒙〕
问:"明德新民,在我有以新之。至民之明其明德,却又在它?"曰:"虽说是明己德,新民德,然其意自可参见。'明明德於天下',自新以新其民,可知。"〔宇〕
蜚卿问:"新民,莫是'修道之谓教',有以新之否?"曰:"'道之以德',是'明明德';'齐之以礼',是以礼新民,也是'修道之谓教'。有礼乐、法度、政刑,使之去旧汙也。"〔骧〕
至善,只是十分是处。〔贺孙〕以下止至善。
至善,犹今人言极好。〔方子〕
凡曰善者,固是好。然方是好事,未是极好处。必到极处,便是道理十分尽头,无一毫不尽,故曰至善。〔僩〕
至善是极好处。且如孝:冬温夏凊,昏定晨省,虽然是孝底事,然须是能'听於无声,视於无形',方始是尽得所谓孝。〔履孙〕
至善是个最好处。若十件事做得九件是,一件不尽,亦不是至善。〔震〕
说一个"止"字,又说一个"至"字,直是要到那极至处而后止。故曰:'君子无所不用其极'也。〔德明〕
善,须是至善始得。如通书"纯粹至善",亦是。〔泳〕
问:"'必至於是而不迁',如何?"曰:"未至其地,则求其至;既至其地,则不当迁动而之它也。"〔德明〕
问:"'止於至善',向承教,以为君止於仁,臣止於敬,各止其所而行其所止之道。知此而能定。今日先生语窦文卿,又云:'"坐如尸",坐时止也;"立如齐",立时止也。'岂以自君臣父子推之於万事,无不各有其止?"曰:"固然。'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与臣,是所止之处;礼与忠,是其所止之善。又如'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之属,无不皆然。"〔德明〕
问至善。先生云:"事理当然之极也。""恐与伊川说'艮其止,止其所也'之义一同。谓有物必有则,如父止於慈,子止於孝,君止於仁,臣止於敬,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所谓'止其所'者,即止於至善之地也。"曰:"只是要如此。"〔卓〕
或问:"何谓明德?"曰:"我之所得以生者,有许多道理在里,其光明处,乃所谓明德也。'明明德'者,是直指全体之妙。下面许多节目,皆是靠明德做去。"又问:"既曰明德,又曰至善,何也?"曰:"明得一分,便有一分;明得十分,便有十分;明得二十分,乃是极至处也。"又曰:"明德是下手做,至善是行到极处。"又曰:"至善虽不外乎明德,然明德亦有略略明者,须是止於那极至处。"〔铢〕以下明德止至善。
大学只前面三句是纲领。如"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此良心也。良心便是明德,止是事事各有个止处。如"坐如尸,立如齐",坐立上须得如此,方止得。又如"视思明"以下,皆"止於至善"之意。大学须自格物入,格物从敬入最好。只敬,便能格物。敬是个莹彻底物事。今人却块坐了,相似昏倦,要须提撕著。提撕便敬;昏倦便是肆,肆便不敬。〔德明〕
问:"明德、至善,莫是一个否?"曰:"至善是明德中有此极至处。如君止於仁,臣止於敬,父止於慈,子止於孝,与国人交止於信,此所谓'在止於至善'。只是又当知如何而为止於仁,如何而止於敬,如何而止於慈孝,与国人交之信。这里便用究竟一个下工夫处。"景绍曰:"止,莫是止於此而不过否?"曰:"固是。过与不及,皆不济事。但仁敬慈孝,谁能到得这里?闻有不及者矣,未闻有过於此者也。如舜之命契,不过是欲使'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只是此五者。至於后来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明此而已。这个道理,本是天之所以与我者,不为圣贤而有馀,不为愚不肖而不足。但其间节目,须当讲学以明之,此所以读圣贤之书,须当知他下工夫处。今人只据他说一两字,便认以为圣贤之所以为圣贤者止此而已,都不穷究著实,殊不济事。且如论语相似:读'学而时习之',须求其所谓学者如何?如何谓之时习?既时习,如何便能说?'有朋自远方来',朋友因甚而来自远方?我又何自而乐?须著一一与他考究。似此用工,初间虽觉得生受费力,久后读书甚易为工,却亦济事。"〔道夫〕
"明明德"是知,"止於至善"是守。夫子曰:"知及之,仁能守之。"圣贤未尝不为两头底说话。如中庸所谓"择善固执",择善,便是理会知之事;固执便是理会守之事。至书论尧之德,便说'钦明',舜便说'濬哲文明,温恭允塞'。钦,是钦敬以自守;明,是其德之聪明。'濬哲文明',便有知底道理;'温恭允塞',便有守底道理。此条所录恐有误。〔道夫〕
问:"新民如何止於至善?"曰:"事事皆有至善处。"又曰:"'善'字轻,'至'字重。"〔节〕以下新民止至善。
问:"新民止於至善,只是要民修身行己,应事接物,无不曲当?"曰:"虽不可使知之,亦当使由之,不出规矩准绳之外。"〔节〕
"止於至善",是包"在明明德,在新民"。己也要止於至善,人也要止於至善。盖天下只是一个道理,在他虽不能,在我之所以望他者,则不可不如是也。〔道夫〕(以下明德、新民、至善。)
明德、新民,二者皆要至於极处。明德,不是只略略地明德便了;新民,不是只略略地新得便休。须是要止於极至处。〔贺孙〕
问:"至善,不是明德外别有所谓善,只就明德中到极处便是否?"曰:"是。明德中也有至善,新民中也有至善,皆要到那极处。至善,随处皆有。修身中也有至善,必要到那尽处;齐家中也有至善,亦要到那尽处。至善,只是以其极言。不特是理会到极处,亦要做到极处。如'为人君,此於仁',固是一个仁,然仁亦多般,须是随处看。如这事合当如此,是仁;那一事又合当如彼,亦是仁。若不理会,只管执一,便成一边去。如'为人臣,止於敬',敬亦有多少般,不可只道擎跽曲拳便是敬。如尽忠不欺,陈善闭邪,纳君无过之地,皆是敬,皆当理会。若只执一,亦成一边去,安得谓之至善!至善只是些子恰好处。韩文公谓'轲之死不得其传'。自秦汉以来岂无人!亦只是无那至善,见不到十分极好处,做亦不做到十分极处。"〔淳〕(宇同。)
明德,是我得之於天,而方寸中光明底物事。统而言之,仁义礼智。以其发见而言之,如恻隐、羞恶之类;以其见於实用言之,如事亲、从兄是也。如此等德,本不待自家明之。但从来为气禀所拘,物欲所蔽,一向昏昧,更不光明。而今却在挑剔揩磨出来,以复向来得之於天者,此便是"明明德"。我既是明得个明德,见他人为气禀物欲所昏,自家岂不恻然欲有以新之,使之亦如我挑剔揩磨,以革其向来气禀物欲之昏而复其得之於天者。此便是"新民"。然明德、新民,初非是人力私意所为,本自有一个当然之则,过之不可,不及亦不可。且以孝言之,孝是明德,然亦自有当然之则。不及则固不是,若是过其则,必有刲股之事。须是要到当然之则田地而不迁,此方是"止於至善"。〔泳〕
明德、新民,皆当止於至善。不及於止,则是未当止而止;当止而不止,则是过其所止;能止而不久,则是失其所止。〔僩〕
"明德新民,皆当止於极好处。止之为言,未到此便住,不可谓止;到得此而不能守,亦不可言止。止者,止於是而不迁之意。"或问:"明明德是自己事,可以做得到极好处。若新民则在人,如何得他到极好处?"曰:"且教自家先明得尽,然后渐民以仁,摩民以义。如孟子所谓'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又从而振德之'。如此变化他,自然解到极好处。"〔铢〕
或问:"明德可以止於至善,新民如何得他止於至善?"曰:"若是新民而未止於至善,亦是自家有所未到。若使圣人在上,便自有个处置。"又问:"夫子非不明德,其历诸国,岂不欲春秋之民皆止於至善?到他不从,圣人也无可奈何。"曰:"若使圣人得位,则必须绥来动和。"又云:"此是说理,理必须是如此。且如'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然尧有九年之水,想有多少不育之物。大德必得名位禄寿,也岂个个如此!只是理必如此。"〔胡泳〕
明明德,便要如汤之日新;新民,便要如文王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各求止於至善之地而后止也。〔德明〕
欲新民,而不止於至善,是"不以尧之所以治民者治民"也。明明德,是欲去长安;止於至善,是已到长安也。〔拱寿〕
刘源问"知止而后有定"。曰:"此一节,只是说大概效验如此。'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却是做工夫处。"〔雉〕以下知止有定。
"在止於至善"。至者,天理人心之极致。盖其本於天理,验於人心,即事即物而无所不在。吾能各知其止,则事事物物莫不各有定理,而分位、界限为不差矣。〔端蒙〕
须是灼然知得物理当止之处,心自会定。〔砥〕
问:"'知止而后有定',须是物格、知至以后,方能如此。若未能物格、知至,只得且随所知分量而守之否?"曰:"物格、知至也无顿断。都知到尽处了,方能知止有定。只这一事上知得尽,则此一事便知得当止处。无缘便要尽底都晓得了,方知止有定。不成知未到尽头,只恁地鹘突呆在这里,不知个做工夫处!这个各随人浅深。固是要知到尽处方好,只是未能如此,且随你知得者,只管定去。如人行路,今日行得这一条路,则此一条路便知得熟了,便有定了。其它路皆要如此知得分明。所以圣人之教,只要人只管理会将去。"又曰:"这道理无它,只怕人等待。事到面前,便理会得去做,无有不得者。只怕等待,所以说:'需者,事之贼也!'"又曰:"'需者,事之贼也!'若是等待,终误事去。"又曰:"事事要理会。便是人说一句话,也要思量他怎生如此说;做一篇没紧要文字,也须思量他怎生如此做。"〔僩〕
"知止而后有定",须是事事物物都理会得尽,而后有定。若只理会得一事一物,明日别有一件,便理会不得。这个道理须是理会得五六分以上,方见得这边重,那边轻,后面便也易了。而今未理会到半截以上,所以费力。须是逐一理会,少间多了,渐会贯通,两个合做一个,少间又七八个合做一个,便都一齐通透了。伊川说"贯通"字最妙。若不是他自会如此,如何说出这字!〔贺孙〕
"知止而后有定",必谓有定,不谓能定,故知是物有定说。〔振〕
未知止,固用做工夫,但费把捉。已知止,则为力也易。〔僩〕
定亦自有浅深:如学者思虑凝定,亦是定;如道理都见得彻,各止其所,亦是定。只此地位已高。〔端蒙〕
问"定而后能静"。曰:"定,是见得事事物物上千头百绪皆有定理;静,只就自家一个心上说。"〔贺孙〕以下定静。
定以理言,故曰有;静以心言,故曰能。〔义刚〕
定是理,静在心。既定於理,心便会静。若不定於理,则此心只是东去西走。〔泳〕
问:"章句云:'外物不能摇,故静。'旧说又有'异端不能惑'之语。窃谓将二句参看,尤见得静意。"曰:"此皆外来意。凡立说须宽,方流转,不得局定。"〔德明〕
问:"大学之静与伊川'静中有动'之'静',同否?"曰:"未须如此说。如此等处,未到那里,不要理会。少顷都打乱了,和理会得处,也理会不得去。"士毅。
问"静而后能安"。曰:"安,只是无臲卼之意。才不纷扰,便安。"问:"如此,则静与安无分别。"曰:"二字自有浅深。"〔德明〕以下静安。
问:"'安,谓所处而安。'莫是把捉得定时,处事自不为事物所移否?"曰:"这个本是一意。但静是就心上说,安是就身上说。而今人心才不静时,虽有意去安顿那物事,自是不安。若是心静,方解去区处,方解稳当。"〔义刚〕
既静,则外物自然无以动其心;既安,则所处而皆当。看打做那里去,都移易他不得。〔道夫〕
问:"'静而后能安',是在贫贱,在患难皆安否?"曰:"此心若不静,这里坐也坐不得,那里坐也坐不得。"〔宇〕
能安者,以地位言之也。在此则此安,在彼则彼安;在富贵亦安,在贫贱亦安。〔节〕
问:"知止章中所谓定、静、安,终未深莹。"曰:"知止,只是识得一个去处。既已识得,即心中便定,更不他求。如求之彼,又求之此,即是未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亦相去不远,但有深浅耳。与中庸动、变、化相类,皆不甚相远。"问:"先生於此段词义,望加详数语,使学者易晓。"曰:"此处亦未是紧切处,其他亦无可说。"〔德明〕定、静、安。
定、静、安颇相似。定,谓所止各有定理;静,谓遇物来能不动;安,谓随所寓而安,盖深於静也。〔去伪〕
定、静、安三字大略相类。然定是心中知"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心下有个定理,便别无胶扰,自然是静。如此,则随所处而安。〔〈螢,中"虫改田"〉〕
知止而后有定,如行路一般。若知得是从那一路去,则心中自是定,更无疑惑。既无疑惑,则心便静;心既静,便贴贴地,便是安。既安,则自然此心专一,事至物来,思虑自无不通透。若心未能静安,则总是胡思乱想,如何是能虑!〔贺孙〕知止、定、静、安、虑。
定,对动而言。初知所止,是动底方定,方不走作,如水之初定。静则定得来久,物不能挠,处山林亦静,处廛市亦静。安,则静者广,无所適而不安。静固安,动亦安,看处甚事皆安然不挠。安然后能虑。今人心中摇漾不定叠,还能处得事否?虑者,思之精审也。人之处事,於丛冗急遽之际而不错乱者,非安不能。圣人言虽不多,推出来便有许多说话,在人细看之耳。〔僩〕
问"安而后能虑"。曰:"先是自家心安了,有些事来,方始思量区处得当。今人先是自家这里鹘突了,到事来都区处不下。既欲为此,又欲若彼;既欲为东,又欲向西,便是不能虑。然这也从知止说下来。若知其所止,自然如此,这却不消得工夫。若知所止,如火之必热,如水之必深,如食之必饱,饮之必醉。若知所止,便见事事决定是如此,决定著做到如此地位,欠阙些子,便自住不得。如说'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人多会说得。只是不曾见得决定著竭其力处,决定著致其身处。若决定见得著如此,看如何也须要到竭其力处,须要到致其身处。且如事君,若不见得决定著致其身,则在内亲近,必不能推忠竭诚,有犯无隐;在外任使,必不能展布四体,有殒无二。'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这若不是见得到,如何会恁地!"〔贺孙〕知止、安、虑。
李德之问:"'安而后能虑。'既首言知止矣,如何於此复说能虑?"曰:"既知此理,更须是审思而行。且如知孝於事亲,须思所以为事亲之道。"又问:"'知至而后意诚',如何知既尽后,意便能实?"先生指灯台而言:"如以灯照物,照见处所见便实;照不见处便有私意,非真实。"又问:"持敬、居敬如何?"曰:"且如此做将去,不须先安排下样子,后却旋求来合。"〔盖卿〕
子升问:"知止与能虑,先生昨以比易中深与几。或问中却兼下'极深研几'字,觉未稳。"曰:"当时下得也未仔细。要之,只著得'研几'字。"〔木之〕
李约之问"安而后能虑"。曰:"若知至了,及临时不能虑,则安顿得不恰好。且如知得事亲当孝,也知得恁地是孝。及至事亲时不思虑,则孝或不行,而非孝者反露矣。"〔学蒙〕安、虑。
问"安而后能虑"。曰:"若不知此,则自家先已纷扰,安能虑!"〔德明〕
能安者,随所处而安,无所择地而安。能虑,是见於应事处能虑。〔节〕
虑,是思之重复详审者。〔方子〕
虑,是研几。〔闳祖〕
问:"到能得处,学之工夫尽否?"曰:"在己之功亦备矣。又要'明明德於天下',不止是要了自家一身。"〔淳〕得。
因说知止至能得,上云"止於至善"矣,此又提起来说。言能知止,则有所定;有所定,则知其理之确然如是。一定,则不可移易,任是千动万动,也动摇他不得。既定,则能静;静,则能安;安,则能虑;虑,则能得其所止之实矣。〔卓〕知止至能得。
知止至能得,盖才知所止,则志有定向;才定,则自能静;静,则自能安;安,则自能虑;虑,则自能得。要紧在能字。盖滔滔而去,自然如此者。虑,谓会思量事。凡思天下之事,莫不各得其当,是也。〔履孙〕
知止,只是先知得事理如此,便有定。能静,能安,及到事来,乃能虑。能字自有道理。是事至物来之际,思之审,处之当,斯得之矣。〔夔孙〕
问:"据知止,已是思虑了,何故静、安下复有个'虑'字?既静、安了,复何所虑?"曰:"知止,只是先知得事理如此,便有定。能静能安,及到事至物来,乃能虑。'能'字自有意思。谓知之审而后能虑,虑之审而后能得。"〔赐〕
或问定静安虑四节。曰:"物格、知至,则天下事事物物皆知有个定理。定者,如寒之必衣,饥之必食,更不用商量。所见既定,则心不动摇走作,所以能静。既静,则随所处而安。看安顿在甚处,如处富贵、贫贱、患难,无往而不安。静者,主心而言;安者,主身与事而言。若人所见未定,则心何缘得静。心若不静,则既要如彼,又要如此,身何缘得安。能虑,则是前面所知之事到得,会行得去。如平时知得为子当孝,为臣当忠,到事亲事君时,则能思虑其曲折精微而得所止矣。"〔胡泳〕
琮曰:"上面已自知止,今虑而得者,依旧是知底意思"云云。先生曰:"只上面是方知,下面是实得耳。"问:"如此,何用更过定、静、安三个节目?"曰:"不如此,不实得。"曰:"如此,上面知止处,其实未有知也。通此五句,才做得'致知在格物'一句。"曰:"今人之学,却是敏底不如钝底。钝底循循而进,终有得处。敏底只是从头呼扬将去,只务自家一时痛快,终不见实理。"〔琮〕
问:"定,即心有所向,不至走作,便静;静,便可以虑,何必待安?"曰:"安主事而言,不安便不能思。譬如静坐,有件事来挠,思便不得专一。定、静、安都相似。未到安处,思量未得。知止,是知个慈,知个孝。到得时,方是得个慈,得个孝底道理。虑,是虑个如何是慈,如何是孝。"又问:"至於安时,无勉强意思否?"曰:"在贫贱也安,在富贵也安,在这里也安,在那里也安。今人有在这里不安了,在那里也不会安。心下无理会,如何会去思虑?"问:"章句中'虑谓思无不审',莫是思之熟否?"曰:"虑是思之周密处。"〔芝〕
王子周问知止至能得。曰:"这数句,只是要晓得知止。不知止,则不能得所止之地。如'定、静、安'数字,恰如今年二十一岁,来年二十二岁,自是节次如此来,自不可遏。如'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这三句,却紧要只是'在止於至善';而不说知止,则无下工夫处。"〔震〕
游子蒙问:"知止,得止,莫稍有差别否?"曰:"然。知止,如射者之於的;得止,是已中其的。"问:"定、静、安矣,如之何而复有虑?"曰:"虑是事物之来,略审一审。"刘淮叔通问:"虑与格物致知不相干。"曰:"致知,便是要知父止於慈,子止於孝之类。虑,便是审其如何而为孝,如何而为慈。至言仁则当如尧,言孝则当如舜,言敬则当如文王,这方是得止。"子蒙言:"开欲以'明德'之'明'为如人之失其所有,而一旦复得,以喻之。至'虑'字,则说不得。"曰:"知止而有定,便如人撞著所失,而不用终日营营以求之。定而静,便如人既不用求其所失,自尔甯静。静而安,便如人既知某物在甚处,某物在甚处,心下恬然无复不安。安而虑,便如自家金物都自在这里,及人来问自家讨甚金物,自家也须将上手审一审,然后与之。虑而得,则称停轻重,皆相当矣。"或又问:"何故知止而定、静、安了,又复言虑?"曰:"且如'可以予,可以无予;可以取,可以无取;可以死,可以无死',这上面有几许商量在。"〔道夫〕
问"知止而后有定"。曰:"须是灼然知得物理当止之处,心自会定。"又问:"上既言知止了,何更待虑而后能得?"曰:"知止是知事事物物各有其理。到虑而后能得处,便是得所以处事之理。知止,如人之射,必欲中的,终不成要射做东去,又要射做西去。虑而后能得,便是射而中的矣。且如人早间知得这事理如此,到晚间心里定了,便会处置得这事。若是不先知得这道理,到临事时便脚忙手乱,岂能虑而有得!"问:"未格物以前,如何致力?"曰:"古人这处,已自有小学了。"〔砥〕(宇同。)
子升问知止、能虑之别。曰:"知止,是知事物所当止之理。到得临事,又须研几审处,方能得所止。如易所谓'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此似知止;'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此便是能虑。圣人言语自有不约而同处。"木之说:"如此则知止是先讲明工夫,能虑是临事审处之功。"曰:"固是。"再问:"'知止而后有定',注谓'知之则志有定向'。或问谓'能知所止,则方寸之间,事事物物皆有定理矣'。语似不同,何也?"曰:"也只一般。"〔木之〕
知止,只是知有这个道理,也须是得其所止方是。若要得其所止,直是能虑方得。能虑却是紧要。知止,如知为子而必孝,知为臣而必忠。能得,是身亲为忠孝之事。若徒知这个道理,至於事亲之际,为私欲所汨,不能尽其孝;事君之际,为利禄所汨,不能尽其忠,这便不是能得矣。能虑,是见得此事合当如此,便如此做。〔道夫〕
人本有此理,但为气禀物欲所蔽。若不格物、致知,事至物来,七颠八倒。若知止,则有定,能虑,得其所止。〔节〕
问知止至能得。曰:"真个是知得到至善处,便会到能得地位。中间自是效验次第如此。学者工夫却在'明明德,新民,止於至善'上。如何要去明明德,如何要去新民,如何要得止於至善,正当理会。知止、能得,这处却未甚要紧。圣人但说个知止、能得样子在这里。"〔宇〕
陈子安问:"知止至能得,其间有工夫否?"曰:"有次序,无工夫。才知止,自然相因而见。只知止处,便是工夫。"又问:"至善须是明德否?"曰:"至善虽不外乎明德,然明德亦有略略明者。须是止那极至处。"〔铢〕
真知所止,则必得所止,虽若无甚间隔,其间亦有少过度处。健步勇往,势虽必至,然移步亦须略有渐次也。
林子渊问知止至能得。曰:"知与行,工夫须著并到。失之愈明,则行之愈笃;行之愈笃,则知之益明。二者皆不可偏废。如人两足相先后行,便会渐渐行得到。若一边软了,便一步也进不得。然又须先知得,方行得。所以大学先说致知,中庸说知先於仁、勇,而孔子先说'知及之'。然学问、慎思、明辨、力行,皆不可阙一。"〔贺孙〕
问"知止能得"一段。曰:"只是这个物事,滋长得头面自各别。今未要理会许多次第,且要先理会个知止。待将来熟时,便自见得。"先生论看文字,只要虚心濯去旧闻,以来新见。〔时举〕
黄去私问知止至能得。曰:"工夫全在知止。若能知止,则自能如此。"〔人杰〕
知止至能得,譬如吃饭,只管吃去,自会饱。〔德明〕
问知止至能得。曰:"如人饮酒,终日只是吃酒。但酒力到时,一杯深如一杯。"〔儒用〕
知止至能得,是说知至、意诚中间事。〔闳祖〕
大学章句说静处,若兼动,即便到"得"地位,所以细分。〔方〕
问:"知与得如何分别?"曰:"知只是方知,得便是在手。"问:"得莫是行所知了时?"曰:"也是如此。"又曰:"只是分个知与得。知在外,得便在我。"〔士毅〕知、得。
谢选骏指出:朱熹妄断四书,配合孟轲五伦,抹杀神秘只讲修养,无本之木缘木求鱼,练就人前表演功夫,只会凝固虚伪愚蠢。
【卷十五 大学二】
◎经下
器远问:"致知者,推致事物之理。还当就甚么样事推致其理?"曰:"眼前凡所应接底都是物。事事都有个极至之理,便要知得到。若知不到,便都没分明;若知得到,便著定恁地做,更无第二著、第三著。止缘人见道理不破,便恁地苟简,且恁地做也得,都不做得第一义。"曹问:"如何是第一义?"曰:"如'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为人子,止於孝'之类,决定著恁地,不恁地便不得。又如在朝,须著进君子,退小人,这是第一义。有功决定著赏,有罪决定著诛。更无小人可用之理,更无包含小人之理。惟见得不破,便道小人不可去,也有可用之理。这都是第二义、第三义,如何会好!若事事穷得尽道理,事事占得第一义,做甚么刚方正大!且如为学,决定是要做圣贤,这是第一义,便渐渐有进步处。若便道自家做不得,且随分依稀做些子,这是见不破。所以说道:'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贼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谓吾身不能者,自贼者也。"〔贺孙〕卓录云:"曹兄问格物穷理,须是事事物物上理会?"曰:"也须是如此,但穷理上须是见得十分彻底,穷到极处,须是见得第一著,方是,不可只到第三第四著便休了。若穷不得,只道我未穷得到底,只得如此,这是自恕之言,亦非善穷理也。且如事君,便须是'进思尽忠,退思补过',道合则从,不合则去。也有义不可得而去者,不可不知。"又云:"如'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贼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这皆是极处。"以下致知。
致知所以求为真知。真知,是要彻骨都见得透。〔道夫〕
问:"致知莫只是致察否?"曰:"如读书而求其义,处事而求其当,接物存心察其是非、邪正,皆是也。"〔宇〕
因郑仲履之问而言曰:"致知乃本心之知。如一面镜子,本全体通明,只被昏翳了,而今逐旋磨去,使四边皆照见,其明无所不到。"〔盖卿〕
致知有甚了期!〔方〕
致知工夫,亦只是且据所已知者,玩索推广将去。具於心者,本无不足也。
格物者,格,尽也,须是穷尽事物之理。若是穷得三两分,便未是格物。须是穷尽得到十分,方是格物。〔贺孙〕(以下格物,兼论穷理。)
居甫问:"格物工夫,觉见不周给。"曰:"须是四方八面去格。"〔可学〕
格物。格,犹至也,如'舜格于文祖'之'格',是至于文祖处。〔芝〕
问:"格物,还是事未至时格,事既至然后格?"曰:"格,是到那般所在。也有事至时格底,也有事未至时格底。"〔芝〕
格物者,如言性,则当推其如何谓之性;如言心,则当推其如何谓之心,只此便是格物。〔砥〕
穷理格物,如读经看史,应接事物,理会个是处,皆是格物。只是常教此心存,莫教他闲没勾当处。公且道如今不去学问时,此心顿放那处?〔贺孙〕
格物,须是从切己处理会去。待自家者已定叠,然后渐渐推去,这便是能格物。〔道夫〕
"格物"二字最好。物,谓事物也。须穷极事物之理到尽处,便有一个是,一个非,是底便行,非底便不行。凡自家身心上,皆须体验得一个是非。若讲论文字,应接事物,各各体验,渐渐推广,地步自然宽阔。如曾子三省,只管如此体验去。〔德明〕
文振问:"物者,理之所在,人所必有而不能无者,何者为切?"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皆人所不能无者。但学者须要穷格得尽。事父母,则当尽其孝;处兄弟,则当尽其友。如此之类,须是要见得尽。若有一毫不尽,便是穷格不至也。"〔人杰〕
格物,莫先於五品。〔方子〕
格物,是穷得这事当如此,那事当如彼。如为人君,便当止於仁;为人臣,便当止於敬。又更上一著,便要穷究得为人君,如何要止於仁;为人臣,如何要止於敬,乃是。〔铢〕
格物者,格其孝,当考论语中许多论孝;格其忠,必'将顺其美,匡救其恶',不幸而仗节死义。古人爱物,而伐木亦有时,无一些子不到处,无一物不被其泽。盖缘是格物得尽,所以如此。〔节〕
格物,须真见得决定是如此。为子岂不知是要孝?为臣岂不知是要忠?人皆知得是如此。然须当真见得子决定是合当孝,臣决定是合当忠,决定如此做,始得。〔宇〕
如今说格物,只晨起开目时,便有四件在这里,不用外寻,仁义礼智是也。如才方开门时,便有四人在门里。〔僩〕
子渊说:"格物,先从身上格去。如仁义礼智,发而为恻隐、羞恶、辞逊、是非,须从身上体察,常常守得在这里,始得。"曰:"人之所以为人,只是这四件,须自认取意思是如何。所谓恻隐者,是甚么意思?且如赤子入井,一井如彼深峻,入者必死,而赤子将入焉!自家见之,此心还是如何?有一事不善,在自家身上做出,这里定是可羞;在别人做出,这里定是恶他。利之所不当得,或虽当得,而吾心有所未安,便要谦逊辞避,不敢当之。以至等闲礼数,人之施於己者,或过其分,便要辞将去,逊与别人,定是如此。事事物物上各有个是,有个非,是底自家心里定道是,非底自家心里定道非。就事物上看,是底定是是,非底定是非。到得所以是之,所以非之,却只在自家。此四者,人人有之,同得於天者,不待问别人假借。尧舜之所以为尧舜,也只是这四个,桀纣本来亦有这四个。如今若认得这四个分晓,方可以理会别道理。只是孝有多少样,有如此为孝,如此而为不孝;忠固是忠,有如此为忠,又有如此而不唤做忠,一一都著斟酌理会过。"〔贺孙〕
问:"格物最难。日用间应事处,平直者却易见。如交错疑似处,要如此则彼碍,要如彼则此碍,不审何以穷之?"曰:"如何一顿便要格得恁地!且要见得大纲,且看个大胚模是恁地,方就里面旋旋做细。如树,初间且先斫倒在这里,逐旋去皮,方始出细。若难晓易晓底,一齐都要理会得,也不解恁地。但不失了大纲,理会一重了,里面又见一重;一重了,又见一重。以事之详略言,理会一件又一件;以理之浅深言,理会一重又一重。只管理会,须有极尽时。'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成四节次第,恁地方是。"〔宇〕
或问:"格物是学者始入道处,当如何著力?"曰:"遇事接物之间,各须一一去理会始得。不成是精底去理会,粗底又放过了;大底去理会,小底又不问了。如此,终是有欠阙。但随事遇物,皆一一去穷极,自然分明。"又问:"世间有一种小有才底人,於事物上亦能考究得仔细,如何却无益於己?"曰:"他理会底,圣人亦理会,但他理会底意思不是。彼所为者,他欲人说,'他人理会不得者,我理会得;他人不能者,我能之',却不切己也。"又曰:"'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圣人何事不理会,但是与人自不同。"〔祖道〕
傅问:"而今格物,不知可以就吾心之发见理会得否?"曰:"公依旧是要安排,而今只且就事物上格去。如读书,便就文字上格;听人说话,便就说话上格;接物,便就接物上格。精粗大小,都要格它。久后会通,粗底便是精,小底便是大,这便是理之一本处。而今只管要从发见处理会。且如见赤子入井,便有怵惕、恻隐之心,这个便是发了,更如何理会。若须待它自然发了,方理会它,一年都能理会得多少!圣贤不是教人去黑淬淬里守著。而今且大著心胸,大开著门,端身正坐以观事物之来,便格它。"〔夔孙〕
世间之物,无不有理,皆须格过。古人自幼便识其具。且如事君事亲之礼,钟鼓铿锵之节,进退揖逊之仪,皆目熟其事,躬亲其礼。及其长也,不过只是穷此理,因而渐及於天地鬼神日月阴阳草木鸟兽之理,所以用工也易。今人皆无此等礼数可以讲习,只靠先圣遗经自去推究,所以要人格物主敬,便将此心去体会古人道理,循而行之。如事亲孝,自家既知所以孝,便将此孝心依古礼而行之;事君敬,便将此敬心依圣经所说之礼而行之。一一须要穷过,自然浃洽贯通。如论语一书,当时门人弟子记圣人言行,动容周旋,揖逊进退,至为纤悉。如乡党一篇,可见当时此等礼数皆在。至孟子时,则渐已放弃。如孟子一书,其说已宽,亦有但论其大理而已。〔僩〕
问窦从周:"曾看'格物'一段否?"因言,圣人只说"格物"二字,便是要人就事物上理会。且自一念之微,以至事事物物,若静若动,凡居处饮食言语,无不是事,无不各有个天理人欲。须是逐一验过,虽在静处坐,亦须验个敬、肆。敬便是天理,肆便是人欲。如居处,便须验得恭与不恭;执事,便须验得敬与不敬。有一般人专要就寂然不动上理会,及其应事,却七颠八倒,到了,又牵动他寂然底。又有人专要理会事,却於根本上全无工夫。须是彻上彻下,表里洞彻。如居仁,便自能由义;由义,便是居仁。"敬以直内",便能"义以方外";能"义以方外",便是"敬以直内。"〔德明〕
才仲问:"格物,是小学已有开明处了,便从大学做将去,推致其极。"曰:"人也不解无个发明处。才有些发见处,便从此挨将去,渐渐开明。只如一个事,我才发心道,'我要做此事',只此便是发见开明处了,便从此做将去。五代时,有一将官,年大而不识字。既贵,遂令人於每件物事上书一名字帖之,渠子细看,久之,渐渐认得几个字。从此推将去,遂识字。"〔璘〕
问:"格物则恐有外驰之病?"曰:"若合做,则虽治国平天下之事,亦是己事。'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不成也说道外驰!"又问:"若如此,则恐有身在此而心不在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有此等患。"曰:"合用他处,也著用。"又问:"如此,则不当论内外,但当论合为与不合为。"先生颔之。〔节〕
若格物,则虽不能尽知,而事至物来,大者增些子,小者减些子,虽不中,不远矣。〔节〕
问:"格物工夫未到得贯通,亦未害否?"曰:"这是甚说话!而今学者所以学,便须是到圣贤地位,不到不肯休,方是。但用工做向前去,但见前路茫茫地白,莫问程途,少间自能到。如何先立一个不解做得便休底规模放这里了,如何做事!且下手要做十分,到了只做得五六分;下手做五六分,到了只做得三四分;下手做三四分,便无了。且诸公自家里来到建阳,直到建阳方休。未到建阳,半路归去,便是不到建阳。圣贤所为,必不如此。如所谓:'君子乡道而行,半途而废。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孳孳,毙而后已!'又曰:'舜为法於天下,可传於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卓〕
人多把这道理作一个悬空底物。大学不说穷理,只说个格物,便是要人就事物上理会,如此方见得实体。所谓实体,非就事物上见不得。且如作舟以行水,作车以行陆。今试以众人之力共推一舟於陆,必不能行,方见得舟果不能以行陆也,此之谓实体。〔德明〕
问:"道之不明,盖是后人舍事迹以求道。"曰:"所以古人只道格物。有物便有理,若无事亲事君底事,何处得忠孝!"〔节〕
"穷理"二字不若格物之为切,便就事物上穷格。如汉人多推秦之所以失,汉之所以得,故得失易见。然彼亦无那格底意思。若格之而极其至,则秦犹有馀失,汉亦当有馀得也。"又云:"格,谓至也,所谓实行到那地头。如南剑人往建宁,须到得郡厅上,方是至,若只到建阳境上,即不谓之至也。"〔德明〕
格物,不说穷理,却言格物。盖言理,则无可捉摸,物有时而离;言物,则理自在,自是离不得。释氏只说见性,下梢寻得一个空洞无稽底性,亦由他说,於事上更动不得。〔贺孙〕
所谓穷理者,事事物物,各自有个事物底道理,穷之须要周尽。若见得一边,不见一边,便不该通。穷之未得,更须款曲推明。盖天理在人,终有明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谓人合下便有此明德。虽为物欲掩蔽,然这些明底道理未尝泯绝。须从明处渐渐推将去,穷到是处,吾心亦自有准则。穷理之初,如攻坚物,必寻其罅隙可入之处,乃从而击之,则用力为不难矣。孟子论四端,便各自有个柄靶,仁义礼智皆有头绪可寻。即其所发之端,而求其可见之体,莫非可穷之理也。〔谟〕
格物穷理,有一物便有一理。穷得到后,遇事触物皆撞著这道理:事君便遇忠,事亲便遇孝,居处便恭,执事便敬,与人便忠,以至参前倚衡,无往而不见这个道理。若穷不至,则所见不真,外面虽为善,而内实为恶,是两个人做事了!外面为善是一个人,里面又有一个人说道:"我不好。"如今须胜得那一个不好底人去方是。岂有学圣人之书,为市井之行,这个穷得个甚道理!而今说格物穷理,须是见得个道理亲切了,未解便能脱然去其旧习。其始且见得个道理如此,那事不是,亦不敢为;其次,见得分晓,则不肯为;又其次,见得亲切,则不为之,而旧习都忘之矣。〔子蒙〕
不是要格那物来长我聪明见识了,方去理会,自是不得不理会。
大学说一"格物"在里,却不言其所格者如何。学者欲见下工夫处,但看孟子便得。如说仁义礼智,便穷到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心;说好货好色好勇,便穷到太王公刘文武;说古今之乐,便穷到与民同乐处;说性,便格到纤毫未动处。这便见得他孟子胸中无一毫私意蔽窒得也,故其知识包宇宙,大无不该,细无不烛!〔道夫〕
居甫问:"格物穷理,但理自有可以彼此者。"曰:"不必如此看。理有正,有权。今学者且须理会正。如娶妻必告父母,学者所当守。至於不告而娶,自是不是,到此处别理会。如事君匡救其恶,是正理。伊川说'纳约自牖',又是一等。今於此一段未分明,却先为彼引走。如孔子说'危行言孙',当春秋时亦自如此。今不理会正当处,才见圣人书中有此语,便要守定不移,骎骎必至於行孙矣。此等风俗,浙江甚盛,殊可虑!"〔可学〕
问:"格物之义,固要就一事一物上穷格。然如吕氏杨氏所发明大本处,学者亦须兼考。"曰:"识得,即事事物物上便有大本。不知大本,是不曾穷得也。若只说大本,便是释老之学。"〔德明〕
致知、格物,只是一个。〔道夫〕以下致知、格物。
"致知、格物,一胯底事。"先生举左右指来比并。〔泳〕
格物,是逐物格将去;致知,则是推得渐广。〔赐〕
剡伯问格物、致知。曰:"格物,是物物上穷其至理;致知,是吾心无所不知。格物,是零细说;致知,是全体说。"〔时举〕
张仁叟问致知、格物。曰:"物莫不有理,人莫不有知。如孩提之童,知爱其亲;及其长也,知敬其兄;以至於饥则知求食,渴则知求饮,是莫不有知也。但所知者止於大略,而不能推致其知以至於极耳。致之为义,如以手推送去之义。凡经传中云致者,其义皆如此。"〔时举〕
问:"知如何致?物如何格?"曰:"'孩提之童,莫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莫不知敬其兄。'人皆有是知,而不能极尽其知者,人欲害之也。故学者必须先克人欲以致其知,则无不明矣。'致'字,如推开去。譬如暗室中见些子明处,便寻从此明处去。忽然出到外面,见得大小大明。人之致知,亦如此也。格物是'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之类。事事物物,各有个至极之处。所谓'止'者,即至极之处也。然须是极尽其理,方是可止之地。若得八分,犹有二分未尽,也不是。须是极尽,方得。"又曰:"知在我,理在物。"〔祖道〕
黄去私问致知、格物。曰:"'致'字有推出之意,前辈用'致'字多如此。人谁无知?为子知孝,为父知慈。只是知不尽,须是要知得透底。且如一穴之光,也唤做光,然逐旋开刬得大,则其光愈大。物皆有理,人亦知其理,如当慈孝之类,只是格不尽。但物格於彼,则知尽於此矣。"又云:"知得此理尽,则此个意便实。若有知未透处,这里面便黑了。"〔人杰〕
刘圻父说格物、致知。曰:"他所以下'格'字、'致'字者,皆是为自家元有是物,但为他物所蔽耳。而今便要从那知处推开去,是因其所已知而推之,以至於无所不知也。"〔义刚〕
郭叔云问:"为学之初,在乎格物。物物有理,第恐气禀昏愚,不能格至其理。"曰:"人个个有知,不成都无知,但不能推而致之耳。格物理至彻底处。"又云:"致知、格物,只是一事,非是今日格物,明日又致知。格物,以理言也;致知,以心言也。"〔恪〕
问:"致知,是欲於事理无所不知;格物,是格其所以然之故。此意通否?"曰:"不须如此说。只是推极我所知,须要就那事物上理会。致知,是自我而言;格物,是就物而言。若不格物,何缘得知。而今人也有推极其知者,却只泛泛然竭其心思,都不就事物上穷究。如此,则终无所止。"义刚曰:"只是说所以致知,必在格物。"曰:"正是如此。若是极其所知去推究那事物,则我方能有所知。"〔义刚〕
致知、格物,固是合下工夫,到后亦离这意思不得。学者要紧在求其放心。若收拾得此心存在,已自看得七八分了。如此,则本领处是非善恶,已自分晓。惟是到那变处方难处,到那里便用子细研究。若那分晓底道理却不难见,只是学者见不亲切,故信不及,如漆雕开所谓"吾斯之未能信"。若见得亲切,自然信得及。看得大学了,閒时把史传来看,见得古人所以处事变处,侭有短长。〔贺孙〕
人之一心,本自光明。常提撕他起,莫为物欲所蔽,便将这个做本领,然后去格物、致知。如大学中条目,便是材料。圣人教人,将许多材料来修治平此心,令常常光明耳。按"修治"字疑。伊川云:"我使他思时便思",如此方好。倘临事不醒,只争一晌时,便为他引去。且如我两眼光〈目仓〉々,又白日里在大路上行,如何会被别人引去草中!只是我自昏睡,或暗地里行,便被别人胡乱引去耳。但只要自家常醒得他做主宰,出乎万物之上,物来便应。易理会底,便理会得;难理会底,思量久之也理会得。若难理会底便理会不得,是此心尚昏未明,便用提醒他。〔骧〕
问"致知在格物"。曰:"知者,吾自有此知。此心虚明广大,无所不知,要当极其至耳。今学者岂无一斑半点,只是为利欲所昏,不曾致其知。孟子所谓四端,此四者在人心,发见於外。吾友还曾平日的见其有此心,须是见得分明,则知可致。今有此心而不能致,临事则昏惑,有事则胶扰,百种病谤皆自此生。"又问:"凡日用之间作事接人,皆是格物穷理?"曰:"亦须知得要本。若不知得,只是作事,只是接人,何处为穷理!"
致知分数多。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四者皆致知,只力行一件是行。言致,言格,是要见得到尽处。若理有未格处,是於知之之体尚有未尽。格物不独是仁孝慈敬信五者,此只是大约说耳。且如说父子,须更有母在,更有夫妇在。凡万物万事之理皆要穷。但穷到底,无复馀蕴,方是格物。〔大雅〕
致知、格物,便是"志於道"。"据於德",却是讨得个匡格子。〔义刚〕
格物、致知,是极粗底事;"天命之谓性",是极精底事。但致知、格物,便是那"天命之谓性"底事。下等事,便是上等工夫。〔义刚〕
曹又问致知、格物。曰:"此心爱物,是我之仁;此心要爱物,是我之义;若能分别此事之是,此事之非,是我之智;若能别尊卑上下之分,是我之礼。以至於万物万事,皆不出此四个道理。其实只是一个心,一个根柢出来抽枝长叶。"〔卓〕
蒋端夫问:"'致知在格物。'胸中有见,然后於理无不见。"曰:"胸中如何便有所见?譬如婴儿学行,今日学步,明日又步,积习既久,方能行。天地万物莫不有理。手有手之理,足有足之理,手足若不举行,安能尽其理!榜物者,欲究极其物之理,使无不尽,然后我之知无所不至。物理即道理,天下初无二理。"〔震〕
问:"知至、意诚,求知之道,必须存神索至,不思则不得诚。是否?"曰:"致知、格物,亦何消如此说。所谓格物,只是眼前处置事物,酌其轻重,究极其当处,便是,亦安用存神索至!只如吾胸中所见,一物有十分道理,若只见三二分,便是见不尽。须是推来推去,要见尽十分,方是格物。既见尽十分,便是知止。"〔震〕
或问:"致知须要诚。既是诚了,如何又说诚意?致知上本无'诚'字,如何强安排'诚'字在上面说?""为学之始,须在致知。不致其知,如何知得!欲致其知,须是格物。格物云者,要穷到九分九釐以上,方是格。"〔谦〕
若不格物、致知,那个诚意、正心,方是捺在这里,不是自然。若是格物、致知,便自然不用强捺。
元昭问:"致知、格物,只作穷理说?"曰:"不是只作穷理说。格物,所以穷理。"又问:"格物是格物与人。知物与人之异,然后可作工夫。"曰:"若作致知在格物论,只是胡说!既知人与物异后,待作甚合杀。格物,是格尽此物。如有一物,凡十瓣,已知五瓣,尚有五瓣未知,是为不尽。如一镜焉,一半明,一半暗,是一半不尽。格尽物理,则知尽。如元昭所云,物格、知至当如何说?"子上问:"向见先生答江德功书如此说。"曰:"渠如何说,已忘却。"子上云:"渠作接物。"曰:"又更错。"
陈问:"大学次序,在圣人言之,合下便都能如此,还亦须从致知格物做起?但他义理昭明,做得来恐易。"曰:"也如此学。只是圣人合下体段已具,义理都晓得,略略恁地勘验一过。其实大本处都尽了,不用学,只是学那没紧要底。如中庸言:'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知不能焉。'人多以至为道之精妙处。若是道之精妙处有所不知不能,便与庸人无异,何足以为圣人!这至,只是道之尽处,所不知不能,是没紧要底事。他大本大根元无欠阙,只是古今事变,礼乐制度,便也须学。"寅。
子善问物格。曰:"物格是要得外面无不尽,里面亦清彻无不尽,方是不走作。"〔恪〕以下物格。
上而无极、太极,下而至於一草、一木、一昆蟲之微,亦各有理。一书不读,则阙了一书道理;一事不穷,则阙了一事道理;一物不格,则阙了一物道理。须著逐一件与他理会过。〔道夫〕
叔文问:"格物莫须用合内外否?"曰:"不须恁地说。物格后,他内外自然合。盖天下之事,皆谓之物,而物之所在,莫不有理。且如草木禽兽,虽是至微至贱,亦皆有理。如所谓'仲夏斩阳木,仲冬斩阴木',自家知得这个道理,处之而各得其当便是。且如鸟兽之情,莫不好生而恶杀,自家知得是恁地,便须'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方是。要之,今且自近以及远,由粗以至精。"〔道夫〕宇录别出。
问:"格物须合内外始得?"曰:"他内外未尝不合。自家知得物之理如此,则因其理之自然而应之,便见合内外之理。目前事事物物,皆有至理。如一草一木,一禽一兽,皆有理。草木春生秋杀,好生恶死。'仲夏斩阳木,仲冬斩阴木',皆是顺阴阳道理。砥录作"皆是自然底道理"。自家知得万物均气同体,'见生不忍见死,闻声不忍食肉',非其时不伐一木,不杀一兽,'不杀胎,不殀夭,不覆巢',此便是合内外之理。"〔宇〕(砥录略。)
"知至,谓天下事物之理知无不到之谓。若知一而不知二,知大而不知细,知高远而不知幽深,皆非知之至也。要须四至八到,无所不知,乃谓至耳。"因指灯曰:"亦如灯烛在此,而光照一室之内,未尝有一些不到也。"〔履孙〕以下知至。
知至,谓如亲其所亲,长其所长,而不能推之天下,则是不能尽之於外;欲亲其所亲,欲长其所长,而自家里面有所不到,则是不能尽之於内。须是其外无不周,内无不具,方是知至。〔履孙〕
子升问:"知止便是知至否?"曰:"知止就事上说,知至就心上说。知止,知事之所当止;知至,则心之知识无不尽。"〔木之〕
知止,就事上说;知至,就心上说,举其重而言。〔闳祖〕
问:"'致知'之'致','知至'之'至',有何分别?"曰:"上一'致'字,是推致,方为也。下一'至'字,是已至。"先著"至"字,旁著"人"字,为"致"。是人从旁推至。〔节〕
格物,只是就事上理会;知至,便是此心透彻。〔广〕
格物,便是下手处;知至,是知得也。〔德明〕
致知未至,譬如一个铁片,亦割得物事,只是不如磨得芒刃十分利了,一锸便破。若知得切了,事事物物至面前,莫不迎刃而解。〔贺孙〕
未知得至时,一似捕龙蛇,捉虎豹相似。到知得至了,却恁地平平做将去,然节次自有许多工夫。到后来絜矩,虽是自家所为,皆足以兴起斯民。又须是以天下之心审自家之心,以自家之心审天下之心,使之上下四面都平均齐一而后可。〔贺孙〕
郑仲履问:"某观大学知至,见得是乾知道理。"曰:"何用说乾知!只理会自家知底无不尽,便了。"〔盖卿〕
知至,如易所谓极深;'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这一句略相似。能虑,便是研几;如所谓'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这一句却相似。〔夔孙〕
问:"定、静、安、虑、得与知至、意诚、心正是两事,只要行之有先后。据先生解安、定、虑、得与知至似一般,如何?"曰:"前面只是大纲且如此说,后面却是学者用力处。"〔去伪〕
致知,不是知那人不知底道理,只是人面前底。且如义利两件,昨日虽看义当为然,而却又说未做也无害;见得利不可做,却又说做也无害;这便是物未格,知未至。今日见得义当为,决为之;利不可做,决定是不做,心下自肯自信得及,这便是物格,便是知得至了。此等说话,为无恁地言语,册子上写不得。似恁地说出,却较见分晓。〔植〕(以下物格、知至。)
问:"格物、穷理之初,事事物物也要见到那里了?"曰:"固是要见到那里。然也约摸是见得,直到物格、知至,那时方信得及。"〔宇〕
守约问:"物格、知至,到曾子悟忠恕於一唯处,方是知得至否?"曰:"亦是如此。只是就小处一事一物上理会得到,亦是知至。"〔贺孙〕
或问:"'物格而后知至'一句,或谓物格而知便至。如此,则与下文'而后'之例不同。"曰:"看他文势,只合与下文一般说。但且谓之物格,则不害其为一事一物在。到知,则虽万物亦只是一个知。故必理无不穷,然后知方可尽。今或问中却少了他这意思。"
"大学物格、知至处,便是凡圣之关。物未格,知未至,如何杀也是凡人。须是物格、知至,方能循循不已,而入於圣贤之域,纵有敏钝迟速之不同,头势也都自向那边去了。今物未格,知未至,虽是要过那边去,头势只在这边。如门之有限,犹未过得在。"问:"伊川云'非乐不足以语君子',便是物未格,知未至,未过得关否?"曰:"然。某尝谓,物格、知至后,虽有不善,亦是白地上黑点;物未格,知未至,纵有善,也只是黑地上白点。"〔伯羽〕(以下论格物、致知、诚意是学者之关。)
格物是梦觉关。格得来是觉,格不得只是梦。诚意是善恶关。诚得来是善,诚不得只是恶。过得此二关,上面工夫却一节易如一节了。到得平天下处,尚有些工夫。只为天下阔,须著如此点检。"又曰:"诚意是转关处。"又曰:"诚意是人鬼关!"诚得来是人,诚不得是鬼。〔夔孙〕
致知、诚意,是学者两个关。致知乃梦与觉之关,诚意乃恶与善之关。透得致知之关则觉,不然则梦;透得诚意之关则善,不然则恶。致知、诚意以上工夫较省,逐旋开去,至於治国、平天下地步愈阔,却须要照顾得到。〔人杰〕
知至、意诚,是凡圣界分关隘。未过此关,虽有小善,犹是黑中之白;已过此关,虽有小饼,亦是白中之黑。过得此关,正好著力进步也。〔道夫〕
"大学所谓'知至、意诚'者,必须知至,然后能诚其意也。今之学者只说操存,而不知讲明义理,则此心愦愦,何事於操存也!某尝谓诚意一节,正是圣凡分别关隘去处。若能诚意,则是透得此关;透此关后,滔滔然自在去为君子。不然,则崎岖反侧,不免为小人之归也。""致知所以先於诚意者如何?"曰:"致知者,须是知得尽,尤要亲切。寻常只将'知至'之'至'作'尽'字说,近来看得合作'切至'之'至'。知之者切,然后贯通得诚意底意思,如程先生所谓真知者是也。"〔谟〕
论诚意,曰:"过此一关,方是人,不是贼!"又曰:"过此一关,方会进。"一本云:"过得此关,道理方牢固。"〔方子〕
锺唐杰问意诚。曰:"意诚只是要情愿做工夫,若非情愿,亦强不得。未过此一关,犹有七分是小人。"〔盖卿〕
意诚、心正,过得此关,义理方稳。不然,七分是小人在。又曰:"意不诚底,是私过;心不正底,是公过。"〔方子〕
深自省察以致其知,痛加剪落以诚其意。〔升卿〕致知、诚意。
知与意皆出於心。知是知觉处,意是发念处。〔闳祖〕
致知,无毫釐之不尽。守其所止,无须臾之或离。致知,如一事只知得三分,这三分知得者是真实,那七分不知者是虚伪。为善,须十分知善之可好,若知得九分,而一分未尽,只此一分未尽,便是鹘突苟且之根。少间说便为恶也不妨,便是意不诚。所以贵致知,穷到极处谓之'致'。或得於小而失於大,或得於始而失於终,或得於此而失於彼,或得於己而失於人,极有深浅。惟致知,则无一事之不尽,无一物之不知。以心验之,以身体之,逐一理会过,方坚实。〔僩〕
说为学次第,曰:"本末精粗,虽有先后,然一齐用做去。且如致知、格物而后诚意,不成说自家物未格,知未至,且未要诚意,须待格了,知了,却去诚意。安有此理!圣人亦只说大纲自然底次序是如此。拈著底,须是逐一旋旋做将去始得。常说田子方说文侯听乐处,亦有病。不成只去明官,不去明音,亦须略去理会始得。不能明音,又安能明官!匜以宫为商,以角为徵,自家缘何知得。且如'笾豆之事,则有司存',非谓都不用理会笾豆,但比似容貌、颜色、辞气为差缓耳。又如官名,在孔子有甚紧要处?圣人一听得郯子会,便要去学。盖圣人之学,本末精粗,无一不备,但不可轻本而重末也。今人閒坐过了多少日子,凡事都不肯去理会。且如仪礼一节,自家立朝不晓得礼,临事有多少利害!"〔雉〕
吴仁甫问:"诚意在致知、格物后,如何?"曰:"源头只在致知。知至之后,如从上面放水来,已自迅流湍决,只是临时又要略略拨剔,莫令壅滞尔。"〔铢〕
问:"诚意莫只是意之所发,制之於初否?"曰:"若说制,便不得。须是先致知、格物,方始得。人莫不有知,但不能致其知耳。致其知者,自里面看出,推到无穷尽处;自外面看入来,推到无去处;方始得了,意方可诚。致知、格物是源头上工夫。看来知至便自心正,不用'诚意'两字也得。然无此又不得,譬如过水相似,无桥则过不得。意有未诚,也须著力。不应道知已至,不用力。"
知若至,则意无不诚。若知之至,欲著此物亦留不住,东西南北中央皆著不得。若是不诚之人,亦不肯尽去,亦要留些子在。〔泳〕知至、意诚。
问:"知至到意诚之间,意自不联属。须是别识得天理人欲分明,尽去人欲,全是天理,方诚。"曰:"固是。这事不易言。须是格物精熟,方到此。居常无事,天理实然,有纤毫私欲,便能识破他,自来点检惯了。譬有贼来,便识得,便捉得他。不曾用工底,与贼同眠同食也不知!"〔大雅〕
周震亨问知至、意诚,云:"有知其如此,而行又不如此者,是如何?"曰:"此只是知之未至。"问:"必待行之皆是,而后验其知至欤?"曰:"不必如此说。而今说与公是知之未至,公不信,且去就格物、穷理上做工夫。穷来穷去,末后自家真个见得此理是善与是恶,自心甘意肯不去做,此方是意诚。若犹有一毫疑贰底心,便是知未至,意未诚,久后依旧去做。然学者未能便得会恁地,须且致其知,工夫积累,方会知至。"
"'知至而后意诚',须是真知了,方能诚意。知苟未至,虽欲诚意,固不得其门而入矣。惟其胸中了然,知得路迳如此,知善之当好,恶之当恶,然后自然意不得不诚,心不得不正。"因指烛曰:"如点一条蜡烛在中间,光明洞达,无处不照,虽欲将不好物事来,亦没安顿处,自然著它不得。若是知未至,譬如一盏灯,用罩子盖住,则光之所及者固可见,光之所不及处则皆黑暗无所见,虽有不好物事安顿在后面,固不得而知也。炎录云:"知既至,则意可诚。如灯在中间,才照不及处,便有贼潜藏在彼,不可知。若四方八面都光明了,他便无著身处。"所以贵格物,如佛、老之学,它非无长处,但它只知得一路。其知之所及者,则路迳甚明,无有差错;其知所不及处,则皆颠倒错乱,无有是处,缘无格物工夫也。"问:"物未格时,意亦当诚。"曰:"固然。岂可说物未能格,意便不用诚!自始至终,意常要诚。如人適楚,当南其辕。岂可谓吾未能到楚,且北其辕!但知未至时,虽欲诚意,其道无由。如人夜行,虽知路从此去,但黑暗,行不得。所以要得致知。知至则道理坦然明白,安而行之。今人知未至者,也知道善之当好,恶之当恶。然临事不如此者,只是实未曾见得。若实见得,自然行处无差。"〔僩〕
欲知知之真不真,意之诚不诚,只看做不做如何。真个如此做底,便是知至、意诚。〔道夫〕
问"知至而后意诚"。曰:"知则知其是非。到意诚实,则无不是,无有非,无一毫错,此已是七八分人。然又不是今日知至,意乱发不妨,待明日方诚。如言孔子'七十而从心',不成未七十心皆不可从!只是说次第如此。白居易诗云:'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孟子心不动,吾今其庶几!'诗人玩弄至此!"〔可学〕璘录别出。
舜功问:"致知、诚意是如何先后?"曰:"此是当初一发同时做底工夫,及到成时,知至而后意诚耳。不是方其致知,则脱空妄语,猖狂妄行,及到诚意方始旋收拾也。孔子'三十而立',亦岂三十岁正月初一日乃立乎!白乐天有诗:"吾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孟子心不动,吾今其庶几!'此诗人滑稽耳!"〔璘〕
学者到知至意诚,便如高祖之关中,光武之河内。〔芝〕
问"'知至而后意诚',故天下之理,反求诸身,实有於此。似从外去讨得来"云云。曰:"'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厉声言"弗思"二字。又笑曰:"某常说,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家,一个在外去幹家事。其父却说道在家底是自家儿子,在外底不是!"〔节〕
或问:"知至以后,善恶既判,何由意有未诚处?"曰:"克己之功,乃是知至以后事。'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一念才放下,便是失其正。自古无放心底圣贤,然一念之微,所当深谨,才说知至后不用诚意,便不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毫釐间不可不子细理会。才说太快,便失却此项工夫也。"录。
问椿:"知极其至,有时意又不诚,是如何?"椿无对。曰:"且去这里子细穷究。"一日,禀云:"是知之未极其至。"先生曰:"是则是。今有二人:一人知得这是善,这是恶;又有一人真知得这是善当为,恶不可为。然后一人心中,如何见得他是真知处?"椿亦无以应。先生笑曰:"且放下此一段,缓缓寻思,自有超然见到处。"〔椿〕
诚意,方能保护得那心之全体。以下诚意。
问"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於理而无所杂"。曰:"只为一,便诚;二,便杂。'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一故也。'小人閒居为不善,止著其善',二故也。只要看这些便分晓。二者,为是真底物事,却著些假攙放里,便成诈伪。如这一盏茶,一味是茶,便是真。才有些别底滋味,便是有物夹杂了,便是二。"〔夔孙〕
意诚后,推荡得渣滓灵利,心尽是义理。〔闳祖〕(以下意诚。)
意诚,如蒸饼,外面是白面,透里是白面。意不诚,如蒸饼外面虽白,里面却只是粗面一般。〔闳祖〕
"心,言其统体;意,是就其中发处。正心,如戒惧不睹不闻;诚意,如慎独。"又曰:"由小而大。意小心大。"〔闳祖〕正心、诚意。
康叔临问:"意既诚矣,心安有不正?"曰:"诚只是实。虽是意诚,然心之所发有不中节处,依旧未是正。亦不必如此致疑,大要只在致知格物上。如物格、知至上卤莽,虽见得似小,其病却大。自修身以往,只是如破竹然,逐节自分明去。今人见得似难,其实却易。人入德处,全在致知、格物。譬如適临安府,路头一正,著起草鞋,便会到。未须问所过州县那个在前,那个在后,那个是繁盛,那个是荒索。工夫全在致知、格物上。"〔谦〕(以下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问:"心,本也。意,特心之所发耳。今欲正其心,先诚其意,似倒说了。"曰:"心无形影,教人如何撑拄。须是从心之所发处下手,先须去了许多恶根。如人家里有贼,先去了贼,方得家中宁。如人种田,不先去了草,如何下种。须去了自欺之意,意诚则心正。诚意最是一段中紧要工夫,下面一节轻一节。"或云:"致知、格物也紧要。"曰:"致知,知之始;诚意,行之始。"〔夔孙〕
或问:"意者心之所发,如何先诚其意?"曰:"小底却会牵动了大底。心之所以不正,只是私意牵去。意才实,心便自正。圣贤下语,一字是一字,不似今人作文字,用这个字也得,改做那一字也得。"
格物者,知之始也;诚意者,行之始也。意诚则心正,自此去,一节易似一节。〔拱寿〕
致知、诚意两节若打得透时,已自是个好人。其它事一节大如一节,病败一节小如一节。〔自修〕
格物者,穷事事物物之理;致知者,知事事物物之理。无所不知,知其不善之必不可为,故意诚;意既诚,则好乐自不足以动其心,故心正。格。
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不可著纤毫私意在其中。椿录云:"便不是矣。"致知、格物,十事格得九事通透,一事未通透,不妨;一事只格得九分,一分不透,最不可。凡事不可著个"且"字。"且"字,其病甚多。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虽是有许多节次,然其进之迟速,则又随人资质敏钝。〔履孙〕
大学於格物、诚意,都锻炼成了,到得正心、修身处,只是行将去,都易了。〔夔孙〕
致知、诚意、正心,知与意皆从心出来。知则主於别识,意则主於营为。知近性,近体;意近情,近用。〔端蒙〕
敬之问诚意、正心、修身。曰:"若论浅深意思,则诚意工夫较深,正心工夫较浅;若以小大看,则诚意较紧细,而正心、修身地位又较大,又较施展。"〔贺孙〕
诚意、正心、修身,意是指已发处看,心是指体看。意是动,心又是该动静。身对心而言,则心正是内。能如此修身,是内外都尽。若不各自做一节功夫,不成说我意已诚矣,心将自正!则恐惧、好乐、忿懥引将去,又却邪了。不成说心正矣,身不用管!则外面更不顾,而遂心迹有异矣。须是"无所不用其极"。〔端蒙〕
或问:"意者,乃听命於心者也。今曰'欲正其心,先诚其意',意乃在心之先矣。"曰:"'心'字卒难摸索。心譬如水:水之体本澄湛,却为风涛不停,故水亦摇动。必须风涛既息,然后水之体得静。人之无状汙秽,皆在意之不诚。必须去此,然后能正其心。及心既正后,所谓好恶哀矜,与修身齐家中所说者,皆是合有底事。但当时时省察其固滞偏胜之私耳。"〔僩〕壮祖录疑同闻别出。
问:"心者,身之主;意者,心之发。意发於心,则意当听命於心。今曰'意诚而后心正',则是意反为心之管束矣,何也?"曰:"心之本体何尝不正。所以不得其正者,盖由邪恶之念勃勃而兴,有以动其心也。譬之水焉,本自莹净宁息,盖因波涛汹涌,水遂为其所激而动也。更是大学次序,诚意最要。学者苟於此一节分别得善恶、取舍、是非分明,则自此以后,凡有忿懥、好乐、亲爱、畏敬等类,皆是好事。大学之道,始不可胜用矣。"〔壮祖〕
问:"心如何正?"曰:"只是去其害心者。"〔端蒙〕
或问正心修身。曰:"今人多是不能去致知处著力,此心多为物欲所陷了。惟圣人能提出此心,使之光明,外来底物欲皆不足以动我,内中发出底又不陷了。"〔祖道〕
心才不正,其终必至於败国亡家。〔僩〕
"诚意正心"章,一说能诚其意,而心自正;一说意诚矣,而心不可不正。问:"修身齐家亦然否?"曰:"此是交会处,不可不看。"又曰:"诚意以敬为先。"〔泳〕
或问:"正心、修身,莫有浅深否?"曰:"正心是就心上说,修身是就应事接物上说。那事不自心做出来!如修身,如絜矩,都是心做出来。但正心,却是萌芽上理会。若修身与絜矩等事,都是各就地头上理会。"
毅然问:"'家齐,而后国治,天下平。'如尧有丹朱,舜有瞽瞍,周公有管蔡,却能平治,何也?"曰:"尧不以天下与丹朱而与舜,舜能使瞽瞍不格奸,周公能致辟于管蔡,使不为乱,便是措置得好了。然此皆圣人之变处。想今人家不解有那瞽瞍之父,丹朱之子,管蔡之兄,都不须如此思量,且去理会那常处。"〔淳〕
"壹是",一切也。汉书平帝纪"一切",颜师古注:"犹如以刀切物,取其整齐。"〔泳〕
李从之问:"'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何故只言修身?"曰:"修身是对天下国家说。修身是本,天下国家是末。凡前面许多事,便是理会修身。'其所厚者薄,所薄者厚',又是以家对国说。"〔〈螢,中"虫改田"〉〕
问:"大学解:'所厚,谓家。'若诚意正心,亦可谓之厚否?"曰:"不可。此只言先后缓急。所施则有厚薄。"〔节〕
问:"大学之书,不过明德、新民二者而已。其自致知、格物以至平天下,乃推广二者,为之条目以发其意,而传意则又以发明其条目者。要之,不过此心之体不可不明,而致知、格物、诚意、正心,乃其明之之工夫耳。"曰:"若论了得时,只消'明明德'一句便了,不用下面许多。圣人为学者难晓,故推说许多节目。今且以明德、新民互言之,则明明德者,所以自新也;新民者,所以使人各明其明德也。然则虽有彼此之间,其为欲明之德,则彼此无不同也。譬之明德却是材料,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却是下工夫以明其明德耳。於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之际,要得常见一个明德隐然流行于五者之间,方分明。明德如明珠,常自光明,但要时加拂拭耳。若为物欲所蔽,即是珠为泥涴,然光明之性依旧自在。"〔大雅〕以下总论纲领、条目。
大学"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此三个是大纲,做工夫全在此三句内。下面知止五句是说效验如此。上面是服药,下面是说药之效验。正如说服到几日效如此,又服到几日效又如此。看来不须说效亦得,服到日子满时,自然有效。但圣人须要说到这田地,教人知"明明德"三句。后面又分析开八件:致知至修身五件,是明明德事;齐家至平天下三件,是新民事。至善只是做得恰好。后面传又立八件,详细剖析八件意思。大抵闲时吃紧去理会,须要把做一件事看,横在胸中,不要放下。若理会得透彻,到临事时,一一有用处。而今人多是闲时不吃紧理会,及到临事时,又不肯下心推究道理,只说且放过一次亦不妨。只是安于浅陋,所以不能长进,终於无成。大抵是不曾立得志,枉过日子。且如知止,只是闲时穷究得道理分晓,临事时方得其所止。若闲时不曾知得,临事如何了得。事亲固是用孝,也须闲时理会如何为孝,见得分晓,及到事亲时,方合得这道理。事君亦然。以至凡事都如此。又问:"知止,是万事万物皆知得所止,或只指一事而言?"曰:"此彻上彻下,知得一事,亦可谓之知止。"又问:"上达天理,便是事物当然之则至善处否?"曰:"只是合礼处,便是天理。所以圣人教人致知、格物,亦只要人理会得此道理。"又问:"大学表里精粗如何?"曰:"自是如此。粗是大纲,精是里面曲折处。"又曰:"外面事要推阐,故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里面事要切己,故修身、正心,必先诚意。致知愈细密。"又问真知。曰:"曾被虎伤者,便知得是可畏。未曾被虎伤底,须逐旋思量个被伤底道理,见得与被伤者一般,方是。"〔明作〕
格物、致知,是求知其所止;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求得其所止。物格、知至,是知所止;意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是得其所止。大学中大抵虚字多。如所谓"欲"、"其"、"而后",皆虚字;"明明德、新民、止於至善","致知、格物、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实字。今当就其紧要实处著工夫。如何是致知、格物以至于治国、平天下,皆有节目,须要一一穷究著实,方是。〔道夫〕
自"欲明明德於天下"至"先致其知",皆是隔一节,所以言欲如此者,必先如此。"致知在格物",知与物至切近,正相照在。格物所以致知,物才格,则知已至,故云在,更无次第也。〔闳祖〕
大学"明明德於天下"以上,皆有等级。到致知格物处,便较亲切了,故文势不同,不曰"致知者先格其物",只曰"致知在格物"也。"意诚而后心正",不说是意诚了便心正,但无诈伪便是诚。心不在焉,便不正。或谓但正心,不须致知、格物,便可以修身、齐家,却恐不然。圣人教人穷理,只道是人在善恶中,不能分别得,故善或以为恶,恶或以为善;善可以不为不妨,恶可以为亦不妨。圣人便欲人就外面拦截得紧,见得道理分明,方可正得心,诚得意。不然,则圣人告颜子,如何不道非礼勿思,却只道勿视听言动?如何又先道"居处恭,执事敬",而后"与人忠"?"敬"字要体得亲切,似得个"畏"字。铢记先生尝因诸生问敬宜何训,曰:"是不得而训也。惟'畏'庶几近之。"铢云:"以'畏'训'敬',平淡中有滋味。"曰:"然。"〔榦〕
"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至致知在格物。""欲"与"先"字,谓如欲如此,必先如此,是言工夫节次。若"致知在格物",则致知便在格物上。看来"欲"与"先"字,差慢得些子,"在"字又紧得些子。〔履孙〕
大学言'物格而后知至,止天下平。'圣人说得宽,不说道能此即能彼,亦不说道能此而后可学彼。只是如此宽说,后面逐段节节更说,只待人自看得如何。〔振〕
蔡元思问:"大学八者条目,若必待行得一节了,旋进一节,则没世穷年,亦做不彻。看来日用之间,须是随其所在而致力:遇著物来面前,便用格;知之所至,便用致;意之发,便用诚;心之动,便用正;身之应接,便用修;家便用齐;国便用治,方得。"曰:"固是。他合下便说'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便是就这大规模上说起。只是细推他节目紧要处,则须在致知、格物、诚意迤逦做将去"云云。又曰:"有国家者,不成说家未齐,未能治国,且待我去齐得家了,却来治国;家未齐者,不成说身未修,且待我修身了,却来齐家!无此理。但细推其次序,须著如此做。若随其所遇,合当做处,则一齐做始得。"〔僩〕
大学自致知以至平天下,许多事虽是节次如此,须要一齐理会。不是说物格后方去致知,意诚后方去正心。若如此说,则是当意未诚,心未正时有家也不去齐,如何得!且如"在下位不获乎上"数句,意思亦是如此。若未获乎上,更不去治民,且一向去信朋友;若未信朋友时,且一向去悦亲,掉了朋友不管。须是多端理会,方得许多节次。圣人亦是略分个先后与人知,不是做一件净尽无馀,方做一件。若如此做,何时得成!又如喜怒上做工夫,固是;然亦须事事照管,不可专於喜怒。如易损卦"惩忿窒欲",益卦"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似此说话甚多。圣人却去四头八面说来,须是逐一理会。身上许多病痛,都要防闲。〔明作〕
问:"知至了意便诚,抑是方可做诚意工夫?"曰:"也不能恁地说得。这个也在人。一般人自便能如此。一般人自当循序做。但知至了,意诚便易。且如这一件事知得不当如此做,末梢又却如此做,便是知得也未至。若知得至时,便决不如此。如人既知乌喙之不可食,水火之不可蹈,岂肯更试去食乌喙,蹈水火!若是知得未至时,意决不能诚。"问:"知未至之前,所谓慎独,亦不可忽否?"曰:"也不能恁地说得。规模合下皆当齐做。然这里只是说学之次序如此,说得来快,无恁地劳攘,且当循此次序。初间'欲明明德於天下'时,规模便要恁地了。既有恁地规模,当有次序工夫;既有次序工夫,自然有次序功效:'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只是就这规模恁地广开去,如破竹相似,逐节恁地去。"〔宇〕
说大学次序,曰:"致知、格物,是穷此理;诚意、正心、修身,是体此理;齐家、治国、平天下,只是推此理。要做三节看。"〔雉〕
大学一篇却是有两个大节目:物格、知至是一个,诚意、修身是一个。才过此二关了,则便可直行将去。〔泳〕
物格、知至,是一截事;意诚、心正、身修,是一截事;家齐、国治、天下平,又是一截事。自知至交诚意,又是一个过接关子;自修身交齐家,又是一个过接关子。〔贺孙〕
自格物至修身,自浅以及深;自齐家至平天下,自内以及外。〔敬仲〕
或问:"格物、致知,到贯通处,方能分别取舍。初间亦未尝不如此,但较生涩勉强否?"曰:"格物时是穷尽事物之理,这方是区处理会。到得知至时,却已自有个主宰,会去分别取舍。初间或只见得表,不见得里;只见得粗,不见得精。到知至时,方知得到;能知得到,方会意诚,可者必为,不可者决不肯为。到心正,则胸中无些子私蔽。洞然光明正大,截然有主而不乱,此身便修,家便齐,国便治,而天下可平。"〔贺孙〕
格物、致知,比治国、平天下,其事似小。然打不透,则病痛却大,无进步处。治国、平天下,规模虽大,然这里纵有未尽处,病痛却小。格物、致知,如"知及之";正心、诚意,如"仁能守之"。到得"动之不以礼"处,只是小小未尽善。〔盖卿〕方子录云:"格物、诚意,其事似乎小。然若打不透,却是大病痛。治国、平天下,规模虽大,然若有未到处,其病却小,盖前面大本领已自正了。学者若做到物格、知至处,此是十分以上底人。"
问:"看来大学自格物至平天下,凡八事,而心是在当中,担著两下者。前面格物、致知、诚意,是理会个心;后面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是心之功用。"曰:"据他本经,去修身上截断。然身亦是心主之。"〔士毅〕
自明明德至於治国、平天下,如九层宝塔,自下至上,只是一个塔心。四面虽有许多层,其实只是一个心。明德、正心、诚意、修身,以至治国、平天下,虽有许多节次,其实只是一理。须逐一从前面看来,看后面,又推前面去。故曰"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也。〔子蒙〕
问:"'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至'致知在格物',详其文势,似皆是有为而后为者。"曰:"皆是合当为者。经文既自明德说至新民,止於至善,下文又却反覆明辨,以见正人者必先正己。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亦是此意。"〔道夫〕
问:"'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至'致知在格物',向疑其似於为人。今观之,大不然。盖大人,以天下为度者也。天下苟有一夫不被其泽,则於吾心为有慊;而吾身於是八者有一毫不尽,则亦何以明明德於天下耶!夫如是,则凡其所为,虽若为人,其实则亦为己而已。"先生曰:"为其职分之所当为也。"〔道夫〕
谢选骏指出:致知推致事物之理,本是科学家的功底,无神论者待人接物,虚伪愚蠢职分唯一。
【十六 大学三】
◎传一章释明明德
问"克明德"。曰:"德之明与不明,只在人之克与不克耳。克,只是真个会明其明德。"〔节〕
问明德、明命。曰:"便是天之所命谓性者。人皆有此明德,但为物欲之所昏蔽,故暗塞尔。"〔〈螢,中"虫改田"〉〕
自人受之,唤做"明德";自天言之,唤做"明命"。今人多鹘鹘突突,一似无这个明命。若常见其在前,则凛凛然不敢放肆,见许多道理都在眼前。又曰:"人之明德,即天之明命。虽则是形骸间隔,然人之所以能视听言动,非天而何。"问"苟日新,日日新"。曰:"这个道理,未见得时,若无头无面,如何下工夫。才剔拨得有些通透处,便须急急蹑踪趱乡前去。"又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能使天下无一民不新其德,即此便是天命之新。"又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或问:"此若有不同,如何?"曰:"天岂曾有耳目以视听!只是自我民之视听,便是天之视听。如帝命文王,岂天谆谆然命之!只是文王要恁地,便是理合恁地,便是帝命之也。"又曰:"若一件事,民人皆以为是,便是天以为是;若人民皆归往之,便是天命之也。"又曰:"此处甚微,故其理难看。"〔贺孙〕
"顾諟天之明命",諟,是详审顾諟,见得子细。〔僩〕
"顾諟天之明命",只是照管得那本明底物事在。〔焘〕
"顾諟天之明命",便是常见这物事,不教昏著。今看大学,亦要识此意。所谓"顾諟天之明命","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方子〕佐同。
先生问:"'顾諟天之明命',如何看?"答云:"天之明命,是天之所以命我,而我之所以为德者也。然天之所以与我者,虽曰至善,苟不能常提撕省察,使大用全体昭晰无遗,则人欲益滋,天理益昏,而无以有诸己矣。"曰:"此便是至善。但今人无事时,又却恁昏昏地;至有事时,则又随事逐物而去,都无一个主宰。这须是常加省察,真如见一个物事在里,不要昏浊了他,则无事时自然凝定,有事时随理而处,无有不当。"〔道夫〕
"顾諟天之明命",古注云:"常目在之。"说得极好。非谓有一物常在目前可见,也只是长存此心,知得有这道理光明不昧。方其静坐未接物也,此理固湛然清明;及其遇事而应接也,此理亦随处发见。只要人常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养久之,则是理愈明,虽欲忘之而不可得矣。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所谓求放心,只常存此心便是。存养既久,自然信向。决知尧舜之可为,圣贤之可学,如菽粟之必饱,布帛之必暖,自然不为外物所胜。若是若存若亡,如何会信,如何能必行。又曰:"千书万书,只是教人求放心。圣贤教人,其要处皆一。苟通得一处,则触处皆通矣。"〔僩〕
问:"'顾諟天之明命',言'常目在之',如何?"曰:"顾諟,是看此也。目在,是如目存之,常知得有此理,不是亲眼看。'立则见其参於前,在舆则见其倚於衡',便是这模样。只要常常提撕在这里,莫使他昏昧了。子常见得孝,父常见得慈,与国人交,常见得信。"〔宇〕
问:"顾,谓'常目在之'。天命至微,恐不可目在之,想只是顾其发见处。"曰:"只是见得长长地在面前模样。'立则见其参於前,在舆则见其倚於衡'。岂是有物可见!"〔义刚〕
问"常目在"之意。先生以手指曰:"如一件物在此,惟恐人偷去,两眼常常觑在此相似。"〔友仁〕
问:"如何目在之?"曰:"常在视瞻之间,盖言存之而不忘。"〔宇〕
因说"天之明命",曰:"这个物事,即是气,便有许多道理在里。人物之生,都是先有这个物事,便是天当初分付底。既有这物事,方始具是形以生,便有皮包裹在里。若有这个,无这皮壳,亦无所包裹。如草木之生,亦是有个生意了,便会生出芽蘖;芽蘖出来,便有皮包裹著。而今儒者只是理会这个,要得顺性命之理。佛、老也只是理会这个物事。老氏便要常把住这气,不肯与他散,便会长生久视。长生久视也未见得,只是做得到,也便未会死。佛氏也只是见个物事,便放得下,所以死生祸福都不动。只是他去作弄了。"又曰:"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圣人於乾卦发此两句,最好。人之所以为人,物之所以为物,都是正个性命。保合得个和气性命,便是当初合下分付底。保合,便是有个皮壳包裹在里。如人以刀破其腹,此个物事便散,却便死。"〔夔孙〕
而今人会说话行动,凡百皆是天之明命。"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也是天之明命。〔夔孙〕
◎传二章释新民
"苟日新"一句是为学入头处。而今为学,且要理会"苟"字。苟能日新如此,则下面两句工夫方能接续做去。而今学者只管要日新,却不去"苟"字上面著工夫。"苟日新",苟者,诚也。〔泳〕
苟,诚也。要紧在此一字。〔贺孙〕
"苟日新"。须是真个日新,方可"日日新,又日新"。〔泳〕
旧来看大学日新处,以为重在后两句,今看得重在前一句。"苟"字多训"诚"字。〔璘〕
"苟"字训诚,古训释皆如此。乍见觉差异。人诚能有日新之功,则须日有进益。若暂能日新,不能接续,则前日所新者,却间断衰颓了,所以不能"日日新,又日新"也。〔人杰〕
"'苟日新',新是对旧染之汙而言。'日日新,又日新',只是要常常如此,无间断也。新与旧,非是去外面讨来。昨日之旧,乃是今日之新。"道夫云:"这正如孟子'操存舍亡',说存与亡,非是有两物。"曰:"然。只是在一念间尔。如'顾諟天之明命',上下文都说明德,这里却说明命。盖天之所以与我,便是明命;我之所得以为性者,便是明德。命与德皆以明为言,是这个物本自光明,显然在里,我却去昏蔽了他,须用日新。说得来,又只是个存心。所以明道云:"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覆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道夫〕
汤"日日新"。书云:"终始惟一,时乃日新。"这个道理须是常接续不已,方是日新;才有间断,便不可。盘铭取沐浴之义。盖为早间盥濯才了,晚下垢汙又生,所以常要日新。〔德明〕
徐仁父问:"汤之盘铭曰:'日日新。'继以'作新民'。日新是明德事,而今属之'作新民'之上。意者,申言新民必本於在我之自新也。"曰:"然。庄子言:'语道而非其序,则非道矣。'横渠云:'如中庸文字,直须句句理会过,使其言互相发。'今读大学,亦然。某年十七八时,读中庸大学,每早起须诵十遍。今大学可且熟读。"〔贺孙〕
鼓之舞之之谓作。如击鼓然,自然使人跳舞踊跃。然民之所以感动者,由其本有此理。上之人既有以自明其明德,时时提撕警策,则下之人观瞻感发,各有以兴起其同然之善心,而不能已耳。〔僩〕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自新新民,而至於天命之改易,可谓极矣。必如是而后为"止於至善"也。〔僩〕
"其命维新",是新民之极,和天命也新。〔大雅〕
◎传三章释止於至善
"缗蛮黄鸟,止于丘隅。"物亦各寻个善处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德明〕
"於缉熙敬止。"缉熙,是工夫;敬止,是功效收杀处。〔宇〕
或言:"大学以知止为要。"曰:"如君便要止於仁,臣便要止於敬,子便止於孝,父便止於慈。若不知得,何缘到得那地位。只这便是至善处。"道夫问:"至善,是无过不及恰好处否?"曰:"只是这夹界上些子。如君止於仁,若依违牵制,懦而无断,便是过,便不是仁。臣能陈善闭邪,便是敬;若有所畏惧,而不敢正君之失,便是过,便不是敬。"〔道夫〕
问:"至善,如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者,固如此。就万物中细论之,则其类如何?"曰:"只恰好底便是。'坐如尸',便是坐恰好底;'立如齐',便是立恰好底。"〔淳〕(宇同。)
周问:"注云:'究其精微之蕴,而又推类以通其馀。'何也?"曰:"大伦有五,此言其三,盖不止此。'究其精微之蕴',是就三者里面穷究其蕴;'推类以通其馀',是就外面推广,如夫妇、兄弟之类。"〔淳〕谟录云:"须是就君仁臣敬、子孝父慈与国人信上推究精微,各有不尽之理。此章虽人伦大目,亦只举得三件。必须就此上推广所以事上当如何,所以待下又如何。尊卑大小之间,处之各要如此。"
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此是诗人美武公之本旨耶?姑借其词以发学问自修之义耶?"曰:"武公大段是有学问底人。抑之一诗,义理精密。诗中如此者甚不易得。"〔儒用〕
"至善"一章,工夫都在"切磋琢磨"上。〔泳〕
既切而复磋之,既琢而复磨之,方止於至善。不然,虽善非至也。〔节〕
传之三章,紧要只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切,可谓善矣,又须当磋之,方是至善;如琢,可谓善矣,又须当磨之,方是至善。一章主意,只是说所以"止於至善"工夫,为下"不可諠兮"之语拖带说。到"道盛德至善,民不能忘",又因此语一向引去。大概是反覆嗟咏,其味深长。他经引诗,或未甚切,只大学引得极细密。〔贺孙〕
魏元寿问切磋琢磨之说。曰:"恰似剥了一重,又有一重。学者做工夫,消磨旧习,几时便去教尽!须是只管磨砻,教十分净洁。最怕如今於眼前道理略理会得些,便自以为足,便不著力向上去,这如何会到至善田地!"〔贺孙〕
骨、角,却易开解;玉、石,侭著得磨揩工夫。〔贺孙〕
瑟,矜庄貌;僩,武貌;恂栗,严毅貌。古人直是如此严整,然后有那威仪烜赫著见。〔德明〕
问:"解瑟为严密,是就心言,抑就行言?"曰:"是就心言。"问:"心如何是密处?"曰:"只是不粗疏,恁地缜密。"〔宇〕
"僩,武毅之貌。"能刚强卓立,不如此怠惰阘飒。〔僩〕
问:"瑟者,武毅之貌;恂栗,战惧之貌。不知人当战惧之时,果有武毅之意否?"曰:"人而怀战惧之心,则必斋庄严肃,又乌可犯!"〔壮祖〕
问:"恂栗,何以知为战惧?"曰:"庄子云:'木处,则恂栗危惧。'"〔广〕
大率切而不磋,亦未到至善处;琢而不磨,亦未到至善处。"瑟兮僩兮",则诚敬存於中矣。未至於"赫兮喧兮",威仪辉光著见於外,亦未为至善。此四句是此段紧切处,专是说至善。盖不如此,则虽善矣,未得为至善也。至於"民之不能忘",若非十分至善,何以使民久而不能忘。古人言语精密有条理如此。〔铢〕
"民之不能忘也",只是一时不忘,亦不是至善。又曰:"'瑟兮僩兮,赫兮喧兮'者,有所主於中,而不能发於外,亦不是至善;务饰於外,而无主於中,亦不是至善。"〔铢〕
问"前王不忘"云云。曰:"前王远矣,盛德至善,后人不能忘之。'君子贤其贤',如尧舜文武之德,后世尊仰之,岂非贤其所贤乎!'亲其亲',如周后稷之德,子孙宗之,以为先祖先父之所自出,岂非亲其所亲乎!"〔宇〕
问"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曰:"如孔子仰文武之德,是'贤其贤',成康以后,思其恩而保其基绪,便是'亲其亲'。"〔木之〕
或问"至善"章。曰:"此章前三节是说止字,中一节说至善,后面'烈文'一节,又是咏叹此至善之意。"〔铢〕
◎传四章释本末
问"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曰:"固是以修身为本,只是公别底言语多走作。如云:'凡人听讼,以曲为直,以直为曲,所以人得以尽其无实之辞。圣人理无不明,明无不烛,所以人不敢。'如此,却是圣人善听讼,所以人不敢尽其无实之辞,正与经意相反。圣人正是说听讼我也无异於人,当使其无讼之可听,方得。若如公言,则当云'听讼吾过人远矣,故无情者不敢尽其辞',始得。圣人固不会错断了事。只是它所以无讼者,却不在於善听讼,在於意诚、心正,自然有以薰炙渐染,大服民志,故自无讼之可听耳。如成人有其兄死而不为衰者,闻子皋将至,遂为衰。子皋何尝听讼,自有以感动人处耳。"〔僩〕
使他无讼,在我之事,本也。恁地看,此所以听讼为末。〔泳〕
"无情者不得尽其辞",便是说那无讼之由。然惟先有以服其心志,所以能使之不得尽其虚诞之辞。〔义刚〕
"大畏民志"者,大有以畏服斯民自欺之志。〔卓〕
◎传五章释格物致知
刘圻父说:"'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恐明明德便是性。"曰:"不是如此。心与性自有分别。灵底是心,实底是性。灵便是那知觉底。如向父母则有那孝出来,向君则有那忠出来,这便是性。如知道事亲要孝,事君要忠,这便是心。张子曰:'心,统性情者也。'此说得最精密。"次日,圻父复说过。先生曰:"性便是那理,心便是盛贮该载、敷施发用底。"问:"表里精粗无不到。"曰:"表便是外面理会得底,里便是就自家身上至亲至切、至隐至密、贴骨贴肉处。今人处事多是自说道:'且恁地也不妨。'这个便不是。这便只是理会不曾到那贴底处。若是知得那贴底时,自是决然不肯恁地了。"〔义刚〕子寰同。
问:"'因其已知之理推而致之,以求至乎其极',是因定省之孝以至於色难养志,因事君之忠以至於陈善闭邪之类否?"曰:"此只说得外面底,须是表里皆如此。若是做得大者而小者未尽,亦不可;做得小者而大者未尽,尤不可。须是无分毫欠阙,方是。且如陆子静说'良知良能,四端根心',只是他弄这物事。其他有合理会者,渠理会不得,却禁人理会。鹅湖之会,渠作诗云:'易简工夫终久大。'彼所谓易简者,苟简容易尔,全看得不子细。'乾以易知'者,乾是至健之物,至健者,要做便做,直是易;坤是至顺之物,顺理而为,无所不能,故曰简。此言造化之理。至於'可久则贤人之德',可久者,日新而不已;'可大则贤人之业',可大者,富有而无疆。易简有几多事在,岂容易苟简之云乎!"〔人杰〕
任道弟问:"'致知'章,前说穷理处云:'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且经文'物格,而后知至',却是知至在后。今乃云'因其已知而益穷之',则又在格物前。"曰:"知先自有。才要去理会,便是这些知萌露。若懵然全不向著,便是知之端未曾通。才思量著,便这个骨子透出来。且如做些事错,才知道错,便是向好门路,却不是方始去理会个知。只是如今须著因其端而推致之,使四方八面,千头万绪,无有些不知,无有毫发窒碍。孟子所谓:'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扩而充之',便是'致'字意思。"〔贺孙〕
致知,则理在物,而推吾之知以知之也;知至,则理在物,而吾心之知已得其极也。或问:"'理之表里精粗无不尽,而吾心之分别取舍无不切。'既有个定理,如何又有表里精粗?"曰:"理固自有表里精粗,人见得亦自有高低浅深。有人只理会得下面许多,都不见得上面一截,这唤做知得表,知得粗。又有人合下便看得大体,都不就中间细下工夫,这唤做知得里,知得精。二者都是偏,故大学必欲格物、致知。到物格、知至,则表里精粗无不尽。"〔贺孙〕
问表里精粗。曰:"须是表里精粗无不到。有一种人只就皮壳上做工夫,却於理之所以然者全无是处。又有一种人思虑向里去,又嫌眼前道理粗,於事物上都不理会。此乃谈玄说妙之病,其流必入於异端。"〔铢〕
问表里。曰:"表者,人物之所共由;里者,吾心之所独得。表者,如父慈子孝,虽九夷八蛮,也出这道理不得。里者,乃是至隐至微,至亲至切,切要处。"因举子思云:"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又说"里"字云:"'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此个道理,不惟一日间离不得,虽一时间亦离不得,以至终食之顷亦离不得。"〔夔孙〕
傅问表里之说。曰:"所说'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便是。'博我以文',是要四方八面都见得周匝无遗,是之谓表。至於'约我以礼',又要逼向身己上来,无一毫之不尽,是之谓里。"子升云:"自古学问亦不过此二端。"曰:"是。但须见得通透。"〔木之〕
问精粗。曰:"如管仲之仁,亦谓之仁,此是粗处。至精处,则颜子三月之后或违之。又如'充无欲害人之心,则仁不可胜用;充无欲穿窬之心,则义不可胜用'。害人与穿窬固为不仁不义,此是粗底。然其实一念不当,则为不仁不义处。"〔夔孙〕
周问大学补亡"心之分别取舍无不切"。曰:"只是理彻了,见善,端的如不及;见不善,端的如探汤。好善,便端的'如好好色';恶不善,便端的'如恶恶臭'。此下须连接诚意看。此未是诚意,是酝酿诚意来。"〔淳〕谟录云:"此只是连著诚意说。知之者切,则见善真如不及,见不善真如探汤,而无纤毫不实故尔。"
李问"吾之所知无不切。"曰:"某向说得较宽,又觉不切;今说较切,又少些宽舒意;所以又说道'表里精粗无不尽'也。自见得'切'字,却约向里面。"〔贺孙〕
安卿问"全体大用"。曰:"体用元不相离。如人行坐:坐则此身全坐,便是体;行则此体全行,便是用。"〔道夫〕
问:"'格物'章补文处不入敬意,何也?"曰:"敬已就小学处做了。此处只据本章直说,不必杂在这里;压重了,不净洁。"〔宇〕
问:"所补'致知'章何不效其文体?"曰:"亦曾效而为之,竟不能成。刘原父却会效古人为文,其集中有数篇论,全似礼记。"〔必大〕
◎传六章释诚意
"诚其意",只是实其意。只作一个虚字看,如"正"字之类。〔端蒙〕
说许多病痛,都在"诚意"章,一齐要除了。下面有些小为病痛,亦轻可。若不除去,恐因此滋蔓,则病痛自若。〔泳〕
问:"诚意是如何?"曰:"心只是有一带路,更不著得两个物事。如今人要做好事,都自无力。其所以无力是如何?只为他有个为恶底意思在里面牵系。要去做好事底心是实,要做不好事底心是虚。被那虚底在里面夹杂,便将实底一齐打坏了。"〔贺孙〕
诣学升堂云云,教授请讲说大义。曰:"大纲要紧只是前面三两章。君子小人之分,却在'诚其意'处。诚於为善,便是君子,不诚底便是小人,更无别说。"〔琮〕
器远问:"物格、知至了,如何到诚意又说'毋自欺也'?毋者,禁止之辞?"曰:"物既格,知既至,到这里方可著手下工夫。不是物格、知至了,下面许多一齐扫了。若如此,却不消说下面许多。看下面许多,节节有工夫。"〔贺孙〕自欺。
亚夫问:"'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此章当说所以诚意工夫当如何。"曰:"此继於物格、知至之后,故特言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若知之已至,则意无不实。惟是知之有毫末未尽,必至於自欺。且如做一事当如此,决定只著如此做,而不可以如彼。若知之未至,则当做处便夹带这不当做底意在。当如此做,又被那要如彼底心牵惹,这便是不实,便都做不成。"〔贺孙〕
问:"知不至与自欺者如何分?"曰:"'小人閒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只为是知不至耳。"问:"当其知不至时,亦自不知其至於此。然其势必至於自欺。"曰:"势必至此。"顷之,复曰:"不识不知者却与此又别。论他个,又却只是见错,故以不善为善,而不自知耳。其与知不至而自欺者,固是'五十步笑百步',然却又别。"问:"要之二者,其病源只是欠了格物工夫。"曰:"然。"〔道夫〕
问刘栋:"看大学自欺之说如何?"曰:"不知义理,却道我知义理,是自欺。"先生曰:"自欺是个半知半不知底人。知道善我所当为,却又不十分去为善;知道恶不可作,却又是自家所爱,舍他不得,这便是自欺。不知不识,只唤欺,不知不识却不唤做'自欺'。"〔道夫〕
或问"诚其意者毋自欺"。曰:"譬如一块物,外面是银,里面是铁,便是自欺。须是表里如一,便是不自欺。然所以不自欺,须是见得分晓。譬如今人见乌喙之不可食,知水火之不可蹈,则自不食不蹈。如寒之欲衣,饥之欲食,则自是不能已。今人果见得分晓,如乌喙之不可食,水火之不可蹈,见善如饥之欲食,寒之欲衣,则此意自实矣。"〔祖道〕
自欺,非是心有所慊。外面虽为善事,其中却实不然,乃自欺也。譬如一块铜,外面以金裹之,便不是真金。〔人杰〕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注云:"心之所发,阳善阴恶,则其好善恶恶,皆为自欺,而意不诚矣。"而今说自欺,未说到与人说时,方谓之自欺。只是自家知得善好,要为善,然心中却觉得微有些没紧要底意思,便是自欺,便是虚伪不实矣。正如金,已是真金了,只是锻炼得微不熟,微有些渣滓去不尽,颜色或白、或青、或黄,便不是十分精金矣。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便是知之至;"知之未尝复行",便是意之实。又曰:"如颜子地位,岂有不善!所谓不善,只是微有差失,便能知之;才知之,便更不萌作。只是那微有差失,便是知不至处。"〔僩〕
所谓自欺者,非为此人本不欲为善去恶。但此意随发,常有一念在内阻隔住,不放教表里如一,便是自欺。但当致知。分别善恶了,然后致其慎独之功,而力割去物欲之杂,而后意可得其诚也。〔壮祖〕
只今有一毫不快於心,便是自欺也。〔道夫〕
看如今未识道理人,说出道理,便恁地包藏隐伏,他元不曾见来。这亦是自欺,亦是不实。想他当时发出来,心下必不安稳。〔贺孙〕
国秀问:"大学诚意,看来有三样:一则内全无好善恶恶之实,而专事掩覆於外者,此不诚之尤也;一则虽知好善恶恶之为是,而隐微之际,又苟且以自瞒底;一则知有未至,随意应事,而自不觉陷於自欺底。"曰:"这个不用恁地分,只是一路,都是自欺,但有深浅之不同耳。"〔焘〕
次早云:"夜来国秀说自欺有三样底,后来思之,是有这三样意思。然却不是三路,只是一路,有浅深之不同。"又因论以"假讬"换"掩覆"字云:"'假讬'字又似重了,'掩覆'字又似轻,不能得通上下底字。又因论诚与不诚,不特见之於外,只里面一念之发,便有诚伪之分。譬如一粒粟,外面些皮子好,里面那些子不好。如某所谓:'其好善也,阴有不好者以拒於内;其恶恶也,阴有不恶者以挽其中。'盖好恶未形时,已有那些子不好、不恶底藏在里面了。"〔焘〕
人固有终身为善而自欺者。不特外面有,心中欲为善,而常有个不肯底意思,便是自欺也。须是要打叠得尽。盖意诚而后心可正。过得这一关后,方可进。〔拱寿〕
问"自慊"。曰:"人之为善,须是十分真实为善,方是自慊。若有六七分为善,又有两三分为恶底意思在里面相牵,便不是自慊。须是'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方是。"〔卓〕自慊。
"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慊者,无不足也。如有心为善,更别有一分心在主张他事,即是横渠所谓"有外之心,不可以合天心"也。〔祖道〕
"'自慊'之'慊',大意与孟子'行有不慊'相类。子细思之,亦微有不同:孟子慊训满足意多,大学训快意多。横渠云:'有外之心,蜀录作"自慊"。不足以合天心。'初看亦只一般。然横渠亦是训足底意思多,大学训快意多。"问:"大学说'自慊',且说合做处便做,无牵滞於己私,且只是快底意,少间方始心下充满。孟子谓'行有不慊',只说行有不满足,则便馁耳。"曰:"固是。夜来说此极子细。若不理会得诚意意思亲切,也说不到此。今看来,诚意'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只是苦切定要如此,不如此自不得。"〔贺孙〕
字有同一义而二用者。"慊"字训足也,"吾何慊乎哉",谓心中不以彼之富贵而怀不足也;"行有不慊於心",谓义须充足於中,不然则馁也。如"忍"之一字,自容忍而为善者言之,则为忍去忿欲之气;自残忍而为恶者言之,则为忍了恻隐之心。"慊"字一从"口",如胡孙两"嗛",皆本虚字,看怀藏何物於内耳。如"衔"字或为衔恨,或为衔恩,亦同此义。〔〈螢,中"虫改田"〉〕
"诚意"章皆在两个"自"字上用功。〔人杰〕自欺、自慊。
问:"'毋自欺'是诚意,'自慊'是意诚否?'小人閒居'以下,是形容自欺之情状,'心广体胖'是形容自慊之意否?"曰:"然。"后段各发明前说。但此处是个牢关。今能致知,知至而意诚矣。验以日用间诚意,十分为善矣。有一分不好底意思潜发以间於其间,此意一发,便由斜径以长,这个却是实,前面善意却是虚矣。如见孺子入井,救之是好意,其间有些要誉底意思以杂之;如荐好人是善意,有些要人德之之意,随后生来;治恶人是好意,有些狼疾之意随后来,前面好意都成虚了。如垢卦上五爻皆阳,下面只一阴生,五阳便立不住了。荀子亦言:'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见解蔽篇。彼言'偷'者,便是说那不好底意。若曰'使之则谋'者,则在人使之如何耳。谋善谋恶,都由人,只是那偷底可恶,故须致知,要得早辨而豫戒之耳。"〔大雅〕
或问"自慊"、"自欺"之辨。曰:"譬如作蒸饼,一以极白好面自里包出,内外更无少异,所谓'自慊'也;一以不好面做心,却以白面作皮,务要欺人。然外之白面虽好而易穷,内之不好者终不可揜,则乃所谓'自欺'也。"〔壮祖〕
问:"'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近改注云:'自欺者,心之所发若在於善,而实则未能,不善也。''若'字之义如何?"曰:"'若'字只是外面做得来一似都善,其实中心有些不爱,此便是自欺。前日得孙敬甫书,他说'自慊'字,似差了。其意以为,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如此了然后自慊。看经文,语意不是如此。'此之谓自慊',谓'如好好色,恶恶臭',只此便是自慊。是合下好恶时便是要自慊了,非是做得善了,方能自慊也。自慊正与自欺相对,不差毫发。所谓'诚其意',便是要'毋自欺',非至诚其意了,方能不自欺也。所谓不自欺而慊者,只是要自快足我之志愿,不是要为他人也。诚与不诚,自慊与自欺,只争这些子毫发之间耳。"又曰:"自慊则一,自欺则二。自慊者,外面如此,中心也是如此,表里一般。自欺者,外面如此做,中心其实有些子不愿,外面且要人道好。只此便是二心,诚伪之所由分也。"〔僩〕
问"诚意"章。曰:"过此关,方得道理牢固。"或云:"须无一毫自欺,方能自慊。必十分自慊,方能不自欺,故君子必慎独。"曰:"固是。然'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知若未至,何由得如此?盖到物格、知至后,已是意诚八九分了。只是更就上面省察,如用兵御寇,寇虽已尽翦除了,犹恐林谷草莽间有小小隐伏者,或能间出为害,更当搜过始得。"〔铢〕
问:"'知至而后意诚',则知至之后,无所用力,意自诚矣。传犹有慎独之说,何也?"曰:"知之不至,则不能慎独,亦不肯慎独。惟知至者见得实是实非,灼然如此,则必战惧以终之,此所谓能慎独也。如颜子'请事斯语',曾子'战战兢兢',终身而后已,彼岂知之不至。然必如此,方能意诚。盖无放心底圣贤,'惟圣罔念作狂'。一毫少不谨惧,则已堕於意欲之私矣。此圣人教人彻上彻下,不出一'敬'字也。盖'知至而后意诚',则知至之后,意已诚矣。犹恐隐微之间有所不实,又必提掇而谨之,使无毫发妄驰,则表里隐显无一不实,而自快慊也。"〔铢〕慎独。
问:"或言,知至后,煞要著力做工夫。窃意致知是著力做工夫处。到知至,则虽不能无工夫,然亦无大段著工夫处。"曰:"虽不用大段著工夫,但恐其间不能无照管不及处,故须著防闲之,所以说'君子慎其独也'。"行夫问:"先生常言知既至后,又可以验自家之意诚不诚。"先生久之曰:"知至后,意固自然诚。但其间虽无大段自欺不诚处,然亦有照管不著所在,所以贵於慎其独。至於有所未诚,依旧是知之未真。若到这里更加工夫,则自然无一毫之不诚矣。"〔道夫〕
光祖问:"物格、知至,则意无不诚,而又有慎独之说。莫是当诚意时,自当更用工夫否?"曰:"这是先穷得理,先知得到了,更须於细微处用工夫。若不真知得到,都恁地鹘鹘突突,虽十目视,十手指,众所共知之处,亦自七颠八倒了,更如何地慎独!"〔贺孙〕
"知至而后意诚",已有八分。恐有照管不到,故曰慎独。〔节〕
致知者,诚意之本也;慎独者,诚意之助也。致知,则意已诚七八分了,只是犹恐隐微独处尚有些子未诚实处,故其要在慎独。〔铢〕
"诚意"章上云"必慎其独"者,欲其自慊也;下云"必慎其独"者,防其自欺也。盖上言"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独"者,欲其察於隐微之间,必吾所发之意,好善必"如好好色",恶恶必"如恶恶臭",皆以实而无不自慊也。下言"小人閒居为不善",而继以"诚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独"者,欲其察於隐微之间,必吾所发之意,由中及外,表里如一,皆以实而无少自欺也。〔铢〕
诚意者,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皆是真情。既是真情,则发见於外者,亦皆可见。如种麻则生麻,种穀则生穀,此谓"诚於中,形於外"。又恐於独之时有不到处,故必慎独。〔节〕
或说慎独。曰:"公自是看错了。'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已是实理了。下面'故君子必慎其独',是别举起一句致戒,又是一段工夫。至下一段,又是反说小人之事以致戒。君子亦岂可谓全无所为!且如著衣吃饭,也是为饥寒。大学看来虽只恁地滔滔地说去,然段段致戒,如一下水船相似,也要柂,要楫。"〔夔孙〕
或问:"在慎独,只是欲无间。"先生应。〔节〕
问"诚意"章句所谓"必致其知,方肯慎独,方能慎独"。曰:"知不到田地,心下自有一物与他相争斗,故不会肯慎独。"〔铢〕
问:"自欺与'厌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之类,有分别否?"曰:"自欺只是於理上亏欠不足,便胡乱且欺谩饼去。如有得九分义理,杂了一分私意,九分好善、恶恶,一分不好、不恶,便是自欺。到得厌然揜著之时,又其甚者。原其所以自欺,又是知不至,不曾见得道理精至处,所以向来说'表里精粗'字。如知'为人子止於孝',这是表;到得知所以必著孝是如何,所以为孝当如何,这便是里。见得到这般处,方知决定是著孝,方可以用力於孝,又方肯决然用力於孝。人须是埽去气禀私欲,使胸次虚灵洞彻。"木之。以下论揜其不善。
问意诚。曰:"表里如一便是。但所以要得表里如一,却难。今人当独处时,此心非是不诚,只是不柰何他。今人在静处非是此心要驰骛,但把捉他不住。此已是两般意思。至如见君子而后厌然诈善时,已是第二番罪过了。"〔祖道〕
诚意,只是表里如一。若外面白,里面黑,便非诚意。今人须於静坐时见得表里有不如一,方是有工夫。如小人见君子则掩其不善,已是第二番过失。〔人杰〕
此一个心,须每日提撕,令常惺觉。顷刻放宽,便随物流转,无复收拾。如今大学一书,岂在看他言语,正欲验之於心如何。'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试验之吾心,好善、恶恶,果能如此乎?閒居为不善,见君子则掩其不善而著其善,是果有此乎?一有不至,则勇猛奋跃不已,必有长进处。今不知为此,则书自书,我自我,何益之有!〔大雅〕
问:"'诚於中,形於外',是实有恶於中,便形见於外。然诚者,真实无妄,安得有恶!有恶,不几於妄乎?"曰:"此便是恶底真实无妄,善便虚了。诚只是实,而善恶不同。实有一分恶,便虚了一分善;实有二分恶,便虚了二分善。"〔淳〕
"诚於中,形於外。"大学和"恶"字说。此"诚"只是"实"字也。恶者却是无了天理本然者,但实有其恶而已。〔方〕
凡恶恶之不实,为善之不勇,外然而中实不然,或有所为而为之,或始勤而终怠,或九分为善,尚有一分苟且之心,皆不实而自欺之患也。所谓"诚其意"者,表里内外,彻底皆如此,无纤毫丝发苟且为人之弊。如饥之必欲食,渴之必欲饮,皆自以求饱足於己而已,非为他人而食饮也。又如一盆水,彻底皆清莹,无一毫砂石之杂。如此,则其好善也必诚好之,恶恶也必诚恶之,而无一毫强勉自欺之杂。所以说自慊,但自满足而已,岂有待於外哉!是故君子慎其独,非特显明之处是如此,虽至微至隐,人所不知之地,亦常慎之。小处如此,大处亦如此;显明处如此,隐微处亦如此。表里内外,精粗隐显,无不慎之,方谓之"诚其意"。孟子曰:"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夫无欲害人之心,人皆有之。闲时皆知恻隐,及到临事有利害时,此心便不见了。且如一堆金宝,有人曰:"先争得者与之。"自家此心便欲争夺推倒那人,定要得了方休。又如人皆知穿窬之不可为,虽稍有识者,亦不肯为。及至颠冥於富贵而不知耻,或无义而受万锺之禄,便是到利害时有时而昏。所谓诚意者,须是隐微显明,小大表里,都一致方得。孟子所谓:"见孺子入井时,怵惕恻隐,非恶其声而然,非为内交要誉而然。"然却心中有内交要誉之心,却向人说:"我实是恻隐、羞恶。"所谓为恶於隐微之中,而诈善於显明之地,是所谓自欺以欺人也。然人岂可欺哉!"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欺人者適所以自欺而已!"诚於中,形於外",那个形色气貌之见於外者自别,决不能欺人,祇自欺而已!这样底,永无缘做得好人,为其无为善之地也。外面一副当虽好,然里面却踏空,永不足以为善,永不济事,更莫说诚意、正心、修身。至於治国、平天下,越没干涉矣。〔僩〕以下全章之旨。
问:"'诚意'章'自欺'注,今改本恐不如旧注好。"曰:"何也?"曰:"今注云:'心之所发,阳善阴恶,则其好善恶恶皆为自欺,而意不诚矣。'恐读书者不晓。又此句,或问中已言之,却不如旧注云:'人莫不知善之当为,然知之不切,则其心之所发,必有阴在於恶而阳为善以自欺者。故欲诚其意者无他,亦曰禁止乎此而已矣。'此言明白而易晓。"曰:"不然。本经正文只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初不曾引致知兼说。今若引致知在中间,则相牵不了,却非解经之法。又况经文'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这说话极细。盖言为善之意稍有不实,照管少有不到处,便为自欺。未便说到心之所发,必有阴在於恶,而阳为善以自欺处。若如此,则大故无状,有意於恶,非经文之本意也。所谓'心之所发,阳善阴恶',乃是见理不实,不知不觉地陷於自欺;非是阴有心於为恶,而诈为善以自欺也。如公之言,须是铸私钱,假官会,方为自欺,大故是无状小人,此岂自欺之谓邪!又曰:"所谓'毋自欺'者,正当於几微毫釐处做工夫。只几微之间少有不实,便为自欺。岂待如此狼当,至於阴在为恶,而阳为善,而后谓之自欺邪!此处语意极细,不可草草看。"此处工夫极细,未便说到那粗处。所以前后学者多说差了,盖为牵连下文'小人閒居为不善'一段看了,所以差也。"又问:"今改注下文云:'则无待於自欺,而意无不诚也。'据经文方说'毋自欺'。毋者,禁止之辞。若说无待於自欺,恐语意太快,未易到此。"曰:"既能禁止其心之所发,皆有善而无恶,实知其理之当然,使无待於自欺,非勉强禁止而犹有时而发也。若好善恶恶之意有一毫之未实,则其发於外也必不能掩。既是打叠得尽,实於为善,便无待於自欺矣。如人腹痛,毕竟是腹中有些冷积,须用药驱除去这冷积,则其痛自止。不先除去冷积,而但欲痛之自止,岂有此理!"〔僩〕
敬子问:"'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注云:'外为善,而中实未能免於不善之杂。'某意欲改作'外为善,而中实容其不善之杂',如何?盖所谓不善之杂,非是不知,是知得了,又容著在这里,此之谓自欺。"曰:"不是知得了容著在这里,是不柰他何了,不能不自欺。公合下认错了,只管说个'容'字,不是如此。'容'字又是第二节,缘不柰他何,所以容在这里。此一段文意,公不曾识得它源头在,只要硬去捺他,所以错了。大概以为有纤毫不善之杂,便是自欺。自欺,只是自欠了分数,恰如淡底金,不可不谓之金,只是欠了分数。如为善,有八分欲为,有两分不为,此便是自欺,是自欠了这分数。"或云:"如此,则自欺却是自欠。"曰:"公且去看。又曰:"自欺非是要如此,是不柰它何底。"荀子曰:'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某自十六七读时,便晓得此意。盖偷心是不知不觉自走去底,不由自家使底,倒要自家去捉它。'使之则谋',这却是好底心,由自家使底。"李云:"某每常多是去捉他,如在此坐,心忽散乱,又用去捉它。"曰:"公又说错了。公心粗,都看这说话不出。所以说格物、致知而后意诚,里面也要知得透彻,外面也要知得透彻,便自是无那个物事。譬如果子烂熟后,皮核自脱落离去,不用人去咬得了。如公之说,这里面一重不曾透彻在。只是认得个容著,硬遏捺将去,不知得源头工夫在。'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此是圣人言语之最精处,如个尖锐底物事。如公所说,只似个樁头子,都粗了。公只是硬要去强捺,如水恁地滚出来,却硬要将泥去塞它,如何塞得住!"又引中庸论诚处,而曰:"一则诚,杂则伪。只是一个心,便是诚;才有两个心,便是自欺。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他彻底只是这一个心,所以谓之自慊。若才有些子间杂,便是两个心,便是自欺。如自家欲为善,后面又有个人在这里拗你莫去为善;欲恶恶,又似有个人在这里拗你莫要恶恶,此便是自欺。因引近思录"如有两人焉,欲为善"云云一段,正是此意。如人说十句话,九句实,一句脱空,那九句实底被这一句脱空底都坏了。如十分金,彻底好方谓之真金,若有三分银,便和那七分底也坏了。"又曰:"佛家看此亦甚精,被他分析得项数多,如云有十二因缘,只是一心之发,便被他推寻得许多,察得来极精微。又有所谓'流注想',他最怕这个。所以沩山禅师云:'某参禅几年了,至今不曾断得这流注想。'此即荀子所谓'偷则自行'之心也。"〔僩〕
次早,又曰:"昨夜思量,敬子之言自是,但伤杂耳。某之言,却即说得那个自欺之根。自欺却是敬子'容'字之意。'容'字却说得是,盖知其为不善之杂,而又盖庇以为之,此方是自欺。谓如人有一石米,却只有九斗,欠了一斗,此欠者便是自欺之根,自家却自盖庇了,哧人说是一石,此便是自欺。谓如人为善,他心下也自知有个不满处,他却不说是他有不满处,却遮盖了,硬说我做得是,这便是自欺。却将那虚假之善,来盖覆这真实之恶。某之说却说高了,移了这位次了,所以人难晓。大率人难晓处,不是道理有错处时,便是语言有病;不是语言有病时,便是移了这步位了。今若只恁地说时,便与那'小人閒居为不善'处,都说得贴了。"〔僩〕
次日,又曰:"夜来说得也未尽。夜来归去又思,看来'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一段,便是连那'毋自欺'也说。言人之毋自欺时,便要'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样方得。若好善不'如好好色',恶恶不'如恶恶臭',此便是自欺。毋自欺者,谓如为善,若有些子不善而自欺时,便当斩根去之,真个是'如恶恶臭',始得。如'小人閒居为不善'底一段,便是自欺底,只是反说。'閒居为不善',便是恶恶不'如恶恶臭';'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便是好善不'如好好色'。若只如此看,此一篇文义都贴实平易,坦然无许多屈曲。某旧说忒说阔了、高了、深了。然又自有一样人如旧说者,欲节去之又可惜。但终非本文之意耳。"〔僩〕
看"诚意"章有三节:两"必慎其独",一"必诚其意"。"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言"小人閒居为不善",其不善形於外者不可揜如此。"德润身,心广体胖",言君子慎独之至,其善之形於外者证验如此。〔铢〕
问"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曰:"此承上文'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底意。不可道是人不知,人晓然共见如此。"〔淳〕十目所视以下。
魏元寿问"十目所视"止"心广体胖"处。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不是怕人见。盖人虽不知,而我已自知,自是甚可皇恐了,其与十目十手所视所指,何以异哉?'富润屋'以下,却是说意诚之验如此。"〔时举〕
"心广体胖",心本是阔大底物事,只是因愧怍了,便卑狭,便被他隔碍了。只见得一边,所以体不能常舒泰。〔僩〕
伊川问尹氏:"读大学如何?"对曰:"只看得'心广体胖'一句甚好。"又问如何,尹氏但长吟"心广体胖"一句。尹氏必不会哧人,须是它自见得。今人读书,都不识这样意思。
问:"尹和靖云:'"心广体胖"只是乐。'伊川云:'这里著"乐"字不得。'如何?"曰:"是不胜其乐。"〔德明〕
问"心广体胖"。曰:"无愧怍,是无物欲之蔽,所以能广大。"指前面灯云:"且如此灯,后面被一片物遮了,便不见一半了;更从此一边用物遮了,便全不见此屋了,如何得广大!"〔夔孙〕
问:"'诚意'章结注云:'此大学一篇之枢要。'"曰:"此自知至处便到诚意,两头截定个界分在这里,此便是个君子小人分路头处。从这里去,便是君子;从那里去,便是小人。这处立得脚,方是在天理上行。后面节目未是处,却旋旋理会。"〔宇〕
居甫问:"'诚意'章结句云:'此大学之枢要。'枢要说诚意,是说致知?"曰:"上面关著致知、格物,下面关著四五项上。须是致知。能致其知,知之既至,方可以诚得意。到得意诚,便是过得个大关,方始照管得个身心。若意不诚,便自欺,便是小人;过得这个关,便是君子。"又云:"意诚,便全然在天理上行。意未诚以前,尚汨在人欲里。"〔贺孙〕
因说"诚意"章,曰:"若如旧说,是使初学者无所用其力也。中庸所谓明辨,"诚意"章而今方始辨得分明。"〔夔孙〕
读"诚意"一章,炎谓:"过此一关,终是省事。"曰:"前面事更多:自齐家以下至治国,则其事已多;自治国至平天下,则其事愈多,只是源头要从这里做去。"又曰:"看下章,须通上章看,可见。"〔炎〕
◎传七章释正心修身
或问:"'正心'章说忿懥等语,恐通不得'诚意'章?"曰:"这道理是一落索。才说这一章,便通上章与下章。如说正心、诚意,便须通格物、致知说。"
大学於"格物"、"诚意"章,都是炼成了,到得正心、修身处,都易了。〔夔孙〕
问:"先生近改'正心'一章,方包括得尽。旧来说作意或未诚,则有是四者之累,却只说从诚意去。"曰:"这事连而却断,断而复连。意有善恶之殊,意或不诚,则可以为恶。心有得失之异,心有不正,则为物所动,却未必为恶。然未有不能格物、致知而能诚意者,亦未有不能诚意而能正心者。"〔人杰〕
或问"正心"、"诚意"章。先生令他说。曰:"意诚则心正。"曰:"不然。这几句连了又断,断了又连,虽若不相粘缀,中间又自相贯。譬如一竿竹,虽只是一竿,然其间又自有许多节。意未诚,则全体是私意,更理会甚正心!然意虽诚了,又不可不正其心。意之诚不诚,直是有公私之辨,君子小人之分。意若不诚,则虽外面为善,其意实不然,如何更问他心之正不正!意既诚了,而其心或有所偏倚,则不得其正,故方可做那正心底工夫。"〔广〕
亚夫问致知、诚意。曰:"心是大底,意是小的。心要恁地做,却被意从后面牵将去。且如心爱做个好事,又被一个意道不须恁地做也得。且如心要孝,又有不孝底意思牵了。所谓诚意者,譬如饥时便吃饭,饱时便休,自是实要如此。到饱后,又被人请去,也且胡乱与他吃些子,便是不诚。须是诚,则自然表里如一,非是为人而做,求以自快乎己耳。如饥之必食,渴之必饮,无一毫不实之意。这个知至、意诚,是万善之根。有大底地盘,方立得脚住。若无这个,都靠不得。心无好乐,又有个不无好乐底在后;心无忿懥,又有个不无忿懥底在后。知至后,自然无。"〔恪〕
敬之问:"诚意、正心。诚意是去除得里面许多私意,正心是去除得外面许多私意。诚意是检察於隐微之际,正心是体验於事物之间。"曰:"到得正心时节,已是煞好了。只是就好里面又有许多偏。要紧最是诚意时节,正是分别善恶,最要著力,所以重複说道'必慎其独'。若打得这关过,已是煞好了。到正心,又怕於好上要偏去。如水相似,那时节已是淘去了浊,十分清了,又怕於清里面有波浪动荡处。"〔贺孙〕
问:"意既诚,而有忧患之类,何也?"曰:"诚意是无恶。忧患、忿懥之类却不是恶。但有之,则是有所动。"〔节〕
意既诚矣,后面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亲爱、贱恶,只是安顿不著在。便是"苟志於仁矣,无恶也"。〔泳〕
问:"心体本正,发而为意之私,然后有不正。今欲正心,且须诚意否?未能诚意,且须操存否?"曰:"岂容有意未诚之先,且放他喜怒忧惧不得其正,不要管它,直要意诚后心却自正,如此,则意终不诚矣。所以伊川说:'未能诚意,且用执持。'"〔大雅〕
诚意,是真实好善恶恶,无夹杂。又曰:"意不诚,是私意上错了;心不正,是公道上错了。"又曰:"好乐之类,是合有底,只是不可留滞而不消化。无留滞,则此心便虚。"〔节〕
问:"忿懥、恐惧、忧患、好乐,皆不可有否?"曰:"四者岂得皆无!但要得其正耳,如中庸所谓'喜怒哀乐发而中节'者也。"〔去伪〕
心有喜怒忧乐则不得其正,非谓全欲无此,此乃情之所不能无。但发而中节,则是;发不中节,则有偏而不得其正矣。〔端蒙〕
好、乐、忧、惧四者,人之所不能无也,但要所好所乐皆中理。合当喜,不得不喜;合当怒,不得不怒。〔节〕
四者人所不能无也,但不可为所动。若顺应将去,何"不得其正"之有!如颜子"不迁怒",可怒在物,颜子未尝为血气所动,而移於人也,则岂怒而心有不正哉!〔端蒙〕
正心,却不是将此心去正那心。但存得此心在这里,所谓忿懥、恐惧、好乐、忧患自来不得。〔贺孙〕
问:"忿懥、恐惧、好乐、忧患,皆以'有所'为言,则是此心之正不存,而是四者得以为主於内。"曰:"四者人不能无,只是不要它留而不去。如所谓'有所',则是被他为主於内,心反为它动也。"〔道夫〕
大学七章,看"有所"二字。"有所忧患",忧患是合当有,若因此一事而常留在胸中,便是有。"有所忿懥",因人之有罪而挞之,才挞了,其心便平,是不有;若此心常常不平,便是有。恐惧、好乐亦然。〔泳〕
"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忿懥已自粗了。有事当怒,如何不怒。只是事过,便当豁然,便得其正。若只管忿怒滞留在这里,如何得心正。"心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如一个好物色到面前,真个是好,也须道是好,或留在这里。若将去了,或是不当得他底,或偶然不得他底,便休,不可只管念念著他。〔贺孙〕
问:"伊川云:'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人所不能无者,但不以动其心。'既谓之忿懥、忧患,如何不牵动他心?"曰:"事有当怒当忧者,但过了则休,不可常留在心。颜子未尝不怒,但不迁耳。"因举楼中:"果怒在此,不可迁之於彼。"〔德明〕
心不可有一物。喜怒哀乐固欲得其正,然过后须平了。且如人有喜心,若以此应物,便是不得其正。〔人杰〕
看心有所喜怒说,曰:"喜怒哀乐固欲中节,然事过后便须平了。谓如事之可喜者,固须与之喜,然别遇一事,又将此意待之,便不得其正。盖心无物,然后能应物。如一量称称物,固自得其平。若先自添著些物在上,而以之称物,则轻重悉差矣。心不可有一物,亦犹是也。"〔〈螢,中"虫改田"〉〕
"四者心之所有,但不可使之有所私尔。才有所私,便不能化,梗在胸中。且如忿懥、恐惧,有当然者。若定要他无,直是至死方得,但不可先有此心耳。今人多是才忿懥,虽有可喜之事亦所不喜;才喜,虽有当怒之事亦不复怒,便是蹉过事理了,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了。盖这物事才私,便不去,只管在胸中推荡,终不消释。设使此心如太虚然,则应接万务,各止其所,而我无所与,则便视而见,听而闻,食而真知其味矣。看此一段,只是要人不可先有此心耳。譬如衡之为器,本所以平物也,今若先有一物在上,则又如何称!"顷之,复曰:"要之,这源头却在那致知上。知至而意诚,则'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好者端的是好,恶者端的是恶。某常云,此处是学者一个关。过得此关,方始是实。"又曰:"某常谓此一节甚异。若知不至,则方说恶不可作,又有一个心以为为之亦无害;以为善不可不为,又有一个心以为不为亦无紧要。譬如草木,从下面生出一个芽子,这便是不能纯一,这便是知不至之所为。"或问公私之别。曰:"今小譬之:譬如一事,若系公众,便心下不大段管;若系私己,便只管横在胸中,念念不忘。只此便是公私之辨。"〔道夫〕
"忿懥、好乐、恐惧、忧患,这四者皆人之所有,不能无。然有不得其正者,只是应物之时不可夹带私心。如有一项事可喜,自家正喜,蓦见一可怒底事来,是当怒底事,却以这喜心处之,和那怒底事也喜了,便是不得其正。可怒事亦然。惟诚其意,真个如鉴之空,如衡之平,妍媸高下,随物定形,而我无与焉,这便是正心。"因说:"前在漳州,见属官议一事,数日不决,却是有所挟。后忽然看破了,道:'这个事不可如此。'一向判一二百字,尽皆得这意思。此是因事上见这心亲切。"贺孙录别出。
先之问:"心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曰:"心在这一事,不可又夹带那一事。若自家喜这一项事了,更有一事来,便须放了前一项,只平心就后一项理会,不可又夹带前喜之之心在这里。有件喜事,不可因怒心来,忘了所当喜处;有件怒事,不可因喜事来,便忘了怒。且如人合当行大门出,却又有些回避底心夹带在里面,却要行便门出。虽然行向大门出,念念只有个行便门底心在这里,少刻或自拗向便门去。学者到这里,须是便打杀那要向便门底心,心如何不会端正!这般所在,多是因事见得分明。前在漳州,有一公事,合恁地直截断。缘中间情有牵制,被他挠数日。忽然思量透,便断了,集同官看,觉当时此心甚正。要知此正是正心处。"〔贺孙〕
敬之问:"'正心'章云:'人之心要当不容一物。'"曰:"这说便是难。才说不容一物,却又似一向全无相似。只是这许多好乐、恐惧、忿懥、忧患,只要从无处发出,不可先有在心下。看来非独是这几项如此,凡是先安排要恁地,便不得。如人立心要恁地严毅把捉,少间只管见这意思,到不消恁地处也恁地,便拘逼了。有人立心要恁地慈祥宽厚,少间只管见这意思,到不消恁地处也恁地,便流入於姑息苟且。如有心於好名,遇著近名底事,便愈好之;如有心於为利,遇著近利底事,便贪欲。"〔贺孙〕
人心如一个镜,先未有一个影象,有事物来,方始照见妍丑。若先有一个影象在里,如何照得!人心本是湛然虚明,事物之来,随感而应,自然见得高下轻重。事过便当依前恁地虚,方得。若事未来,先有一个忿懥、好乐、恐惧、忧患之心在这里,及忿懥、好乐、恐惧、忧患之事到来,又以这心相与滚合,便失其正。事了,又只苦留在这里,如何得正?〔贺孙〕
叶兄又问"忿懥"章。曰:"这心之正,却如称一般。未有物时,称无不平。才把一物在上面,便不平了。如镜中先有一人在里面了,别一个来,便照不得。这心未有物之时,先有个主张说道:'我要如何处事。'才遇著事,便以是心处之,便是不正。且如今人说:'我做官,要抑强扶弱。'及遇著当强底事,也去抑他,这便也是不正。"〔卓〕
喜怒忧惧,都是人合有底。只是喜所当喜,怒所当怒,便得其正。若欲无这喜怒忧惧,而后可以为道,则无是理。小人便只是随这喜怒忧惧去,所以不好了。〔义刚〕
问"忿懥"章。曰:"只是上下有不恰好处,便是偏。"〔可学〕
问忿懥。曰:"是怒之甚者。"又问:"忿懥比恐惧、忧患、好乐三者,觉得忿懥又类过於怒者。"曰:"其实也一般。古人既如此说,也不须如此去寻讨。"〔履孙〕
问:"喜怒忧惧,人心所不能无。如忿懥乃戾气,岂可有也?"曰:"忿又重於怒心。然此处须看文势大意。但此心先有忿懥时,这下面便不得其正。如镜有人形在里面,第二人来便照不得。如称子钉盘星上加一钱,则称一钱物便成两钱重了。心若先有怒时,更有当怒底事来,便成两分怒了;有当喜底事来,又减却半分喜了。先有好乐,也如此;先有忧患,也如此。若把忿懥做可疑,则下面忧患、好乐等皆可疑。"问:"八章谓:'五者有当然之则。'如敖惰之心,则岂可有也?"曰:"此处亦当看文势大意。敖惰,只是一般人所为得人厌弃,不起人敬畏之心。若把敖惰做不当有,则亲爱、敬畏等也不当有。"〔淳〕宇录略。
刘圻父说"正心"章,谓:"不能存之,则四者之来,反动其心。"曰:"是当初说时添了此一节。若据经文,但是说四者之来,便撞翻了这坐子耳。"又曰:"只争个动不动。"又曰:"若当初有此一节时,传文须便说在那里了。他今只恁地说,便是无此意。却是某於解处,说絮著这些子。"〔义刚〕
今不是就静中动将去,却是就第二重动上动将去,如忿懥、好乐之类。〔德明〕
敬之问"心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章,云:"心不可有一毫偏倚。才有一毫偏倚,便是私意,便浸淫不已,私意反大似身己,所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曰:"这下是说心不正不可以修身,与下章'身不修不可以齐家'意同,故云:'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视听是就身上说。心不可有一物,外面酬酢万变,都只是随其分限应去,都不关自家心事。才系於物,心便为其所动。其所以系於物者有三:或是事未来,而自家先有这个期待底心;或事已应去了,又却长留在胸中不能忘;或正应事之时,意有偏重,便只见那边重,这都是为物所系缚。既为物所系缚,便是有这个物事,到别事来到面前,应之便差了,这如何会得其正!圣人之心,莹然虚明,无纤毫形迹。一看事物之来,若小若大,四方八面,莫不随物随应,此心元不曾有这个物事。且如敬以事君之时,此心极其敬。当时更有亲在面前,也须敬其亲。终不成说敬君但只敬君,亲便不须管得!事事都如此。圣人心体广大虚明,物物无遗。"〔贺孙〕
正叔见先生,言明心、定心等说,因言:"心不在焉,则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曰:"这个,三岁孩儿也道得,八十翁翁行不得!"〔伯羽〕
黄丈云:"旧尝问:'"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说知觉之心,却不及义理之心。'先生曰:'才知觉,义理便在此;才昏,便不见了。'"〔方子〕学蒙录别出。
直卿云:"旧尝问:'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处,此是收拾知觉底心,收拾义理底心?'先生曰:'知觉在,义理便在,只是有深浅。'"〔学蒙〕
夜来说:"心有喜怒不得其正。"如某夜间看文字,要思量改甚处,到上床时擦脚心,都忘了数。天明擦时,便记得。盖是早间未有一事上心,所以记得。孟子说:"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者几希。"几希,不远也。言人都具得此,但平日不曾养得,犹於夜间歇得许多时不接於事,天明方惺,便恁地虚明光静。然亦只是些子发出来,少间又被物欲梏亡了。孟子说得话极齐整当对。如这处,他一向说后去,被后人来就几希字下注开了,便觉意不连。〔贺孙〕
问:"'诚意、正心'二段,只是存养否?"曰:"然。"〔宇〕
说"心不得其正"章,曰:"心,全德也。欠了些个,德便不全,故不得其正。"又曰:"心包体用而言。"又问:"意与情如何?"曰:"欲为这事,是意;能为这事,是情。"〔子蒙〕
◎传八章释修身齐家
忿懥、恐惧、好乐、忧患皆不能无,而亲爱、畏敬、哀矜、敖惰、贱恶亦有所不可无者。但此心不为四者所动,乃得其正,而五者皆无所偏,斯足以为身之修也。〔人杰〕
或问:"'正心'章说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修身'章说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如何?"曰:"是心卓然立乎此数者之外,则平正而不偏辟,自外来者必不能以动其中,自内出者必不至於溺於彼。"或问:"畏敬如何?"曰:"如家人有严君焉,吾之所当畏敬者也。然当不义则争之,若过於畏敬而从其令,则陷於偏矣。若夫贱恶者固当贱恶,然或有长处,亦当知之。下文所谓:'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此是指点人偏处,最切当。"〔人杰〕
心须卓立在八九者之外,谓忿懥之类。而勿陷於八九者之中,方得其正。圣人之心,周流应变而不穷,只为在内而外物入不得,及其出而应接,又不陷於彼。〔夔孙〕
问:"七章、八章颇似一意,如何?"曰:"忿懥之类,心上理会;亲爱之类,事上理会。心上理会者,是见於念虑之偏;事上理会者,是见於事为之失。"去伪。
正卿问:"大学传正心、修身,莫有深浅否?"曰:"正心是就心上说,修身是就应事接物上说。那事不从心上做出来!如修身,如絜矩,都是心做得出。但正心是萌芽上理会。若修身及絜矩等事,却是各就地头上理会。"〔恪〕
问:"'正心'章既说忿懥四者,'修身'章又说'之其所亲爱'之类,如何?"曰:"忿懥等是心与物接时事,亲爱等是身与物接时事。"〔广〕
正心、修身,今看此段大概差错处,皆未在人欲上。这个皆是人合有底事,皆恁地差错了。况加之以放辟邪侈,分明是官街上错了路!〔贺孙〕
子升问:"'修身齐家'章所谓'亲爱、畏敬'以下,说凡接人皆如此,不特是一家之人否?"曰:"固是。"问:"如何修身却专指待人而言?"曰:"修身以后,大概说向接物待人去,又与只说心处不同。要之,根本之理则一,但一节说阔,一节去。"〔木之〕
第八章:人,谓众人;之,犹於也。之其,亦如於其人,即其所向处。〔泳〕
"之其所亲爱"之"之",犹往也。〔铢〕
问:"大学,譬音改僻,如何?"曰:"只缘人心有此偏僻。"问:"似此,恐於'修身在正其心'处相类否?"曰:"略相似。"〔宇〕
问:"古注,辟作譬,似窒碍不通。"曰:"公亦疑及此。某正以他说'之其所敖惰而譬焉',敖惰非美事,如何譬得?故今只作僻字说,便通。况此篇自有僻字,如'辟则为天下僇矣'之类是也。"〔大雅〕
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各自有当然之则,只不可偏。如人饥而食,只合当食,食才过些子,便是偏;渴而饮,饮才过些子,便是偏。如爱其人之善,若爱之过,则不知其恶,便是因其所重而陷於所偏;恶恶亦然。下面说:"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上面许多偏病不除,必至於此。〔泳〕
"人之其所亲爱而僻焉",如父子是当主於爱,然父有不义,子不可以不争;如为人父虽是止於慈,若一向僻将去,则子有不肖,亦不知责而教焉,不可。"人之其所贱恶而僻焉",人固自有一种可厌者,然犹未至於可贱恶处,或尚可教,若一向僻将去,便贱恶他,也不得。"人之其所畏敬而僻焉",如事君固是畏敬,然"说大人则藐之",又不甚畏敬。孟子此语虽稍粗,然古人正救其恶,与"陈善闭邪","责难於君",也只管畏敬不得。〔贺孙〕
问:"'齐家'段,辟作'僻'。"曰:"人情自有偏处,所亲爱莫如父母,至於父母有当几谏处,岂可以亲爱而忘正救!所敬畏莫如君父,至於当直言正谏,岂可专持敬畏而不敢言!所敖惰处,如见那人非其心之所喜,自懒与之言,即是忽之之意。"问:"敖惰、恶德也,岂君子宜有?"曰:"读书不可泥,且当看其大意。纵此语未稳,亦一两字失耳。读书专留意小处,失其本领所在,最不可。"宇。
问:"章句曰:'人於五者本有当然之则。'然敖之与惰,则气习之所为,实为恶德。至若哀矜之形,正良心苗裔,偏於哀矜不失为仁德之厚,又何以为'身不修,而不可以齐其家'者乎?"曰:"敖惰,谓如孔子之不见孺悲,孟子不与王驩言。哀矜,谓如有一般大奸大恶,方欲治之,被它哀鸣恳告,却便恕之。"道夫云:"这只是言流为姑息之意。"曰:"这便是哀矜之不得其正处。"〔道夫〕
或问"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曰:"亲者则亲爱之,贤者则畏敬之,不率者则贱恶之,无告者则哀矜之。有一般人,非贤非亲,未见其为不率,又不至於无告,则是泛然没紧要底人,见之岂不敖惰。虽圣贤亦有此心。然亦岂可一向敖惰他!一向敖惰,便是辟了。畏敬、亲爱、贱恶、哀矜莫不皆然。故下文曰:'爱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如所敖惰之人,又安知其无善之可爱敬!所谓敖惰者,只是阔略过去。"〔高〕
问敖惰。曰:"大抵是一种没要紧底,半上落下底人。且如路中撞见如此等人,是不足亲爱畏敬者,不成强与之相揖,而致其亲爱畏敬!敖惰是人之所不能无者。"又问:"'敖惰'二字,恐非好事。"曰:"此如明鉴之悬,妍者自妍,丑者自丑,随所来而应之。不成丑者至前,须要换作妍者!又敖惰是轻,贱恶是重。既得贱恶,如何却不得敖惰?然圣人犹戒其僻,则又须点检,不可有过当处。"〔履孙〕
蔡问"敖惰"之说。曰:"有一般人,上未至於可亲爱,下未至於可贱恶,只是所为也无甚好处,令人懒去接他,是谓敖惰。此敖惰,不是恶德。"〔淳〕(文蔚录云:"非如常人傲忽惰慢,只是使人见得他懒些。")
或问:"敖惰是凶德,而曰'有当然之则',何也?"曰:"古人用字不如此。敖惰,未至可贱可恶,但见那一等没紧要底人,自是恁地。然一向去敖惰他,也不可如此。"
问:"君子亦有敖惰於人者乎?"曰:"人自有苟贱可厌弃者。"〔德明〕
问敖惰。曰:"敖便是惰,敖了便惰。敖了都不管它,便是惰。"〔义刚〕
因学者问大学"敖惰"处,而曰:"某尝说,如有人问易不当为卜筮书,诗不当去小序,不当协韵,及大学敖惰处,皆在所不答。"〔僩〕
或问:"'之其所亲爱、哀矜、畏敬而辟焉',莫是君子用心过於厚否?"曰:"此可将来'观过知仁'处说,不可将来此说。盖不必论近厚、近薄。大抵一切事,只是才过便不得。'观过知仁'乃是因此见其用心之厚,故可知其仁,然过则终亦未是也。大凡读书,须要先识认本文是说个甚么。须全做不曾识他相似,虚心认他字字分明。复看数过,自然会熟,见得分明。譬如与人乍相见,其初只识其面目,再见则可以知其姓氏、乡贯,又再见则可以知其性行如何。只恁地识认,久后便一见理会得。今学者读书,亦且未要便悬空去思他。中庸云'博学之,审问之',方言'慎思之'。若未学未问,便去思他,是空劳心耳!"又云:"切须记得'识认'两字。"〔时举〕
问:"大学释'修身齐家'章,不言修身,何也?"曰:"好而不知其恶,恶而不知其美,是以好为恶,以曲为直,可谓之修身乎!"〔节〕
大学最是两章相接处好看,如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且如心不得其正,则"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若视而见,听而闻,食而知味,则心得其正矣。然於亲爱、敖惰五者有所僻焉,则身亦不可得而修矣。尝谓修身更多少事不说,却说此五者,何谓?子细看来,身之所以不修者,无不是被这四五个坏。又云:"意有不诚时,则私意为主,是主人自为贼了!到引惹得外底人来,四方八面无关防处,所以要得先诚其意。"〔子蒙〕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五者,其实则相串,而以做工夫言之,则各自为一事。故'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著'而'字,则是先为此,而后能为彼也。盖逐一节自有一节功夫,非是儱侗言知至了意便自诚,意诚了心便自正,身便自修,中间更不著功夫。然但只是上面一截功夫到了,则下面功夫亦不费力耳。"先生曰:"亦有天资高底人,只头正了,便都正去。若夹杂多底,也不能如此。"〔端蒙〕
问:"'正心修身'章后注,云'此亦当通上章推之,盖意或不诚,则无能实用其力以正其心者'云云。"曰:"大学所以有许多节次,正欲学者逐节用工。非如一无节之竹,使人才能格物,则便到平天下也。夫人盖有意诚而心未正者,盖於忿懥、恐惧等事,诚不可不随事而排遣也。盖有心正而身未修者,故於好恶之间,诚不可不随人而节制也。至於齐家以下,皆是教人节节省察用功。故经序但言心正者必自诚意而来,修身者必自正心而来。非谓意既诚而心无事乎正,心既正而身无事乎修也。且以大学之首章便教人'明明德',又为格物以下事目,皆为明明德之事也。而平天下,方且言先谨乎德等事,亦可见矣。"〔壮祖〕
大学如"正心"章,已说尽了。至"修身"章又从头说起,至"齐家治国"章又依前说教他,何也?盖要节节去照管。不成却说自家在这里,心正、身修了,便都只听其自治!〔夔孙〕
说大学"诚意"章,曰:"如今人虽欲为善,又被一个不欲为善之意来妨了;虽欲去恶,又被一个尚欲为恶之意来妨了。盖其知之不切,故为善不是他心肯意肯,去恶亦不是他心肯意肯。这个便是自欺,便是不诚。意才不诚,则心下便有许多忿懥、恐惧、忧患、好乐而心便不正。心既不正,则凡有爱恶等事,莫不倚於一偏。如此,如何要家齐、国治、天下平?惟是知得切,则好善必如好好色,恶恶必如恶恶臭。是非为人而然,盖胸中实欲如此,而后心满意惬。"〔贺孙〕
◎传九章释家齐国治
或问:"'齐家'一段,是推将去时较切近否?"曰:"此是言一家事,然而自此推将去,天下国家皆只如此。"又问:"所畏敬在家中,则如何?"曰:"一家之中,尊者可畏敬,但是有不当处,亦合有几谏时。不可道畏敬之,便不可说著。若如此惟知畏敬,却是辟也。"〔祖道〕
或问"不出家而成教於国"。曰:"孝以事亲,而使一家之人皆孝;弟以事长,而使一家之人皆弟;慈以使众,而使一家之人皆慈,是乃成教於国者也。"〔人杰〕
李德之问:"'不出家而成教於国',不待推也。"曰:"不必言不待推。玩其文义,亦未尝有此意。只是身修於家,虽未尝出,而教自成於国尔。"〔盖卿〕
"孝者所以事君,弟者所以事长,慈者所以使众。"此道理皆是我家里做成了,天下人看著自能如此,不是我推之於国。〔泳〕
刘潜夫问:"'家齐'章并言孝、弟、慈三者,而下言康诰,以释'使众'一句,不及孝弟,何也?"曰:"孝弟二者虽人所固有,然守而不失者亦鲜。唯有保赤子一事,罕有失之者。故圣贤於此,特发明夫人之所易晓者以示训,正与孟子言见赤子入井之意同。"〔壮祖〕
"心诚求之"者,求赤子之所欲也。於民,亦当求其有不能自达。此是推其慈幼之心以使众也。〔节〕
问"治国在齐其家"。曰:"且只说动化为功,未说到推上。后章方全是说推。'如保赤子'一节,只是说'慈者所以使众'一句。保赤子,慈於家也;'如保赤子',慈於国也。保赤子是慈,'如保赤子'是使众。"直卿云:"这个慈,是人人自然有底。慈於家,便能慈於国,故言: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宇〕
"一家仁"以上,是推其家以治国;"一家仁"以下,是人自化之也。〔节〕
问:"九章本言治国,何以曰'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都是说治天下之事也?至言'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又似说修身,如何?"曰:"圣人之言,简畅周尽。修身是齐家之本,齐家是治国之本。如言'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之类,自是相关,岂可截然不相入也!"〔谟〕(去伪同。)
问"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曰:"只从头读来,便见得分晓。这个只是'躬自厚而薄责於人','攻其恶,无攻人之恶'。"〔卓〕
问:"'有诸己而后求诸人',虽曰推己以及人,是亦示人以反己之道。"曰:"这是言己之为法於人处。"〔道夫〕
吴仁甫问:"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曰:"此是退一步说,犹言'温故知新而可以为人师',以明未能如此,则不可如此;非谓温故知新,便要求为人师也。池本"不可"下云:"为人师耳。若曰'有诸己而后求诸人',以明无诸己不可求诸人也;'无诸己而后非诸人',以明有诸己即不可非诸人也。"然此意正为治国者言。大凡治国禁人为恶,而欲人为善,便求诸人,非诸人。然须是在己有善无恶,方可求人、非人也。"或问:"范忠宣'以恕己之心恕人',此语固有病。但上文先言'以责人之心责己',则连下句亦未害。"曰:"上句自好,下句自不好。盖才说恕己,便已不是。若横渠云:'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语便不同。盖'恕己'与'爱己'字不同。大凡知道者出言自别。近观圣贤言语与后世人言语自不同,此学者所以贵於知道也。"〔铢〕
"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是责人之恕;絜矩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爱人之恕。又曰:"推己及物之谓恕。圣人则不待推,而发用於外者皆恕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则就爱人上说。圣人之恕,则不专在爱人上见,如絜矩之类是也。"〔高〕
问:"'所藏乎身不恕'处,'恕'字还只就接物上说,如何?"曰:"是就接物上见得。忠,只是实心,直是真实不伪。到应接事物,也只是推这个心去。直是忠,方能恕。若不忠,便无本领了,更把甚么去及物!程子说:'"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忠也,便是实理流行;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便是实理及物。'"守约问:"恁地说,又与'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之'忠恕'相似。"曰:"只是一个忠恕,岂有二分!圣人与常人忠恕也不甚相远。"又曰:"尽己,不是说尽吾身之实理,自尽便是实理。此处切恐有脱误。若有些子未尽处,便是不实。如欲为孝,虽有七分孝,只中间有三分未尽,固是不实。虽有九分孝,一作弟。只略略有一分未尽,亦是不实。"〔贺孙〕
李德之问:"'齐家'、'治国'、'平天下'三章,看来似皆是恕之功用。"曰:"如'治国'、'平天下'两章是此意。'治国'章乃责人之恕,'平天下'章乃爱人之恕。'齐家'一章,但说人之偏处。"〔盖卿〕
仁甫问"治国在齐其家"。曰:"这个道理,却急迫不得。待到他日数足处,自然通透。这个物事,只是看得熟,自然有条理。上面说'不出家而成教於国',此下便说其所以教者如此,这三者便是教之目。后面却是说须是躬行,方会化得人。此一段只此两截如此。"〔贺孙〕
因讲"礼让为国",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自家礼让有以感之,故民亦如此兴起。自家好争利,却责民间礼让,如何得他应!东坡策制'敦教化'中一段,说得也好,虽说得粗,道理却是如此。"敦教化"云"欲民之知信,莫若务实其言;欲民之知义,莫若务去其贪"云云。看道理不要玄妙,只就粗处说得出便是。如今官司不会制民之产,民自去买田,又取他牙税钱。古者群饮者杀。今置官诱民饮酒,惟恐其不来,如何得民兴於善!"〔淳〕
问:"齐家、治国之道,断然'是父子兄弟足法,而后人法之'。然尧舜不能化其子,而周公则上见疑於君,下不能和其兄弟,是如何?"曰:"圣人是论其常,尧舜是处其变。看他'烝烝乂,不格奸',至於'瞽瞍底豫',便是他有以处那变处。且如他当时被那儿子恁地,他处得好,不将天下与儿子,却传与贤,便是他处得那儿子好。若尧当时把天下与丹朱,舜把天下与商均,则天下如何解安!他那儿子如何解宁贴!如周公被管蔡恁地,他若不去致辟于商,则周如何不扰乱!他后来尽死做这一著时,也是不得已著恁地。但是而今且去理会常伦。而今如何便解有个父如瞽瞍,有个兄弟如管蔡。未论到那变处。"〔贺孙〕
◎传十章释治国平天下
或问:"大学既格物、致知了,又却逐件各有许多工夫在。"曰:"物格、知至后,其理虽明,到得后来齐家、治国、平天下,逐件事又自有许多节次,须逐件又徐徐做将去。如人行路,行到一处了,又行一处。先来固是知其所往了,到各处又自各有许多行步。若到一处而止不进,则不可;未到一处而欲逾越顿进一处,亦不可。"〔璘〕
味道问"平天下在治其国"。曰:"此节见得上行而下效,又见得上下虽殊而心则一。"〔道夫〕
问"平天下在治其国"章。曰:"此三句见上行下效,理之必然,又以见人心之所同。'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所以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使皆得以自尽其兴起之善心。若不絜矩,则虽躬行於上,使彼有是兴起之善心,而不可得遂,亦徒然也。"又曰:"因何恁地上行下效?盖人心之同然。所以絜矩之道:我要恁地,也使彼有是心者亦得恁地。全章大意,只反覆说絜矩。如专利於上,急征横敛,民不得以自养,我这里虽能兴起其善心,济甚事!若此类,皆是不能絜矩。"〔贺孙〕
才卿问:"'上老老而民兴孝',恐便是连那老众人之老说?"曰:"不然。此老老、长长、恤孤方是就自家身上切近处说,所谓家齐也。民兴孝、兴弟、不倍此方是就民之感发兴起处,说治国而国治之事也。缘为上行下效,捷於影响,可以见人心之所同者如此。'是以君子必有絜矩之道也',此一句方是引起絜矩事。下面方解说絜矩,而结之云:'此之谓絜矩之道。'盖人心感发之同如此,所以君子须用推絜矩之心以平天下,此几多分晓!若如才卿说,则此便是絜矩,何用下面更絮说许多。才卿不合误晓老老、长长为絜矩,所以差也。所谓'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皆是絜矩已后事,如何将做老老说得!"〔僩〕
老老兴孝,长长兴弟,恤孤不倍,这三句是说上行下效底道理。"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这却是说到政事上。"是以"二字,是结上文,犹言君子为是之故,所以有絜矩之道。既恁地了,却须处置教他得所,使之各有以遂其兴起之心始得。
所谓絜矩者,矩者,心也,我心之所欲,即他人之所欲也。我欲孝弟而慈,必欲他人皆如我之孝弟而慈。"不使一夫之不获"者,无一夫不得此理也。只我能如此,而他人不能如此,则是不平矣。〔人杰〕
问:"絜矩之道,语脉贯穿如何?久思未通。""上面说人心之所同者既如此,是以君子见人之心与己之心同,故必以己度人之心,使皆得其平。下面方说所以絜矩如此。"〔贺孙〕
问:"'上老老而民兴孝',下面接'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似不相续,如何?"曰:"这个便是相续。絜矩是四面均平底道理,教他各得老其老,各得长其长,各得幼其幼。不成自家老其老,教他不得老其老;长其长,教他不得长其长;幼其幼,教他不得幼其幼,便不得。"〔宇〕
仁甫问絜矩。曰:"上之人老老、长长、恤孤,则下之人兴孝、兴弟、不倍,此是说上行下效。到絜矩处,是就政事上言。若但兴起其善心,而不有以使之得遂其心,则虽能兴起,终亦徒然。如政烦赋重,不得以养其父母,又安得以遂其善心!须是推己之心以及於彼,使之'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育妻子',方得。如诗里说大夫行役无期度,不得以养其父母。到得使下,也须教他内外无怨,始得。如东山、出车、杕杜诸诗说行役,多是序其室家之情,亦欲使凡在上者有所感动。"又曰:"这处正如齐宣王爱牛处一般:见牛之觳觫,则不忍之心已形於此。若其以衅锺为不可废而复杀之,则自家不忍之心又只是空。所以以羊易之,则已形之良心不至於窒塞,而未见之羊,杀之亦无害,是乃仁术也。术,是做得巧处谓之术。"又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两摺说,只以己对人而言。若絜矩,上之人所以待己,己又所以待人,是三摺说,如中庸'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一类意。"又曰:"晁错言'人情莫不欲寿,三王能生之而不伤'云云,汉诏云云,'孝心阙焉',皆此意。"〔贺孙〕
问:"絜矩一条,此是上下四方度量,而知民之好恶否?"曰:"知在前面,这处是推。'老老而民兴孝,长长而民兴弟,恤孤而民不倍',这处便已知民之好恶与己之好恶相似。'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便推将去,紧要在'毋以'字上。"又曰:"兴,谓兴起其善心;遂,谓成遂其事。"又曰:"为国,絜矩之大者又在於财用,所以后面只管说财。如今茶盐之禁,乃是人生日用之常,却反禁之,这个都是不能絜矩。"〔贺孙〕
"上老老而民兴孝",是化;絜矩处,是处置功用处。〔振〕
问絜矩之道。曰:"能使人兴起者,圣人之心也;能遂其人之兴起者,圣人之政事也。"〔广〕
"平天下,谓均平也。'所恶於上,毋以使下;所恶於下,毋以事上。'此与中庸所谓'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者同意。但中庸是言其所好者,此言其所恶者也。"问:"前后左右何指?"曰:"譬如交代官相似。前官之待我者既不善,吾毋以前官所以待我者待后官也。左右,如东邻西邻。以邻国为壑,是所恶於左而以交於右也。俗语所谓'将心比心',如此,则各得其平矣。"问:"章句中所谓'絜矩之道,是使之各得尽其心而无不平也',如何?"曰:"此是推本'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须是留他地位,使人各得自尽其孝弟不倍之心。如'八十者其家不从政;废疾非人不养者,一子不从政',是使其各得自尽也。又如生聚蕃息,无令父子兄弟离散之类。"〔德明〕
"所恶於上","所恶於下","所恶於前","所恶於后","所恶於右","所恶於左",此数句,皆是就人身切近处说。如上文老老、长长、恤孤之意。至於"毋以使下","毋以事上","毋以先后","毋以从前","毋以交於左","毋以交於右",方是推以及物之事。〔僩〕
问絜矩。曰:"只把'上下'、'前后'、'左右'等句看,便见。絜,度也。不是真把那矩去量度,只是自家心里暗度那个长那个短。所谓度长絜大,上下前后左右,都只一样。心无彼己之异,只是将那头折转来比这头。在我之上者使我如此,而我恶之,则知在我下者心亦似我如此,故更不将所责上底人之心来待下人。如此,则自家在中央,上面也占许多地步,下面也占许多地步,便均平正方。若将所责上底人之心来待下,便上面长,下面短,不方了。下之事我如此,而我恶之,则知在我之上者心亦似我如此。若将所责下底人之心更去事上,便又下面长,上面短了。左右前后皆然。待前底心,便折转来待后;待左底心,便折转来待右,如此便方。每事皆如此,则无所不平矣。"〔宇〕
"所谓絜矩者,如以诸侯言之,上有天子,下有大夫。天子扰我,使我不得行其孝弟,我亦当察此,不可有以扰其大夫,使大夫不得行其孝弟。且如自家有一丈地,左家有一丈地,右家有一丈地。左家侵著我五尺地,是不矩,我必去讼他取我五尺。我若侵著右家五尺地,亦是不矩,合当还右家。只是我也方,上也方,下也方,左也方,右也方,前也方,后也方,不相侵越。如'伐冰之家,不畜牛羊'。"亚夫云:"务使上下四方一齐方,不侵过他人地步。"曰:"然。"〔节〕
或问絜矩。曰:"譬之,如左边有一人侵我地界,是他不是了;我又不可去学他,侵了右边人底界。前人行拥住我,我行不得;我又不可学他拥了后人;后人赶逐我不了,又不可学他去赶前人。上下亦然。"椿云:"此一人却是中立也。"曰:"是。"〔椿〕
絜矩,如自家好安乐,便思他人亦欲安乐,当使无'老稚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之患。'制其田里,教之树畜',皆自此以推之。〔闳祖〕
问:"论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方。在矩,则可以如此。在人则有天子诸侯大夫士庶人之分,何以使之均平?"曰:"非是言上下之分欲使之均平。盖事亲事长,当使之均平,上下皆得行。上之人得事其亲,下之人也得以事其亲;上之人得长其长,下之人也得以事其长。"〔节〕
问:"'絜矩'六节,如'所恶於上,无以使下',及左右前后,常指三处,上是一人,下是一人,我居其中。故解云:'如不欲上之无礼於我,则我亦不以无礼使其下。'其下五节意皆类此。"先生曰:"见曾子之传发明'恕'子,上下四旁,无不该也。"〔过〕
恕,亦是絜矩之意。〔振〕
陶安国问:"絜矩之道,是广其仁之用否?"曰:"此乃求仁工夫,此处正要著力。若仁者,则是举而措之,不待絜矩,而自无不平者矣。"铢曰:"仁者,则'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不待推矣。若絜矩,正恕者之事也。"先生颔之。〔铢〕
德元问:"'我不欲人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与絜矩同否?"曰:"然。但子贡所问,是对彼我说,只是两人;絜矩则是三人尔。后世不复知絜矩之义,惟务竭民财以自丰利,自一孔以上,官皆取之,故上愈富而下愈贫。夫以四海而奉一人,不为不厚矣。使在上者常有厚民之心而推与共之,犹虑有不获者,况皆不恤,而惟自丰殖,则民安得不困极乎!易'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所以然者,盖邦本厚则邦宁而君安,乃所以益也。否则反是。"〔僩〕
李丈问:"尽得絜矩,是仁之道,恕之道?"曰:"未可说到那里。且理会絜矩是如何。"问:"此是'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意否?"曰:"此是两人,须把三人看,便见。人莫不有在我之上者,莫不有在我之下者。如亲在我之上,子孙在我之下。我欲子孙孝於我,而我却不能孝於亲;我欲亲慈於我,而我却不能慈於子孙,便是一畔长,一畔短,不是絜矩。"〔宇〕
絜矩,非是外面别有个道理,只是前面正心、修身,推而措之,又不是他机巧、变诈、权谋之说。〔贺孙〕
絜矩之说,不在前数章,却在治国、平天下之后。到这里,也是节次成了,方用得。〔道夫〕
"君子先慎乎德"一条,德便是'明德'之'德'。自家若意诚、心正、身修、家齐了,则天下之人安得不归於我!如汤武之东征西怨,则自然有人有土。〔贺孙〕
或问"争斗其民而施以劫夺之教"。曰:"民本不是要如此。惟上之人以德为外,而急於货财,暴征横敛,民便效尤,相攘相夺,则是上教得他如此。"〔贺孙〕
或问"争民施夺"。曰:"是争取於民,而施之以劫夺之教也。'媢疾以恶之',是徇其好恶之私。"〔节〕
断断者是絜矩,媢疾者是不能。"唯仁人放流之",是大能絜矩底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是稍能絜矩;"好人之所恶"者,是大不能絜矩。〔节〕
"举而不能先",先是早底意思,不能速用之意。〔泳〕
"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平天下"一章,其事如此广阔。然紧要处只在这些子,其粗说不过如此。若细说,则如"操则存","克己复礼"等语,皆是也。〔僩〕
赵唐卿问:"十章三言得失,而章句云:'至此而天理存亡之机决矣!'何也?"曰:"他初且言得众、失众,再言善、不善,意已切矣。终之以忠信、骄泰,分明是就心上说出得失之由以决之。忠信乃天理之所以存,骄泰乃天理之所以亡。"〔宇〕
问"仁者以财发身"。曰:"不是特地散财以取名,买教人来奉己。只是不私其有,则人自归之而身自尊。只是言其散财之效如此。"〔贺孙〕
"仁者以财发身",但是财散民聚,而身自尊,不在於财。不仁者只管多聚财,不管身之危亡也。〔卓〕
蜚卿问:"'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如何上仁而下便义?"曰:"这只是一个。在上便唤做仁,在下便唤做义,在父便谓之慈,在子便谓之孝。"直卿云:"也如'孝慈则忠。'"曰:"然。"〔道夫〕
"虽有善者",善,如而今说会底。〔闳祖〕
"国不以利为利"。如秦发闾左之戍,也是利;堕名城,杀豪杰,销锋镝,北筑长城,皆是自要他利。利不必专指财利。所以孟子从头截断,只说仁义。说到"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这里利却在里面。所以说义之所安,即利之所在。盖惟义之安,则自无不利矣。〔泳〕
问:"末章说财处太多。"曰:"后世只此一事不能与民同。"〔可学〕
第九章十章齐家、治国,既已言化,平天下只言措置之理。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方者,如用曲尺为方者也。何谓"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上面人既自有孝弟,下面民亦有孝弟,只要使之自遂其孝弟之心於其下,便是絜矩。若拂其良心,重赋横敛以取之,使他不得自遂其心,便是不方。左右前后皆然。言是以者,须是如此。后面说民之父母,所好所恶,皆是要与民同利之一事。且如食禄之家,又畜鸡豚牛羊,却是与民争利,便是不絜矩。所以道"以义为利"者,"义以方外"也。〔泳〕
问:"絜矩以好恶、财用、媢疾彦圣为言,何也?"曰:"如桑弘羊聚许多财,以奉武帝之好。若是絜矩底人,必思许多财物,必是侵过著民底,满著我好,民必恶。言财用者,盖如自家在一乡之间,却专其利,便是侵过著他底,便是不絜矩。言媢疾彦圣者,盖有善人,则合当举之,使之各得其所。今则不举他,便失其所,是侵善人之分,便是不絜矩。此特言其好恶、财用之类,当絜矩。事事亦当絜矩。"〔节〕
问:"自致知至於平天下,其道至备,其节目至详至悉,而反覆於终篇者,乃在於财利之说。得非义利之辨,其事尤难,而至善之止,於此尤不可不谨欤?不然,则极天命人心之向背,以明好恶从违之得失,其丁宁之意,何其至深且切耶?"曰:"此章大概是专从絜矩上来。盖财者,人之所同好也,而我欲专其利,则民有不得其所好者矣。大抵有国有家所以生起祸乱,皆是从这里来。"道夫云:"古注,絜音户结反。云结也。"曰:"作'结'字解,亦自得。盖荀子庄子注云:'絜,围束也。'是将一物围束以为之则也。"又曰:"某十二三岁时,见范丈所言如此。他甚自喜,以为先儒所未尝到也。"〔道夫〕
或问:"絜矩之义,如何只说财利?"曰:"必竟人为这个较多。所以生养人者,所以残害人者,亦只是这个。且如今官司皆不是絜矩。自家要卖酒,便教人不得卖酒;自家要榷盐,便教人不得卖盐。但事势相迫,行之已久,人不为怪,其实理不如此。"〔学蒙〕
因论"治国平天下"章财用处,曰:"财者,人之所好,自是不可独占,须推与民共之。未论为天下,且以作一县言之:若宽其赋敛,无征诛之扰,民便欢喜爱戴;若赋敛稍急,又有科敷之扰,民便生怨,决然如此。"又曰:"宁过於予民,不可过於取民。且如居一乡,若屑屑与民争利,便是伤廉。若饶润人些子,不害其为厚。孟子言:'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他主意只是在'取伤廉'上,且将那与伤惠来相对说。其实与之过厚些子,不害其为厚;若才过取,便伤廉,便不好。过与,毕竟当下是好意思。与了,再看之,方见得是伤惠,与伤廉不同。所以'子华使於齐,冉子与之粟五秉',圣人虽说他不是,然亦不大故责他。只是才过取,便深恶之,如冉求为之聚敛而欲攻之,是也。〔僩〕
问:"'平天下'章言财用特详,当是民生日用最要紧事耳。"曰:"然。孟子首先所言,其原出此。"子升问此章所言反覆最详之意。曰:"要之,始终本末只一理。但平天下是一件最大底事,所以推广说许多。如明德、新民、至善之理极精微。至治国、平天下,只就人情上区处,又极平易,盖至於平而已耳。后世非无有志於天下国家之人,却只就末处布置,於本原上全不理会。"因言:"庄子,不知他何所传授,却自见得道体。盖自孟子之后,荀卿诸公皆不能及。如说:'语道而非其序,非道也。'此等议论甚好。度亦须承接得孔门之徒,源流有自。后来佛氏之教有说得好处,皆出於庄子。但其知不至,无细密工夫,少间都说得流了,所谓'贤者过之'也。今人亦须自理会教自家本领通贯,却去看他此等议论,自见得高下分晓。若一向不理会得他底破,少间却有见识低似他处。"因说"曾点之徒,气象正如此"。又问:"论语集注说曾点是'虽尧舜事业亦优为之'。莫只是尧舜事业亦不足以芥蒂其心否?"曰:"尧舜事业也只是这个道理。"又问:"他之所为,必不中节。"曰:"本领处同了,只是无细密工夫。"〔木之〕
人治一家一国,尚且有照管不到处,况天下之大!所以反反覆覆说。不是大著个心去理会,如何照管得!〔泳〕
谢选骏指出:大学明德克与不克,全在罪魁自己修为,天下之大反反覆覆,犹如犯人越描越黑。
【卷十七 大学四或问上】
◎经一章
△或问吾子以为大人之学一段
问友仁:"看大学或问如何?"曰:"粗晓其义。"曰:"如何是'收其放心,养其德性'?"曰:"放心者,或心起邪思,意有妄念,耳听邪言,目观乱色,口谈不道之言,至於手足动之不以礼,皆是放也。收者,便於邪思妄念处截断不续,至於耳目言动皆然,此乃谓之收。既能收其放心,德性自然养得。不是收放心之外,又养个德性也。"曰:"看得也好。"〔友仁〕
问:"或问:'以"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人於已失学后,须如此勉强奋励方得。"曰:"失时而后学,必著如此趱补得前许多欠阙处。'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若不如是,悠悠度日,一日不做得一日工夫,只见没长进,如何要填补前面!"〔贺孙〕
持敬以补小学之阙。小学且是拘检住身心,到后来'克己复礼',又是一段事。〔德明〕
问:"大学首云明德,而不曾说主敬,莫是已具於小学?"曰:"固然。自小学不传,伊川却是带补一'敬'字。"〔可学〕
"敬"字是彻头彻尾工夫。自格物、致知至治国、平天下,皆不外此。〔人杰〕
问或问说敬处。曰:"四句不须分析,只做一句看。"次日,又曰:"夜来说敬,不须只管解说,但整齐严肃便是敬,散乱不收敛便是不敬。四句只行著,皆是敬。"〔焘〕
或问:"大学论敬所引诸说有内外之分。"曰:"不必分内外,都只一般,只恁行著都是敬。"〔僩〕
问:"敬,诸先生之说各不同。然总而行之,常令此心常存,是否?"曰:"其实只一般。若是敬时,自然'主一无適',自然'整齐严肃',自然'常惺惺','其心收敛不容一物'。但程子'整齐严肃'与谢氏尹氏之说又更分晓。"〔履孙〕
或问:"先生说敬处,举伊川主一与整齐严肃之说与谢氏常惺惺之说。就其中看,谢氏尤切当。"曰:"如某所见,伊川说得切当。且如整齐严肃,此心便存,便能惺惺。若无整齐严肃,却要惺惺,恐无捉摸,不能常惺惺矣。"〔人杰〕
问:"或问举伊川及谢氏尹氏之说,只是一意说敬。"曰:'主一无適',又说个'整齐严肃';'整齐严肃',亦只是'主一无適'意。且自看整齐严肃时如何这里便敬。常惺惺也便是敬。收敛此心,不容一物,也便是敬。此事最易见。试自体察看,便见。只是要教心下常如此。"因说到放心:"如恻隐、羞恶、是非、辞逊是正心,才差去,便是放。若整齐、严肃,便有恻隐、羞恶、是非、辞逊。某看来,四海九州,无远无近,人人心都是放心,也无一个不放。如小儿子才有智识,此心便放了,这里便要讲学存养。"〔贺孙〕
光祖问:"'主一无適'与'整齐严肃'不同否?"曰:"如何有两样!只是个敬。极而至於尧舜,也只常常是个敬。若语言不同,自是那时就那事说,自应如此。且如大学论语孟子中庸都说敬;诗也,书也,礼也,亦都说敬。各就那事上说得改头换面。要之,只是个敬。"又曰:"或人问:'出门、使民时是敬,未出门、使民时是如何?'伊川答:'此"俨若思"时也。'要知这两句只是个'毋不敬'。又须要问未出门、使民时是如何。这又何用问,这自可见。如未出门、使民时是这个敬;当出门、使民时也只是这个敬。到得出门、使民了,也只是如此。论语如此样侭有,最不可如此看。"〔贺孙〕
或问"整齐严肃"与"严威俨恪"之别。曰:"只一般。整齐严肃虽非敬,然所以为敬也。严威俨恪,亦是如此。"〔焘〕
问:"上蔡说:'敬者,常惺惺法也。'此说极精切。"曰:"不如程子整齐严肃之说为好。盖人能如此,其心即在此,便惺惺。未有外面整齐严肃,而内不惺惺者。如人一时间外面整齐严肃,便一时惺惺;一时放宽了,便昏怠也。"祖道曰:"此个是气。须是气清明时,便整齐严肃。昏时便放过了,如何捉得定?"曰:"'志者,气之帅也。'此只当责志。孟子曰:'持其志,毋暴其气。'若能持其志,气自清明。"或曰:"程子曰:'学者为习所夺,气所胜,只可责志。'又曰:'只这个也是私,学者不恁地不得。'此说如何?"曰:"涉於人为,便是私。但学者不如此,如何著力!此程子所以下面便放一句云'不如此不得'也。"〔祖道〕
因看涪陵记善录,问:"和靖说敬,就整齐严肃上做;上蔡却云'是惺惺法',二者如何?"厚之云:"先由和靖之说,方到上蔡地位。"曰:"各有法门:和靖是持守,上蔡却不要如此,常要唤得醒。要之,和靖底是上蔡底。横渠曰:'易曰:"敬以直内。"'伊川云:'主一。'却与和靖同。大抵敬有二:有未发,有已发。所谓'毋不敬','事思敬',是也。"曰:"虽是有二,然但一本,只是见於动静有异,学者须要常流通无间。又如和靖之说固好,但不知集义,又却欠工夫。"曰:"亦是渠才气去不得,只得如此。大抵有体无用,便不浑全。"又问:"南轩说敬,常云:'义已森然於其中。'"曰:"渠好如此说,如仁智动静之类皆然。"〔可学〕
问谢氏惺惺之说。曰:"惺惺,乃心不昏昧之谓,只此便是敬。今人说敬,却只以'整齐严肃'言之,此固是敬。然心若昏昧,烛理不明,虽强把捉,岂得为敬!"又问孟子告子不动心。曰:"孟子是明理合义,告子只是硬把捉。"〔砥〕
或问:"谢氏常惺惺之说,佛氏亦有此语。"曰:"其唤醒此心则同,而其为道则异。吾儒唤醒此心,欲他照管许多道理;佛氏则空唤醒在此,无所作为,其异处在此。"〔僩〕
问:"和靖说:'其心收敛,不容一物。'"曰:"这心都不著一物,便收敛。他上文云:'今人入神祠,当那时直是更不著得些子事,只有个恭敬。'此最亲切。今人若能专一此心,便收敛紧密,都无些子空罅。若这事思量未了,又走做那边去,心便成两路。"〔贺孙〕
问尹氏"其心收敛不容一物"之说。曰:"心主这一事,不为他事所乱,便是不容一物也。"问:"此只是说静时气象否?"曰:"然。"又问:"只静时主敬,便是'必有事'否?"曰:"然。"〔僩〕
此篇所谓在明明德一段
问:"或问说'仁义礼智之性',添'健顺'字,如何?"曰:"此健顺,只是那阴阳之性。"〔义刚〕
问"健顺仁义礼智之性"。曰:"此承上文阴阳五行而言。健,阳也;顺,阴也;四者,五行也。分而言之:仁礼属阳,义智属阴。"问:"'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仁何以属阴?"曰:"仁何尝属阴!袁机仲正来争辨。他引'君子於仁也柔,於义也刚'为证。殊不知论仁之定体,则自属阳。至於论君子之学,则又各自就地头说,如何拘文牵引得!今只观天地之化,草木发生,自是条畅洞达,无所窒碍,此便是阳刚之气。如云:'采薇采薇,薇亦阳止。''薇亦刚止。'盖薇之生也,挺直而上,此处皆可见。"问:"礼属阳。至乐记,则又以礼属阴,乐属阳。"曰:"固是。若对乐说,则自是如此。盖礼是个限定裁节,粲然有文底物事;乐是和动底物事,自当如此分。如云'礼主其减,乐主其盈'之类,推之可见。"〔僩〕
问:"健顺在四端何属?"曰:"仁与礼属阳,义与智属阴。"问:"小学:'诗、书、礼、乐以造士。'注云:'礼,阴也。'"曰:"此以文明言,彼以节制言。"问:"礼智是束敛底意思,故属阴否?"曰:"然。"或问:"智未见束敛处。"曰:"义犹略有作为,智一知便了,愈是束敛。孟子曰:'是非之心,智也。'才知得是而爱,非而恶,便交过仁义去了。"〔胡泳〕
问阴阳五行健顺五常之性。曰:"健是禀得那阳之气,顺是禀得那阴之气,五常是禀得五行之理。人物皆禀得健顺五常之性。且如狗子,会咬人底,便是禀得那健底性;不咬人底,是禀得那顺底性。又如草木,直底硬底,是禀得刚底;软底弱底,是禀得那顺底。"〔僩〕
问:"或问'气之正且通者为人,气之偏且塞者为物',如何?"曰:"物之生,必因气之聚而后有形,得其清者为人,得其浊者为物。假如大炉镕铁,其好者在一处,其渣滓又在一处。"又问:"气则有清浊,而理则一同,如何?"曰:"固是如此。理者,如一宝珠。在圣贤,则如置在清水中,其辉光自然发见;在愚不肖者,如置在浊水中,须是澄去泥沙,则光方可见。今人所以不见理,合澄去泥沙,此所以须要克治也。至如万物亦有此理。天何尝不将此理与他。只为气昏塞,如置宝珠於浊泥中,不复可见。然物类中亦有知君臣母子,知祭,知时者,亦是其中有一线明处。然而不能如人者,只为他不能克治耳。且蚤、虱亦有知,如饥则噬人之类是也。"〔祖道〕
问:"或问云:'於其正且通者之中,又或不能无清浊之异,故其所赋之质,又有智愚贤不肖之殊。'世间有人聪明通晓,是禀其气之清者矣,然却所为过差,或流而为小人之归者;又有为人贤,而不甚聪明通晓,是如何?"曰:"或问中固已言之,所谓'又有智愚贤不肖之殊',是也。盖其所赋之质,便有此四样。聪明晓事者,智也而或不贤,便是禀赋中欠了清和温恭之德。又有人极温和而不甚晓事,便是贤而不智。为学便是要克化,教此等气质令恰好耳。"〔僩〕
舜功问:"序引参天地事,如何?"曰:"初言人之所以异於禽兽者,至下须是见己之所以参化育者。"又问:"此是到处,如何?"曰:"到,大有地步在。但学者须先知其如此,方可以下手。今学者多言待发见处下手,此已迟却。才思要得善时,便是善。"〔可学〕
问:"或问'自其有生之初'以下是一节;'顾人心禀受之初,又必皆有以得乎阴阳五行之气'以下是一节;'苟於是焉而不值其清明纯粹之会',这又转一节;下又转入一节物欲去,是否?"曰:"初间说人人同得之理,次又说人人同受之气。然其间却有撞著不好底气以生者,这便被他拘滞了,要变化却难。"问:"如何是不好底气?"曰:"天地之气,有清有浊。若值得晦暗昏浊底气,这便禀受得不好了。既是如此,又加以应接事物,逐逐於利欲,故本来明德只管昏塞了。故大学必教人如此用工,到后来却会复得初头浑全底道理。"〔贺孙〕
林安卿问:"'介然之顷,一有觉焉,则其本体已洞然矣。'须是就这些觉处,便致知充扩将去。"曰:"然。昨日固已言之。如击石之火,只是些子,才引著,便可以燎原。若必欲等大觉了,方去格物、致知,如何等得这般时节!林先引或问中"至於久而后有觉"之语为比,先生因及此。那个觉,是物格知至了,大彻悟。到恁地时,事都了。若是介然之觉,一日之间,其发也无时无数,只要人识认得操持充养将去。"又问:"'真知'之'知'与'久而后有觉'之'觉'字,同否?"曰:"大略也相似,只是各自所指不同。真知是知得真个如此,不只是听得人说,便唤做知。觉,则是忽然心中自有所觉悟,晓得道理是如此。人只有两般心:一个是是底心,一个是不是底心。只是才知得这是个不是底心,只这知得不是底心底心,便是是底心。便将这知得不是底心去治那不是底心。知得不是底心便是主,那不是底心便是客。便将这个做主去治那个客,便常守定这个知得不是底心做主,莫要放失,更那别讨个心来唤做是底心!如非礼勿视听言动,只才知得这个是非礼底心,此便是礼底心,便莫要视。如人瞌睡,方其睡时,固无所觉。莫教才醒,便抖擞起精神,莫要更教他睡,此便是醒。不是已醒了,更别去讨个醒,说如何得他不睡。程子所谓'以心使心',便是如此。人多疑是两个心,不知只是将这知得不是底心去治那不是底心而已。"元思云:"上蔡所谓'人须是识其真心',方乍见孺子入井之时,其怵惕、恻隐之心,乃真心也。"曰:"孟子亦是只讨譬喻,就这亲切处说仁之心是如此,欲人易晓。若论此心发见,无时而不发见,不特见孺子之时为然也。若必待见孺子入井之时,怵惕、恻隐之发而后用功,则终身无缘有此等时节也。"元思云:"旧见五峰答彪居仁书,说齐王易牛之心云云,先生辨之,正是此意。"曰:"然。齐王之良心,想得也常有发见时。只是常时发见时,不曾识得,都放过了。偶然爱牛之心,有言语说出,所以孟子因而以此推广之也。"又问:"自非物欲昏蔽之极,未有不醒觉者。"曰:"便是物欲昏蔽之极,也无时不醒觉。只是醒觉了,自放过去,不曾存得耳。"〔僩〕
友仁说"明明德":"此'明德'乃是人本有之物,只为气禀与物欲所蔽而昏。今学问进修,便如磨镜相似。镜本明,被尘垢昏之,用磨擦之工,其明始现。及其现也,乃本然之明耳。"曰:"公说甚善。但此理不比磨镜之法。"先生略抬身,露开两手,如闪出之状,曰:"忽然闪出这光明来,不待磨而后现,但人不自察耳。如孺子将入於井,不拘君子小人,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便可见。"友仁云:"或问中说'是以虽其昏蔽之极,而介然之顷,一有觉焉,则即此空隙之中而其本体已洞然',便是这个道理。"先生颔之,曰:"於大原处不差,正好进修。"〔友仁〕
问:"或问:'所以明而新之者,非可以私意苟且为也。'私意是说著不得人为,苟且是说至善。"曰:"才苟且,如何会到极处!"贺孙举程子义理精微之极。曰:"大抵至善只是极好处,十分端正恰好,无一毫不是处,无一毫不到处。且如事君,必当如舜之所以事尧,而后唤做敬;治民,必当如尧之所以治民,而后唤做仁。不独如此,凡事皆有个极好处。今之人,多是理会得半截,便道了。待人看来,唤做好也得,唤做不好也得。自家本不曾识得到,少刻也会入於老,也会入於佛,也会入於申韩之刑名。止缘初间不理会到十分,少刻便没理会那个是白,那个是皂,那个是酸,那个是咸。故大学必使人从致知直截要理会透,方做得。不要恁地半间半界,含含糊糊。某与人商量一件事,须是要彻底教尽。若有些子未尽处,如何住得。若有事到手,未是处,须著极力辨别教是。且看孟子,那个事恁地含糊放过!有一字不是,直争到底。这是他见得十分极至,十分透彻,如何不说得?"〔贺孙〕
问:"或问说明德处云:'所以应乎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然之则。'其说至善处,又云:'所以见於日用之间者,莫不各有本然一定之则。'二处相类,何以别?"曰:"都一般。至善只是明德极尽处,至纤至悉,无所不尽。"〔淳〕
仁甫问:"以其义理精微之极,有不可得而名者,故姑以至善目之。"曰:"此是程先生说。至善,便如今人说极是。且如说孝:孟子说'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此是不孝。到得会奉养其亲,也似煞强得这个,又须著如曾子之养志,而后为能养。这又似好了,又当如所谓'先意承志,谕父母於道,不遗父母恶名',使国人称愿道'幸哉有子如此',方好。"又云:"孝莫大於尊亲,其次能养。直是到这里,方唤做极是处,方唤做至善处。"〔贺孙〕
郭德元问:"或问:'有不务明其明德,而徒以政教法度为足以新民者;又有自谓足以明其明德,而不屑乎新民者;又有略知二者之当务,而不求止於至善之所在者。'此三者,求之古今人物,是有甚人相似?"曰:"如此等类甚多。自谓能明其德而不屑乎新民者,如佛、老便是;不务明其明德,而以政教法度为足以新民者,如管仲之徒便是;略知明德新民,而不求止於至善者,如前日所论王通便是。卓录云:"又有略知二者之当务,顾乃安於小成,因於近利,而不求止於至善之所在者,如前日所论王通之事是也。"看他於己分上亦甚修饬,其论为治本末,亦有条理,甚有志於斯世。只是规模浅狭,不曾就本原上著功,便做不彻。须是无所不用其极,方始是。看古之圣贤别无用心,只这两者是吃紧处:明明德,便欲无一毫私欲;新民,便欲人於事事物物上皆是当。正如佛家说,'为此一大事因缘出见於世',此亦是圣人一大事也。千言万语,只是说这个道理。若还一日不扶持,便倒了。圣人只是常欲扶持这个道理,教他撑天柱地。"〔文蔚〕
问:"明德而不能推之以新民,可谓是自私。"曰:"德既明,自然是能新民。然亦有一种人不如此,此便是释、老之学。此个道理,人人有之,不是自家可专独之物。既是明得此理,须当推以及人,使各明其德。岂可说我自会了,我自乐之,不与人共!"因说,曾有学佛者王天顺,与陆子静辨论云:"我这佛法,和耳目鼻口髓脑,皆不爱惜。要度天下人,各成佛法,岂得是自私!"先生笑曰:"待度得天下人各成佛法,却是教得他各各自私。陆子静从初亦学佛,尝言:'儒佛差处是义利之间。'某应曰:'此犹是第二著,只它根本处便不是。当初释迦为太子时,出游,见生老病死苦,遂厌恶之,入雪山修行。从上一念,便一切作空看,惟恐割弃之不猛,屏除之不尽。吾儒却不然。盖见得无一物不具此理,无一理可违於物。佛说万理俱空,吾儒说万理俱实。从此一差,方有公私、义利之不同。'今学佛者云'识心见性',不知是识何心,是见何性。"〔德明〕
知止而后有定以下一段
问:"能知所止,则方寸之间,事事物物皆有定理矣。"曰:"定、静、安三项若相似,说出来煞不同。有定,是就事理上说,言知得到时,见事物上各各有个合当底道理。静,只就心上说。"问:"'无所择於地而安',莫是'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否?"曰:"这段须看意思接续处。如'能得'上面带个'虑'字,'能虑'上面带个'安'字,'能安'上面带个'静'字,'能静'上面带个'定'字,'有定'上面带个'知止'字,意思都接续。既见得事物有定理,而此心恁地宁静了,看处在那里:在这里也安,在那边也安,在富贵也安,在贫贱也安,在患难也安。不见事理底人,有一件事,如此区处不得,恁地区处又不得,这如何会有定!才不定,则心下便营营皇皇,心下才恁地,又安顿在那里得!看在何处,只是不安。"〔贺孙〕
"能虑则随事观理,极深研几。"曰:"到这处又更须审一审。'虑'字看来更重似'思'字。圣人下得言语恁地镇重,恁地重三叠四,不若今人只说一下便了,此圣人所以为圣人。"〔贺孙〕
安卿问:"'知止是始,能得是终。'或问言:'非有等级之相悬。'何也?"曰:"也不是无等级,中间许多只是小阶级,无那大阶级。如志学至从心,中间许多便是大阶级,步却阔。知止至能得,只如志学至立相似,立至不惑相似。定、静、安,皆相类,只是中间细分别恁地。"问:"到能得处是学之大成,抑后面更有工夫?"曰:"在己已尽了,更要去齐家,治国,平天下,亦只是自此推去。"宇。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一段
问:"或问'自诚意以至於平天下,所以求得夫至善而止之',是能得已包齐家治国说了。前晚何故又云:'能得后,更要去齐家,治国,平天下?"曰:"以修身言之,都已尽了。但以明明德言之,在己无所不尽,万物之理亦无所不尽。如至诚惟能尽性,只尽性时万物之理都无不尽了。故尽其性,便尽人之性;尽人之性,便尽物之性。"〔宇〕
蜚卿言:"或问云:'人皆有以明其明德,则各诚其意,各正其心,各修其身,各亲其亲,各长其长,而天下无不平矣。'明德之功果能若是,不亦善乎?然以尧舜之圣,闺门之内,或未尽豦,况谓天下之大,能服尧舜之化而各明其德乎?"曰:"大学'明明德於天下',只是且说个规模如此。学者须是有如此规模,却是自家本来合如此,不如此便是欠了他底。且如伊尹思匹夫不被其泽,如己推而纳之沟中,伊尹也只大概要恁地,又如何使得无一人不被其泽!又如说'比屋可封',也须有一家半家不恁地者。只是见得自家规模自当如此,不如此不得。到得做不去处,却无可奈何。规模自是著恁地,工夫便却用寸寸进。若无规模次第,只管去细碎处走,便入世之计功谋利处去;若有规模而又无细密工夫,又只是一个空规模。外极规模之大,内推至於事事物物处,莫不尽其工夫,此所以为圣贤之学。"〔道夫〕
问或问"心之神明,妙众理而宰万物"。曰:"神是恁地精彩,明是恁地光明。"又曰:"心无事时,都不见;到得应事接物,便在这里;应事了,又不见:恁地神出鬼没!"又曰:"理是定在这里,心便是运用这理底,须是知得到。知若不到,欲为善也未肯便与你为善;欲不为恶,也未肯便不与你为恶。知得到了,直是如饥渴之於饮食。而今不读书时,也须收敛身心教在这里,乃程夫子所谓敬也。'整齐严肃',虽只是恁地,须是下工夫,方见得。"〔贺孙〕
德元问:"何谓'妙众理'?"曰:"大凡道理皆是我自有之物,非从外得。所谓知者,或录此下云:"便只是理,才知得。"便只是知得我底道理,非是以我之知去知彼道理也。道理固本有,用知,方发得出来。若无知,道理何从而见!或录云:"才知得底,便是自家先有之道理也。只是无知,则道无安顿处。故须知,然后道理有所凑泊也。如夏热冬寒,君仁臣敬,非知,如何知得!"所以谓之'妙众理',犹言能运用众理也。'运用'字有病,故只下得'妙'字。"或录云:"盖知得此理也。"又问:"知与思,於身最切紧。"曰:"然。二者只是一事。知如手,思是使那手去做事,思所以用夫知也。"〔僩〕
问:"知如何宰物?"曰:"无所知觉,则不足以宰制万物。要宰制他,也须是知觉。"〔道夫〕
或问:"'宰万物',是'主宰'之'宰','宰制'之'宰'?"曰:"主便是宰,宰便是制。"又问:"孟子集注言:'心者,具众理而应万事。'此言'妙众理而宰万物',如何?"曰:"'妙'字便稍精彩,但只是不甚稳当,'具'字便平稳。"〔履孙〕
郭兄问"莫不有以知夫所以然之故,与其所当然之则。"曰:"所以然之故,即是更上面一层。如君之所以仁,盖君是个主脑,人民土地皆属它管,它自是用仁爱。试不仁爱看,便行不得。非是说为君了,不得已用仁爱,自是理合如此。试以一家论之:为家长者便用爱一家之人,惜一家之物,自是理合如此,若天使之然。每常思量著,极好笑,自那原头来便如此了。又如父之所以慈,子之所以孝,盖父子本同一气,只是一人之身,分成两个,其恩爱相属,自有不期然而然者。其它大伦皆然,皆天理使之如此,岂容强为哉!且以仁言之:只天地生这物时便有个仁,它只知生而已。从他原头下来,自然有个春夏秋冬,金木水火土。初有阴阳,有阴阳,便有此四者。故赋於人物,便有仁义礼智之性。仁属春,属木。且看春间天地发生,蔼然和气,如草木萌芽,初间仅一针许,少间渐渐生长,以至枝叶花实,变化万状,便可见他生生之意。非仁爱,何以如此。缘他本原处有个仁爱温和之理如此,所以发之於用,自然慈祥恻隐。孟子说'恻隐之端',恻隐又与慈仁不同,恻隐是伤痛之切。盖仁,本只有慈爱,缘见孺子入井,所以伤痛之切。义属金,是天地自然有个清峻刚烈之气。所以人禀得,自然有裁制,便自然有羞恶之心。礼智皆然。盖自本原而已然,非旋安排教如此也。昔龟山问一学者:'当见孺子入井时,其心怵惕、恻隐,何故如此?'学者曰:'自然如此。'龟山曰:'岂可只说自然如此了便休?须是知其所自来,则仁不远矣。'龟山此语极好。又或人问龟山曰:'"以先知觉后知",知、觉如何分?'龟山曰:'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且如知得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是知此事也;又知得君之所以仁,臣之所以敬,父之所以慈,子之所以孝,是觉此理也。"〔僩〕
或问"格物"章本有"所以然之故"。曰:"后来看得,且要见得'所当然'是要切处。若果见得不容已处,则自可默会矣。"
治国平天下者诸侯之事一段
问:"南轩谓:'为己者,无所为而然也。'"曰:"只是见得天下事皆我所合当为而为之,非有所因而为之。然所谓天下之事皆我之所当为者,只恁地强信不得。须是学到那田地,经历磨炼多后,方信得过。"〔道夫〕
问为己。曰:"这须要自看,逐日之间,小事大事,只是道我合当做,便如此做,这便是无所为。且如读书,只道自家合当如此读,合当如此理会身己。才说要人知,便是有所为。如世上人才读书,便安排这个好做时文,此又为人之甚者。"〔贺孙〕
"'为己者,无所为而然。'无所为,只是见得自家合当做,不是要人道好。如甲兵、钱穀、笾豆、有司,到当自家理会便理会,不是为别人了理会。如割股、庐墓,一则是不忍其亲之病,一则是不忍其亲之死,这都是为己。若因要人知了去恁地,便是为人。"器远问:"子房以家世相韩故,从少年结士,欲为韩报仇,这是有所为否?"曰:"他当初只一心欲为国报仇。只见这是个臣子合当做底事,不是为别人,不是要人知。"〔贺孙〕
行夫问"为己者无所为而然"。曰:"有所为者,是为人也。这须是见得天下之事实是己所当为,非吾性分之外所能有,然后为之,而无为人之弊耳。且如'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今人吊人之丧,若以为亡者平日与吾善厚,真个可悼,哭之发於中心,此固出於自然者。又有一般人欲亡者家人知我如此而哭者,便不是,这便是为人。又如人做一件善事,是自家自肯去做,非待人教自家做,方勉强做,此便不是为人也。"道夫曰:"先生所说钱穀、甲兵、割股、庐墓,已甚分明,在人所见如何尔。"又问:"割股一事如何?"曰:"割股固自不是。若是诚心为之,不求人知,亦庶几。""今有以此要誉者。"因举一事为问。先生询究,骇愕者久之,乃始正色直辞曰:"只是自家过计了。设使后来如何,自家也未到得如此,天下事惟其直而已。试问乡邻,自家平日是甚么样人!辟司推究亦自可见。"行夫曰:"亦著下狱使钱,得个费力去。"曰:"世上那解免得全不霑湿!如先所说,是不安於义理之虑。若安於义理之虑,但见义理之当为,便恁滴水滴冻做去,都无后来许多事。"〔道夫〕
◎传一章
△然则其曰克明德一段
问:"'克明德','克,能也'。或问中却作能'致其克之之功',又似'克治'之'克',如何?"曰:"此'克'字虽训'能'字,然'克'字重於'能'字。'能'字无力,'克'字有力。便见得是他人不能,而文王独能之。若只作'能明德',语意便都弱了。凡字有训义一般,而声响顿异,便见得有力无力之分,如'克'之与'能'是也。如云'克宅厥心','克明俊德'之类,可见。"〔僩〕
顾諟天之明命一段
问:"'全体大用,无时不发见於日用之间'。如何是体?如何是用?"曰:"体与用不相离。且如身是体,要起行去,便是用。'赤子匍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只此一端,体、用便可见。如喜怒哀乐是用,所以喜怒哀乐是体。"淳录云:"所以能喜怒者,便是体。"〔宇〕
问:"或问:'常目在之,真若见其"参於前,倚於衡"也,则"成性存存",而道义出矣。'不知所见者果何物耶?"曰:"此岂有物可见!但是凡人不知省察,常行日用,每与是德相忘,亦不自知其有是也。今所谓顾諟者,只是心里常常存著此理在。一出言,则言必有当然之则,不可失也;一行事,则事必有当然之则,不可失也。不过如此耳,初岂实有一物可以见其形象耶!"〔壮祖〕
问:"引'成性存存",道义出矣',何如?"曰:"自天之所命,谓之明命,我这里得之於己,谓之明德,只是一个道理。人只要存得这些在这里。才存得在这里,则事君必会忠;事亲必会孝;见孺子,则怵惕之心便发;见穿窬之类,则羞恶之心便发;合恭敬处,便自然会恭敬;合辞逊处,便自然会辞逊。须要常存得此心,则便见得此性发出底都是道理。若不存得这些,待做出,那个会合道理!"〔贺孙〕
是三者固皆自明之事一段
问:"'顾諟'一句,或问复以为见'天之未始不为人,而人之未始不为天',何也?"曰:"只是言人之性本无不善,而其日用之间莫不有当然之则。则,所谓天理也。人若每事做得是,则便合天理。天人本只一理。若理会得此意,则天何尝大,人何尝小也!"〔壮祖〕
问"天未始不为人,而人未始不为天。"曰:"天即人,人即天。人之始生,得於天也;既生此人,则天又在人矣。凡语言动作视听,皆天也。只今说话,天便在这里。顾諟,是常要看教光明灿烂,照在目前。"〔僩〕
◎传二章
△或问盘之有铭一段
德元问:"汤之盘铭,见於何书?"曰:"只见於大学。"又曰:"成汤工夫全是在'敬'字上。看来,大段是一个修饬底人,故当时人说他做工夫处亦说得大段地著。如禹'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之类,却是大纲说。到汤,便说'检身若不及'。"文蔚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不迩声色,不殖货利'等语,可见日新之功。"曰:"固是。某於或问中所以特地详载者,非道人不知,亦欲学者经心耳。"〔文蔚〕
问:"丹书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从'字意如何?"曰:"从,顺也。敬便竖起,怠便放倒。以理从事,是义;不以理从事,便是欲。这处敬与义,是个体、用,亦犹坤卦说敬、义。"〔宇〕
◎传三章
△复引淇澳之诗一段
"'瑟兮僩兮者,恂栗也'。'僩'字,旧训宽大。某看经子所载,或从'忄'、或从'扌'之不同,然皆云有武毅之貌,所以某注中直以武毅言之。"道夫云:"如此注,则方与'瑟'字及下文恂栗之说相合。"曰:"且如'恂'字,郑氏读为'峻'。某始者言,此只是'恂恂如也'之'恂',何必如此。及读庄子,见所谓'木处则惴栗恂惧',然后知郑氏之音为当。如此等处,某於或问中不及载也。要之,如这般处,须是读得书多,然后方见得。"〔道夫〕
问:"切磋琢磨,是学者事,而'盛德至善',或问乃指圣人言之,何也?"曰:"后面说得来大,非圣人不能。此是连上文'文王於缉熙敬止'说。然圣人也不是插手掉臂做到那处,也须学始得。如孔子所谓:'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此有甚紧要?圣人却忧者,何故?惟其忧之,所以为圣人。所谓'生而知之者',便只是知得此而已。故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淳〕(宇同。)
"'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既学而犹虑其未至,则复讲习讨论以求之,犹治骨角者,既切而复磋之。切得一个朴在这里,似亦可矣,又磋之使至於滑泽,这是治骨角者之至善也。既修而犹虑其未至,则又省察克治以终之,犹治玉石者,既琢而复磨之。琢,是琢得一个朴在这里,似亦得矣,又磨之使至於精细,这是治玉石之至善也。取此而喻君子之於至善,既格物以求知所止矣,又且用力以求得其所止焉。正心、诚意,便是道学、自修。'瑟兮僩兮,赫兮喧兮',到这里,睟面盎背,发见於外,便是道学、自修之验也。"道夫云:"所以或问中有始终条理之别也,良为此尔。"曰:"然。"〔道夫〕
"'如切如磋',道学也",却以为始条理之事;"'如琢如磨',自修也",却以为终条理之事,皆是要工夫精密。道学是起头处,自修是成就处。中间工夫,既讲求又复讲求,既克治又复克治,此所谓已精而求其益精,已密而求其益密也。〔谟〕
周问:"切磋是始条理,琢磨是终条理。终条理较密否?"曰:"始终条理都要密,讲贯而益讲贯,修饬而益修饬。"〔淳〕
问:"琢磨后,更有瑟僩赫喧,何故为终条理之事?"曰:"那不是做工夫处,是成就了气象恁地。'穆穆文王',亦是气象也。"〔宇〕
谢选骏指出:收其放心养其德性,渴慕耶稣基督的心,穆穆文王拘演周易,追随上帝唯恐不及。
【卷十八 大学五或问下】
◎传五章
△独其所谓格物致知者一段
先生为道夫读格物说,举遗书"或问学何为而可以有觉"一段,曰:"'能致其知,则思自然明,至於久而后有觉',是积累之多,自有个觉悟时节。'勉强学问',所以致其知也。'闻见博而智益明',则其效著矣。'学而无觉,则亦何以学为也哉?'此程子晓人至切处。"〔道夫〕
问:"致知下面更有节次。程子说知处,只就知上说,如何?"曰:"既知则自然行得,不待勉强。却是'知'字上重。"〔可学〕
伊川云"知非一概,其为浅深有甚相绝者"云云。曰:"此语说得极分明。至论知之浅深,则从前未有人说到此。"〔道夫〕
知,便要知得极。致知,是推致到极处,穷究彻底,真见得决定如此。程子说虎伤人之譬,甚好。如这一个物,四陲四角皆知得尽,前头更无去处,外面更无去处,方始是格到那物极处。〔淳〕
"人各有个知识,须是推致而极其至。不然,半上落下,终不济事。须是真知。"问:"固有人明得此理,而涵养未到,却为私意所夺。"曰:"只为明得不尽。若明得尽,私意自然留不得。若半青半黄,未能透彻,便是尚有渣滓,非所谓真知也。"问:"须是涵养到心体无不尽处,方善。不然知之虽至,行之终恐不尽也。"曰:"只为知不至。今人行到五分,便是它只知得五分,见识只识到那地位。譬诸穿窬,稍是个人,便不肯做,盖真知穿窬之不善也。虎伤事亦然。"〔德明〕
"致知,是推极吾之知识无不切至","切"字亦未精,只是一个"尽"字底道理。见得尽,方是真实。如言吃酒解醉,吃饭解饱,毒药解杀人。须是吃酒,方见得解醉人;吃饭,方见得解饱人。不曾吃底,见人说道是解醉解饱,他也道是解醉解饱,只是见得不亲切。见得亲切时,须是如伊川所谓曾经虎伤者一般。〔卓〕
问"进修之术何先者"云云。曰:"物理无穷,故他说得来亦自多端。如读书以讲明道义,则是理存於书;如论古今人物以别其是非邪正,则是理存於古今人物;如应接事物而审处其当否,则是理存於应接事物。所存既非一物能专,则所格亦非一端而尽。如曰:'一物格而万理通,虽颜子亦未至此。但当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有个贯通处。'此一项尤有意味。向非其人善问,则亦何以得之哉?"〔道夫〕
问:"'一理通则万理通',其说如何?"曰:"伊川尝云:'虽颜子亦未到此。'天下岂有一理通便解万理皆通!也须积累将去。如颜子高明,不过闻一知十,亦是大段聪明了。学问却有渐,无急迫之理。有人尝说,学问只用穷究一个大处,则其他皆通。如某正不敢如此说,须是逐旋做将去。不成只用穷究一个,其他更不用管,便都理会得。岂有此理!为此说者,将谓是天理,不知却是人欲。"〔明作〕
叔文问:"正心、诚意,莫须操存否?"曰:"也须见得后,方始操得。不然,只恁空守,亦不济事。盖谨守则在此,一合眼则便走了。须是格物。盖物格则理明,理明则诚一而心自正矣。不然,则戢戢而生,如何守得他住。"曰:"格物最是难事,如何尽榜得?"曰:"程子谓:'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有贯通处。'某尝谓,他此语便是真实做工夫来。他也不说格一件后便会通,也不说尽榜得天下物理后方始通。只云:'积习既多,然后脱然有个贯通处。'"又曰:"今却不用虑其他,只是个'知至而后意诚',这一转较难。"〔道夫〕
问:"伊川说:'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工夫如何?"曰:"如读书,今日看一段,明日看一段。又如今日理会一事,明日理会一事,积习多后,自然通贯。"〔德明〕德功云:"释氏说斫树木,今日斫,明日斫,到树倒时,只一斫便了。"
问:"伊川云:'今日格得一件,明日格得一件。'莫太执著否?"曰:"人日用间自是不察耳。若体察当格之物,一日之间侭有之。"〔宇〕
穷理者,因其所已知而及其所未知,因其所已达而及其所未达。人之良知,本所固有。然不能穷理者,只是足於已知已达,而不能穷其未知未达,故见得一截,不曾又见得一截,此其所以於理未精也。然仍须工夫日日增加。今日既格得一物,明日又格得一物,工夫更不住地做。如左脚进得一步,右脚又进一步;右脚进得一步,左脚又进,接续不已,自然贯通。洽。
黄毅然问:"程子说'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而先生说要随事理会。恐精力短,如何?"曰:"也须用理会。不成精力短后,话便信口开,行便信脚步,冥冥地去,都不管他!"又问:"无事时见得是如此,临事又做错了,如何?"曰:"只是断置不分明。所以格物便要閒时理会,不是要临时理会。閒时看得道理分晓,则事来时断置自易。格物只是理会未理会得底,不是从头都要理会。如水火,人自是知其不可蹈,何曾有错去蹈水火!榜物只是理会当蹈水火与不当蹈水火,临事时断置教分晓。程子所谓'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亦是如此。且如看文字,圣贤说话粹,无可疑者。若后世诸儒之言,唤做都不是,也不得;有好底,有不好底;好底里面也有不好处,不好底里面也有好处;有这一事说得是,那一件说得不是;有这一句说得是,那一句说得不是,都要恁地分别。如临事,亦要如此理会那个是,那个不是。若道理明时,自分晓。有一般说,汉唐来都是;有一般说,汉唐来都不是,恁地也不得。且如董仲舒贾谊说话,何曾有都不是底,何曾有都是底。须是要见得他那个议论是,那个议论不是。如此,方唤做格物。如今将一个物事来,是与不是见得不定,便是自家这里道理不通透。若道理明,则这样处自通透。"〔淳〕黄自录详,别出。
问:"陆先生不取伊川格物之说。若以为随事讨论,则精神易弊,不若但求之心,心明则无所不照,其说亦似省力。"曰:"不去随事讨论后,听他胡做,话便信口说,脚便信步行,冥冥地去,都不管他。"义刚曰:"平时明知此事不是,临时却做错了,随即又悔。此毕竟是精神短后,照烛不逮。"曰:"只是断制不下。且如有一人牵你出去街上行,不成不管后,只听他牵去。须是知道那里不可去,我不要随他去。"义刚曰:"事卒然在面前,卒然断制不下,这须是精神强,始得。"曰:"所以格物,便是要閒时理会,不是要临时理会。如水火,人知其不可蹈,自是不去蹈,何曾有人错去蹈水火来!若是平时看得分明时,卒然到面前,须解断制。若理会不得时,也须临事时与尽心理会。十分断制不下,则亦无奈何。然亦岂可道晓不得后,但听他!如今有十人,须看他那个好,那个不好。好人也有做得不是,不好人也有做得是底。如有五件事,看他处得那件是,那件不是。处得是,又有曲折处。而今人读书,全一例说好底,固不是。但取圣人书,而以为后世底皆不足信,也不是。如圣人之言,自是纯粹。但后世人也有说得是底,如汉仲舒之徒。说得是底还他是。然也有不是处,也自可见。须是如此去穷,方是。但所谓格物,也是格未晓底,已自晓底又何用格。如伊川所谓'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也是说那难理会底。"〔义刚〕
"积习既多,自当脱然有贯通处",乃是零零碎碎凑合将来,不知不觉,自然醒悟。其始固须用力,及其得之也,又却不假用力。此个事不可欲速,"欲速则不达",须是慢慢做去。〔人杰〕
问:"自一身之中以至万物之理,理会得多,自当豁然有个觉处。"曰:"此一段,尤其切要,学者所当深究。"道夫曰:"自一身以至万物之理,则所谓'由中而外,自近而远,秩然有序而不迫切'者。"曰:"然。到得豁然处,是非人力勉强而至者也。"〔道夫〕
行夫问:"明道言致知云:'夫人一身之中以至万物之理,理会得多,自然有个觉悟处。'"曰:"一身之中是仁义礼智,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与夫耳目手足视听言动,皆所当理会。至若万物之荣悴与夫动植小大,这底是可以如何使,那底是可以如何用,车之可以行陆,舟之可以行水,皆所当理会。"又问:"天地之所以高深,鬼神之所以幽显。"曰:"公且说,天是如何独高?盖天只是气,非独是高。只今人在地上,便只见如此高。要之,他连那地下亦是天。天只管转来旋去,天大了,故旋得许多渣滓在中间。世间无一个物事恁地大。故地恁地大,地只是气之渣滓,故厚而深。鬼神之幽显,自今观之,他是以鬼为幽,以神为显。鬼者,阴也;神者,阳也。气之屈者谓之鬼,气之只管恁地来者谓之神。'洋洋然如在其上','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这便是那发生之精神。神者是生底,以至长大,故见其显,便是气之伸者。今人谓人之死为鬼,是死后收敛,无形无迹,不可理会,便是那气之屈底。"道夫问:"横渠所谓'二气之良能',良能便是那会屈伸底否?"曰:"然。"〔道夫〕
明道云:"穷理者,非谓必尽穷天下之理;又非谓止穷得一理便到。但积累多后,自当脱然有悟处。"又曰:"自一身之中以至万物之理,理会得多,自当豁然有个觉处。"今人务博者却要尽穷天下之理,务约者又谓"反身而诚",则天下之物无不在我者,皆不是。如一百件事,理会得五六十件了,这三四十件虽未理会,也大概是如此。向来某在某处,有讼田者,契数十本,中间一段作伪。自崇宁、政和间,至今不决。将正契及公案藏匿,皆不可考。某只索四畔众契比验,前后所断情伪更不能逃者。穷理亦只是如此。〔淳〕
问:"穷理者非谓必尽穷天下之理,又非谓止穷得一理便到,但积累多后,自当脱然有悟处。"曰:"程先生言语气象自活,与众人不同。"〔道夫〕
器远问:"格物当穷究万物之理令归一,如何?"曰:"事事物物各自有理,如何硬要捏合得!只是才遇一事,即就一事究竟其理,少间多了,自然会贯通。如一案有许多器用,逐一理会得,少间便自见得都是案上合有底物事。若是要看一件晓未得,又去看一样,看那个未了,又看一样,到后一齐都晓不得。如人读书,初未理会得,却不去究心理会。问他易如何,便说中间说话与书甚处相类。问他书如何,便云与诗甚处相类。一齐都没理会。所以程子说:'所谓穷理者,非欲尽穷天下之理,又非是止穷得一理便到。但积累多后,自当脱然有悟处。'此语最亲切。"〔贺孙〕
问:"知至若论极尽处,则圣贤亦未可谓之知至。如孔子不能证夏商之礼,孟子未学诸侯丧礼,与未详周室班爵之制之类否?"曰:"然。如何要一切知得!然知至只是到脱然贯通处,虽未能事事知得,然理会得已极多。万一有插生一件差异底事来,也都识得他破。只是贯通,便不知底亦通将去。某旧来亦如此疑,后来看程子说:'格物非谓欲尽穷天下之物,又非谓只穷得一理便到,但积累多后自脱然有悟处。'方理会得。"〔僩〕
问程子格物之说。曰:"须合而观之,所谓'不必尽穷天下之物'者,如十事已穷得八九,则其一二虽未穷得,将来凑会,都自见得。又如四旁已穷得,中央虽未穷得,毕竟是在中间了,将来贯通,自能见得。程子谓'但积累多后,自当脱然有悟处',此语最好。若以为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日又一一穷这草木是如何,明日又一一穷这草木是如何,则不胜其繁矣。盖当时也只是逐人告之如此。"〔夔孙〕
问:"程子言:'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积习既久,自当脱然有贯通处。'又言:'格物非谓尽穷天下之理,但於一事上穷尽,其他可以类推。'二说如何?"曰:"既是教类推,不是穷尽一事便了。且如孝,尽得个孝底道理,故忠可移於君,又须去尽得忠。以至於兄弟、夫妇、朋友,从此推之无不尽穷,始得。且如炭,又有白底,又有黑底。只穷得黑,不穷得白,亦不得。且如水虽是冷而湿者,然亦有许多样,只认冷湿一件也不是格。但如今下手,且须从近处做去。若幽奥纷拏,却留向后面做。所以先要读书,理会道理。盖先学得在这里,到临时应事接物,撞著便有用处。且如火炉,理会得一角了,又须都理会得三角,又须都理会得上下四边,方是物格。若一处不通,便非物格也。"又曰:"格物不可只理会文义,须实下工夫格将去,始得。"〔夔孙〕
问:"伊川论致知处云:'若一事上穷不得,且别穷一事。'窃谓致之为言,推而致之以至於尽也。於穷不得处正当努力,岂可迁延逃避,别穷一事邪?至於所谓'但得一道而入,则可以类推而通其馀矣'。夫专心致志,犹虑其未能尽知,况敢望以其易而通其难者乎?"曰:"这是言随人之量,非曰迁延逃避也。盖於此处既理会不得,若专一守在这里,却转昏了。须著别穷一事,又或可以因此而明彼也。"〔道夫〕
问:"程子'若一事上穷不得,且别穷一事'之说,与中庸'弗得弗措'相发明否?"曰:"看来有一样底,若'弗得弗措',一向思量这个,少间便会担阁了。若谓穷一事不得,便掉了别穷一事,又轻忽了,也不得。程子为见学者有恁地底,不得已说此话。"〔夔孙〕
仁甫问:"伊川说'若一事穷不得,须别穷一事',与延平之说如何?"曰:"这说自有一项难穷底事,如造化、礼乐、度数等事,是卒急难晓,只得且放住。且如所说春秋书'元年春王正月',这如何要穷晓得?若使孔子复生,也便未易理会在。须是且就合理会底所在理会。延平说,是穷理之要。若平常遇事,这一件理会未透,又理会第二件;第二件理会未得,又理会第三件,恁地终身不长进。"〔贺孙〕
陶安国问:"'千蹊万径,皆可適国。'国,恐是譬理之一源处。不知从一事上便可穷得到一源处否?"曰:"也未解便如此,只要以类而推。理固是一理,然其间曲折甚多,须是把这个做样子,却从这里推去,始得。且如事亲,固当尽其事之之道,若得於亲时是如何,不得於亲时又当如何。以此而推之於事君,则知得於君时是如何,不得於君时又当如何。推以事长,亦是如此。自此推去,莫不皆然。"〔时举〕
德元问:"万物各具一理,而万理同出一原。"曰:"万物皆有此理,理皆同出一原。但所居之位不同,则其理之用不一。如为君须仁,为臣须敬,为子须孝,为父须慈。物物各具此理,而物物各异其用,然莫非一理之流行也。圣人所以'穷理尽性而至於命',凡世间所有之物,莫不穷极其理,所以处置得物物各得其所,无一事一物不得其宜。除是无此物,方无此理;既有此物,圣人无有不尽其理者。所谓'惟至诚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与天地参者也。'"〔僩〕
行夫问:"万物各具一理,而万理同出一源,此所以可推而无不通也。"曰:"近而一身之中,远而八荒之外,微而一草一木之众,莫不各具此理。如此四人在坐,各有这个道理,某不用假借於公,公不用求於某,仲思与廷秀亦不用自相假借。然虽各自有一个理,又却同出於一个理尔。如排数器水相似;这盂也是这样水,那盂也是这样水,各各满足,不待求假於外。然打破放里,却也只是个水。此所以可推而无不通也。所以谓格得多后自能贯通者,只为是一理。释氏云:'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这是那释氏也窥见得这些道理。濂溪通书只是说这一事。"〔道夫〕
或问:'万物各具一理,万理同出一原。"曰:"一个一般道理,只是一个道理。恰如天上下雨:大窝窟便有大窝窟水,小窝窟便有小窝窟水,木上便有木上水,草上便有草上水。随处各别,只是一般水。"〔胡泳〕
又问"物必有理,皆所当穷"云云。曰:"此处是紧切。学者须当知夫天如何而能高,地如何而能厚,鬼神如何而为幽显,山岳如何而能融结,这方是格物。"〔道夫〕
问:"'观物察己,还因见物反求诸己。'此说亦是。程子非之,何也?"曰:"这理是天下公共之理,人人都一般,初无物我之分。不可道我是一般道理,人又是一般道理。将来相比,如赤子入井,皆有怵惕。知得人有此心,便知自家亦有此心,更不消比并自知。"〔宇〕
格物、致知,彼我相对而言耳。格物所以致知。於这一物上穷得一分之理,即我之知亦知得一分;於物之理穷二分,即我之知亦知得二分;於物之理穷得愈多,则我之知愈广。其实只是一理,"才明彼,即晓此"。所以大学说"致知在格物",又不说"欲致其知者在格其物"。盖致知便在格物中,非格之外别有致处也。又曰:"格物之理,所以致我之知。"〔僩〕
程子云:"天地之所以高厚,一物之所以然,学者皆当理会。"只是举其至大与其至细者,言学者之穷理,无一物而在所遗也。至於言"讲明经义,论古今人物及应接事物",则上所言亦在其中矣。但天地高厚,则资次未到这里,亦未易知尔。〔端蒙〕
问"致知之要当知至善之所在"云云。曰:"天下之理,偪塞满前,耳之所闻,目之所见,无非物也,若之何而穷之哉!须当察之於心,使此心之理既明,然后於物之所在从而察之,则不至於汎滥矣。"〔道夫〕
周问:"程子谓'一草一木,皆所当穷'。又谓'恐如大军游骑,出太远而无所归'。何也?"曰:"便是此等语说得好,平正,不向一边去。"〔淳〕
问:"程子谓'如大军游骑无所归',莫只是要切己看否?"曰:"只要从近去。"〔士毅〕
且穷实理,令有切己工夫。若只泛穷天下万物之理,不务切己,即是遗书所谓"游骑无所归"矣。〔德明〕
问:"格物,莫是天下之事皆当理会,然后方可?"曰:"不必如此。圣人正怕人如此。圣人云:'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又云:'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又云:'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圣人恐人走作这心无所归著。故程子云:'如大军之游骑,出太远而无所归也。'"〔卓〕
"或问格物问得太烦"。曰:"若只此联缠说,济得自家甚事。某最怕人如此。人心是个神明不测物事,今合是如何理会?这耳目鼻口手足,合是如何安顿?如父子君臣夫妇朋友,合是如何区处?就切近处,且逐旋理会。程先生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又曰:'徒欲汎然观万物之理,恐如大军之游骑,出太远而无所归。'又曰:'格物莫若察之於身,其得尤切。'莫急於教人,然且就身上理会。凡纤悉细大,固著逐一理会。然更看自家力量了得底如何。"〔宇〕
问:"格物虽是格天下万物之理,天地之高深,鬼神之幽显,微而至於一草一木之间,物物皆格,然后可也;然而用工之始,伊川所谓'莫若察之吾身者为急'。不知一身之中,当如何用力,莫亦随事而致察否?"曰:"次第亦是如此。但如今且从头做将去。若初学,又如何便去讨天地高深、鬼神幽显得?且如人说一件事,明日得工夫时,也便去做了。逐一件理会去,久之自然贯通。但除了不是当閒底物事,皆当格也。"又曰:"物既格,则知自至。"〔履孙〕
问"格物莫若察之於身,其得之尤切"。曰:"前既说当察物理,不可专在性情;此又言莫若得之於身为尤切,皆是互相发处。"〔道夫〕
问"格物穷理,但立诚意以格之"。曰:"立诚意,只是朴实下工夫,与经文'诚意'之说不同。"〔道夫〕
问"立诚意以格之"。曰:"此'诚'字说较浅,未说到深处,只是确定徐录作"坚确"。其志,朴实去做工夫,如胡氏'立志以定其本',便是此意。"〔淳〕(宇同。)
李德之问"立诚意以格之"。曰:"这个诚意,只是要著实用力,所以下'立'字。"〔盖卿〕
诚意不立,如何能格物!所谓立诚意者,只是要著实下工夫,不要若存若亡。遇一物,须是真个即此一物究极得个道理了,方可言格。若'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大学盖言其所止之序,其始则必在於立诚。〔佐〕
问:"中庸言自明而诚,今先生教人以诚格物,何故?"曰:"诚只是一个诚,只争个缓颊。"〔去伪〕
问"入道莫如敬,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曰:"敬则此心惺惺。"〔道夫〕
伊川谓"学莫先於致知,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致知,是主善而师之也;敬,是克一而协之也。〔伯羽〕
敬则心存,心存,则理具於此而得失可验,故曰:"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道夫〕
问:"程子云:'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盖敬则胸次虚明,然后能格物而判其是非。"曰:"虽是如此,然亦须格物,不使一毫私欲得以为之蔽,然后胸次方得虚明。只一个持敬,也易得做病。若只持敬,不时时提撕著,亦易以昏困。须是提撕,才见有私欲底意思来,便屏去。且谨守著,到得复来,又屏去。时时提撕,私意自当去也。"〔德明〕
问:"春间幸闻格物之论,谓事至物来,便格取一个是非,觉有下手处。"曰:"春间说得亦太迫切。只是伊川说得好。"问:"如何迫切?"曰:"取效太速,相次易生出病。伊川教人只说敬,敬则便自见得一个是非。"〔德明〕
问:"春间所论致知格物,便见得一个是非,工夫有依据。秋间却以为太迫切,何也?"曰:"看来亦有病,侵过了正心、诚意地步多。只是一'敬'字好。伊川只说敬,又所论格物、致知,多是读书讲学,不专如春间所论偏在一边。今若只理会正心、诚意,池录作"四端情性"。却有局促之病;只说致知、格物,池录作"读书讲学",一作"博穷众理"。又却似汎滥。古人语言自是周浃。若今日学者所谓格物,却无一个端绪,只似寻物去格。如齐宣王因见牛而发不忍之心,此盖端绪也,便就此扩充,直到无一物不被其泽,方是。致与格,只是推致穷格到尽处。凡人各有个见识,不可谓他全不知。如'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以至善恶是非之际,亦甚分晓。但不推致充广,故其见识终只如此。须是因此端绪从而穷格之。未见端倪发见之时,且得恭敬涵养;有个端倪发见,直是穷格去。亦不是凿空寻事物去格也。"又曰:"涵养於未发见之先,穷格於已发见之后。"〔德明〕
问:"格物,敬为主,如何?"曰:"敬者,彻上彻下工夫。"〔祖道〕
问:"格物,或问论之已详。不必分大小先后,但是以敬为本后,遇在面前底便格否?"曰:"是。但也须是从近处格将去。"〔义刚〕
问:"程先生所说,格物之要,在以诚敬为主。胡氏说致知、格物,又要'立志以定其本',如何?"曰:"此程先生说得为人切处。古人由小便学来如,'视无诳',如'洒埽、应对、进退',皆是少年从小学,教他都是诚敬。今人小学都不曾去学,却欲便从大学做去。且如今格一物,若自家不诚不敬,诚是不欺不妄;敬是无怠慢放荡。才格不到,便弃了,又如何了得!堡夫如何成得!"又云:"程先生云:'主一之谓敬。'此理又深。"又说:"今人所作所为,皆缘是不去立志。若志不立,又如何去学,又如何去致知、格物中做得事。立志之说甚好。非止为读书说,一切之事皆要立志。"〔椿〕
问"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曰:"二者偏废不得。致知须用涵养,涵养必用致知。"〔道夫〕
任道弟问:"或问,涵养又在致知之先?"曰:"涵养是合下在先。古人从小以敬涵养,父兄渐渐教之读书,识义理。今若说待涵养了方去理会致知,也无期限。须是两下用工,也著涵养,也著致知。伊川多说敬,敬则此心不放,事事皆从此做去。"因言"此心至灵,细入毫芒纤芥之间,便知便觉,六合之大,莫不在此。又如古初去今是几千万年,若此念才发,便到那里;下面方来又不知是几千万年,若此念才发,便也到那里。这个神明不测,至虚至灵,是甚次第!然人莫不有此心,多是但知有利欲,被利欲将这个心包了。起居动作,只是有甚可喜物事,有甚可好物事,一念才动,便是这个物事"。〔贺孙〕广录云:"或问存养、致知先后。曰:'程先生谓:"存养须是敬;进学则在致知。"又曰:"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盖古人才生下儿子,便有存养他底道理。父兄渐渐教他读书,识义理。今人先欠了此一段,故学者先须存养。然存养便当去穷理。若说道,俟我存养得,却去穷理,则无期矣。因言人心至灵,虽千万里之远,千百世之上,一念才发,便到那里。神妙如此,却不去养他,自旦至暮,只管展转於利欲中,都不知觉!'"
问窦:"看格物之义如何?"曰:"须先涵养清明,然后能格物。"曰:"亦不必专执此说。事到面前,须与他分别去。到得无事,又且持敬。看自家这里敬与不敬如何,若是不敬底意思来,便与屏彻去。久之,私欲自留不得。且要切己做工夫。且如今一坐之顷,便有许多语话,岂不是动。才不语话,便是静。一动一静,循环无已,便就此穷格,无有空阙时,不可作二事看。某向时亦曾说,未有事时且涵养,到得有事却将此去应物,却成两截事。今只如此格物,便只是一事。且如'言忠信,行笃敬',只见得言行合如此;下一句'蛮貊之邦行矣',便未须理会。及其久也,只见得合如此言,合如此行,亦不知其为忠信笃敬如何,而忠信笃敬自在里许,方好。"〔德明〕从周录云:"先生问:'如何理会致知、格物?'曰:'涵养主一之义,使心地虚明,物来当自知未然之理。'曰:'恁地则两截了。'"
又问"致知在乎所养,养知莫过於寡欲"。道夫云:"'养知莫过於寡欲',此句最为紧切。"曰:"便是这话难说,又须是格物方得。若一向靠著寡欲,又不得。"〔道夫〕
行夫问"致知在乎所养,养知莫过於寡欲"。曰:"二者自是个两头说话,本若无相干。但得其道,则交相为养;失其道,则交相为害。"〔道夫〕
杨子顺问:"'养知莫过於寡欲',是既知后,便如此养否?"曰:"此不分先后。未知之前,若不养之,此知如何发得。既知之后,若不养,则又差了。"〔淳〕宇同。
"致知在乎所养,养知莫过於寡欲"二句。致知者,推致其知识而至於尽也。将致知者,必先有以养其知。有以养之,则所见益明,所得益固。欲养其知者,惟寡欲而已矣。欲寡,则无纷扰之杂,而知益明矣;无变迁之患,而得益固矣。〔直卿〕〔端蒙〕
遗书晁氏客语卷中,张思叔记程先生语云"思欲格物,则固已近道"一段甚好,当收入近思录。〔僩〕
问:"畅潜道记一篇,多有不是处,如说格物数段。如云'思欲格物则固已近道',言皆缓慢。"曰:"它不合作文章,意思亦是,只是走作。"又问:"如云'可以意得,不可以言传',此乃学佛之过。下一段云'因物有迁'数语,似得之。"曰:"然。"先生举一段云:"极好。"记夜气。又问:"它把致知为本,亦未是。"曰:"他便把终始本末作一事了。"〔可学〕
问:"看致知说如何?"曰:"程子说得确实平易,读著意味愈长。"先生曰:"且是教人有下手处。"〔道夫〕
问大学致知、格物之方。曰:"程子与门人言亦不同:或告之读书穷理,或告之就事物上体察。"〔炎〕
先生既为道夫读程子致知说,复曰:"'格物'一章,正大学之头首,宜熟复,将程先生说更逐段研究。大抵程先生说与其门人说,大体不同。不知当时诸公身亲闻之,却因甚恁地差了。"〔道夫〕
问:"两日看何书?"对:"看或问'致知'一段,犹未了。"曰:"此是最初下手处,理会得此一章分明,后面便容易。程子於此段节目甚多,皆是因人资质说,故有说向外处,有说向内处。要知学者用功,六分内面,四分外面便好,一半已难,若六分外面,则尤不可。今有一等人甚明,且於道理亦分晓,却只恁地者,只是向外做工夫。"〔士毅〕广录详。
"致知"一章,此是大学最初下手处。若理会得透彻,后面便容易。故程子此处说得节目最多,皆是因人之资质耳。虽若不同,其实一也。见人之敏者,太去理会外事,则教之使去父慈、子孝处理会,曰:"若不务此,而徒欲汎然以观万物之理,则吾恐其如大军之游骑,出太远而无所归。"若是人专只去里面理会,则教之以"求之情性,固切於身,然一草一木,亦皆有理"。要之,内事外事,皆是自己合当理会底,但须是六七分去里面理会,三四分去外面理会方可。若是工夫中半时,已自不可。况在外工夫多,在内工夫少耶!此尤不可也。"〔广〕
或问程子致知、格物之说不同。曰:"当时答问,各就其人而言之。今须是合就许多不同处,来看作一意为佳。且如既言'不必尽穷天下之物',又云'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若於一草一木上理会,有甚了期。但其间有'积习多后自当脱然有贯通处'者为切当耳。今以十事言之,若理会得七八件,则那两三件触类可通。若四旁都理会得,则中间所未通者,其道理亦是如此。盖长短大小,自有准则。如忽然遇一件事来时,必知某事合如此,某事合如彼,则此方来之事亦有可见者矣。圣贤於难处之事,只以数语尽其曲折,后人皆不能易者,以其於此理素明故也。"又云:"所谓格物者,常人於此理,或能知一二分,即其一二分之所知者推之,直要推到十分,穷得来无去处,方是格物。"〔人杰〕
问:"伊川说格物、致知许多项,当如何看?"曰:"说得已自分晓。如初间说知觉及诚敬,固不可不勉。然'天下之理,必先知之而后有以行之',这许多说不可不格物、致知。中间说物物当格,及反之吾身之说,却是指出格物个地头如此。"又云:"此项兼两意,又见节次格处。自'立诚意以格之'以下,却是做工夫合如此。"又云:"用诚敬涵养为格物致知之本。"〔贺孙〕
问:"程子谓致知节目如何?"曰:"如此理会也未可。须存得此心,却逐节子思索,自然有个觉处,如谚所谓'冷灰里豆爆'。"〔季札〕
问:"二程说格物,谓当从物物上格之,穷极物理之谓也。或谓格物不当从外物上留意,特在吾一身之内,是'有物必有则'之谓,如何?"曰:"外物亦是物。格物当从伊川之说,不可易。洒埽应对中,要见得精义入神处,如何分内外!"〔浩〕
先生问:"公读大学了,如何是'致知、格物'?"说不当意。先生曰:"看文字,须看他紧要处。且如大段落,自有个紧要处,正要人看。如作一篇诗,亦自有个紧要处。'格物'一章,前面说许多,便是药料。它自有个炮爦炙〈火尃〉道理,这药方可合,若不识个炮爦炙〈火尃〉道理,如何合得药!药方亦为无用。"次日禀云:"夜来蒙举药方为喻,退而深思,因悟致知、格物之旨。或问首叙程夫子之说,中间条陈始末,反覆甚备,末后又举延平之教。千言万语,只是欲学者此心常在道理上穷究。若此心不在道理上穷究,则心自心,理自理,邈然更不相干。所谓道理者,即程夫子与先生已说了。试问如何是穷究?先生或问中间一段'求之文字,索之讲论,考之事为,察之念虑'等事,皆是也。既是如此穷究,则仁之爱,义之宜,礼之理,智之通,皆在此矣。推而及於身之所用,则听聪,视明,貌恭,言从。又至於身之所接,则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以至天之所以高,地之所以厚,鬼神之所以幽显,又至草木鸟兽,一事一物,莫不皆有一定之理。今日明日积累既多,则胸中自然贯通。如此,则心即理,理即心,动容周旋,无不中理矣。先生所谓'众理之精粗无不到'者,诣其极而无馀之谓也;'吾心之光明照察无不周'者,全体大用无不明,随所诣而无不尽之谓。书之所谓睿,董子之所谓明,伊川之所谓说虎者之真知,皆是。此谓格物,此谓知之至也。"先生曰:"是如此。"〔泳〕
蜚卿问:"诚敬寡欲以立其本,如何?"曰:"但将不诚处看,便见得诚;将不敬处看,便见得敬;将多欲来看,便见得寡欲。"〔道夫〕
◎然则吾子之意亦可得而悉闻一段
问:"天道流行,发育万物,人物之生,莫不得其所以生者以为一身之主,是此性随所生处便在否?"曰:"一物各具一太极。"问:"此生之道,其实也是仁义礼智信?"曰:"只是一个道理,界破看,以一岁言之,有春夏秋冬;以乾言之,有元亨利贞;以一月言之,有晦朔弦望;以一日言之,有旦昼暮夜。"〔节〕
问:"或问中谓'口鼻耳目四肢之用',是如何?"曰:"'貌曰恭,言曰从',视明,听聪。"又问:"'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常',如何?"曰:"事君忠,事亲孝。"〔节〕
问由中而外,自近而远。曰:"某之意,只是说欲致其知者,须先存得此心。此心既存,却看这个道理是如何。又推之於身,又推之於物,只管一层展开一层,又见得许多道理。"又曰:"如'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这便是一身之则所当然者。曲礼三百,威仪三千,皆是人所合当做而不得不然者,非是圣人安排这物事约束人。如洪范亦曰'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以至於'睿作圣'。夫子亦谓'君子有九思',此皆人之所不可已者。"〔道夫〕
问"上帝降衷"。曰"衷,只是中也。"又曰:"是恰好处。如折衷,是折两者之半而取中之义。"〔卓〕
陶安国问:"'降衷'之'衷'与'受中'之'中',二字义如何?"曰:"左氏云:'始终而衷举之。'又曰:'衷甲以见。'看此'衷'字义,本是'衷甲以见'之义,为其在里而当中也。然'中'字大概因过不及而立名,如'六艺折衷於夫子',盖是折两头而取其中之义。后人以衷为善,却说得未亲切。"〔铢〕
德元问:"诗所谓秉彝,书所谓降衷一段,其名虽异,要之皆是一理。"曰:"诚是一理,岂可无分别!且如何谓之降衷?"曰:"衷是善也。"曰:"若然,何不言降善而言降衷?'衷'字,看来只是个无过不及,恰好底道理。天之生人物,个个有一副当恰好、无过不及底道理降与你。与程子所谓天然自有之中,刘子所谓民受天地之中相似;与诗所谓秉彝,张子所谓万物之一原又不同。须各晓其名字训义之所以异,方见其所谓同。一云:"若说降衷便是秉彝,则不可。若说便是万物一原,则又不可。万物一原,自说万物皆出此也。若统论道理,固是一般,圣贤何故说许多名字?"衷,只是中;今人言折衷去声。者,以中为准则而取正也。'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则'字却似'衷'字。天之生此物,必有个当然之则,故民执之以为常道,所以无不好此懿德。物物有则,盖君有君之则,臣有臣之则:'为人君,止於仁',君之则也;'为人臣,止於敬',臣之则也。如耳有耳之则,目有目之则:'视远惟明',目之则也;'听德惟聪',耳之则也。'从作乂',言之则也;'恭作肃',貌之则也。四肢百骸,万物万事,莫不各有当然之则,子细推之,皆可见。"又曰:"凡看道理,须是细心看他名义分位之不同。通天下固同此一理,然圣贤所说有许多般样,须是一一通晓分别得出,始得。若只儱侗说了,尽不见他里面好处。如一炉火,四人四面同向此火,火固只一般,然四面各不同。若说我只认晓得这是一堆火便了,这便不得,他里面玲珑好处无由见。如'降衷于下民',这紧要字却在'降'字上。故自天而言,则谓之降衷;自人受此衷而言,则谓之性。如云'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命,便是那'降'字;至物所受,则谓之性,而不谓之衷。所以不同,缘各据他来处与所受处而言也。'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此据天之所与物者而言。'若有常性',是据民之所受者而言。'克绥厥猷',猷即道,道者性之发用处,能安其道者惟后也。如'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三句,亦是如此。古人说得道理如此缜密,处处皆合。今人心粗,如何看得出。佛氏云:'如来为一大事因缘故出现於世。'某尝说,古之诸圣人亦是为此一大事也。前圣后圣,心心一符,如印记相合,无纤毫不似处。"刘用之曰:"'衷'字是兼心说,如云衷诚,丹衷是也,言天与我以是心也。"曰:"恁地说不得。心、性固只一理,然自有合而言处,又有析而言处。须知其所以析,又知其所以合,乃可。然谓性便是心,则不可;谓心便是性,亦不可。孟子曰'尽其心,知其性';又曰'存其心,养其性'。圣贤说话自有分别,何尝如此儱侗不分晓!碧有儱侗一统说时,然名义各自不同。心、性之别,如以碗盛水,水须碗乃能盛,然谓碗便是水,则不可。后来横渠说得极精,云:'心统性、情者也。'如'降衷'之'衷'同是此理。然此字但可施於天之所降而言,不可施於人之所受而言也。"〔僩〕池录作二段。
天降衷者,衷降此。以降言,为命;以受言,为性。〔节〕
陈问:"刘子所谓天地之中,即周子所谓太极否?"曰:"只一般,但名不同。中,只是恰好处。上帝降衷,亦是恰好处。极不是中,极之为物,只是在中。如这烛台,中央簪处便是极。从这里比到那里,也恰好,不曾加些;从那里比到这里,也恰好,不曾减些。"〔宇〕
问:"天地之中与程子天然自有之中,是一意否?"曰:"只是一意,盖指大本之中也。此处中庸说得甚分明,他日自考之。"〔铢〕
问:"天地之中,天然自有之中,同否?"曰:"天地之中,是未发之中;天然自有之中,是时中。"曰:"然则天地之中是指道体,天然自有之中是指事物之理?"曰:"然。"〔闳祖〕
问:"以其理之一,故於物无不能知;以其禀之异,故於理或不能知。"曰:"气禀之偏者,自不求所以知。若或有这心要求,便即在这里。缘本来个仁义礼智,人人同有,只被气禀物欲遮了。然这个理未尝亡,才求便得。"又曰:"这个便是难说。唤做难,又不得;唤做易,又不得。唤做易时,如何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以后,如何更无一个人与相似?唤做难,又才知觉,这个理又便在这里。这个便须是要子细讲究,须端的知得,做将去自容易。若不知得,虽然恁地把捉在这里,今夜捉住,明朝又不见了;明朝捉住,后日又不见了。若知得到,许多蔽翳都没了。如气禀物欲一齐打破,便日日朝朝,只恁地稳稳做到圣人地位。"〔贺孙〕
问"或问中云,知有未至,是气禀、私欲所累"。曰:"是被这两个阻障了,所以知识不明,见得道理不分晓。圣人所以将格物、致知教学者,只是要教你理会得这个道理,便不错。一事上皆有一个理。当处事时,便思量体认得分明。久而思得熟,只见理而不见事了。如读圣人言语,读时研穷子细,认得这言语中有一个道理在里面分明。久而思得熟,只见理而不见圣人言语。不然,只是冥行,都颠倒错乱了。且如汉高帝做事,亦有合理处,如宽仁大度,约法三章,岂不是合理处甚多。有功诸将,嫚骂待他,都无礼数,所以今日一人叛,明日一人叛,以至以爱恶易太子。如此全错,更无些子道理,前后恰似两人,此只是不曾真个见得道理合如此做。中理底,是他天资高明,偶然合得;不中理处多,亦无足怪。只此一端,推了古今青史人物,都只是如此。所以圣人教学者理会道理,要他真个见得了,方能做得件件合道理。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遇事时,把捉教心定,子细体认,逐旋捱将去,不要放过。积累功夫,日久自然见这道理分晓,便处事不错,此与偶合者天渊不同。"问去私欲、气禀之累。曰:"只得逐旋战退去。若要合下便做一次排遣,无此理,亦不济得事。须是当事时子细思量,认得道理分明,自然胜得他。次第这边分明了,那边自然容著他不得。如今只穷理为上。"又问:"客气暴怒,害事为多,不知是物欲耶,气禀耶?"曰:"气禀物欲亦自相连著。且如人禀得性急,於事上所欲必急,举此一端,可以类推。"又曰:"气禀、物欲生来便有,要无不得,只逐旋自去理会消磨。大要只是观得理分明,便胜得他。"〔明作〕
问:"'或考之事为之著,或察之念虑之微。'看来关於事为者,不外乎念虑;而入於念虑者,往往皆是事为。此分为二项,意如何?"曰:"固是都相关,然也有做在外底,也有念虑方动底。念虑方动,便须辨别那个是正,那个是不正。这只就始末上大约如此说。"问:"只就著与微上看?"曰:"有个显,有个微。"问:"所藉以为从事之实者,初不外乎人生日用之近;其所以为精微要妙不可测度者,则在乎真积力久,默识心通之中。是乃夫子所谓'下学而上达'者。"曰:"只是眼前切近起居饮食、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处,便是这道理。只就近处行到熟处,见得自高。有人说,只且据眼前这近处行,便是了,这便成苟简卑下。又有人说,掉了这个,上面自有一个道理,亦不是,下梢只是谩人。圣人便只说'下学上达',即这个便是道理,别更那有道理。只是这个熟处,自见精微。"又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亦只是就近处做得熟,便是尧舜。圣人与庸凡之分,只是个熟与不熟。庖丁解牛,莫不中节。古之善书者亦造神妙。"〔贺孙〕
问:"或问云:'天地鬼神之变,鸟兽草木之宜,莫不有以见其所当然而不容已。'所谓'不容已',是如何?"曰:"春生了便秋杀,他住不得。阴极了,阳便生。如人在背后,只管来相趱,如何住得!"〔淳〕宇录云:"春生秋杀,阳开阴闭,趱来趱去,自住不得。"
或问:"理之不容已者如何?"曰:"理之所当为者,自不容已。孟子最发明此处。如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自是有住不得处。"〔人杰〕
今人未尝看见"当然而不容已"者,只是就上较量一个好恶尔。如真见得这底是我合当为,则自有所不可已者矣。如为臣而必忠,非是谩说如此,盖为臣不可以不忠;为子而必孝,亦非是谩说如此,盖为子不可以不孝也。〔道夫〕
问:"或问,物有当然之则,亦必有所以然之故,如何?"曰:"如事亲当孝,事兄当弟之类,便是当然之则。然事亲如何却须要孝,从兄如何却须要弟,此即所以然之故。如程子云:'天所以高,地所以厚。'若只言天之高,地之厚,则不是论其所以然矣。"〔谟〕
或问:"莫不有以见其所当然而不容已,与其所以然而不可易者。"先生问:"每常如何看?"广曰:"'所以然而不可易者',是指理而言;'所当然而不容已'者,是指人心而言。"曰:"下句只是指事而言凡事固有'所当然而不容已'者,然又当求其所以然者何故。其所以然者,理也。理如此,固不可易。又如人见赤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此其事'所当然而不容已'者也。然其所以如此者何故,必有个道理之不可易者。今之学者但止见一边。如去见人,只见得他冠冕衣裳,却元不曾识得那人。且如为忠,为孝,为仁,为义,但只据眼前理会得个皮肤便休,都不曾理会得那彻心彻髓处。以至於天地间造化,固是阳长则生,阴消则死,然其所以然者是如何?又如天下万事,一事各有一理,须是一一理会教彻。不成只说道:'天,吾知其高而已;地,吾知其深而已;万物万事,吾知其为万物万事而已!'明道诗云:'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观他此语,须知有极至之理,非册子上所能载者。"广曰:"大至於阴阳造化,皆是'所当然而不容已'者。所谓太极,则是'所以然而不可易者'。"曰:"固是。人须是自向里入深去理会。此个道理,才理会到深处,又易得似禅。须是理会到深处,又却不与禅相似,方是。今之不为禅学者,只是未曾到那深处;才到那深处,定走入禅去也。譬如人在淮河上立,不知不觉走入番界去定也。只如程门高弟游氏,则分明是投番了。虽上蔡龟山也只在淮河上游游漾漾,终看他未破;时时去他那下探头探脑,心下也须疑它那下有个好处在。大凡为学,须是四方八面都理会教通晓,仍更理会向里来。譬如吃果子一般:先去其皮壳,然后食其肉,又更和那中间核子都咬破,始得。若不咬破,又恐里头别有多滋味在。若是不去其皮壳,固不可;若只去其皮壳了,不管里面核子,亦不可,恁地则无缘到得极至处。大学之道,所以在致知、格物。格物,谓於事物之理各极其至,穷到尽头。若是里面核子未破,便是未极其至也。如今人於外面天地造化之理都理会得,而中间核子未破,则所理会得者亦未必皆是,终有未极其至处。"因举五峰之言,曰:"'身亲格之以精其知',虽於'致'字得向里之意,然却恐遗了外面许多事。如某,便不敢如此说。须是内外本末,隐显精粗,一一周遍,方是儒者之学。"〔广〕
问:"'格物'章或问中如何说表里精粗?"曰:"穷理须穷究得尽。得其皮肤,是表也;见得深奥,是里也。知其粗不晓其精,皆不可谓之格。故云:'表里精粗,无所不尽。'"〔过〕
问以类而推之说。曰:"是从已理会得处推将去。如此,便不隔越。若远去寻讨,则不切於己。〔必大〕
问:"或问云:'心虽主乎一身,而其体之虚灵,足以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物,而其用之微妙,实不外乎一人之心。'不知用是心之用否?"曰:"理必有用,何必又说是心之用!夫心之体具乎是理,而理则无所不该,而无一物不在,然其用实不外乎人心。盖理虽在物,而用实在心也。"又云:"理遍在天地万物之间,而心则管之;心既管之,则其用实不外乎此心矣。然则理之体在物,而其用在心也。"次早,先生云:"此是以身为主,以物为客,故如此说。要之,理在物与在吾身,只一般。"〔焘〕
"或问云:'万物生於天地之间,不能一日而相无,而亦不可相无也。'如何?"曰:"万物生於天地,人如何少得它,亦如何使它无得?意只是如此。"旧夫。
◎近世大儒有为格物致知之说一段
或问中近世大儒格物致知之说曰:"格,犹扞也,御也,能扞御外物,而后能知至道。"温公。"必穷物之理同出於一为格物。"吕与叔。'穷理只是寻个是处。'上蔡。"天下之物不可胜穷,然皆备於我而非从外得。"龟山。"'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为非程子之言。"和靖。"物物致察,宛转归已。"胡文定。"即事即物,不厌不弃,而身亲格之。"五峰。
吕与叔谓:"凡物皆出於一,又格个甚么?"固是出於一,只缘散了,千岐万径。今日穷理,所以要收拾归於一。〔泳〕
吕与叔说许多一了,理自无可得穷,说甚格物!〔泳〕
"穷理是寻个是处,然必以恕为本。"但恕乃求仁之方。试看穷理如何著得"恕"字?穷理盖是合下工夫,恕则在穷理之后。胡文定载显道语云:"恕则穷理之要。"某理会,安顿此语不得。〔贺孙〕
上蔡说:"穷理只寻个是处,以恕为本。"穷理自是我不晓这道理,所以要穷,如何说得"恕"字?他当初说"恕"字,大概只是说要推我之心以穷理,便碍理了。龟山说"反身而诚",却大段好。须是反身,乃见得道理分明。如孝如弟,须见得孝弟,我元有在这里。若能反身,争多少事。他又却说:"万物皆备於我,不须外面求。"此却错了。"身亲格之",说得"亲"字急迫。自是自家格,不成倩人格!〔赐〕
以"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为非伊川之言者,和靖也。和靖且是深信程子者。想是此等说话不曾闻得,或是其心不以为然,故於此说有所不领会耳。谢子寻个是处之说甚好,与吕与叔"必穷万物之理同出於一为格物,知万物同出乎一理为知至",其所见大段不同。但寻个是处者,须是於其一二分是处,直穷到十分是处,方可。〔人杰〕
张元德问以"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为非程子之言者。曰:"此和靖之说也。大抵和靖为人淳,故他不听得而出於众人之录者,皆以为非伊川之言。且如伊川论春秋之传为案,经为断,它亦以为伊川无此言。且以此两句即'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真伪'之意,非伊川之言而何!"〔恪〕
"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乃杨遵道所录,不应龟山不知。〔泳〕
龟山说:"'只'反身而诚',便天地万物之理在我。"胡文定却言:"物物致察,宛转归己。见云雷,知经纶;见山下出泉,知果行之类。"惟伊川言"不可只穷一理,亦不能遍穷天下万物之理。"某谓,须有先后缓急,久之亦要穷尽。如正蒙,是尽穷万物之理。〔德明〕
胡文定宛转归己之说,这是隔陌多少!记得一僧徒作一文,有此一语。〔泳〕
问:"观物察己,其说如何?"曰:"其意谓'察天行以自强,察地势以厚德'。如此,只是一死法。"〔子蒙〕
问:"物物致察与物物而格何别?"曰:"文定所谓物物致察,只求之於外。如所谓'察天行以自强,察地势以厚德',只因其物之如是而求之耳。初不知天如何而健,地如何而顺也。"道夫曰:"所谓宛转归己,此等言语似失之巧。"曰:"若宛转之说,则是理本非己有,乃强委曲牵合,使入来尔。许多说,只有上蔡所谓'穷理只是寻个是处'为得之。"道夫曰:"龟山'反身而诚'之说,只是摸空说了。"曰:"都无一个著实处。"道夫曰:"却似甚快。"曰:"若果如此,则圣贤都易做了!"又问:"他既如此说,其下工夫时亦须有个窒碍。"曰:"也无做处。如龟山於天下事极明得,如言治道与官府政事,至纤至细处,亦晓得。到这里却恁说,次第他把来做两截看了!"〔道夫〕
知言要"身亲格之"。天下万事,如何尽得!标山"'反身而诚',则万物在我矣"。太快。伊川云:"非是一理上穷得,亦非是尽要穷。穷之久,当有觉处。"此乃是。〔方〕
格物以身,伊川有此一说。然大都说非一。五峰既出於一偏而守之,亦必有一切之效,然不曾熟看伊川之意也。〔方〕
五峰说"立志以定其本,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而知乃可精"者,这段语本说得极精。然却有病者,只说得向里来,不曾说得外面,所以语意颇伤急迫。盖致知本是广大,须用说得表里内外周遍兼该方得。其曰"志立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此语极好。而曰"而知乃可精",便有局促气象。他便要就这里便精其知。殊不知致知之道不如此急迫,须是宽其程限,大其度量,久久自然通贯。他言语只说得里面一边极精,遗了外面一边,所以其规模之大不如程子。且看程子所说:"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积久自然贯通。"此言该内外,宽缓不迫,有涵泳从容之意,所谓"语小天下莫能破,语大天下莫能载"也。〔僩〕
黄问"立志以定其本,居敬以持其志"。曰:"人之为事,必先立志以为本,志不立则不能为得事。虽能立志,苟不能居敬以持之,此心亦汎然而无主,悠悠终日,亦只是虚言。立志必须高出事物之表,而居敬则常存於事物之中,令此敬与事物皆不相违。言也须敬,动也须敬,坐也须敬,顷刻去他不得。"〔卓〕
问:"'立志以定其本',莫是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为志之意否?"曰:"固是。但凡事须当立志,不可谓今日做些子,明日便休。又问"敬行乎事物之内"。曰:"这个便是细密处,事事要这些子在。'志立乎事物之表',立志便要卓然在这事物之上。看是甚么,都不能夺得他,又不恁地细细碎碎,这便是'志立乎事物之表'。所以今江西诸公多说甚大志,开口便要说圣说贤,说天说地,傲睨万物,目视霄汉,更不肯下人。"问:"如此,则'居敬以持其志'都无了。"曰:"岂复有此!据他才说甚敬,便坏了那个。"又曰:"五峰说得这数句甚好,但只不是正格物时工夫,却是格物已前事。而今却须恁地。"〔道夫〕
伊川只云:"渐渐格去,积累多自有贯通处。"说得常宽。五峰之说虽多,然似乎责效太速,所以传言其急迫。〔璘〕
问:"先生旧解致知,欲人明心之全体;新改本却削去,只说理,何也?"曰:"理即是此心之理,检束此心,使无纷扰之病,即此理存也。苟惟不然,岂得为理哉!"问:"先生说格物,引五峰复斋记曰'格之之道,必立志以定其本,居敬以持其志'云云,以为不免有急迫意思,何也?"曰:"五峰只说立志居敬,至於格物,却不说。其言语自是深险,而无显然明白气象,非急迫而何!"问:"思量义理,易得有苦切意思,如何?"曰:"古人格物、致知,何曾教人如此。若看得滋味,自是欢喜,要住不得。若只以狭心求之,易得如此。若能高立著心,不牵惹世俗一般滋味,以此去看义理,但见有好意思了。"问:"所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知当如何格?"曰:"此推而言之,虽草木亦有理存焉。一草一木,岂不可以格。如麻麦稻粱,甚时种,甚时收,地之肥,地之硗,厚薄不同,此宜植某物,亦皆有理。"问:"致知自粗而推至於精,自近而推至於远。不知所推之事,如世间甚事?"曰:"自'无穿窬之心',推之至於'以不言饣舌'之类;自'无欲害人之心',推之举天下皆在所爱。至如一饭以奉亲,至於保四海,通神明,皆此心也。"〔宇〕
先生问:"大学看得如何?"曰:"大纲只是明明德,而著力在格物上。"曰:"著力处大段在这里,更熟看,要见血脉相贯穿。程子格物几处,更子细玩味,说更不可易。某当初亦未晓得。如吕,如谢,如尹杨诸公说,都见好。后来都段段录出,排在那里,句句将来比对,逐字称停过,方见得程子说攧扑不破。诸公说,挨著便成粉碎了!"问:"胡氏说,何谓太迫?"曰:"说得来局蹙,不恁地宽舒,如将绳索絣在这里一般,也只看道理未熟。如程子说,便宽舒。他说'立志以定其本',是始者立个根基。'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而知乃可精'。知未到精处,方是可精,此是说格物以前底事。后面所说,又是格物以后底事。中间正好用工曲折处,都不曾说,便是局蹙了。"宇。
格物须是到处求。"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皆格物之谓也。若只求诸己,亦恐见有错处,不可执一。伊川说得甚详:或读书,或处事,或看古人行事,或求诸己,或即人事。复曰:"於人事上推测,自有至当处。"如杨谢游尹诸公,非不见伊川,毕竟说得不曾透,不知如何。今人多说传闻不如亲见。看得如此时,又却传闻未必不如亲见。盖当时一问一对,只说得一件话。而今却斗合平日对问讲论作一处,所以分明好看。〔浩〕
这个道理,自孔孟既没,便无人理会得。只有韩文公曾说来,又只说到正心、诚意,而遗了格物、致知。及至程子,始推广其说,工夫精密,无复遗憾。然程子既没,诸门人说得便差,都说从别处去,与致知、格物都不相干,只不曾精晓得程子之说耳。只有五峰说得精,其病犹如此。亦缘当时诸公所闻於程子者语意不全,或只闻一时之语,或只闻得一边,所以其说多差。后来却是集诸家语录,凑起众说,此段工夫方始浑全。则当时门人亲炙者未为全幸,生於先生之后者未为不幸。盖得见诸家记录全书,得以详考,所以其法毕备。又曰:"格物、致知,其次上蔡说得稍好。"〔僩〕
诸公致知、格物之说,皆失了伊川意,此正是入门款。於此既差,则他可知矣。〔〈螢,中"虫改田"〉〕
问:"延平谓:'为学之初,且当常存此心,勿为他事所胜。凡遇一事,即当且就此事反复推寻以究其极。待此一事融释脱落,然后别穷一事,久之自当有洒然处。'与伊川'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之语不同,如何?"曰:"这话不如伊川说'今日明日'恁地急。卓录但云:"伊川说得较快。"这说是教人若遇一事,即且就上理会教烂熟离析,不待擘开,自然分解。久之自当有洒然处,自是见得快活。某常说道,天下事无他,只是个熟与不熟。若只一时恁地约摸得,都不与自家相干,久后皆忘却。只如借得人家事一般,少间被人取将去,又济自家甚事!"〔贺孙〕卓同。
李尧卿问:"延平言穷理工夫,先生以为不若伊川规模之大,条理之密。莫是延平教人穷此一事,必待其融释脱落,然后别穷一事;设若此事未穷,遂为此事所拘,不若程子'若穷此事未得且别穷'之言为大否?"曰:"程子之言诚善。穷一事未透,又便别穷一事,亦不得。彼谓有甚不通者,不得已而如此耳。不可便执此说,容易改换却,致工夫不专一也。"〔壮祖〕
廷老问:"李先生以为为学之初,凡遇一事,当且就此事反覆推寻以究其理。此说如何?"曰:"为学之初,只得如此。且如杨之为我,墨氏之兼爱,颜子居陋巷,禹稷之三过其门而不入。禹稷则似乎墨氏之兼爱;颜子当天下如此坏乱时节,却自箪瓢陋巷,则似乎杨氏之为我。然也须知道圣贤也有处与他相似,其实却不如此,中间有多少商量。举此一端,即便可见。"〔道夫〕
◎传六章
因说自欺、欺人,曰:"欺人亦是自欺,此又是自欺之甚者。便教尽大地只有自家一人,也只是自欺,如此者多矣。到得那欺人时,大故郎当。若论自欺细处:且如为善,自家也知得是合当为,也勉强去做,只是心里又有些便不消如此做也不妨底意思;如不为不善,心里也知得不当为而不为,虽是不为,然心中也又有些便为也不妨底意思。此便是自欺,便是好善不'如好好色',恶恶不'如恶恶臭'。便做九分九釐九毫要为善,只那一毫不要为底,便是自欺,便是意不实矣。或问中说得极分晓。"〔僩〕
问:"或问'诚意'章末,旧引程子自慊之说,今何除之?"曰:"此言说得亦过。"〔淳〕
先之问:"'诚意'章或问云:'孟子所论浩然之气,其原盖出於此。'何也?"曰:"人只是慊快充足,仰不愧,俯不怍,则其气自直,便自日长,以至於充塞天地。虽是刀锯在前,鼎镬在后,也不怕!"〔贺孙〕
◎传七章
陈问:"或问云:'此心之体,寂然不动,如镜之空,如衡之平,何不得其正之有!'此是言其体之正。又:'心之应物,皆出於至公,而无不正矣。'此又是言其用之正。所谓心正者,是兼体、用言之否?"曰:"不可。只道体正,应物未必便正。此心之体,如衡之平。所谓正,又在那下。衡平在这里,随物而应,无不正。"又云:"'如衡之平'下,少几个字:'感物而发无不正。'"宇。
问:"正心必先诚意。而或问有云:'必先持志、守气以正其心。'何也?"曰:"此只是就心上说。思虑不放肆,便是持志;动作不放肆,便是守气。守气是'无暴其气',只是不放肆。"〔宇〕
锺唐杰问:"或问云:'意既诚矣,而心犹有动焉,然后可以责其不正而复乎正。'意之既诚,何为心犹有动?"曰:"意虽已诚,而此心持守之不固,是以有动。到这里,犹自三分是小人,正要做工夫。且意未诚时,譬犹人之犯私罪也;意既诚而心犹动,譬犹人之犯公罪也,亦甚有间矣。"〔盖卿〕
"或问'意既诚矣,而心犹有动焉,然后可以责其不正而复乎正',是如何?"曰:"若是意未诚时,只是一个虚伪无实之人,更问甚心之正与不正!唯是意已诚实,然后方可见得忿懥、恐惧、好乐、忧患有偏重处,即便随而正之也。"〔广〕
问"意既诚矣"一段。曰:"不诚是虚伪无实之人,更理会甚正!正如水浑,分甚清浊。不虚伪无实,是个好人了,这里方择得正不正做事。如水清了,只是微动。故忿懥四者,已是好人底事。事至不免为气动,则不免差了。"因举左氏传云:"'正曲为直,正直为正。'曲是体段不直,既为整直,只消安排教端正,故云正直。"〔士毅〕过录云:"先生因子洪问意诚矣,而心犹有动之意,而曰:'如"正直为正,正曲为直"两句,"正曲为直",如出成界方,已直矣;"正直为正",则如安顿界方,得是当处。'"
◎传九章
问:"赤子之心是已发。大学或问云'人之初生,固纯一而未发',何也?"曰:"赤子之心虽是已发,然也有未发时。如饥便啼,渴便叫,恁地而已,不似大人恁地劳攘。赤子之心亦涵两头意。程子向来只指一边言之。"〔宇〕
问:"仁让言家,贪戾言人,或问以为'善必积而后成,恶虽小而可惧',发明此意,深足以警人当为善而去恶矣。然所引书云:'德罔小,不德罔大。'则疑下一句正合本文,而上一句不或反乎?"曰:"'尔惟德罔小',正言其不可小也,则庶乎'万邦惟庆'。正与大学相合。"〔壮祖〕
或问:"先吏部说:'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曰:"这是说寻常人,若自家有诸己,又何必求诸人;无诸己,又何必非诸人。如孔子说'躬自厚而薄责於人','攻其恶,毋攻人之恶'。至於大学之说,是有天下国家者,势不可以不责他。然又须自家有诸己,然后可以求人之善;无诸己,然后可以非人之恶。"〔贺孙〕
范公"恕己之心恕人"这一句自好。只是圣人说恕,不曾如是倒说了。不若横渠说"以责人之心责己,爱己之心爱人",则是见他人不善,我亦当无是不善;我有是善,亦要他人有是善。推此计度之心,此乃恕也。於己,不当下"恕"字。〔泳〕
范公"以恕己之心恕人",此句未善。若曰"以爱己之心爱人",方无病。盖恕是个推出去底,今收入来做恕己,便成忽略了。〔道夫〕
蜚卿问:"大学或问,近世名卿谓,'以恕己之心恕人',是不忠之恕,如何?"曰:"这便是自家本领不正。古人便先自本领上正了,却从此推出去。如'己欲立',也不是阿附得立,到得立人处,便也不要由阿附而立;'己欲达',也不是邪枉得达,到得达人处,便也不要由邪枉而达。今人却是自家先自不正当了,阿附权势,讨得些官职富贵去做了,便见别人阿附讨得富贵底,便欲以所以恕己者而恕之。却不知'恕'之一字,只可说出去,不可说入来;只可以接物,不可以处己。盖自家身上元著不得个'恕'字,只'恕己'两字便不是了。"问:"今人言情恕,恕以待人,是否?"曰:"似如此说处,也未见他邪正之所在。若说道自家不合去穿窬,切望情恕,这却著不得。若说道偶忙不及写书,切望情恕,这却无害,盖自家有忙底时节。"〔榦〕
问:"大学或问以近世名卿'恕'字之说为不然矣,而复录其语於小学者,何也?"曰:"小学所取宽。若欲修润其语,当曰'以爱己之心爱人',可也。"〔必大〕
◎传十章
问:"或问以所占之地言之,则随所在如此否?"曰:"上下也如此,前后也如此,左右也如此。古人小处亦可见:如'并坐不横肱',恐妨碍左边人,又妨碍右边人。如此,则左右俱不相妨,此便是以左之心交於右,以右之心交於左。如'户开亦开,户阖亦阖,有后入者,阖而勿遂'。前人之开,所以待后之来,自家亦当依他恁地开;前人之阖,恐后人有妨所议,自家亦当依他恁地阖,此是不以后来而变乎前之意。如后面更有人来,则吾不当尽阖了门,此又是不以先入而拒乎后之意。如此,则前后处得都好,便是以前之心先於后,以后之心从於前。"问:"凡事事物物皆要如此否?"曰:"是。如我事亲,便也要使人皆得事亲;我敬长慈幼,便也要使人皆得敬长慈幼。此章上面说:'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民之感化如此,可见天下人人心都一般。君子既知人都有此心,所以有絜矩之道,要人人都得尽其心。若我之事其亲,备四海九州之美味,却使民之父母冻饿,藜藿糟糠不给;我之敬长慈幼,却使天下之人兄弟妻子离散,便不是絜矩。中庸一段所求乎子之事我如此,而我之事父却未能如此;所求乎臣之事我如此,而我之事君却未能如此;及所求乎弟,所求乎朋友,亦是此意。上下左右前后及中央做七个人看,便自分晓。"〔淳〕(宇同。)
谢选骏指出:“五伦”是中国无神论社会的鼠目寸光。这个所谓“基本的五种人伦关系”,即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五种关系,它被定义为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关系。孟子认为:父子之间有骨肉之亲,君臣之间有礼义之道,夫妻之间挚爱而又内外有别,老少之间有尊卑之序,朋友之间有诚信之德,这是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道理和行为准则。
理想的五伦,即是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君臣有义,朋友有信。五伦之间的亲敬关系,正是亲别序义信这五种,自然而然形成了人与人之间的伦理规则,构成了整个中国世界的人世。因此,中国的五常人世里,是崇拜智的,最后导致了狡诈之智。
这种无神论的智慧,后来又和无神论的五行学说捏合起来,其对应关系如下:
父子——亲——仁——木
夫妻——别——智——水
长幼——序——礼——火
朋友——信——信——土
君臣——义——义——金
五行顺生,自然而然形成了仁礼信义智的人世,因此,中国文明不再需要形而上的神秘。
(三)
孟轲为何把十伦阉割为五伦呢?因为孟轲和战国诸子一样,基本上都是无神论者了。所以他就把高于“君臣”一伦的“鬼神”一伦去掉了。孟轲不仅杀害了鬼神之道,而且取消了贵贱之等,让中国人一步一步堕落为一盘散沙。包括连团队精神(亲疏之杀)、社会公平(爵赏之施)、政治开明(政事之均)、遵守纪律(上下之际)也遭到磨灭;最后为了修补残缺,又不伦不类地加上了一个类似江湖的“朋友”之伦。
人文主义者孟轲,就这样变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人伦”、瓦解了中国人的宗教品质和传统道德。那种传统道德在《左传》中还显而易见,秦汉以后却消匿无踪了。“人伦”一词,最早见于《孟子·滕文公上》。书中载,上古时候,人们“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在伪造的《尚书·尧典》中,已有“慎徽五典”的说法,即要以五种美德教导自己的臣民。 据《左传》解释,“五典”就是“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后来,孔子提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增加了君臣关系。最后由孟子在删除和篡改中国以往道德关系和道德规范的基础上,歪曲性地概括了基本的社会关系,并提出相应的道德规范。
由上述可见,孟轲(甚至孔子也有责任)多么没有出息,甚至可以说他们的学派完全是古代儒家的堕落叛徒。
据孟轲的断章取义,古代设立庠、序、学校,“皆所以明人伦也”。这是为了论证其一旦“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就能实现天下太平的理想社会。汉朝以后那些嗜血成性的土匪军阀皇帝,一直强调用五伦来处理人们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把自己摆在了至高无上的位置,完全无视宗教信仰(鬼神之道)、地区自治(贵贱之等)、团队精神(亲疏之杀)、社会公平(爵赏之施)、政治开明(政事之均)、遵守纪律(上下之际),结果中国社会失去了先秦三代的活力。
【卷十九 论语一】
◎语孟纲领
语孟工夫少,得效多;六经工夫多,得效少。〔大雅〕以下六经四子。
语孟用三二年工夫看,亦须兼看大学及书诗,所谓"兴於诗"。诸经诸史,大抵皆不可不读。〔德明〕
某论语集注已改,公读令大学十分熟了,却取去看。论语孟子都是大学中肉菜,先后浅深,参差互见。若不把大学做个匡壳子,卒亦未易看得。〔贺孙〕
或云:"论语不如中庸。"曰:"只是一理,若看得透,方知无异。论语是每日零碎问。譬如大海也是水,一勺也是水。所说千言万语,皆是一理。须是透得,则推之其它,道理皆通。"又曰:"圣贤所说只一般,只是一个'择善固执之'。论语则说'学而时习之',孟子则说'明善诚身',下得字各自精细,真实工夫只一般。须是知其所以不同,方知其所谓同也。而今须是穷究得一物事透彻方知。如入个门,方知门里房舍间架。若不亲入其门户,在外遥望,说我皆知得,则门里事如何知得。"〔僩〕
论语只说仁,中庸只说智。圣人拈起来底便说,不可以例求。〔泳〕
论语易晓,孟子有难晓处。语孟中庸大学是熟饭,看其它经,是打禾为饭。〔节〕
古书多至后面便不分晓。语孟亦然。〔节〕
夫子教人,零零星星,说来说去,合来合去,合成一个大物事。〔节〕以下孔孟教人。
且如孔门教人,亦自有等。圣人教人,何不都教他做颜曾底事业?而子贡子路之徒所以止於子贡子路者,是其才止於此。且如"克己复礼",虽止是教颜子如此说,然所以教他人,亦未尝不是"克己复礼"底道理。〔卓〕
孔门教人甚宽,今日理会些子,明日又理会些子,久则自贯通。如耕荒田,今日耕些子,明日又耕些子,久则自周匝。虽有不到处,亦不出这理。〔节〕
问:"孔子教人就事上做工夫,孟子教人就心上做工夫,何故不同?"曰:"圣贤教人,立个门户,各自不同。"〔节〕
孟子教人多言理义大体,孔子则就切实做工夫处教人。〔端蒙〕
孔子教人只从中间起,使人便做工夫去,久则自能知向上底道理,所谓"下学上达"也。孟子始终都举,先要人识心性著落,却下功夫做去。〔端蒙〕
论语不说心,只说实事。节录作:"只就事实上说。"孟子说心,后来遂有求心之病。〔方子〕
孟子所谓集义,只是一个"是"字;孔子所谓思无邪,只是一个"正"字。不是便非,不正便邪。圣贤教人,只是求个是底道理。〔夔孙〕
孔子教人极直截,孟子较费力。孟子必要充广。孔子教人,合下便有下手处。问:"孔子何故不令人充广?"曰:"'居处恭,执事敬',非充广而何?"〔节〕
孔子教人只言"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含畜得意思在其中,使人自求之。到孟子便指出了性善,早不似圣人了。〔祖道〕
孔子只说"忠信笃敬",孟子便发出"性善",直是漏泄!〔德明〕
孟子言存心、养性,便说得虚。至孔子教人"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等语,则就实行处做功夫。如此,则存心、养性自在。〔端蒙〕
孔子之言,多且是汎说做工夫,如"居处恭,执事敬","言忠信,行笃敬"之类,未说此是要理会甚么物。待学者自做得工夫透彻,却就其中见得体段是如此。至孟子,则恐人不理会得,又趱进一著说,如"恻隐之心"与"学问之道,求放心"之类,说得渐渐亲切。今人将孔孟之言都只恁地草率看过了。〔雉〕
问:"论语一书未尝说一'心'字。至孟子,只管拈'人心'字说来说去:曰'推是心',曰'求放心',曰'尽心',曰'赤子之心',曰'存心'。莫是孔门学者自知理会个心,故不待圣人苦口;到孟子时,世变既远,人才渐渐不如古,故孟子极力与言,要他从个本原处理会否?"曰:"孔门虽不曾说心,然答弟子问仁处,非理会心而何。仁即心也,但当时不说个'心'字耳。此处当自思之,亦未是大疑处。"〔枅〕
蜚卿问:"论语之言,无所不包,而其所以示人者,莫非操存涵养之要;七篇之指,无所不究,而其所以示人者,类多体验充广之端。"曰:"孔子体面大,不用恁地说,道理自在里面。孟子多是就发见处尽说与人,终不似夫子立得根本住。所以程子谓'其才高,学之无可依据'。要之,夫子所说包得孟子,孟子所言却出不得圣人疆域。且如夫子都不说出,但教人恁地去做,则仁便在其中。如言'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果能此,则心便在。到孟子则不然,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都教人就事上推究。"道夫问:"如孟子所谓'求放心','集义所生',莫是立根本处否?"曰:"他有恁地处,终是说得来宽。"曰:"他莫是以其所以做工夫者告人否?"曰:"固是。也是他所见如此。自后世观之,孔颜便是汉文帝之躬修玄默,而其效至於几致刑措。孟子便如唐太宗,天下之事无所不为,极力做去,而其效亦几致刑措。"〔道夫〕端蒙录一条,疑同闻。见集注读语孟法。
看文字,且须看其平易正当处。孔孟教人,句句是朴实头。"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实"字将作"心"字看。须是我心中有不受尔汝之实处,如仁义是也。〔祖道〕
孟子比孔子时说得高。然"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又见孟子说得实。因论南轩奏议有过当处。〔方子〕
或问:"孟子说'仁'字,义甚分明,孔子都不曾分晓说,是如何?"曰:"孔子未尝不说,只是公自不会看耳。譬如今沙糖,孟子但说糖味甜耳。孔子虽不如此说,却只将那糖与人吃。人若肯吃,则其味之甜,自不待说而知也。"〔广〕
圣人说话,磨棱合缝,盛水不漏。如云"一言丧邦","以直报怨",自是细密。孟子说得便粗,如云"今乐犹古乐","太王好色","公刘好货"之类。横渠说:"孟子比圣人自是粗。颜子所以未到圣人处,亦只是心粗。"〔夔孙〕
孟子要熟读,论语却费思索。孟子熟读易见,盖缘是它有许多答问发扬。〔贺孙〕读语孟。
看孟子,与论语不同,论语要冷看,孟子要熟读。论语逐文逐意各是一义,故用子细静观。孟子成大段,首尾通贯,熟读文义自见,不可逐一句一字上理会也。〔雉〕
沉浸专一於论孟,必待其自得。
读论语,如无孟子;读前一段,如无后一段。不然,方读此,又思彼,扰扰於中。这般人不惟无得於书,胸中如此,做事全做不得。
大凡看经书,看论语,如无孟子;看上章,如无下章;看'学而时习之'未得,不须看'有朋自远方来'。且专精此一句,得之而后已。又如方理会此一句未得,不须杂以别说相似者。次第乱了,和此一句亦晓不得。〔振〕
人有言,理会得论语,便是孔子;理会得七篇,便是孟子。子细看,亦是如此。盖论语中言语,真能穷究极其纤悉,无不透彻,如从孔子肚里穿过,孔子肝肺尽知了,岂不是孔子!七篇中言语,真能穷究透彻无一不尽,如从孟子肚里穿过,孟子肝肺尽知了,岂不是孟子!〔淳〕
讲习孔孟书。孔孟往矣,口不能言。须以此心比孔孟之心,将孔孟心作自己心。要须自家说时,孔孟点头道是,方得。不可谓孔孟不会说话,一向任己见说将去。若如此说孟子时,不成说孟子,只是说"王子"也!又若更不逐事细看,但以一个字包括,此又不可。此名"包子",又不是孟子也!〔力行〕
论语多门弟子所集,故言语时有长长短短不类处。孟子,疑自著之书,故首尾文字一体,无些子瑕疵。不是自下手,安得如此好!若是门弟子集,则其人亦甚高,不可谓"轲死不传"。
孔门问答,曾子闻得底话,颜子未必与闻;颜子闻得底话,子贡未必与闻。今却合在论语一书,后世学者岂不幸事!但患自家不去用心。〔儒用〕读论语。
问:"论语近读得如何?昨日所读底,今日再读,见得如何?"榦曰:"尚看未熟。"曰:"这也使急不得,也不可慢。所谓急不得者,功效不可急;所谓不可慢者,工夫不可慢。"〔榦〕
问叔器:"论语读多少?"曰:"两日只杂看。"曰:"恁地如何会长进!看此一书,且须专此一书。便待此边冷如冰,那边热如火,亦不可舍此而观彼。"〔淳〕
问林恭甫:"看论语至何处?"曰:"至述而。"曰:"莫要恁地快,这个使急不得。须是缓缓理会,须是逐一章去搜索。候这一章透彻后,却理会第二章,久后通贯,却事事会看。如吃饭样,吃了一口,又吃一口,吃得滋味后,方解生精血。若只恁地吞下去,则不济事。"〔义刚〕
论语难读。日只可看一二段,不可只道理会文义得了便了。须是子细玩味,以身体之,见前后晦明生熟不同,方是切实。〔贺孙〕
论读书之法。择之云:"尝作课程,看论语日不得过一段。"曰:"明者可读两段,或三段。如此,亦所以治躁心。近日学者病在好高,读论语,未问学而时习,便说一贯;孟子,未言梁王问利,便说尽心;易,未看六十四卦,便先读系辞。"〔德明〕
人读书,不得攙前去,下梢必无所得。如理会论语,只得理会论语,不得存心在孟子。如理会里仁一篇,且逐章相挨理会了,然后从公冶长理会去,如此便是。〔去伪〕
论语一日只看一段,大故明白底,则看两段。须是专一,自早至夜,虽不读,亦当涵泳常在胸次,如有一件事未了相似,到晚却把来商量。但一日积一段,日日如此,年岁间自是里面通贯,道理分明。〔榦〕
问:"看论语了未?"广云:"已看一遍了。"曰:"太快。若如此看,只是理会文义,不见得他深长底意味。所谓深长意味,又他别无说话,只是涵泳久之自见得。"〔广〕
论语,愈看愈见滋味出。若欲草草去看,侭说得通,恐未能有益。凡看文字,须看古人下字意思是如何。且如前辈作文,一篇中,须看它用意在那里。举杜子美诗云:"更觉良工用心苦。"一般人看画,只见得是画一般;识底人看,便见得它精神妙处,知得它用心苦也。〔宇〕
王子充问学。曰:"圣人教人,只是个论语。汉魏诸儒只是训诂,论语须是玩味。今人读书伤快,须是熟方得。"曰:"论语莫也须拣个紧要底看否?"曰:"不可。须从头看,无精无粗,无浅无深,且都玩味得熟,道理自然出。"曰:"读书未见得切,须见之行事方切。"曰:"不然。且如论语,第一便教人学,便是孝弟求仁,便戒人巧言令色,便三省,也可谓甚切。"〔榦〕
莫云论语中有紧要底,有汎说底,且要著力紧要底,便是拣别。若如此,则孟子一部,可删者多矣!圣贤言语,粗说细说,皆著理会教透彻。盖道理至广至大,故有说得易处,说得难处,说得大处,说得小处。若不尽见,必定有窒碍处。若谓只"言忠信,行笃敬"便可,则自汉唐以来,岂是无此等人,因甚道统之传却不曾得?亦可见矣。〔〈螢,中"虫改田"〉〕
先生问:"论语如何看?"淳曰:"见得圣人言行,极天理之实而无一毫之妄。学者之用工,尤当极其实而不容有一毫之妄。"曰:"大纲也是如此。然就里面详细处,须要十分透彻,无一不尽。"〔淳〕
或讲论语,因曰:"圣人说话,开口见心,必不只说半截,藏著半截。学者观书,且就本文上看取正意,不须立说别生枝蔓。唯能认得圣人句中之意,乃善。"〔必大〕
圣人之言,虽是平说,自然周遍,亭亭当当,都有许多四方八面,不少了些子意思。若门人弟子之言,便有不能无偏处。如夫子言"文质彬彬",自然停当恰好。子贡"文犹质也,质犹文也",便说得偏。夫子言"行有馀力,则以学文",自然有先后轻重。而子夏"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便有废学之弊。〔端蒙〕
人之为学,也是难。若不从文字上做工夫,又茫然不知下手处;若是字字而求,句句而论,不於身心上著切体认,则又无所益。且如说"我欲仁,斯仁至矣",何故孔门许多弟子,圣人竟不曾以仁许之?虽以颜子之贤,而尚不违於三月之后,圣人乃曰"我欲斯至"!盍亦於日用体验,我若欲仁,其心如何?仁之至不至,其意又如何?又如说非礼勿视听言动,盍亦每事省察何者为非礼,而吾又何以能勿视勿听?若每日如此读书,庶几看得道理自我心而得,不为徒言也。〔壮祖〕
德先问孟子。曰:"孟子说得段段痛切,如检死人相似,必有个致命痕。孟子段段有个致命处,看得这般处出,方有精神。须看其说与我如何,与今人如何,须得其切处。今一切看得都困了。"〔扬〕读孟子。
"'学问之道无它,求其放心而已。'又曰:'有是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孟子说得最好。人之一心,在外者又要收入来,在内者又要推出去。孟子一部书皆是此意。"又以手作推之状,曰:"推,须是用力如此。"又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世间只有个阖辟内外,人须自体察取。"〔祖道〕人杰录云:"心在外者,要收向里;心在内者,却推出去。孟子云,学问求放心,四端扩而充之。一部孟子皆是此意。大抵一收一放,一阖一辟,道理森然。"赐录云:"因说仁义,曰:'只有孟子说得好。如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此是从外面收入里来。如曰:"人之有是四端,知皆扩而充之。"又要从里面发出去。凡此出入往来,皆由个心。'又曰:'所谓"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都是恁地'。"
读孟子,非惟看它义理,熟读之,便晓作文之法:首尾照应,血脉通贯,语意反覆,明白峻洁,无一字闲。人若能如此作文,便是第一等文章!〔僩〕
孟子之书,明白亲切,无甚可疑者。只要日日熟读,须教它在吾肚中先千百转,便自然纯熟。某初看时,要逐句去看它,便觉得意思浅迫。至后来放宽看,却有条理。然此书不特是义理精明,又且是甚次第文章。某因读,亦知作文之法。〔植〕
孟子,全读方见得意思贯。某因读孟子,见得古人作文法,亦有似今人间架。〔淳〕
"孟子文章妙不可言。"文蔚曰:"他每段自有一二句纲领,其后只是解此一二句。"曰:"此犹是浅者,其他自有妙处。惟老苏文深得其妙。"〔文蔚〕
孟子之文,恐一篇是一人作。又疑孟子亲作,不然,何其妙也!岂有如是人出孟子之门,而没世不闻耶!〔方〕
集注且须熟读,记得。〔方子〕集注。
语吴仁父曰:"某语孟集注,添一字不得,减一字不得,公子细看。"又曰:"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节〕
论语集注如称上称来无异,不高些,不低些。自是学者不肯用工看。如看得透,存养熟,可谓甚生气质。〔友仁〕
"某於论孟,四十馀年理会,中间逐字称等,不教偏些子。学者将注处,宜子细看。"又曰:"解说圣贤之言,要义理相接去,如水相接去,则水流不碍。"后又云:"中庸解每番看过,不甚有疑。大学则一面看,一面疑,未甚惬意,所以改削不已。"〔过〕
读书别无法,只管看,便是法。正如呆人相似,捱来捱去。自家都未要先立意见,且虚心只管看。看来看去,自然晓得。某那集注都详备,只是要人看无一字闲。那个无紧要闲底字,越要看。自家意里说是闲字,那个正是紧要字。上蔡云"人不可无根",便是难。所谓根者,只管看,便是根,不是外面别讨个根来。〔僩〕
前辈解说,恐后学难晓,故集注尽撮其要,已说尽了,不须更去注脚外又添一段说话。只把这个熟看,自然晓得,莫枉费心去外面思量。
问:"集注引前辈之说,而增损改易本文,其意如何?"曰:"其说有病,不欲更就下面安注脚。"又问:"解文义处,或用'者'字,或用'谓'字,或用'犹'字,或直言,其轻重之意如何?"曰:"直言,直训如此。犹者,犹是如此。"又问"者"、"谓"如何。曰:"是恁地。"〔节〕
集注中有两说相似而少异者,亦要相资。有说全别者,是未定也。〔淳〕
或问:"集注有两存者,何者为长?"曰:"使某见得长底时,岂复存其短底?只为是二说皆通,故并存之。然必有一说合得圣人之本意,但不可知尔。"复曰:"大率两说,前一说胜。"〔拱寿〕
问:"语解胡氏为谁?"曰:"胡明仲也。向见张钦夫殊不取其说,某以为不然。他虽有未至处,若是说得是者,岂可废!"〔广〕
集注中曾氏是文清公,黄氏是黄祖舜,晁氏是晁以道,李氏是李光祖。〔广〕
程先生经解,理在解语内。某集注论语,只是发明其辞,使人玩味经文,理皆在经文内。易传不看本文,亦是自成一书。杜预左传解,不看经文,亦自成一书。郑笺不识经大旨,故多随句解。
论语集注盖某十年前本,为朋友间传去,乡人遂不告而刊。及知觉,则已分裂四出,而不可收矣。其间多所未稳,煞误看读。要之,圣贤言语,正大明白,本不须恁地传注。正所谓"记其一而遗其百,得其粗而遗其精"者也。〔道夫〕
或述孟子集注意义以问。曰:"大概如此,只是要熟,须是日日认过。"述大学以问。曰:"也只如此,只是要日日认过。读新底了,反转看旧底,教十分熟后,自别有意思。"又曰:"如鸡伏卵,只管日日伏,自会成。"〔贺孙〕
初解孟子时,见自不明。随著前辈说,反不自明,不得其要者多矣。〔方〕
集注乃集义之精髓。〔道夫〕集注、集义。
问:"孟子比论语却易看,但其间数段极难晓。"曰:"只尽心篇语简了,便难理会。且如'养气'一章,被它说长了,极分晓,只是人不熟读。"问:"论语浩博,须作年岁间读,然中间切要处先理会,如何?"曰:"某近来作论语略解,以精义太详,说得没紧要处,多似空费工夫,故作此书。而今看得,若不看精义,只看略解,终是不浃洽。"因举五峰旧见龟山,问为学之方。龟山曰:"且看论语。"五峰问:"论语中何者为要?"龟山不对。久之,曰:"熟读。"先生因曰:"如今且只得挨将去。"〔榦〕
诸朋友若先看集义,恐未易分别得,又费工夫。不如看集注,又恐太易了。这事难说。不奈何,且须看集注教熟了,可更看集义。集义多有好处,某却不编出者,这处却好商量,却好子细看所以去取之意如何。须是看得集义,方始无疑。某旧日只恐集义中有未晓得义理,费尽心力,看来看去,近日方始都无疑了。〔贺孙〕
因说"吾与回言"一章,曰:"便是许多紧要底言语,都不曾说得出。且说精义是许多言语,而集注能有几何言语!一字是一字。其间有一字当百十字底,公都把做等闲看了。圣人言语本自明白,不须解说。只为学者看不见,所以做出注解与学者省一半力。若注解上更看不出,却如何看得圣人意出!"又曰:"凡看文字,端坐熟读,久久於正文边自有细字注脚迸出来,方是自家见得亲切。若只於外面捉摸个影子说,终不济事。圣人言语只熟读玩味,道理自不难见。若果曾著心,而看他道理不出,则圣贤为欺我矣!如老苏辈,只读孟韩二子,便翻绎得许多文章出来。且如攻城,四面牢壮,若攻得一面破时,这城子已是自家底了,不待更攻得那三面,方入得去。初学固是要看大学论孟。若读得大学一书透彻,其他书都不费力,触处便见。"喟然叹者久之,曰:"自有这个道理,说与人不信!"
问:"近看论语精义,不知读之当有何法?"曰:"别无方法,但虚心熟读而审择之耳。"〔人杰〕集义。
因论集义论语,曰:"於学者难说。看众人所说七纵八横,如相战之类,於其中分别得甚妙。然精神短者,又难教如此。只教看集注,又皆平易了,兴起人不得。"〔振〕
问:"要看精义,不知如何看?"曰:"只是逐段子细玩味。公记得书否?若记不得,亦玩味不得。横渠云:'读书须是成诵。'"又曰:"某近看学者须是专一。譬如服药,须是专服一药,方见有效。"〔榦〕
问:"精义有说得高远处,不知如何看。"曰:"也须都子细看,取予却在自家。若以为高远而略之,便卤莽了!"〔榦〕
读书,且须熟读玩味,不必立说,且理会古人说教通透。如语孟集义中所载诸先生语,须是熟读,一一记放心下,时时将来玩味,久久自然理会得。今有一般学者,见人恁么说,不穷究它说是如何,也去立一说来攙说,何益於事!只赢得一个理会不得尔。〔广〕
读书,须痛下工夫,须要细看。心粗性急,终不济事。如看论语精义,且只将诸说相比并看,自然比得正道理出来。如识高者,初见一条,便能判其是非。如未能,且细看,如看按款相似。虽未能便断得它按,然已是经心尽知其情矣。只管如此,将来粗急之心亦磨砻得细密了。横渠云:"文欲密察,心欲洪放。"若不痛做工夫,终是难入。〔德明〕
看精义,须宽著心,不可看杀了。二先生说,自有相关透处,如伊川云:"有主则实。"又云:"有主则虚。"如孟子云:"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发於其政,害於其事。"又云:"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自当随文、随时、随事看,各有通彻处。〔德明〕
读论语,须将精义看。先看一段,次看第二段,将两段比较孰得孰失,孰是孰非。又将第三段比较如前。又总一章之说而尽比较之。其间须有一说合圣人之意,或有两说,有三说,有四五说皆是,又就其中比较疏密。如此,便是格物。及看得此一章透彻,则知便至。或自未有见识,只得就这里挨。一章之中,程子之说多是,门人之说多非。然初看时,不可先萌此心,门人所说亦多有好处。蜚卿曰:"只将程子之说为主,如何?"曰:"不可,只得以理为主,然后看它底。看得一章直是透彻了,然后看第二章,亦如此法。若看得三四篇,此心便熟,数篇之后,迎刃而解矣。某尝苦口与学者说得口破,少有依某去著力做工夫者。且如'格物、致知'之章,程子与门人之说,某初读之,皆不敢疑。后来编出细看,见得程子诸说虽不同,意未尝不贯。其门人之说,与先生盖有大不同者矣。"〔骧〕
读书考义理,似是而非者难辨。且如精义中,惟程先生说得确当。至其门人,非惟不尽得夫子之意,虽程子之意,亦多失之。今读语孟,不可便道精义都不是,都废了。须借它做阶梯去寻求,将来自见道理。知得它是非,方是自己所得处。如张无垢文字浅近,却易见也。问:"如何辨得似是而非?"曰:"遗书所谓义理栽培者是也。如此用工,久之自能辨得。"〔德明〕
论语中,程先生及和靖说,只於本文添一两字,甚平淡,然意味深长,须当子细看。要见得它意味,方好。〔淳〕
问:"精义中,尹氏说多与二程同,何也?"曰"二程说得已明,尹氏只说出。"问:"谢氏之说多华掞。"曰:"胡侍郎尝教人看谢氏论语,以其文字上多有发越处。"〔敬仲〕
先生问:"寻常精义,自二程外,孰得?"曰:"自二程外,诸说恐不相上下。"又问蜚卿。答曰:"自二程外,惟龟山胜。"曰:"龟山好引证,未说本意,且将别说折过。人若看它本说未分明,并连所引失之。此亦是一病。"又问仲思。答曰:"据某,恐自二程外,惟和靖之说为简当。"曰:"以某观之,却是和靖说得的当。虽其言短浅,时说不尽,然却得这意思。"顷之,复曰:"此亦大纲偶然说到此,不可以为定也。"
明道说道理,一看便好,愈看而愈好。伊川犹不无难明处,然愈看亦愈好。上蔡过高,多说人行不得底说话。杨氏援引十件,也要做十件引上来。范氏一个宽大气象,然说得走作,便不可晓。〔端蒙〕
上蔡论语解,言语极多。看得透时,它只有一两字是紧要。〔赐〕
问:"谢氏说多过,不如杨氏说最实。"曰:"尹氏语言最实,亦多是处。但看文字,亦不可如此先怀权断於胸中。如谢氏说,十分有九分过处,其间亦有一分说得恰好处,岂可先立定说。今且须虚心玩理。"大雅问:"理如何玩?"曰:"今当以小说明之:一人欲学相气色,其师与五色线一串,令入暗室中认之。云:'辨得此五色出,方能相气色。'看圣人意旨,亦要如此精专,方得之。到自得处,不从说来,虽人言亦不信。盖开导虽假人言,得处须是自得,人则无如之何也。孔子言语简,若欲得之,亦非用许多工夫不得。孟子之言多,若欲得之,亦合用许多工夫。孔子言简,故意广无失。孟子言多意长,前呼后唤,事理俱明,亦无失。若他人语多,则有失。某今接士大夫,答问多,转觉辞多无益。"〔大雅〕
原父论语解,紧要处只是庄老。〔必大〕诸家解。
先生问:"曾文清有论语解,曾见否?"曰:"尝见之,其言语简。"曰:"其中极有好处,亦有先儒道不到处。某不及识之,想是一精确人,故解书言多简。"某曰:"闻之,文清每日早,必正衣冠,读论语一篇。"曰:"此所谓'学而时习之',与今日学者读论语不同。"〔可学〕
建安吴才老作论语十说,世以为定夫作者,非也。其功浅,其害亦浅。又为论语考异,其功渐深,而有深害矣。至为语解,即以己意测度圣人,谓圣人为多诈轻薄人矣!徐蒧为刊其书越州以行。〔方〕
学者解论语,多是硬说。须习熟,然后有个入头处。〔季札〕
孟子疏,乃邵武士人假作。蔡季通识其人。当孔颖达时,未尚孟子,只尚论语孝经尔。其书全不似疏样,不曾解出名物制度,只绕缠赵岐之说耳。〔璘〕
问伊川说"读书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与圣人所以用心"一条。曰:"此条,程先生说读书,最为亲切。今人不会读书是如何?只缘不曾求圣人之意,才拈得些小,便把自意硬入放里面,胡说乱说。故教它就圣人意上求,看如何。"问:"'易其气'是如何?"曰:"只是放教宽慢。今人多要硬把捉教住,如有个难理会处,便要刻画百端讨出来,枉费心力。少刻只说得自底,那里见圣人意!"又曰:"固是要思索,思索那曾恁地!"又举"阙其疑"一句,叹美之。〔贺孙〕集注读论孟法。
先生尝举程子读论孟切己之说,且如"学而时习之",切己看时,曾时习与否?句句如此求之,则有益矣。余正甫云:"看中庸大学,只得其纲而无目,如衣服只有领子。"过当时不曾应。后欲问:"谓之纲者,以其目而得名;谓之领者,以其衣而得名。若无目,则不得谓之纲矣。故先生编礼,欲以中庸大学学记等篇置之卷端为礼本。"正甫未之从。〔过〕
问:"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曰:"孔子言语一似没紧要说出来,自是包含无限道理,无些渗漏。如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数句,孔子初不曾著气力,只似没紧要说出来,自是委曲详尽,说尽道理,更走它底不得。若孟子便用著气力,依文按本,据事实说无限言语,方说得出。此所以为圣贤之别也。孟子说话,初间定用两句说起个头,下面便分开两段说去,正如而今人做文字相似。"〔僩〕
论语之书,无非操存、涵养之要;七篇之书,莫非体验、扩充之端。盖孔子大概使人优游餍饫,涵泳讽味;孟子大概是要人探索力讨,反己自求。故伊川曰:"孔子句句是自然,孟子句句是事实。"亦此意也。如论语所言"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非礼勿视听言动"之类,皆是存养底意思。孟子言性善,存心,养性,孺子入井之心,四端之发,若火始然,泉始达之类,皆是要体认得这心性下落,扩而充之。於此等类语玩味,便自可见。〔端蒙〕
问:"齐景公欲封孔子以尼谿之田,晏婴不可。楚昭王欲封孔子以书社之地,子西不可。使无晏婴子西,则夫子还受之乎?"曰:"既仕其国,则须有采地,受之可也。"〔人杰〕集注序说。
楚昭王招孔子,孔子过陈蔡被围。昭王之招无此事。邹鲁间陋儒尊孔子之意如此。设使是昭王招,陈蔡乃其下风耳,岂敢围?张无垢所谓者非。
谢选骏指出:语孟工夫少、得效多——因为预期读者多为下里巴人;六经工夫多、得效少——因为预期读者多为阳春白雪。
【卷二十 论语二】
◎学而篇上
△学而时习之章
今读论语,且熟读学而一篇,若明得一篇,其馀自然易晓。〔寿昌〕
学而篇皆是先言自修,而后亲师友。"有朋自远方来",在"时习"之后;"而亲仁",在"入则孝,出则弟"之后;"就有道而正焉",在"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之后;"毋友不如己者",在"不重则不威"之后。今人都不去自修,只是专靠师友说话。〔璘〕
入道之门,是将自家身己入那道理中去,渐渐相亲,久之与己为一。而今人道理在这里,自家身在外面,全不曾相干涉!〔僩〕
刘问"学而时习之"。曰:"今且理会个'学',是学个甚底,然后理会'习'字、'时'字。盖人只有个心,天下之理皆聚於此,此是主张自家一身者。若心不在,那里得理来!惟学之久,则心与理一,而周流泛应,无不曲当矣。且说为学有多少事,孟子只说'学问之道,求其放心而已矣'。盖为学之事虽多有头项,而为学之道,则只在求放心而已。心若不在,更有甚事!"〔雉〕学习。
书也只是熟读,常记在心头,便得。虽孔子教人,也只是"学而时习之"。若不去时习,则人都不奈你何。只是孔门弟子编集,把这个作第一件。若能时习,将次自晓得。十分难晓底,也解晓得。〔义刚〕
或问:"'学而时习',不是诗书礼乐。""固不是诗书礼乐。然无诗书礼乐,亦不得。圣人之学与俗学不同,亦只争这些子。圣贤教人读书,只要知所以为学之道。俗学读书,便只是读书,更不理会为学之道是如何。"〔淳〕
问:注云:'学之为言,效也。''效'字所包甚广。"曰:"是如此。博学,慎思,审问,明辨,笃行,皆学效之事也。"〔骧〕容录云:"人凡有可效处,皆当效之。"
吴知先问'学习'二字。曰:"'学',是未理会得时,便去学;'习',是已学了,又去重学。非是学得了,顿放在一处,却又去习也。只是一件事。'如鸟数飞',只是飞了又飞,所谓'鹰乃学习'是也。"先生因言:"此等处,添入集注中更好。"〔铢〕
未知未能而求知求能,之谓学;已知已能而行之不已,之谓习。〔义刚〕
读书、讲论、修饬,皆要时习。〔铢〕
"学而时习之",虽是讲学、力行平说,然看他文意,讲学意思终较多。观"则以学文","虽曰未学",则可见。〔伯羽〕
或问"学而时习之"。曰:"学是学别人,行是自家行。习是行未熟,须在此习行之也。"履。
问:"时习,是温寻其义理,抑习其所行?"曰:"此句所包广。只是学做此一件事,便须习此一件事。且如学'克己复礼',便须朝朝暮暮习这'克己复礼'。学,效也,是效其人。未能孔子,便效孔子;未能周公,便效周公。巫、医亦然。"〔淳〕
学习,须是只管在心,常常习。若习得专一,定是脱然通解。〔贺孙〕
且如今日说这一段文字了,明日又思之;一番思了,又第二、第三番思之,便是时习。今学者才说了便休。〔学蒙〕
问:"如何是时习?"曰:"如写一个'上'字,写了一个,又写一个,又写一个。"当时先生亦逐一书此"上"於掌中。〔节〕
国秀问:"格物、致知是学,诚意、正心是习;学是知,习是行否?"曰:"伊川云:'时复思绎,浃洽於中,则说也。'这未说到行。知,自有知底学,自有知底习;行,自有行底学,自有行底习。如小儿写字,知得字合恁地写,这是学;便须将心思量安排,这是习。待将笔去写成几个字,这是行底学;今日写一纸,明日写一纸,又明日写一纸,这是行底习。人於知上不习,便要去行,如何得!人於知上不习,非独是知得不分晓,终不能有诸已。"贺孙 。
问:"程子二说:一云'时复思绎',是就知上习;'所学在我',是就行上习否?"曰:"是如此。"〔柄〕
"浃洽"二字,宜子细看。凡於圣贤言语思量透彻,乃有所得。譬之浸物於水:水若未入,只是外面稍湿,里面依前乾燥。必浸之久,则透内皆湿。程子言"时复思绎,浃洽於中,则说",极有深意。(先生令诸生同讲"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须以近者譬得分晓乃可。如小子初授读书,是学也。令读百数十遍,是时习也。既熟,则不烦恼,覆背得,此便是说也。书字亦然。或问中云:"学是未知而求知底工夫,习是未能而求能底工夫。"以此推之,意可得矣。"杂说载魏帝"三三横,两两纵,谁能辨之赐金锺"之令。答者云:"吴人没水自云工,屠儿割肉与称同,伎儿掷绳在虚空。"盖有类三句。陈思王见三人答后,却云:"臣解得是'习'字。"亦善谑矣。皆说习熟之意。先生然之。)〔过〕
"学而时习之",若伊川之说,则专在思索而无力行之功;如上蔡之说,则专於力行而废讲究之义,似皆偏了。〔道夫〕
问:"程云:'习,重习也。时复思绎,浃洽於中,则说也。'看来只就义理处说。后添入上蔡'坐如尸'一段,此又就躬行处说,然后尽时习之意。"曰:"某备两说,某意可见。两段者各只说得一边,寻绎义理与居处皆当习,可也。"后又问:'习,鸟数飞也',如何是数飞之义?"曰:"此是说文'习'字从'羽'。月令:'鹰乃学习。'只是飞来飞去也。"〔宇〕
问:"'学而时习之',伊川说'习'字,就思上说;范氏游氏说,都就行上说。集注多用思意,而附谢氏'坐如尸,立如齐'一段,为习於行。据贺孙看,不思而行,则未必中道;思得惯熟了,却行无不当者。"曰:"伊川意是说习於思。天下事若不先思,如何会行得!说习於行者,亦不是外於思。思与行亦不可分说。"〔贺孙〕
"坐如尸,立如齐。"学时是知得"坐如尸,立如齐"。及做时,坐常是如尸,立常是如齐,此是习之事也。〔卓〕
上蔡谓:"'坐如尸',坐时习;'立如齐',立时习。"只是儱侗说成一个物,恁地习。以见立言最难。某谓,须坐常常照管教如尸,方始是习;立常常照管教如齐,方始是习。逐件中各有一个习,若恁散说,便宽了。〔淳〕
"坐如尸,立如齐",谢氏说得也疏率。这个须是说坐时常如尸,立时常如齐,便是。今谢氏却只将这两句来儱侗说了。不知这两句里面尚有多少事,逐件各有个习在。立言便也是难。〔义刚〕
方叔弟问:"平居时习,而习中每觉有愧,何也?"曰:"如此,只是工夫不接续也。要习,须常令工夫接续则得。"又问寻求古人意思。曰:"某尝谓学者须是信,又须不信。久之,却自寻得个可信底道理,则是真信也。"〔大雅〕
"学而时习之",须是自己时习,然后知心里说处。〔祖道〕说。
或问"不亦说乎"。曰:"不但只是学道有说处。今人学写字,初间写不好,到后来一旦写得好时,岂不欢喜!又如人习射,初间都射不中,到后来射得中时,岂不欢喜!大抵学到说时,已是进一进了。只说后,便自住不得。且如人过险处,过不得,得人扶持将过。才过得险处了,见一条平坦路,便自欢喜行将去矣。"〔时举〕
问:"集注谓'中心喜悦,其进自不能已'。"曰:"所以欲诸公将文字熟读,方始经心,方始谓之习。习是常常去习。今人所以或作或辍者,只缘是不曾到说处。若到说处,自住不得。看来夫子只用说'学而时习'一句,下面事自节节可见。"〔明作〕
问:"'有朋自远方来',莫是为学之验否?"曰:"不必以验言。大抵朋友远来,能相信从,吾既与他共知得这个道理,自是乐也。"或问:"说与乐如何?"曰:"说是自家心里喜说,人却不知;乐则发散於外也。"〔谟〕朋自远方来。
郑齐卿问"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可乐"。曰:"旧尝有'信从者众,足以验己之有得'。然己既有得,何待人之信从,始为可乐。须知己之有得,亦欲他人之皆得。然信从者但一二,亦未能惬吾之意。至於信之从之者众,则岂不可乐!"又曰:"此段工夫专在时习上做。时习而至於说,则自不能已,后面工夫节节自有来。"〔人杰〕
问:"'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是乐其善之可以及人乎,是乐其信从者众乎?"曰:"乐其信从者众也。大抵私小底人或有所见,则不肯告人,持以自多。君子存心广大,己有所得,足以及人。若己能之,以教诸人,而人不能,是多少可闷!今既信从者自远而至,其众如是,安得不乐!"又云:"紧要在'学而时习之',到说处自不能已。今人学而不能久,只是不到可说处。到学而不能自已,则久久自有此理。"〔祖道〕
问"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曰:"须是自家有这善,方可及人;无这善,如何及得人。看圣人所言,多少宽大气象!常人褊迫,但闻得些善言,写得些文字,便自宝藏之,以为己物,皆他人所不得知者,成甚模样!今不必说朋来远方是以善及人。如自家写得片文只字而归,人有求者,须当告之,此便是以善及人处。只是待他求方可告之,不可登门而告之。若登门而告之,是往教也,便不可如此。"〔卓〕
问:"'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语初学,将自谋不暇,何以及得人?"曰:"谓如传得师友些好说话好文字,归与朋友,亦唤做及人。如有好说话,得好文字,紧紧藏在笼箧中,如何得及人。"容。
或问:"'有朋自远方来',程先生云:'推己之善以及人。'有舜善与人同底意。"曰:"不必如此思量推广添将去,且就此上看。此中学问,大率病谤在此,不特近时为然。自彪德美来已如此,盖三十馀年矣。向来记得与他说中庸鬼神之事,也须要说此非功用之鬼神,乃妙用之鬼神,羁缠说去,更无了期。只是向高乘虚接渺说了。此正如看屋,不向屋里看其间架如何,好恶如何,堂奥如何,只在外略一绰过,便说更有一个好屋在,又说上面更有一重好屋在。又如吃饭,不吃在肚里,却向上家讨一碗来比,下家讨一碗来比,济得甚事!且如读书,直是将一般书子细沈潜去理会。有一看而不晓者,有再看而不晓者,其中亦有再看而可晓者。看得来多,不可晓者自可晓。果是不晓致疑,方问人。今来所问,皆是不曾子细看书,又不曾从头至尾看,只是中间接起一句一字来备礼发问。此皆是应故事来问底,於己何益,将来何用。此最学者大病!"〔谦〕
程氏云:"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乐。"此说是。若杨氏云:"与共讲学"之类,皆不是。我既自未有善可及人,方资人相共讲学,安得"有朋自远方来"!〔璘〕
吴仁父问"非乐不足以语君子"。曰:"惟乐后,方能进这一步。不乐,则何以为君子。"时举云:"说在己,乐有与众共之之意。"曰:"要知只要所学者在我,故说。人只争这一句。若果能悦,则乐与不愠,自可以次而进矣。"〔时举〕
"说在心,乐主发散在外。"说是中心自喜说,乐便是说之发於外者。〔僩〕说乐。
说是感於外而发於中,乐则充於中而溢於外。〔道夫〕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自是不相干涉,要他知做甚!自家为学之初,便是不要人知了,至此而后真能不要人知尔。若锻炼未能得十分如此成熟,心里固有时被它动。及到这里,方真个能人不我知而不愠也。〔僩〕人不知不愠。
"人不知而不愠"。为善乃是自己当然事,於人何与。譬如吃饭,乃是要得自家饱。我既在家中吃饭了,何必问外人知与不知。盖与人初不相干也。〔拱寿〕
问"人不知而不愠"。曰:"今有一善,便欲人知;不知,则便有不乐之意。不特此也,人有善而人或不知之,初不干己事,而亦为之不平,况其不知己乎!此则不知不愠,所以为难。"〔时举〕
尹氏云:"学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此等句极好。君子之心如一泓清水,更不起些微波。〔人杰〕
问:"学者稍知为己,则人之知不知,自不相干。而集注何以言'不知不愠者逆而难'?"曰:"人之待己,平平恁地过,亦不觉。若被人做个全不足比数底人看待,心下便不甘,便是愠。愠非忿怒之谓。"〔贺孙〕
或问"不亦乐乎"与"人不知而不愠"。曰:"乐公而愠私。君子有公共之乐,无私己之怨。"〔时举〕乐、不愠。
有朋自远方来而乐者,天下之公也;人不知而愠者,一己之私也。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则乐;人不己知,则不愠。乐愠在物不在己,至公而不私也。〔铢〕
"或问谓朋来讲习之乐为乐。"曰:"不似伊川说得大。盖此个道理天下所公共,我独晓之,而人晓不得,也自闷人。若'有朋自远方来',则信向者众,故可乐。若以讲习为乐,则此方有资於彼而后乐,则其为乐也小矣。这个地位大故是高了。'人不知而不愠',说得容易,只到那地位自是难。不愠,不是大故怒,但心里略有些不平底意思便是愠了。此非得之深,养之厚者,不能如此。"〔夔孙〕义刚录同,见训扬。
圣贤言语平铺地说在那里。如夫子说"学而时习之",自家是学何事,便须著时习。习之果能说否?"有朋自远方来",果能乐不乐?今人之学,所以求人知之。不见知,果能不愠否?〔道夫〕(总论。)
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到熟后,自然说否?"曰:"见得渐渐分晓,行得渐渐熟,便说。"又问:"'人不知而不愠',此是所得深后,外物不足为轻重。学到此方始是成否?"曰:"此事极难。愠,非勃然而怒之谓,只有些小不快活处便是。"正叔曰:"上蔡言,此一章是成德事。"曰:"习亦未是成德事。到'人不知而不愠'处,方是成德。"〔文蔚〕
吴子常问"学而时习"一章。曰:"学只是要一个习,习到熟后,自然喜说不能自已。今人学所以便住了,只是不曾习熟,不见得好。此一句却系切己用功处,下句即因人矣。"又曰:"'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善,不是自家独有,人皆有之。我习而自得,未能及人,虽说未乐。"〔铢〕
黄问:"学而首章是始、中、终之序否?"曰:"此章须看:如何是'学而时习之',便'不亦说乎'!如何是'有朋自远方来',便'不亦乐乎'!如何是'人不知而不愠',便'不亦君子乎'?里面有许多意思曲折,如何只要将三字来包了!若然,则只消此三字,更不用许多话。向日君举在三山请某人学中讲说此,谓第一节是心与理一,第二节是己与人一,第三节是人与天一,以为奇论。可谓作怪!"〔淳〕黄录详,别出。
问:"学而首章,把作始、中、终之序看时,如何?"曰:"道理也是恁地,然也不消恁地说。而今且去看'学而时习之'是如何,'有朋自远方来'是如何。若把始、中、终三个字括了时便是了,更读个甚么!鲍有一病,好去求奇。如適间说文子,只是他有这一长,故谥之以'文',未见其他不好处。今公却恁地去看。这一个字,如何解包得许多意思?大概江西人好拗、人说臭,他须要说香。如告子不如孟子,若只恁地说时,便人与我一般。我须道,告子强似孟子。王介甫尝作一篇兵论,在书院中砚下,是时他已参政。刘贡父见之,值客直入书院,见其文。遂言庶官见执政,不应直入其书院,且出。少顷厅上相见,问刘近作,刘遂将適间之文意换了言语答它。王大不乐,退而碎其纸。盖有两个道此,则是我说不奇,故如此。"因言福州尝有姓林者,解"学而时习"是心与理为一,"有朋自远方来"是己与人为一,"人不知而不愠"是人与天为一。君举大奇之,这有甚好处!要是它们科举之习未除,故说得如此。〔义刚〕
问:"横渠解'学而时习之'云:'潜心於学,忽忽为他虑引去者,此气也。'震看得为他虑所引,必是意不诚,心不定,便如此。横渠却以为气,如何?"曰:"人谁不要此心定。到不定时,也不奈何得。如人担一重担,尽力担到前面,忽担不去。缘何如此?只为力量不足。心之不定,只是合下无工夫。"曰:"所以不曾下得工夫,病痛在何处?"曰:"须是有所养。"曰:"所谓养者,'以直养'否?"曰:"未到'以直养'处,且'持其志无暴其气'可也。若我不放纵此气,自然心定。"震又云:"其初用力把捉此心时,未免难,不知用力久后自然熟否?"曰:"心是把捉人底,人如何去把捉得他!只是以义理养之,久而自熟。"〔震〕(诸说)
"范说云:'习在己而有得於内,朋友在人而有得於外。'恐此语未稳。"先生问:"如何?"卓云:"得虽在人,而得之者在我,又安有内外之别!"曰:"此说大段不是,正与告子义外之说一般。"〔卓〕
再见,因呈所撰论语精义备说。观二章毕,即曰:"大抵看圣贤语言,不须作课程。但平心定气熟看,将来自有得处。今看老兄此书,只是拶成文字,元不求自得。且如'学而时习'一章,诸家说各有长处,亦有短处。如云'"鹰乃学习"之谓',与'时复思绎浃洽於中则说矣',此程说最是的当处。如云'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可乐',此程说,正得夫子意。如云'学在己,知不知在人',尹子之言当矣。如游说'宜其令闻广誉施其身,而人乃不知焉。是有命,"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此最是语病。果如此说,则是君子为人所不知,退而安之於命,付之无可奈何,却如何见得真不愠处出来。且圣人之意侭有高远处,转穷究,转有深义。今作就此书,则遂不复看精义矣。自此隔下了,见识止如此,上面一截道理更不复见矣。大抵看圣贤语言,须徐徐俟之,待其可疑而后疑之。如庖丁解牛,他只寻罅隙处,游刃以往,而众理自解,芒刃亦不钝。今一看文字,便就上百端生事,谓之起疑。且解牛而用斧凿,凿开成痕,所以刃屡钝。如此,如何见得圣贤本意。且前辈讲求非不熟,初学须是自处於无能,遵禀他前辈说话,渐见实处。今一看未见意趣,便争手夺脚,近前争说一分。以某观之,今之作文者,但口不敢说耳,其意直是谓圣贤说有未至,他要说出圣贤一头地。曾不知於自己本无所益。乡令老兄虚心平气看圣人语言,不意今如此支离!大抵中年以后为学,且须爱惜精神。如某在官所,亦不敢屑屑留情细务者,正恐耗了精神,忽有大事来,则无以待之。"〔大雅〕
问"学而"一章。曰:"看精义,须看诸先生说'学'字,谁说得好;'时习'字,谁说得好;'说'字,谁说得好。须恁地看。"林扩之问:"多把'习'字作'行'字说,如何?"曰:"看古人说'学'字、'习'字,大意只是讲习,亦不必须是行。"榦问:"谢氏、游氏说'习'字,似分晓。"曰:"据正文意,只是讲习。游谢说乃推广'习'字,毕竟也在里面。游氏说得虽好,取正文便较迂曲些。"问:"伊川解'不亦说'作'说在心',范氏作'说自外至',似相反。"曰:"这在人自忖度。"榦曰:"既是'思绎浃洽於中',则说必是在内。"曰:"范氏这一句较疏。说自是在心,说便如暗欢喜相似。乐便是个发越通畅底气象。"问:"范氏下面'乐由中出'与伊川'发散在外'之说却同。"曰:"然。"问:"范氏以'不亦说乎'作'比於说,犹未正夫说',如何?"曰:"不必如此说。"问:"范氏游氏皆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作'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乎'。如何?"曰:"此也是小可事,也未说到命处。为学之意,本不欲人知。'学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问:"谢氏'知我者希'之说如何?"曰:"此老子语也。亦不必如此说。"〔榦〕
萧定夫说:"胡致堂云:'学者何?仁也。'"曰:"'学'字本是无定底字,若止云仁,则渐入无形体去了。所谓'学'者,每事皆当学,便实。如上蔡所谓'"坐如尸",坐时习也;"立如齐",立时习也',以此推之,方是学。某到此,见学者都无南轩乡来所说一字,几乎断绝了!扒缘学者都好高,说空,说悟。"定夫又云:"南轩云:'致堂之说未的确。'"曰:"便是南轩主胡五峰而抑致堂。某以为不必如此,致堂亦自有好处。凡事,好中有不好,不好中又有好。沙中有金,玉中有石,要自家辨得始得。"〔震〕
"致堂谓'学所以求仁也'。仁是无头面底,若将'学'字来解求仁,则可;若以求仁解'学'字,又没理会了。"直卿云:"若如此说,一部论语,只将'求仁'二字说便了也。"先生又曰:"南轩只说五峰说底是,致堂说底皆不是,安可如此!致堂多有说得好处,或有文定五峰说不到处。"〔盖卿〕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章
问有子言孝悌处。先生谓:"有子言语似有些重复处,然是其诚实践履之言,细咀嚼之,益有味。"〔振〕
因说陆先生每对人说,有子非后学急务,又云,以其说不合有节目,多不直截。某因谓,是比圣人言语较紧。且如孝弟之人岂尚解犯上,又更作乱!曰:"人之品不同,亦自有孝弟之人解犯上者,自古亦有作乱者。圣贤言语宽平,不须如此急迫看。"〔振〕
陆伯振云:"象山以有子之说为未然。仁,乃孝弟之本也。有子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起头说得重,却得。'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却说得轻了。"先生曰:"上两句汎说,下两句却说行仁当自孝弟始。所以程子云:'谓孝弟为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所谓'亲亲而仁民'也。圣贤言仁不同。此是说'为仁',若'巧言令色,鲜矣仁',却是近里说。"因言有子说数段话,都说得反覆曲折,惟"盍彻"一段说得直截耳。想是一个重厚和易底人,当时弟子皆服之,所以夫子没后,"欲以所事夫子者事之"也。〔人杰〕
"其为人也孝弟",此说资质好底人,其心和顺柔逊,必不好犯上,仁便从此生。鲜,是少,对下文"未之有也",上下文势如此。若"巧言令色,鲜矣仁",鲜字则是绝无。"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此两句泛说凡事是如此,与上下不相干。下文却言"孝弟也者",方是应上文也,故集注著个"大凡"也。〔明作〕
或说:"世间孝弟底人,发於他事,无不和顺。"曰:"固是。人若不孝弟,便是这道理中间断了,下面更生不去,承接不来,所以说孝弟仁之本。"李敬子曰:"世间又有一种孝慈人,却无刚断。"曰:"人有几多般,此属气禀。如唐明皇为人,於父子夫妇君臣分上煞无状,却终始爱兄弟不衰,只缘宁王让他位,所以如此。这一节感动,终始友爱不衰。或谓明皇因宁王而后能如此,这也是他里面有这道理,方始感发得出来。若其中元无此理,如何会感发得!"〔僩〕
问:"干犯在上之人,如'疾行先长者'之类?"曰:"然。干犯便是那小底乱,到得'作乱',则为争斗悖逆之事矣!"问:"人子之谏父母,或贻父母之怒,此不为干犯否?"曰:"此是孝里面事,安得为犯?然谏又自'下气怡色柔声以谏',亦非凌犯也。"又问:"谏争於君,如'君事有犯无隐',如'勿欺也而犯之',此'犯'字如何?"曰:"此'犯'字又说得轻。如君有不是,须直与他说,此之谓'犯'。但人臣之谏君,亦有个宛转底道理。若暴扬其恶,言语不逊,呌唤狂悖,此便是干犯矣,故曰:'人臣之事君当熟谏。'"〔僩〕
问:"有犯上者,已自不好,又何至於'作乱'?可见其益远孝弟之所为。"曰:"只言其无此事。论来犯上,乃是少有拂意便是犯,不必至陵犯处乃为犯也。若作乱,谓之'未之有也',绝无可知。"〔宇〕
"犯上者鲜矣",是对那"未之有"而言,故有浅深。若"鲜矣仁",则是专言。这非只是少,直是无了!但圣人言得慢耳。〔义刚〕
"犯上者鲜矣"之"鲜",与"鲜矣仁"之"鲜"不同。"鲜矣仁"是绝无了。"好犯上者鲜",则犹有在;下面"未之有也",方是都无。〔僩〕
问:"'君子务本',注云:'凡事专用力於根本。'如此,则'孝弟为仁之本',乃是举其一端而言?"曰:"否。本是说孝弟,上面'务本',是且引来。上面且泛言,下面是收入来说。"曰:"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皆是本否?"曰:"孝弟较亲切。'於亲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弟,故顺可移於长',便是本。"宇。
问:"合当说'本立而末生',有子何故却说'本立而道生'?"曰:"本立则道随事而生,如'事亲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弟,故顺可移於长'。"〔节〕
问"本立道生"。曰:"此甚分明。如人能孝能弟,渐渐和於一家,以至亲戚,以至故旧,渐渐通透。"〔贺孙〕
孝弟固具於仁。以其先发,故是行仁之本。〔可学〕以下孝弟仁之本。
子上说:"孝弟仁之本,是良心。"曰:"不须如此说,只平稳就事上观。有子言其为人孝弟,则必须柔恭;柔恭,则必无犯上作乱之事。是以君子专致力於其本。然不成如此便止,故曰:'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盖能孝弟了,便须从此推去,故能爱人利物也。"昔人有问:"孝弟为仁之本,不知义礼智之本。"先生答曰:"只孝弟是行仁之本,义礼智之本皆在此:使其事亲从兄得宜者,行义之本也;事亲从兄有节文者,行礼之本也;知事亲从兄之所以然者,智之本也。'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舍孝弟则无以本之矣。"〔璘〕可学录别出。
问:"孝弟是良心之发见,因其良心之发见,为仁甚易。"曰:"此说固好,但无执著。观此文意,只是云其为人孝弟,则和逊温柔,必能齐家,则推之可以仁民。务者,朝夕为此,且把这一个作一把头处。"〔可学〕
或问"孝弟为仁之本"。曰:"这个仁,是爱底意思。行爱自孝弟始。"又曰:"亲亲、仁民、爱物,三者是为仁之事。亲亲是第一件事,故'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又曰:"知得事亲不可不孝,事长不可不弟,是为义之本;知事亲事长之节文,为礼之本;知事亲事长,为智之本。"张仁叟问:"义亦可为心之德?"曰:"义不可为心之德。仁是专德,便是难说,某也只说到这里。"又曰:"行仁之事。"又曰:"此'仁'字是偏言底,不是专言底。"又曰:"此仁,是仁之一事。"〔节〕
胡兄说:"尝见世间孝弟底人,少间发出来,於他事无不和顺,慈爱处自有次第道理。"曰:"固是。人若不孝弟,便是这个道理中间跌断了,下面生不去,承接不来了,所以说'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
问:"'孝弟为仁之本',是事父母兄既尽道,乃立得个根本,则推而仁民爱物,方行得有条理。"曰:"固是。但孝弟是合当底事,不是要仁民爱物方从孝弟做去。"可学云:"如草木之有本根,方始枝叶繁茂。"曰:"固是。但有本根,则枝叶自然繁茂。不是要得枝叶繁茂,方始去培植本根。"〔南升〕
陈敬之说"孝弟为仁之本"一章,三四日不分明。先生只令子细看,全未与说。数日后,方作一图示之:中写"仁"字,外一重写"孝弟"字,又外一重写"仁民爱物"字。谓行此仁道,先自孝弟始,亲亲长长,而后次第推去,非若兼爱之无分别也。〔过〕
问"孝弟为仁之本"。曰:"此是推行仁道,如'发政施仁'之'仁'同,非'克己复礼为仁'之'仁',故伊川谓之'行仁'。学者之为仁,只一念相应便是仁。然也只是这一个道理。'为仁之本',就事上说;'克己复礼',就心上说。"又论"本"字云:"此便只是大学'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意思。理一而分殊,虽贵乎一视同仁,然不自亲始,也不得。"〔伯羽〕
问:"孝弟仁之本。今人亦有孝弟底而不尽仁,何故?莫是志不立?"曰:"亦其端本不究,所谓'由之而不知,习矣而不察'。彼不知孝弟便是仁,却把孝弟作一般善人,且如此过,却昏了。"又问:"伊川言'仁是本,孝弟是用',所谓用,莫是孝弟之心油然而生,发见於外?"曰:"仁是理,孝弟是事。有是仁,后有是孝弟。"〔可学〕
直卿说"孝弟为仁之本",云:"孔门以求仁为先,学者须是先理会得一个'心'字。上古圣贤,自尧舜以来,便是说'人心道心'。集注所谓'心之德,爱之理',须理会得是个甚底物,学问方始有安顿处。"先生曰:"仁义礼智,自天之生人,便有此四件,如火炉便有四角,天便有四时,地便有四方,日便有昼夜昏旦。天下道理千枝万叶,千条万绪,都是这四者做出来。四者之用,便自各有许多般样。且如仁主於爱,便有爱亲,爱故旧,爱朋友底许多般道理。义主於敬,如贵贵,则自敬君而下,以至'与上大夫、下大夫言'许多般;如尊贤,便有'师之者,友之者'许多般。礼智亦然。但是爱亲爱兄是行仁之本。仁便是本了,上面更无本。如水之流,必过第一池,然后过第二池,第三池。未有不先过第一池,而能及第二第三者。仁便是水之原,而孝弟便是第一池。不惟仁如此,而为义礼智亦必以此为本也。"〔夔孙〕
仁如水之源,孝弟是水流底第一坎,仁民是第二坎,爱物则三坎也。〔铢〕
问:"'孝弟为仁之本',便是'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之意?"曰:"然。"〔过〕
问:"'孝弟为仁之本',此是专言之仁,偏言之仁?"曰:"此方是偏言之仁,然二者亦都相关。说著偏言底,专言底便在里面;说专言底,则偏言底便在里面。虽是相关,又要看得界限分明。如此章所言,只是从爱上说。如云'恻隐之心仁之端',正是此类。至於说'克己复礼为仁','仁者其言也讱','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仁,人心也',此是说专言之仁,又自不同。然虽说专言之仁,所谓偏言之仁亦在里面。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此便是都相关说,又要人自看得界限分明。"〔僩〕
问"孝弟为仁之本"。曰:"论仁,则仁是孝弟之本;行仁,则当自孝弟始。"又云:"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是也。'以此观之,岂特孝弟为仁之本?四端皆本於孝弟而后见也。然四端又在学者子细省察。"〔祖道〕
问:"有子以'孝弟为仁之本',是孝弟皆由於仁矣。孟子却说,'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却以弟属义,何也?"曰:"孝於父母,更无商量。"〔僩〕
"仁者爱之理",只是爱之道理,犹言生之性,爱则是理之见於用者也。盖仁,性也,性只是理而已。爱是情,情则发於用。性者指其未发,故曰"仁者爱之理"。情即已发,故曰"爱者仁之用"。〔端蒙〕(集注。爱之理。)
"仁者爱之理",理是根,爱是苗。仁之爱,如糖之甜,醋之酸,爱是那滋味。〔方子〕
仁是根,爱是苗,不可便唤苗做根。然而这个苗,却定是从那根上来。〔佐〕
仁是未发,爱是已发。〔节〕
仁父问"仁者爱之理"。曰:"这一句,只将心性情看,便分明。一身之中,浑然自有个主宰者,心也。有仁义礼智,则是性;发为恻隐、羞恶、辞逊、是非,则是情。恻隐,爱也,仁之端也。仁是体,爱是用。"又曰:"'爱之理',爱自仁出也。然亦不可离了爱去说仁。"问韩愈"博爱之谓仁"。曰:"是指情为性了。"问:"周子说'爱曰仁',与博爱之说如何?"曰:"'爱曰仁',犹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是就爱处指出仁。若'博爱之谓仁',之谓,便是把博爱做仁了,终不同。"问:"张无垢说:'仁者,觉也。'"曰:"觉是智,以觉为仁,则是以智为仁。觉也是仁里面物事,只是便把做仁不得。"〔贺孙〕
说"仁者,爱之理",曰:"仁自是个和柔底物事。譬如物之初生,自较和柔;及至夏间长茂,方始稍坚硬;秋则收结成实,冬则敛藏。然四时生气无不该贯。如程子说生意处,非是说以生意为仁,只是说生物皆能发动,死物则都不能。譬如穀种,蒸杀则不能生也。"又曰:"以穀种譬之,一粒穀,春则发生,夏则成苗,秋则结实,冬则收藏,生意依旧包在里面。每个穀子里,有一个生意藏在里面,种而后生也。仁义礼智亦然。"又曰:"仁与礼,自是有个发生底意思;义与智,自是有个收敛底意思。"〔雉〕
"爱之理"能包四德,如孟子言四端,首言"不忍人之心",便是不忍人之心能包四端也。〔伯羽〕
仁是爱之理,爱是仁之用。未发时,只唤做仁,仁却无形影;既发后,方唤做爱,爱却有形影。未发而言仁,可以包义礼智;既发而言恻隐,可以包恭敬、辞逊、是非。四端者,端如萌芽相似,恻隐方是从仁里面发出来底端。程子曰:"因其恻隐,知其有仁。"因其外面发出来底,便知是性在里面。〔植〕
问:"先生前日以'为仁之本'之'仁'是偏言底,是爱之理。以节观之,似是仁之事,非爱之理。"曰:"亲亲、仁民、爱物,是做这爱之理。"又问:"节常以'专言则包四者'推之,於体上推不去,於用上则推得去。如无春,则无夏、秋、冬。至於体,则有时合下齐有,却如何包得四者?"曰:"便是难说。"又曰:"用是恁地时,体亦是恁地。"问:"直卿已前说:'仁义礼智皆是仁,仁是仁中之切要底。'此说如何?"曰:"全谓之仁亦可。只是偏言底是仁之本位。"〔节〕
问:"'仁者心之德',义礼智亦可为心之德否?"曰:"皆是心之德,只是仁专此心之德。"〔淳〕心之德。
知觉便是心之德。〔端蒙〕
仁只是爱底道理,此所以为"心之德"。〔泳〕(爱之理,心之德。)
问"心之德,爱之理"。曰:"爱是个动物事,理是个静物事。"〔贺孙〕
爱是恻隐。恻隐是情,其理则谓之仁。"心之德",德又只是爱。谓之心之德,却是爱之本根。〔贺孙〕
"心之德"是统言,"爱之理"是就仁义礼智上分说。如义便是宜之理,礼便是别之理,智便是知之理。但理会得爱之理,便理会得心之德。又曰:"爱虽是情,爱之理是仁也。仁者,爱之理;爱者,仁之事。仁者,爱之体;爱者,仁之用。"〔道夫〕
"心之德",是兼四端言之。"爱之理",只是就仁体段说。其发为爱,其理则仁也。仁兼四端者,都是这些生意流行。〔贺孙〕
"其为人也孝弟"章,"心之德,爱之理"。戴云:"'仁者,仁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礼者,履此者也;智者,知此者也。'只是以孝弟为主。仁义礼智,只是行此孝弟也。"先生曰:"某寻常与朋友说,仁为孝弟之本,义礼智亦然。义只是知事亲如此孝,事长如此弟,礼亦是有事亲事长之礼,知只是知得孝弟之道如此。然仁为心之德,则全得三者而有之。"又云:"此言'心之德',如程先生'专言则包四者'是也;'爱之理',如所谓'偏言则一事'者也。"又云:"仁之所以包四者,只是感动处便见。有感而动时,皆自仁中发出来。仁如水之流,及流而成大池、小池、方池、圆池,池虽不同,皆由水而为之也。"〔卓〕
"爱之理",是"偏言则一事";"心之德",是"专言则包四者"。故合而言之,则四者皆心之德,而仁为之主;分而言之,则仁是爱之理,义是宜之理,礼是恭敬、辞逊之理,知是分别是非之理也。〔时举〕
以"心之德"而专言之,则未发是体,已发是用;以"爱之理"而偏言之,则仁便是体,恻隐是用。〔端蒙〕
问:"'仁者,心之德,爱之理。'圣贤所言,又或不同,如何?"曰:"圣贤言仁,有就'心之德'说者,如'巧言令色,鲜矣仁'之类;有就'爱之理'说者,如'孝弟为仁之本'之类。"〔过〕
杨问:"'仁者,爱之理。'看孔门答问仁多矣,如克己等类,'爱'字恐未足以尽之。"曰:"必著许多,所以全得那爱,所以能爱。如'克己复礼',如'居处恭,执事敬',这处岂便是仁?所以唤醒那仁。这里须醒觉,若私欲昏蔽,这里便死了,没这仁了。"又问:"'心之德',义礼智皆在否?"曰:"皆是。但仁专言'心之德',所统又大。"安卿问:"'心之德',以专言;'爱之理',以偏言。"曰:"固是。'爱之理',即是'心之德',不是'心之德'了,又别有个'爱之理'。偏言、专言,亦不是两个仁。小处也只在大里面。"淳录云:"仁只是一个仁,不是有一个大底仁,其中又有一个小底仁。尝粗譬之,仁,恰似今福州太守兼带福建路安抚使。以安抚使言之,则统一路州军;以太守言之,泉州太守、漳州太守,都是一般太守,但福州较大耳。然太守即是这安抚使,随地施用而见。"〔宇〕
或问"仁者心之德,爱之理"。曰:"'爱之理',便是'心之德'。公且就气上看。如春夏秋冬,须看他四时界限,又却看春如何包得三时。四时之气,温叙寒热,叙与寒既不能生物,夏气又热,亦非生物之时。惟春气温厚,乃见天地生物之心。到夏是生气之长,秋是生气之敛,冬是生气之藏。若春无生物之意,后面三时都无了。此仁所以包得义礼智也,明道所以言义礼智皆仁也。今且粗譬喻,福州知州,便是福建路安抚使,更无一个小底做知州,大底做安抚也。今学者须是先自讲明得一个仁,若理会得后,在心术上看也是此理,在事物上看也是此理。若不先见得此仁,则心术上言仁与事物上言仁,判然不同了。"又言:"学者'克己复礼'上做工夫,到私欲尽后,便粹然是天地生物之心,须常要有那温厚底意思方好。"〔时举〕
"'仁者爱之理',是将仁来分作四段看。仁便是'爱之理',至於爱人爱物,皆是此理。义便是宜之理,礼便是恭敬之理,智便是分别是非之理。理不可见,因其爱与宜,恭敬与是非,而知有仁义礼智之理在其中,乃所谓'心之德',乃是仁能包四者,便是流行处,所谓'保合太和'是也。仁是个生理,若是不仁,便死了。人未尝不仁,只是为私欲所昏,才'克己复礼',仁依旧在。"直卿曰:"私欲不是别有个私欲,只心之偏处便是。"汪正甫问:"三仕三已不为仁,管仲又却称仁,是如何?"曰:"三仕三已是独自底,管仲出来,毕竟是做得仁之功。且如一个人坐亡立化,有一个人仗节死义。毕竟还仗节死义底是。坐亡立化,济得甚事!"。亚夫问"杀身成仁,求生害仁。"曰:"求生,毕竟是心不安。理当死,即得杀身,身虽死,而理即在。"亚夫云:"要将言仁处类聚看。"曰:"若如此,便是赶缚得急,却不好。只依次序看,若理会得一段了,相似忘却,忽又理会一段,觉见得意思转好。"〔南升〕
或问"仁者心之德。"曰:"义礼智,皆心之所有,仁则浑然。分而言之,仁主乎爱;合而言之,包是三者。"或问:"仁有生意,如何?"曰:"只此生意。心是活物,必有此心,乃能知辞逊;必有此心,乃能知羞恶;必有此心,乃能知是非。此心不生,又乌能辞逊、羞恶、是非!且如春之生物也,至於夏之长,则是生者长;秋之遂,亦是生者遂;冬之成,亦是生者成也。百穀之熟,方及七八分,若斩断其根,则生者丧矣,其穀亦只得七八分;若生者不丧,须及十分。收而藏之,生者似息矣,只明年种之,又复有生。诸子问仁不同,而今曰'爱之理'云者,'克己复礼',亦只要存得此爱,非以'克己复礼'是仁。'友其士之仁者,事其大夫之贤者',亦只是要见得此爱。其馀皆然。"〔力行〕
问"爱之理,心之德"。曰:"理便是性。缘里面有这爱之理,所以发出来无不爱。程子曰:'心如穀种,其生之性,乃仁也。'生之性,便是'爱之理'也。尝譬如一个物有四面:一面青,一面红,一面白,一面黑。青属东方,则仁也;红属南方,礼也;白属西方,义也;黑属北方,智也。然这个物生时,却从东方左边生起。故寅卯辰属东方,便是这仁,万物得这生气方生。及至巳午未,南方,万物盛大,便是这生气已充满。及申酉戌,西方,则物又只有许多限量,生满了,更生不去,故生气到此自是收敛。若更生去,则无收杀了。又至亥子丑,北方,生气都收藏。然虽是收敛,早是又在里面发动了,故圣人说'复见天地之心',可见生气之不息也。所以仁贯四端,只如此看便见。"〔僩〕
问:"浑然无私,便是'爱之理';行仁而有得於己,便是'心之德'否?"曰:"如此解释文义亦可,但恐本领上未透彻尔。"少顷,问濂溪中正仁义之说。先生遽曰:"义理才觉有疑,便劄定脚步,且与究竟到底。谓如说仁,便要见得仁是甚物。如义,如智,如礼,亦然。识得道理一一分晓,了然如在目中,则自然浃洽融会,形之言语自别。若只仿像测度,才说不通,便走作向别处去,是终不能贯通矣。且如'仁'字有多少好商量处,且子细玩索。"谟退而讲曰:"一性禀於天,而万善皆具,仁义礼智,所以分统万善而合为一性者也。方'寂然不动',此理完然,是为性之本体。及因事感发而见於中节之时,则一事所形,一理随著。一理之当,一善之所由得。仁固性也,而见於事亲从兄之际,莫非仁之发也。有子谓孝弟行仁之本,说者於是以爱言仁,而爱不足以尽之;以心喻仁,而心实宰之。必曰'仁者爱之理',然后仁之体明;曰'仁者心之德',然后仁之用显。学者识是'爱之理',而后可以全此'心之德'。如何?"曰:"大意固如此,然说得未明。只看文字意脉不接续处,便是见得未亲切。"曰:"莫是不合分体、用言之否?"曰:"然。只是一个心,便自具了仁之体、用。喜怒哀乐未发处是体,发於恻隐处,便却是情。"因举天地万物同体之意极问其理。曰:"须是近里著身推究,未干天地万物事也。须知所谓'心之德'者,即程先生穀种之说,所谓'爱之理'者,则正谓仁是未发之爱,爱是已发之仁尔。只以此意推之,不须外边添入道理。若於此处认得'仁'字,即不妨与天地万物同体。若不会得,便将天地万物同体为仁,却转无交涉矣。孔门之教说许多仁,却未曾正定说出。盖此理直是难言,若立下一个定说,便该括不尽。且只於自家身分上体究,久之自然通达。程先生曰:'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须是统看仁如何却包得数者;又却分看义礼智信如何亦谓之仁。大抵於仁上见得尽。须知发於刚果处亦是仁,发於辞逊是非亦是仁,且款曲研究,识尽全体。正犹观山所谓'横看成岭,直看成峰',若自家见他不尽,初谓只是一岭,及少时又见一峰出来,便是未曾尽见全山,到底无定据也。此是学者紧切用功处,宜加意焉。"此一条,中间初未看得分明,后复以书请问,故发明紧切处兼载书中之语。〔谟〕
问:"'爱之理'实具於心,'心之德'发而为爱否?"曰:"解释文义则可,实下功夫当如何?"曰:"据其已发之爱,则知其为'心之德';指其未发之仁,则知其为'爱之理'。"曰:"某记少时与人讲论此等道理,见得未真,又不敢断定,触处间又自为疑惑,皆是臆度所致,至今思之,可笑。须是就自己实做工夫处,分明见得这个道理,意味自别。如'克己复礼'则如何为仁?'居处恭,执事敬',与'出门如见大宾'之类,亦然。'克己复礼'本非仁,却须从'克己复礼'中寻究仁在何处,亲切贴身体验出来,不须向外处求。"谟曰:"平居持养,只克去己私,便是本心之德;流行发见,无非爱而已。"曰:"此语近之。正如疏导沟渠,初为物所壅蔽,才疏导得通,则水自流行。'克己复礼',便是疏导意思;流行处,便是仁。"〔谟〕
先生尝曰:"'仁者心之德,爱之理。'论孟中有专就'心之德'上说者,如'克己复礼','承祭、见宾',与答樊迟'居处恭','仁人心也'之类。有就'爱之理'上说者,如'孝弟为仁之本',与'爱人','恻隐之心'之类。"过续与朋友讲此,因曰:"就人心之德说者,有是'心之德'。"陈廉夫云:"如此转语方得。"先生尝说:"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蔡季通曰:"如'雍也可使南面',是也。"先生极然之。杨至之尝疑先生"君子而时中"解处,恐不必说"而又"字,先生曰:"只是未理会此意。"过曰:"正如程子易传云'正不必中,中重於正'之意。"曰:"固是。既君子,又须时中;彼既小人矣,又无忌惮。"先生语辅汉卿曰:"所看文字,於理会得底更去看,又好。"〔过〕
"孝弟为仁之本"注中,程子所说三段,须要看得分晓。仁就性上说,孝弟就事上说。"〔僩〕集注。程子说。
孝弟如何谓之顺德?且如义之羞恶,羞恶则有违逆处。惟孝弟则皆是顺。〔义刚〕
伊川说:"为仁以孝弟为本,论性则以仁为孝弟之本。"此言最切,须子细看,方知得是解经密察处。非若今人自看得不子细,只见於我意不合,便胡骂古人也。〔铢〕
仁是性,孝弟是用。用便是情,情是发出来底。论性,则以仁为孝弟之本;论行仁,则孝弟为仁之本。如亲亲,仁民,爱物,皆是行仁底事,但须先从孝弟做起,舍此便不是本。所载"程子曰"两段,分晓可观。语录所载他说,却未须看。如语录所载,"尽得孝弟便是仁",此一段最难晓,不知何故如此说。〔明作〕
"'为仁以孝弟为本',即所谓'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论性则以仁为孝弟之本'。'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是皆发於心德之自然,故'论性以仁为孝弟之本'。'为仁以孝弟为本',这个'仁'字,是指其周遍及物者言之。'以仁为孝弟之本',这个'仁'字,是指其本体发动处言之否?"曰:"是。道理都自仁里发出,首先是发出为爱。爱莫切於爱亲,其次便到弟其兄,又其次便到事君以及於他,皆从这里出。如水相似,爱是个源头,渐渐流出。"〔贺孙〕
问:"孝根原是从仁来。仁者,爱也。爱莫大於爱亲,於是乎有孝之名。既曰孝,则又当知其所以孝。子之身得之於父母,'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故孝不特是承顺养志为孝,又当保其所受之身体,全其所受之德性,无忝乎父母所生,始得。所以'为人子止於孝'。"曰:"凡论道理,须是论到极处。"以手指心曰:"本只是一个仁,爱念动出来便是孝。程子谓:'为仁以孝弟为本,论性则以仁为孝弟之本。仁是性,孝弟是用。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曷尝有孝弟来。'譬如一粒粟,生出为苗。仁是粟,孝弟是苗,便是仁为孝弟之本。又如木有根,有榦,有枝叶,亲亲是根,仁民是榦,爱物是枝叶,便是行仁以孝弟为本。"〔淳〕
"'由孝弟可以至仁'一段,是刘安节记,最全备。"问:"把孝弟唤做仁之本,却是把枝叶做本根。"曰:"然。"〔贺孙〕
"由孝弟可以至仁",则是孝弟在仁之外也。孝弟是仁之一事也。如仁之发用三段,孝弟是第一段也。仁是个全体,孝弟却是用。凡爱处皆属仁。爱之发,必先自亲亲始。"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是行仁之事也。
问:"'孝弟为仁之本。'或人之问:'由孝弟可以至仁',是仁在孝弟之中;程子谓'行仁自孝弟始',是仁在孝弟之外。"曰:"如何看此不子细!程先生所答,煞分晓。据或人之问,仁不在孝弟之中,乃在孝弟之外。如此建阳去,方行到信州。程子正说在孝弟之中,只一个物事。如公所说程子之意,孝弟与仁却是两个物事,岂有此理!"直卿曰:"正是倒看却。"曰:"孝弟不是仁,更把甚么做仁!前日戏与赵子钦说,须画一个圈子,就中更画大小次第作圈。中间圈子写一'性'字,自第二圈以下,分界作四去,各写'仁义礼智'四字。'仁'之下写'恻隐','恻隐'下写'事亲','事亲'下写'仁民','仁民'下写'爱物'。'义'下写'羞恶','羞恶'下写'从兄','从兄'下写'尊贤','尊贤'下写'贵贵'。於'礼'下写'辞逊','辞逊'下写'节文'。'智'下写'是非','是非'下写'辨别'。"直卿又谓:"但将仁作仁爱看,便可见。程子说'仁主於爱',此语最切。"曰:"要从里面说出来。仁是性,发出来是情,便是孝弟。孝弟仁之用,以至仁民爱物,只是这个仁。'行仁自孝弟始',便是从里面行将去,这只是一个物事。今人看道理,多要说做里面去,不要说从外面来,不可晓。深处还他深,浅处还他浅。"〔宇〕
"行仁自孝弟始。"盖仁自事亲、从兄,以至亲亲、仁民,仁民、爱物,无非仁。然初自事亲、从兄行起,非是便能以仁遍天下。只见孺子入井,这里便有恻隐欲救之心,只恁地做将去。故曰"安土敦乎仁,故能爱",只是就这里当爱者便爱。〔盖卿〕
问节:"如何仁是性,孝弟是用?"曰:"所以当爱底是仁。"曰:"不是。"曰:"仁是孝弟之母子,有仁方发得孝弟出来,无仁则何处得孝弟!"先生应。次日问曰:"先生以节言所以当爱底不是,未达。"曰:"'当'字不是。"又曰:"未说著爱在。他会爱,如目能视,虽瞑目不动,他却能视。仁非爱,他却能爱。"又曰:"爱非仁,爱之理是仁;心非仁,心之德是仁。"〔节〕
举程子说云:"'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何尝有孝弟来!'说得甚险。自未知者观之,其说亦异矣。然百行各有所属,孝弟是属於仁者也。"因问仁包四者之义。曰:"仁是个生底意思,如四时之有春。彼其长於夏,遂於秋,成於冬,虽各具气候,然春生之气皆通贯於其中。仁便有个动而善之意。如动而有礼,凡其辞逊皆礼也;然动而礼之善者,则仁也。曰义,曰智,莫不皆然。又如慈爱、恭敬、果毅、知觉之属,则又四者之小界分也。譬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固也。然王畿之内是王者所居,大而诸路,王畿之所辖也;小而州县市镇,又诸路之所辖也。若王者而居州镇,亦是王土,然非其所居矣。"又云:"智亦可以包四者,知之在先故也。"〔人杰〕
孝弟便是仁。仁是理之在心,孝弟是心之见於事。"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曷尝有孝弟!"见於爱亲,便唤做孝;见於事兄,便唤做弟。如"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都是仁。性中何尝有许多般,只有个仁。自亲亲至於爱物,乃是行仁之事,非是行仁之本也。故仁是孝弟之本。推之,则义为羞恶之本,礼为恭敬之本,智为是非之本。自古圣贤相传,只是理会一个心,心只是一个性。性只是有个仁义礼智,都无许多般样,见於事,自有许多般样。
仁是理之在心者,孝弟是此心之发见者。孝弟即仁之属,但方其未发,则此心所存只是有爱之理而已,未有所谓孝弟各件,故程子曰:"何曾有孝弟来!"〔必大〕
问:"明道曰:'孝弟有不中理,或至犯上。'既曰孝弟,如何又有不中理?"曰:"且如父有争子,一不中理,则不能承意,遂至於犯上。"问:"明道曰'孝弟本其所以生,乃为仁之本',如何?"曰:"此是不忘其所由生底意,故下文便接'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来说。其他'爱'字,皆推向外去;此个'爱'字,便推向里来。玩味此语侭好。"问:"或人问伊川曰:'"孝弟为仁之本",此是由孝弟可以至仁否?'伊川曰:'非也。'不知如何。"曰:"仁不可言至。仁者,义理之言,不是地位之言,地位则可以言至。又不是孝弟在这里,仁在那里,便由孝弟以至仁,无此理。如所谓'何事於仁,必也圣乎',圣,却是地位之言。程先生便只说道:'尽得仁,斯尽得孝弟;尽得孝弟,便是仁。'又曰:'孝弟,仁之一事。'"问:"曰仁是义理之言,盖以仁是自家元本有底否?"曰:"固是。但行之亦有次序,所以莫先於孝弟。"问:"伊川曰:'仁是性也。'仁便是性否?"曰:"'仁,性也。''仁,人心也。'皆如所谓'乾卦'相似。卦自有乾坤之类,性与心便有仁义礼智,却不是把性与心便作仁看。性,其理;情,其用。心者,兼性情而言;兼性情而言者,包括乎性情也。孝弟者,性之用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皆情也。"问:"伊川何以谓'仁是性'?孟子何以谓'仁人心'?"曰:"要就人身上说得亲切,莫如就'心'字说。心者,兼体、用而言。程子曰:'仁是性,恻隐是情。'若孟子,便只说心。程子是分别体、用而言;孟子是兼体、用而言。"问:"伊川曰'仁主乎爱',爱便是仁否?"曰:"'仁主乎爱'者,仁发出来便做那慈爱底事。某尝说'仁主乎爱',仁须用'爱'字说,被诸友四面攻道不是。吕伯恭亦云:'说得来太易了。'爱与恻隐,本是仁底事。仁本不难见,缘诸儒说得来浅近了,故二先生便说道,仁不是如此说。后人又却说得来高远没理会了。"又曰:"天之生物,便有春夏秋冬,阴阳刚柔,元亨利贞。以气言,则春夏秋冬;以德言,则元亨利贞。在人则为仁义礼智,是个坯朴里便有这底。天下未尝有性外之物。仁则为慈爱之类;义则为刚断之类;礼则为谦逊;智则为明辨;信便是真个有仁义礼智,不是假,谓之信。"问:"如何不道'鲜矣义礼智',只道'鲜矣仁'?"曰:"程先生易传说:'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专言则包四者,偏言之则主一事。'如'仁者必有勇',便义也在里面;'知觉谓之仁',便智也在里面。如'孝弟为仁之本',便只是主一事,主爱而言。如'巧言令色,鲜矣仁','汎爱众,而亲仁',皆偏言也。如'克己复礼为仁',却是专言。才有私欲,则义礼智都是私,爱也是私爱。譬如一路数州,必有一帅,自一路而言,便是一帅;自一州而言,只是一州之事。然而帅府之属县,便较易治。若要治属郡之县,却隔一手了。故仁只主爱而言。"又曰:"仁义礼智共把来看,便见得仁。譬如四人分作四处住,看了三个,则那一个定是仁。不看那三个,只去求一个,如何讨得著!"又曰:"'仁主乎爱',如灯有光。若把光做灯,又不得。谢氏说曰:'若不知仁,则只知"克己复礼"而已。'岂有知'克己复礼'而不知仁者!谢氏这话都不甚稳。"问:"知觉是仁否?"曰:"仁然后有知觉。"问:"知觉可以求仁否?"曰:"不可。"问:"谢氏曰'试察吾事亲从兄之时,此心如之何,知此心则知仁',何也?"曰:"便是这些话心烦人,二先生却不如此说。"问:"谢氏曰:'人心之不伪者,莫如事亲、从兄。'如何?"曰:"人心本无伪,如何只道事亲从兄是不伪?"曰:"恐只以孝弟是人之诚心否?"曰:"也不然。人心那个是不诚底?皆是诚。如四端不言信,盖四端皆是诚实底。"问:"四肢痿痺为不仁,莫把四肢喻万物否?"曰:"不特喻万物,他有数处说,有喻万物底,有只是顷刻不相应,便是不仁。如病风人一肢不仁,两肢不仁,为其不省悟也。似此等语,被上蔡说,便似忒过了。他专把省察做事。省察固是好,如'三省吾身',只是自省,看这事合恁地,不合恁地,却不似上蔡诸公说道去那上面察探。要见这道理,道理自在那里,何用如此等候察探他。且如上蔡说仁,曰:'试察吾事亲、从兄时,此心如之何?'便都似剩了。仁者便有所知觉,不仁者便无所知觉,恁地却说得。若曰'心有知觉之谓仁',却不得。'仁'字最难言,故孔子罕言仁。仁自在那里,夫子却不曾说,只是教人非礼勿视听言动与'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便是说得仁前面话;'仁者其言也讱','仁者先难而后获','仁者乐山'之类,便是说得仁后面话。只是这中间便著理会仁之体。仁义礼智,只把元亨利贞,春夏秋冬看,便见。知觉自是智之事,在四德是'贞'字。而智所以近乎仁者,便是四端循环处。若无这智,便起这仁不得。"问:"先生作克己斋铭有曰:'求之於机警危迫之际。'想正为此设。"曰:"后来也改却,不欲说到那里。然而他说仁,说知觉,分明是说禅。"又曰:"如湖南五峰多说'人要识心'。心自是个识底,却又把甚底去识此心!且如人眼自是见物,却如何见得眼!笔学者只要去其物欲之蔽,此心便明。如人用药以治眼,然后眼明。他而今便把孟子爱牛入井做主说。却不知孟子他此说,盖为有那一般极愚昧底人,便著恁地向他说道是心本如此,不曾把做主说。诸公於此,便要等候探知这心,却恐不如此。"〔榦〕集义。
或疑上蔡"孝弟非仁也"一句。先生曰:"孝弟满体是仁。内自一念之微,以至万物各得其所,皆仁也。孝弟是其和合做底事。若说孝弟非仁,不知何从得来。上蔡之意,盖谓别有一物是仁。如此,则是性外有物也。"或曰:"'知此心,则知仁矣。'此语好。"曰:"圣门只说为仁,不说知仁。或录云"上蔡说仁,只从知觉上说,不就为仁处说。圣人分明说'克己复礼为仁',不曾说知觉底意。上蔡一变"云云。盖卿录云"孔门只说为仁,上蔡却说知仁。只要见得此心,便以为仁。上蔡一转"云云。上蔡一变而为张子韶。上蔡所不敢冲突者,张子韶出来,尽冲突了。盖卿录云:"子韶一转而为陆子静"。近年陆子静又冲突出张子韶之上。"盖卿录云:"子韶所不敢冲突者,子静尽冲突。"〔方子〕
问:"'孝弟是行仁之本',则上面'生'字恐著不得否?"曰:"亦是仁民爱物,都从亲亲上生去。孝弟也是仁,仁民爱物也是仁。只孝弟是初头事,从这里做起。"问:"'为仁',只是推行仁爱以及物,不是去做那仁否?"曰:"只是推行仁爱以及物,不是就这上求仁。如谢氏说'就良心生来',便是求仁。程子说,初看未晓,似闷人;看熟了,真攧扑不破!"〔淳〕
问"孝弟为仁之本"。曰:"上蔡谓:'事亲、从兄时,可以知得仁。'是大不然!扒为仁,便是要做这一件事,从孝弟上做将去。曰'就事亲从兄上知得仁',却是只借孝弟来,要知个仁而已,不是要为仁也。上蔡之病,患在以觉为仁。但以觉为仁,只将针来刺股上,才觉得痛,亦可谓之仁矣。此大不然也!"〔时举〕
巧言令色鲜矣仁章
或问"巧言令色,鲜矣仁"。曰:"只心在外,便是不仁也。祖道录云:"他自使去了此心在外,如何得仁。"不是别更有仁。"〔雉〕
"巧言令色,鲜矣仁!"只争一个为己、为人。且如"动容貌,正颜色",是合当如此,何害於事。若做这模样务以悦人,则不可。
或以巧言为言不诚。曰:"据某所见,巧言即所谓花言巧语。如今世举子弄笔端做文字者,便是。看做这般模样时,其心还在腔子里否?"〔文蔚〕
问:"'巧言令色,鲜矣仁!'记言'辞欲巧',诗言'令仪令色'者,何也?"曰:"看文字不当如此。记言'辞欲巧',非是要人机巧,盖欲其辞之委曲耳。如语言:'夫子为卫君乎?'答曰:'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之类是也。诗人所谓令色者,仲山甫之正道,自然如此,非是做作恁地。何不看取上文:'仲山甫之德,令仪令色。'此德之形於外者如此,与'鲜矣仁'者不干事。"〔去伪〕
问:"巧言令色是诈伪否?"曰:"诸家之说,都无诈伪意思。但驰心於外,便是不仁。若至诚巧令,尤远於仁矣!"〔人杰〕
"巧言令色,鲜矣仁!"圣人说得直截。专言鲜,则绝无可知,是辞不迫切,有含容之意。若云鲜矣仁者,犹有些在,则失圣人之意矣。〔人杰〕
问:"'鲜矣仁',集注以为绝无仁,恐未至绝无处否?"曰:"人多解作尚有些个仁,便粘滞,咬不断了。子细看,巧言令色,心皆逐物於外,大体是无仁了。纵有些个仁,亦成甚么!所以程子以巧言令色为非仁。'绝无'二字,便是述程子之意。"〔淳〕
问:"'鲜矣仁',先生云'绝无',何也?"曰:"只是心在时,便是仁。若巧言令色之人,一向逐外,则心便不在,安得谓之仁!'颜子三月不违仁',也只是心在。伊川云:'知巧言令色之非仁,则知仁矣。'谓之非仁,则绝无可知。"〔南升〕
问:"'鲜矣仁',程子却说非仁,何也?"曰:"'鲜'字若对上面说,如'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鲜',这便是少。若只单说,便是无了。巧言令色,又去那里讨仁!"〔道夫〕
人有此心,以其有是德也。此心不在,便不是仁。巧言令色,此虽未是大段奸恶底人,然心已务外,只求人悦,便到恶处亦不难。程子曰:"知巧言令色之非仁,则知仁矣。"此说极尽。若能反观此心,才收拾得不走作务外,便自可。与前章"程子曰"两条若理会得,则论语一书,凡论仁处皆可通矣。论语首章载时习,便列两章说仁次之,其意深矣!〔明作〕
问:"'鲜矣仁'章,诸先生说都似迂曲,不知何说为正?"曰:"便是这一章都生受。惟杨氏后说近之,然不似程说好,更子细玩味。"问:"游氏说'诚'字,如何?"曰:"他却说成'巧言令色鲜矣诚',不是'鲜矣仁'。说仁,须到那仁处,便安排一个'仁'字安顿放教却好,只消一字,亦得。不然,则三四字亦得。又须把前后说来相参,子细玩味,看道理贯通与不贯通,便见得。如洙泗言仁一书,却只总来恁地看,却不如逐段看了来相参,自然见得。"先生因问曰:"曾理会得伊川曰'论性则仁为孝弟之本'否?"榦曰:"有这性,便有这仁。仁发出来,方做孝弟。"曰:"但把这底看'巧言令色鲜矣仁',便见得。且如巧言令色人,尽是私欲,许多有底,便都不见了。私欲之害,岂特是仁,和义礼智都不见了。"问:"何以不曰'鲜矣义礼智',而只曰'鲜矣仁'?"曰:"程先生曰:'五常之仁,如四德之元。偏言之,则主一事;专言之,则包四者。'"先生又曰:"仁与不仁,只就向外向里看,便见得。且如这事合恁地方中理,必可以求仁,亦不至於害仁。如只要人知得恁地,便是向外。"问:"谢氏说如何?"曰:"谢氏此一段如乱丝,须逐一剔拨得言语异同,'巧言'字如何不同,又须见得有个总会处。且如'辞欲巧',便与'逊以出之'一般。'逞颜色'与仲山甫之'令仪令色',都是自然合如此,不是旋做底。'恶讦以为直',也是个巧言令色底意思。巧言令色,便要人道好,他便要人道直。'色厉而内荏',又是令色之尤者也。"〔榦〕
谢选骏指出:巧言令色的朱熹,不知《论语》《孟子》也都需要升级——因为“语孟”都是第一期中国文明的遗物,而朱熹自己却在第二期中国文明的中期……结果无力升级《语》《孟》的朱熹,只好任凭五湖四海的子弟,凑合一堆色厉内荏的《朱子语类》。
【卷二十一 论语三】
◎学而篇中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章
周伯寿问:"'为人谋而不忠'三句,不知是此三事最紧要,或是偶於此照管不到?"曰:"岂不是紧要!若为人谋而不忠,既受人之讬,若不尽心与他理会,则不惟欺人,乃是自欺。且说道为人谋而不忠后,这里是几多病痛!此便是慎独底道理。"〔盖卿〕
伯寿问:"曾子只以此三者自省,如何?"曰:"盖是来到这里打不过。"又问忠信。曰:"忠,以心言;信,以事言。青是青,黄是黄,这便是信。未有忠而不信,信而不忠,故明道曰:'忠信,内外也。'这内外二字极好。"〔节〕
问曾子三省。曰:"此三省自是切己底事。为人处如何不要忠!一才不忠,便是欺矣。到信,只就事上去看,谓如一件事如此,为人子细斟酌利害,直似己事,至诚理会,此便是忠。如这事我看得如此,与他说亦是如此,只此便是信。程先生云:'循物无违之谓信。'极好。不须做体、用说。"〔谦〕
蜚卿言:"曾子三省,固无非忠信学习之事。然人之一身,大伦之目,自为人谋、交朋友之外,得无犹在所省{門俞}?"曰:"曾子也不是截然不省别底,只是见得此三事上,实有纤毫未到处。其他处固不可不自省,特此三事较急耳。大凡看文字,须看取平,莫有些小偏重处。然也用时候到。曾子三省,只是他这些未熟。如今人记书,熟底非全不记,但未熟底比似这个较用著心力照管。这也是他打不过处。"又云:"为人谋而忠,也自是难底事。大凡人为己谋,便尽;为人谋,便未必尽。"直卿因举先生旧说云:"人在山路避人,必须立己於路后,让人於路前,此为人谋之不忠也。如此等处,蹉过多少!"〔道夫〕
问曾子三省。曰:"此是他自见得身分上有欠阙处,或录云:"他自觉犹於此欠阙。"故将三者省之。若今人欠阙处多,却不曾自知得。"〔恪〕
曾子三省,看来是当下便省得,才有不是处,便改。不是事过后方始去改,省了却又休也。只是合下省得,便与它改。〔铢〕
三省碧非圣人之事,然是曾子晚年进德工夫,盖微有这些子渣滓去未尽耳。在学者则当随事省察,非但此三者而已。〔镐〕
问:"三省忠信,是闻一贯之后,抑未闻之前?"曰:"不见得。然未一贯前也要得忠信,既一贯后也要忠信。此是彻头彻尾底。"〔淳〕
为人谋时,竭尽自己之心,这个便是忠。问:"如此,则忠只是个待人底道理?"曰:"且如自家事亲有不尽处,亦是不忠。"〔节〕为人谋不忠。
"为人谋而不忠乎?"为他人谋一件事,须尽自家伎俩与他思量,便尽己之心。不得卤莽灭裂,姑为它谋。如乌喙是杀人之药,须向他道是杀人,不得说道有毒。如火,须向他道会焚灼人,不得说道只是热。如今人为己谋必尽,为他人谋不曾著心,谩尔如此,便是不忠。〔泳〕
问:"为人谋有二意:一是为人谋那事;一是这件事为己谋则如此,为人谋则如彼。"曰:"只是一个为人谋,那里有两个?文势只说为人谋,何须更将为己来合插此项看。为人谋不忠,如何便有罪过?曾子便知人於为己谋,定是忠,便不必说。只为人谋易得不忠。为人谋如为己谋,便是忠;不如为己谋,便是不忠。如前面有虎狼,不堪去,说与人不须去,便是忠。若道去也得,不去也得,便是不忠。文势如此,何必拗转枝蔓。看文字自理会一直路去。岂不知有千蹊万径,不如且只就一直路去,久久自然通透。如精义诸老先生说,非不好,只是说得忒宽,易使人向别处去。某所以做个集注,便要人只恁地思量文义。晓得了,只管玩味,便见圣人意思出来。"〔宇〕
"为人谋而不忠",谋是主一事说。"朋友交而不信",是泛说。人自为谋,必尽其心;到得为他人谋,便不子细,致误他事,便是不忠。若为人谋事一似为己,为尽心。〔夔孙〕为人谋不忠,与朋友交不信。
问"为人谋而不忠,与朋友交"云云。曰:"人之本心,固是不要不忠信。但才见是别人事,便自不如己事切了。若是计较利害,犹只是因利害上起,这个病犹是轻。惟是未计较利害时,已自有私意,这个病却最重。往往是才有这个躯壳了,便自私了,佛氏所谓流注想者是也。所谓流注者,便是不知不觉,流射做那里去。但其端甚微,直是要省察!"〔时举〕宇录同,别出。
子善问云云。曰:"未消说计较,只是为别人做事,自不著意,这个病谤最深於计较。伊川云:'人才有形,便有彼己,所以难与道合。'释氏所谓流注想,如水流注下去。才有形,便有此事,这处须用省察。"〔宇〕
"'为人谋而不忠乎?'人以事相谋,须是子细量度,善则令做,不善则勿令做,方是尽己。若胡乱应去,便是不忠。或谓人非欲不忠於人,缘计较利之所在,才要自家利,少间便成不忠於人。"曰:"未说到利处。大率人情处自己事时甚著紧,把他人便全不相干,大段缓了,所以为不忠。人须是去却此心,方可。"〔明作〕
问:"为人谋,交朋友,是应接事物之时。若未为人谋,未交朋友之时,所谓忠信,便如何做工夫?"曰:"程子谓'舜"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若未接物时,如何为善?只是主於敬。'此亦只是存养此心在这里,照管勿差失,宇录作"令勿偏倚"。便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处。"〔淳〕(宇录略。)
"与朋友交而不信乎?"凡事要当用自家实底心与之交。有便道有,无便道无。〔泳〕(与朋友交。)
忠信,实理也。〔道夫〕(忠信。)
忠信,以人言之。盖忠信以理言,只是一个实理;以人言之,则是忠信。盖不因人做出来,不见得这道理。〔端蒙〕
信者,忠之验。忠只是尽己。因见於事而信,又见得忠如此。〔端蒙〕
忠信只是一事。但是发於心而自尽,则为忠;验於理而不违,则为信。忠是信之本,信是忠之发。〔义刚〕
忠信只是一事,而相为内外始终本末。有於己为忠,见於物为信。做一事说,也得;做两事说,也得。〔僩〕
问:"曾子忠信,却於外面理会?"曰:"此是'修辞立其诚'之意。"曰:"莫是内面工夫已到?"曰:"内外只是一理。事虽见於外,而心实在内。告子义外,便错了。"〔可学〕
问"忠信"二字。曰:"忠则只是尽己,与事上忠同体。信不过是一个'实'字意思,但说处不同。若只将做有诸己说,未是。"〔祖道〕
信是言行相顾之谓。〔道夫〕
林子武问"尽己之谓忠"。曰:"'尽己'字本是'忠'字之注脚。今又要讨'尽己'注脚,如此是隔几重!何不试思,自家为人谋时,己曾尽不曾?便须见得尽己底意思也。"〔闳祖〕(尽己之谓忠。)
问:"'尽己之谓忠',不知尽己之甚么?"曰:"尽己之心。"又曰:"今人好说'且恁地',便是不忠。"〔节〕
问"尽己之谓忠"。曰:"尽时须是十分尽得,方是尽。若七分尽得,三分未尽,也不是忠。"又问:"忠是人心实理。於事父谓之孝,处朋友谓之信,独於事君谓之忠,何也?"曰:"父子兄弟朋友,皆是分义相亲。至於事君,则分际甚严,人每若有不得已之意,非有出於忠心之诚者,故圣人以事君尽忠言之。"又问:"忠与诚如何?"曰:"忠与诚,皆是实理。一心之谓诚,尽心之谓忠。诚是心之本主,忠又诚之用处。用者,只是心中微见得用。"〔卓〕
问:"尽己之忠,此是学者之忠,圣人莫便是此忠否?"曰:"固是。学者是学圣人而未至者,圣人是为学而极至者。只是一个自然,一个勉强尔。惟自然,故久而不变;惟勉强,故有时而放失。"因举程子说:"孟子若做孔子事,侭做得,只是未能如圣人。"龟山言:"孔子似知州,孟子似通判权州。"此喻甚好。通判权州,也做得,只是不久长。〔壮祖〕
或问:"学者尽己之忠,如何比得圣人至诚不息?"曰:"只是这一个物,但有精粗。众人有众人底忠,学者有学者底忠,贤者有贤者底忠,圣人有圣人底忠。众人只是朴实头不欺瞒人,亦谓之忠。"直卿云:"'己'字便是'至诚'字,'尽'字便是'不息'字。'至诚'便是'维天之命','不息'便是'於穆不已'。"〔学蒙〕
未有忠而不信,未有信而不忠者。"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以,用也。〔泳〕(尽己谓忠,以实为信。)
文振问"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曰:"忠信只是一理。自中心发出来便是忠,著实便是信。谓与人说话时,说到底。见得恁地了,若说一半不肯说尽,便是不忠。有这事说这事,无这事便说无,便是信。只是一个理,自其发於心谓之忠,验於事谓之信。"又,文振说:"'发己自尽为忠,循物无违为信。'发己自尽,便是尽己。循物无违,譬如香炉只唤做香炉,桌只唤做桌,便著实不背了。若以香炉为桌,桌为香炉,便是背了它,便是不著实。"〔恪〕
问"尽己之谓忠"。曰:"尽己只是尽自家之心,不要有一毫不尽。如为人谋一事,须直与它说这事合做与否。若不合做,则直与说这事决然不可为。不可说道,这事恐也不可做,或做也不妨。此便是不尽忠。信即是忠之见於事者。所以说'忠信,内外也',只是一物。未有忠而不信者,亦未有信而不出於忠者。只是忠则专就发己处说,信则说得来周遍,事上都要如此。"问"忠信为传习之本"。曰:"人若不忠信,便无可得说,习个甚么!"〔僩〕
林正卿问"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曰:"自中心而发出者,忠也;施於物而无不实者,信也。且如甲谓之甲,乙谓之乙,信也;以甲为乙,则非信矣。与'发己自尽,循物无违'之义同。"又问:"'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忠也',与尽己之忠如何?"曰:"不同。曾子答门人一贯之问,借此义以形容之耳。"〔人杰〕
问:"'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信既是实,先生前又说道忠是实心,不知如何分别。"曰:"忠是就心上说,信是指事上说。如今人要做一件事,是忠;做出在外,是信。如今人问火之性是如何,向他说热,便是忠。火性是热,便是信。心之所发既实,则见於事上皆是实。若中心不实,则见於事上便不实,所谓'不诚无物'。若心不实,发出来更有甚么物事!"〔贺孙〕
忠就心上看,信就事上看。"忠信,内外也。"集注上除此一句,甚害事!〔方子〕(集注诸事。)
某一日看曾子三省处,集注说亦有病,如省察已做底事。曾子省察,只当下便省察,俯视拱手而曰:"为人谋而不忠乎?"〔节〕
问:"集注云,三句又以忠信为本。窃谓传习以忠信为本,少间亦自坚固。"曰:"然。但此一篇,如说'则以学文','就有道而正焉'之类,都是先说一个根本,而后说讲学。"〔寿〕
伯丰举程先生曰:"人道惟在忠信,'不诚无物'。诚便是忠信否?"曰:"固是。"至之问:"集注说:'三者之序,又以忠信为传习之本。'"曰:"大抵前面许多话,皆是以忠信为本之意。若无忠信,便不是人,如何讲学!"〔恪〕
问:"集注:'三者之序,又以忠信为本。'人若不诚实,便传也传个甚底!"言未毕,先生继云:"习也习个甚底!"〔南升〕
问:"尹氏谓:'曾子守约,故动必求诸身。'莫也须博学而后守之以约否?"曰:"'参也鲁。'其为人质实,心不大段在外,故虽所学之博,而所守依旧自约。"〔道夫〕
曾子之学,大率力行之意多。守约,是於朴实头省气力处用功。〔方子〕佐同。
问:"'诸子之学,愈远而失真',莫是言语上做工夫,不如曾子用心於内,所以差否?"曰:"只为不曾识得圣人言语。若识得圣人言语,便晓得天下道理;晓得理,便能切己用工如曾子也。"〔明作〕
问:"伊川谓'曾子三省,忠信而已'。不知此说尽得一章意否?""伊川之意,似以'传不习'为不习而传与人,亦是不忠信者。"问:"如此说,莫倒了语意否?"曰:"然。但以上文例推之,也却恁地。要之,亦不须如此说。大抵学而篇数章,皆是以忠信为本,而后济之以学。"〔道夫〕集注。
或问"发己自尽为忠,循物无违谓信"。曰:"忠信只是一事,只是就这一物上见有两端。如人问自家这件事是否,此事本是,则答之以是,则是发己自尽,此之谓忠。其事本是,自家答之以是,则是循物无违,是之谓信。不忠不信者,反是。只是发於己者既忠,则见於物者便信,一事而有两端之义也。"〔僩〕
问:"'发己自尽为忠,循物无违为信。'如何循物无违?"曰:"只是依物而实言之。忠信只是一个道理。发於己者自然竭尽,便是忠;见诸言者以实,便是信。循物无违,如这桌子,黄底便道是黄,黑者便道是黑,这便是无违。程子曰:'一心之谓诚,尽心之谓忠,存於中者之谓孚,见於事者之谓信。'"〔卓〕
问"发己自尽为忠"。曰:"发己是从这己上发生出来。尽是尽己之诚,不是尽己之理,与孟子尽心不同。如十分话,对人只说七分,便是不尽。"问"循物无违谓信"。曰:"'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此语已都包了。如盏便唤做盏,楪便唤做楪。若将楪唤做盏,便违背了。忠是体,信是用。自发己自尽者言之,则名为忠,而无不信矣;自循物无违者言之,则名为信,而无不出於忠矣。"〔淳〕
问:"'发己自尽为忠',何以不言反己?"曰:"若言反己,是全不见用处,如何接得下句来!推发此心,便无馀蕴,便是忠处,恕自在其中。如今俗语云'逢人只说三分话',只此便是不忠。循体事物而无所乖违,是之谓信。后来伊川往往见此说尚晦,故更云:'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便是稳当分明。"〔大雅〕
问:"何谓'发己自尽'?"曰:"且如某今病得七分,对人说只道两三分,这便是发於己者不能尽。""何谓'循物无违'?"曰:"正如恰方说病相似。他本只是七分,或添作十分,或减作五分,这便不是循物,便是有违。要之,两个只是一理。忠是有诸内,信是形诸外。忠则必信,信则必是曾忠,池本作:"不信必是不曾忠。"所以谓'表里之谓'也。"问:"伊川谓'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忠信,内外也',只是这意。"曰:"然。明道之语,周於事物之理,便恁地圆转;伊川之语严,故截然方正。大抵字义到二程说得方释然。只如'忠信'二字,先儒何尝说得到此。伊川语解有一处云:'一心之谓诚,尽心之谓忠,存於中之谓孚,见於事之谓信。'被他称停得也不多半个字,也不少半个字。如他平时不喜人说文章,如易传序之类,固是说道理。如其他小小记文之类,今取而读之,也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居父曰:"'尽己之谓忠',今有人不可以尽版,则又当如何?"曰:"圣人到这里,又却有义。且如有人对自家说那人,那人复自来问自家,傥其人凶恶,若尽己告之,必至杀人,夫岂可哉!到这里,又却是一个道理。所以圣人道'信近於义,言可复也'。盖信不近义,则不可以复。"〔道夫〕宇录别出。
仲思问:"如何是'发己自尽'?"曰:"发於己而自尽其实。"先生因足疾,举足言曰:"足有四分痛,便说四分痛,与人说三分,便不是发己自尽。"又问"循物无违"。曰:"亦譬之足。实是病足,行不得,便说行不得;行得,便说行得。此谓循其物而无违。"杨举伊川言"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曰:"伊川之说,简洁明通,较又发越也。"寓因问:"忠信实有是事,故实有是言,则谓之忠信。今世间一等人,不可与露心腹处,只得隐护其语,如此亦为忠信之权乎?"曰:"圣人到这处,却有个义存焉。有可说与不可说,又当权其轻重。如不当说而说,那人好杀,便与说这人当杀,须便去杀他始得。'信近於义,言可复也。'信不近义,岂所谓信!"因说,伊川讲解,一字不苟。如论语中一项有四说,极的当:"一心之谓诚,尽心之谓忠,存於中之谓孚,见於事之谓信。"直是不可移易。如忠恕处,前辈说甚多,惟程先生甚分晓。因问:"集注说忠恕,谓'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此借学者之事以明之。在圣人则'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也。如此,则忠恕却有两用,不知如何?"曰:"皆只是这一个。学者是这个忠恕,圣人亦只是这个忠恕,天地亦只是这个忠恕。但圣人熟,学者生。圣人自胸中流出,学者须著勉强。然看此'忠恕'二字,本为学者做工夫处说。子思所谓'违道不远',正谓此也。曾子惧门人不知夫子之道,故举学者之事以明之,是即此之浅近,而明彼之高深也。"〔宇〕
"循物无违",即是"以实",但说得较详。〔闳祖〕
"循物无违为信"。循此事物,不违其实。〔铢〕
"循物无违谓信"。物之大曰大,小曰小,此之谓循物无违。物之大曰小,小曰大,此之谓违於物。〔僩〕
问"循物无违谓信"。曰:"物便是事物。信主言而言,盖对忠而说。在己无不尽之心为忠,在人无不实之言为信。"〔木之〕
或问:"'循物无违谓信',物是性中之物否?"曰:"那个是性外之物!凡言物,皆是面前物。今人要高似圣人了,便嫌圣人说眼前物为太卑,须要抬起了说。如所谓'有物有则'之'物',亦只是这眼前物。语言,物也;而信,乃则也。君臣,物也;仁与忠,乃则也。"〔学蒙〕
问:"明道伊川以忠信为表里内外,何也?"曰:"'尽己之谓忠',见於事而为信,将彼己看,亦得。发於我而自尽者,忠也。他人见得,便是信。"问:"莫只是一事否?"曰:"只是一个道理。"问:"有说'信'字,又不说'忠'字,如何?"曰:"便兼表里而言。"问:"有说'忠'字而不说'信'字,如何?"曰:"信非忠不能,忠则必信矣。"又曰:"且如这事,自家见得十分,只向人说三分,不说那七分,便是不信。如何是循物无违!有人问今日在甚处来,便合向他说在大中寺来。故程先生曰:'一心之谓诚,尽心之谓忠,存於中之谓孚,见於事之谓信。'"问:"伊川曰'以实之谓信',何也?"曰:"此就事而言。故曾子言信,便就交际上说。"问:"范氏以不忠作'有我与人',以不信作'诚意不至';游氏以忠为'操心',以信为'立行';杨氏以不忠作'违仁',以不信作'违道',三说皆推广,非正意。"先生曰:"三说不同,然'操心、立行'底较得。'诚意不至,有我与人'底宽;'违道、违仁'底疏"。问"传不习乎。"曰:"传人以己所未尝习之事。然有两说。"〔榦〕
谢先生解论语有过处。如曾子"为人谋而不忠",只说"为人谋",而上蔡更说"平居静虑所以处人",使学者用工不专。故说论语孟子,惟明道伊川之言无弊。和靖虽差低,而却无前弊。易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学聚问辨矣,而继之以宽居;信道笃矣,而先之以执德弘。人心不可促迫,须令著得一善,又著得一善。善之来无穷,而吾心受之有馀地,方好。若著一般,第二般来便未著得,如此则无缘心广而道积也。洽。
问:"曾子用心於内,工夫已到,又恐为人谋而未忠,朋友交而不信,传而未习,日加省察,求欲以尽{門俞}人也。"先生细思少定,曰:"如何分内外得!游氏之说正如此。为人谋不忠,便是己有未尽处,去那里分作内外!丙如此,则'多学而识之者欤'!"容。
尽己之谓忠,尽物之谓信,只是一理。但忠是尽己,信却是於人无所不尽。犹曰:"忠信,内外也。"〔端蒙〕
问:"'尽物之谓信',尽物只是'循物无违'意否?"曰:"是。"〔淳〕
道千乘之国章
"道千乘之国"。道,治也。作开导,无义理。"道之以政",方可训开导。〔人杰〕
因说"千乘之国"疏云,方三百一十六里,有畸零,算不彻。曰:"此等只要理会过,识得古人制度大意。如至微细,亦不必大段费力也。"〔闳祖〕
问:"'敬事而信',疑此敬是小心畏谨之谓,非'主一无適'之谓。"曰:"遇事临深履薄而为之,不敢轻,不敢慢,乃是'主一无適'。"〔伯羽〕
"敬事而信",是"节用爱人,使民以时"之本。敬又是信之本。〔闳祖〕
问"道千乘之国"一章。曰:"这五句,自是五句事。只当逐句看:是合当有底,无底;合当做底,不当做底。不消如做时文,要著两句来包说。"又问:"程先生云:'圣人之言,兼通上下。'恐是圣人便见得道理始终,故发言自是该贯。众人缘不见得,所以说得一头,又遗了一头。"曰:"这个也不干见事。但众人说得,自是不及圣人说话。圣人说得自别。便是大贤说话,也自是不及圣人。盖圣人说得来,自是与人别。若众人非无见。如这五事,众人岂不见得。但说时定自是别有关窍,决不及圣人也。"
问"道千乘之国"章。曰:"龟山说此处,极好看。今若治国不本此五者,则君臣上下漠然无干涉,何以为国!"又问:"须是先有此五者,方可议及礼乐刑政。"曰:"且要就此五者,反覆推寻,看古人治国之势要。此五者极好看。若每章翻来覆去,看得分明,若看十章,敢道便有长进!"〔南升〕(贺孙录别出。集注。)
文振说"道千乘之国"。曰:"龟山最说得好。须看此五者是要紧。古圣王所以必如此者,盖有是五者,而后上之意接於下,下之情方始得亲於上。上下相关,方可以为治。若无此五者,则君抗然於上,而民盖不知所向。有此五者,方始得上下交接。"〔贺孙〕
问:"'道千乘之国',杨氏云:'未及为政也。'"曰:"然此亦是政事。如'敬事而信',便是敬那政事也。节用,有节用之政事;爱人,有爱人之政事;使民,有使民之政事。这一段,是那做底。子细思了,若无敬,看甚事做得成!不敬,则不信;不信,则不能'节用爱人';不'节用爱人',则不能'使民以时'矣。所以都在那敬事上。若不敬,则虽欲信不可得。如出一令,发一号,自家把不当事忘了,便是不信。然敬又须信,若徒能敬,而号令施於民者无信,则为徒敬矣。不信固不能节用,然徒信而不能节用,亦不济事。不节用固不能爱人,然徒能节用而不爱人,则此财为谁守邪!不爱人固不能'使民以时',然徒能爱人,而不能'使民以时',虽有爱人之心,而人不被其惠矣。要之,根本工夫都在'敬'字。若能敬,则下面许多事方照管得到。自古圣贤,自尧舜以来便说这个'敬'字。孔子曰:'修己以敬。'此是最要紧处!"〔僩〕
子升问:"集注云:'五者相因,各有次序。'"曰:"圣人言语,自是有伦序,不应胡乱说去。敬了,方会信;信了,方会节用;节用了,方会爱人;爱人了,方会'使民以时'。又敬了,须是信;信了,须是节用;节用了,须是爱人;爱人,须是'使民以时'。如后面'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之类,皆似此有次第。"又问:"学而一篇,多是务本之意。独此章言及为政,是如何?"曰:"此便是为政之本。如'尊五美,屏四恶','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之类,无此基本,如何做去!"〔木之〕
子升问:"如何信了方能节用?"曰:"无信,如何做事。如朝更夕改,虽商鞅之徒亦不可为政。要之下面三事,须以敬信为主。"木之云:"如此,凡事都著信,不止与节用相系属。"曰:"固是。"〔木之〕
问"五事反覆相因,各有次第"。曰:"始初须是敬,方能信;能敬信,方真个是节用;真个节用,方是爱人;能真个爱人,方能'使民以时'。然世固有能敬於己而失信於人者,故敬了又有信;亦有能信於人而自纵奢侈者,故信了又用节用;亦有自俭啬而不能推爱他人者,故节用了又用爱人;爱人了,又用'使民以时',使民不以时,却是徒然也。"〔明作〕
"道千乘之国",五者相因,这只消从上顺说。人须是事事敬,方会信。才信,便当定如此,若恁地慢忽,便没有成。今日恁地,明日不恁地,到要节用,今日俭,明日奢,便不是节用。不会节用,便急征重敛,如何得爱民!既无爱民之心,如何自会"使民以时"!这是相因之说。又一说:虽则敬,又须著信於民,只恁地守个敬不得。虽是信,又须著务节俭。虽会节俭,又须著有爱民之心,终不成自俭啬而爱不及民,如隋文帝之所为。虽则是爱民,又须著课农业,不夺其时。〔贺孙〕
吴伯游问"道千乘之国"三句,反覆相因,各有次第。曰:"不敬於事,没理没会,虽有号令,何以取信於人?无信,则朝俭暮奢,焉能节用!不节用,则伤财害民,焉能爱人!若不爱人,则不能'使民以时。'"又说:"既敬了,须用信,或有敬而不能信者。时举录作:"世固有能敬於己而或不信於民者。"信又用节用,有能示信於人而自纵欲奢侈者。节用又用爱人,有爱惜官物时举录作:"有自鄙吝忄坚俭。"而不能施惠於百姓者。爱人,又用'使民以时';使不以时,亦徒爱耳。"又问:"杨氏谓'未及为政',今观'使民以时',又似为政。"曰:"孟子说'不违农时',只言王道之始,未大段是政事在。"〔铢〕时举同。
问:"'敬事而信'章,五者相承,各有次序。是能如此而后能如彼,抑既如此,更要如彼耶?"曰:"能恁地敬,便自然信。下句又是转说。节用了,更须当爱人;爱人了,更当'使民以时'。有一般人敬而不能信,有一般人能节用,只是吝啬,却不能爱人。故能敬,便自然信;而敬又不可以不信。圣人言语,自上说下来,也恁地;自下说上去,也恁地。圣人言语都如此。"曰:"信与节用,有何相关?"曰:"信是的确。若不的确,有时节,有时又不节。"〔淳〕
陈希真问:"须先敬了,方可以信;先节用了,方可以爱人;又须是'使民以时'。是如此否?"曰:"这般处从上说下,固是一般意思;从下说上,又是一般意思。如敬事而信,固是有人凡事要诚信;然未免有不敬处,便是不实。有人却知节用,然不知爱民,则徒然鄙吝於己,本不为民。有人知所以爱人,却不知勿夺其时。这般处,与'君子不重则不威'一章,都用恁地看。"〔贺孙〕
弟子入则孝章
问:"'弟子入则孝'一章,力行有馀暇,便当学六艺之文。要知得事父兄如何而为孝弟,言行如何而能谨信。"语尚未终,先生曰:"下面说得支离了。圣人本意重处在上面,言弟子之职须当如此。下面言馀力则学文。大凡看文字,须认圣人语脉,不可分毫走作。若说支离,将来又生出病。"〔南升〕
问:"泛爱众。"曰:"人自是当爱人,无憎嫌人底道理。"又问:"人之贤不肖,自家心中自须有个辨别。但交接之际,不可不汎爱尔。"曰:"他下面便说'而亲仁'了。仁者自当亲,其它自当泛爱。盖仁是个生底物事。既是生底物,便具生之理,生之理发出便是爱。才是交接之际,便须自有个恭敬,自有个意思,池本作"思意"。如何漠然无情,不相亲属得!圣人说出话,两头都平。若只说汎爱,又流於兼爱矣。"〔僩〕
问:"而亲仁。"曰:"此亦是学文之本领。盖不亲仁,则本末是非何从而知之!"〔焘〕
问:"'行有馀力',所谓有馀,莫是入孝出弟之理,行之绰绰然有馀裕否?"曰:"谁敢便道行之有馀裕?如'汎爱众,而亲仁',何曾便时时有众之可爱,便有仁者於此,得以时时亲之。居常无事,则学文讲义。至事与吾接,则又出而应之。入孝出弟,亦是当孝当弟之时。行谨言信,亦是如此。他时有馀力,自当学文。"〔宇〕
问:"则以学文。"曰:"此论本末,先本后末。今人只是先去学文。又且验平日果能孝弟、恭谨、诚信、爱众、亲仁乎?如此了,方学文。此五句,又以孝弟为本。不孝,则不能弟。不孝而能弟,弟亦何用!不孝不弟,纵行谨言信,爱众亲仁,亦何用!"〔铢〕
欧阳希逊问:"'行有馀力,则以学文',学文在后;'博学於文,约之以礼',文又在先,如何?"曰:"'博学於文',也不说道未有'行有馀力'以上许多事。须是先有许多了,方可以学文。且如世上有人入不孝,出不弟,执事不谨,出言不信,於众又无爱,於仁又不能亲,道要去学文,实是要去学不得!"〔贺孙〕
"'汎爱',不是人人去爱他。如群居不将一等相扰害底事去聒噪他,及自占便宜之类是也。无弟子之职以为本,学得文,济甚事!此言虽近,真个行得,亦自大段好。文是诗书六艺之文。诗书是大概诗书,六艺是礼乐射御书数。古人小学便有此等,今皆无之,所以难。"问:"集注:'力行而不学文,则无以考圣贤之成法,识事理之当然。'六艺如何考究得成法?"曰:"小学中,一事具得这事之理。礼乐,如知所以为礼乐者如此,从此上推将去,如何不可考成法?缘今人都无此学,所以无考究处。然今诗书中可考,或前言往行亦可考。如前辈有可法者,都是。人须是知得古人之法,方做不错。若不学文,任意自做,安得不错!只是不可先学文耳。子夏矫枉过正,放重一边,又忒重了,不似此章圣人说得两无久阙。如棘子成矫当时之弊,说得质太重。子贡又矫棘子成之弊,却道'文犹质也,质犹文也',都偏了。惟圣人之心和平,所谓高下小大皆宜,左右前后不相悖,说得如此尽。"〔明作〕集注。
问:"集注云:'力行而不学文,则无以识事理之当然。'且上五件条目,皆是天理人伦之极致,能力行,则必能识事理之当然矣。如集注之说,则是学文又在力行之先。"曰:"若不学文,则无以知事理之当否。如为孝为弟亦有不当处。孝於事亲,然事父之敬,与事母之爱便别了。"〔卓〕
不学文,则事事做不得。〔节〕
胡氏解"则以学文",谓古者有业文之家。今观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左传中数处诰命,大抵文意相类。及以閟宫殷武末章观之,诚恐古人作文,亦须有个格样递相祖述。〔必大〕
贤贤易色章
问:"'贤贤易色'有两说。"曰:"只变易颜色亦得,但觉说得太浅。斯须之间,人谁不能,未知他果有诚敬之心否。须从好色之说,便见得贤贤之诚处。"〔明作〕
问:"变易颜色,莫是待临时易色未善?"曰:"亦不必如此说。只是下面'致其身、竭其力'太重,变易颜色太轻耳。"〔可学〕
敬之问:"'贤贤易色'有二说。"曰:"变易颜色,有伪为之者。不若从上蔡说,易其好色之心,方见其诚也。"〔德明〕
问:"贤贤易色。"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已分明说了。"〔儒用〕
"事父母能竭其力",凡事当尽力为之,不可挨推,只做七八分,留两三分。〔淳〕
或问"事君致其身"。曰:"致身,一如送这身与他,便看他将来如何使。"〔时举〕
"事君能致其身",集注谓"不有其身",是不为己之私计也。〔明作〕
袁子节问"贤贤易色"章。曰:"资质好底,也会恁地。问学也只是理会许多事。"〔时举〕
汉臣说"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先生曰:"此还是已学邪?盖人固是资禀自好,不待学而自能尽此数条者。然使其为学,则亦不过学此数者耳。故曰,人虽以为未学,而吾必以为已学也。"〔时举〕
问:"'贤贤易色'章。为学之道,只要就人伦上做得是当。今既能如此,虽或以为未学,我必以为已学。"曰:"必竟是曾学未学?"曰:"先生所谓'非其生质之美,必其务学之至'。"曰:"看得是。"曰:"今日本欲看'君子不重不威'一章,又见稍长,不敢贪多。"曰:"慢看不妨,只要常反覆玩味圣人旨要,寻见著落处。"又云:"近觉多病,恐来日无多,欲得朋友勇猛近前,也要相传。某之心,便是公之心一般!"〔南升〕
子夏之言,不免有弊。盖孔子上章但是平说,子夏此章皆是说到诚处,说得重了。然今有这样人,若不是他学问来,又不是天资高,安能如此。但子夏说得太粗了,故谓其"辞气抑扬太过"也。〔夔孙〕
"虽曰未学"。世间也有资禀高,会做许多事底。但子夏此两句被他说杀了,所以吴氏谓其言之有弊。〔明作〕
"'易色',须作'好德如好色'说。若作变易颜色,恐里面欠了字多。这也只是敬贤之诚。"问:"此四事,莫是个处得极至,只得如此否?"曰:"这地位侭斑。"问:"伊川曰'学求如是而已',如何?"曰:"这却和'学'字说在里面。子夏本言,却作不须学底意思。吴才老以子夏此言,与子路'何必读书'之说同,其意固善,然其弊皆至於废学。若'行有馀力,则以学文,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之类,方为圣人之言。此说却好。子夏既说杀了,虽是上面说务本,终不如圣人之言也。"〔榦〕
"吾必谓之学矣",子夏此话说得激,有矫枉过直意思。圣人便不如此,且看"行有馀力,则以学文",是多少浑成!他意只欲反本,故说得如此激。如棘子成说:"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这便全是有激之论。子贡说:"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这也有病。质与文似不同。"一言可以丧邦,有诸?"圣人便说"言不可若是其几"。如"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又说,如其善而莫之违,固是好;如不善而莫之违,不几乎一言而丧邦!如"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虽都是偏,就其间论之,便须说奢与易有轻重。圣人说话,都自恁地平。向伯恭见此说,甚以为看得出。〔贺孙〕
林一之问"贤贤易色"章。曰:"他是重其所重,轻其所轻,固为激切之辞,觉得那一边偏重。圣人言语便平,如曰:'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不说礼只专是俭,丧只专是戚也。"〔砥〕
义刚说"贤贤易色"一章。先生接集注所言云:"此不若上章。但竭力等事,比上面入孝出弟之类较重,所以子夏谓'吾必谓之学矣'。"〔义刚〕
或问夫子言"则以学文",子夏言"吾必谓之学矣"两章。曰:"圣人之言,由本及末,先后有序。其言平正,无险绝之意。子夏则其言倾侧而不平正,险绝而不和易,狭隘而不广大,故未免有弊。然子夏之意欲人务本,不可谓之不是。但以夫子之言比之,则见其偏之若此也。"〔人杰〕
君子不重则不威章
"君子不重则不威"。既曰君子,何以不重、不威?此是大概说君子之道如此。"主忠信"是诚实无伪,朴实头。"主"字最重,凡事靠他做主。程子曰:"不诚无物。"谓如去水南,却说去水北。实不曾去水北,便无这去水北一事。〔明作〕
轻最害事。飞扬浮躁,所学安能坚固。故"学则不固",与不重、不威,只一套事。〔砥〕
"主忠信",忠以心言,信以事言。以实之谓信。〔振〕
"主忠信"。人道惟在忠信,"不诚无物"。人若不忠信,如木之无本,水之无原,更有甚底!一身都空了。今当反看自身,能尽己之心,能不违於物乎?若未尽己之心而不违於物,则是不忠信。凡百处事接物,皆是不诚实,且谩为之。如此四者,皆是修身之要。就其中'主忠信',又是最要。若不'主忠信',便'正衣冠,尊瞻视',只是色庄,为学亦是且谩为学,取朋友未便尽诚,改过亦未必真能改过。故为人须是"主忠信"。学而一篇,再三言之。〔南升〕
问:"明道曰'不诚则无物',如何?"曰:"实有此理,便实有此事。且如今向人说,我在东,却走西去那一边,便成妄诞了。"问:"伊川曰'忠信者,以人言之,要之则实理',何也?"曰:"以人言之,则为忠信;不以人言之,则只是个实理。如'诚者天之道',则只是个实理;如'惟天下之至诚',便是以人言之。"〔榦〕
问集注"不诚无物"一节。曰:"心无形影,惟诚时方有这物事。今人做事,若初间有诚意,到半截后意思懒散,谩做将去,便只是前半截有物,后半截无了。若做到九分,这一分无诚意,便是这一分无物。"〔时举〕
问"人道惟在忠信,不诚无物"。曰:"凡应接事物之来,皆当尽吾诚心以应之,方始是有这个物事。且幹一件事,自家心不在这上,这一事便不成,便是没了这事。如读书,自家心不在此,便是没这书。"〔贺孙〕
"人道惟在忠信,不诚无物"。物,只是眼前事物,都唤做物。若诚实,方有这物。若口里说庄敬,肚里自慢忽,口里说诚实,肚里自狡伪,则所接事物还似无一般。须是实见得是,实见得非,截定而不可易,方有这物。且如欲为善,又有个为恶意思;欲为是,又有为非意思;这只是不实,如何会有物!〔贺孙〕
问"人道惟在忠信,不诚无物"。曰:"说道恁地,又不曾真个恁地,便是'不诚无物'。说道为善,又不曾为得善;说道恶恶,又不曾不为恶,便是无此物。'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如人做事,只至诚处,便有始有末;才间断处,以后便皆无物。'忠信所以进德',是有这骨子,然后能进德。如颜子'三月不违仁',只未违以前便有始末;才失照管处,便无物矣,又须到再接续处,方有终始。惟天地圣人未尝有一息间断。'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何尝间断。间断,造化便死了!笔天生个人,便是个人;生出个物,便是个物,且不曾生个假底人物来。"仲思问:"如阴阳舛错,雨旸失时,亦可谓之诚乎?"曰:"只是乖错,不是假底,依旧是实在。人只是不要外面有,里面无。且如读书十遍,初四遍心在,后六遍心不在,只是口头读过,便只第一遍至第四遍是始是终。第六遍后,便只似不曾读一般,便无物也。"又问:"'吾不与祭,如不祭',是'不诚无物'否?"曰:"然。"〔伯羽〕道夫一云:"蜚卿问'人道惟在忠信,不诚无物'。曰:'说道为善,又不曾为得善;说道恶恶,又不曾去恶,便是无物。如人做事,只至诚处,便有始有末;才间断处,便无物。天地造化,圣人德业,未尝有一息之间。"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曷尝间断。有些间断,则造化便死了!笔生出一个人,便是一个人;生出一个物,便是一个物,更无些假。'道夫问:'阴阳舛错,雨旸不时,亦可谓之诚否?'曰:'虽恁地,亦只是舛错,不是假,依旧是实在。人则不要外面有,里面无。'"
"无友不如己者",与胜己者处也。〔人杰〕
问:"'无友不如己',作不与不胜己友,则他人胜己者亦不与之友。"曰:"不然。人自是要得临深以为高。"〔榦〕
问:"'无友不如己者'与'胜己'字如何?"曰:"胜己,便是如己之意。人交朋友,须求有益。若不如我者,岂能有益。仍是朋友才不如我时,便无敬畏之意,而生狎侮之心。如此则无益。"〔义刚〕
友不如己者,自是人一个病。周恭叔看得太过了。上焉者,吾师之;下焉者,若是好人,吾教之;中焉者,胜己则友之,不及者亦不拒也,但不亲之耳。若便佞者,须却之方可。〔璘〕
问:"集注谓'友以辅仁,不如己,则有损而无益'。今欲择胜己者与之为友,则彼必以我为不及,而不肯与我友矣。虽欲友之,安得而友之?"曰:"无者,禁止之辞。我但不可去寻求不如己者,及其来也,又焉得而却之!推此,则胜己者亦自可见。"〔道夫〕
赵兄问"无友不如己者"。曰:"凡人取友,须是求胜己者,始有益。且如人学作文,须是与胜己者商量,然后有所发明。若只与不如己者商量,则好者彼或不知,不是彼或不识。我又只见其不胜己,浑无激励之意,岂不为害!"赵曰:"然则有不胜我者,终不可与处乎?"曰:"若不胜者来求於我,则不当拒之也。圣人此言,但教人求友之法耳。"〔壮祖〕
问:"'无友不如己者',伊川以为同志,何如?"曰:"此求之过。大凡师则求其贤於己者,友则求其胜者,至於不肖者,则当绝之。圣人此言,非谓必求其胜己者。今人取友,见其胜己者则多远之;而不及己则好亲之。此言乃所以救学者之病。"〔可学〕
问"无友不如己者"。曰:"这是我去求胜己者为友。若不如我者,他又来求我,这便是'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也。前辈说这一句,多是被不如己者不与为友底意思碍却,便说差了。其实本不相背。"〔时举〕
吴知先问"过则勿惮改"。曰:"程子所谓'知其不善则速改以从善',曲折专以'速改'字上著力。若今日不改,是坏了两日事;明日不改,是坏了四日事。今人只是惮难,过了日子。"〔铢〕时举录云:"最要在'速'字上著力。凡有过,若今日过愈深,则善愈微。若从今日便改,则善可自此而积。"
今为学约而易操者,莫如敬,敬则凡病皆可去。如"不重则不威"章,敬是总脑,不浑在散句里,必敬而后能不轻。如"主忠信",亦先因敬,不敬则诞谩而已,何以主之!"毋友不如己",亦然。重亦不难见,如人言语简重,举动详缓,则厚重可知。言语轻率,听得便说,说则无能得了。举动轻肆,飞扬浅露,其人轻易可知。〔伯羽〕
谢选骏指出:曾子日三省身,最终还是俗人,作为社会生物,可喜可贺可敬,珍惜身体发肤,无法抵御外侮。
【卷二十二 论语四】
◎学而篇下
△慎终追远章
"慎终追远",伊川云:"不止为丧祭。"推之是如此,但本意只是为丧祭。
王问:"伊川谓:'不止丧祭。'此说如何?"曰:"指事而言,恐曾子当初只是说丧祭。推此意,则每事都要存这些子。"〔雉〕
"慎终追远",专主丧祭而言。若看得丧祭事重时,亦自不易。只就丧祭上推,亦是多少事。或说天下事皆要慎终追远,亦得。〔明作〕
胡叔器问:"'追远',是亲否?"曰:"言追,则不是亲了。"包显道问:"远祖时人不解更有追念之意,想只是亲。"曰:"只江南来不如此。湖北人上坟,不问远祖也哭,这却好。人之一身,推其所自,则必有本,便是远祖,毕竟我是它血脉。若念及此,则自不能无追感之情。且如今老人不能得见个孙子,今若便见十世孙时,也惜,毕竟是自家骨肉。人只是不思量到这里,所以追感之诚不至也。"〔义刚〕
陈仲亨说"民德归厚"。先生问:"如何谓厚是有馀之意?"陈未达。曰:"谓如此已自得了,更添些子。恰似著衣,如此已暖了,更加一件,是之谓厚。厚对薄而言。若我未厚,民自是趋从薄处去。"〔义刚〕
问:"程子云:'推而至於天下之事,皆能慎其终,不忘於远。'如何?"曰:"事事皆要如此。慎终,则末梢虽是理会教尽,不忘於远。远是人易忘。且如今追封人及祖父等事,这是久远恩泽。人多是据眼前有功者有赏,而无久而不忘底意思。这般事若能追念起来,在己之德既厚,而民心亦有所兴起。"〔贺孙〕
夫子至於是邦章
敬子问"夫子温、良、恭、俭、让"。曰:"此子贡举夫子可亲之一节,温之一事耳。若论全体,须如'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德明〕
问:"温是恁地温和深厚,良是恁地简易正直,恭是端严恭敬,俭是省约有节,让是谦逊自卑。"曰:"'良'字说未是。良即是良善,犹今言善人。所谓易,乃乐易、坦易之'易'。直,如世人所谓白直之'直',无奸诈险诐底心,如所谓开口见心是也。此章亦须见得圣人不求人,而人自求之意。"〔南升〕
或问:"良何以训'易直'?"曰:"良,如今人言无峣崎为良善,无险阻密蔽。"又曰:"易,平易,和易;直,无屈曲。"〔节〕
李问:"良如何训'易直'?"曰:"良善之人,自然易直而无险诈,犹俗言白直也。"〔雉〕
问"良,易直"之义。曰:"平易坦直,无许多艰深纤巧也。"〔铢〕
亚夫问:"良何以为易直?"曰:"只是平易、白直而已。"因举韩诗外传有一段与乐记相似。但"易直子谅之心生矣"处,改"子谅"二字为"慈良",此却分明也。〔时举〕
问:"'良,易直也'。如何?"曰:"此心不倾险,不粗戾,自是平易简直。乐记言'易直子谅之心',昔人改'子谅'作'慈良',看来'良'字却是人之初心。慈爱良善,便是'元者善之长'。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皆是这般心。圣人教人,先要求此心,正为万善之总处。"〔宇〕
问:"俭就那处看?"曰:"俭只是用处俭,为衣冠、服饰、用度之类。"宇。
俭,谓节制,非谓俭约之谓。只是不放肆,常收敛之意。〔明作〕
圣人之德无不备,非是只有此五者。但是此五者,皆有从后谦退不自圣底意思,故人皆亲信而乐告之也。〔夔孙〕
伯游问"温良恭俭让"一章。曰:"最要看得此五字:'温'是如何气象,'良'是如何气象,'恭、俭、让'又是如何。深体之於我,则见得圣人有不求人而人自即之底意思。今人却无非是求。自请举以往,并是求人。虽做宰相地位,也是恁地。纵不肯明求,也须暗地结托。盖以求人为常,而不知其为非也。'学而'一篇,多是先以此教人。如'人不知而不愠',如'巧言令色',如'不患人之不己知'皆是。虽中庸亦多此意,如'衣锦尚絅',皆是。且要理会那不求底道理。"〔时举〕
龟山解夫子"温、良、恭、俭、让",有"暴慢、侈泰"等语。正淳以为暴慢侈泰诚所当戒,而先生以为其流至於为人,似不然之。曰:"暴慢侈泰固所当戒,但不当於此言。龟山说话,常有些畏罪祸底意思在。不知圣人'温、良、恭、俭、让',是自然常如此,非欲为是以求闻政也。"〔贺孙〕
父在观其志章
论"父在观其志",曰:"此一句已有处变意思,必有为而言。"〔节〕
"父在观其志,没观其行",孝子之志行也。〔人杰〕
观志、观行,只是大概。须是无改,方见得孝。若大段悖理处,又自当改,此特言其常耳。〔明作〕
邵汉臣说"父在观其志"一章。曰:"父在时,使父贤而子不肖,虽欲为不肖之事,犹以父在而不敢为;然虽无甚不肖之行,而其志可知矣。使子贤而父不肖,虽欲为善事,而父有所不从,时有勉强而从父之为者。此虽未见其善行,而要其志之所存,则亦不害其为贤矣。至於父没,则己自得为,於是其行之善恶,可於此而见矣。父在时,子非无行也,而其所主在志;父没时,子非无志也,其所主在行。故子曰云云也。"〔时举〕
问:"此章上二句见守身之行,下一句见爱亲之心。"曰:"也不必做两截说,只是折转说。上二句观人之大概,下一句就'观其行'细看其用心之厚薄如何。行虽善矣,父道可以未改,而轻率改之,亦未善也。"〔伯羽〕
"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可谓孝矣"。道,犹事也。言道者,尊父之词。〔人杰〕
或问"三年无改"。曰:"是有可改而未十分急者,只得且存之。父在则子不得专,而其志却可知。父没,则子虽得专,而其不改之意又可见。此所谓孝。"〔祖道〕
"三年无改",谓是半上半下底事,在所当改者。但不可匆遽急改之,若有死其亲之心,有扬其亲之过之意。待三年然后徐改之,便不觉。若是大故不好底事,则不在此限耳。〔夔孙〕
才说"三年无改",便是这事有未是处了。若父之道已是,何用说无改,终身行之可也。事既非是,便须用改,何待三年。孝子之心,自有所不忍耳。若大段害人底事,须便改,始得。若事非是而无甚妨害,则三年过了方改了。"〔僩〕
问:"'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只就孝子心上看。孝子之心,三年之间只思念其父,有不忍改之心。"曰:"大概是如此。但其父若有圣贤之道,虽百世不可改。此又就事上看。"直卿云:"游氏所谓'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处',亦好看。"〔南升〕(游氏说。)
"游氏曰:'"三年无改",亦谓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尔。'谓此事当改,但三年之间,孝子之心有所未忍改耳。向时南轩却改作'可以改而可以未改耳'。某与说,若如此说,则虽终身不改可也。此章之意则云,此事必当改,但可以未改耳。三年过则必当改也。"僩问:"若父有大段不是底事,妨国害政者,只得便改,岂可必待三年?"曰:"若有大段不是,须是便改。"或曰:"'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与此同否?"曰:"不同。此章是言父之所行有不善,而子不忍改,乃见其孝。若庄子之父献子,自是个贤者,其所施之政,所用之臣皆是。庄子能不改之,此其所以为难。"问:"若然,则何足以为难?"曰:"子孙不能守父之业而轻改之者,多矣。庄子乃能守之,非难能而何!先儒以为庄子之贤不及献子,疑其不能守父之政,不能用父之臣。而庄子乃能不改,此其所以为难能也。此说得之。"〔僩〕
游氏谓"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此正是说得谨密处。圣人之意亦正如此。若以可改而未改,则三年之后,四年改之,其意如何。既合於道,虽终身守之可也,奚止三年。若不合於道,如盗跖之所为,则不得不改。若其事虽不善,无甚紧要,亦姑守之以待三年。若遽改之,是忘其亲也。某旧日朋友亦看此处不透。与南轩说,他却改作"可以改而可以未改"者。此语与"在所当改者"大争。"在所当改",正是这样事若不改,则不当於理;若要改,则亦未为急。故迟之者,以孝子之心不忍也。〔子蒙〕
"三年无改",游氏此解极好。向时钦夫改作"可以改,可以未改",却不是。但此章必有为而发,然无所考。又曰:"死其亲而暴其过,孝子所不忍为。"〔义刚〕
诸说,唯游氏说得好。"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此说极稳。此正指在所当改,可以未改处。深味之,孝子之心可见。〔铢〕
问:"或说不改事父之道,又说不改父存所行之道,二说奚择?"先生反而问之:"欲从何说?"曰:"不改父在所行之道恐是。"曰:"然。遂举游氏'可以改而未改者'。所谓三年,云不必改者。此说却切当。若说道不可改,虽终身守之可也,岂止三年乎!此为在所当改,而可以迟迟三年者也。自新法之行,诸公务为缘饰,文致一词,将此一句辨论无限,而卒莫之合也。"〔宇〕
或问"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曰:"观其文意,便是父在时,其子志行已自有与父不同者。然於此三年之间,必能不改父道,乃见其孝。不然,所行虽善,亦未得为孝。此必有为而言。然紧要在看游氏尹氏两节意。"〔铢〕
戴智老问:"近见先生说此章,疑圣人有为而发。"曰:"圣人之言,未有若此曲折者。疑当说时亦有事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故圣人言此。"又云:"尹氏说得孝子之心,未说得事。若如其说,则孔子何必更说'三年无改'。必若游氏说,则说得圣人语意出。"〔铢〕
"三年无改",尹氏说得心,於事上未尽。游氏於事理上说得好,故并载之,使互相发。〔拱寿〕
"三年无改於父之道",诸先生之说有过者,谓要改。有不及,谓不改。有至当者,须要将去辨别,岂可不读书!〔振〕
礼之用和为贵章
先生问学者:"今人行礼,多只是严,如何得他和?"答者皆不契。曰:"只是要知得礼合如此,所以行之则和缓而不迫。盖圣人制礼,无一节是强人,皆是合如此。且如孔子与上大夫言时,自然訚訚;与下大夫言时,自然侃侃。在学者须知道与上大夫言合用訚訚,与下大夫言合用侃侃,便自然和。尝谓吕与叔说得数句好云:'自斩至緦,衣服异等,九族之情无所憾;自王公至皂隶,仪章异制,上下之分莫敢争。皆出於性之所有,循而行之,无不中节也。'此言礼之出於自然,无一节强人。须要知得此理,则自然和。"黄有开因举先生旧说云:"且如父坐子立,君尊臣卑,多少是严!若见得父合坐,子合立,君合尊,臣合卑,则无不安矣。"曰:"然。"〔雉〕
直卿言:"'礼之用,和为贵。'今观内则一篇,则子事父母之礼亦严矣。然下气怡色,则和可知也。观玉藻乡党所载,则臣之事君,礼亦严矣。然一爵而言言,二爵而油油,君在与与,则和可知也。"曰:"如此,则和与礼成二物矣。须是见得礼便是和,乃可。如'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可谓至严矣!然而自肯甘心为之,而无厌倦之意者,乃所以为和也。至严之中,便是至和处,不可分做两截去看。"〔道夫〕
伯游问"礼之用,和为贵",云:"礼之体虽截然而严,然自然有个撙节恭敬底道理,故其用从容和缓,所以为贵。苟徒知和而专一用和,必至於流荡而失礼之本体。今人行事,莫是用先王礼之体,而后雍容和缓以行之否?"曰:"说固是恁地,却如何做功夫?"伯游云:"顺理而行。"先生又遍问坐上诸友。叔重曰:"知得是当然之理,自甘心行之,便自不拘迫。"时举云:"其初须持敬。持之久则渐熟,熟处便和。"曰:"要须是穷理始得。见得这道理合用恁地,便自不得不恁地。如宾主百拜而酒三行,固是用恁地,如'入公门,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过位,踧踖如也'。苟不知以臣事君合用如此,终是不解和。且如今人被些子灯花落手,便说痛。到灼艾时,因甚不以为痛?只缘知道自家病当灼艾,出於情愿,自不以为痛也。若要放教和,却便是'知和而和'矣。"〔时举〕铢录别出。
吴问"礼之用,和为贵"。先生令坐中各说所见。铢曰:"顷以先生所教思之:礼者,天理节文之自然,人之所当行者。人若知得是合当行底,自甘心行之,便自不拘迫。不拘迫,所以和,非是外面讨一个和来添也。"曰:"人须是穷理,见得这个道理合当用恁地,我自不得不恁地。如宾主百拜而酒三行,因甚用恁地?如入公门鞠躬,在位踧踖,父坐子立,苟不知以臣事君,以子事父,合用为此,终是不解和。譬之今人被些子灯花落手,便须说痛。到灼艾时,因甚不以为苦?缘它知得自家病用灼艾,出於情愿,自不以为痛也。"铢因问:"如此,则这和亦是自然之和。若所谓'知和而和',却是有心於和否?"曰:"'知和而和',离却礼了。'礼之用和',是礼中之和。'知和而和',是放教和些。才放教和,便是离却礼了。"〔铢〕
问"礼之用,和为贵"。曰:"礼中自有和。须是知得当如此,则行之自然和。到和处方为美。"因举龟山与薛宗博说逐日会职事茶事。其人云:"礼起圣人之伪。今日会茶,莫不消得如此?"龟山曰:"既是不消得,因何又却会茶?"其人曰:"只为心中打不过。"龟山曰:"只此打不过处,便是礼,非圣人之伪。'礼之用,和为贵'。只为不如此,则心有不安,故行之自和耳。"〔铢〕
问"礼之用,和为贵"。曰:"礼如此之严,分明是分毫不可犯,却何处有个和?须知道吾心安处便是和。如'入公门,鞠躬如也',须是如此,吾心方安。不如此,便不安;才不安,便是不和也。以此见得礼中本来有个和,不是外面物事也。"又问:"'知和而和'是如何?"曰:"'知和而和',却是一向去求和,便是离了礼。且如端坐不如箕踞,徐行后长者不如疾行先长者,到这里更有甚礼,可知是不可行也。"〔时举〕
"礼之用,和为贵"。见君父自然用严敬,皆是人情愿,非由抑勒矫拂,是人心固有之同然者,不待安排,便是和。才出勉强,便不是和。圣人品节裁限,使事事合於中正,这个当在这里,那个当在那里,更不得过。才过,便不是礼。若和而知限节,便是礼。〔明作〕
"礼之用,和为贵"。和是自家合有底,发见出来,无非自然。〔贺孙〕
或问"礼之用,和为贵"。曰:"礼是严敬之意。但不做作而顺於自然,便是和。和者,不是别讨个和来,只就严敬之中顺理而安泰者便是也。礼乐亦只是如此看。"〔祖道〕
或问:"'礼之用,和为贵'。君臣父子之间,可谓严矣。若不和,则情不通。"曰:"不必如此说。且以人之持敬,若拘迫,则不和;不和,便非自然之理。"〔人杰〕
问:"'礼之用,和为贵',莫是礼之中便有一个和?莫是在用处?"曰:"礼虽主於严,其用则和。"因举"礼主於减,乐主於盈"一节,问"礼乐"二字相离不得。曰:"也须看得各自为一物,又非判然二物。"又曰:"天下之事,严而不和者却少;和而不节之以礼者常多。"〔谦之〕
邵问"礼之用,和为贵"。曰:"如人入神庙,自然肃敬,不是强为之。礼之用,自然有和意。"又问:"和便是乐否?"曰:"也是礼中之乐,未便是乐。乐中亦有礼,如天子八佾,诸侯六,大夫四,士二,又是乐中之礼。"
礼之和处,便是礼之乐;乐有节处,便是乐之礼。〔僩〕
问:"礼以全体言,何故用和?"曰:"如此,则不消得乐。"〔振〕
"小大由之",言小事大事皆是个礼乐。合於礼,便是乐。故通书云:"阴阳理而后和。"故礼先而乐后。〔卓〕
问:"'礼之用,和为贵',是和在礼中;'知和而和',是和在礼外?"曰:"只为它'知和而和',都忘却礼耳。"〔铢〕
有礼而不和,则尚是存得那本之体在。若只管和,则并本都忘了。就这两意说,又自有轻重。〔义刚〕
周舜功问:"'从容不迫',如何谓之和?"曰:"只是说行得自然如此,无那牵强底意思,便是从容不迫。那礼中自然个从容不迫,不是有礼后,更添个从容不迫。若离了礼说从容不迫,便是自恣。"〔义刚〕集注。
"礼主於敬,而其用以和为贵。然如何得他敬而和?著意做不得。才著意严敬,即拘迫而不安;要放宽些,又流荡而无节。须是真个识得礼之自然处,则事事物物上都有自然之节文,虽欲不如此,不可得也。故虽严而未尝不和,虽和而未尝不严也。"又曰:"和便有乐底意思,故和是乐之本。"〔闳祖〕
问:"集注云云,上一截将'从容不迫'说'礼之用,和为贵',甚分明。但将'从容不迫'就下一截体验,觉得未通。如乡党一书,也只是从容不迫,如何却会不行?若会从容不迫,必不会无节。"曰:"只是立心要从容不迫不得。才立心要从容不迫,少间便都放倒了。且如圣人'恭而安',圣人只知道合著恭,自然不待勉强而安。才说要安排个安,便添了一个。"〔贺孙〕
问:"'知和而和',是从容不迫。"曰:"从容不迫虽是和,然其流遂至於纵而无节。"又曰:"学者而今但存取这心,这心是个道之本领。这心若在,这义理便在。存得这心,便有个五六分道理了。若更时时拈掇起来,便有个七八分底道理。"〔卓〕
仁甫问:"集注载程子礼乐之说,何如?"曰:"也须先是严敬,方有和。若直是尽得敬,不会不和。臣子入朝,自然极其恭敬,也自和。这不待勉强如此,是他情愿如此,便自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妇朋友各得其位,自然和。若君失其所以为君,臣失其所以为臣,如何会和?如诸公在此坐,都恁地收敛,这便是和。若退去自放肆,或乖争,便是不和。通书说:'礼,理也;乐,和也。阴阳理而后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万物各得其理然后和,故礼先而乐后。'说得最好。易说:'利者,义之和。'利只在义之和。义本是个割截裁制之物,惟施得宜,则和,此所以为利。从前人说这一句都错。如东坡说道:'利所以为义之和。'他把义做个惨杀之物看了,却道得利方和。利是乾卦一德,如何这一句却去说义!兼他全不识义,如他处说亦然。"又曰:"'有所不行',只连下面说方通。如曰有所不行者,'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如易里说:'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贺孙〕
问:"集注云:'和者,心以为安,而行之不迫。'后又引程子云'恭而安,别而和'二句。窃谓行而不迫,只说得'恭而安',却未有'别而和'底意思。"曰:"是如此。后来集注却去了程说。"〔柄〕
问:"伊川曰:'别而和。''别'字如何?"曰:"分虽严,而情却通。如'知和而和',执辞不完,却疑记录有差。"〔〈螢,中"虫改田"〉〕集义。
问:"上蔡谓'礼乐之道,异用而同体'。还是同出於情性之正?还是同出於敬?"曰:"礼主敬,敬则和,这便是他同体处。"〔道夫〕
问:"'礼乐之道,异用同体',如何?"曰:"礼主於敬,乐主於和,此异用也;皆本之於一心,是同体也。然敬与和,亦只一事。砥录云:"却只是一事,都从这里发出,则其体同矣。"敬则和,和则自然敬。"仲思问:"敬固能和,和如何能敬?"曰:"和是碎底敬,敬是合聚底和。盖发出来无不中节,便是和处。砥录云:"发出来和,无不中节,便是处处敬。"敬与和,犹'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伯羽〕砥少异。淳录云:"问:'先生常云:"敬是合聚底和,和是碎底敬。"是以敬对和而言否?'曰:'然。敬只是一个敬,无二个敬,二便不敬矣。和便事事都要和,这里也恰好,这处也中节,那处也中节。若一处不和,便不是和矣。敬是"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和是"发而皆中节之和"。才敬,便自然和。如敬,在这里坐,便自有个氤氲磅礴象也。'"宇录云:"'敬只是一个敬,分不得。才有两个,便不敬矣。和则处处皆和,是事事中节。若这处中节,那处不中节,便非和矣'。又曰:'凡恰好处皆是和。但敬存於此,则氤氲磅礴,自然而和。'"
问:"礼乐同体,是敬与和同出於一理否?"曰:"敬与和同出於一心。"曰:"谓一理,如何?"曰:"理亦说得。然言心,却亲切。敬与和,皆是心做。"曰:"和是在事否?"曰:"和亦不是在事,在心而见於事。"〔淳〕
童问:"上蔡云'礼乐异用而同体',是心为体,敬和为用。集注又云,敬为体,和为用,其不同何也?"曰:"自心而言,则心为体,敬和为用;以敬对和而言,则敬为体,和为用。大抵体用无尽时,只管恁地移将去。如自南而视北,则北为北,南为南;移向北立,则北中又自有南北。体用无定,这处体用在这里,那处体用在那里。这道理侭无穷,四方八面无不是,千头万绪相贯串。"以指旋,曰:"分明一层了,又一层,横说也如此,竖说也如此。翻来覆去说,都如此。如以两仪言,则太极是太极,两仪是用;以四象言,则两仪是太极,四象是用;以八卦言,则四象又是太极,八卦又是用。"〔淳〕道夫录少异。
问:"礼乐之用,相反相成。"曰:"且如而今对面端严而坐,这便是礼;合於礼,便是和。如君臣之间,君尊臣卑,其分甚严。若以势观之,自是不和。然其实却是甘心为之,皆合於礼,而理自和矣。且天子之舞八佾,诸侯六,大夫四,皆是当如此。若天子舞天子之舞,诸侯舞诸侯之舞,大夫舞大夫之舞,此便是和。若诸侯僣天子,大夫僣诸侯,此便是失礼;失礼便不和。易言:'利者,义之和也。'若以理言之,义自是个断制底气象,有凛然不可犯处,似不和矣,其实却和。若臣而僣君,子而犯父,不安其分,便是不义;不义则不和矣。孟子云'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即是这意思,只是个依本分。若依得本分时,你得你底,我得我底,则自然和而有别。若'上下交征利',则上下相攘相夺,便是不义不和,而切於求利矣。老苏作利者义之和论,却把利别做一个物来和义,都不是了。他於理无所见,只是胡乱恁地说去。"〔卓〕
问:"诸先生以和为乐,未知是否。"曰:"和似未可便说乐,然亦有乐底意思。"
信近於义章
问"信近於义,言可复也"。曰:"如今人与人要约,当於未言之前,先度其事之合义与不合义。合义则言,不合义则不言。言之,则其言必可践而行之矣。今不先度其事,且鹘突恁地说了,到明日却说这事不义,我不做,则是言之不可践也。言而不践,则是不信;践其所言,又是不义,是不先度之故。"〔卓〕
凡言,须先度是非可否。果近於义而后言,则其言可践。恐不近於义,其言将不可复也。〔德明〕
问"言可复也"。曰:"前辈说,都是说后来事。如说出话了后,看是义与不义,方理会复与不复。若是恁地,更不消说也得。某看来,是要人谨於未发,皆是未交际之先。"〔贺孙〕
问:"'信近义,恭近礼',何谓近?"曰:"近只是合,古人下字宽。今且就近上说,虽未尽义,亦已近义了;虽未尽礼,亦已近礼了。"〔宇〕以下信、恭。
吴问"信近於义"。曰:"与人要约不是当,不问行得行不得,次第践其言,则害於义;不践其言,则害於信。须是合下要约时便审令近义。致恭亦然。若不中节,不失之过,则失之不及,皆是取辱。"潘子善因曰:"'近'字说得宽。"曰:"圣贤之言不迫切。"〔铢〕
或问:"'信近於义',莫便是合义?'恭近於礼',莫便是中礼?"先生曰:"近亦是对远而言。远於义,则言不可复;远於礼,则必不能远耻辱。"
或问:"集注云:'约信而合其宜,致恭而中其节。'合其宜,便是义;中其节,便是礼。如何是'近义、近礼'?"曰:"此亦大纲说,如'巧言令色,鲜矣仁'之意。然只得近於义,近於礼,亦好。是便合其宜,中其节,更好。"〔广〕
问:"如何得'约信而合其宜'?"曰:"只是不妄发。"曰:"万一料事不过,则如之何?"曰:"这却无可奈何,却是自家理不明尔。"问:"'致恭而中其节',则能远耻辱。这耻辱,是在人,在己?"曰:"兼有在里。且如见尊长而拜,礼也,我却不拜。被诘问,则无以答,这便是为人所耻辱。有一般人不当拜而拜之,便是谄谀,这则可耻可辱者在我矣。"〔道夫〕
"因不失其亲",亲如"亲仁"之"亲"。〔人杰〕以下因亲可宗。
因,如今人云倚靠人之意。"宗"即是"主"字,如"主雠由"之"主"。〔必大〕
因,如"因徐辟"之"因"。因,犹傍也。亲又较厚。宗则宗主之,又较重。问注"因仍苟且"。曰:"因仍与苟且一样字。因仍,犹因循;苟且,是事恁地做。一般人初间不谨择,便与他交。下梢他有气势,便道是我来宗他,岂不被他累。孔子当时若不择拣,去主痈疽,便被坏了。"〔宇〕
所依不失其所可亲之人,亦可宗而主之矣。主,犹"主颜雠由"之"主"。盖当时羁旅之臣,所至必有主。须於其初审其所可亲者,从而主之可也。〔贺孙〕
宗,主也,所宗者可以久而宗主之。如夫子於卫主颜雠由,则可亲之人。若主痈疽与寺人瘠环,便是不可亲之人。此是教人接人底道理也。〔时举〕
"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三字有浅深轻重。因,乃泛言,亲,则近之矣,宗,则尊之也。如孔子於卫,或舍於寺人瘠环之家,然谓之亲,则不可。〔可学〕
问"亦可宗也"。曰"我所亲之人,将来便可为吾之宗主。主,如'主颜雠由'之'主'。且如此人不可亲,而吾乃亲之。若此人他日得志,援我以进,则是我失其所主矣。陈了翁曾受蔡卞之荐,后来摆脱不得,乃是失其所亲者也。"〔人杰〕
汉臣说"因不失其亲"。曰:"与人交际,当谨之於始。若其人下来不可宗主,则今日莫要亲他。若今日苟且过了,与之相亲,则下来所宗,非其可宗者矣。"〔时举〕
"因"字轻,"宗"字重。初间若不子细,胡乱与之相依,下梢却是宗他了。且如做官,与个至不好底人往来,下梢忽然为他所荐举,便是宗他。〔贺孙〕
正淳问"亦可宗也"。曰:"如今初间与好人相亲,后来受他荐举辟差,便是著宗他。此是前不失亲,后亦可宗也。"〔贺孙〕
问"因不失其亲"。曰:"'因'字最轻,偶然依倚他,此时便须物色其人贤与不贤,后去亦可宗主。如韩文公与崔群书所论交往;或其人后不入於善,而於己已厚,虽欲悔之,亦不可处相似。"〔枅〕
问"因不失其亲"。曰:"而今与人同官,也是相亲。将来或用它荐举,因它超擢,便著宗主它。如所亲者不善,安知它异日不能荐举我,超擢我,便著宗主它,这个便是失其所可宗者。'信近义,恭近礼,因不失其亲',此三句是今目下事。'言可复,远耻辱,亦可宗',是将来底事。"〔铢〕全章。
此一节,须作两截看,上面"恭近於礼,信近於义,因不失其亲",是接物与人之初,下数句却是久而无弊之效。但当初合下,便须著思量到无弊处也。〔时举〕
问"信近於义"一段。曰:"未说著不必信,只是信合於宜。且如一人相约为事,已许之,少间却不行,是不合义,不可践矣。恭,凡致敬皆恭也。礼则辨其异。若与上大夫接,而用下大夫之恭,是不及也;与下大夫接,而用上大夫之恭,是过也。过与不及,必取辱矣。"〔可学〕
问"信近於义"一章。曰:"约信事甚多。今与人约做一件事,须是合当做底事,方可与之约,则所约之言方可行。如不可约之事,则休与之约,谓其不可行也。"问:"'恭近於礼',谓致敬於人,须是合当加礼之人。"曰:"不是加礼。如致敬於人,当拜於堂上,乃拜於堂下;当揖,却拜,皆是不中节,適以自取辱。"问:"'因不失其亲',谓依赖於人,须是得个正当可亲近之人,而后可以宗主。"曰:"也是如此,更子细推去。"又问:"集注'人之言行交际'一段,恐言是约信,行是致敬,交际是依人。"曰:"大纲如此说,皆交际也。'言可复',便是行。"〔南升〕
此一章,皆是言谨始之意。只如初与人约,便用思量他日行得,方可诺之。若轻诺之,他日言不可复,便害信也。必大录云:"若不看义之可行,便与他约,次第行不得,便成脱空。""恭近於礼",且如合当在堂上拜,却下堂拜,被人非笑,固是辱;合当堂下拜,却在堂上拜,被人斥骂,亦是辱。因失其亲,且如此人不好,初去亲他时,似不害,将来主之,便错了。须是拣择见得是好,方可亲他。且如趋事上位,其人或不可亲,既去亲了他,一日,或以举状与我,我受了,便用主之非其人,虽悔何及!大率有子说底言语奥涩难晓,里面侭有滋味,须用子细玩味。〔明作〕
王问:"'因不失其亲',集注旧连上句义礼,后本却不如此。"曰:"后来看得信与义,恭与礼,因与亲,各各是一事,有此两项。"李问"恭近於礼"。曰:"非止谄媚於人是取辱之道。若恭不及礼,亦能取辱。且如见人有合纳拜者,却止一揖;有合不拜者,反拜他,皆不近礼。不合拜,固是取辱。若合拜而不拜,被他责我不拜,岂不是取辱?"先生因言,论语中有子说数章,文势皆奥涩,难为人解。〔雉〕
古人文字皆协韵。如"信近於义,言可复也;恭近於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宗,协音族。〔淳〕
杨允叔问:"伊川言:'信非义,近於义者,以其言可复也。恭非礼,近於礼者,以其远耻辱也。信恭因不失近於义礼,亦可宗敬也。'此说如何?"曰:"某看不当如此说。圣人言语不恁地连缠。要去致敬那人,合当拜,却自长揖,则为不及於礼。礼数不至,人必怒之,岂不为辱。合当与那人相揖,却去拜,则是过於礼。礼数过当,被人不答,岂不为耻。所依者,须是得其可亲之人方可。如一般不好人来荐我,是为失其所亲。须是合下知得此人是如何,於其初谨之可也。若失其可亲之人而宗之,将来必生悔吝。"问:"横渠说:'君子宁言之不顾,不规规於非义之信;宁身被困辱,不徇人以失礼之恭;宁孤立无助,不失亲於可贱之人。'尹和靖书以自警,今墨迹可见。不知此说如何?"曰:"伊川说得太远,横渠说较近傍。"〔宇〕集义。
"'信近於义'章,疑上三句是工夫。言如能近义,则有可复言之理否?"曰:"然。人说话固要信,然不近义时,其势不可践,践却便反害於信矣。"问:"横渠云:'宁言之不顾,不规规於非义之信;宁身被耻辱,不徇人以非礼之恭;宁孤立无助,不失亲於可贱之人。'此却似倒看了文义矣。重在下句相似,如何?"曰:"此便是先儒旧底说。它为惑个'也'字,故然。如某解底'也'字,便只是个'矣'字。"又问:"程先生所解是於文义不合乎,是道理未必然乎?"曰:"也是一说。但如此说,都无紧要了。如横渠说底虽似,倒犹有一截工夫。程先生说底,某便晓未得。"直卿云:"他犹可也,中一句最难说。"曰:"他有说不倒时。"伯羽又问:"谢氏说,末云:'欲免此,惟学而已,故人贵乎明善。'此虽无谨始虑终之意,然大段意好否?"首肯之,曰:"然。人固贵乎学,但学是平昔当如此,此是说事之发虑当审也。"〔伯羽〕
问:"程先生说如何?"曰:"'信近於义',以'言可复',他意思要说'也'字出,恐不必如此说。""范氏说如何?"曰:"范说不甚好。'恭近於礼',恭合下便要近礼;'信近於义',信合下便要近义,故其言可复,耻辱可远。信只似与人相约,莫要待得言不可复时,欲徇前言便失义,不徇便失信。只是低头唱喏时,便看近礼与不近礼。"问:"'大人言不必信',又如何?"曰:"此大人之事。大人不拘小节,变通不拘。且如大人不是合下便道,我言须是不信;只是到那个有不必信处,须著如此。学者只要合下信便近义,恭便近礼。"〔榦〕
君子食无求饱章
"食无求饱,居无求安"。须是见得自家心里常有一个合当著紧底道理,此类自不暇及。若说道要在此地著紧,都不济事。
问:"'敏於事而慎於言',先生谓'不敢尽其所有馀',如何?"曰:"言易得多,故不敢尽;行底易得不足,故须敏。"又曰:"行常苦於不足,言常苦於有馀。"〔谦之〕
问:"'食无求饱'一章,先生尝语学者曰:'此须是反覆看。'其意如何?"曰:"若只不求安饱,而不谨言敏行,有甚意思!若只谨言敏行,而不就正於有道,则未免有差。若工夫不到,则虽就有道亦无可取正者。圣人之言,周备无欠阙类如此。中庸'尊德性,道问学'数语,亦此意。"〔广〕
事难行,故要敏;言易出,故要谨。就有道而正其言行之是非。盖求饱求安,是其存心处;敏行谨言,是其用工处。须是正,方得。又曰:"有许多工夫,不能就有道以正其是非,也不得。若无许多工夫,虽欲正,亦徒然。"又曰:"'敏於事',是合当做底事,须便要做了。"〔明作〕
"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而不敏於事,不谨於言,也未是好学。若不能恁地,则"就有道而正焉",又是正个甚么。但能敏事谨言,而不就有道而正,也不得。这里面折一句不得。〔义刚〕
"就有道而正焉"。若先无本领,就正个甚。然但知自做工夫,而不就正於有道,未必自家见得便是。反覆两边看,方尽。大抵看文字,皆当如此。〔闳祖〕
"就有道而正焉",须是上面做得许多工夫。既有根本,方可就正於有道。或录云:"学者须先有根本,方有可正也。"禅家云:"三家村也有丛林。"须是自去做工夫得七八分了,方来从师有质正。当此时,一两句便可剖判。今来此逐旋学,也难。"又云:"能久从师去也好。"〔南升〕
问:"'就有道而正焉',只是正上面言与事否?"曰:"不是说上句。大概言每用取正於有道之人。若是说上句'居无求安,食无求饱',敏事谨言,皆自当如此,又何用取正耶!"〔雉〕
贫而无谄章
富无骄,贫无谄,随分量皆可著力。如不向此上立得定,是入门便差了!士毅。
希真问:"'贫而无谄'一章,大意谓人必当如此。"曰:"不是说必著如此。但人且要就自身己上省察,若有谄与骄之病,且就这里克治。"〔贺孙〕
问"富而好礼"。曰:"只是不奢侈。凡事好循理,不恁地勉强。好,有乐意,便全不见那骄底意思。有人亦合礼,只是勉强如此,不是好。"〔淳〕
曾光祖云:"'贫而无谄,富而无骄',须是先能如此,方可以到那乐与好礼田地。"曰:"不特此章如此,皆是恁地。如適来说'食无求饱'样,也是恁地。"〔义刚〕
可学云:"无谄、无骄,尚有贫富之心;至乐、好礼,则忘之矣。"曰:"贫而谄,富而骄,最不好。添一'无'字,恰遮盖得过。乐与好礼,乃於此上加功。"〔可学〕
问:"'贫而乐',如颜子非乐於箪瓢,自有乐否?"曰:"也不消说得高。大概是贫则易谄,富则易骄。无谄无骄,是知得骄谄不好而不为之耳。乐,是他自乐了,不自知其为贫也;好礼,是他所好者礼而已,亦不自知其为富也。"曰:"然则二者相去甚远乎?"曰:"也在人做到处如何。乐与好礼,亦有浅深。也消得将心如此看,且知得是争一截。学之不可已也如此。"〔伯羽〕
"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与"贫而乐,富而好礼",此无次序。只看资质与学之所至如何。资质美者,便自能"贫而乐,富而好礼"。如未及此,却须无谄而后能乐,能无骄而后能好礼也。〔谟〕
童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是学要造其精极否?"曰:"看文字要脱洒,不要黏滞。自无谄无骄者言之,须更乐与好礼,方为精极。不可道乐与好礼,须要从无谄无骄上做去。盖有人资质合下便在乐与好礼地位,不可更回来做无谄无骄底工夫。孔子意做两人说,谓一般人无谄无骄,不若那一般人乐与好礼,较胜他。子贡意做一人说,谓无谄无骄,不若更乐与好礼。"〔淳〕
杨问"贫而无谄"一段。曰:"此是两节,不可如此说。世间自有一般资质高底人,合下便能'贫而乐,富而好礼'。他已在'贫而乐,富而好礼'地位了,终不成又教他去学无谄无骄!"问:"集注说'学者不可忽下而趋高',却似有先后不可躐等之意。"曰:"自与学者言之是如此。今人未能无谄无骄,却便到'贫而乐,富而好礼',如何得。圣人此语,正似说两人一般。犹言这人'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固是好。然不似那一人'贫而乐,富而好礼',更胜得他。子贡却尽得无谄无骄底了,圣人更进得他'贫而乐,富而好礼'地位。"〔宇〕上条疑同闻。集注非今本。
问:"子贡问贫无谄,富无骄。伊川诸说,大抵谓其货殖非若后人之丰财,但此心未忘耳。今集注谓其先贫后富,则是亦尝如后世之生产作业矣。"曰:"怕是如此。圣人既说货殖,须是有些如此。看来子贡初年也是把贫与富煞当事了。"〔贺孙〕
吴仁父问此章。曰:"后面子贡举诗之意,不是专以此为'贫而乐,富而好礼'底工夫。盖见得一切事皆合为此,不可安於小成而不自勉也。"〔时举〕
不切,则磋无所施;不琢,则磨无所措。切与琢是无谄无骄,磋与磨是乐与好礼。集注谓"超乎贫富之外"者,盖若为贫而乐与富而好礼,便是不能超贫富了。乐,自不知贫;好礼,自不知富。〔明作〕
叔蒙问:"子贡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若只是说夫子乐与好礼之意,又何以谓之'告往知来'?"曰:"他说意思阔,非止说贫富,故云'告往知来'。"〔贺孙〕
问:"'知来',指何者而言?"曰:"子贡於此煞是用工夫了,圣人更进他上面一节,以见义理不止於此。然亦不止就贫富上说,讲学皆如此,天下道理更阔在。"〔宇〕
问"贫而无谄"章。曰:"公只管缠某'义理无穷'一句。子贡问无谄无骄,夫子以为仅可,然未若乐与好礼。此其深浅高下,亦自分明。子贡便说切磋琢磨,方是知义理之无穷也。"直卿云:"若谓无谄无骄为如切如琢,乐与好礼为如磋如磨,则下文'告往知来'一句便说不得;切磋琢磨两句,说得来也无精采。只此小小文义间要用理会。子贡言无谄无骄,孔子但云仅可而已,未若乐与好礼,子贡便知义理无穷。人须就学问上做工夫,不可少有得而遽止。诗所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治之已精而益求其精者,其此之谓乎。故子曰:'赐也可与言诗,告诸往而知来。'告其所已言者,谓处贫富之道;而知其所未言者,谓学问之功。"〔南升〕倪录别出。
文振问"贫而无谄"一章。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比他乐与好礼者,别人便说不足道,圣人只云'可也'。盖'可也'时便也得了,只是比乐与好礼者分明争一等。谄者必不能好礼。若於谄与骄中求乐与好礼,此如適越北其辕,反行求及前人,无可至之理。集注中所谓'义理无穷'者,不是说无谄无骄至乐与好礼处便是义理无穷,自是说切磋琢磨处精而益精尔。"〔倪〕
陶安国问"贫而无谄"章。曰:"圣门学者工夫确实缜密,逐步挨去,下学上达。如子贡之无谄无骄,是它实做到这里,便只见得这里。圣人知其已是实了得这事,方进它一步。它方始道上面更有个乐与好礼,便豁然晓得义理无穷。学问不可少得而遽已也,圣门为学工夫皆如此。子路衣敝缊袍而不耻,孔子称其'不忮不求'。它实到此位,但便以此自喜,故孔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它方知道尚有功夫在。此正与子贡'无谄无骄'一章相似。今之学者先知得甚高,但著实行处全然欠阙了。且如乐与好礼,今人皆知道是强得无谄无骄,便贪要说它。却不知无谄无骄功夫自未实进得,却恐从这处做病痛。程门诸公不能尽闻伊川之说,然却据它所闻各做工夫。今语录悉备,向上道理知得明,皆说得去,只是就身分上切实工夫大欠了。"〔铢〕
或问:"集注云:'学者固不可安於小成,而不求造道之极致;亦不可鹜於虚远,而不察切己之实病也。'"曰:"固是要进。然有第一步,方可进第二步。"〔焘〕
仲思问乐与好礼。曰:"无谄无骄,此就贫富里用功耳。乐与好礼,则大不干事。至此,盖富亦乐,贫亦好礼,而言贫乐富好礼者,但且因贫富上而举其重者耳。明道曰:'"贫而乐",非"富而好礼"不能;"富而好礼",非"贫而乐"不能。'"〔伯羽〕(集注。)
不患人之不己知章
汉臣问:"'患不知人也'。如何知得他人?"曰:"见得道理明,自然知人。自家不识得道理破,如何知得他人贤否!"〔时举〕
仁父问:"此条以知己与知人对说,须是先从里面做出。""知人却是里面做出。若自家不能知得人,便是自家不知得道理。"〔贺孙〕
问:"知人是隆师亲友?"曰:"小事皆然。然学做工夫,到知人地位已甚高。"〔可学〕
问"不患人之不己知"章。曰:"自家德行充於中,不待人之知,若自家不知人,这个便是不知道。不知则所见不明,不能明人之贤否,所谓'不知言,无以知人也'。知言,如'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若能知言,他才开口,自家便知得他心里事,这便是知人。若宰相不能知人,则用舍之际,不能进贤而退不肖。若学者不能知人,则处朋友之际,岂能择乎!"又曰:"论语上如此言者有三。'不病人之不己知,病其不能也'。'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圣人之言虽若同,而其意皆别。'病其不能'者,言病我有所不能於道。'求为可知'者,当自求可知之实,然后人自知之。虽然如此,亦不是为昭灼之行,以蕲人之必知。"〔卓〕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今人都倒做了工夫!
谢选骏指出:泥土培育民德归厚,慎终追远施压活人,贫富何如相忘江湖,何患人之不知自己——这些都是俗人作业,搬入庙堂沐猴而冠。
【卷二十三 论语五】
◎为政篇上
△为政以德章
问:"'为政以德',莫是以其德为政否?"曰:"不必泥这'以'字。'为政以德',只如为政有德相似。"〔节〕
亚夫问"为政以德"云云。曰:"人之有德,发之於政,如水便是个湿底物事,火便是个热底物事。有是德,便有是政。"〔植〕
德与政非两事。只是以德为本,则能使民归。若是"所令反其所好",则民不从。〔义刚〕
文振问:"'为政以德',莫是以身率之?"曰:"不是强去率它。须知道未为政前先有是德。若道'以身率之',此语便粗了。"〔时举〕郑录云:"德是得之於我者。更思此意。"
或问"为政以德"。曰:"'为政以德',不是欲以德去为政,亦不是块然全无所作为,但德修於己而人自感化。然感化不在政事上,却在德上。盖政者,所以正人之不正,岂无所作为。但人所以归往,乃以其德耳。故不待作为,而天下归之,如众星之拱北极也。"〔铢〕
"为政以德",非是不用刑罚号令,但以德先之耳。以德先之,则政皆是德。上蔡说:"辰非是北辰,乃天之北极。天如水车,北辰乃轴处。水车动,而轴未尝动。"上蔡所云乃北斗。北斗同众星一日一周天,安得谓之居其所!〔可学〕
众问"为政以德"章。曰:"此全在'德'字。'德'字从'心'者,以其得之於心也。如为孝,是心中得这个孝;为仁,是心中得这个仁。若只是外面恁地,中心不如此,便不是德。凡六经言'德'字之意,皆如此,故曰'忠信,所以进德也'。忠信者,谓实得於心,方为德也。'为政以德'者,不是把德去为政,是自家有这德,人自归仰,如众星拱北辰。北辰者,天之枢纽。乃是天中央安枢处。天动而枢不动,不动者,正枢星位。枢有五星。其前一明者太子。其二最明者曰帝座,乃太一之常居也。其后一个分外开得些子而不甚明者,极星也,惟此一处不动。众星於北辰,亦是自然环向,非有意於共之也。"〔子蒙〕
问:"'北辰,北极也'。不言'极',而言'辰',何义?"曰:"辰是大星。"又云:"星之界分,亦谓之辰,如十二辰是十二个界分。极星亦微转,只是不离其所,不是星全不动,是个伞脑上一位子不离其所。"因举晋志云:"北极五星。天运无穷,三光迭耀,而极星不移。""故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铢〕论北辰。
安卿问北辰。曰:"北辰是那中间无星处,这些子不动,是天之枢纽。北辰无星,缘是人要取此为极,不可无个记认,故就其傍取一小星谓之极星。这是天之枢纽,如那门筍子样。又似个轮藏心,藏在外面动,这里面心都不动。"义刚问:"极星动不动?"曰:"极星也动。只是它近那辰后,虽动而不觉。如那射糖盘子样,那北辰便是中心樁子。极星便是近樁底点子,虽也随那盘子转,却近那樁子,转得不觉。今人以管去窥那极星,见其动来动去,只在管里面,不动出去。向来人说北极便是北辰,皆只说北极不动。至本朝人方去推得是北极只是北辰头边,而极星依旧动。又一说,那空无星处皆谓之辰。康节说日月星辰自是四件,辰是一件。天上分为十二段,即十二辰。辰,天壤也。此说是每一辰各有几度,谓如日月宿於角几度,即所宿处是辰也,故曰日月所会之处为辰。"又曰:"天转,也非东而西,也非循环磨转,却是侧转。"义刚言:"楼上浑仪可见。"曰:"是。"直卿举郑司农五表日景之说。曰:"其说不是,不如郑康成之说。"又曰:"南极在地下中处,南北极相对。天虽转,极却在中不动。"义刚问:"如说'南极见,老人寿',则是南极也解见。"曰:"南极不见。是南边自有一老人星,南极高时,解浮得起来。"〔义刚〕
问:"北辰是甚星?集注以为'北极之中星,天之枢也'。上蔡以为'天之机也。以其居中,故谓之"北极"。以其周建於十二辰之舍,故谓之"北辰"'。不知是否?"曰:"以上蔡之明敏,於此处却不深考。北辰,即北极也。以其居中不动而言,是天之枢轴。天形如鸡子旋转,极如一物,横亘居中,两头称定。一头在北上,是为北极,居中不动,众星环向也。一头在南,是为南极,在地下,人不可见。"因举先生感兴诗云:"感此南北极,枢轴遥相当。""即是北极否?"曰:"然。"又问:"太一有常居,太一是星否?"曰:"此在史记中,说太一星是帝座,即北极也。以星辰位言之,谓之太一;以其所居之处言之,谓之北极。太一如人主,极如帝都也。""诗云:'三辰环侍傍。'三辰谓何?"曰:"此以日、月、星言也。"〔宇〕
问:"谢氏云:'以其居中,故谓之北极。'先生云非是,何也?"曰:"所谓以其所建周於十二辰者,自是北斗。史记载北极有五星,太一常居中,是极星也。辰非星,只是星中间界分。其极星亦微动,惟辰不动,乃天之中,犹磨之心也。沈存中谓始以管窥,其极星不入管,后旋大其管,方见极星在管弦上转。"〔一之〕
子上问北极。曰:"北极自是北极,居中不动者,史记天官书可见。谢显道所说者乃北斗。北斗固运转也。"〔璘〕
问:"集注云:'德者,行道而有得於身也。'后改'身'作'心',如何?"曰:"凡人作好事,若只做得一件两件,亦只是勉强,非是有得。所谓'得'者,谓其行之熟,而心安於此也。如此去为政,自是人服。譬如今有一个好人在说话,听者自是信服。所谓无为,非是尽废了许多簿书之类。但是我有是德而彼自服,不待去用力教他来服耳。"〔义刚〕集注。
"行道而有得於身","身"当改作"心"。诸经注皆如此。又曰:"古人制字皆不苟。如德字中间从心,便是晓此理。"〔僩〕
旧说:"德者,行道而有得於身。"今作"得於心而不失"。诸书未及改,此是通例。安卿曰:"'得於心而不失',可包得'行道而有得於身'。"曰:"如此较牢固,真个是得而不失了。"〔义刚〕
问"无为而天下归之"。曰:"以身率人,自是不劳力。礼乐刑政,固不能废。只是本分做去,不以智术笼络天下,所以无为。"〔明作〕
问:"'为政以德',如何无为?"曰:"圣人合做处,也只得做,如何不做得。只是不生事扰民,但为德而民自归之。非是说行此德,便要民归我。如齐桓晋文做此事,便要民如此,如大蒐以示礼,伐原以示信之类。但圣人行德於上,而民自归之,非有心欲民之服也。"〔僩〕
子善问:"'"为政以德",然后无为'。圣人岂是全无所为邪?"曰:"圣人不是全无一事。如舜做许多事,岂是无事。但民心归向处,只在德上,却不在事上。许多事都从德上出。若无德而徒去事上理会,劳其心志,只是不服。'为政以德',一似灯相似,油多,便灯自明。"〔恪〕贺孙录云:"子善问'"为政以德"然后无为'。曰:'此不是全然不为。但以德则自然感化,不见其有为之迹耳。'"
问邵汉臣:"'为政以德,然后无为',是如何?"汉臣对:"德者,有道於身之谓,自然人自感化。"曰:"看此语,程先生说得也未尽。只说无为,还当无为而治,无为而不治?这合著得'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则莫敢不正',而天下归之,却方与'譬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相似。"邵因举集注中所备录者。曰:"下面有许多话,却亦自分晓。"〔贺孙〕
问:"'为政以德',老子言无为之意,莫是如此否?"曰:"不必老子之言无为。孔子尝言:'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老子所谓无为,便是全不事事。圣人所谓无为者,未尝不为,依旧是'恭己正南面而已矣';是'己正而物正','笃恭而天下平'也。后世天下不治者,皆是不能笃恭尽敬。若能尽其恭敬,则视必明,听必聪,而天下之事岂有不理!"〔卓〕贺孙录云:"老子所谓无为,只是简忽。圣人所谓无为,却是付之当然之理。如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这是甚么样本领!岂可与老氏同日而语!"
诗三百章
若是常人言,只道一个"思无邪"便了,便略了那"诗三百"。圣人须是从诗三百逐一篇理会了,然后理会"思无邪",此所谓下学而上达也。今人止务上达,自要免得下学。如说道"洒埽应对进退"便有天道,都不去做那"洒埽应对进退"之事。到得洒埽,则不安於洒埽;进退,则不安於进退;应对,则不安於应对。那里面曲折去处,都鹘突无理会了。这个须是去做,到得熟了,自然贯通。到这里方是一贯。古人由之而不知,今人不由而但求知,不习而但求察。〔贺孙〕
居父问"思无邪"。曰:"三百篇诗,只是要得人'思无邪'。'思无邪'三字代得三百篇之意。"〔贺孙〕
"思无邪"一句,便当得三百篇之义了。三百篇之义,大概只要使人"思无邪"。若只就事上无邪,未见得实如何?惟是"思无邪",方得。思在人最深,思主心上。〔佐〕
或问"思无邪"。曰:"此诗之立教如此,可以感发人之善心,可以惩创人之逸志。"〔祖道〕
问"思无邪"。曰:"若言作诗者'思无邪',则其间有邪底多。盖诗之功用,能使人无邪也。"〔植〕
徐问"思无邪"。曰:"非言作诗之人'思无邪'也。盖谓三百篇之诗,所美者皆可以为法,而所刺者皆可以为戒,读之者'思无邪'耳。作之者非一人,安能'思无邪'乎?只是要正人心。统而言之,三百篇只是一个'思无邪';析而言之,则一篇之中自有一个'思无邪'。"〔道夫〕
"思无邪",乃是要使读诗人"思无邪"耳。读三百篇诗,善为可法,恶为可戒,故使人"思无邪"也。若以为作诗者"思无邪",则桑中溱洧之诗,果无邪耶?某诗传去小序,以为此汉儒所作。如桑中溱洧之类,皆是淫奔之人所作,非诗人作此以讥刺其人也。圣人存之,以见风俗如此不好。至於做出此诗来,使读者有所愧耻而以为戒耳。吕伯恭以为"放郑声"矣,则其诗必不存。某以为放是放其声,不用之郊庙宾客耳,其诗则固存也。如周礼有官以掌四夷之乐,盖不以为用,亦存之而已。伯恭以为三百篇皆正诗,皆好人所作。某以为,正声乃正雅也。至於国风,逐国风俗不同,当是周之乐师存列国之风耳,非皆正诗也。如二南固正矣,郑卫诗分明是有"郑卫"字,安得谓之正乎!郑渔仲诗辨:"将仲子只是淫奔之诗,非刺仲子之诗也。"某自幼便知其说之是。然太史公谓三百篇诗,圣人删之,使皆可弦歌。伯恭泥此,以为皆好。盖太史之评自未必是,何必泥乎!〔璘〕
或曰:"先儒以三百篇之义皆'思无邪'。"先生笑曰:"如吕伯恭之说,亦是如此。读诗记序说一大段主张个诗,说三百篇之诗都如此。看来只是说个'可以怨',言诗人之情宽缓不迫,优柔温厚而已。只用他这一说,便瞎却一部诗眼矣!"〔僩〕
问:"如先生说,'思无邪'一句却如何说?"曰:"诗之意不一,求其切於大体者,惟'思无邪'足以当之,非是谓作者皆无邪心也。为此说者,乃主张小序之过。诗三百篇,大抵好事足以劝,恶事足以戒。如春秋中好事至少,恶事至多。此等诗,郑渔仲十得其七八。如将仲子诗只是淫奔,艾轩亦见得。向与伯恭论此,如桑中等诗,若以为刺,则是抉人之阴私而形之於诗,贤人岂宜为此?伯恭云:'只是直说。'答之云:'伯恭如见人有此事,肯作诗直说否?伯恭平日作诗亦不然。'伯恭曰:'圣人"放郑声",又却取之,如何?'曰:'放者,放其乐耳;取者,取其诗以为戒。今所谓郑卫乐,乃诗之所载。'伯恭云:'此皆是雅乐。'曰:'雅则大雅小雅,风则国风,不可紊乱。言语之间,亦自可见。且如清庙等诗,是甚力量!郑卫风如今歌曲,此等诗,岂可陈於朝廷宗庙!此皆司马迁之过,伯恭多引此为辨。尝语之云:'司马迁何足证!'子约近亦以书问'止乎礼义'。答之云:'诗有止乎礼义者,亦有不止乎礼义者。'"〔可学〕
问:"'思无邪',子细思之,只是要读诗者思无邪。"曰:"旧人说似不通。中间如许多淫乱之风,如何要'思无邪'得!如'止乎礼义',中间许多不正诗,如何会止乎礼义?怕当时大约说许多中格诗,却不指许多淫乱底说。某看来,诗三百篇,其说好底,也要教人'思无邪';说不好底,也要教人'思无邪'。只是其它便就一事上各见其意。然事事有此意,但是'思无邪'一句方尽得许多意。"问:"'直指全体'是如何?"曰:"只说'思无邪'一语,直截见得诗教之本意,是全备得许多零碎底意。"又曰:"圣人言诗之教,只要得人'思无邪'。其它篇篇是这意思,惟是此一句包说得尽。某看诗,要人只将诗正文读,自见其意。今人都缘这序,少间只要说得序通,却将诗意来合序说,却不要说教诗通。吕子约一番说道:'近看诗有所得。'待取来看,却只是说得序通。某意间非独将序下文去了,首句甚么也亦去了。且如汉广诗下面几句犹似说得通,上一句说'德广所及'也,是说甚么!又如说'宾之初筵,卫武公刺时也'。韩诗说是卫武公自悔之诗。看来只是武公自悔。国语说武公年九十,犹箴警於国曰:'群臣无以我老耄而舍我,必朝夕端恪以交戒我!'看这意思,只是悔过之诗。如抑之诗,序谓'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警也'。后来又考见武公时厉王已死,又为之说是追刺。凡诗说美恶,是要那人知,如何追刺?以意度之,只是自警。他要篇篇有美刺,故如此说,又说道'亦以自警'。兼是说正雅、变雅,看变雅中亦自煞有好诗,不消分变雅亦得。如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诸篇,不待看序,自见得是祭祀及稼穑田政分明。到序说出来,便道是'伤今思古',陈古刺今,那里见得!如卷阿是说召康公戒成王,如何便到后面民劳板荡刺厉王。中间一截是几时,却无一事系美刺!只缘他须要有美有刺,美便是成康时君,刺只是幽厉,所以其说皆有可疑。"问:"怕是圣人删定,故中间一截无存者。"曰:"怕不曾删得许多。如太史公说古诗三千篇,孔子删定三百,怕不曾删得如此多。"〔贺孙〕
问:"集注以为'凡言善者,足以感发人之善心;言恶者,足以惩创人之逸志'。而诸家乃专主作诗者而言,何也?"曰:"诗有善有恶,头面最多,而惟'思无邪'一句足以该之。上至於圣人,下至於淫奔之事,圣人皆存之者,所以欲使读者知所惩劝。其言'思无邪'者,以其有邪也。"直卿曰:"诗之善恶,如药之参苓、巴豆,而'思无邪'乃药之单方,足以当是药之善恶者也。"曰:"然。"道夫曰:"如此,则施之六经可也,何必诗?"曰:"它经不必言。"又曰:"诗恰如春秋。春秋皆乱世之事,而圣人一切裁之以天理。"〔道夫〕集注。
问:"夫子言三百篇诗,可以兴善而惩恶,其用皆要使人'思无邪'而已云云。"曰:"便是三百篇之诗,不皆出於情性之正。如关雎二南诗,四牡鹿鸣诗,文王大明诗,是出於情性之正。桑中鹑之奔奔等诗岂是出於情性之正!人言夫子删诗,看来只是采得许多诗,往往只是刊定。圣人当来刊定,好底诗,便吟咏,兴发人之善心;不好底诗,便要起人羞恶之心。"又曰:"诗三百篇,虽桑中鹑奔等诗,亦要使人'思无邪',一句可以当得三百篇之义。犹云三百篇诗虽各因事而发,其用归於使人'思无邪',然未若'思无邪'一句说得直截分明。"〔南升〕(时举录别出。)
文振问"思无邪"。曰:"人言夫子删诗,看来只是采得许多诗,夫子不曾删去,往往只是刊定而已。圣人当来刊定,好底诗,便要吟咏,兴发人之善心;不好底诗,便要起人羞恶之心,皆要人'思无邪'。盖'思无邪'是鲁颂中一语,圣人却言三百篇诗惟鲁颂中一言足以尽之。"〔时举〕
问所谓"其言微婉,各因一事而发"。曰:"一事,如淫奔之诗,只刺淫奔之事;如暴虐之诗,只刺暴虐之事。'思无邪',却凡事无所不包也。"又曰:"陈少南要废鲁颂,忒煞轻率。它作序,却引'思无邪'之说。若废了鲁颂,却没这一句。"〔宇〕
或问:"'思无邪'如何是'直指全体'?"曰:"诗三百篇,皆无邪思,然但逐事无邪尔,唯此一言举全体言之。"因曰:"'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此无邪思也。'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此亦无邪思也。为子而赋凯风,亦无邪思也;为臣而赋北门,亦无邪思也,但不曾说破尔。惟'思无邪'一句便分明说破。"或曰:"如淫奔之诗如何?"曰:"淫奔之诗固邪矣。然反之,则非邪也。故某说:'其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广〕
程子曰:"思无邪,诚也。"诚是实,心之所思,皆实也。〔明作〕程子说。
问:"'思无邪,诚也。'非独是行无邪,直是思无邪,方是诚。"曰:"公且未要说到这里。且就诗三百,如何'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集注说:'要使人得情性之正。'情性是贴思,正是贴无邪。此如做时文相似,只恁地贴,方分晓。若好善恶恶皆出於正,便会无邪。若果是正,自无虚伪,自无邪。若有时,也自入不得。"〔贺孙〕
问"思无邪。"曰:"不但是行要无邪,思也要无邪。诚者,合内外之道,便是表里如一,内实如此,外也实如此。故程子曰:'思无邪,诚也。'"〔时举〕
"思无邪,诚也",不专说诗。大抵学者思常要无邪,况视听言动乎?诚是表里都恁地实。又曰:"不独行处要如此,思处亦要如此。表里如此,方是诚。"
伊川曰:"思无邪,诚也。"每常只泛看过。子细思量,极有义理。盖行无邪,未是诚;思无邪,乃可为诚也。〔贺孙〕
问:"'思无邪,诚也'。所思皆无邪,则便是实理。"曰:"下'实理'字不得,只得下'实心'字。言无邪,也未见得是实;行无邪,也未见得是实。惟'思无邪',则见得透底是实。"〔义刚〕
问"程子曰:'思无邪,诚也。'"曰:"思在言与行之先。思无邪,则所言所行,皆无邪矣。惟其表里皆然,故谓之诚。若外为善,而所思有不善,则不诚矣。为善而不终,今日为之而明日废,则不诚矣。中间微有些核子消化不尽,则亦不诚矣。"又曰:"伊川'诚也'之说,也粗。"〔胡泳〕僩录别出。
因言"思无邪"与"意诚",曰:"有此种,则此物方生;无此种,生个甚么。所谓'种'者,实然也。如水之必湿,火之必烧,自是住不得。'思无邪',表里皆诚也。若外为善,而所思有不善,则不诚矣。为善而不终,今日为之,而明日废忘,则不诚矣。中间微有些核子消化不破,则不诚矣。"又曰:"'思无邪'有两般。伊川'诚也'之说,也粗。"〔僩〕
问"思无邪,诚也"。曰:"人声音笑貌或有似诚者,然心有不然,则不可谓之诚。至於所思皆无邪,安得不谓之诚!"〔夔孙〕
因潘子善问"诗三百"章,遂语诸生:"伊川解'思无邪'一句,如何只著一个'诚也'?伊川非是不会说,只著此二字,不可不深思。大凡看文字,这般所在,须教看得出。"思无邪,诚也",是表里皆无邪,彻底无毫发之不正。世人固有修饰於外,而其中未必能纯正。惟至於思亦无邪,斯可谓之诚。"〔贺孙〕
义刚说"思无邪",集注云"诚也"之意。先生曰:"伊川不是不会说,却将一'诚'字解了。且如今人固有言无邪者,亦有事无邪者,然未知其心如何。惟'思无邪',则是其心诚实矣。"又曰:"诗之所言,皆'思无邪'也。如关雎便是说'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葛覃便是说节俭等事,皆归於'思无邪'也。然此特是就其一事而言,未足以括尽一诗之意。惟'思无邪'一语,足以盖尽三百篇之义,盖如以一物盖尽众物之意。"〔义刚〕
林问"思无邪"。曰:"人之践履处,可以无过失。若思虑亦至於无邪,则是彻底诚实,安得不谓之诚!"〔人杰〕
李兄问:"'思无邪',伊川说作'诚',是否?"曰:"诚是在思上发出。诗人之思,皆情性也。情性本出於正,岂有假伪得来底!思,便是情性;无邪,便是正。以此观之,诗三百篇皆出於情性之正。"〔卓〕
问"思无邪"。曰:"只此一言,当尽得三百篇之义。读诗者,只要得'思无邪'耳。看得透,每篇各是一个'思无邪',总三百篇亦只是一个'思无邪'。'毋不敬',礼之所以为教;'思无邪',诗之所以为教。"〔宇〕范氏说。
问"思无邪"。曰:"前辈多就诗人上说'思无邪','发乎情,止乎礼义'。某疑不然。不知教诗人如何得'思无邪'。如文王之诗,称颂盛德盛美处,皆吾所当法;如言邪僻失道之人,皆吾所当戒;是使读诗者求无邪思。分而言之,三百篇各是一个'思无邪';合三百篇而言,总是一个'思无邪'。"问:"圣人六经皆可为戒,何独诗也?"曰:"固是如此。然诗中因情而起,则有思。欲其思出於正,故独指'思无邪'以示教焉。"问:"诗说'思无邪',与曲礼说'毋不敬',意同否?"曰:"'毋不敬',是用功处,所谓'正心、诚意'也。'思无邪',思至此自然无邪,功深力到处,所谓'心正、意诚'也。若学者当求无邪思,而於正心、诚意处著力。然不先致知,则正心、诚意之功何所施;所谓敬者,何处顿放。今人但守一个'敬'字,全不去择义,所以应事接物处皆颠倒了。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孟子'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颜子'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从上圣贤教人,未有不先自致知始。"〔宇〕
"思无邪",不必说是诗人之思及读诗之思。大凡人思皆当无邪。如"毋不敬",不必说是说礼者及看礼记者当如此。大凡人皆当"毋不敬"。〔人杰〕去伪录云:"此一句出处,止是说为孔子见得此一句皆当三百篇之义,故举以为说。"馀同。
杨士训尹叔问"思无邪","毋不敬"。曰:"礼言'毋不敬',是正心、诚意之事;诗言'思无邪',是心正、意诚之事。盖毋者,禁止之辞。若自无不敬,则亦心正、意诚之事矣。"又曰:"孔子曰:'博学於文,约之以礼。'颜子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今若祇守著两句,如何做得?须是读了三百篇有所兴起感发,然后可谓之'思无邪';真个'坐如尸,立如齐',而后可以言'毋不敬'。"〔道夫〕
问:"'思无邪','毋不敬',是一意否?"曰:"'思无邪'有辨别,'毋不敬'却是浑然好底意思。大凡持敬,程子所谓敬如有个宅舍。讲学如游骑,不可便相离远去。须是於知处求行,行处求知,斯可矣。"〔谟〕
"毋不敬","思无邪"。"毋不敬"是浑然底,思是已萌,此处只争些。〔可学〕
上蔡说"思无邪"一条,未甚亲切。东莱诗记编在擗初头。看它意,只说得个"诗可以怨"底意,如何说"思无邪"!〔贺孙〕〔集义〕
"思无邪",如正风雅颂等诗,可以起人善心。如变风等诗,极有不好者,可以使人知戒惧不敢做。大段好诗者,大夫作;那一等不好诗,只是闾巷小人作。前辈多说是作诗之思,不是如此。其间多有淫奔不好底诗,不成也是无邪思。上蔡举数诗,只说得个"可以怨"一句,意思狭甚。若要尽得"可以兴"以下数句,须是"思无邪"一语甚阔。吕伯恭做读诗记首载谢氏一段说话,这一部诗便被此坏尽意思。夫"善者可以感发得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得人之逸志"。今使人读好底诗,固是知劝;若读不好底诗,便悚然戒惧,知得此心本不欲如此者,是此心之失。所以读诗者,使人心无邪也,此是诗之功用如此。〔明作〕
问:"周氏说'思无邪',皆无心而思。无心,恐无缘有思。"曰:"不成三代直道而行,人皆无心而思!此是从引'三代直道'便误认了。"〔〈螢,中"虫改田"〉〕
道之以政章
问"道之以政"。曰:"圣人之意,只为当时专用政刑治民,不用德礼,所以有此言。谓政刑但使之远罪而已;若是格其非心,非德礼不可。圣人为天下,何曾废刑政来!"〔恪〕
"道之以德",是躬行其实,以为民先。如必自尽其孝,而后可以教民孝;自尽其弟,而后可以教民弟,如此类。"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贺孙〕
或问"齐之以礼"。曰:"'道之以德',是以感人之善心;若不著礼以为之规矩,如何齐得它。须以礼齐之,使贤者知所止,不肖者有所跂及。"问"格"字。曰:"是合格、及格之'格',使人之合法度而已。"〔祖道〕
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曰:"才说礼,便自有个中制。贤者可以俯而就之,不肖者便可企而及之。"〔炎〕
问"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曰:"这'德'字只是適来说底'德',以身率人。人之气质有浅深厚薄之不同,故感者不能齐一,必有礼以齐之。如周官一书,何者非礼。以至岁时属民读法之属,无不备具者,正所以齐民也。齐之不从,则刑不可废。若只'道之以德',而无礼以约之,则儱统无收杀去。格者,至於善也。如'格于文祖','格于上下',与夫'格物',格者,皆至也。"储宰云:"此是尧舜地位。"曰:"古人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便能如此。明道便是有此气象。"〔子蒙〕
问"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曰:"资质好底便化,不好底须立个制度,教人在里面,件件是礼。后世专用'以刑'。然不用刑,亦无此理。但圣人先以德礼,到合用处,亦不容已。'有耻且格',只将'格'字做至字看,至是真个有到处。如'王假有庙','格于上帝'之'格'。如迁善远罪,真个是远罪,有勉强做底便是不至。"〔季札〕
问:"'道之以德',犹可致力。'齐之以礼',州县如何做得?"曰:"便是如今都荡然无此家具了,便也难得相应。古人比、闾之法,比有长,闾有师,便真个能行礼以帅之。民都是教了底人,故教人可以流通。如一大圳水,分数小圳去,无不流通。后世有圣贤作,必不肯只恁休。须法古,从底做起,始得。"〔一之〕
先之以法制禁令,是合下有猜疑关防之意,故民不从。又却"齐之以刑",民不见德而畏威,但图目前苟免於刑,而为恶之心未尝不在。先之以明德,则有固有之心者,必观感而化。然禀有厚薄,感有浅深,又"齐之以礼",使之有规矩准绳之可守,则民耻於不善,而有以至於善。〔南升〕(论全章。)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此谓庶民耳。若所谓士者,"行己有耻",不待上之命也。〔镐〕
问"道之以政,齐之以刑;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曰:"近见一朋友读道德功术策,前一篇说得不是,尽说术作不好。后一篇却说得是。"曰:"有道德,则功术乃道德之功,道德之术;无道德,则功术方不好。某尝见一宰相说'上甚有爱人之心,不合被近日诸公爱把恢复来说了'。某应之曰:'公说得便不是。公何不曰:"爱人乃所以为恢复,恢复非爱人不能?"'"榦因问:"政刑德礼四者如何说?"曰:"此政与道德功术一般。有德礼,则政刑在其中。不可专道政刑做不得底,但不专用政刑。"〔榦〕
"'道之以德'者,是自身上做出去,使之知所向慕。'齐之以礼'者,是使之知其冠婚丧祭之仪,尊卑小大之别,教人知所趋。既知德礼之善,则有耻而格於善。若道齐之以刑政,则不能化其心,而但使之少革。到得政刑少弛,依旧又不知耻矣。"问:"刑政莫只是伯者之事?"曰:"专用政刑,则是伯者之为矣。"〔卓〕
"道之以德"。集注云"浅深厚薄之不一",谓其间资禀信向不齐如此,虽是感之以德,自有不肯信向底,亦有太过底,故齐一之以礼。礼是五礼,所谓吉、凶、军、宾、嘉,须令一齐如此。所谓"贤者俯而就,不肖者企而及",正如"齐之以刑"亦然。先立个法制如此,若不尽从,便以刑罚齐之。集注后面馀意,是说圣人谓不可专恃刑政,然有德礼而无刑政,又做不得。圣人说话无一字无意味。如只说"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便不是了。〔明作〕集注。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观感得深而厚者,固好。若浅而薄者,须有礼以齐之,则民将视吾之礼,必耻於不善而至於善矣。〔人杰〕
问:"'道之以政,齐之以刑。'范氏说'则民无所不至',语亦过否?"曰:"若只靠政刑去治民,则民是会无所不至。"又问:"吕氏说云:'政刑能使懦者畏,不能使强者革,此之谓失其本心。'亦怕未如此。"曰:"这说亦是偏了。若专政刑,不独是弱者怕,强者也会怕。到得有德礼时,非独使强者革,弱者也会革。"因仁父问侯氏云"刑政霸者之事",曰:"专用刑政,只是霸者事。"问:"威文亦须有德礼,如左传所云。"曰:"它只是借德礼之名出做事,如大蒐以示之礼,伐原以示之信,出定襄王以示之义。它那曾有躬行德礼之实!这正是有所为而为之也。圣人是见得自家合著恁地躬行,那待临时去做些。又如汉高祖为义帝发丧,那曾出於诚心!只是因董公说,分明借这些欺天下。看它来意也只要项羽杀了它,却一意与项羽做头底。"〔贺孙〕集义。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章
或问"十五志学"章,曰"圣人是生知安行"云云。曰:"且莫说圣人,只於已分上说如何是'志学',如何是'立',如何是'不惑',如何是'如天命',如何是'耳顺',如何是'从心所欲,不逾矩',且理会这几个字教分晓。某所以逐句下只解其字义,直至后面,方说圣人分上事。今且说如何是'志学'?"曰:"心有所之谓之志,志学,则其心专一向这个道理上去。"曰:"说文义,大概也只如此说,然更有意思在。世间千歧万路,圣人为甚不向别路去,只向这一路来?志是心之深处,故医家谓志属肾。如今学者谁不为学,只是不可谓之'志於学'。如果能'志於学',则自住不得。'学而时习之',到得说后,自然一步趱一步去。如人当寒月,自然向有火处去;暑月,自然向有风处去。事君,便从敬上去;事亲,便从孝上去。虽中间有难行处,亦不惮其难,直做教彻。"广曰:"人不志学有两种:一是全未有知了,不肯为学者;一是虽已知得,又却说道'但得本莫愁末'了,遂不肯学者。"曰:"后一种,古无此,只是近年方有之。却是有两种:一种是全未有知者;一种是虽知得了后,却若存若亡,不肯至诚去做者。然知之而不肯为,亦只是未尝知之耳。"又曰:"如人要向个所在去,便是志;到得那所在了,方始能立;立得牢了,方能向上去。"〔广〕
问圣人十年工夫。曰:"不须理会这个,且理会'志於学'。能志学,许多科级须著还我。"〔季札〕
"吾十有五"章。曰:"看'志'字最要紧,直须结裹在从心不逾矩上。然又须循乎圣人为学之序,方可。"〔炎〕
问志学与立。曰:"志是要求个道,犹是两件物事。到立时,便是脚下已踏著了也。"〔时举〕
周问:"'三十而立,无所事志',何也?"曰:"志方是趋向恁地,去求讨未得。到此则志尽矣,无用志了。"〔淳〕
汉臣问:"立者,立於斯道也?"曰:"立,只是外物动摇不得。"〔贺孙〕
问:"立是心有定守,而物不能摇动否?"曰:"是。"
问:"孔子'三十而立',似与孟子'四十不动心'同,如何?"曰:"'四十而不惑',却相似。"〔壮祖〕
"四十而不惑",於事上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知所从来。〔德明〕
文振问"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曰:"此两句亦相离不得。不惑,是随事物上见这道理合是如此;知天命,是知这道理所以然。如父子之亲,须知其所以亲,只缘元是一个人。凡事事物物上,须是见它本原一线来处,便是天命。"〔时举〕
问:"'四十而不惑',是於事物当然之理,如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之类,皆晓之而不疑。'五十知天命',是天道流行,赋与万物,在人则所受之性,所谓仁义礼智,浑然无不该之全体;知者,知之而无不尽。"曰:"须是见得自家曾不惑,曾知天命否,方是切己。"又云:"天命处,未消说在人之性。且说是付与万物,乃是事物所以当然之故。如父之慈,子之孝,须知父子只是一个人,慈孝是天之所以与我者。"〔南升〕
问:"先生教某不惑与知命处,不惑是谓不惑於事物,知命谓知其理之当然,如或问所谓'理之当然而不容已者'。某觉见,岂有至人既能不惑於事物矣,又至於十年之久,然后知其理之当然?"曰:"今且据圣人之言如此,且如此去看,不可恁地较迟速远近。若做工夫未到那贯通处,如何得圣人次第。如伊川说,虎伤人,须是真见得似那虎伤底,方是。"〔卓〕
问:"'五十知天命',集注云:'天命,即天道也,事物所以当然之故也。'如何是'所以当然之故'?"曰:"如孝亲悌长,此当然之事。推其所以然处,因甚如此?学者未便会知此理。圣人学力到此,此理洞然。它人用力久,亦须会到。"〔宇〕
辛问:"'五十知天命',何谓天命?"先生不答。又问。先生厉辞曰:"某未到知天命处,如何知得天命!"〔淳〕
十五志于学,三十守得定,四十见得精详无疑,五十知天命。天命是这许多柄子,天命是源头来处。又曰:"因甚恁地知得来处?"〔节〕
问:"'六十而耳顺',在人之最末,何也?"曰:"听最是人所不著力。所闻皆是道理,无一事不是,可见其义精仁熟如此。"〔一之〕
问:"'四十而不惑',是知其然;'五十知天命',是其所以然。如此说得否?"曰:"如门前有一溪,其先得知溪中有水,其后知得水源头发源处。如'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四十时是见得那'率性之谓道';五十时是见他'天命之谓性'。到六十时,是见得那道理烂熟后,不待思量,过耳便晓。"〔义刚〕
问"圣人生知安行,所谓志学至从心等道理,自幼合下皆已完具"云云。曰:"圣人此语,固是为学者立法。然当初必亦是有这般意思,圣人自觉见自有进处,故如此说。圣人自说心中事,而今也不可知,只做得不可知待之。"曰:"立,是大纲处把得定否?"曰:"立,是事物侵夺它不得,须子细看志是如何,立是如何。"问:"伊川谓'知天命而未至命,从心方至命'。此说如何?"曰:"亦是。这知天命是从不惑来。不惑,是见道理恁地灼然;知天命,是知个源头来处恁地彻。"〔淳〕总论全章。
问:"志学,便是一个骨子。后来许多节目,只就这上进工夫。'从心所欲不逾矩',自从容中道也。"曰:"固是。志学时,便是知了,只是个小底知;不惑,知天命,耳顺,却是个大底知。立,便是从心不逾矩底根子;从心不逾矩,便是立底事,只是到这里熟,却是个大底立。"〔文蔚〕
问"志于学"章。曰:"就志学上,便讨个立底意思来;就立上,便讨个不惑底意思来。人自志学之后,十五年工夫方能有立。立比不惑时,立尚是个持守底意思,不惑便是事理不惑了。然不惑方是事理不惑,到知天命,又是天之所以命我者无不知也。须看那过接处,过得甚巧。"〔植〕
叔蒙问:"看来此章要紧在志上。"曰:"固是。到圣人三十时,这志久交卸了。"又问"五十知天命"。曰:"初来是知事物合著如此;到知命,却是和个原来都知了。"器之问:"此章,圣人自是言一生工夫效验次第如此,不似大学格物、诚意、正心、修身,是随处就实做工夫处否?"曰:"是。圣人将许多铺摊在七十岁内,看来合下已自耳顺,不逾矩了。"〔宇〕
圣人亦大约将平生为学进德处分许多段说。十五志于学,此学自是彻始彻终。到四十不惑,已自有耳顺、从心不逾矩意思,但久而益熟。年止七十,若更加数十岁,也只是这个,终不然到七十便画住了!〔贺孙〕
志学,至从心所欲不逾矩,只是一理。先自人事做,做来做去,就上自长。如事父孝,事君忠,初时也只忠孝,后来便知所以孝,所以忠,移动不得。四十不惑,是於人事间不惑。五十,知皆自天命来。伊川说"'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亦此意。如行之而著,习矣而察,圣贤所说皆有两节,不可躐等。〔从周〕
吴仁父问:"'十五志于学'章,知、行如何分?"曰:"志学亦是要行,而以知为重;三十而立亦是本於知,而以行为重。志学是知之始,不惑与知天命、耳顺是知之至;'三十而立'是行之始,'从心所欲不逾矩'是行之至。如此分看。"〔铢〕
"志于学,是一面学,一面力行。至'三十而立',则行之效也。学与不惑,知天命,耳顺相似。立与从心不逾矩相似。"又问:"'四十而不惑',何更待'五十而知天命'?"曰:"知天命,是知得微妙,而非常人之所可测度矣。耳顺,则凡耳闻者,便皆是道理,而无凝滞。伊川云:'知天命,则犹思而得。到耳顺,则不思而得也。'"〔僩〕
或问:"'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集注云:'立,守之固也。'然恐未有未不惑而能守者。"曰:"自有三节:自志学至於立,是知所向,而大纲把捉得定,守之事也。不惑是就把捉里面理会得明,知之事也,於此则能进。自不惑至耳顺,是知之极也,不逾矩是不待守而自固者,守之极也。"〔伯羽〕
问"十五志于学"章。曰:"志学与不惑、知天命、耳顺是一类。立与从心所欲是一类。志学一类,是说知底意思;立与从欲一类,是说到底地位。"问:"未能尽知事物之当然,何以能立?"曰:"如栽木,立时已自根脚著土,渐渐地生将去。"问:"未知事物之所以然,何以能不疑?"曰:"知事物之当然者,只是某事知得是如此,某事知得是如此。到知其所以然,则又上面见得一截。"又曰:"这个说得都精。"问耳顺。曰:"程子谓'知天命为思而得,耳顺为不思而得'。耳顺时所闻皆不消思量,不消拟议,皆尽见得。"又问:"闻无道理之言,亦顺否?"曰:"如何得都有道理?无道理底,也见他是那里背驰,那里欠阙。那一边道理是如何,一见便一落索都见了。"〔胡泳〕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古人於十五以前,皆少习父兄之教,已从事小学之中以习幼仪,舞象舞勺,无所不习。到此时节,他便自会发心去做,自去寻这道理。志者,言心之念只在此上,步步恁地做,为之不厌。'三十而立'者,便自卓然有立,不为他物移动;任是说虚,说空,说功,说利,便都摇动他不得,以至'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四十而不惑',於事物当然更无所疑。'五十知天命',则穷理尽性,而知极其至矣。立时则未免有所把捉,不惑则事至无疑,势如破竹,迎刃而解矣。不惑者,见事也;知天命者,见理也。伊川云:'先知先觉,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又问:"不惑者,是知其然;知天命者,是知其所以然?"曰:"是如此。如父之慈,子之孝,不惑者知其如此而为之。知天命者,谓因甚教我恁地,不恁地不得是如何,似觉得皆天命天理。"又曰:"志学是知,立与不惑是行;知天命、耳顺是知,从心所欲又是行。下面知得小,上面知得较大;下面行得小,上面又行得较大。"〔子蒙〕
刘潜夫问:"'从心所欲,不逾矩',莫是圣人极处否?"曰:"不须如此说。但当思圣人十五志学,所志者何事;三十而立,所立者何事;四十而不惑,不惑之意如何;五十知天命,知得了是如何;六十耳顺,如何是耳顺。每每如此省察,体之於身,庶几有益。且说如今学者,逐一便能检防省察,犹患所欲之越乎规矩也。今圣人但从心所欲,自不逾矩,是甚次第!"又曰:"志学方是大略见得如此,到不惑时,则是於应事时件件不惑。然此数者,皆圣人之立,圣人之不惑。学者便当取吾之所以用功处,真切体认,庶几有益。"〔壮祖〕
"十五志学"一章,全在志于学上,当思自家是志於学与否?学是学个甚?如此存心念念不放,自然有所得也。三十而立,谓把捉得定,世间事物皆摇动我不得,如富贵、威武、贫贱是也。不惑,谓识得这个道理,合东便东,合西便西,了然於中。知天命,便是不惑到至处,是知其所以然,如事亲必孝,事君必忠之类。耳顺,是"不思而得",如临事迎刃而解,自然中节,不待思索。所欲不逾矩,是"不勉而中"。〔季札〕
问"耳顺"。曰:"到得此时,是於道理烂熟了,闻人言语,更不用思量得,才闻言便晓,只是道理烂熟耳。'志学'字最有力,须是志念常在於学,方得。立,则是能立於道理也,然事至犹有时而惑在。不惑,则知事物当然之理矣。然此事此物当然之理,必有所从来。知天命,是知其所从来也。上蔡云'知性之所自出,理之所自来',最好。"〔璘〕
问:"'七十从心'一节,毕竟是如何?"曰:"圣人生知,理固已明,亦必待十五而志于学。但此处亦非全如是,亦非全无实,但须自觉有生熟之分。"〔可学〕
蜚卿问"十五志于学"一段。曰:"圣人也略有个规模与人同。如志学,也是众人知学时。及其立与不惑,也有个迹相似。若必指定谓圣人必恁地,固不得;若说圣人全无事乎学,只脱空说,也不得。但圣人便自有圣人底事。"〔道夫〕
问"十五志学"章。曰:"这一章若把做学者功夫等级分明,则圣人也只是如此。但圣人出於自然,做得来较易。"〔焘〕
或问:"自志学、而立,至从心所欲;自致知、诚意,至治国、平天下;二者次第等级各不同,何也?"曰:"论语所云,乃进学之次第;大学所云,乃论学之规模。"〔柄〕
所谓以类而推,只是要近去不要远了。如学者且只是做学者事。所谓志学与立,犹易理会,至耳顺以后事,便去测度了。〔士毅〕
"三十而立",是心自定了,事物不能动摇,然犹是守住。至不惑,则见得事自如此,更不用守。至知天命,则又深一节。如"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固是合当亲,合当义。更知得天初命我时,便有个亲,有个义在。又如"命有德,讨有罪",皆是天理合如此。耳顺,则又是上面一齐晓得,无所不通矣。又问:"'四十不惑',是知之明;'五十知天命',是知极其精;'六十耳顺',是知之之至。"曰:"不惑是事上知,知天命是理上知,耳顺是事理皆通,入耳无不顺。今学者致知,侭有次第节目。胡氏'不失本心'一段极好,侭用子细玩味。圣人千言万语,只是要人收拾得个本心,不要失了。日用间著力屏去私欲,扶持此心出来。理是此心之所当知,事是此心之所当为,不要埋没了它,可惜!只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至大至公,皆要此心为之。"又云:"人心皆自有许多道理,不待逐旋安排入来。铢录此下云:"但人有以陷溺其心,於是此理不明。"圣人立许多节目,只要人剔刮得自家心里许多道理出来而已。"〔明作〕铢同。集注。
问:"圣人凡谦词,是圣人亦有意於为谦,抑平时自不见其能,只是人见其为谦耳?"曰:"圣人也是那意思不恁地自满。"淳举东莱说:"圣人无谦。本无限量,不曾满。"曰:"此说也略有些意思,然都把圣人做绝无此,也不得。圣人常有此般心在。如'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分明是有功有劳,却不曾伐。"〔淳〕
问"十五志于学"。曰:"横渠用做实说,伊川用做假设说。圣人不到得十年方一进,亦不解悬空说这一段。大概圣人元是个圣人了,它自恁地实做将去。它底志学,异乎众人之志学;它底立,异乎众人底立;它底不惑,异乎众人之不惑。"〔植〕(集注)
问:"'十五志于学',至'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程子云'穷理尽性以至於命',如何?"曰:"这事远,难说。某尝解孟子'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曰:'知此者为尽心,能此者为尽性。'"问:"穷理,莫是自志学时便只是这个道理,到耳顺时便是工夫到处?"曰:"穷理只自十五至四十不惑时,已自不大段要穷了。'三十而立'之时,便是个铺模定了;不惑时便是见得理明也。知天命时,又知得理之所自出;耳顺时,见得理熟;'从心所欲不逾矩'时,又是烂熟也。"问:"所学者便是格物至平天下底事,而立至不逾矩,便是进学节次否?"曰:"然。"问:"横渠说'五十穷理尽性,至天之命,六十尽人物之性',如何?"曰:"据'五十而知天命',则只是知得尽性而已。"又问:"尽性,恐是尽己之性,然后尽人物之性否?"曰:"只是一个性,不须如此看。"又曰:"自圣人言之,穷理尽性至命,合下便恁地。自学者言之,且如读书也是穷理,如何便说到尽性、至命处!易中是说圣人事。论语'知天命',且说知得如此,未说到行得尽处。如孟子说'尽心、知性、知天',这便是说知;'存心、养性',至'所以立命',这便是说尽性、至命。要说知天命分晓,只把孟子'尽心、知性'说。"问:"'四十不动心',恐只是'三十而立',未到不惑处?"曰:"这便是不惑、知言处。可见孟子是义精理明,天下之物不足以动其心,不是强把捉得定。"问:"横渠说'不逾矩'如何?"曰:"不知它引梦周公如何。是它自立一说,竟理会不得。"问:"范公说'从心所以养血气',如何?"曰:"更没理会。"〔榦〕
问"五十知天命"。曰:"上蔡云:'理之所自来,性之所自出。'此语自是。子贡谓夫子性与天道,性便是自家底,天道便是上面一节。这个物事,上面有个脑子,下面便有许多物事,彻底如此。太极图便是这个物事。箕子为武王陈洪范,先言五行,次言五事。盖在天则为五行,在人则为五事。知之者,须是知得个模样形体如何。某旧见李先生云:'且静坐体认作何形象。'"问:"体认莫用思否?"曰:"固是。且如四端虽固有,孟子亦言'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又曰:"此个道理,大则包括乾坤,提挈造化;细则入毫釐丝忽里去,无远不周,无微不到,但须是见得个周到底是何物。"〔夔孙〕
孟懿子问孝至子夏问孝章
问"无违"。曰:"未见得圣人之意在。且说不以礼盖亦多端:有苟且以事亲而违礼,有以僣事亲而违礼。自有个道理,不可违越。圣人虽所以告懿子者意在三家僣礼,然语意浑全,又若不专为三家发也。"〔铢〕
子曰"无违",此亦通上下而言。三家僣礼,自犯违了。不当为而为,固为不孝;若当为而不为,亦不孝也。详味"无违"一语,一齐都包在里。集注所谓"语意浑然者,所以为圣人之言"。〔明作〕
问"孟懿子问孝"云云。曰:"圣人之言,皆是人所通行得底,不比它人说时,只就一人面上说得,其馀人皆做不得。所谓生事葬祭,须一於礼,此是人人皆当如此。然其间亦是警孟氏,不可不知。"〔南升〕
问:"'生事以礼'章,胡氏谓'为其所得为',是如何?"曰:"只是合得做底。诸侯以诸侯之礼事其亲,大夫以大夫之礼事其亲,便是合得做底。然此句也在人看如何。孔子当初是就三家僣礼说,较精彩,在三家身上又切。当初却未有胡氏说底意思。就今论之,有一般人因陋就简,不能以礼事其亲;又有一般人牵於私意,却不合礼。"〔淳〕
"生事葬祭之必以礼,圣人说得本阔,人人可用,不特为三家僣礼而设。然就孟懿子身上看时,亦有些意思如此。故某於末后亦说及之,非专为此而发也。至龟山又却只说那不及礼者,皆是倚於偏,此最释经之大病。"因言:"今人於冠婚丧祭一切苟简徇俗,都不知所谓礼者,又如何责得它违与不违。古礼固难行,然近世一二公所定之礼,及朝廷五礼新书之类,人家傥能相与讲习,时举而行之,不为无补。"又云:"周礼忒煞繁细,亦自难行。今所编礼书,只欲使人知之而已。观孔子欲从先进,与宁俭宁戚之意,往往得时位,必不尽循周礼。必须参酌古人,别制为礼以行之。所以告颜子者亦可见。世固有人硬欲行古礼者,然后世情文不相称。"广因言书仪中冠礼最简易,可行。曰:"不独书仪,古冠礼亦自简易。顷年见钦夫刊行所编礼,止有婚、丧、祭三礼,因问之。曰:'冠礼觉难行。'某云:'岂可以难行故阙之!兼四礼中冠礼最易行,又是自家事,由己而已。若婚礼,便关涉两家,自家要行,它家又不要行,便自掣肘。又为丧祭之礼,皆繁细之甚。且如人遭丧,方哀苦中,那得工夫去讲行许多礼数。祭礼亦然,行时且是用人多。昨见某人硬自去行,自家固晓得,而所用执事之人皆不曾讲习。观之者笑,且莫管;至於执事者亦皆忍笑不得。似恁行礼,济得甚事!此皆是情文不相称处,不如不行之为愈。'"〔广〕
叔蒙问:"'父母唯其疾之忧',注二说,前一说未安。"曰:"它是问孝。如此,可以为孝矣。"〔贺孙〕以下武伯问孝。
"父母唯其疾之忧",前说为佳。后说只说得一截,盖只管得不义,不曾照管得疾了。〔明作〕
问:"集注中旧说意旨如何?"曰:"旧说似不说背面,却说背后一句相似,全用上添一句。新说虽用下添一句,然常得父母之心如此,便也自不为不孝。故虽添句,已不多添。"〔一之〕
问:"'色难'。此是承顺父母之色,或是自己和颜顺色以致爱於亲为难?"曰:"人子胸中才有些不爱於亲之意,便有不顺气象,此所以为爱亲之色为难。"宇。以下子夏问孝。
问:"'曾'字,或训则,或训尝,何也?又诗中'憯'字训曾,不知一音耶,二音耶?"曰:"除了人姓,皆当音在增反。凡字义云'某之为言,某也'者,则是音义皆略相近。尝与则,意亦略同。"〔广〕
叔蒙问:"'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集注云:'此为懿子发者,告众人者也。'若看答孟武伯子游语,亦可谓之告众人。"曰:"'无违'意思阔。若其它所告,却就其人所患意思多。然圣人虽是告众人意思,若就孟懿子身上看,自是大段切。虽是专就一人身上说,若於众人身上看,亦未尝无益。"〔贺孙〕集注总论四章。
或问:"武伯多可忧之事,如何见得?"曰:"观圣人恁地说,则知其人之如此矣。"〔广〕
或问:"'父母唯其疾之忧',何故以告武伯?"曰:"这许多所答,也是当时那许多人各有那般病痛,故随而救之。"又曰:"其它所答,固是皆切於学者。看此句较切,其它只是就道理上说如此。却是这句分外於身心上指出,若能知爱其身,必知所以爱其父母。"〔贺孙〕
问:"'子夏能直义',如何见它直义处?"曰:"观子夏所谓'可者与之,不可者拒之',孟子亦曰'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则子夏是个持身谨、规矩严底人。"〔广〕
问:"'子夏能直义,而或少温润之色',直义,莫是说其资之刚方否?"曰:"只是於事亲时无甚回互处。"〔义刚〕
孟懿子孟武伯子游子夏问孝,圣人答之皆切其所短。故当时听之者止一二句,皆切於其身,今人将数段只作一串文义看了。
问:"孔子答问孝,四章虽不同,意则一。"曰:"如何?"曰:"彼之间孝,皆有意乎事亲者。孔子各欲其於情性上觉察,不使之偏胜,则其孝皆平正而无病矣。"曰:"如此看,恰好。"〔过〕
"不敬,何以别乎?"敬,大概是把当事,听无声,视无形。色难,是大段恭顺,积得厚,方能形见;所以为难,勉强不得。此二者是因子游子夏之所短而进之。能养、服劳,只是外面工夫,遮得人耳目所及者。如今人和养与服劳都无了,且得如此,然后就上面更进将去。大率学者且要侭从小处做起。正如起屋,未须理会架屋,且先立个基趾定,方得。〔明作〕
问:"'色难'有数说,不知孰是?"曰:"从杨氏'愉色婉容'较好。如以为承顺颜色,则就本文上又添得字来多了。然而杨氏说文学处,又说远了。如此章本文说处,也不道是文太多,但是诚敬不足耳。孔门之所谓文学,又非今日文章之比。但子游为人则爱有馀而敬不足,子夏则敬有馀而爱不足,故告之不同。"问:"如何见得二子如此?"曰:"且如洒埽应对,子游便忽略了,子夏便只就这上做工夫。"又曰:"谢氏说此章甚差。"〔榦〕
问:"子游见处高明,而工夫则疏;子夏较谨守法度,依本子做。""观答为政、问孝之语可见。惟高明而疏,故必用敬;惟依本做,故必用有爱心。又观二人'洒埽应对'之论,与子夏'博学笃志'之论,亦可见。"〔伯羽〕
问:"夫子答子游子夏问孝,意虽不同,然自今观之,奉养而无狎恩恃爱之失,主敬而无严恭俨恪之偏,侭是难。"曰:"既知二失,则中间须自有个处之之理。爱而不敬,非真爱也;敬而不爱,非真敬也。敬非严恭俨恪之谓,以此为敬,则误矣。只把做件事,小心畏谨,便是敬。"〔道夫〕伯羽录云:"敬,只是把做事,小心畏谨,不敢慢道。"
问告子游子夏云云。曰:"须当体察能养与服劳如何,不足为孝敬时模样如何。只说得,不济事。"〔南升〕
子夏之病,乃子游之药;子游之病,乃子夏之药。若以色难告子游,以敬告子夏,则以水济水,以火济火。故圣人药各中其病。〔方〕
谢选骏指出:为政以德刑罚号令,自比北极天人合一,人就是神神就是人,圣人之药包治百病。
【卷二十四 论语六】
◎为政篇下
△吾与回言章
论语所载颜子语,止有喟然之叹与"问仁"两章而已。而夫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知是说甚么,惜乎其不传也!〔便〕
或问:"颜子'终日不违,如愚',谓颜子心与圣人契。"曰:"此是前辈已自说了,毕竟要见颜子因甚与圣人契。"问者无言。文蔚曰:"孔子博他以文,约他以礼,他於天下之理无所不明,所以於圣人之言无所不契。"曰:"孔子未博文约礼之前,又如何?"文蔚曰:"颜子已具圣人体段。"曰:"何处是他具圣人体段?"文蔚无答。曰:"颜子乃生知之次,比之圣人已是九分九釐,所争处只争一釐。孔子只点他这些,便与他相凑,他所以深领其言而不再问也。"〔文蔚〕
问:"颜子不违与孔子耳顺相近否?"曰:"那地位大段高。不违,是颜子与孔子说话都晓得;耳顺,是无所不通。"〔淳〕
李从之问:"颜子省其私,不必指燕私,只是他自作用处。"曰:"便是这意思。但恐没著落,却如何省?只是说燕私,庶几有个著处,方有可省处。私不专在无人独处之地,或有人相对坐,心意默所趋向,亦是私。如'慎独'之'独',亦非特在幽隐人所不见处。只他人所不知,虽在众中,便是独也。'察其所安',安便是个私处。"〔〈螢,中"虫改田"〉〕
问:"'亦足以发',是颜子於燕私之际,将圣人之言发见於行事否?"曰:"固是。虽未尽见於行事,其理亦当有发见处。然燕私之际,尤见颜子践履之实处。"〔〈螢,中"虫改田"〉〕
问颜子如愚。曰:"夫子与言之时,只似一个呆底。退而省其私之所为,亦足以发明其意义,似不呆。如'克己复礼',他便知得'克己复礼';如'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他皆知之,便是足以发处。"〔卓〕
"不违如愚",不须说了。"亦足以发",是听得夫子说话,便能发明於日用躬行之间,此夫子退而省察颜子之私如此。且如说非礼勿视听言动,颜子便真个不於非礼上视听言动。集注谓"坦然由之而无疑",是他真个见得,真个便去做。〔明作〕
问:"'亦足以发',莫是所以发明夫子所言之旨否?"曰:"然。且如夫子告以非礼勿视听言动,颜子受之,不复更问如何是礼与非礼。但是退而省察颜子之所为,则直是视听言动无非礼也,此则足以发夫子之言也。"〔壮祖〕
先生令看颜子"亦足以发",於何处见之,是甚么意思。或云:"见得亲切处,於'非礼勿视听言动'一章可见。"曰:"大概是如此。"良久,云:"於睟面、盎背皆见之。"因举程先生之言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充之则睟面、盎背',此之谓也。"〔焘〕
"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这些子便难看。且如颜子甚么处足以见"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如今著一个人,甚么处足以发?甚么处便不足以发?〔义刚〕
问:"'亦足以发',是颜子退有所省发否?"曰:"不然。集注已说得分明了。盖与之言,颜子都无可否,似个愚者。及退而观其所行,皆夫子与之言者,一一做得出来不差,岂不是足以发明得夫子之道。其语势只如此。恰如今人说与人做一器用:方与他说个尺寸高低形制,他听之全然似不晓底。及明日做得来,却与昨日所说底,更无分毫不似。"〔祖道〕
"亦足以发",谓其能发己之言。若"不悱不发",是以此而发彼也。"引而不发",是引弓而不发矢也。用字各有不同。〔人杰〕
如子贡子夏,是晓了,较不甚问辨。若它人,则三番四番说都晓不得。独夫子与颜子说时,它却恁地晓得。这处便当思量,它因甚么解恁地?且如这一件物事,我曾见来,它也曾见来。及我说这物事,则它便晓得。若其他人不曾见,则虽说与它,它也不晓。〔义刚〕
问"颜子深潜淳粹"。曰:"'深潜',是深厚不浅露。恁地时,意思常藏在里面。"〔焘〕集注。
问:"'颜子深潜淳粹',此只是指天资而言否?"曰:"是。"〔义刚〕
问:"集注载李先生之说甚分明。但所谓'默识心融,触处洞然,自有条理',便见颜子闻夫子之言,自原本至於条目,一一理会得,所以与夫子意不相背。'及退省其私,即见其日用语默动静之间,皆足以发明夫子之道,坦然由之而不疑',便见得颜子不惟理会得夫子言语,及退便行将去,更无窒碍。"曰:"'亦足以发'一句,最好看。若粗说时,便是行将去,然须是子细看'亦足以发'一句。"〔南升〕
问:"李先生谓颜子'圣人体段已具'。'体段'二字,莫只是言个模样否?"曰:"然。"又问:"惟其具圣人模样了,故能闻圣人之言,默识心融否?"曰:"颜子去圣人不争多,止隔一膜,所谓'於吾言无所不说'。其所以不及圣人者,只是须待圣人之言触其机,乃能通晓尔。"又问:"所以如此者,莫只是渣滓化未尽否?"曰:"圣人所至处,颜子都见得,只是未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这便颜子不及圣人处。这便见得未达一间处。且如於道理上才著紧,又蹉过;才放缓,又不及。又如圣人平日只是理会一个大经大法,又却有时而应变达权;才去应变达权处看他,又却不曾离了大经大法。可仕而仕,学他仕时,又却有时而止;可止而止,学他止时,又却有时而仕。'无可无不可',学他不可,又却有时而可;学他可,又却有时而不可。终不似圣人事事做到恰好处。"又问:"程子说:'孟子,虽未敢便道他是圣人,然学已到圣处。'莫便是指此意而言否?"曰:"颜子去圣人尤近。"或云:"某於'克己复礼'、'动容貌'两章,却理会得。若是仰高钻坚,瞻前忽后,终是未透。"曰:"此两章止说得一边,是约礼底事,到颜子便说出两脚来。圣人之教学者,不过博文约礼两事尔。博文,是'道问学'之事,於天下事物之理,皆欲知之;约礼,是'尊德性'之事,於吾心固有之理,无一息而不存。今见於论语者,虽只有'问仁'、'问为邦'两章,然观夫子之言有曰:'吾与回言终日。'想见凡天下之事无不讲究来。自视听言动之际,人伦日用当然之理,以至夏之时,商之辂,周之冕,舜之乐,历代之典章文物,一一都理会得了。故於此举其大纲以语之,而颜子便能领略得去。若元不曾讲究,则於此必疑问矣。盖圣人循循善诱人,才趱到那有滋味处,自然住不得。故曰'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卓尔,是圣人之大本立於此以酬酢万变处。颜子亦见得此甚分明,只是未能到此尔。又却趱逼他不得,他亦大段用力不得。易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只是这一个德,非於崇德之外,别有个德之盛也。做来做去,做到彻处,便是。"〔广〕
问:"'不违如愚'章。'心融',恐是功深力到处,见得道理熟了,故言入於心,随即融化,更无渣滓。故其发见於日用之间,从容和顺,所以能发明圣人之道,非生将道理体贴力行之也。是否?"曰:"固是功夫至到,亦是天资高,颜子自是邻於生知者也。"〔一之〕
仲愚问:"'默识心融',如何?"曰:"说个'融'字最好,如消融相似。融,如雪在阳中。若不融,一句在肚里,如何发得出来。如人吃物事,若不消,只生在肚里,如何能滋益体肤。须是融化,渣滓便下去,精英便充於体肤,故能肥润。如孔子告曾子'一贯'之语,他人闻之,只是个'一贯',曾子闻之,便能融化,故发'忠恕而已'出来。"又问:"是曾子平昔工夫至此乎?"曰:"也是他资质自别。"〔一之〕
器之问:"'亦足以发',伊川有'天理昭著'语,与先生所说不同。"曰:"便只是这个。夫子所言,他别会发明而行之。伊川所谓'天理昭著',便是圣人所说底道理,颜子便会一一与做。且如对人言语,他晓不得,或晓得不分明,少间只恁地悠悠漫漫。虽然恁地说,自将这言语无落著了。到得颜子,圣人与说一句,他便去做那一句;圣人与说两句,他便去做那两句。"〔贺孙〕以下诸说。
问"退而省其私"。曰:"私者,他人所不知,而回之所自知者,夫子能察之。如心之所安,燕居独处之所为,见识之所独见,皆是也。"又曰:"'私'字侭阔。'私'与中庸'慎独'之'独'同。大意只是初间与回言,一似个不通晓底人相似。退而观其所独为,又足以发明夫子所说之道。且说'克己复礼',夫子告之矣。退而察之,则见其果然'克己复礼'。"因说:"范氏说'私'字,作与门人言,恐不是。谢氏以不违作'声闻相通,虽以耳听,而实以神受',又较深。只是'无所不说',便是不违。"〔榦〕
视其所以章
文振问"视其所以"一章。曰:"此不惟可以观人,亦当以此自考。"〔时举〕义刚录云:"观人固是如此,观己亦当如此。"
问:"'视其所以'一章,'所以'是大纲目。看这一个人是为善底人,是为恶底人。若是为善底人,又须观其意之所从来。若是本意以为己事所当为,无所为而为之,乃为己。若以为可以求知於人而为之,则是其所从来处已不善了。若是所从来处既善,又须察其中心乐与不乐。若是中心乐为善,自无厌倦之意,而有日进之益。若是中心所乐不在是,便或作或辍,未免於伪。以是察人,是节节看到心术隐微处,最是难事。亦必在己者能知言穷理,使心通乎道,而能精别是非,然后察人如圣人也。"曰:"於乐处,便是诚实为善。'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不是勉强做来。若以此观人,亦须以此自观。看自家为善,果是为己,果是乐否?"先生又云:"看文字,须学文振每逐章挨近前去。文振此两三夜说话,大故精细。看论语方到一篇,便如此。"直卿云:"先生说,文振资质好。"〔南升〕
所以,是所为;所由,是如此做;所安,是所乐。譬如读书是所为,岂不是好事。然其去如此做,又然多般:有为己而读书者,有为名而读者,有为利而读者,须观其所由从如何。其为己而读者,固善矣。然或有出於勉强者,故又观其所乐。〔端蒙〕
问:"'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三句,前一句是兼善恶而言,后两句是专言善。寻常有一样人,所为虽不善,然其意之所发,却不是要做不善,而心终亦不安於不善。是这般样人是如何?"曰:"这个也自有,於'观过知仁'可见。"〔焘〕
李仲实问:"'视其所以'者,善者为君子,恶者为小人。知其小人,不必论也。所由、所安,亦以观察君子之为善者否?"曰:"譬如淘米:其糠与沙,其始也固淘去之矣。再三淘之,恐有未尽去之沙秕耳。"〔人杰〕
问"察其所安"云:"今人亦有做得不是底事,心却不安,又是如何?"曰:"此是良心终是微,私欲终是盛,微底须被他盛底胜将去。微底但有端倪,无力争得出,正如孟子说'非无萌蘖之生'一段意。当良心与私欲交战时,须是在我大段著力与他战,不可输与他。只是杀贼一般,一次杀不退,只管杀,杀数次时,须被杀退了。私欲一次胜他不得,但教真个知得他不好了,立定脚根,只管硬地自行从好路去。待得熟时,私意自住不得。"因举濂溪说:"'果而确,无难焉。'须是果敢胜得私欲,方确然守得这道理不迁变。"问:"有何道理可助这个果?"曰:"别无道理助得,只是自著力战退他。"〔明作〕
"视其所以"一章。炎问:"观人之法,论到此却是无遗。"先生微笑曰:"孟子观人之法,又自简径。如曰'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便是。"〔炎〕
问:"'观其所由',谓'意之所从来',何也?"曰:"只是看他意思来处如何。如读书,固是好。然他意思来处,亦有是为利者。'视其所以',以,用也,为也。为义为君子,为利为小人,方是且粗看。如有一般人,只安常守分,不恁求利,然有时意思亦是求利。'察其所安',又看他心所安稳处。一节深一节。"〔淳〕集注。
问:"'观其所由',集注两说,如何?"曰:"'意之所从来',如读书是好,须看所读何书。'行其所为',或强勉有所为。后说不如前说。盖'行其所为'只是就上面细看过,不如'意之所从来'是就他心术上看。所安,集注下得'乐'字不稳。安,大率是他平日存主习熟处。他本心爱如此,虽所由偶然不如此,终是勉强,必竟所乐不在此,次第依旧又从熟处去。如平日爱倨傲,勉强教他恭敬,一时之间亦能恭敬。次第依旧自倨傲了,心方安。吕氏一说谓:'所由,是看他已前所为事;所安,是察他已后所为事。'亦通。所谓'知言、穷理',盖知言亦是穷理之一事,然盖互举也。"又云:"知人亦是穷理之一端。且如'因不失其亲',须知人方得。"〔明作〕
问:"'观其所由',集注言'意之所从来',如何?"曰:"如齐桓伐楚,固义也。然其意所从来,乃因怒蔡姬而伐蔡,蔡溃,遂伐楚。此则所为虽是,而所由未是也。"〔铢〕
察人之所安,尤难。故必如圣人之知言、穷理,方能之。〔广〕
问:"'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若圣人於人之善恶如见肺肝,当不待如此著力?"曰:"这也为常人说,圣人固不用得如此。然圣人观人,也著恁地详细。如今人说一种长厚说话,便道圣人不恁地,只略略看便了。这个若不见教彻底善恶分明,如何取舍。且如今从学,也有诚心来底,也有为利来底。又如今人读书,也有诚心去读底,也有为利读底。其初也却好,渐渐自见得他心下不恁地,这须著知。且如要从师,须看得那人果是如何。又如委讬人事,若是小小事要付讬人,尚可以随其所长,交付与他。若是要成一件大事,如何不见得这人了,方付与!如所谓'可以讬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若不真见这人是恁地,如何这事讬得他!"问:"伊川云:'"视其所以",是观人之大概。若"所由、所安",也只兼善恶说。'今集注只解向不好边去,恐似无过中求有过,非圣人意。"曰:"这只是平心恁地看,看得十分是如此。若要长厚,便恁地包含。其初欲恕人,而终於自恕,少间渐渐将自己都没理会了,都不知。若能於待人严,到得於自身己也会严。"问:"观人之道,也有自善而入於恶,亦有事虽恶而心所存本好。"曰:"这个也自可见。须是如此看,方见好底铁定是好人,不好底铁定是不好人。读书不可不仔细。若不因公问,某也不说到这里。初间才看,善恶便晓然。到观其所由有不善,这又胜得当下便不是底。到察其所安有不善,这又胜前二项人。不是到这里便做不好人看他;只是不是他心肯意肯,必不会有终。"今按:此转语方答得上所疑集注分明。〔贺孙〕
"所以,只是个大概。所由,便看他所从之道,如为义,为利。又也看他所由处有是有非。至所安处,便是心之所以安,方定得。且如看得如此,又须著自反,看自家所以、所由、所安如何,只是一个道理。吕氏以所以作今所自处,所由作昔所经由,所安作卒所归宿,却成前后事,非是一时。观人不必如此说。"又问"观其所由"。曰:"'视其所以'者,只是观人之凡日。所由者,便看他如何地做。且如作士人,作商贾,此是'所以'。至如读书为利时,又也不好。如孝与忠,若还孝而至於陷父于不义,忠而至於阿谀顺旨,其所以忠与孝则同,而所由之道则别。"问曰:"如小人为利,便是不好了。又更'观其所由'做甚?"曰:"为利固是为利,毕竟便有一节话。若还看得只是这人了,更不须看。"〔榦〕集义。
温故而知新章
温故,只是时习。〔广〕
"温故知新",谓温故书而知新义。〔振〕
温故方能知新,不温而求新知,则亦不可得而求矣。〔砺〕
问"温故知新"。曰:"是就温故中见得这道理愈精,胜似旧时所看。"〔铢〕
"温故而知新",味其语意,乃为温故而不知新者设。不温故固是间断了。若果无所得,虽温故亦不足以为人师,所以温故又要知新。惟温故而不知新,故不足以为人师也。这语意在知新上。〔义刚〕
问:"温故,闻见之在外者;知新,义理之得於己者。若温故而不知新,则徒闻见而已。惟知新,则是在我之义理,因温故而有以自得之,其应无穷,故可以为师乎?"曰:"然。"又问:"不离温故之中而知新,其亦'下学上达'之理乎?"曰:"亦是渐渐上达之意。"〔一之〕
问"温故知新"。曰:"道理即这一个道理。论孟所载是这一个道理,六经所载也是这个道理。但理会得了,时时温习,觉滋味深长,自有新得。'温'字对'冷'字,如一杯羹在此冷了,将去温来又好。"〔南升〕
"温故而知新",此处知新是重。中庸"温故而知新"乃是温故重。圣人言语自有意思,一个这头重,一个那头重。又曰:"温故而不知新,一句只是一句了。"〔夔孙〕
"温故知新",不是易底新者,只是故中底道理时习得熟,渐渐发得出来。且如一理,看几个人来问。就此一理上,一人与说一个理,都是自家就此理上推究出来,所以其应无穷。且如记问之学,记得一事,更推第二事不去;记得九事,便说十事不出,所以不足为人师。〔明作〕集注。
"记问之学,不足为人师",只缘这个死杀了。若知新,则'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则常活不死杀矣。如记问之学,记得十件,只是十件;记得百件,只是百件。知新,则时复温习旧闻以知新意,所以常活。〔僩〕
温故则能知新。如所引学记,则是温故而不知新,只是记得个硬本子,更不解去里面搜寻得道理。〔义刚〕
"温故而知新"是活底,故可以为人师。记问之学只是死底,故不足以为人师。〔振〕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先生曰:"此只是一件事,都有两个义理。如温故而不能知新,诸先生把'日知其所亡'做知新,似倒说了。'日知其所亡',乃温故以前事。日知其所未有,如今日方做事业相似,便方始。'月无忘其所能',乃温故也。既温故而知新。谢氏说'温故知新',又说得高远了。"先生曰:"程先生说'可以为师',作只此一句可师,不如便把做为师之'师'。看此一句,只说是人若不能温故知新,便不可为人师。守旧而不知新义,便不活,不足以应学者之求。若'温故而知新',则从此侭推得去。吕氏说师尚多闻,只是泥孟子之语。孟子初间也且恁地说,吕氏便把来作引证不得。大率圣人之言语阔,被他把做恁地说,也无碍理处。"〔榦〕集义。
仁父问:"'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伊川谓'此一言可师,此一事可师',窃有未喻。"曰:"伊川见得亦差了。这一句正对'记问之学不足为人师'一句。若温习旧闻,则义理日通,无有穷已。若记问之学,虽是记得多,虽是读得多,虽是闻得多,虽是千卷万卷,只是千卷万卷,未有不穷。然而这一句说师,亦只说平常恁地师,却不说是孔子这般师。兼是这主意,只为世上有不温故知新而便欲为人师,故发此一句,却不是说如此便可以为师。言如此方可以为师,以证人不如此而遽欲为师者。伊川却只认这意,一向要去分解。以此知读书侭著仔细,伊川恁地工夫,也自有这般处。圣人语言极精密,无些子偏重,亦无些子罅漏。如说:'一言而丧邦,有诸?'曰:'唯其言而莫之违。'只消如此说亦得;便须说道:'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或曰:"以德报怨,何如?"'看来也似好。圣人便问他:'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若以直报怨,只是依直报之,恰如无怨相似。且如人有些侵我处,若是我不是,便休了。若是他不是,与他理会教是便了。"贺孙问:"'以德报怨',非独说道无以报德,只是以德报怨,也自不得。"曰:"然。如此只是伪,只是不诚。"〔贺孙〕
君子不器章
"君子不器",是不拘於一,所谓"体无不具"。人心原有这许多道理充足,若惯熟时,自然看要如何,无不周遍。子贡瑚琏,只是庙中可用,移去别处便用不得。如原宪只是一个吃菜根底人,邦有道,出来也做一事不得;邦无道,也不能拨乱反正。夷清,惠和,亦只做得一件事。〔明作〕
或问:"'君子不器',如孔门德行之外,乃为器否?"曰:"若偏於德行,而其用不周,亦是器。君子者,才德出众之名。德者,体也;才者,用也。君子之人,亦具圣人之体用;夔孙录云:"体无不备,用无不周,次於圣人者也。"但其体不如圣人之大,而其用不如圣人之妙耳。"〔人杰〕
"君子不器",事事有些,非若一善一行之可名也。贤人则器,获此而失彼,长於此又短於彼。贤人不及君子,君子不及圣人。〔寿昌〕
问"君子不器"之旨。曰:"人心至灵,均具万理,是以无所往而不知。然而仁义礼智之性,苟以学力充之,则无所施而不通,谓之不器可也。至於人之才具,分明是各局於气禀,有能有不能。"又问:"如何勉强得?"曰:"君子者,成德之名也。所贵乎君子者,有以化其气禀之性耳。不然,何足以言君子。中庸言'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处,正是此意。"〔壮祖〕
问:"君子所以不器者,缘是就格物、致知上做工夫,看得道理周遍精切;及廓然贯通,有以尽其心之全体,故施之於用,无所不宜,非特一才一艺而已。"曰:"也是如此,但说得著力了。成德之士,自是不器。"〔南升〕
"'君子不器',君子是何等人?"曰:"此通上下而言。有一般对小人而言底君子,便是小底君子。至如'圣人吾不得而见之,得见君子斯可矣',便说大底君子,便是圣人之次者。"问:"不器,是那个君子?"曰:"此是成德全才之君子,不可一偏看他。"问:"侯氏举'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如何?"曰:"'不可小知',便是不可以一偏看他,他却担负得远大底。小人时便也有一才一艺可取,故可小知。"问:"子贡,'女器也',唤做不是君子,得否?"曰:"子贡也是个偏底,可贵而不可贱,宜於宗庙朝廷而不可退处,此子贡之偏处。"问:"谢氏举清、和、任,也只是器否?"曰:"这是他成就得偏,却不是器。他本成就得来大。如'得百里之地而君之'一段,他自是大,只是成就得来偏。"问:"诸先生多举'形而上、形而下',如何说?"曰:"可见底是器,不可见底是道。理是道,物是器。"因指面前火炉曰:"此是器,然而可以向火,所以为人用,便是道。"问:"谢氏以为'颜闵有圣人之一体,未必优於子夏子游子张,然而具体也'。既谓之具体,又说不如三子,何也?"曰:"他意只道是颜子便都无许多事,如古人说无所长,'既无所短,安有所长'底意。他把来驱驾作文字,便语中有病。"因问"具体而微"。曰:"五峰说得牵强,看来只是比似孔子较小。今看颜子比孔子,真个小。"〔榦〕集义。
问:"范氏谢氏说如何?"曰:"天下道理皆看得透,无一理之不知,无一事之不明,何器之有?如范氏说,也说得去,然不消如此。谢氏说得意思也好。推其极,乃大底不器。伊尹伯夷柳下惠皆能一天下,则器固大矣。自一才一艺者观之,亦不可谓之器矣。然自孔子可仕、可止观之,则彼止在一边,亦器也,孟子诚不肯学他底了。"〔一之〕
子贡问君子章
问"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曰:"此为子贡而发。其实'有德者必有言',若有此德,其言自足以发明之,无有说不出之理。夫子只云'欲讷於言而敏於行','敏於事而慎於言',未尝说无事於言。"〔人杰〕
问:"'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苟能行矣,何事於言?"曰:"只为子贡多言,故告之如此。若道只要自家行得,说都不得,亦不是道理。圣人只说'敏於事而慎於言','敏於行而讷於言','言顾行,行顾言',何尝教人不言!"〔夔孙〕
徐仁甫问:"'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莫须将'先行'作一句否?"曰:"程子如此,却未敢以为然;恐'其言而后从之',不成一句。若云'而后其言从之',方得。不若以'先行其言'作一句,'而后从之'作一句。大意只说先行其所言,而后言其所行。读书须是看出处主意如何。此是子贡问君子,孔子为子贡多言,故以'先行其言而后从之'答之,盖为子贡发也。"
问:"'先行其言',谓人识得个道理了,可以说出来,却不要只做言语说过,须是合下便行将去。'而后从之'者,及行将去,见得自家所得底道理步步著实,然后说出来,却不是杜撰意度。须还自家自本至末,皆说得有著实处。"曰:"此一章说得好。"〔南升〕
君子周而不比章
问:"周与比,莫也相似否?"曰:"外面相似,而里面大差了。如骄泰、和同,亦然。故几微之间,不可不辨。"〔榦〕
周是无不爱,比是私也。相比,或二人相比也是。〔植〕
"君子周而不比",周是遍,人前背后都如此,心都一般,不偏滞在一个。如"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亦是周遍。忠信为周。如这一个人合当如何待,那个人又合如何待,自家只看理,无轻重厚薄,便是周遍。周是公底比,比是私底周。周是无所不比也。如为臣则忠,为子却不能孝,便是偏比不周遍,只知有君而不知有亲。按忠信为周,他录别有定说。〔淳〕
问"比周"。曰:"君子小人,即是公私之间。皆是与人亲厚,但君子意思自然广大。小人与人相亲时,便生计较,与我善底做一般,不与我善底做一般。周与比相去不远,要须分别得大相远处。某集注中曾说此意。"君子与人相亲,也有轻重,有厚薄,但意思自是公。〔南升〕
问"周而不比"。曰:"周者,大而遍之谓;比便小,所谓两两相比。君子之於人,无一人使之不得其所,这便是周;小人之於人,但见同於己者与之,不同於己者恶之,这便是比。君子之於人,非是全无恶人处,但好善恶恶,皆出於公。用一善人於国,则一国享其治;用一善人於天下,则天下享其治;於一邑之中去一恶人,则一邑获其安;於一乡之中去一恶人,则一乡受其安,岂不是周!小人之心,一切反是。"又云:"欧阳朋党论说周武以三千为大朋,商纣亿兆之人离心离德。"又云:"'比周'二字,於易中所言,又以'比'字为美,如'九五显比',取'王用三驱,失前禽'之义,皆美也。如'顽嚚不友,相与比周',又却是不好。"〔卓〕
比之与周,皆亲厚之意。周则无所不爱。为诸侯则爱一国,为天子则爱天下,随其亲疏厚薄,无不是此爱。若比,则只是拣择。或以利,或以势,一等合亲底,他却自有爱憎,所以有不周处。又云:"集注谓'普遍',是泛爱之意;'偏党',非特势利。大概君子心公而大,所以周普。小人心狭而常私,便亲厚也只亲厚得一个。"〔明作〕
问"比周"。曰:"且如一乡之中,有个恶人,我这里若可除去,便须除去,却得这一乡都安,此'君子周而不比'也。至如小人於恶人,则喜其与己合,必须亲爱之;到得无恶之人,每与己异,必思伤害之,此小人之'比而不周'也。武三思尝言:'如何是善人?如何是恶人?与予合者是善人,与予不合者是恶人。'"〔贺孙〕
问"比周"。曰:"周固是好,然而有一种人,是人无不周旋之。使所周之人皆善,固是好。万一有个不好底人,自家周旋他去,这人会去作无穷之害。此无他,只是要人之同己,所以为害。君子则不然,当亲则亲,当疏则疏而已。"〔夔孙〕
问:"注,周言'普遍',岂'汎爱众而亲仁'之意欤?"曰:"亦是如此。大抵君子立心。自是周遍,好恶爱憎,一本於公。小人惟偏比阿党而已。"〔宇〕集注。
问:"注云:'君子小人所以分,则在公私之际,毫釐之差耳。'何谓毫釐之差?"曰:"君子也是如此亲爱,小人也是如此亲爱;君子公,小人私。"〔节〕
问:"注云:'欲学者察乎两间,而审其取舍之几。'当在思虑方萌之初,与人交际之始,於此审决之否?"曰:"致察於思虑,固是,但事上亦须照管。动箴曰:'哲人知几,诚之於思;志士励行,守之於为。"须著随处照管,不应道这里失了,后面更不去照管。觉得思处失了,便著去事上看,便舍彼取此。须著如此,方得。"〔恪〕
徐问"比周"。曰:"只是公私。周则遍及天下,比则昵於亲爱之间。"又问:"'忠信为周,阿党为比',如何?"曰:"忠信为周,只缘左传'周爰咨询'指作忠信,后人遂将来妄解,最无道理。且如易比卦言:'比,吉也。比,辅也。原筮元永贞,无咎。'则比都是好。大抵比於君子则为善,比於小人则为恶,须是看圣人说处本意如何。据此'周而不比,比而不周',只是公私。"集义。
问:"范氏说'忠信为周',恐未说到此。"曰:"忠信,所以周也。若面前背后不诚实,则不周矣。周是公底比,无所不比也。比是私底周,周一边,背了一边。周则意思却照管得到。极其至,为臣则忠,为子则孝,是亦周也。"〔一之〕
学而不思章
问:"论语言'学'字多不同:'学而不思则罔',此'学'字似主於行而言;'博学於文',此'学'字似主於知而言。"曰:"'学而不思则罔',此'学'也不是行。"问:"'学'字义如何?"曰:"学只是效,未能如此,便去效做。"问:"恐行意较多否?"曰:"只是未能如此,便去学做。如未识得这一个理,便去讲究,要识得,也是学;未识得这一个书,便去读,也是学;未晓得这一件事,去问人如何做,便也是学。问人,便是依这本子做去;不问人,便不依本子,只鹘突杜撰做去。学是身去做,思只是默坐来思。"问:"学是学其事,思是思其理否?"曰:"思,只是思所学底事。学而不思,便都罔了。"问:"'思而不学',何以危殆?"曰:"硬将来拗缚捉住在这里,便是危殆。只是杜撰恁地,不恁自然,便不安稳。"〔淳〕
学与思,须相连。才学这事,须便思量这事合如何。"学"字甚大,学效他圣贤做事。〔南升〕
学,是学其事,如读书便是学,须缓缓精思其中义理方得。且如做此事是学,然须思此事道理是如何,只恁下头做,不思这事道理,则昧而无得。若只空思索,却又不傍所做事上体察,则心终是不安稳。须是事与思互相发明。〔明作〕
学不止是读书,凡做事皆是学。且如学做一事,须是更经思量方得。然只管思量而不学,则自家心必不安稳,便是殆也。
"学而不思",如读书不思道理是如何;"思而不学",如徒苦思索,不依样子做。〔植〕
"思而不学则殆"。虽用心思量,不曾就事上习熟,毕竟生硬,不会妥帖。〔铢〕
问:"'不求诸心,则昏而无得;不习其事,则危而不安'。如何?"曰:"'思'与'学'字相对说。学这事,便思这事。人说这事合恁地做,自家不曾思量这道理是合如何,则罔然而已。罔,似今人说'罔两'。既思得这事,若不去做这事,便不熟,则臬兀不安。如人学射,虽习得弓箭里许多模样,若不曾思量这个是合如何,也不得。既思得许多模样是合如何,却不曾置得一张弓,一只箭,向垛边去射,也如何得!"集注。
或问:"'学而不思'章引程子'"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力行",五者废一非学',何也?"曰:"凡'学'字便兼'行'字意思。如讲明义理,学也;效人做事,亦学也。孔子步亦步,趋亦趋,是效其所为。才效其所为,便有行意。"〔铢〕
叔蒙问:"集注却举中庸学问思辨与行之语。据某看,学与行,是学之始终;问、思、辨,是思之始终。"曰:"然。"〔贺孙〕
问:"'思而不学则殆',注:'身不亲历。'所谓亲历,岂讲求义理与躬行处均为亲历乎?"曰:"讲求义理,又似乎思,但就见定事上学去。"话间因语及某人,曰:"此正思而不学之人,只一向寻空去。凡事须学,方能进步。"集注非定本。〔宇〕
问:"诸先生说,有外意者,有说偏傍者,也须看否?"曰:"也要见得他碍处。"因问:"杨氏说'思则"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如何?"曰:"敬自是存养底事,义自是推行底事。且说思与学,也未须说存养、推行处。若把推行作学,便不是。中庸里面博学、力行自是两件。今人说学,便都说到行处去。且如读书,看这一句理会不得,便须熟读,此便是学。然'学而不思',便是按古本也无得处。若徒然闭目静思而不学,又也徒劳心,不稳当,然后推到行处。"问:"'罔'字作欺罔无实之'罔',如何?"曰:"不必如此说。罔,是昏昧底意。"问:"'思而不学则殆',只是尹氏'劳而无所安'底意否?"曰:"是。劳,便是其心劳;不安,便是於义理不安。"问:"谢氏'穷大而失其所居',如何?"曰:"只是不安。"〔榦〕集义。
攻乎异端章
或问"攻乎异端"。曰:"攻者,是讲习之谓,非攻击之攻。这处须看他如何是异端,如何是正道。异端不是天生出来。天下只是这一个道理,缘人心不正,则流於邪说。习於彼,必害於此;既入於邪,必害於正。异端不止是杨墨佛老,这个是异端之大者。"
问:"'攻'字,若作攻击,也如何便有害?"曰:"便是。圣人若说攻击异端则有害,便也须更有说话在,不肯只恁地说遂休了。若从攻击,则吕氏之说近之,不如只作攻治之'攻',较稳。"〔榦〕
凡言异端不必攻者,皆是为异端游说反间。孟子谓:"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不必便能距杨墨,但能说距杨墨,亦是圣人之徒。〔淳〕
问:"集注云:'攻,专治之也。'若为学,便当专治之。异端,则不可专治也。"曰:"不惟说不可专治,便略去理会他也不得。若是自家学有定止,去看他病痛,却得。也是自家眼目高,方得。若是凭地,则也奈他不何。如后来士大夫,末年皆流入佛氏者。缘是把自家底做浅底看,便没意思了,所以流入他空寂玄妙之说去。"〔焘〕集注。
问:"程子曰:'佛氏之言近理,所以害甚於杨墨。'看来为我疑於义,兼爱疑於仁,其祸已不胜言。佛氏如何又却甚焉?"曰:"杨墨只是硬恁地做。佛氏最有精微动得人处,本朝许多极好人无不陷焉。"如李文靖王文正谢上蔡杨龟山游先生诸人。〔贺孙〕
问:"集注何以言佛而不言老?"曰:"老便只是杨氏。人尝以孟子当时只辟杨墨,不辟老,不知辟杨便是辟老。如后世有隐遯长往而不来者,皆是老之流。他本不是学老,只是自执所见,与此相似。"〔淳〕
味道问:"只说释氏,不说杨墨,如何?"曰:"杨墨为我、兼爱,做出来也淡而不能惑人。只为释氏最能惑人。初见他说出来自有道理,从他说愈深,愈是害人。"
"攻乎异端"章。曰:"杨氏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墨氏兼爱,至不知有父。如此等事,世人见他无道理,自不去学他。只如墨者夷之厚葬,自打不过,缘无道理,自是行不得。若佛氏则近理,所以惑人。此事难说,观其书可见。"〔明作〕
吕氏曰:"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斯无邪慝。今恶乎异端,而以力攻之,適足以自蔽而已。"说得甚好;但添得意思多了,不敢保是圣人之意。圣人之意,分明只是以力攻之。理会他底未得,枉费力,便将己业都荒了。〔淳〕集注。
由诲女知之章
问:"'知之为知之'章,子路不应,有以不知为知之病。"曰:"子路粗暴,见事便自说是晓会得。如'正名'一节,便以为迂,故和那不知处也不知耳。"〔铢〕
问"知之为知之"。曰:"子路气象粗疏,不能随事精察;或有不合於己,虽於夫子亦艴然,如'子之迂也'之类,故夫子告之以此。"〔雉〕
或问"诲汝知之乎"章。曰:"惟伊川便说得尽,别人只说得一边。'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则无自欺之蔽,其知固自明矣。若不说求其知一著,则是使人安於其所不知也。故程子又说出此意,其说方完,上不失於自欺,下不失於自勉。"〔广〕
徐问:"上蔡之说如何?"曰:"上蔡说未是,其说求为过高。要之,圣人之言,只是说紧切底事。只为今人知之以为知,将那不知者亦说是知,终至於知与不知都无界限了。若人能於其知者以为知,於不知者以为不知,而不强以为知,此便是知了。只为子路性勇,怕他把不知者亦说是知,故为他说如此。"
子张学干禄章
戴智老说"干禄"章。曰:"'多闻、多见'二字,人多轻说过了,将以为偶然多闻多见耳。殊不知此正是合用功处,圣人所以为'好古敏以求之'。"又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皆欲求其多也。不然,则闻见孤寡,不足以为学矣。"〔时举〕
多闻、阙疑、慎言,三件事。〔节〕
多闻、多见,自不是浅陋迫狭人;又更阙疑,又更慎其馀。〔方〕
闻见亦是互相发明,如"学干禄"章言"多闻阙疑,慎言其馀;多见阙殆,慎行其馀"。闻固是主於言,见固是主於行,然亦有闻而行者,见而言者,不可泥而看也。〔时举〕
问"干禄"章"闻见"字义。曰:"闻,是闻人之言;见,是见人之行。闻,亦属自家言处;见,亦属自家做处。闻见当阙其疑殆,而又勿易言易行之。"问:"闻见因书得之,则又何别?"曰:"见古人说底话,是闻;见古人做底事而欲学之,是见,如舜之孝是也。然就'克己复礼'论之,则看孔子所言是闻,只自家欲循此而为仁,便是见。此非本文大义,然必欲区别闻见则然。"问:"此答干禄之语,意类'好色'之对乎?"曰:"不干事。孔子不教他干,但云得禄之道在其中,正是欲抹杀了他'干'字。若'太王好货、好色'等语,便欲比之孔子,便做病了,便见圣贤之分处。"〔一之〕
或问:"慎其馀,只是指无疑、无殆处否?"曰:"固是。"〔义刚〕
林叔恭问:"多闻如何阙疑,多见如何阙殆?"曰:"若不多闻,也无缘见得疑;若不多见,也无缘见得殆。江西诸人才闻得一说,便把做了,看有甚么话更入不得,亦如何有疑殆。到他说此一章,却云,子张平日专务多闻多见,故夫子告以阙疑,是不欲其多闻多见,此是甚说话!且如一件事,一人如此说,自家也见未得。须是大家都说出来,这里方见得果是如何。这里方可以将众多之说相磨擦,这里方见得疑殆分明。"〔贺孙〕
或问"尤自外至,悔自内出"。曰:"出言或至伤人,故多尤;行有不至,己必先觉,故多悔。然此亦以其多少言之耳。言而多尤,岂不自悔!行而多悔,亦必至於伤人矣。"〔广〕
"子张学干禄"一章,是教人不以干禄为意。盖言行所当谨,非为欲干禄而然也。若真能著实用功,则惟患言行之有悔尤,何暇有干禄之心耶!〔铢〕
徐问"学干禄"章。曰:"此是三截事:若人少闻寡见,则不能参考得是处,故闻见须要多。若闻见已多而不能阙疑殆,则胡乱把不是底也将来做是了。既阙其疑殆,而又未能慎其馀,则必有尤悔。"又问:"尤、悔如何分?尤莫是见尤於人否?"曰:"是。大凡言不谨,则必见尤於人;人既有尤,自家安得无悔!行不谨,则己必有悔;己既有悔,则人安得不见尤!此只是各将较重处对说。"又问:"'禄在其中',只此便可以得禄否?"曰:"虽不求禄,若能无悔尤,此自有得禄道理。若曰'耕也馁在其中矣'。耕本求饱,岂是求馁!然耕却有水旱凶荒之虞,则有时而馁。学本为道,岂是求禄!然学既寡尤悔,则自可以得禄。如言'直在其中矣'。'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本不是直。然父子之道,却要如此,乃是直。凡言'在其中矣'者,道理皆如此。"又问:"圣人不教人求禄,又曰'禄在其中',如何?"曰:"圣人教人只是教人先谨言行,却把他那禄不做大事看。须是体量得轻重,始得。"
子张学干禄,夫子答之者:闻主言,见主事,尤是"罪自外至",悔是"理自内出"。凡事不要到悔时,悔时已错了。"禄在其中",凡言在其中,皆是不求而自至之意。父子相隐,本非直,而"直在其中"。如耕,本要饱;然有水旱之变,便有"馁在其中"。学,本是要立身,不是要干禄;然言行能谨,人自见知,便有得禄之道。大概是令他自理会身己上事,不要先萌利禄之心。又云:"若人见得道理分明,便不为利禄动。"〔明作〕
问:"子张在圣门,忽然学干禄。圣人但告之以谨其言行,便是修其天爵而人爵自至。"曰:"修天爵而人爵自至,说得重了。此意重处,只在言行。若言行能谨,便自带得禄来。时举录作:"圣人之心,只教他谨言行,因带禄说。"凡言在其中者,皆不求或作"期"。而自至之辞。如耕,本是求饱,却言'馁在其中';父子相为隐,直却在其中。又为前面也说得深了,圣人本意在谨言行。又不可徒谨,须用得学,又须阙其疑而未信,殆而未安者。便将其馀信而安者做一处,谨言而谨行之,谓其察得可言与可行也。"〔南升〕时举录小异。
"子张学干禄"。禄固人之所欲,但要去干,却不得。子张恁地时,已不是正底心了。夫子却掉开答他,不教他如何地干,也不教他莫干,但言"禄在其中"。凡言在其中者,皆是求此而得彼之义。如"耕也,馁在其中"之类,皆是君子求其在己而已。然而德行既修,名声既显,则人自然来求,禄不待干而自得。如"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这岂是要计较他不遗不后后,方为仁义。但是为仁义时,便自恁地。这虽是不曾说利,然使天下人皆不遗不后,利孰大焉!大抵计功之心,也是害事。所谓'仁者先难而后获',才有计功之心,便都不济事。〔义刚〕
问"学干禄"章。曰:"这也是一说,然便是教人不要去求。如程先生说'使定其心而不为利禄所动'是也。论语凡言在其中,皆是与那事相背。且如'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本不干直事,然直却在其中。耕,本是得食,然有水旱凶荒,则有'馁在其中'。'切问近思',本只是讲学,不是求仁底事,然做得精,则仁亦在其中。如"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皆是切己去做,方是求仁底事。此皆是教人只从这一路做去,且莫管那一边。然做得这一边,则那一边自在其中也。"又曰:"惟是那'君子谋道不谋食。学也,禄在其中;耕也,馁在其中'一章说得最反覆周全。如云'君子谋道不谋食',是将一句统说了,中央又分两脚说:'学也,禄在其中;耕也,馁在其中。'又似教人谋道以求食底意思。下面却说'忧道不忧贫',便和根斩了。"〔焘〕
哀公问何为则民服章
陈仲蔚说"何为则民服"及"使民敬忠以劝"二章。先生曰:"前章据本文,夫子只恁地说,未有贵穷理之意。当时哀公举措之权不在己,问了只恁休了。他若会问时,夫子尚须有说。"〔义刚〕
或问"举直错诸枉"。曰:"是便是直,非便是枉。"〔焘〕
"'举直错枉',集注谓'大居敬而贵穷理'。"曰:"若不居敬,如何穷理。不穷理,如何识人为举直错枉之本。"又曰:"人最要见得是与不是,方有下手处。如今人都不见得是非,分别不出。"又曰:"须是居敬、穷理,自做工夫,铢录云:"此是自修工夫。"方能照得人破。若心不在焉,则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以枉为直,以直为枉矣!"〔明作〕铢同。
问:"哀公问'何为则民服',往往只是要得人畏服他。圣人却告之以进贤退不肖,乃是治国之大本,而人心自服者。盖好贤而恶不肖,乃人之正性;若举错得宜,则人心岂有不服。谢氏又谓'若无道以照之,则以直为枉,以枉为直,此君子大居敬而贵穷理',此又极本原而言。若人君无知人之明,则枉直交错,而举错未必得宜矣。"曰:"说得分明。"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章
问"使民敬忠以劝"。曰:"'庄',只是一个字,上能端庄,则下便尊敬。至於孝慈,则是两事,孝是以躬率之,慈是以恩结之,如此,人方忠於己。'举善而教不能',若善者举之,不善者便去之,诛之,罚之,则民不解便劝。惟是举其善者,而教其不能者,所以皆劝。便是文字难看,如这样处,当初只是大概看了便休,而今思之,方知集注说得未尽。"〔义刚〕
问:"'孝慈则忠',何以能使之忠也?"曰:"孝以率之,慈以结之,所以使之忠也。"问:"孝慈主父子而言,可乎?"曰:"如此,安能便使之忠也!此'慈'字兼内外而言。若大学"齐家"章孝慈,乃主父子而言也。"
孝於亲,是做个样子;慈於众,则推此意以及人。兼此二者,方能使民忠於己。若徒孝於亲,而不能推及於众;若徒慈於众,而无孝亲底样子,都不得。〔明作〕
孝是以身率之,慈是以恩结之。善者固可举;若不能者遽刑之,罚之,则彼何由劝。举善於前,而教不能於后,则是诱引之使趋於善也,是以劝。〔夔孙〕
问:"康子之意,必要使民能如此。圣人但告之以己所当为,而民自应者。方其端庄孝慈,举善教不能,不是要民如此而后为。做得自己工夫,则民不期然而然者。"曰:"也是如此。"
或谓子奚不为政章
"惟孝友于兄弟",谓孝然后友,友然后政,其序如此。〔振〕
问:"'施於有政',是使一家人皆孝友否?"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也。政,一家之事也,固不止是使之皆孝友耳。然孝友为之本也。"〔一之〕
"推广此心,以为一家之政",便是齐家。缘下面有一个"是亦为政",故不是国政。又云:"在我者孝,则人皆知孝;在我者弟,则人皆知弟,其政岂不行於一家。"〔明作〕
问:"'惟孝友于兄弟',可以'施於有政'。"曰:"此全在'推'字上,言'举斯心加诸彼'。今人只为不能善推其所为耳。范唐鉴言唐明皇能友爱兄弟,而杀其三子,正以其不能推此心耳。"〔铢〕
问:"此夫子难以不仕之意告或人,故托以告之。然使夫子得时得位,其为政之本,也只就人伦上做将去。"曰:"文振看文义看得好,更宜涵泳。"〔南升〕
人而无信章
问"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曰:"人而无真实诚心,则所言皆妄,今日所言要往东,明日走在西去,这便是言不可行。"〔卓〕
问:"先生但谓'车无此二者则不可以行,人而无信,亦犹是也',而不及无信之所以不可行,何也?"曰:"若人无信,则语言无实,何处行得。处家则不可行於家,处乡党则不可行於乡党。"曰:"此与'言不忠信,虽州里行乎哉'之意同。"曰:"然。"〔广〕
子张问十世可知章
周问:"三代所因者不易,而所损益可知,如何?"曰:"此所谓'不易也','变易也'。三纲、五常,亘古亘今不可易。至於变易之时与其人,虽不可知,而其势必变易,可知也。盖有馀必损,不及必益,虽百世之远可知也。犹寒极生暖,暖甚生寒,虽不可知,其势必如此,可知也。"〔铢〕
所因之礼,是天做底,万世不可易;所损益之礼,是人做底,故随时更变。〔焘〕
所因,谓大体;所损益,谓文为制度,那大体是变不得底。虽如秦之绝灭先王礼法,然依旧有君臣,有父子,有夫妇,依旧废这个不得。〔义刚〕
忠、质、文。忠,只是朴实头白直做将去;质,则渐有形质制度,而未及於文采;文,则就制度上事事加文采。然亦天下之势自有此三者,非圣人欲尚忠,尚质,尚文也。夏不得不忠,商不得不质,周不得不文。彼时亦无此名字,后人见得如此,故命此名。〔僩〕以下集注。
问:"忠与质如何分?"曰:"忠,只是浑然诚确。质与文对。质便自有文了,但文未盛;比之文,则此个质耳。"〔铢〕
或问:"忠与质如何分?"先生喜其善问,答云:"质朴则未有文,忠则浑然无质可言矣。"〔过〕
或问忠与质异处。曰:"此如人家初做得个家计成,人虽有许多动用,其诚意直是质实。到做得家计成,次第便有动用器使。其初务纯朴,不甚浮憙。及其渐久,用度日侈,骎骎然日趋於文而不容自已,其势然也。"〔子蒙〕
行夫问三统。曰:"诸儒之说为无据。某看只是当天地肇判之初,天始开,当子位,故以子为天正;其次地始辟,当丑位,故以丑为地正;惟人最后方生,当寅位,故以寅为人正。即邵康节十二会之说。当寅位,则有所谓开物;当戌位,则有所谓闭物。闭物,便是天地之间都无了。看他说,便须天地翻转数十万年。"
问天统、地统、人统之别。曰:"子是一阳初动时,故谓之天统;丑是二阳,故谓之地统;寅是三阳,故谓之人统。"因举康节元、会、运、世之说: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一元有十二会;一万八百年为一会,一会有三十运;三百六十年为一运,一运有十二世。以小推大,以大推小,个个一般,谓岁、月、日、时皆相配合也。如第一会第二会时尚未生人物,想得地也未硬在。第三会谓之开物,人物方生,此时属寅。到得戌时,谓之闭物,乃人消物尽之时也。大率是半明半晦,有五六万年好,有五六万年不好,如昼夜相似。到得一元尽时,天地又是一番开辟。问:"先生诗云:'前推更无始,后际那有终!'如何?"曰:"惟其终而复始,所以无穷也。"〔焘〕
问:"子、丑、寅之建正如何?"曰:"此是三阳之月。若秦用亥为正,直是无谓。大抵三代更易,须著如此改易一番。"又问:"忠、质、文,本汉儒之论。今伊川亦用其说,如何?"曰:"亦有此理。忠是忠朴,君臣之间一味忠朴而已。才说质,便与文对矣。"又问"五运"之说。曰:"本起於五行。万物离不得五行,五运之说亦有理。於三代已前事,经事所不载者甚多。"又问:"五运之说,不知取相生、相克?"曰:"取相生。"又问:"汉承秦水德之后,而以火德继之,是如何?"先生曰:"或谓秦是闰位。然事亦有適然相符合者。如我太祖以归德军节度即位,即是商丘之地,此火德之符也,事与高祖赤帝子一般。"去伪。
器之说损益。曰:"势自是如此。有人主出来,也只因这个势,自住不得,到这里方看做是如何。惟是圣人能顺得这势,尽得这道理。以下人不能识得损益之宜,便错了,坏了,也自是立不得。因只是因这个,损益也是损益这个。"〔宇〕以下总论。
叔蒙问十世所因损益。曰:"纲常千万年磨灭不得。只是盛衰消长之势,自不可已,盛了又衰,衰了又盛,其势如此。圣人出来,亦只是就这上损其馀,益其不足。圣人做得来自是恰好,不到有悔憾处。三代以下做来不恰好,定有悔憾。虽做得不尽善,要亦是损益前人底。虽是人谋,然大势不得不出此。但这纲常自要坏灭不得,世间自是有父子,有上下。羔羊跪乳,便有父子;蝼蚁统属,便有君臣;或居先,或居后,便有兄弟;犬马牛羊成群连队,便有朋友。始皇为父,胡亥为子,扶苏为兄,胡亥为弟,这个也泯灭不得。"器之问:"三代损益,如衣服、器用、制度,损益却不妨。如正朔,是天时之常,却要改,如何?"曰:"一番新民观听,合如此。如新知县到任,便变易号令一番;住持入院,改换行者名次,相似。"〔宇〕
此一章"因"字最重。所谓损益者,亦是要扶持个三纲、五常而已。如秦之继周,虽损益有所不当,然三纲、五常终变不得。君臣依旧是君臣,父子依旧是父子,只是安顿得不好尔。圣人所谓可知者,亦只是知其相因者也。如四时之运,春后必当是夏,夏后必当是秋;其间虽寒暑不能无缪戾,然四时之运终改不得也。康节诗云"千世万世,中原有人",正与此意合。〔时举〕
这一段,诸先生说得"损益"字,不知更有个"因"字不曾说。"因"字最重。程先生也只滚说将去。三代之礼,大概都相因了。所损也只损得这些个,所益也只益得这些个,此所以"百世可知"也。且如秦最是不善继周,酷虐无比。然而所因之礼,如三纲、五常,竟灭不得。马氏注:"所因,谓三纲、五常;损益,谓质、文三统。"此说极好。〔榦〕
"继周百世可知"。秦继周者也,安得为可知。然君臣父子夫妇依旧在,只是不能尽其道尔。〔淳〕
问"十世可知"。曰:"三纲、五常,虽衰乱大无道之世,亦都在。且如继周者秦,是大无道之世。毕竟是始皇为君,李斯等为臣;始皇为父,胡亥为子。三纲、五常地位占得大了,便是损益亦不多。至秦欲尊君,便至不可仰望;抑臣,便至十分卑屈。此段重在'因'字,损益只些子。"〔南升〕
致道问:"夫子继周而作,则忠、质损益之宜如何?"曰:"孔子有作,则并将前代忠、质而为之损益,却不似商只损益得夏,周只损益得二代。"又问:"孔子监前代而损益之,及其终也,能无弊否?"曰:"恶能无弊!"〔贺孙〕
问:"其所阙者宜益,其所多者宜损,固事势之必然。但圣人於此处得恰好,其他人则损益过差了。"曰:"圣人便措置一一中理。如周末文极盛,故秦兴必降杀了。周恁地柔弱,故秦必变为强戾;周恁地纤悉周緻,故秦兴,一向简易无情,直情径行,皆事势之必变。但秦变得过了。秦既恁地暴虐,汉兴,定是宽大。故云:'独沛公素宽大长者。'秦既鉴封建之弊,改为郡县,虽其宗族,一齐削弱。至汉,遂大封同姓,莫不过制。贾谊已虑其害,晁错遂削一番,主父偃遂以谊之说施之武帝诸侯王,只管削弱。自武帝以下,直至魏末,无非刬削宗室,至此可谓极矣。晋武起,尽用宗室,皆是因其事势,不得不然。"贺孙问:"本朝大势是如何?"曰:"本朝监五代,藩镇兵也收了,赏罚刑政,一切都收了。然州郡一齐困弱,靖康之祸,寇盗所过;莫不溃散,亦是失斟酌所致。又如熙甯变法,亦是当苟且惰弛之馀,势有不容已者,但变之自不中道。"〔贺孙〕
先生谓"'继周百世可知',诸公看继周者是秦,果如夫子之言否?"皆对以为秦不能继周,故所因所革皆不可考。曰:"若说秦不能继周,则夫子之言不是始得。夫子分明说'百世可知'。看秦将先王之法一切扫除了,然而所谓三纲、五常,这个不曾泯灭得。如尊君卑臣,损周室君弱臣强之弊,这自是有君臣之礼。如立法说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皆有禁之类,这自是有父子兄弟夫妇之礼,天地之常经。自商继夏,周继商,秦继周以后,皆变这个不得。秦之所谓损益,亦见得周末许多烦文缛礼如此,故直要损其太过,益其欠处,只是损益得太甚。然亦是事势合到这里,要做个直截世界,做个没人情底所为。你才犯我法,便死,更不有许多劳劳攘攘。如议亲,议贤,议能,议功之类,皆不消如此,只是白直做去,他亦只为苟简自便计。到得汉兴,虽未尽变亡秦之政,如高文之宽仁恭俭,皆是因秦之苟刻骄侈而损益其意也。大纲恁地宽厚,到后便易得废弛,便有强臣篡夺之祸。故光武起来,又损益前后之制,事权归上,而激厉士大夫以廉耻。"〔贺孙〕
非其鬼而祭之章
"非其鬼而祭之",如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庶人祭其先,上得以兼乎下,下不得以兼乎上也。庶人而祭五祀,大夫而祭山川,诸侯而祭天地,此所谓"非其鬼"也。〔僩〕
问:"'非其鬼而祭之',如诸侯僣天子,大夫僣诸侯之类。又如士庶祭其旁亲远族,亦是非其鬼否?"曰:"是。又如今人祭甚么庙神,都是非其鬼。"问:"如用僧尼道士之属,都是非其鬼。"曰:"亦是。"问:"祭旁亲远族不当祭,若无后者则如之何?"曰:"这若无人祭,只得为他祭。自古无后者合当祭於宗子之家,今何处讨宗子。看古礼今无存者,要一一行之也难。"〔贺孙〕
问:"'非其鬼而祭之'。寻常人家所当祭者,只是祖先否?"曰:"然。"又问:"土地山川之神,人家在所不当祭否?"曰:"山川之神,季氏祭之尚以为僣,况士庶乎?如土地之神,人家却可祭之。礼云:'庶人立一祀,或立户,或立灶。'户灶亦可祭也。"又问:"中霤之义如何?"曰:"古人穴居,当土室中开一窍取明,故谓之中霤。而今人以中堂名曰中霤者,所以存古之义也。"又云:"中霤亦土地之神之类。五祀皆室神也。"〔焘〕
问:"'见义不为无勇',莫是连上句意否?"曰:"不须连上句。自说凡事见得是义,便著做,不独说祭祀也。"〔贺孙〕
子善问:"'见义不为无勇',这亦不为无所见,但为之不力,所以为无勇也。"曰:"固是见得是义而为之不力,然也是先时见得未分明。若已见得分明,则行之自有力。这般处著两下并看:就'见义不为'上看,回见得知之而不能为;若从源头上看下来,乃是知之未至,所以为之不力。"〔贺孙〕恪录别出。
子善问"见义不为无勇也"。曰:"此直说眼前事,若见得合做底事,且须勇决行之。若论本原上看,则只是知未至。若知至,则当做底事,自然做将去。"恪。
谢选骏指出:朱熹的窥探欲很强,还想知道孔子和颜回之间“言终日”的内容,感叹“不知是说甚么,惜乎其不传也!”由此看来,朱熹确实不懂传播学的道理。因为在我看来,孔子和颜回之间“言终日”的内容之所以没有公开,是因为这都是不能流传的、如果传开就会有损于孔子与颜回声誉的“窃窃私语”。
【卷二十五 论语七】
◎八佾篇
△孔子谓季氏章
季氏八佾,止是多添人数,未有明文,故夫子就其事责之。若三家雍彻,则分明歌天子之诗,故夫子引其诗以晓之。〔人杰〕
问:"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曰:"季氏初心,也须知其为不安。然见这八佾人数热闹,便自忍而用之。这便是遏绝天理,失其初心也。"
子升问集注两说不同。曰:"如今亦未见圣人之言端的是如何。如后说之意,亦自当存,盖只此便是天理发处。圣人言语,固是旨意归一。后人看得有未端的处,大率意义长者录在前,有当知而未甚稳者录在后。如'放於利而行多怨',或者又说求利而不得,则自多怨天尤人。此意亦自是。但以意旨观之,人怨之说为分晓,故只从一说。"〔木之〕
居父问:"'是可忍也',后说恐未安。圣人气象似不如此暴露。"曰:"前日见赵子钦亦疑此,亦是。但圣人亦自有大段叵耐人处。如孔子作春秋,是大段叵耐,忍不得处。"〔贺孙〕
问:"'是可忍也',范氏谓季氏'罪不容诛',莫是有不容忍之意否?"曰:"只大概如此说,不是有此意。"〔时举〕
三家者以雍彻章
问"三家者以雍彻"。曰:"这个自是不当用,更无可疑。"问:"是成王赐周公?"曰:"便是成王赐周公,也是成王不是。若武王赐之,也是武王不是。公道是成王赐,便不敢道不是了。雍诗自是武王之乐,馀人自是用他不得。成王已自用不得了,何况更用之於他人!"〔卓〕
问:"雍彻,程子谓'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非也'。"曰:"使鲁不曾用天子之礼乐,则三家亦无缘见此等礼乐而用之。"〔时举〕
问:"范氏以成王赐鲁以天子礼乐,惟用以祀周公於大庙,非使鲁君亦得以用之也。不如伊川断然便道成王不当赐,伯禽不当受。"曰:"然。范先生说书,大抵言语宽,所以至此。"〔榦〕
"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只是不议其过恶。若大夫有不善,合当谏正者,亦不可但已。孔子谓季氏八佾与三家雍彻之事,又却不然。〔人杰〕
人而不仁如礼何章
或问:"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曰:"如礼乐何,谓其不柰礼乐何也。'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既不和乐,不庄敬,如何行得礼乐!儒用录云:"不庄不敬,不和不乐,便是不仁。暴慢鄙诈,则无如礼乐何矣。"譬如不善操舟,必不柰一舟何;不善乘马,必不柰一马何。"又问:"礼乐是玉帛钟鼓之文否?"曰:"看其文势,却是说玉帛钟鼓之礼乐也。"〔人杰〕儒用同。
"人既不仁,自是与那礼乐不相管摄。礼乐虽是好底事,心既不在,自是呼唤他不来,他亦不为吾用矣。心既不仁,便是都不醒了。如人身体麻木,都不醒了,自是与礼乐不相干事。所以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只是一个求放心,更无别工夫。"或曰:"初求放心时,须是执持在此,不可令他放。"曰:"也不用擒捉他,只是要常在这里。"或曰:"只是常常省察照管得在,便得,不可用心去把持擒捉他。"曰:"然。只知得不在,才省悟,便在这里。"或曰:"某人只恁擒制这心,少间倒生出病痛,心气不定。"曰:"不是如此。只是要照管常在此,便得。"
问:"礼者,天理之节文;乐者,天理之和乐。仁者,人心之天理。人心若存得这天理,便与礼乐凑合得著,若无这天理,便与礼乐凑合不著。"曰:"固是。若人而不仁,空有那周旋百拜,铿锵鼓舞,许多劳攘,当不得那礼乐。"〔焘〕
"人而不仁",则其心已不是;其心既不是,便用之於礼乐,也则是虚文,决然是不能为。心既不正,虽有钟鼓玉帛,亦何所用!〔卓〕
"人而不仁,如礼何"!而今莫说"八佾"、"雍彻",是无如礼乐何。便教季氏用四佾以祭,也无如礼乐何,缘是它不仁了。〔夔孙〕
蜚卿问:"'人而不仁,如礼何'!是无恻隐之心,则礼乐皆为虚文。"曰:"此仁是指全体而言,不是指恻隐。"〔可学〕
希真问:"'人而不仁',与'不能以礼让为国',皆曰'如礼何'!意同否?"曰:"'人而不仁',是以仁对礼乐言。'不以礼让',是以礼之实对礼之文言。能以逊让为先,则人心感服,自无乖争陵犯之风。"〔恪〕
或问:"集注云'礼乐不为之用',如何?"曰:"礼是恭敬底物事,尔心中自不恭敬,外面空做许多般模样;乐是和乐底物事,尔心中自不和乐,外面强做和乐,也不得。心里不恁地,外面强做,终是有差失。纵饶做得不差失,也只表里不相应,也不是礼乐。"集注。
"集注云'礼乐不为用',是如何?"曰:"不仁之人,浑是一团私意,自不柰那礼乐何。礼乐须是中和温厚底人,便行得。若不仁之人,与礼乐自不相关了。譬如无状之人去读语孟六经。语孟六经自是语孟六经,与他即无干涉,又安得为之用!"〔时举〕
或问"人而不仁"注下数语。曰:"'其如礼乐何哉',是柰他不下;礼乐不为之用也,是不为我使,我使他不得。虽玉帛交错,不足以为礼;虽钟鼓铿锵,不足以为乐。虽有礼而非礼,虽有乐而非乐。"因言"季氏,当初成王不赐,伯禽不受,则后人虽欲僣,亦无样子,他也做不成"。又曰:"观天子之礼於鲁宋。宋是二王后,有天子之礼。当时诸侯皆不识天子之礼,皆於鲁宋观之。"〔节〕
"仁者,天下之正理"。只是汎说,不是以此说仁体。若曰"义者,天下之正理,也得"。〔义刚〕
问"仁者,天下之正理"。曰:"说得自好,只是太宽。须是说仁是本心之全德,便有个天理在。若天理不在,人欲横肆,如何得序而和!"〔时举〕
程子说"仁者,天下之正理",固好;但少疏,不见得仁。仁者,本心之全德。人若本然天理之良心存而不失,则所作为自有序而和。若此心一放,只是人欲私心做得出来,安得有序,安得有和!〔铢〕
问"仁者,天下之正理"。曰:"此说太宽。如义,亦可谓天下之正理;礼,亦可谓天下之正理。"又问:"仁是合知觉与理而为之与,舍知觉而为之与?"曰:"仁自是知觉。"又问:"知觉是仁中之一件否?"久之,曰:"生底是仁。"又曰:"仁义礼智是四个根子,恻隐、羞恶、恭敬、是非是根上所发底苗。"又曰:"生是元,长是亨,收敛是利,藏是贞,只是一气。理无形,故就气上看理,也是恁地。"次日,又曰:"仁是根,爱是苗。"又曰:"古人言仁,多以慈详恺悌。易则曰:'安土敦乎仁,故能爱。'何尝以知觉为仁!"又曰:"程子曰'仁是理',此说太宽。如曰'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此说却是紧要底。"问:"仁如何包四者?"曰:"易便说得好:'元者,善之长。'义礼知莫非善,这个却是善之长。"又曰:"义礼知无仁,则死矣,何处更讨义礼知来?"又曰:"如一间屋分为四段,仁是中间紧要一段。孟子言'仁人心,义人路',后不言义者,包义在其中。如'克己复礼为仁',亦是恁地。"〔节〕
问:"仁者,心之德也。不仁之人,心德既亡,方寸之中,绝无天理。平日运量酬酢,尽是非僻淫邪之气,无复本心之正。如此等人,虽周旋於玉帛交错之间,钟鼓铿锵之际,其於礼乐判为二物,如猿狙衣周公之服一般,其如礼乐何!伊川所谓'仁者,天下之正理。失正理,则无序而不和'。所谓正理,即心之德也。若天理不亡,则见得礼乐本意,皆是天理中发出来,自然有序而和。若是胸中不有正理,虽周旋於礼乐之间,但见得私意扰扰,所谓升降揖逊,铿锵节奏,为何等物!不是礼乐无序与不和,是他自见得无序与不和,而礼乐之理自在也。"曰:"只是如此。"〔南升〕
问:"'人而不仁,如礼乐何'!据李氏之说,则指在外之礼乐言之,如玉帛钟鼓之类。程先生所谓'无序而不和',却是主在内者言之,如何?"曰:"两说只是一意。缘在我者无序而不和,故在外之礼乐亦不为我用。"又问:"仁义礼智,皆正理也,而程子独以仁为天下之正理,如何?"曰:"便是程子之说有太宽处,此只是且恁宽说。"曰:"是以其专言者言之否?"曰:"也是如此。"〔广〕
问:"集注举三说:若游氏则言心,程氏主理,李氏谓'待人而后行'。"曰:"所疑者何?"曰:"今观前二说,与后说不相似。"曰:"仲思以为如何?"曰:"此正'苟非其人,道不虚行'之意。盖心具是理,而所以存是心者,则在乎人也。"曰:"恁地看,则得之。"〔道夫〕
问:"吕氏曰:'礼乐之情,皆出於仁。'此语似好。"曰:"大概也只是如此。"问:"游氏曰:'人而不仁,则人心亡矣,如何?"曰:"此说好。"问:"曾见先生说'仁者,心之德'。义礼智皆心之德否?"曰:"都是。只仁是个大底。"问:"谢氏曰:'未能颠沛造次由於是,故如礼何!未能不忧,故如乐何!'似说得宽。"曰:"他只似做时文用故事,也不必恁地。"问:"程先生尹先生皆以仁为正理,如何是正理?"曰:"只是正当底道理。"〔榦〕集义。
林放问礼之本章
问:"'林放问礼'章,先生谓'得其本,则礼之全体无不在其中',如何是礼之全体?"曰:"兼文质本末言之。"曰:"后面只以质为礼之本,如何又说文质皆备?"曰:"有质则有文,有本则有末。徒文而无质,如何行得?譬如树木,必有本根,则自然有枝叶华实。若无本根,则虽有枝叶华实,随即萎落矣。"〔广〕
林闻一问:"'林放问礼之本',而孔子并以丧告之,何也?"曰:"丧亦是礼。奢底是礼之吉者,丧是礼之凶者。"〔节〕
辛適正问:"'林放问礼之本',何故只以丧礼答之?"曰:"礼不过吉凶二者而已。上句泛以吉礼而言,下句专指凶礼而言。然此章大意不在此,须看问答本意。孔子只是答他问礼之本,然俭戚亦只是礼之本而已。及其用也,有当文时,不可一向以俭戚为是,故曰:'品节斯,斯之谓礼',盖自有个得中恰好处。"〔僩〕
问"丧与其易也,宁戚"。曰:"其他冠婚祭祀,皆是礼,故皆可谓'与其奢也宁俭'。惟丧礼独不可,故言'与其易也宁戚'。易者,治也,言治丧礼至於习熟也。丧者,人情之所不得已。若习治其礼有可观,则是乐於丧,而非哀戚之情也,故礼云:'丧事欲其纵纵尔。'"〔卓〕
问:"'丧与其易也宁戚',注易为治,何也?"曰:"古人做物滑净,无些碍处,便是易。在礼,只是太滑熟了。生固无诚实,人才太滑熟,亦便少诚实。"曰:"夫子何故只以俭戚答礼之本?"曰:"初头只是如此,未有后来许多文饰,文饰都是后来事。丧初头只是戚,礼初头只是俭。当初亦未有那俭,俭是对后来奢而言之,盖追说耳。如尧土阶三尺,当初只是恁地,不是为俭,后来人称为俭耳。东坡说忠、质、文,谓当初亦未有那质,只因后来文,便称为质。孔子曰:'从先进。'周虽尚文,初头尚自有些质在。"曰:"三纲、五常亦礼之本否?"曰:"初头亦只有个意耳。如君臣亦只是个诚敬而已,未有许多事。"〔淳〕
问"礼之本"。曰:"初间只有个俭戚,未有那文。俭戚是根,有这根然后枝叶自发出来。"又问:"戚是此心自然发出底;俭又不类。"曰:"俭亦不是故意俭,元初且只有汙樽抔饮之类。"毅父问:"先生旧说,俭戚且是近本。"曰:"对奢、易言之,且得说俭、戚是本。若论礼之本,则又在俭、戚之前。未用如此说得。"〔时举〕
奢、易过於文,俭、戚则不及而质。与其过也,宁不及,不及底可添得。〔夔孙〕
问:"'林放问礼之本'一章,某看来,奢、易是务饰於外,俭、戚是由中。"曰:"也如此说不得。天下事,那一件不由心做。但俭、戚底发未尽在,奢、易底发过去了,然都由心发。譬之於花,只是一个花心,却有开而未全开底,有开而将离披底。那俭、戚底便犹花之未全开,奢、易底便犹花之离披者。且如人之居丧,其初岂无些哀心,外面装点得来过当,便埋没了那哀心。人之行礼,其初岂无些恭敬之心,亦缘他装点得来过当,便埋没了那恭敬之心。而今人初以书相与,莫不有恭敬之心。后来行得礼数重复,使人厌烦,那恭敬之心便埋没了。"或问:"'易'字,集注引孟子'易其田畴'之'易',是习熟而平易之意否?"曰:"易,只是习得来熟,似欢喜去做,做得来手轻足快,都无那恻怛不忍底意思。"因举檀弓"丧事欲其纵纵尔"与曲礼"丧事先远日",皆是存恻怛不忘之意也。〔焘〕
胡叔器说"林放问礼之本"一章。曰:"林放若问礼之大体,便包得阔。今但问本,似未为大。然当时习於繁文,人但指此为礼,更不知有那实处。故放问,而夫子大之,想是此问大段契夫子之心。盖有那本时,文便在了。若有那文而无本,则岂得为礼!'易其田畴'之说,盖由范氏'丧易而文'之语推之。治田者须是经犁经耙,治得窒碍,方可言熟也。若居丧习熟於礼文,行得皆无窒碍,则哀戚必不能尽,故曰'不若戚而不文之愈也'。如杨氏'汙樽抔饮'之说,他是就俭说,却不甚亲切。至於'丧不可以径行直情'一句,大觉文意颠倒。后面云'则其本戚而已',却似与前面无收杀。此须是说居丧先要戚,然却不可无衰麻哭踊之数以为之节,如此说,方得。今却说得衰麻哭踊似是先底,却觉语意不完。龟山说话多如此,不知如何。却是范氏'俭者,物之质;戚者,心之诚'二语好。"又曰:"人只习得那文饰处时,自是易忘了那朴实头处,如'巧言令色鲜矣仁'之类。"〔义刚〕
杨氏谓礼始诸饮食燔炙。言礼之初,本在饮食。然其用未具,但以火炽石,其石既热,却以肉铺其上,熟而食之,安有鼎俎笾豆也!然方其为鼎俎之始,亦有文章,雕镂烦而质灭矣,故云"与奢宁俭"。又云:"杨说'丧不可直情而径行'。此一语,稍伤那哀戚之意。其意当如上面'始诸饮食'之语,谓丧主於哀戚,为之哭泣擗踊,所以节之,其本则戚而已。"杨氏语多如此,所以取彼处亦少。〔子蒙〕
问:"'林放问礼之本'。夫礼贵得中,奢、易则过於文,俭、戚则不及而质,皆未为合礼。然质乃礼之本,过於文则去本已远。且礼之始,本诸饮食,'汙樽而抔饮,篑桴而土鼓',岂不是俭。今若一向奢而文,则去本已远,故宁俭而质。丧主於哀戚,故立衰麻哭踊之数以节之。今若一向治其礼文,而无哀戚之意,则去本已远,故宁戚而质,乃礼之本。"曰:"也只是如此。"〔南升〕
问:"易,乃慢易,如何范氏以为'丧易而文'?"曰:"易也近文。'易'字训治,不是慢易、简易之'易'。若是慢易、简易,圣人便直道不好了,知何更下得'与其'字,只此可见。"〔榦〕
夷狄之有君章
问:"'夷狄之有君'一章,程氏注似专责在下者陷无君之罪,君氏注似专责在上者不能尽为君之道,何如?"曰:"只是一意。皆是说上下僣乱,不能尽君臣之道,如无君也。"〔义刚〕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无君且胜之者"。此说无意义。〔振〕
问:"范氏吕氏皆以为夷狄有君而无礼义,不如诸夏之无君而有礼义,恐未当。"曰:"不知他如何恁地说。且如圣人恁地说时,便有甚好处!不成中国无君恰好!"问:"亡,莫只是有无君之心否?"曰:"然。"〔榦〕
季氏旅於泰山章
问"季氏旅於泰山"一段。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国之山川,只缘是他属我,故我祭得他。若不属我,则气便不与之相感,如何祭得他。"因举太子申生"秦将祀予"事。〔时举〕
问"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曰:"圣人也不曾是故意为季氏说。只是据事说,季氏闻之自当止。"
君子无所争章
问"君子无所争"章。曰:"'君子无所争',必於射见之。言射有胜负,是相争之地,而犹若此,是不争也。语势是如此。"〔南升〕
"其争也君子",言争得来也君子。〔铢〕
问:"'其争也君子',只是横渠说,争为辞逊底否?"曰:"然。毕竟是为君子之争,不为小人之争。"〔榦〕
巧笑倩兮章
"素以为绚",不知是何诗。若以为今硕人诗,则章句全。且此一句最有理,亦不应删去。因说"古人绘事,未必有今人花巧。如'云'字、'雷'字,见笔谈"。〔〈螢,中"虫改田"〉〕去伪同。
问:"伊川云'美质待礼以成德,犹素待绘以成绚',却似有质须待礼,有素须待绚。"曰:"不然。此质却重。"〔〈螢,中"虫改田"〉〕
"素以为绚",言人有好底姿容材质,又有口辅之美,盼倩之佳,所以表其质也。此见素以为质,而绚以文之也。"起予"之义者,谓孔子言绘事后素之时,未思量到礼后乎处,而子夏首以为言,正所以启发夫子之意。非谓夫子不能,而子夏能之以教夫子也。〔子蒙〕
因论"起予者商","回非助我"等处,云:"圣人岂必待二子之言,而后有所启发耶!然圣人胸中虽包藏许多道理,若无人叩击,则终是无发挥於外。一番说起,则一番精神也。"〔柄〕
夏礼吾能言之章
问:"'夏礼吾能言之',所谓礼,是说制度文章,不是说三纲、五常,如前答子张所问者否?"曰:"这也只是说三纲、五常。"问:"'吾能言之',是言甚事?"曰:"圣人也只说得大纲,须是有所证,方端的。'足则吾欲证之'。证之,须是杞宋文献足,方可证。然又须是圣人,方能取之以证其言。古礼今不复存。如周礼,自是纪载许多事。当时别自有个礼书,如云'宗伯掌邦礼',这分明自有礼书、乐书,今亦不可见。"〔贺孙〕
问"文、献"。曰:"只是典籍、贤人。若以献作法度,却要用这'宪'字。"问:"'徵'字训'成'字如何?"曰:"也有二义。如此,只是证成之,故魏徵字'玄成'。"又曰:"这一段,中庸说得好,说道'有宋存焉',便见得杞又都无了。如今春秋传中,宋犹有些商礼在。"〔榦〕
或问:"孔子能言夏殷之礼而无其证。是时文献不足,孔子何从知得?"曰:"圣人自是生知聪明,无所不通。然亦是当时'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识其小'。孔子广询博问,所以知得。杞国最小,所以文献不足。观春秋所书,杞初称侯,已而称伯,已而称子。盖其土地极小,财赋不多,故宁甘心自降为子、男之国,而其朝觐贡赋,率以子、男之礼从事。圣人因其实书之,非贬之也。"〔僩〕
问:"'夏礼吾能言之'章,以中庸参看,殷犹可考,夏之文献不足尤甚。"曰:"杞国最小,所以文献不足。观春秋所书,初称侯,已而称伯,已而称子,盖其朝觐贡赋之属,率以子、男之礼从事。圣人因其实而书之,非贬之也。如滕国亦小,隐十一年来朝书侯,桓二年来朝书子。解者以为桓公弑君之贼,滕不合朝之,故贬称子。某尝疑之,以为自此以后一向书子,使圣人实恶其党恶来朝之罪,则当止贬其一身。其子孙何罪,一例贬之,岂所谓'恶恶止其身'耶!后来因沙随云:'滕国至小,其朝觐贡赋,不足以附诸侯之大国,故甘心自降为子。子孙一向微弱,故终春秋之世,常称子,圣人因其实而书之耳。'故郑子产尝争贡赋之次,曰:'昔天子班贡,轻重以列。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贡,惧弗给也,敢以为请。'即其事也。春秋之世,朝觐往来,其礼极繁。大国务吞并,犹可以办。小柄侵削之馀,何从而办之。其自降为子,而一切从省者,亦何足怪!若谓圣人贬人,则当时大国灭典礼,叛君父,务吞并者,常书公,书侯。不贬此,而独责备於不能自存之小柄,何圣人畏强陵弱,尊大抑小,其心不公之甚!笔今解春秋者,某不敢信,正以此耳。"〔胡泳〕
禘自既灌而往者章
禘,只祭始祖及所自出之帝。祫,乃合群庙皆在。当以赵匡之说为正。〔从周〕方子录云"所自出之帝无庙。"
"程先生说:'禘,是禘其始祖之所自出,并群庙之主皆祭之。祫,则止自始祖而下,合群庙之主皆祭之。'所谓禘之说,恐不然。故论语集解中止取赵伯循之说。"广云:"观'禘祫'两字之义亦可见。"曰:"禘,只是王者既立始祖之庙,又请他那始祖之尊长来相热乐相似。"〔广〕
仁父问:"'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集注有两意。"曰:"这其实也只说既灌而往不足观。若'不王不禘',而今自著恁地说将来。其实这一句只说灌以后不足观。"又云:'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这盥,自与灌不同。灌,是以秬鬯之酒灌地以降神。这盥,只是洗手。凡祭祀数数盥手,一拜则掌拊地,便又著洗。伊川云:'人君正其表仪,以为下民之观,当庄严如始盥之初,勿使诚意少散如既荐之后。'某看观卦意思,不是如此。观义自说圣人至德出治,天下自然而化,更不待用力,而下莫不观感而化,故取义於盥。意谓积诚之至,但是盥涤而不待乎荐享,有孚已自颙若,故曰'下观而化也'。"蔡季通因云:"'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言其理也;'下观而化',述其德也。"〔贺孙〕
问:"禘之说,诸家多云,鲁跻僖公,昭穆不顺,故圣人不欲观。如何?"曰:"禘是於始祖之庙推所自出之帝,设虚位以祀之,而以始祖配,即不曾序昭穆。故周禘帝喾,以后稷配之。王者有禘有祫,诸侯有祫而无禘,此鲁所以为失礼也。"〔时举〕
问:"吕氏以未盥之前,诚意交於神明,既灌而后,特人事耳。如何?"曰:"便是有这一说,道是灌以前可观,以后不必观。圣人制礼,要终始皆尽诚,不必如此说。"〔榦〕
李公晦问:"知其说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曰:"此尚明得,何况其他!此尚感得,何况其他!"〔节〕
器之问:"禘之说,治天下如指诸掌,恐是至诚感动之意。"曰:"禘是祭之甚远甚大者。若其他四时之祭及祫祭,祭止於太祖。若禘,又祭其祖之所自出,如祭后稷,又推后稷上一代祭之,周人禘喾是也。'礼,不王不禘。'禘者,祭其祖之所自出,而以祖配之。盖无庙而祭於祖庙,所以难以答或人。固是鲁禘非礼,然事体大,自是难说。若主祭者须是极其诚意,方可感格。"〔贺孙〕
问:"'或问禘之说',集注所谓'非仁孝诚敬之至,不足以与此',何也?盖祭祀之事,以吾身而交於鬼神,最是大事。惟仁则不死其亲,惟孝则笃於爱亲。又加之诚敬以聚集吾之精神,精神既聚,所谓'祖考精神,便是吾之精神',岂有不来格者!"曰:"看得文字皆好。"〔南升〕
禘是追远之中又追远,报本之中又报本。盖人於近亲曾奉养他底,则诚易感格,如思其居处言笑,此尚易感。若太远者,自非极其至诚不足以格之,所以难下语答他。此等处,极要理会,在论语中为大节目。又曰:"圣人制祭祀之意深远,非常人所能知。自祖宗以来,千数百年,元是这一气相传。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但法有止处,所以天子只得七庙,诸侯五,大夫三。此是法当如此。然圣人之心犹不满,故又推始祖自出之帝,以始祖配之。然已自无庙,只是祔於始祖之庙。然又惟天子得如此,诸侯以下不与焉。故近者易感,远者难格。若薄俗粗浅之人,他诚意如何得到这里!不是大段见得义理分明底,如何推得圣人报本反始之意如此深远!非是将这事去推那事。只是知得此说,则其人见得义理侭高,以之观他事,自然沛然,所以治天下不难也。"〔明作〕
叔共问禘之说。曰:"寻常祭祀,犹有捉摸。到禘时,则甚渺茫。盖推始祖之所自出者,而祭之於始祖之庙,以始祖配之,其所禘者无庙无主,便见圣人追远报本之意,无有穷已。若非诚敬之至,何以及此!笔'知禘之说,则诚无不格',此圣人所以难言也。"〔时举〕
问:"'知禘之说,则理无不明',如何?"曰:"幽明只是一理。若是於那渺茫幽深之间知得这道理,则天下之理皆可推而明之矣。"〔恪〕
问:"'知禘之说,则理无不明,诚无不格,治天下不为难矣。'先王报本反始之意,虽莫深於禘,如何才知其说,便能於理无所不明?"曰:"此是理之至大者。盖人推至始祖,则已极矣。今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而祀焉,则其理可谓穷深极远矣。非仁孝诚敬之至,何以及此!能知此,则自然理无不明,诚无不格,於治天下真不为难矣。"〔广〕
子升问禘之说。曰:"禘之意最深长。如祖考与自家身心未相辽绝,祭祀之理,亦自易理会。至如郊天祀地,犹有天地之显然者,不敢不尽其心。至祭其始祖,已自大段阔远,难尽其感格之道。今又推其始祖之所自出而祀之,苟非察理之精微,诚意之极至,安能与於此哉!笔如此,则於治天下不难也。"〔木之〕
问"'知禘之说,则理无不明,诚无不格,而天下不难治。'此只是说圣人穷尽物理,而无一念之不实,虽至幽至远之神,犹能感通,则其治天下自是明且易否?"曰:"此是说禘与他祭不同,当看那'禘'字。"义刚言:"禘是祭始祖所自出之帝。盖远而易忘,人情所不追念者,而乃能感而通之,非仁孝诚敬之至,孰能与此!"曰:"然。"〔义刚〕
仁父问:"'知禘之说,则理无不明,诚无不格,治天下不难。'如何?"曰:"天地阴阳生死昼夜鬼神,只是一理。若明祭祀鬼神之理,则治天下之理,不外於此。'七日戒,三日齐,必见其所祭者',故'郊焉则天神格,庙焉则人鬼享'。此可谓至微而难通者。若能如此,到得治天下,以上感下,以一人感万民,亦初无难者。这鬼神生死之理,却惟上蔡见得。看他说'吾之精神,即祖考之精神',说得有道理。如说'非其鬼而祭之'一段,亦说得好。"〔贺孙〕
问:"知禘之说,何故治天下便易?"曰:"禘,诸公说得也多头项,而今也见不得,集注中且依约如此说。"或问:"以鲁人僣,故孔子不说否?"曰:"也未必是如此。不知,只是不敢知。"或曰:"只是知得报本否?"曰:"亦不专是如此。中庸'明乎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亦如此说。盖禘是个大祭,那里有君臣之义,有父子之亲,知得则大处是了,便也自易。"曰:"恐此只是既知得报本,又知得名分,又知得诚意否?"曰:"是。此处游氏说得好。祭统中说'祭有十伦',亦甚好。子细看,方知得不是空言。"〔淳〕
或问"禘之说"。曰:"谢氏云'全得自家精神,便是祖考精神',此说好。苟能全得自家精神,则'郊焉而天神格,庙焉而人鬼享'。"〔子蒙〕
问:"鲁之郊、禘,自成王之赐,伯禽之受不是了,后世子孙合如何而改?"曰:"时王之命,如何敢改!"曰:"恐不可自改,则当请命於天王而改之否?"先生首肯,曰:"是。"〔淳〕
祭如在章
问:"'祭如在',人子固是尽诚以祭,不知真可使祖宗感格否?"曰:"上蔡言:'自家精神,即祖考精神。'这里尽其诚敬,祖宗之气便在这里,只是一个根苗来。如树已枯朽,边傍新根,即接续这正气来。"〔宇〕
或问"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曰:"祭先主於孝,祭神主於敬。虽孝敬不同,而如在之心则一。圣人万一有故而不得与祭,虽使人代,若其人自能极其恭敬,固无不可;然我这里自欠少了,故如不祭。"〔时举〕
正甫问"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曰:"祭先如在,祭外神亦如神在。爱敬虽不同,而如在之诚则一。吾不与祭,而他人摄之,虽极其诚敬,而我不得亲致其如在之诚,此心终是阙然。"〔倪〕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此是弟子平时见孔子祭祖先及祭外神之时,致其孝敬以交鬼神也。孔子当祭祖先之时,孝心纯笃,虽死者已远,因时追思,若声容可接,得以竭尽其孝心以祀之也。祭外神,谓山林溪谷之神能兴云雨者,此孔子在官时也。虽神明若有若亡,圣人但尽其诚敬,俨然如神明之来格,得以与之接也。"吾不与祭,如不祭",孔子自谓当祭之时,或有故而使人摄之,礼虽不废,然不得自尽其诚敬,终是不满於心也。范氏所谓"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盖神明不可见,惟是此心尽其诚敬,专一在於所祭之神,便见得"洋洋然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然则神之有无,皆在於此心之诚与不诚,不必求之恍忽之间也。〔南升〕
问:"'祭神如神在',何神也?"曰:"如天地、山川、社稷、五祀之类。"曰:"范氏谓'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只是心诚则能体得鬼神出否?"曰:"诚者,实也。有诚则凡事都有,无诚则凡事都无。如祭祀有诚意,则幽明便交;无诚意,便都不相接了。"曰:"如非所当祭而祭,则为无是理矣。若有是诚心,还亦有神否?"曰:"神之有无也不可必,然此处是以当祭者而言。若非所当祭底,便待有诚意,然这个都已错了。"〔淳〕
问:"范氏云:'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恐是自家心里以为有便有,以为无便无。"曰:"若只据自家以为有便有,无便无,如此却是私意了。这个乃是自家欠了他底,盖是自家空在这里祭,诚意却不达於彼,便如不曾祭相似。"〔焘〕
子善问鬼神:"范氏解'祭如在'云:'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虚空中无非气。死者既不可得而求矣,子孙尽其诚敬,则祖考即应其诚。还是虚空之气自应吾之诚,还是气只是吾身之气?"曰:"只是自家之气,盖祖考之气与己连续。"〔贺孙〕
与其媚於奥章
"王孙贾之意,欲夫子媚己。紧要是'媚'字不好。如夫子事君尽礼,也何尝是媚!他见夫子当时事君尽礼,便道夫子媚奥。故夫子都不答他,只道是不如此,获罪於天,则无所祷。何为媚奥?亦何为媚灶!逆理而动,便获罪於天。"问:"此两句,恐是时人有语,故问曰:'何谓也?'"曰:"恐是如此。"〔榦〕
王孙贾庸俗之人,见孔子在卫,将谓有求仕之意,欲孔子附己,故有媚奥与媚灶之言。彼亦须闻有孔子之圣,但其气习卑陋,自谓有权可以引援得孔子也。"子曰'不然'"者,谓媚奥与媚灶皆非也。天下只有一个正当道理。循理而行,便是天。若稍违戾於理,便是得罪於天,更无所祷告而得免其罪也。犹言违道以干进,乃是得罪於至尊至大者,可畏之甚,岂媚时君与媚权臣所得而免乎!此是逊辞以拒王孙贾,亦使之得闻天下有正理也。〔南升〕
周问:"'获罪於天',集注曰:'天即理也。'此指获罪於苍苍之天耶,抑得罪於此理也?"曰:"天之所以为天者,理而已。天非有此道理,不能为天,故苍苍者即此道理之天,故曰:'其体即谓之天,其主宰即谓之帝。'如'父子有亲,君臣有义',虽是理如此,亦须是上面有个道理教如此始得。但非如道家说,真有个'三清大帝'著衣服如此坐耳!"〔铢〕
问:"注云:'天即理也。逆理,则获罪於天矣。'人若顺理而行,则心平气和,而自然安裕。若悖理伤道,非必有所谓天祸人刑,而其胸次错乱,乖气充积,此即是获罪於天否?"曰:"固是如此,也不消说道心气和平。这也只见有为恶幸免者,故有此说。然也不必说道有无人祸天刑。即是才逆理,便自获罪於天。"〔贺孙〕
或问灶陉。曰:"想是灶门外平正可顿柴处。"〔义刚〕
问"五祀皆设主而祭於所,然后迎尸而祭於奥"。曰:"譬如祭灶,初设主於灶陉。陉非可做好安排,故又祭於奥以成礼。凡五祀皆然。但亦有不可晓者。若被人问第二句,便晓未得。问以何人为尸,便晓不得。五祀各有主,未祭及祭毕,不知於何处藏,是无所考也。"〔贺孙〕
周监於二代章
周公制成周一代之典,乃视夏商之礼而损益之。故三代之礼,其实则一,但至周而文为大备,故孔子美其文而从之。〔南升〕
夫子得志,大概从周处多。〔道夫〕
问"吾从周"。曰:"孔子为政,自是从周处多。盖法令自略而日入於详,详者,以其弊之多也,既详则不可复略。今法令明备,犹多奸宄,岂可更略。略则奸宄愈滋矣!"〔僩〕
子入太庙章
问"子入太庙,每事问"。曰:"虽是有司之事,孔子亦须理会。但其器物须有人家无者,故见不得。今入宗庙方及见之,亦须问方得。"〔南升〕
"子入太庙,每事问。"知底更审问,方见圣人不自足处。〔贺孙〕
"'子入太庙,每事问。'宗庙朝廷重事,自用谨,虽知亦问。"曰:"是当然。必有差失处。每常思量,行事所以错处,多是有忽之之心。且如使人做一事,丁宁谆复,其中已有意以为易晓而忽之不嘱者。少间事之差处,都由那忽处生。"〔僩〕
射不主皮章
说"射不主皮"章,曰:"夫子亦非是恶贯革之射。但是当时皆习於此,故言古人之道耳。如古人亦只是礼射不主皮;若武射,依旧要贯革。若不贯革,何益。"〔义刚〕
或问:"'射不主皮',是绝不取於贯革?"曰:"先王设射,谓'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岂不愿射得深中。如'不失其驰,舍矢如破','发彼小豝,殪此大兕'之类,皆是要得透,岂固以不主皮为贵,而但欲略中而已。盖乡射之时是习礼容。然习礼容之人,未必皆勇敢之夫。若以贯革为贵,则失所以习礼之意。故谓若有人体直心正,持了弓矢又审固,若射不贯革,其礼容自可取,岂可必责其贯革哉!此所以谓'为力不同科'也。"〔时举〕
或问"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先生举易"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又举诗"舍矢如破",曰:"射之本意,也是要得贯革。只是大射之礼主於观德,却不全是祼股肱决射御底人。只要'内志正,外体直',取其中,不专取其力耳。"〔倪〕植同。
古人用之战斗,须用贯革之射。若用之於礼乐,则观德而已。武王克商,散军郊射,而贯革之射息。则是前此用兵之时,须用贯革之射,今则不复用矣。又曰:"郭先生云:'弓弩之制,被神宗改得不好。'高宗亦尝如此说。"又曰:"郭先生谓古人射法易学,今人射法难学,渠须理会得。郭先生论弓弩及马甚精。"〔南升〕
问:"明道说:'此与为力而射者不同科。'伊川曰:'功力非一端,苟有可取,不必同科。'此二说,都就本文上添了字多,方解得,恐未稳。"曰:"便是如此,这处自是甚分明。"又问:"明道曰'射不专以中为善',如何?"曰:"他也只是一时间恁地说,被人写放册上,便有碍。如'内志正,外体直',只要个中。不要中,要甚底!"问:"'主皮'如何说?"曰:"'皮'字,看来只做个'贯革'字;主,便是主於贯革。"因问:"古人射要如何用?"曰:"其初也只是修武备,圣人文之以礼乐。"〔榦〕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章
或问论语数段。曰:"依文解义,只消如此说,只是更要看他圣人大底意思。且如適间公说'爱礼存羊'一段,须见得圣人意思大。常人只是屑屑惜那小费,圣人之心却将那小费不当事,所惜者是礼,他所存者大。更看得这般意思出,方有益;自家意思方宽展,方有个活动长进处。"〔僩〕
居父问:"'饩羊',注云:'特羊。'"曰:"乃专特之'特',非牛也。'特牲'、'用特',皆是特用一牛,非指特为牛也。"〔贺孙〕
事君尽礼章
如"拜下礼也,今拜乎上",而孔子必拜乎下,此孔子尽礼处。〔铢〕
君使臣以礼章
或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讲者有以先儒谓'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为非者。其言曰:'君使臣不以礼,则臣可以事君而不忠乎!君使臣不以礼,臣则有去而已矣。事之不以忠,非人臣之所宜为也。'"先生曰:"此说甚好,然只说得一边。尹氏谓'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亦有警君之意,亦不专主人臣而言也。如孟子言:'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寇雠!'此岂孟子教人臣如此哉!正以警其君之不以礼遇臣下尔。为君当知为君之道,不可不使臣以礼;为臣当尽为臣之道,不可不事君以忠。君臣上下两尽其道,天下其有不治者哉!乃知圣人之言,本末两尽。"〔去伪〕
问:"尹氏谓'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此恐只是说泛然之臣。若任重之臣,恐不当如此说。"曰:"就人君而言,则如此说。但道理亦是如此。自是人主不善遇之,则下面人不尽心。如孟子所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道理是如此。"义刚因问:"孟子此章,前辈皆谓有圭角,如何?"安卿言:"孟子恐只是为战国人君而设。"曰:"也是理当如此。自人臣言,固是不可不忠。但人君亦岂可不使臣以礼!若只以为臣下当忠,而不及人主,则无道之君闻之,将谓人臣自是当忠,我虽无礼亦得。如此,则在上者得肆其无礼。后人好避形迹,多不肯分明说。却不知使上不尽礼,而致君臣不以善终,却是贼其君者也。若使君能尽礼,则君臣刬地长久。"〔义刚〕
关雎乐而不淫章
问:"'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於诗何以见之?"曰:"忧止於'辗转反侧',若忧愁哭泣,则伤矣;乐止於钟鼓、琴瑟,若沉湎淫泆,则淫矣。"〔僩〕又云:"是诗人得性情之正也。"
问"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曰:"此言作诗之人乐不淫、哀不伤也。"因问:"此诗是何人作?"曰:"恐是宫中人作。盖宫中人思得淑女以配君子,未得则哀,既得则乐。然当哀而哀,而亦止於'辗转反侧',则哀不过其则;当乐而乐,而亦止於钟鼓、琴瑟,则乐不过其则,此其情性之正也。"〔铢〕
问:"'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是诗人情性如此,抑诗之词意如此?"曰:"是有那情性,方有那词气声音。"〔淳〕
问:"关雎之诗,得情性之正如此。学者须是'玩其辞,审其音',而后知之。"曰:"只玩其辞,便见得。若审其音,也难。关雎是乐之卒章,故曰'关雎之乱'。乱者,乐之卒章也。故楚辞有'乱曰',是也。前面须更有,但今不可考耳。"〔南升〕集注。
问:"'审其音',如何?"曰:"辞气音节亦得其正。如人传嵇康作广陵散操,当魏末晋初,其怒晋欲夺魏,慢了商弦,令与宫弦相似。宫为君,商为臣,是臣陵君之象。其声愤怒躁急,如人闹相似,便可见音节也。"〔铢〕
讲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有引明道之说为证者:"'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此言'无伤善',与所谓'哀而不伤'者,如何?"讲者云:"为其相似,故明道举以为证否?"曰:"不然。无伤善,与哀而不伤两般。'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是言哀乐中节。谓不伤为'无伤善之心',则非矣。"〔谟〕
哀公问宰我章
问:"'古者各树其所宜之木以为社。'不知以木造主;还便以树为主?"曰:"看古人意思,只以树为社主,使神依焉,如今人说神树之类。"问:"不知周礼载'社主'是如何?"曰:"古人多用主命,如出行大事,则用绢帛就庙社请神以往,如今魂帛之类。社只是坛。若有造主,何所藏之!迸者惟丧国之社屋之。"〔贺孙〕
或问:"有以'使民战栗'为哀公之言者。"曰:"诸家多如此说,却恐未然,恐只是宰我之辞。上有一'曰'字者,宰我解'周人以栗'之义,故加一'曰'字以发其辞耳。'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盖云'驷不及舌',言岂可以轻发邪!言出宰我之口,入哀公之耳矣,岂可更谏而追之哉!"
问:"'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三句有别否?"曰:"亦有轻重。然社也无说话。便待宰我当初答得好,也无说话。况'使民战栗'之语,下面又将启许多事邪!"〔淳〕
问:"宰我所言,尚未见於事,如何不可救?"曰:"此只责他易其言,未问其见於事与未见於事。所谓'驷不及舌','斯言之玷,不可为也!'盖欲使谨於言耳。"〔木之〕
管仲之器小哉章
问管仲小器。曰:"缘他器小,所以做出来事皆如此。"〔焘〕
或说"管仲器小"章。义刚言:"使仲器局宏阔,须知我所为'功烈如彼其卑',岂肯侈然自肆,至於奢僣如此!"曰:"也不说道功烈卑时不当如此。便是功大,亦不可如此。"〔义刚〕
"管仲器小。"陶兄云:"须是如孟子言'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方是大器。"曰:"是。"〔子蒙〕
"'管氏有三归',不是一娶三姓女。若此,却是僣。此一段意,只举管仲奢处,以形容他不俭。下段所说,乃形容他不知礼处,便是僣。窃恐不可做三娶说。"〔明作〕
问:"'管仲之器小哉?'集注云:'度量褊浅,规模卑狭。'"曰:"度量褊浅,是他容受不去了。容受不去,则富贵能淫之,贫贱能移之,威武能屈之矣。规模,是就他施设处说。"〔僩〕集注。
林闻一问:"'度量褊浅,规模卑狭',只是一意否?"曰:"某当时下此两句,便是有意。"因会坐间朋友各说其意。叔重云:"'度量褊浅',言容纳不得也。管仲志於功利,功利粗成,心已满足,此便器小处。盖不是从反身修德上做来,故规模卑狭,奢而犯礼,器小可知。器大,则自知礼矣。"时举云:"管仲以正天下正诸侯为莫大之功,却不知有'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底事,更大於此。此所以为小也。"先生曰:"必兼某上面两句,方见得它器小。盖奢而犯礼,便是它里面著不得,见此些小宝业,便以为惊天动地,所以肆然犯礼无所忌也。亦缘他只在功利上走,所以施设不过如此。才做到此,便不觉自足矣。古人论王、伯,以为王者兼有天下,伯者能率诸侯。此以位论,固是如此。然使其正天下,正诸侯,皆出於至公,而无一毫之私心,则虽在下位,何害其为王道。惟其'搂诸侯以伐诸侯',假仁义以为之,欲其功尽遍於己,故四方贡赋皆归於其国,天下但知有伯而不复知有天子。此其所以为功利之心,而非出於至公也。在学者身上论之,凡日用常行应事接物之际,才有一毫利心,便非王道,便是伯者之习,此不可不省察也。"或云:"王、伯之分,固是如此。然邵康节多说'皇、王、帝、伯之道',不知皇、帝与王又有何异同?是时使之然耶?"曰:"此亦是其德有厚有薄。皇与帝终是自然。然黄帝亦曾用兵战斗,亦不是全然无所作为也。"〔时举〕
问:"'管仲之器小哉!'器,莫只是以资质言之否?"曰:"然。""若以学问充满之,则小须可大?"曰:"固是。"曰:"先生谓其'度量褊浅,规模卑狭',此二句尽得器小之义否?"曰:"前日亦要改'度量'作'识量',盖才说度量,便只去宽大处看了。人只缘见识小,故器量小。后又思量,亦不须改。度量是言其资质,规模是言其所为。惟其器小,故所为亦展拓不开。只欲去后面添说所以如此者,只缘不知学以充之之意。管仲只缘器量小,故才做得他这些功业,便包括不住,遂至於奢与犯礼。奢与犯礼,便是那器小底影子。若是器大者,自然不至如此。看有甚功业,处之如无。胡文定春秋传却只以执辕涛一事为器小,此太拘泥。"因言:"管仲相桓公以伐楚,只去问他'包茅'、'昭王不返'二事,便见他得如此休。据楚当时,凭陵中夏,僣号称王,其罪大矣!如何不理会?盖才说著此事,楚决不肯服,便事势住不得。故只寻此年代久远已冷底罪过及些小不供贡事去问,想它见无大利害,决不深较。只要他稍稍追听,便收杀了。此亦是器小之故。才是器小,自然无大功业。"〔广〕
问:"'管仲之器小哉!'此是孔子说管仲胸中所蕴及其所施设处,将'器小'二字断尽了。盖当时之人,只见管仲有九合之功,将谓它大处大故。孔子却见它一生全无本领,只用私意小智做出来,仅能以功利自强其国;若是王佐之才,必不如此,故谓之'器小'。盖奢与僣,便是器小之人方肯做。然亦只是器小底人,一两件事看得来。孔子'器小'两字,是包括管仲一生,自本至末,是个褊浅卑狭底人。"曰:"管仲固是用私意小智做出来。今为管仲思量,看当做如何方得?"某云:"须如孟子告齐梁之君,若不可,则休。"曰:"是时周室犹未衰,此最是难事,合为它思量。"直卿云:"胡文定公云:'当上告天王,下告方伯。'是时天王又做不起。桓公系是方伯了,也做不得。是时楚强大,几无周室。若非桓公出来,也可虑。但管仲须相桓公伐楚了,却令桓公入相于周,辅助天子。"曰:"是时有毛韩诸公皆为天子三公,岂肯便信得桓公过,便放桓公入来。"又云:"若率诸侯以朝王,如何?"曰:"也恐诸公未肯放桓公率许多诸侯入周来。此事思量是难事,又也难说。"〔南升〕
问:"规矩如何为大器?"曰:"这一个物事方,只是这一个物事方,不能令其他底方。如规可以令天下物事圆,矩可以令天下物事方。把这一个矩看,要甚么皆可以方,非大器而何!"〔节〕
萧景昭举杨氏曰:"道学不明,而王、伯之略混为一涂,故闻管仲之器小,则疑其为俭;以不俭告之,则又疑其知礼。"先生曰:"恐'混为一涂'之下,少些曲折。盖当时人但见有个管仲,更不敢拟议他,故疑器小之为俭,又疑不俭之为知礼。"〔时举〕
问管仲小器。曰:"只为他本领浅,只做得'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功。扬雄说得极好:"大器其犹规矩准绳,无施不可。"管仲器小,只做得这一件事。及三归反坫等事,用处皆小。上蔡说得来太小,如曰:'则其得君而专政,夫岂以天下为心哉,不过济耳目之欲而已。'管仲又岂止如此。若如此,又岂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大凡自正心、诚意,以及平天下,则其本领便大。今人只随资禀去做。管仲资禀极高,故见得天下利害都明白,所以做得许多事。自刘汉而下,高祖太宗亦是如此,都是自智谋功力中做来,不是自圣贤门户来,不是自自家心地义理中流出。使高祖太宗当汤武,固自不得;若当桓文,尚未可知。"问:"使二君与桓文同时,还在其上,还出其下?"曰:"桓公精密,做工夫多年。若文公只是六年,一作"疏浅"。已自甚快。但管仲作内政,尽从脚底做出,所以独盛於诸侯。汉高从初起至入秦,只是掳掠将去,与项羽何异。但宽大,不甚杀人耳。秦以苛虐亡,故高祖不得不宽大;隋以拒谏失国,故太宗不得不听人言。皆是他天资高,见得利害分明,稍不如此,则天下便叛而去之。如太宗从谏,甚不得已,然当时只有这一处服得人。"又曰:"汉唐与齐晋之时不同。汉唐甚仓猝。"又问:"谢氏却言子云之说不然。"曰:"他缘是快,只认得量浅底意思,便说将去:'无所往而不利,无所適而不通,无所为而不成,无所受而不可。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要之,大器即此便是。如上蔡,只认得个'富贵不能淫'。"〔骧〕集义。
子语鲁太师乐章
问:"'始作翕如也',谓乐之初作,五声六律,合同而奏,故曰翕如。从者,放也。言声音发扬出来,清浊高下,相济而和。既是清浊高下相济而和了,就中又各有条理,皦然而明,不相侵夺。既有伦理,故其声相连续,而遂终其奏。言自始至终,皆条理如此。"曰:"此亦是据夫子所说如此。古乐既亡,无可考处。但是五声、六律翕然同奏了,其声音又纯然而和,更无一声参差。若有一声参差,便不成乐。且如一宫只得七声。若黄钟一宫,合得姑洗等七声。或少一声也不得,多一声也不得。"〔南升〕
仪封人请见章
问:"古人相见,皆有将命之词。而论语独载仪封人之说,及出,便说'二三子何患於丧乎'!是他如何便见得?"曰:"某尝谓这里侭好看。如何'从者见之'后,便见得夫子恁地?这也见得仪封人高处。据他谓'君子之至於斯,吾未尝不得见'。他大段见得好人多,所以一见之顷,便见得圣人出。大抵当周之末,尚多有贤人君子在,故人得而见之。"至之云:"到孟子时,事体又别。如公都子告子万章之徒尚不知孟子,况其他乎!"曰:"然。"〔道夫〕
问:"仪封人亦是据理而言。若其得位失位,则非所及知也。"曰:"仪封人与夫子说话,皆不可考。但此人辞气最好,必是个贤有德之人。一见夫子,其观感之间,必有所见,故为此言。前辈谓'作者七人',以仪封人处其一,以此。"〔南升〕
子谓韶尽美矣章
问:"韶尽美尽善,武尽美未尽善,是乐之声容都尽美,而事之实有尽善、未尽善否?"曰:"不可如此分说,便是就乐中见之。盖有这德,然后做得这乐出来;若无这德,却如何做得这乐出来!笔於韶之乐,便见得舜之德是如此;於武之乐,便见得武王之德是如此。都只是一统底事。"〔寿〕
或问韶、武美善。曰:"德有浅深。舜性之,武王反之,自是有浅深。又舜以揖逊,武以征伐,虽是顺天应人,自是有不尽善处。今若要强说舜武同道,也不得;必欲美舜而贬武,也不得。"又曰:"舜武不同,正如孟子言伯夷伊尹之於孔子不同。至谓'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是则同也'。舜武同异正如此。故武之德虽比舜自有深浅,而治功亦不多争。韶、武之乐正是圣人一个影子,要得因此以观其心。大凡道理须宽心看,使各自开去。打叠了心胸,安顿许多道理在里面,高者还他高,下者还他下,大者还他大,小者还他小,都历历落落,是多少快活!"〔道夫〕
叔蒙问韶尽美尽善,武尽美未尽善。曰:"意思自不同。观礼记所说武王之舞:'始而北出',周在南,商在北,此便做个向北意思;'再成而灭商',须做个伐商意思;'三成而南',又做个转归南意思;'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又分六十四个做两处。看此舞,可想见乐音须是刚,不似韶纯然而和。武须有些威武意思。"又问:"尧舜处汤武之时,肯如汤武所为否?"曰:"圣德益盛,使之自服耳。然到得不服,若征伐也免不得,亦如征有苗等事,又如黄帝大段用兵。但古人用兵,与后世不同。古人只趱将退,便是赢,那曾做后世样杀人,或十五万,或四十万,某从来不信。谓之多杀人,信有之。然指定数四十万,必无此理。只如今安顿四十万人,亦自大段著地位。四十万人也须会走,也须争死,如何掘个窟去埋得许多!"〔贺孙〕
子善问"韶尽美矣"一章。曰:"后世所谓文武之舞,亦是就韶武舞变出来。韶舞不过是象那'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天下恁地和平底意思。武舞不过象当时伐商底意思。观此二个意思,自是有优劣。但若论其时,则当时聚一团恶人为天下害,不能消散,武王只得去伐。若使文王待得到武王时,他那旧习又不消散,文王也只得伐。舜到这里,也著伐。但恐舜文德盛,其徒或自相叛以归之,亦未可知。但武王之时只得如此做。'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性,是自有底;身,是从身上做得来,其实只是禀资略有些子不相似处耳。"〔恪〕
"韶与武,今皆不可考。但书所谓:'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劝之以九歌。'此便是作韶乐之本也。所谓'九德之歌,九韶之乐',是也。看得此歌,本是下之人作歌,不知当时如何取之以为乐,却以此劝在下之人。武王之武,看乐记便见得,盖是象伐纣之事。其所谓北出者,乃是自南而北伐纣也,看得乐气象便不恁地和。韶乐只是和而已。故武所以未尽善。"又云:"乐声也易得亡失。如唐太宗破阵乐,今已不可考矣。"〔南升〕
问:"集注:'美者,声容之盛;善者,美之实。'如何是美之实?"曰:"据书中说韶乐云:'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此是韶乐九章。看他意思是如何?到得武乐,所谓'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而复缀以崇',与夫'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其意思与韶自是不同。"〔广〕集注。
"善者,美之实。"实,只是事,是武王之事不称也。舜之德性之,武王反之,是他身上事,与揖逊、征伐不相干。但舜处武王时毕竟又别。〔明作〕
问"善者美之实"。曰:"实是美之所以然处。且如织出绢与布,虽皆好,然布终不若绢好。"问:"'性之、反之',似此精微处,乐中如何见得?"曰:"正是乐上见。只是自家不识它乐,所以见不得。"〔僩〕
问"善者美之实"。曰:"美是言功,善是言德。如舜"九功惟叙,九叙惟歌",与武王仗大义以救民,此其功都一般,不争多。只是德处,武王便不同。"曰:"'未尽善',亦是征伐处未满意否?"曰:"善只说德,是武王身上事,不干征伐事。"曰:"是就武王反之处看否?"曰:"是。"谢教,曰:"毕竟揖逊与征伐也自是不同,征伐是个不得已。"曰:"亦在其中,然不专就此说。"淳曰:"既征伐底是了,何故又有不得已意?"曰:"征伐底固是,毕竟莫如此也好。所以孔子再三诵文王至德,其意亦可见矣。乐便是圣人影子,这处'未尽善',便是那里有未满处。"〔淳〕
或问韶、武善美之别。曰:"只就世俗论之,美如人生得好,善则其中有德行耳。以乐论之,其声音节奏与功德相称,可谓美矣,善则是那美之实。"又问:"或说武王之心与舜一般,只是所行处与心相反,所以有'尽善、未尽善'之别。"曰:"圣人固无两心,乌有心如此而所行相反者!且如尧之末年,水土之害如此,得舜承当了,天下遂极治。纣之时,天下大乱,得武王仗仁义,诛残贼,天下遂大治。以二圣人之功业论之,皆可谓尽美矣。然其美之实有尽、未尽者,只是舜较细,武王较粗些。然亦非圣人实要如此,只是所遇之时不同耳。"〔僩〕
问:"征伐固武王之不幸。使舜当之,不知如何?"曰:"只看舜是生知之圣,其德盛,人自归之,不必征伐耳。不然,事到头,也住不得。如文王亦然。且如'殷始咎周,周人乘黎。祖伊恐,奔告于受'。这事势便自是住不得。若曰'奔告于受',则商之忠臣义士,何尝一日忘周。自是纣昏迷尔。"道夫问:"吴氏稗传谓书序是后人傅会,不足信。"曰:"亦不必序,只经文谓'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则是已交手争竞了。纣固无道,然亦是武王事势不相安,住不得了。仲虺告成汤曰:'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则仲虺分明言事势不容住,我不诛彼,则彼将图我矣。后人多曲为之说以讳之。要之,自是避不得。"〔道夫〕
或问:"'尽善、尽美',说揖逊、征诛足矣,何以说'性之、反之'处?"曰:"也要寻它本身上来,自是不同。使舜当武王时,毕竟更强似大武;使武王当舜时,必不及韶乐好。"〔铢〕
问:"'子谓韶尽美矣'章,引程氏曰:'尧舜汤武,其揆一也。征伐非其所欲,所遇之时然耳。'使舜遇汤武之时,不知如何?"曰:"只怕舜德盛,人自归之。若是大段负固,不得已,也须征伐,如伐苗是也。"又问:"'舜性之,汤武反之',地位亦自不同。"曰:"舜之德如此,又撞著好时节;武王德不及舜,又撞著不好时节。"〔铢〕
问:"尧舜在汤武时,还做汤武事否?"曰:"尧舜且做尧舜看,汤武且做汤武看。看得其心分明,自见得。"〔可学〕
汤武之征伐,只知一意恻怛救民而已,不知其他。〔僩〕
问"武未尽善"。曰:"若不见得他'性之、反之'不同处,又岂所谓'闻其乐而知其德'乎!舜与武王固不待论。今且论汤武,则其反之至与未至,虽非后学所敢议,然既尝读其书,恐亦不待闻乐而知之也。"请问。曰:"以书观之,汤毕竟反之工夫极细密,但以仲氏称汤处观之,如'以礼制心,以义制事'等语,又自谓'有惭德',觉见不是,往往自此益去加功。如武王大故疏,其数纣之罪,辞气暴厉。如汤,便都不如此。"〔赐〕
或问"武未尽善"一段。先生以所答示诸友云:"看得如何?"皆未有所答。次问祖道。答曰:"看来汤武也自别。如汤自放桀归来,犹做工夫,如'从谏弗咈','改过不吝','昧爽丕显,旁求俊彦',刻盘铭,修人纪,如此之类,不敢少纵。武王自伐纣归来,建国分土,散财发粟之后,便只垂拱了。又如西旅之獒费了太保许多气力,以此见武王做工夫不及成汤甚远。先生所谓'观诗书可见'者,愚窃以为如此。"先生笑曰:"然。某之意正如此。"〔祖道〕
问:"范氏以为德不同,谢氏以为时不同,游氏以为事不同。三者孰是?"曰:"毕竟都有些子,如何得同?杨氏曰:'武之武,非圣人之所欲。'横渠亦曰:'征伐岂其所欲!'此说好。"〔榦〕集义。
居上不宽章
子升问"居上不宽"。曰:"'宽'字难识。盖有政教法度,而行之以宽耳,非废弛之谓也。如'敬敷五教,在宽',盖宽行於五教之中也。"〔木之〕
"居上不宽"三句,句末这三字是本。有其本,方可就其本上看他得失厚薄。若无其本,更看个甚么?〔明作〕
"居上而不宽,为礼而不敬,临丧而不哀",更无可据以为观者矣。盖宽也,敬也,哀也,所谓本也。其本既亡,则虽有条教法令之施,威仪进退之节,擗踊哭泣之数,皆无足观者。若能宽,能敬,能哀了,却就它这宽、敬、哀中去考量他所行之是否。若不宽,不敬,不哀,则纵其他有是处,皆不在论量之限矣。如醋,须是酸,方就它酸之中,看那个酽,那个淡。若只似水相似,更论量个甚么,无可说矣。〔僩〕
问"居上不宽"一章。曰:"才无那宽敬哀三者,便是无可观了,把什么去观他!惟有三者,方可观其至与不至,尽与不尽,行此三者之得失也。但看'可以观之'字,便自见得'观'字去著。"〔焘〕
希真问"吾何以观之哉"章。曰:"如宽便有过不及,哀便有浅深,敬便有至不至。须有上面这个物事,方始就这上见得他得失。若无这个物事,却把甚么观得他!"〔恪〕
叶问"吾何以观之哉"。曰:"居上紧要在宽,为礼紧要在敬,临丧紧要在哀。三者俱无,则居上、为礼、临丧,却似不曾一般,将以何者观之哉!言将甚底看它,它都无了。"〔铢〕去伪录云:"居上只要观它宽,为礼只要观它敬,临丧只要观它哀。今皆无之,无可观矣!"
谢选骏指出:“是可忍也,孰不可忍”的事情,突破了底限,反过来看,也就是突破了上限——这两个评价都意味着“创造了历史”。果然,后来私生子嬴政消灭了王政、横扫了六国,“统一中国”造成了空前的暴政——这家伙突破的是上限还是下限?
【卷二十六 论语八】
◎里仁篇上
△里仁为美章
或问:"里仁一篇,自首至'观过斯知仁矣',都是说仁。'里仁为美',是指言仁厚之俗;'观过斯知仁',是指言慈爱底仁。其他则皆就心德上说。"曰:"虽是如此,然统体便都只是那个仁。如里有仁厚之俗,便那一里之人这心不大故走作,所以有仁厚之俗。'观过斯知仁',便也是这心。"〔僩〕
问:"'里仁为美',论语孟子注不同,如何?"曰:"论语本文之意,只是择居。孟子引来证择术,又是一般意思。言里以仁者为美,人之择术,岂可不谨。然亦不争多。"问:"美,是里之美?抑人之美?"曰:"如云俗美一般。如今有个乡村人淳厚,便是那乡村好;有个乡村人不仁、无廉、无耻者多,便是那乡村不好。这章也无甚奥义,只是择居而已。然'里仁'字也差异。"〔淳〕
问:"'里仁为美',孟子引用,自要说下文'安宅'。谢氏说:'论语本意不是如此。'"曰:"若这般说话,也要认得本旨是了。若如孟子说,也无害;如谢氏,也无害。"〔贺孙〕
问:"此章谢氏引孟子择术为证,如何?"曰:"圣人本语不是说择术。古人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是合著事。"刘问:"今人数世居此土,岂宜以他乡俗美而遽迁邪?"曰:"古人'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近而言之,若一乡之人皆为盗贼,吾岂可不知所避!圣人言语说得平正,必欲求奇说令高远如何!今人说文字,眼前浅近底,他自要说深;在外底,他要说向里;本是说他事,又要引从身上来;本是说身上事,又要引从心里来,皆不可。"〔宇〕
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章
问:"'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此四句都相属。知者则知天理之为是而必循之,知人欲之为非而必去之,所以能处约处乐,而不至於滥与淫。"曰:"如此说时,便是硬去做,都不见利仁底意思。如安仁者,他便是仁了,更不用说。如所谓利仁者,是真个见得这仁爱这一个物事好了,犹甘於刍豢而不甘於粗粝。若只是闻人说这个是好,自家也仿彿见得是,如此,却如何得如'刍豢之悦我口',如何得利仁底意,便只是硬去做了。"〔焘〕
问:"既是'失其本心',则便解滥淫,而必以久言之,何故?"曰:"也有时下未肯恁地做底,圣人说话稳。而今说道他不仁,则约便滥,乐便淫,也有不便恁地底。"〔义刚〕贺孙录云:"亦有乍能勉强一时者。"
至之问"仁者安仁"。曰:"仁者心便是仁,早是多了一'安'字。'知者利仁',未能无私意,只是知得私意不是著脚所在,又知得无私意处是好,所以在这里千方百计要克去个私意,这便是利仁。"〔时举〕
刘潜夫问"安仁"、"利仁"之别。曰:"安仁者不知有仁,如带之忘腰,屦之忘足。利仁者是见仁为一物,就之则利,去之则害。"〔壮祖〕
晞逊问:"所谓利仁者,莫是南轩所谓'有所为而为者'否?"曰:"'有所为而为'不是好底心,与利仁不同。'仁者安仁',恰似如今要做一事,信手做将去,自是合道理,更不待逐旋安排。如孟子说:'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这只顺道理合做处便做,更不待安排布置。待得'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便与上不同。"又云:"有为而为之,正是说'五霸假之也'之类。"〔贺孙〕
仁者温淳笃厚,义理自然具足,不待思而为之,而所为自帖帖地皆是义堙,所谓仁也。知者知有是非,而取於义理,以求其是而去其非,所谓知也。〔升卿〕
萧景昭问:"而今做工夫,且须利仁。"曰:"唯圣人自诚而明,合下便自安仁。若自明而诚,须是利仁。"〔铢〕
仁、知虽一,然世间人品所得,自有不同:颜子曾子,得仁之深者也;子夏子贡,得知之深者也。如程门之尹氏则仁胜,上蔡则知胜。〔升卿〕
或问"仁者心无精粗内外远近之间"。曰:"若有,便成两段。此句为'仁者安仁'设。"〔节〕集义。
或问:"'仁者心无内外远近精粗之间',如何?"曰:"仁者洞然只是一个心,所以无内外精粗远近之间。然须看自家有间底心是如何,然后看无间底心是如何。"又问:"'无内外之间',是如何?"曰:"表里如一。"又问:"如何是'远近精粗之间'?"曰:"他当初若更添'高下、显微、古今'这样字,也只是一理。"又问:"才有些个攙绝间断,便不得。"曰:"才有私意,便间断了。所以要'克己复礼',便是要克尽私意。盖仁者洞然只是这一个心。如一碗清水,才入些泥,有清处,有浊处。"又问:"上蔡解此段,只是论'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先解这一段,方连上面说。"曰:"看他文义,须是包上面说,方得相贯。然'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又须著自去看。"
问:"不能无远近精粗之间,如何?"曰:"亦只是内外意思。'吾心浑然一理,无内外远近精粗',这段分别说极通透。上蔡寻常说有过当处,此却他人说不到。"先生再三诵"安仁则一,利仁则二"之句,以为解中未有及此者,因叹云:"此公见识直是高。利仁,贪利为之,未要做远底,且就近底做;未要做精底,且就粗底做。"问:"'安仁者非颜闵以上不知此味',便是圣人之事乎?"曰:"是。须知'非颜闵以上不知此味',到颜闵地位知得此味,犹未到安处也。"〔宇〕
问:"安仁者,'心无内外远近精粗之间'。性之未动,既皆至理所存;情之既发,无非至理所著。利仁固是审於既发,莫更著谨於未发否?"曰:"若未发时,自著不得工夫。未发之时,自尧舜至於涂人,一也。"问:"原宪'克、伐、怨、欲不行',是他许多不好物事都已发了,只白地壅遏得住,所以非独不得为仁,亦非求仁之事。"曰:"是如此。"〔贺孙〕
问:"上蔡云:'安仁,非颜闵以上做不得。'颜闵似未至安仁?"曰:"亦见此意思。"〔可学〕
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章
萧景昭说此章。先生云:"注中引程子所谓'得其公正',是如何?"答云:"只是好恶当理,便是公正。"先生曰:"程子只著个'公正'二字解,某恐人不理会得,故以'无私心'解'公'字,'好恶当於理'解'正'字。有人好恶当於理,而未必无私心;有人无私心,而好恶又未必皆当於理。惟仁者既无私心,而好恶又皆当於理也。"〔时举〕
问"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程子所谓"得其公正是也"。曰:"今人多连看'公正'二字,其实公自是公,正自是正,这两个字相少不得。公是心里公,正是好恶得来当理。苟公而不正,则其好恶必不能皆当乎理;正而不公,则切切然於事物之间求其是,而心却不公。此两字不可少一。"〔僩〕
居父问:"仁者动静皆合正理,必有定则,凡可好可恶者,皆凑在这则子上,所以'能好人,能恶人'。"曰:"然。程子所以说'得其公正是也'。惟公然后能正,公是个广大无私意,正是个无所偏主处。"〔贺孙〕
问:"'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好善而恶恶,天下之同情。若稍有些子私心,则好恶之情发出来便失其正。惟仁者心中浑是正理,见人之善者则好之,见不善者则恶之。或好或恶,皆因人之有善恶,而吾心廓然大公,绝无私系,故见得善恶十分分明,而好恶无不当理,故谓之'能好能恶'。"曰:"程子之言约而尽。公者,心之平也;正者,理之得也。一言之中,体用备矣。"〔南升〕
苟志於仁章
问:"'苟志於仁矣,无恶也'。窃谓学者有志於仁,虽有趋向已正,而心念未必纯善而无过差。才有过差,便即是恶,岂得言无?"曰:"志於仁,则虽有过差,不谓之恶。惟其不志於仁,是以至於有恶。此'志'字,不可草草看。"〔人杰〕
先生问学者:"'苟志於仁矣,无恶也',与'士志於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前面说志於仁则能无恶,此段说志於道而犹有此病。其志则一,而其病不同,如何?"诸友言不合。曰:"仁是最切身底道理。志於仁,大段是亲切做工夫底,所以必无恶。志於道,则说得来阔。凡人有志於学,皆志於道也。若志得来泛泛不切,则未必无耻恶衣恶食之事。又耻恶衣食,亦有数样。今人不能甘粗粝之衣食,又是一样。若耻恶衣恶食者,则是也吃著得,只是怕人笑,羞不如人而已,所以不足与议。"〔僩〕
"'苟志於仁矣',方志仁时,便无恶。若间断不志仁时,恶又生。"或云:"过非心所欲为,恶则心所欲。"曰:"恶是诚中形外,过是偶然过差。"〔明作〕
杨氏云:"苟志於仁矣,未必无过举也,然而为恶则无矣。"先生问学者:"过与恶,如何分别?"曰:"过非心所欲为,恶是心所欲为。"曰:"恶是诚於中,形诸外,所以异也。"〔铢〕
富与贵章
或问:"富贵不处,是安於义;贫贱不去,是安於命。"曰:"此语固是。但须知如何此是安义,彼是安命。盖吾何求哉?求安於义理而已。不当富贵而得富贵,则害义理,故不处。不当贫贱而得贫贱,则自家义理已无愧,居之何害!盎贵人所同欲,若不子细,便错了。贫贱人所同恶,自家既无愧义理,若更去其中分疏我不当贫贱,便不是。张子韶说'审富贵而安贫贱',极好。"〔学蒙〕
"审富贵而安贫贱"者,言不以其道得富贵,须是审。苟不以其道,决是不可受它底。不以其道得贫贱,却要安。盖我虽是不当贫贱,然当安之,不可於上面计较云,"我不当得贫贱",有汲汲求去之心,譬如人作折本经纪相似。〔铢〕
问:"君子当得富贵。所谓不当得而得者,乃人君不能用其言,徒欲富贵其身。"曰:"富贵不以道得之,不但说人君不用其言,只富贵其身。如此说,却说定了。凡是富贵贫贱有不当得而得者,皆不处不去。如'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之类,亦是不当得之富贵。须且平说,不要执定一事。又终食、造次、颠沛,一句密似一句,须至倾覆流离之际,亦不违仁也。"〔南升〕
文振问"富与贵"一章。曰:"'富与贵,不以其道得之',若曰是谄曲以求之,此又是最下等人。所谓得之者,便设有自到我面前者,吾知其有一毫不是处,也不可处。譬如秀才赴试,有一人先得试官题目将出来卖,只要三两贯钱,便可买得,人定是皆去买。惟到这里见得破,方是有学力。圣人言语,岂可以言语解过一遍便休了!须是实体於身,灼然行得,方是读书。"〔时举〕
问:"贫贱,如何是不当得而得之?"曰:"小人放僻邪侈,自当得贫贱。君子履仁行义,疑不当得贫贱,然却得贫贱,这也只得安而受之,不可说我不当得贫贱,而必欲求脱去也。今人大率於利,虽不当得,亦泯默受之;有害,则必以为不当得,而求去之矣。君子则於富贵之来,须是审而处之;於贫贱,则不问当得与不当得,但当安而受之,不求去也。"问:"此二节语,犹云'怨有不雠,而德无不报'之意否?"曰:"然。盖於富贵则有所不处,於贫贱则必受之而不辞也。"〔僩〕
问:"'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去'字或读作上声,可否?"曰:"自家离去之'去',去声读;除去之'去',上声读。此章只是去声。"〔义刚〕
"君子去仁"之"去"只音去声。如"孟子去齐"之"去",我元有而自离去之也。若作上声,则是除却。〔贺孙〕明作录云:"是除却了,非也。"
"富与贵,贫与贱"一章。某曰:"学者须是从富贵贫贱处判断得下,方有用工处。"先生喜曰:"这里看得分晓,须要做下面工夫。若做得下面工夫,看上面事愈觉分晓。"又问:"'恶不仁者',直是如此峻洁!"曰:"只缘是不要一点不仁底事著在身上。"又曰:"如此看得,方是。"〔炎〕
子善问此章。曰:"且如不处、不去,若是资质好底,所见稍明,便於这里也能见得,只是未必到无终食不违底意思。不处、不去,乃是立脚处好了,细密工夫方下得。若上面无立脚处了,其他可见。一作:"下面工夫,无缘可见。"圣人之意,不独是教人於富贵贫贱处做工夫,须是到终食不违,颠沛造次都用工,方可。"〔恪〕
先生因宇看里仁篇,云:"前面几段更好熟看,令意脉接续。"因问:"造次是'急遽苟且之时'。苟且,莫只就人情上说否?"曰:"苟且是时暂处,苟可以坐,苟可以立,令此心常存,非如大宾大祭时也。"问:"曾子易箦,莫是苟且时否?"曰:"此正是颠沛之时。那时已不可扶持,要如此坐,也不能得。"宇。
敬之问:"富贵贫贱,圣人教人,要得分别取舍到个真切处,便随道理做去。有一般昏弱之人,都只是人欲上行,便是不识痛痒底人。"先生曰:"圣人这处恰似说得疏。学问工夫侭多,圣人去富贵贫贱上做工夫。不是处富贵贫贱时节,又如何做工夫?终不成闲过了这处!圣人且立个大界限,先要人分别得个路头。'君子去仁',便是不成个君子。看圣人说得来似疏,下面便说到细密处。须是先说个粗,后面方到细处。若不是就粗处用工,便要恁地细密,也不得。须知节节有工夫,剥了一重又一重,去了一节又一节。"敬之云:"此章说此三句,可谓紧切。虽然,只说存养,未说仁处,要是教人自体认看。"先生笑曰:"公又如此。所见这里未是极处,更要去言外说道理,如何得。圣人这处,正是说筑底处,正是好著力处,却如此轻说过了!众人是这个心,圣人也只是这个心,存得心在这里,道理便在这里。从古圣贤,只是要理会这个物事。保养得这个在,那事不从这里做出!"〔宇〕
"富与贵,贫与贱",方是就至粗处说。后面"无终食之间违仁",与"造次、颠沛必於是",方说得来细密。然先不立得这个至粗底根脚,则后面许多细密工夫更无安顿处,人更无可得说。须是先能於富贵不处,贫贱不去,立得这个粗底根脚了,方可说上至细处去。若见利则趋,见便则夺,这粗上不曾立得定,更说个甚么!正如"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与"贫而乐,富而好礼"相似。若未能无谄无骄,如何说得乐与好礼!却是先就粗处说上细上去。〔僩〕
"富贵贫贱,不处不去,此一节,且说个粗底,方是个君子皮壳,里面更多有事在。然先会做这事,方始能不去其仁。既把得定,然后存养之功自此渐渐加密。夔孙录此下云:"然必先'无终食违仁',然后'造次、颠沛必於是'。"如孟子言'善、利之间',须从'间'字上看。但孟子之言勇决,孔子之言详缓,学者须就这上著力。今学者都不济事,才略略有些利害,便一齐放倒了!某尝向朋友说,须是就这上立得脚住,方是离得泥水。若不如此,则是在泥里行,才要出,又堕在泥里去。纵说得道理,也没安顿处。如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毋自欺有多少事,他却只就'小人閒居为不善,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处说。为甚先要去了这个?盖不切,则磋无所施;不琢,则磨无所措矣。"又曰:"'审富贵',是义;'安贫贱',是命。"〔赐〕
不以道得富贵不处,不以道得贫贱不去,是说处这事。"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是主宰处。终食、造次、颠沛,是操存处。李先生说得好。〔端〕
问"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一章。曰:"如孔子言此,便是自平居时说到那造次、颠沛之际。如孟子说义重於生处,却又说急处有打得过时,如閒居时却有照管不到处,或失之。"〔焘〕
周李卿问造次之义。曰:"杜预谓,'造次之期,言草草不成礼也',便是此意。左传谓,'过信为次',亦只是苟且不为久计之意。"〔义刚〕
蜚卿问:"注云:'取舍之分明,然后存养之功密;存养之功密,则取舍之分益明。'如何?"曰:"此言内外大小皆当理会。外若不谨细行,则内何以为田地根本。内虽有田地根本,而外行不谨,则亦为之摇夺。如世间固有小廉曲谨,而临大节无可取者,亦有外面界辨分明,而内守不固者。"〔可学〕
问:"明道云:'不以其道得之富贵,如患得之。'文义如何?"曰:"'如患得之',是患不得之,将此'得'字解上'得'字。"〔必大〕集义。
我未见好仁者章
问:"好仁即便会恶不仁,恶不仁便会好仁,今并言如何?"曰:"固是好仁能恶不仁。然有一般天资宽厚温和底人,好仁之意较多,恶不仁之意较少;一般天资刚毅奋发底人,恶不仁之意较多,好仁之意较少。'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这个便是好恶样子。"问:"此处以成德而言,便是颜子'得一善拳拳服膺',曾子'任重而道远'与启手足处,是这地位否?"曰:"然。"
"好仁者,自是那一等天资纯粹底人,亦其真知仁之可好而实好之,故视天下之物无以尚乎此。恶不仁者,又是那一等天资耿介底人,亦其真知不仁之可恶而实恶之,故凡不仁之事,不使毫发加诸己。若好仁而有以尚之,这便不是真好;恶不仁而未免有所不当为,这便不是真恶。然好仁者於不仁非不恶,终是好底意思多;恶不仁者於仁非不好,终是恶底意思重。好仁,非颜曾未易言。恶不仁,恐伯夷叔齐方始当得。
问此一章。曰:"好仁者与恶不仁者虽略有轻重,然恶不仁者到得'不使不仁加乎其身',便亦是仁了。二者以资禀言之,其宽弘静重者,便是好仁底人;其刚毅特立者,便是恶不仁底人。"时举曰:"利仁者即是好仁者否?"曰:"好仁,恶不仁,皆利仁者之事。"时举曰:"'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是言未见用力底人,还是未见用力而力不足之人?"曰:"此意,圣人只是言其用力者之难得。用力於好者固未之见,到资禀昏弱欲进而不能者,亦未之见,可见用力者难得也。"
问:"好仁、恶不仁,是有优劣否?"曰:"略有之。好仁者,自有一般人资质较宽和温厚;恶不仁者,自是有一般人资禀较刚果决裂,然而皆可谓之成德。横渠言'好仁、恶不仁,只是一人',说得亦好,但不合。圣人言两'者'字,必竟是言两人也。"
问:"好仁、恶不仁,有轻重否?"曰:"也微有些轻重。好仁,是他资质宽厚和重;恶不仁,是刚毅方正。好仁,则於仁与礼上多些;恶不仁,则於义与智上多些。好仁,只知有仁,而不见那不仁来害他;恶不仁,是曾得知这病痛,惟恐来害他。略与'安行、强行'相似。好仁,是康强底人,平生未尝病,亦不知有病痛;恶不仁,是曾被病胏,知得病源,惟恐病来侵著。恶不仁终是两件,好仁却浑沦了。学者未能好仁,且从恶不仁上做将去,庶几坚实。"〔僩〕
问:"好仁者如颜子,恶不仁者似孟子否?"曰:"好仁者与恶不仁者本无优劣,只是他两个资质如此。好仁底人,是个温柔宽厚底资质,只见得好仁处好,不甚嫌那不仁底,他只见得好仁路上熟。恶不仁者,便是个刚劲峭直底资质,心里真个是恶那不仁底事。好仁底较强些子,然好仁而未至,却不及那恶不仁之切底。盖恶不仁底真是壁立千仞,滴水滴冻,做得事成!"〔僩〕
"好仁、恶不仁,只是利仁事,却有此二等,然亦无大优劣。只是好仁者是资性浑厚底,恶不仁者是资性刚毅底;好仁者恻隐之心较多,恶不仁者羞恶之心较多。圣人之意,谓我未见好仁、恶不仁者。"又从而自解之曰:"我意所谓好仁者,须是'无以尚之';所谓恶不仁者,须是'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是好之笃,恶之切,如此等人,不是说那略略恁地好仁、恶不仁底。"又曰:"伯夷是恶不仁底,柳下惠是好仁底,也无大故优劣。"〔夔孙〕
因论"好仁、恶不仁",曰:"此亦以资质而言。盖有一等人,只知好仁,更不管恶不仁事;一等人专是恶不仁意思多,然其'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则所为必无不仁矣。然毕竟好仁者终是较得便宜,缘他只低著头自去做了。恶不仁者却露些圭角芒刃,得人嫌在。如颜子明道是好仁,孟子伊川是恶不仁;康节近於好仁,横渠是恶不仁。"〔焘〕
问:"好仁、恶不仁,莫只是一样人否?"曰:"把做一样说也得,把做两样看也得。也有那好仁底人,也有那恶不仁底人。如伯夷便是恶不仁底,柳下惠便是好仁底。"因言:"此数段,皆是紧要处,须是把做个题目,只管去寻始得。寻来寻去,将久自解有悟。如吃物事,味味皆好,却须知道那一般最好,其所以好是如何,方是。"〔义刚〕
"好仁者无以尚之",言好之深,而莫有能变易之者。"恶不仁者不使加乎其身",言恶之笃,而不使不仁之事加於己。此与"如好好色,如恶恶臭",皆是自己上事。非是专言好人之仁,恶他人之不仁也。〔端蒙〕
"'好仁者无以尚之',只是将无以加之来说,此与'恶不仁'一段相对。既是好仁,便知得其他无以加此。若是说我好仁,又却好财、好色,物皆有好,便是不曾好仁。若果是好仁,便须天下之物皆无以过之。亦有解作无一物可以易其所好者。盖只是好仁一件,方可谓之好仁,所以言'我未见好仁者'。"徐元震问:"恶不仁如何?"曰:"只谓恶不仁,本不是仁。只'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便是仁了。"〔〈螢,中"虫改田"〉〕
好仁者与恶不仁者便别。如好仁者,则真能好之。恶不仁者知不仁之可恶,而不知好仁,故别。〔寿昌〕
好仁者便高了恶不仁者。如见白黑相似,吾好白者,只取白者,彼黑者便自从一边去。如好白而不取白,只管地去疾黑者,则亦浅矣。孔子言仁处,皆是用力处。
问:"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曰:"此心散漫放肆,打一耸动时,便在这里,能使得多少力!虽云用力,却不大故用力。"〔佐〕
问:"好仁、恶不仁,虽不可得,果能一旦奋然用力,不患力之不足。"曰:"须是立志为先,这气便随他。敬义夹持,上达天德。"问:"'一日用其力',将志气合说如何?"曰:"用力说气较多,志亦在上面了。'志之所至,气必至焉'。这志如大将一般,指挥一出,三军皆随。只怕志不立,若能立志,气自由我使。'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人出来恁地萎萎衰衰,恁地柔弱,亦只是志不立。志立自是奋发敢为,这气便生。志在这里,气便在这里。"因举手而言曰:"心在这手上,手便暖;在这脚上,脚便暖。志与气自是相随。若真个要求仁,岂患力不足!圣人又说道,亦有一般曾用力而力不足之人,可见昏弱之甚。如这般人也直是少。"敬之问:"这章,圣人前面说个向上底,中閒说个能用力而无不足底,又说到有用力而力不足底,有许多次第,所以深警学者否?"曰:"也不是深警学者。但言成德之事已不可见,而用力於仁者亦无之。"〔宇〕
敬之问:"'好仁、恶不仁',至'我未之见也',此不出两端:好仁恶不仁者,是真知得分明,此身常在天理上。下面说有能一日用力及力不足者,皆是正当分别天理人欲处著工夫。"又说:"里仁前面所说,都是且教人涵养,别须更有下工夫处。"曰:"工夫只是这个。若能於此涵养,是甚次第!今看世上万法万事,都只是这一个心。"又曰:"今夜说许多话最要紧。所谓讲学者,讲此而已;所谓学者,学此而已。"〔贺孙〕
问:"集注云:'好仁者,真知仁之可好,故举天下之物无以加之。恶不仁者,真知不仁之可恶,故其所以为仁者必能绝去不仁之事,而不使少有及於吾身。'此亦只是利仁事否?"曰:"然。"问:"上蔡谓:'智者谓之有所见则可,有所得则未可。'如此,则是二者乃方用功底人,圣人何以为未之见?"曰:"所谓未有得者,当已见得仁如此好了,贪心笃好,必求其至。便唤做有所得,未可。"问:"集注於'好仁、恶不仁'云:'皆成德之事,所以难得而见。'若说未有得,如何又谓之成德?"曰:"若真是好仁、恶不仁底人,已是大段好了,只是未唤做得仁。"问:"这虽说是成德,莫亦未是十全否?"曰:"虽未是十全,须已及六七分了。"〔贺孙〕集注。
问:"集注云:'是成德之事。'如何?"曰:"固是。便是利仁之事。"问:"这处地位,便是在安仁之次,而利仁之熟也。"曰:"到这里是熟,又未说到安仁。安仁又别。"〔宇〕
问:"集注前后说不同:前说能用力於仁,未见其力有不足者。后说有用力而力不足者。既曰用力,亦安有昏弱欲进而不能者?"曰:"有这般人,其初用力非不切至,到中间自是欲进不能。夫子所谓'力不足者,中道而废',正说此等人。冉求力可做,却不自去著力耳。间或有曾用力而力不足底人,这般人亦是难得。某旧只说得'有能一日用其力'一句,后知某未稳,大段费思量,一似蚁钻珠模样。钻来钻去,语脉却是如此,方见得两个'未见'字不相碍。"〔宇〕
问:"集注云:'志之所至,气必至焉。'以泳观之,亦有始立之志不足以帅久纵之气者。"曰:"也是志不足。"问:"养得志完全时,只在持守否?"曰:"持守体察,讲学考索,凡圣人所说底,皆著去做。"问:"须有一个本领?"曰:"贯通处只是敬。"问:"南轩云:'敬字贯通动静,而以静为本。'"曰:"那是就那主静上说。闲时若静坐些小,也不妨。"因举明道教上蔡且静坐,彼时却在扶沟县学中。明道言:"某只是听某说话,更不去行。"上蔡对以"无可行处"。明道教他且静坐。"若是在家有父母合当奉养,有事务合当应接,不成只管静坐休!"〔胡泳〕
一日,诸生讲论语至此章,有引范氏之言者曰:"恶不仁者,不若好仁者之为美也。"又援吕氏之说,以为恶不仁者劣於好仁者。"盖谓孔子以'好仁无以尚之',故以恶不仁者之为劣也。"曰:"恶不仁者,亦不易得。但其人严厉可畏,不如好仁者之和易也。正不须将好仁、恶不仁分优劣。圣人谓'好仁者无以尚之',非以好仁者为不可过也。谓人之好仁'如好好色',更无以尚之者,此诚於好仁者也。其曰'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加乎其身'者,恶不仁'如恶恶臭',唯恐恶臭之及吾身,其真个恶他如此。非是且如此恶他,后又却不恶他也。"〔去伪〕集义。
人之过也章
"党,类也,偏也。君子过於厚,小人过於薄,观此则仁与不仁可知。君子过於厚,厚虽有未是处,终是仁人。"或问:"过莫是失否?"曰:"亦是失也。"去伪。
问"观过知仁"一章。曰:"此是就人有过失处观之。谓如一人有过失,或做错了事,便观其是过於厚,是过於薄。过於厚底,虽是不是,然可恕,亦是仁者之类。过於薄底,便不得,便是不仁了。知仁,只是知其仁与不仁而已。"〔焘〕
非是专要在过上看仁,盖就过上亦可以知仁。〔炎〕
"观过斯知仁",此"仁"字,是指慈爱而言。〔淳〕
问:"'里仁'数章说仁,自有浅深轻重。"曰:"固是。如'观过知仁'之'仁',只是就仁爱上说。故程先生尹先生皆只将'厚、薄','爱、忍'字说,便见只是慈爱底仁。如'里仁为美',却是那全底。"〔义刚〕
问"观过知仁"。曰:"先儒说得仁来大了。学者只管逐句爱说深,不知此'仁'字说较浅,不是'仁者安仁'之'仁'。如有好底人无私意而过,只是理会事错了,便也见得仁在。不好底人有私意,便无过,也不敢保他有仁。如礼记谓'仁者之过易辞'。仁者之过,只是理会事错了,无甚蹊跷,故易说。不仁之过是有私意,故难说。此亦是观过知仁意。"〔淳〕
或问:"'观过斯知仁',这'仁'字说得较轻。"曰:"也只是此理。所以伊川云:'君子常失於厚,过於爱。''厚'字'爱'字便见得仁。湖南诸公以知觉做仁,说得来张大可畏!某尝见人解'麒麟之於走兽'云:'麒麟,狮子也。'某尝以为似湖南诸公言仁。且麒麟是不践生草,不食生物,多少仁厚!他却唤做狮子,却是可畏。但看圣人将'仁'字与'义'字相同说,便见。"〔南升〕
圣人之言宽舒,无所偏失。如云"观过斯知仁",犹曰观人之过,足知夫仁之所存也。若於此而欲求仁之体,则失圣人本意矣。礼记"与仁同过"之意,说得太巧,失於迫切。〔人杰〕
性之问此章。曰:"所谓君子过於厚与爱者,虽然是过,然亦是从那仁中来,血脉未至断绝。若小人之过於薄与忍,则与仁之血脉已是断绝,其谓之仁,可乎?"〔时举〕
问:"过於厚与爱,虽未为中理,然就其厚与爱处看得来,便见得是君子本心之德发出来。"曰:"厚与爱,毕竟是仁上发来,其苗脉可见。"〔南升〕
此段也只是论仁。若论义,则当云,君子过於公,小人过於私;君子过於廉,小人过於贪;君子过於严,小人过於纵,观过斯知义矣,方得。这般想是因人而发,专指仁爱而言也。〔僩〕
问:"伊川谓:'人之过也各於其类,君子常失於厚,小人常失於薄;君子过於爱,小人伤於忍。'愚谓,此与'礼,与其奢也,宁俭',同意。"曰:"近之。"〔人杰〕
或问:"伊川此说,与诸家之说如何?"曰:"伊川之说最善。以君子之道观君子,则君子常过於爱,失之厚;以小人之道观小人,则小人常过於忍,失於薄。如此观人之过,则人之仁与不仁可知矣。"又问:"南轩谓:'小人失於薄,伤於忍,岂人之情也哉!其所陷溺可知矣。'此云陷溺,如何?"曰:"他要人自观,故下'陷溺'二字。知所陷溺,则知其非仁矣。"问:"南轩作韦斋记,以党为偏,云:'偏者,过之所由生也。观者,用力之妙也。觉吾之偏在是,从而观之,则仁可识矣。'此说如何?"曰:"此说本平易,只被后来人说得别了。"去伪。
问:"昨与刘公度看南轩为先生作韦斋记,其间说'观过知仁'一段,以所观在己。及洙泗言仁论,又以所观在人。不知二说先生孰取。"曰:"观人底是。记曰:'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即是此意。"又问:"不知此语还是孔子说否?"曰:"固不可知,只是有此理。"曰:"以琮观之,不如观己底稳贴。"曰:"此禅话也。"曰:"琮不识禅话,但据己见思量,若所观在人,谓君子常过於厚,小人常过於薄,小人於其党类亦有过於厚处,恐君子小人之过,於厚薄上分别不开。故谓不如只作观己说,较静办。"曰:"有'观'字,有'过'字,有'知'字,不知那个是仁?"或谓:"观,便是仁事在那里。"曰:"如琮鄙见,'观'字、'过'字、'知'字皆不是仁。'仁'字政与'过'字相对。过则不仁,仁则不过。盖党是己私,仁是天理。识得过底是己私,便识得不过底是天理。"曰:"如此,则却常留个过与己私在傍边做甚?"琮曰:"此是圣人言知仁处,未是言为仁处。"曰:"此是禅学下等说话,禅门高底也自不肯如此说。一部论语何尝只说知仁!便须有下手处。请自思量别处说仁,还有只言知仁底意思否?"〔琮〕
朝闻道章
问:"'朝闻道',道是如何?"曰:"道只是眼前分明底道理。"〔贺孙〕
问:"朝闻道而可夕死,莫须是知得此理之全体,便可以了足一生之事乎?"曰:"所谓闻道,亦不止知得一理,须是知得多有个透彻处。至此,虽便死也不妨。明道所谓:'非诚有所得,岂以夕死为可乎!'须是实知有所得,方可。"宇。
"道只是事物当然之理,只是寻个是处。大者易晓。於细微曲折,人须自辨认取。若见得道理分晓,生固好,死亦不妨。不然,生也不济事,死也枉死。"又云:"所谓闻者,通凡圣而言,不专谓圣贤,然大率是为未闻道者设。且如昨日不曾闻,今日闻之,便是。程子所谓'人知而信者为难,非诚有所得,岂以夕死为可乎!'知后须要得,得后方信得笃。'夕死可矣',只是说便死也不妨,非谓必死也。"〔明作〕
问:"集注云:'道者,事物当然之理。'然尝思道之大者,莫过乎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伦,而其有亲,有义,有别,有信,学者苟至一日之知,则孰不闻焉。而即使之死,则亦觉未甚济得事。然而所谓道者,果何处真切至当处?又何以使人闻得而遂死亦无憾?"曰:"道诚不外乎日用常行之间。但公说未甚济事者,第恐知之或未真耳。若是知得真实,必能信之笃,守之固。幸而未死,则可以充其所知,为圣,为贤。万一即死,则亦不至昏昧过了一生,如禽兽然,是以为人必以闻道为贵也。"曰:"所谓闻者,莫是大而天地,微而草木,幽而鬼神,显而人事,无不知否?"曰:"亦不必如此,大要知得为人底道理则可矣。其多与少,又在人学力也。"曰:"看得此章,圣人非欲人闻道而必死,但深言道之不可不闻耳。若将此二句来反之曰:'若人一生而不闻道,虽长生亦何为!'便自明白。"曰:"然。若人而闻道,则生也不虚,死也不虚。若不闻道,则生也枉了!死也枉了!"〔壮祖〕
问:"'朝闻道',如何便'夕死可矣'?"曰:"物格、知至,则自然理会得这个道理,触处皆是这个道理,无不理会得。生亦是这一个道理,死亦是这一个道理。"〔恪〕
问:"'夕死可矣',虽死亦安,无有遗恨。"曰:"死亦是道理。"〔南升〕
"朝闻道,夕死可矣"。此闻是知得到,信得及,方是闻道,故虽死可也。若以听人之说为闻道,若如此便死,亦可谓枉死了!〔焘〕
问"朝闻道,夕死可矣"。曰:"若是闻道,则生也得个好生,死也得个好死。"问:"朝夕固甚言其近。然既闻而非久即死,莫多有不及事之悔否?"曰:"犹愈於不闻。"〔胡泳〕
问"朝闻道,夕死可矣"。曰:"所谓夕死可者,特举其大者而言耳。盖苟得闻道,则事无小大,皆可处得,富贵贫贱,无所往而不可。故虽死,亦有死之道也。"此说与集注少异,读者详之。〔时举〕
守约问:"伊川解'朝闻道,夕死可矣','死得是也',不知如何?"曰:"'朝闻道',则生得是,死便也死得是。若不闻道,则生得不是,死便也恁地。若在生仰不愧,俯不怍,无纤毫不合道理处,则死如何不会是!"〔贺孙〕集义。
"朝闻道,夕死可矣"。二先生之说,初无甚异。盖道却是事物当然之理,见得破,即随生随死,皆有所处。生固所欲,死亦无害。
先生顾安卿曰:"伊川说'实理',有不可晓处。云'实见得是,实见得非',恐是记者之误,'见'字上必有漏落。理自是理,见自是见。盖物物有那实理,人须是实见得。"义刚曰:"理在物,见在我。"曰:"是如此。"〔义刚〕淳录云:"实理与实见不同。盖有那实理,人须是见得。见得恁地确定,便是实见。若不实见得,又都闲了。"
贺孙问:"闻道,自是闻道,也无间於死生。"曰:"如何是无间於死生?"曰:"若闻道,生也得,死也得。"曰:"若闻道而死,方是死得是。死是,则在生也都是。若不闻道,在生也做不是,到死也不是。吾儒只是要理会这道理,生也是这理,死也只是这理。佛家却说被这理劳攘,百端费力,要埽除这理,教无了。一生被这理挠,一生被这心挠。"问:"伊川说此一段,及吕氏说'动容周旋中礼,盛德之至','君子行法俟命',是此意否?"曰:"这是两项。'动容周旋中礼',这是圣人事,闻道自不足以言之。自与道为一了,自无可得闻。'行法以俟命',是见得了,立定恁地做。"问:"伊川云:'得之於心,是为有得,不待勉强。学者须当勉强。'是如何?"曰:"这两项又与上别。这不待勉强,又不是不勉而中,从容中道。只是见得通透,做得顺,便如所谓乐循理底意思。"问:"曾子易箦,当时若差了这一著,唤做闻道不闻道?"曰:"不论易箦与不易箦,只论他平日是闻道与不闻道。平日已是闻道,那时万一有照管不到,也无奈何。"问:"若果已闻道,到那时也不到会放过。"曰:"那时是正终大事。既见得,自然不放过。"〔贺孙〕
士志於道章
问:"'志於道,而耻恶衣恶食'。既是志道,如何尚如此?"曰:"固有这般半上半落底人,其所谓志,也是志得不力。只是名为志道,及外物来诱,则又迁变了,这个最不济事。"〔义刚〕
众朋友共说"士志於道"以下六章毕,先生曰:"此数章如尹和靖程子所注,只於本文添一两字。看著似平淡,子细去穷究,其味甚长。"〔义刚〕
君子之於天下也章
文矩问"君子之於天下也"一章。曰:"义是吾心所处之宜者。见事合恁地处,则随而应之,更无所执也。"〔时举〕
"义之与比",非是我去与义相亲,义自是与比。〔谟〕
敬之问:"'义之与比',是我这里所主者在义。"曰:"自不消添语言,只是无適无莫,看义理合如何。'处物为义',只看义理合如何区处他。义当富贵便富贵,义当贫贱便贫贱,当生则生,当死则死,只看义理合如何。"〔贺孙〕
"南轩说'"无適无莫",適,是有所必;莫,是无所主',便见得不安。程氏谓'无所往,无所不往,且要义之与比处',便安了。"曰:"古人训释字义,无用'適'字为'往'字者。此'適'字,当如'吾谁適从'之'適',音的,是端的之意。言无所定,亦无所不定尔。钦夫云'吾儒无適、无莫,释氏有適、有莫',此亦可通。"〔大雅〕
问:"上蔡所谓'於无可、无不可之间,有义存焉,则君子之心果有所倚乎'?凡事皆有一个合宜底道理,须是见得分明,虽毫发不差,然后得是当。"曰:"义即宜也,但须处得合宜,故曰'处物为义'。"〔南升〕
先生问:"谢氏谓'君子之心果有所倚乎'?如何看?"义刚云:"只是随事物去量度,不是倚於义。"曰:"只是把心去看是与不是。"义刚因问:"'无可无不可',皆是无所容心。但圣人是有个义,佛老是听其自然。是恁地否?"曰:"圣人也不说道可,也不说道不可,但看义如何耳。佛老皆不睹是,我要道可便是可,我要道不可便是不可,只由在我说得。"〔义刚〕
君子怀德章
"怀刑",只是"恶不善",不使不善之事加乎一身。〔南升〕
"君子怀刑",言思刑法而必不犯之,如惧法之云尔。〔端蒙〕
"'君子怀刑',如礼记所谓'畏法令',又如'肃政教'之类,皆是。"或谓:"如'问国之大禁而后敢入',是否?"曰:"不必如此说。只此'怀刑'一句,亦可为善。如违条碍贯底事不做,亦大段好了。"〔明作〕
问:"所贵乎君子者,正以其无所待於外而自修也。刑者,先王所以防小人,君子何必以是为心哉?"先生默然良久曰:"无慕於外而自为善,无畏於外而自不为非,此圣人之事也。若自圣人以降,亦岂不假於外以自修饬。所以能'见不善如探汤','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皆为其知有所畏也。某因思集注言:'君子小人趋向不同,公私之间而已。'只是小人之事莫非利己之事,私也。君子所怀在德,则不失其善。至於刑,则初不以先王治人之具而有所憎疾也,亦可借而自修省耳。只是一个公心。且如伊川却做感应之理解,此一章文义虽亦可通,然论语上言君子小人,皆是对举而并言,此必不然也。"先生又言:"如汉举孝廉,必曰'顺乡里,肃政教'。'肃政教'之云,是亦怀刑之意也。"某因思得此所谓君子者,非所谓成德之人也。若成德之人,则诚不待於怀刑也。但言如此则可以为君子,如此则为小人,未知是否。"〔壮祖〕
"此是君子小人相对说看,尹子之说得之。若一串说底,便添两个'则'字,'惠'字下又著添字。"又问"怀刑"。曰:"只是君子心常存法。大抵君子便思量苦底,小人便思量甜底。又有一说,'怀刑'作恤刑,'怀德'作施德。要之,不如好善而恶不仁者是。"〔〈螢,中"虫改田"〉〕
放於利而行章
"放於利而行多怨",只是要便宜底人。凡事只认自家有便宜处做,便不恤他人,所以多怨。〔南升〕
放於义而行,只据道理做去,亦安能尽无怨於人。但识道理者须道是:"虽有怨者,如何恤得他!"若放於利,则悖理徇私,其取怨之多,必矣。〔闳祖〕
或说"放於利而行"。义刚云:"此非断断然为利。但是依放那利行,是外不为利,而内实有为利底意思。"曰:"才是放时,便是为利了,岂有两样。若是外不为利而内实为利,则是为利尤甚於断断然为利者。"〔义刚〕
"放利多怨"。或问:"青苗亦自便民,何故人怨?"曰:"青苗便是要利息,所以人怨。"〔明作〕
能以礼让为国章
让,是那礼之实处。苟徒跪拜俯伏而以是为礼,何足取信於人。让者,譬如凡事宁就自家身上扶出些子辞尊居卑、辞多受少底意思,方是礼之实。〔赐〕
"不能以礼让为国",是徒能进退可观,容止可度;及到紧要处,却不能让。虽有这繁文末节处,亦无用,亦不得谓之礼。〔僩〕
问:"'让者,礼之实也'。莫是辞让之端发於本心之诚然,故曰'让是礼之实'?"曰:"是。若玉帛交错,固是礼之文;而擎跽曲拳,升降俯仰,也只是礼之文,皆可以伪为。惟是辞让方是礼之实,这却伪不得。既有是实,自然是感动得人心。若以好争之心,而徒欲行礼文之末以动人,如何感化得他!"问:"'如礼何'一句,从来诸先生都说得费力。今说'让是礼之实',则此句尤分明。"曰:"前辈於这般处也自阔略。才被说得定了,便只是是也。"〔贺孙〕
问:"'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诸家解义,却是解做如国何了。"曰:"是如此。如诸家所说,则便当改作'如国何'。大率先王之为礼让,正要朴实头用。若不能以此为国,则是礼为虚文尔,其如礼何!"〔谟〕
问:"礼者,自吾心恭敬,至於事为之节文,兼本末而言也。'让者,礼之实',所为恭敬辞逊之心是也。君子欲治其国,亦须是自家尽得恭敬辞逊之心,方能以礼为国。所谓'一家让,一国兴让',则为国何难之有!不能尽抱敬辞逊之心,则是无实矣。虽有礼之节文,亦不能行,况为国乎!"曰:"且不柰礼之节文何,何以为国!"〔南升〕
义刚说"礼让为国"一章,添"不信仁贤,咈百姓从己之欲"等语。曰:"此於圣贤本意不亲切。'一家让,一国兴让'。此只是说我能如此礼逊,则下面人自是兴起,更相逊让。如此,则为国何难之有!未说到那'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处在。如东坡说'敦教化'中一段,亦自好。其说虽粗,道理却是恁地。而今人好玄妙,刬地说得无形无影,却不如只粗说,较强。"良久,叹息言:"今日不能制民之产,已自不是。民自去买田,又更收牙税,是甚说话!迸人禁人聚饮,今却张官置吏,惟恐人不来饮。如此,却何以责人谦逊!"〔义刚〕
不患无位章
"不患无位,患所以立",犹云不怕无官做,但怕有官不会做。若有致君泽民之具,达则行之,无位非所患也。〔南升〕
"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这个须看圣人所说底语意,只是教人不求知,但尽其在我之实而已。看圣人语意了,又看今人用心,也有务要人知者。只是看这语意差,便要如此。所谓求为可知,只是尽其可知之实;非是要做些事,便要夸张以期人知,这须看语意。如'居易以俟命',也只教人依道理平平做将去,看命如何。却不是说关门绝事,百样都不管,安坐以待这命。〔贺孙〕
谢选骏指出:中国社会机会极少,所以中国人的生活凡事讲究“俟命”,也就是等待机会、等待命运的时刻表。人说——“居易以俟命”当然不是“关门绝事,百样都不管,安坐以待这命”。——我看“机会是留给做好了准备的人的。”所以中专生毛泽东横行霸道完蛋以后,小学没有毕业但却自学了十二年的人就可以考上硕士研究生了。
【卷二十七 论语九】
◎里仁篇下
△子曰参乎章
问"一以贯之"。曰:"且要沈潜理会,此是论语中第一章。若看未透,且看后面去,却时时将此章来提省,不要忘却,久当自明矣。"〔时举〕
问"一贯"。曰:"恁地汎看不济事,须从头子细,章章理会。夫子三千门人,一旦惟呼曾子一人而告以此,必是他人承当未得。今自家却要便去理会这处,是自处於孔门二千九百九十九人头上,如何而可!"〔道夫〕
"一以贯之",犹言以一心应万事。"忠恕"是一贯底注脚,一是忠,贯是恕底事。〔拱寿〕
一是一心,贯是万事。看有甚事来,圣人只是这个心。〔从周〕
或问"一贯"。曰:"如一条索,曾子都将钱十十数了成百,只是未串耳。若他人则零乱钱一堆,未经数,便把一条索与之,亦无由得串得。"〔铢〕
问"一贯"之说。曰:"须是要本领是。本领若是,事事发出来皆是;本领若不是,事事皆不是也。"〔时举〕
或问"一以贯之",以万物得一以生为说。曰:"不是如此。'一'只是一二三四之'一'。一只是一个道理。"〔胡泳〕
一是忠,贯是恕。〔道夫〕
一者,忠也;以贯之者,恕也。体一而用殊。〔人杰〕
忠恕一贯。忠在一上,恕则贯乎万物之间。只是一个一,分著便各有一个一。"老者安之",是这个一;"少者怀之",亦是这个一;"朋友信之",亦是这个一,莫非忠也。恕则自忠而出,所以贯之者也。〔谟〕
忠是一,恕是贯。忠只是一个真实。自家心下道理,直是真实。事事物物接於吾前,便只把这个真实应副将去。自家若有一毫虚伪,事物之来,要去措置他,便都不实,便都不合道理。若自家真实,事物之来,合小便小,合大便大,合厚便厚,合薄便薄,合轻便轻,合重便重,一一都随他面分应副将去,无一事一物不当这道理。〔贺孙〕
道夫窃谓:"夫子之道如太极,天下之事如物之有万。物虽有万,而所谓太极者则一,太极虽一,而所谓物之万者未尝亏也。至於曾子以忠恕形容一贯之妙,亦如今人以性命言太极也。不知是否?"曰:"太极便是一,到得生两仪时,这太极便在两仪中;生四象时,这太极便在四象中;生八卦时,这太极便在八卦中。"〔道夫〕
"忠恕而已矣",不是正忠恕,只是借"忠恕"字贴出一贯底道理。人多说人己物我,都是不曾理会。圣人又几曾须以己度人!自然厚薄轻重,无不適当。"忠恕违道不远",乃是正名、正位。〔闳祖〕
问"忠恕而已矣"。曰:"此只是借学者之事言之。若论此正底名字,使不得这'忠恕'字。"又云:"'忠'字在圣人是诚,'恕'字在圣人是仁。但说诚与仁,则说开了。惟'忠恕'二字相粘,相连续,少一个不得。"〔焘〕
"尽己为忠,推己为恕。忠恕本是学者事,曾子特借来形容夫子一贯道理。今且粗解之,忠便是一,恕便是贯。有这忠了,便做出许多恕来。圣人极诚无妄,便是忠。"问:"圣人之忠即是诚否?"曰:"是。""圣人之恕即是仁否?"曰:"是。"问:"在学者言之,则忠近诚,恕近仁。"曰:"如此,则已理会得好了。若中庸所说,便正是学者忠恕,'道不远人'者是也。'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於人',只是取诸己而已。"问:"明道以'天地变化,草木蕃',为充扩得去底气象,此是借天地之恕以形容圣人之恕否?"曰:"是。'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一元之气流行不息处,便是忠。"〔淳〕
主於内为忠,见於外为恕。忠是无一毫自欺处,恕是"称物平施"处。〔德明〕
忠因恕见,恕由忠出。〔闳祖〕
说忠恕。先生以手向自己是忠,却翻此手向外是恕。〔泳〕
忠只是一个忠,做出百千万个恕来。〔闳祖〕
忠恕只是一件事,不可作两个看。〔端蒙〕
忠、恕只是体、用,便是一个物事;犹形影,要除一个除不得。若未晓,且看过去,却时复潜玩。忠与恕不可相离一步。〔道夫〕
忠是体,恕是用,只是一个物事。如口是体,说出话便是用。不可将口做一个物事,说话底又做一个物事。〔淳〕
忠是本根,恕是枝叶。非是别有枝叶,乃是本根中发出枝叶,枝叶即是本根。曾子为於此事皆明白,但未知圣人是总处发出,故夫子语之。〔可学〕
在圣人,本不消言忠恕。〔广〕
圣人是不犯手脚底忠恕,学者是著工夫底忠恕,不可谓圣人非忠恕也。〔闳祖〕
天地是无心底忠恕,圣人是无为底忠恕,学者是求做底忠恕。〔僩〕
论恕,云:"若圣人,只是流出来,不待推。"〔节〕
圣人之恕与学者异者,只争自然与勉强。圣人却是自然扩充得去,不费力。学者须要勉强扩充,其至则一也。〔端蒙〕
"夫子之道忠恕",此忠自心而言之;"为人谋而不忠",此忠主事而言也。自心言者,言一心之统体;主事言者,主於事而已。〔端蒙〕
问:"曾子何必待孔子提醒?"曰:"他只见得一事一理,不知只是一理。"曰:"使孔子不提之,久还自知否?"曰:"知。"〔可学〕总论。
曾子已前是一物格,一知至。到忠恕时,是无一物不格,无一知不至。圣人分上著"忠恕"字不得。曾子借此为说。〔方子〕
曾子一贯,是他逐事一做得到。及闻夫子之言,乃知只是这一片实心所为。如一库散钱,得一条索穿了。〔方子〕
问:"曾子於孔子一贯之道,言下便悟,先来是未晓也。"曰:"曾子先於孔子之教者,日用之常,礼文之细,莫不学来,惟未知其本出於一贯耳,故闻一语而悟。其他人於用处未曾用许多工夫,岂可遽与语此乎!"大雅云:"观曾子问一篇,许多变礼皆理会过,直如此细密,想见用工多。"〔大雅〕
问:"'一以贯之',只是其用不同,其体则一。一个本贯许多末。"先生问:"如何是末?"曰:"孝弟忠信,居处有礼,此是末。"曰:"今人只得许多名字,其实不晓。如孝弟忠信,只知得这壳子,其实不晓,也只是一个空底物事。须是逐件零碎理会。如一个桶,须是先将木来做成片子,却将一个箍来箍敛。若无片子,便把一个箍去箍敛,全然盛水不得。曾子零碎处尽晓得了,夫子便告之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他便应之曰:'唯!'贯,如散钱;一,是索子。曾子尽晓得许多散钱,只是无这索子,夫子便把这索子与他。今人钱也不识是甚么钱,有几个孔。"良久,曰:"公没一文钱,只有一条索子。"又曰:"不愁不理会得'一',只愁不理会得'贯'。理会'贯'不得便言'一'时,天资高者流为佛老,低者只成一团鹘突物事在这里。"又曰:"孔门许多人,夫子独告曾子。是如何?惟曾子尽晓得许多道理,但未知其体之一。"节复问:"已前闻先生言,借学者之事以明之,甚疑'忠恕'对'一以贯之'不过。今日忽然看得来对得极过。'一以贯之',即'忠恕';'忠恕'即'一以贯之'。如忠是尽己,推出去为恕,也只是一个物事。推出去做许多,即'一以贯之'。节於此中又见得学者亦有'一以贯之'。夫子固是'一以贯之',学者能尽己而又推此以及物,亦是'一以贯之'。所以不同者,非是事体不同。夫子以天,学者用力。"曰:"学者无'一以贯之'。夫子之道似此处疑有阙误。学者只是这个忠推出来。'乾道变化',如一株树,开一树花,生一树子,里面便自然有一个生意。"又曰:"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天道是体,人道是用。'动以天'之'天',只是自然。"〔节〕
周公谨问:"在内为忠,在外为恕。忠即体,恕即用。"曰:"忠恕是如此。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何故曾子曰:'忠恕而已矣?'"曰:"是曾子晓得一贯之道,故以忠恕名之。"先生曰:"且去一贯上看忠恕,公是以忠恕解一贯。"曰:"一贯只是一理,其体在心,事父即为孝,事君即为敬,交朋友即为信,此只是一贯。"曰:"大概亦是。公更去子细玩味,治国、平天下有许多条目,夫子何故只说'吾道一以贯之'?"公谨次日复问:"'吾道一以贯之。'圣人之道,见於日用之间,精粗小大,千条万目,未始能同,然其通贯则一。如一气之周乎天地之间,万物散殊虽或不同,而未始离乎气之一。"曰:"别又看得甚意思出?"曰:"夫子之告曾子,直是见他晓得,所以告他。"曰:"是也。所以告曾子时,无他,只缘他晓得千条万目。他人连个千条万目尚自晓不得,如何识得一贯。如穿钱,一条索穿得,方可谓之'一贯'。如君之於仁,臣之於忠,父之於慈,子之於孝,朋友之於信,皆不离於此。"问:"门人,是夫子之门人否?"曰:"是也。夫子说一贯时,未有忠恕,及曾子说忠恕时,未有体、用,是后人推出来。忠恕是大本,所以为一贯。"公谨复问:"莫是曾子守约,故能如此?"曰:"不然。却是曾子件件曾做来,所以知。若不曾躬行践履,如何识得。"公谨复问:"是他用心於内,所以如此?"曰:"只是朴实头去做了。夫子告人,不是见他不曾识,所以告他。曾子只是曾经历得多,所以告他;子贡是识得多,所以告他。忠如瓶中之水,恕如瓶中泻在盏中之水。忠是洞然明白,无有不尽。恕是知得为君,推其仁以待下;为臣,推其敬以事君。"〔泳〕
或问:"一贯如何却是忠恕?"曰:"忠者,诚实不欺之名。圣人将此放顿在万物上,故名之曰恕。一犹言忠,贯犹言恕。若子思忠恕,则又降此一等。子思之忠恕,必待'施诸己而不愿',而后'勿施诸人',此所谓'违道不远'。若圣人则不待'施诸己而不愿',而后'勿施诸人'也。"或问:"曾子能守约,故孔子以一贯语之。"曰:"非也。曾子又何曾守约来!且莫看他别事,只如礼记曾子问一篇,他甚底事不曾理会来!却道他守约,则不可。只缘孟子论二子养勇,将曾子比北宫黝与孟施舍,则曾子为守约者尔。后世不悟,却道曾子之学专一守约,别不理会他事。如此,则成甚学也!曾子学力到圣人地位,故孔子以一贯语之。不可道为他只能守约,故与语此也。"〔去伪〕
问忠恕一贯。曰:"不要先将忠恕说,且看一贯底意思。如尧之'克明俊德,黎民於变时雍',夫子'立之斯立,动之斯和',这须从里面发出来,方会如此。曾子工夫已到,如事亲从兄,如忠信讲习,千条万绪,一身亲历之。圣人一点他便醒,元来只从一个心中流出来。如夜来守约之说,只是曾子笃实,每事必反诸身,所谓孝,所谓礼,必穷到底。若只守个约,却没贯处。忠恕本未是说一贯,缘圣人告以一贯之说,故曾子借此二字以明之。忠恕是学者事,如欲子之孝於我,必当先孝於亲;欲弟之弟於我,必当先敬其兄;如欲人不慢於我,须先不慢於人;欲人不欺我,须先不欺於人。圣人一贯,是无作为底;忠恕,是有作为底。将个有作为底,明个无作为底。"又曰:"曾子是事实上做出,子贡是就识上见得。看来曾子从实处做,一直透上去;子贡虽是知得,较似滞在知识上。"〔宇〕
敬之问"一贯"。曰:"一贯未好便将忠恕压在上说。"因及器之夜来所问,云:"曾子正不是守约。这处只见曾子许多实行,一一做工夫得到,圣人度得如此,遂告以吾只是从这心上流出,只此一心之理,尽贬众理。"〔贺孙〕
"曾子答门人说忠恕,只是解'一以贯之',看本文可见。忠便贯恕,恕便是那忠里面流出来底。圣人之心浑然一理。盖他心里尽包这万理,所以散出於万物万事,无不各当其理。"履之问:"'忠者天道,恕者人道。'盖忠是未感而存诸中者,所以谓之'天道';恕是已感而见诸事物,所以谓之'人道'。"曰:"然。"或曰:"恐不可以忠为未感。"曰:"恁地说也不妨。忠是不分破底,恕是分破出来底,仍旧只是这一个。如一碗水,分作十盏,这十盏水依旧只是这一碗水。"又曰:"这事难。如今学者只是想像笼罩得是如此,也想像得个万殊之所以一本,一本之所以万殊。如一源之水,流出为万派;一根之木,生为许多枝叶。然只是想像得个意思如此,其实不曾见得。如'曾点浴沂'一段,他却是真个见得这道理。而今学者只是想像得这一般意思,知底又不实去做。及至事上做得细微紧密,盛水不漏底,又不曾见得那大本。圣人教人,都是教人实做,将实事教人。如格物、致知以至洒扫应对,无非就实地上拈出教人。"〔僩〕
义刚说"忠恕"一章毕,先生良久曰:"圣人之应事接物,不是各自有个道理。曾子见得似是各有个道理,故夫子告之如此。但一贯道理难言,故将忠恕来推明。大要是说在己在物皆如此,便见得圣人之道只是一。"胡叔器因问:"圣人是就理之体发来,学者是就用上做工夫否?"曰:"不要恁地说,只是一般。圣人是天理上做,学者也是就天理上做。圣人也只是这一理,学者也只是这一理,不成是有两个天理!但圣人底是个浑沦底物事,发出来便皆好。学者是要逐一件去推,然也是要全得这天理。如一碗水,圣人是全得水之用,学者是取一盏吃了,又取一盏吃,其实都只是水。忠便是就心上做底,恕便是推出来底,如那尽底,也只一般。但是圣人不待於推,而学者尚要推耳。"义刚因问:"若把作体、用说,恐成两截。"曰:"说体、用,便只是一物。不成说香匙是火箸之体,火箸是香匙之用!如人浑身便是体,口里说话便是用。不成说话底是个物事,浑身又是一个物事!万殊便是这一本,一本便是那万殊。"〔义刚〕淳略。
或问"理一分殊"。曰:"圣人未尝言理一,多只言分殊。盖能於分殊中事事物物,头头项项,理会得其当然,然后方知理本一贯。不知万殊各有一理,而徒言理一,不知理一在何处。圣人千言万语教人,学者终身从事,只是理会这个。要得事事物物,头头件件,各知其所当然,而得其所当然,只此便是理一矣。如颜子颖悟,'闻一知十',固不甚费力。曾子之鲁,逐件逐事一一根究著落到底。孔子见他用功如此,故告以'吾道一以贯之'。若曾子元不曾理会得万殊之理,则所谓一贯者,贯个什么!扒曾子知万事各有一理,而未知万理本乎一理,故圣人指以语之。曾子是以言下有得,发出'忠恕'二字,太煞分明。且如'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是许多事,要理会做甚么?如曾子问一篇问礼之曲折如此,便是理会得川流处,方见得敦化处耳。孔子於乡党,从容乎此者也;学者戒慎恐惧而慎独,所以存省{門俞}此者也。格物者,穷究乎此者也;致知者,真知乎此者也。能如此著实用功,即如此著实到那田地,而理一之理,自森然其中,一一皆实,不虚头说矣。"〔铢〕
蜚卿问颜曾之学。曰:"颜子大段聪明,於圣人地位未达一间,祗争些子耳。其於圣人之言无所不晓,所以圣人道:'回也,非助我者,於吾言无所不说。'曾子迟钝,直是辛苦而后得之,故闻一贯之说,忽然猛省,谓这个物事,元来只是恁地。如人寻一个物事不见,终岁勤动,一旦忽然撞著,遂至惊骇。到颜子,只是平铺地便见,没恁地差异。"〔道夫〕
颜子聪明,事事了了。子贡聪明,工夫粗,故有阙处。曾子鲁,却肯逐一用工捱去。捱得这一件去,便这一件是他底,又捱一件去。捱来推去,事事晓得,被孔子一下唤醒云:"吾道一以贯之",他便醒得。盖他平日事理,每每被他看破,事事到头做,便晓得一贯之语是实说也。大学致知、格物等说,便是这工夫,非虚谩也。〔大雅〕
子贡寻常自知识而入道,人杰录作:"自敏入道。"故夫子警之曰:"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盖言吾之多识,不过一理尔。曾子寻常自践履入,事亲孝,则真个行此孝,为人谋,则真个忠,朋友交,则真个信。故夫子警之曰,汝平日之所行者,皆一理耳。惟曾子领略於片言之下,故曰:"忠恕而已矣。"以吾夫子之道无出於此也。我之所得者忠,诚即此理,安顿在事物上则为恕。无忠则无恕,盖本末、体用也。去伪。以下兼论"子贡"章。
夫子於子贡见其地位,故发之。曾子已能行,故只云:"吾道一以贯之。"子贡未能行,故云:"赐,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可学〕
所谓一贯者,会万殊於一贯。如曾子是於圣人一言一行上一一践履,都子细理会过了,不是默然而得之。观曾子问中问丧礼之变,曲折无不详尽,便可见曾子当时功夫是一一理会过来。圣人知曾子许多道理都理会得,便以一贯语之,教它知许多道理却只是一个道理。曾子到此,亦是它践履处都理会过了,一旦豁然知此是一个道理,遂应曰:"唯!"及至门人问之,便云:"忠恕而已矣。"忠是大本,恕是达道。忠者,一理也;恕便是条贯,万殊皆自此出来。虽万殊,却只一理,所谓贯也。子贡平日是於前言往行上著工夫,於见识上做得亦到。夫子恐其亦以圣人为"多学而识之",故问之。子贡方以为疑,夫子遂以一贯告之。子贡闻此别无语,亦未见得子贡理会得,理会不得。自今观之,夫子只以一贯语此二人,亦须是它承当得,想亦不肯说与领会不得底人。曾子是践履笃实上做到,子贡是博闻强识上做到。夫子舍二人之外,别不曾说,不似今人动便说一贯也。所谓一者,对万而言。今却不可去一上寻,须是去万上理会。若只见夫子语一贯,便将许多合做底事都不做,只理会一,不知却贯个甚底!〔〈螢,中"虫改田"〉〕
"'忠恕','一以贯之'。曾子假'忠恕'二字,以发明一贯之理。盖曾子平日无所不学。看礼记诸书,曾子那事不理会来!但未知所以一,故夫子於此告之,而曾子洞然晓之而无疑。"贺孙问:"告子贡'一以贯之'章,集注云:'彼以行言,此以知言。'是就二子所到上说,如何?"曰:"看上下语脉是如此。夫子告曾子,曾子只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这就行上说。夫子告子贡乃云:'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这是只就知上说。"贺孙因举大学或问云:"心之为物,实主於身。其体,则有仁义礼智信之性;其用,则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情。浑然在中,随感而应。以至身之所具,身之所接,皆有当然之则而自不容已,所谓理也,元有一贯意思。"曰:"然。施之君臣,则君臣义;施之父子,刖父子亲;施之兄弟,则兄弟和;施之夫妇,则夫妇别,都只由这个心。如今最要先理会此心。"又云:"通书一处说'阴阳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亦此意。"又云:"如千部文字,万部文字,字字如此好,面面如此好,人道是圣贤逐一写得如此。圣人告之曰,不如此。我只是一个印板印将去,千部万部虽多,只是一个印板。"又云:"且看论语,如乡党等处,待人接物,千头万状,是多少般!圣人只是这一个道理做出去。明道说忠恕,当时最录得好。"〔贺孙〕
曾子一贯忠恕,是他於事物上各当其理。日用之间,这个事见得一道理,那个事又见得一道理,只是未曾凑合得。圣人知其用力已到,故以一贯语之。"问:"曾子於零碎曲折处都尽得,只欠个'一以贯之'否?"曰:"亦未都尽得。但是大概已得,久则将自到耳。"问:"'君子之道费而隐',曾子於费处已尽得,夫子以隐处点之否?"曰:"然。"问:"曾子笃实,行处已尽。圣人以一贯语之,曾子便会,曰:'忠恕而已矣。'子贡明敏,只是知得。圣人以一贯语之,子贡尚未领略,曰:'然。非与?'是有疑意。"曰:"子贡乃是圣人就知识学问语之;曾子,就行上语之,语脉各不同。须是见得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意思,先就多上看,然后方可说一贯。此段'恕'字却好看,方溯流以溯其源。学者宁事事先了得,未了得'一'字,却不妨。莫只悬空说个'一'字作大罩了,逐事事都未曾理会,却不济事。所以程子道:'"下学而上达",方是实。'"又云:"如人做塔,先从下面大处做起,到末梢自然合尖。若从尖处做,如何得!"〔僩〕
问:"曾子一贯,以行言;子贡一贯,以知言,何也?"曰:"曾子发出忠恕,是就行事上说。孔子告子贡,初头说'多学而识之',便是就知上说。曾子是就源头上面流下来,子贡是就下面推上去。"问:"曾子未闻一贯之前,已知得忠恕未?"曰:"他只是见得圣人千头万绪都好,不知都是这一心做来。及圣人告之,方知得都是从这一个大本中流出。如木千枝万叶都好,都是这根上生气流注去贯也。"林问:"枝叶便是恕否?"曰:"枝叶不是恕。生气流注贯枝叶底是恕。信是枝叶受生气底,恕是夹界半路来往底。信是定底,就那地头说。发出忠底心,便是信底言。无忠,便无信了。"〔淳〕谟录云:"曾子一贯,以行言;子贡一贯,以知言。曾子言夫子忠恕,只是就事上看。夫子问子贡'多学而识之',便是知上说。曾子见夫子所为千头万绪,一一皆好。譬如一树,枝叶花实皆可爱,而其实则忠信根本,恕犹气之贯注枝叶,若论信,则又如花之必诚实处。忠信、忠恕皆是体用。恕如行将去,信如到处所。循物无违,则是凡事皆实。譬如水也,夫子,自源而下者也;中庸所谓忠恕,溯流而上者也。"
或问夫子告曾子以"吾道一以贯之",与告子贡"予一以贯之"之说。曰:"曾子是以行言,子贡是以知言。盖曾子平日於事上都积累做得来已周密,皆精察力行过了,只是未透。夫子才点他,便透。如孟子所谓'有如时雨化之者',是到这里恰好著得一阵雨,便发生滋荣,无所凝滞。子贡却是资质敏悟,能晓得,圣人多爱与他说话,所以亦告之。"又问:"尹氏云:'此可见二子所学之浅深。'"曰:"曾子如他与门人之言,便有个结缆杀头,亦见他符验处。子贡多是说过晓得了便休,更没收杀。大率子贡缘他晓得,圣人多与他说话,但都没收杀。如'子如不言'处,也没收杀。"或曰:"他言性与天道处,却是他有得处否?"曰:"然。"〔焘〕
今有一种学者,爱说某自某月某日有一个悟处后,便觉不同。及问他如何地悟,又却不说。便是曾子传夫子一贯之道,也须可说,也须有个来历,因做甚么工夫,闻甚么说话,方能如此。今若云都不可说,只是截自甚月甚日为始,已前都不是,已后都是,则无此理。已前也有是时,已后也有不是时。盖人心存亡之决,只在一息之间,此心常存则皆是,此心才亡便不是。圣贤教人,亦只据眼前便著实做将去。孟子犹自说个存心、养性。若孔子则亦不说此样话,但云"学而时习之";"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汎爱众而亲仁";"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颜渊问仁,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弓问仁,则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司马牛问仁,则曰:"仁者其言也讱。"据此一语,是司马牛己分上欠阙底。若使他从此著实做将去,做得彻时,亦自到他颜冉地位。但学者初做时,固不能无间断。做来做去,做到彻处,自然纯熟,自然光明。如人吃饭相似,今日也恁地吃,明日也恁地吃。一刻便有一刻工夫,一时便有一时工夫,一日便有一日工夫。岂有截自某日为始,前段都不是,后段都是底道理!又如曾子未闻一贯之说时,亦岂全无是处。他也须知得"为人臣,止於敬;为人子,止於孝;为人父,止於慈;与国人交,止於信"。如何是敬,如何是孝,如何是慈,如何是信,件件都实理会得了,然后件件实做将去。零零碎碎,煞著了工夫,也细摸得个影了,只是争些小在。及闻一贯之说,他便於言下将那实心来承当得,体认得平日许多工夫,许多样事,千头万绪,皆是此个实心做将出来。却如人有一屋钱散放在地上,当下将一条索子都穿贯了。而今人元无一文钱,却也要学他去穿,这下穿一穿,又穿不著,那下穿一穿,又穿不著,似恁为学,成得个甚么边事!如今谁不解说"一以贯之"!但不及曾子者,盖曾子是个实底"一以贯之";如今人说者,只是个虚底"一以贯之"耳。"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於前也,在舆则见其倚於衡也,夫然后行。"只此是学,只争个做得彻与不彻耳。孟子曰:"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广〕
江西学者偏要说甚自得,说甚一贯。看他意思,只是拣一个儱侗底说话,将来笼罩,其实理会这个道理不得。且如曾子日用间做了多少工夫,孔子亦是见他於事事物物上理会得这许多道理了,却恐未知一底道理在,遂来这里提醒他。然曾子却是已有这本领,便能承当。今江西学者实不曾有得这本领,不知是贯个甚么!尝譬之,一便如一条索,那贯底物事,便如许多散钱。须是积得这许多散钱了,却将那一条索来一串穿,这便是一贯。若陆氏之学,只是要寻这一条索,却不知道都无可得穿。且其为说,吃紧是不肯教人读书,只恁地摸索悟处。譬如前面有一个关,才跳得过这一个关,便是了。此煞坏学者。某老矣,日月无多。方待不说破来,又恐后人错以某之学亦与他相似。今不柰何,苦口说破。某道他断然是异端!断然是曲学!断然非圣人之道!但学者稍肯低心向平实处下工夫,那病痛亦不难见。
"'吾道一以贯之',譬如聚得散钱已多,将一条索来一串穿了。所谓一贯,须是聚个散钱多,然后这索亦易得。若不积得许多钱,空有一条索,把甚么来穿!吾儒且要去积钱。若江西学者都无一钱,只有一条索,不知把甚么来穿。"又曰:"一,只是一个道理贯了。"或问:"忠恕,曾子以前曾理会得否?"曰:"曾子於忠恕自是理会得了,便将理会得底来解圣人之意,其实借来。"直卿问:"'一以贯之',是有至一以贯之。"曰:"一,只是一个道理,不用说至一。"
问:"集注云:'圣人之心,浑然一理,泛应曲当,用各不同。'此恐是圣人之心昭明融液,无丝毫间断,随事逐物,泛应曲酬,只是自然流出来。曾子谓之忠恕,虽是借此以晓学者,然既能忠,则心无欺曲,无叉路,即此推将去,便是一。已而至於自然而然,则即圣人之所谓一矣。"曰:"如此则全在'忠'字上,这段正好在'恕'字上看。圣人之意,正谓曾子每事已自做得是。但事君,只知是事君底道理;事父,只知是事父底道理;事长,只知是事长底道理,未知其相贯通。故孔子说,我每日之间,大事小事,皆只是一个道理。而今却不识言意,都倒说了。且理会事事都要是。若事都是,不理会得那一,不妨。若事未是,先去理会那一,不济事。如做塔,且从那低处、阔处做起,少间自到合尖处。若只要从头上做起,却无著工夫处。'下学而上达',下学方是实。"先生又云:"圣人与曾子说一贯处,是说行;与子贡说一贯处,只说学问,看'多学而识之'一句可见。"又问:"'自此之外,更无馀法,亦无待於推矣。'推,只是推己之'推'否?'更无馀法',是一理之外更无其他否?"曰:"圣人之忠恕自别,不可将做寻常'忠恕'字看。"问:"才说'恕'字,必须是推。若不须推,便是仁了。"曰:"圣人本不可说是忠恕,曾子假借来说。要之,天地是一个无心底忠恕,圣人是一个无为底忠恕,学者是一个著力底忠恕。学者之忠恕,方正定是忠恕。且如不欺诳,不妄诞,是忠,天地何尝说我不可欺诳,不可妄诞来!如'已所不欲,勿施於人'是恕,天地何尝说我要得性命之正,然后使那万物各正性命来!圣人虽有心,也自是不欺诳,不妄诞,我所不欲底事,也自是不去做。故程子曰:'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即是此意。"问:"程子言:'忠者天道,恕者人道。'不是中庸所谓'天道、人道'否?"曰:"不是。大本便是天道,达道便是人道。这个不可去泥定解他。如子思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相似,只轻轻地傍边傍说将去。要之,'至诚无息'一句,已自剩了。今看那一段,不须字字去解,亦不须言外求意,自然里面有许多道理。今如此说,倒钝滞了。所以圣人不胡乱说,只说与曾子子贡二人晓得底。其他如'吾欲无言'之类,略拈起些小来说,都只是轻轻地说过,说了便休。若只管说来说去,便自拖泥带水。"胡亟。以下集注。
问"曾子未知其体之一"。曰:"曾子偶未见得,但见一个事是一个理,不曾融会贯通。然曾子於九分九釐九毫上都见得了,即争这些子,故夫子告之。而今人却是因夫子之说,又因后人说得分晓,只是望见一贯影像,便说体说用,却不去下工夫。而今只得逐件理会,所以要格物、致知。"〔夔孙〕
先生问坐间学者云:"'吾道一以贯之',如何是'曾子但未知体之一处'?"或云:"正如万象森然者,是曾子随事精察力行处。至於一元之气所以为造化之妙者,是曾子未知体之一处。"曰:"何故曾子既能随事精察,却不晓所以一处?"答云:"曾子但能行其粗而未造其精。"曰:"不然。圣人所以发用流行处,皆此一理,岂有精粗。政如水相似,田中也是此水,池中也是此水,海中也是此水。不成说海水是精,他处水是粗,岂有此理!缘他见圣人用处,皆能随事精察力行。不过但见圣人之用不同,而不知实皆此理流行之妙。且如事君忠是此理,事亲孝也是此理,交朋友也是此理,以至精粗小大之事,皆此一理贯通之。圣人恐曾子以为许多般样,故告之曰:'吾道一以贯之。'曾子真积力久,工夫至到,遂能契之深而应之速。云'而已矣'者,竭尽无馀之词。所以集注说'自此之外,固无馀法',便是那竭尽无馀之谓。圣人只是个忠,只是个恕,更无馀法。学者则须推之,圣人则不消如此,只是个至诚不息,万物各得其所而已。这一个道理,从头贯将去。如一源之水,流出为千条万派,不可谓下流者不是此一源之水。人只是一个心。如事父孝,也是这一心;事君忠,事长弟,也只是这一心;老者安,少者怀,朋友信,皆是此一心。精粗本末,以一贯之,更无馀法。但圣人则皆自然流行出来,学者则须是'施诸己而不愿,而后勿施於人',便用推将去;圣人则动以天,贤人则动以人耳。"又问:"尽己之忠,圣人同此忠否?"曰:"固是。学者与圣人所争,只是这些个自然与勉强耳。圣人所行,皆是自然坚牢。学者亦有时做得如圣人处,但不坚牢,又会失却。程子说:'孟子为孔子事业侭得,只是难得似圣人。如剪采为花固相似,只是无造化功。'龟山云:'孔子似知州,孟子似通判权州。'譬得好。"又问:"先生解忠恕,谓借学者尽己推己之目。如程子说忠恕一以贯之,则又自有圣人之忠恕。"曰:"这里便自要理会得。若晓得某说,则晓程子之说矣。"又云:"忠是一,恕是所以贯之。中庸说'忠恕违道不远',是'下学上达'之义,即学者所推之忠恕,圣人则不待推。然学者但能尽己以推之於人,推之既熟,久之自能见圣人不待推之意,而'忠恕'二字有不足言也。"〔明作〕壮祖录云:"问一贯之旨。先生曰:'何故曾子能每事精察而力行,却未知其体之一?'赵兄曰:'曾子但见粗处,未见精处。'先生曰:'若说"精粗"二字,便坏了一贯之理。譬之水在大江中,固是此水;流为池沼,亦只是此水;流为沟壑,亦只是此水。若曰池沼沟壑别是水之粗,而大江中乃是水之精者,其可哉!夫子之道,施之事父则为孝,事君则为忠,交朋则为信。曾子见其事事曲当如此,遂疑有许多般样,而未知天下只是一个大道理,虽於事上有千般百绪,只共是这一个大道理。曾子之所未达者,尚有此耳。一是忠,所贯者恕。忠是一个实心,万法万事皆自此出。圣人只有这两端,外此更无馀事。但圣人不待推,学者须每事推去。但为之既熟,则久之自能见圣人不待推之意,而"忠恕"二字即不足言也。'"
问:"'曾子未知其体之一'。用自体出,体用不相离。於其用处既已精察,何故未知其体之一?"曰:"是他偶然未知。曾子於九分九釐上皆透彻了,独此一釐未透。今人只指个见成底'体用'字来说,却元不曾下得工夫。"又问"曾子借学者尽己推己之目而明之,欲人之易晓"。曰:"这个道理,譬如一枝天然底花。为人不识,故作一枝假底花出来形容,欲人识得个模样。"又曰:"此章一项说天命,一项说圣人,一项说学者,只是一个道理。"又曰:"圣人是自然底忠恕,学者是勉然底忠恕。"〔儒用〕祖道录云:"或问:'曾子一唯处如何?'曰:'曾子平日用功得九分九釐九毫都见得了,只争这些子。一闻夫子警省之,便透彻了也。'又问:'未唯之前如何?'曰:'未唯之前,见一事上是一个理;及唯之后,千万个理只是一个理。'又问:'"以己及物","推己及物",如何?'曰:'在圣人都谓之仁,在学者只是忠恕而已。"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则是圣人之仁;"能近取譬",便是学者之恕。一个是天然底道理,一个是人为底道理。曾子以天然底难说,只得把人为底说与他,教他自此做得到尽处,便是天然底。所以如此说者,要使当时问者晓得。譬如将做底花去比生成底花,自有优劣。要之,这一项说天命,一项说圣人,一项说学者,其至只是一个道理也。欲为逐一字说,如何是圣人底,如何是学者底,一向训解未免有牴牾。学者须是自体认始得。'或曰:'然则"忠恕"字如何看?'曰:'如此等字,难为一一分说,且去子细看得此样四五个字透彻,看他落在何界分,将轻重参较,久久自见。今只说与,终不济事。且如看地盘一般,识得甲庚丙壬戊子逐字捱将去,永不差误。'久之,又曰:'要好时,将此样十数个字排在面前,前贤所说,逐一细看,教心通意会,便有所得也。'"赐录云:"问忠恕。曰:'解此处大段用力,一个是天然底,一个是人为底。譬如假花来形容生花一般,为是生花难说,故把假花形容,引他意思出来。然此段说天命,一项说圣人,一项说学者。要之,只是一个道理。'"
问:"'一贯',注言:'盖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体之一耳。''未知其体之一',亦是前所说乎?"曰:"参也以鲁得之,他逐件去理会。曾子问丧礼,到人情委曲处,无不讲究。其初见一事只是一事,百件事是百件事。得夫子一点醒,百件事只是一件事,许多般样,只一心流出。曾子至此,方信得是一个道理。"问:"自后学言之,便道已知此事一理。今曾子用许多积累工夫,方始见得是一贯,后学如何便晓得一贯?"曰:"后人只是想像说,正如矮人看戏一般,见前面人笑,他也笑。他虽眼不曾见,想必是好笑,便随他笑。"又曰:"曾点所见不同,方当侍坐之时,见三子言志,想见有些下视他几个,作而言曰:'异乎三子者之撰。'看其意,有凤凰翔于千仞底气象!庄子中说孟子反于琴张丧侧,或琴或歌,点亦只是此辈流。渠若不得圣人为之依归,须一向流入庄老去!"宇。
叔器问圣人之忠恕与学者之忠恕。曰:"这不是说一贯便是忠恕,忠恕自是那一贯底注脚。只是曾子怕人晓那一贯不得,后将这言语来形容,不是说圣人是忠恕。今若晓得一贯,便晓得忠恕;晓得忠恕,便晓得一贯。今且说那浑全道理便是忠,那随事逐物串敛来底便是恕。今若要做那忠恕去凑成圣人忠恕,做那忠恕去凑成一贯,皆不是。某分明说,此只是曾子借此以推明之。"〔义刚〕
"而今不是一本处难认,是万殊处难认,如何就万殊上见得皆有恰好处。"又云:"到这里只见得一本万殊,不见其他。"〔卓〕
"中心为忠,如心为恕",此语见周礼疏。〔铢〕
问"如心为恕"。曰:"如此也比自家心推将去。仁之与恕,只争些子。自然底是仁,比而推之便是恕。"〔道夫〕
蜚卿问:"'恕'字,古人所说有不同处。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便与大学之'絜矩',程子所谓'推己',都相似。如程子所引'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及大学中说'有诸己而后求诸人',却兼通不得,如何?"曰:"也只是一般。但对副处别,子细看便可见。今人只是不曾子细看。某当初似此类,都逐项写出,一字对一字看。少间纸上底通,心中底亦脱然。且如'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各正性命底,便如乾道变化底,所以为恕。"直卿问:"程子言'如心为恕',如心之义如何?"曰:"万物之心,便如天地之心;天下之心,便如圣人之心。天地之生万物,一个物里面便有一个天地之心。圣人於天下,一个人里面便有一个圣人之心。圣人之心自然无所不到,此便是'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圣人之忠恕也。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便是推己之心做到那物上,贤者之忠恕也。这事便是难。且如古人云:'不废困穷,不虐无告',自非大无道之君,孰肯废虐之者!然心力用不到那上,便是自家废虐之。须是圣人,方且会无一处不到。"又问:"'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上句是圣人之恕,下句是贤者之恕否?"曰:"上个是圣人之恕,下个贤者之仁。圣人之恕,便是众人之仁;众人之仁,便是圣人之恕。"〔道夫〕
杨问"以己""推己"之辨。先生反问:"如何?"曰:"以己,是自然底意思;推己,是反思底意思。"曰:"然。以己,是自然流出,如孔子'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推己,便有折转意,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宇因问:"'推广得去,则天地变化,草木蕃;推广不去,天地闭,贤人隐',如何?"曰:"亦只推己以及物。推得去,则物我贯通,自有个生生无穷底意思,便有'天地变化,草木蕃'气象。天地只是这样道理。若推不去,物我隔绝,欲利於己,不利於人;欲己之富,欲人之贫;欲己之寿,欲人之夭。似这气象,全然闭塞隔绝了,便似'天地闭,贤人隐'。"〔宇〕
问"以己""推己"之辩。曰:"以己,是自然;推己,是著力。'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以己及人也。'近取诸身',譬之他人,自家欲立,知得人亦欲立,方去扶持他使立;自家欲达,知得人亦欲达,方去扶持他使达,是推己及人也。"〔淳〕
胡问"以己及物""以"字之义。曰:"'以己及物',是大贤以上圣人之事。圣人是因我这里有那意思,便去及人。如未饥,未见得天下之人饥;未寒,未见得天下之人寒。因我之饥寒,便见得天下之饥寒,自然恁地去及他,便是以己及物。如贤人以下,知得我既是要如此,想人亦要如此,而今不可不教他如此,三反五折,便是推己及物,只是争个自然与不自然。"〔义刚〕
"以己及物",是自然及物,己欲立,便立人;己欲达,便达人。推己及物,则是要逐一去推出。如我欲恁地,便去推与人也合恁地,方始有以及之。如吃饭相似,以己及物底,便是我要吃,自是教别人也吃,不待思量。推己及物底,便是我吃饭,思量道别人也合当吃,方始与人吃。〔义刚〕
恕之得名,只是推己,故程先生只云:"推己之谓恕。"曾子言:"夫子之道忠恕。"此就圣人说,却只是自然,不待勉强而推之,其字释却一般。〔端蒙〕
"以己及物,仁也,'一以贯之'是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远'是也",盖是明道之说。第一句只是悬空说一句。"违道不远",只粘著推己及物说。〔夔孙〕
问:"程子谓:'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远"是也。''以己及物仁也',与'违道不远'不相关,莫只是以此分别仁、恕否?"曰:"自是不相关。只是以此形容仁、恕之定名。"〔子蒙〕
问:"明道言:'忠者天道,恕者人道。'何也?"曰:"忠是自然;恕随事应接,略假人为,所以有天人之辩。"〔壮祖〕
"'忠者天道,恕者人道',此'天'是与'人'对之'天'。若'动以天也'之'天',即是理之自然。"又曰:"圣贤之言,夫子言'一贯',曾子言'忠恕',子思言'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张子言'理一分殊',只是一个。"〔卓〕
问:"天道、人道,初非以优劣言。自其浑然一本言之,则谓之天道;自其与物接者言之,则谓之人道耳。"曰:"然。此与'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语意自不同。"〔闳祖〕
"一贯、忠恕。"先生曰:"此是曾子平日用工,於逐事逐物上,都理会过了,但未知一贯尔,故夫子唤醒他。""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先生顾曰:"'恕者所以行乎忠也'一句好看。"又曰:"便与中庸'大德敦化,小德川流'相似。"〔炎〕
忠者,尽己之心,无少伪妄。以其必於此而本焉,故曰"道之体"。恕者,推己及物,各得所欲。以其必由是而之焉,故曰"道之用"。〔端蒙〕
"忠恕"一段,明道解得极分明。其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忠恕违道不远'是也。"分明自作一截说。下面"忠恕一贯之"以下,却是言圣人之忠恕。故结云:"所以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尔。"若曰:"中庸之言,则动以人尔。"〔端蒙〕
"忠恕违道不远",此乃掠下教人之意,"下学而上达"也。"尽己之谓忠,推己及物之谓恕"。忠恕二字之义,只当如此说。曾子说夫子之道,而以忠恕为言,乃是借此二字绽出一贯。一贯乃圣人公共道理,尽己推己不足以言之。缘一贯之道,难说与学者,故以忠恕晓之。〔贺孙〕
"忠恕违道不远"与"夫子之道忠恕",只消看他上下文,便自可见。如中庸"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诸人",勿者,禁止之辞,岂非学者之事。论语之言,分明先有个"夫子之道"字,岂非圣人之事。〔端蒙〕
"忠恕违道不远",正是说忠恕。"一以贯之"之忠恕,却是升一等说。〔高〕
一是忠,贯是恕。譬如一泓水,圣人自然流出,灌溉百物,其他人须是推出来灌溉。此一贯所以为天。至子思忠恕,只是人,所以说"违道不远"。"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才是他人,便须是如此。〔泳〕
问:"到得忠恕,已是道,如何又云'违道不远'?"曰:"仁是道,忠恕正是学者著力下工夫处。'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於人',子思之说,正为下工夫。'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却不是恁地。曾子只是借这个说'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便是天之忠恕;'纯亦不已','万物各得其所',便是圣人之忠恕;'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於人',便是学者之忠恕。"〔贺孙〕
曾子忠恕,与子思忠恕不同。曾子忠恕是天,子思忠恕尚是人在。〔泳〕
问:"'忠恕而已矣'与'违道不远'、'己所不欲'等处不同,而程先生解释各有异意,如何?"曰:"先理会'忠恕而已'一句。如明道说'动以天'之类,只是言圣人不待勉强,有个自然底意思。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诸人',看个'勿'字,便是禁止之辞。故明道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正是如此分别。"或曰:"南轩解此云:'圣人全乎此,天之道也,曾子称夫子忠恕是矣。贤者求尽夫此,人之道也,子思称忠恕是矣。'"曰:"此亦说得好。诸友却如何看?"谟曰:"集注等书所谓'尽己为忠',道之体也;'推己为恕',道之用也。忠为恕体,是以分殊而理未尝不一;恕为忠用,是以理一而分未尝不殊。此固甚明矣。"曰:"夫子只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说此一句,正是下个注脚,如何却横将忠恕入来解说'一贯'字?程子解此又如何?"曰:"'以己及物为仁,推己及物为恕';又却继之曰:'此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尔。'如此,却是剩了'以己及物'一句,如何?"谟曰:"莫是合忠恕而言,便是仁否?"先生称善。谟曰:"只於集注解第二节处得之。如曰'圣人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便是合忠恕是仁底意思。"曰:"合忠恕,正是仁。若使曾子便将仁解一贯字,却失了体用,不得谓之一贯尔。要如此讲'贯',方尽。"〔谟〕
问论语中庸言忠恕不同之意。曰:"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中庸言'忠恕违道不远',是也。此是学者事,然忠恕宝用到底只如此。曾子取此以明圣人一贯之理耳。文蔚录云:"曾子借学者以形容圣人。"若圣人之忠恕,只说得'诚'与'仁'字。圣人浑然天理,则不待推,自然从此中流出也。'尽'字与'推'字,圣人尽不用得。若学者则须推。故明道云:'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远"是也。'自是两端。伊川说中庸,则只说是'下学上达',又说是'子思掠下教人'。明道说论语,则曰:'"一以贯之",大本达道也,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耳。'伊川曰:'"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忠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此规模又别。"大雅云:"程先生说:'忠恕形容一贯之理,在他人言则未必尽,在曾子言之,必是尽。'"曰:"此说得最好。然'一'字多在忠上?多在恕上?"大雅云:"多在忠上。"曰:"然。程子说得甚分明,复将元说成段看。后来多被学者将元说折开分布在他处,故意散乱不全,难看。"〔大雅〕
问"'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忠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曰:"'恕'字正在两隔界头。只看程子说'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便分明。恕是推己及物,使各得其所处。'尽物之谓信'。"〔人杰〕
刘问"忠恕"。曰:"忠即是实理。忠则一理,恕则万殊。如'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亦只以这实理流行,发生万物。牛得之为牛,马得之而为马,草木得之而为草木。"〔卓〕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不其忠乎!"此是不待尽而忠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不其恕{門俞}!"此是不待推而恕也。〔广〕
忠贯恕,恕贬万事。"'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不其忠乎!"是不忠之忠。"'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不其恕{門俞}!"是不恕之恕。天地何尝道此是忠,此是恕?人以是名其忠与恕。故圣人无忠恕,所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乃学者之事。〔士毅〕
曾子所言,只是一个道理,但假借此以示门人。如程子所言,"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此天地无心之忠恕。夫子之道一贯,乃圣人无为之忠恕。尽己、推己,乃学者著力之忠恕。固是一个道理,在三者自有三样。且如天地何尝以不欺不妄为忠。其化生万物,何尝以此为恕。圣人亦何尝以在己之无欺无妄为忠。若汎应曲当,亦何尝以此为恕。但是自然如此。故程子曰:"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此语极是亲切。若晓得曾子意思,虽则是"忠恕"二字,而发明一贯之旨昭然。但此语难说,须自意会。若只管说来说去,便拖泥带水。又云:"夜来说忠恕,论著忠恕名义,自合依子思'忠恕违道不远'是也。曾子所说,却是移上一阶,说圣人之忠恕。到程子又移上一阶,说天地之忠恕。其实只一个忠恕,须自看教有许多等级分明。"〔僩〕
正淳问:"伊川云:'"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乾道变化',犹是说上体事,至'各正性命',方是恕否?"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正相夹界半路上说。程子谓'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又谓'尽物之谓信'。如'乾道变化',便是尽己处,'各正性命',是推以及物处。至於推到物上,使物物各得其所处,方是尽物,便是信。"问:"侯师圣云'草木蕃'与'各正性命'如何?"曰:"寻常数家,便说'草木蕃'是'草木畅茂','天造草昧'之意,故指来说'恕'字不甚著。'各正性命',说推己及物。然当时只是指此两句来说。"〔〈螢,中"虫改田"〉〕
徐仁父问:"'充扩得去,则天地变化,草木蕃;充扩不去,则天地闭,贤人隐',如何?"曰:"只管充扩将去,则万物只管各得其分。只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上面扩充将去,若充之於一家,则一家得其所;充之於一国,则一国得其所。无施而不得其所,便是'天地变化,草木番'。若充扩不去,则这里出门便行不得,便窒塞了,如何更施诸人!此便是'天地闭,贤人隐'底道理。"〔卓〕贺孙录同。以下集义。
吴仁父问:"'充扩得去,则天地变化,草木蕃;充扩不去,则天地闭,贤人隐'。是气象如此,是实如此?"曰:"似恁地恕,只是推得去。推不去底人,只要理会自己,不管别人;别人底事,便说不关我事。今如此人,便为州为县,亦只理会自己,百姓尽不管他,直是推不去。"又问:"'恕'字恁地阔?"曰:"所以道:'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門俞}!'"又曰:"也须是忠。无忠,把甚么推出来!"〔节〕
"天地变化"是忠,忠则一;"草木蕃"是恕,恕则万状。"天地闭,贤人隐",是理当如此,非如人之不恕是有吝意。恕如春,不恕如冬。〔节〕
"草木蕃",如说"草木畅茂"。〔人杰〕
"一,譬如元气;八万四千毛孔无不通贯,是恕也"。又曰:"'一以贯之',只是万事一理。伊川谓:'言仁义亦得,盖仁是统体,义是分别。'某谓言礼乐亦得,'乐统同,礼辩异'。"言毕,复抗声而诵曰:"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道夫〕
忠恕是工夫,公平则是忠恕之效,所以谓"其致则公平"。致,极至也。〔道夫〕
问:"'吾道一以贯',伊川云:'多在忠上。'看得来都在忠上,贯之却是恕。"曰:"虽是恕,却是忠流出贯之。"〔可学〕
问:"'尽物之谓恕'与'推己之谓恕',如何推己只是忠中流出?"曰:"方流出,未可谓之尽。"曰:"'尽物之谓信',是物实得此理,故曰'尽物'?"曰:"然。"〔可学〕
问:"侯氏云'尽物之谓恕',程子不以为然,何也?"曰:"'恕'字上著'尽'字不得。恕之得名,只是推己。尽物,却是於物无所不尽,意思自别。"〔端蒙〕
众朋友再说"忠恕"章毕,先生曰:"将孔子说做一样看,将曾子说做一样看,将程子说又做一样看。"又曰:"圣人之恕无辙迹。学者则做这一件是当了,又把这样子去做那一件,又把这样子去做十件、百件、千件,都把这样子去做,便是推。到下梢都是这个样子,便只是一个物。"或问:"先生与范直阁论忠恕,还与集注同否?"曰:"此是三十岁以前书,大概也是,然说得不似,而今看得又较别。"
亚夫问"忠恕而已矣"。曰:"此曾子借学者忠恕以明一贯之妙。盖一贯自是难说得分明,惟曾子将忠恕形容得极好。学者忠恕,便待推,方得。才推,便有比较之意。圣人更不待推,但'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便是。圣人地位,如一泓水在此,自然分流四出。借学者忠恕以形容一贯,犹所谓借粗以形容细。"赵至道云:"如所谓'尧舜之道孝弟'否?"曰:"亦是。但孝弟是平说。曾子说忠恕,如说'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一般,自有交关妙处。当时门弟想亦未晓得,惟孔子与曾子晓得。自后千馀年,更无人晓得,惟二程说得如此分明。其门人更不晓得,惟侯氏谢氏晓得。某向来只惟见二程之说,却与胡籍溪范直阁说,二人皆不以为然。及后来见侯氏说得元来如此分明,但诸人不曾子细看尔。"直卿云:"圣人之忠是天之天,圣人之恕是天之人。忠恕只是学者事,不足以言圣人,只是借言尔。犹云'亹亹文王',文王自是'纯亦不已','亹亹'不足以言之。然'亹亹',便有'纯亦不已'意思。"又云:"忠犹木根,恕犹枝叶条榦。"〔南升〕
"忠恕一贯。圣人与天为一,浑然只有道理,自然应去,不待尽己方为忠,不待推己方为恕,不待安排,不待忖度,不待睹当。如水源滔滔流出,分而为支派,任其自然,不待布置入那沟,入这渎。故云曾子怕人晓不得一贯,故借忠恕而言。某初年看不破,后得侯氏所收程先生语,方晓得。"又云:"自孔子告曾子,曾子说下在此,千五百年无人晓得。待得二程先生出,方得明白。前前后后许多人说,今看来都一似说梦。"子善云:"初晓'忠者天道,恕者人道'不得。后略晓得,因以二句解之云:'天道是自然之理具,人道是自然之理行。'"直卿云:"就圣人身上说,忠者天之天,恕者天之人;就学者身上说,忠者人之天,恕者人之人。"曰:"要之,只是个'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意思。"〔贺孙〕
方叔问:"忠恕一理,却似说个'中和'一般。"曰:"和是已中节了,恕是方施出处。且如忠恕如何是一贯?"曰:"无间断,便是一贯。"曰:"无物,如何见得无间断?盖忠则一,才推出去便贯了,此忠恕所以为一以贯之,盖是孔子分上事。如'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此孔子之忠恕,馀人不得与焉。忠恕一也,然亦有分数。若中庸所谓忠恕,只是'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於人',此则是贤人君子之所当力者。程子观之亦精矣,然程门如尹氏辈,亦多理会不曾到此。若非刘质夫谢上蔡侯师圣之徒记得如此分晓,则切要处都黑了。"〔大雅〕
忠便是一,恕便是贯。自一身言之,心便是忠,应於事者便是恕。龟山之说不然。某旧时与诸公商量此段,都说道:"龟山便是明道说。"某深以为不然,更无路得分疏。后来把程先生说自看来看去,乃大分明。以此知听说话难。须是心同意契,才说,便领略得。龟山说得恁地差来,不是他后来说得差,是他当初与程先生对面说时,领略不得这意思。如今诸公听某说话,若不领略得,茫然听之,只是徒然。程先生那一段是刘质夫记,想他须是领略得。兼此段,可笑。旧时语录元自分而为两,自"'以己及物'至'违道不远'是也"为一段,自"吾道一以贯之"为一段。若只据上文,是看他意不出。然而后云"此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尔",自说得分明,正以"'违道不远'是也"相应。更一段说某事,亦散而为三。〔贺孙〕
明道解"忠恕"章,初本分为两段。后在籍溪家见,却只是一段,遂合之,其义极完备。此语是刘质夫所记,无一字错,可见质夫之学。其他诸先生如杨尹拘於中庸之说,也自看明道说不曾破。谢氏一作"侯"。却近之,然亦有见未尽处。〔端蒙〕
二程之门解此章者,惟上蔡深得二先生之旨。其次则侯师圣。其馀虽游杨尹皆说不透。忠恕是足以贯道,忠故一,恕笔贯也。洽。
问:"忠虽已发,而未及接物。侯氏释'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乃云:'春生冬藏,岁岁如此,不误万物,是忠。'如何?"曰:"天之春生冬藏时,合有个心。公且道天未春生冬藏时,有个心在那里?这个是天之生物之心,无停无息,春生冬藏,其理未尝间断。到那万物各得其所时,便是物物如此。'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各正性命是那一草一木各得其理,变化是个浑全底。"〔义刚〕
问"'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不其忠乎!"曰:"今但以人观天,以天观人,便可见。在天便是命,在人便是忠。要之,便是至诚不息。"因论集义诸家忠恕之说,曰:"若诸家所言,却是曾子自不识其所谓'一贯';夫子之道,却是二以分之,不是'一以贯之'。"〔道夫〕
"'吾道一以贯之',今人都祖张无垢说,合人己为一贯。这自是圣人说这道理如此,如何要合人己说得!如所谓'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这个又如何要将人己说得!多是看圣贤文字不曾子细,才於半中央接得些小意思,便道只是恁地。"又说及"陈叔向也自说一样道理。某尝说,这样说话,得他自立个说,说道我自所见如此,也不妨。只是被他说出一样,却将圣贤言语硬折入他窝窟里面。据他说底,先贤意思全不如此。"〔贺孙〕
因有援引比类说忠恕者,曰:"今日浙中之学,正坐此弊,多强将名义比类牵合而说。要之,学者须是将许多名义如忠恕、仁义、孝弟之类,各分析区处,如经纬相似,使一一有个著落。将来这个道理熟,自有合处。譬如大概举南康而言,皆是南康人,也却须去其间识得某人为谁,某人在甚处,然后谓之识南康人也。"〔去伪〕
问:"或云,忠恕只是无私己,不责人。"曰:"此说可怪。自有六经以来,不曾说不责人是恕!若中庸,也只是说'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於人'而已,何尝说不责人!不成只取我好,别人不好,更不管他!於理合管,如子弟不才,系吾所管者,合责则须责之,岂可只说我是恕便了。论语只说'躬自厚而薄责於人',谓之薄者,如言不以己之所能,必人之如己,随材责任耳,何至举而弃之!"〔大雅〕
君子喻於义章
问"喻於义"章。曰:"小人之心,只晓会得那利害;君子之心,只晓会得那义理。见义理底,不见得利害;见利害底,不见得义理。"〔卓〕
"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君子只知得个当做与不当做,当做处便是合当如此。小人则只计较利害,如此则利,如此则害。君子则更不顾利害,只看天理当如何。"宜"字与"利"字不同,子细看!〔僩〕
文振问此章。曰:"义利,只是个头尾。君子之於事,见得是合如此处,处得其宜,则自无不利矣,但只是理会个义,却不曾理会下面一截利。小人却见得下面一截利,却不理会事之所宜。往往两件事都有利,但那一件事之利稍重得分毫,便去做那一件。君子之於义,见得委曲透彻,故自乐为。小人之於利,亦是於曲折纤悉间都理会得,故亦深好之也。"〔时举〕南升录见存。
问:"'君子喻於义'。义者,天理之所宜,凡事只看道理之所宜为,不顾己私。利者,人情之所欲得,凡事只任私意,但取其便於己则为之,不复顾道理如何。"曰:"义利也未消说得如此重。义利犹头尾然。义者,宜也。君子见得这事合当如此,却那事合当如彼,但裁处其宜而为之,则何不利之有。君子只理会义,下一截利处更不理会。小人只理会下一截利,更不理会上一截义。盖是君子之心虚明洞彻,见得义分明。小人只管计较利,虽丝毫底利,也自理会得。"〔南升〕
"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只是一事上。君子於此一事只见得是义,小人只见得是利。且如有白金遗道中,君子过之,曰:"此他人物,不可妄取。"小人过之,则便以为利而取之矣。〔贺孙〕
"喻义喻利,不是气禀如此。君子存得此心,自然喻义。小人陷溺此心,故所知者只是利。若说气禀定了,则君子小人皆由生定,学力不可变化。且如有金在地,君子便思量不当得,小人便认取去。"又云:"'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正如喻义喻利,皆是一事上有两段。只此一物,君子就上面自喻得义,小人只是喻得利了。父母之年,孝子之心既喜其寿,又惧其衰。君子小人,只共此一物上面有取不取。"〔明作〕
喻义喻利,只是这一事上。君子只见得是义,小人只见得是利。如伯夷见饴,曰:"可以养老。"盗跖见之,曰:"可以沃户枢。"盖小人於利,他见这一物,便思量做一物事用他,计较精密,更有非君子所能知者。缘是他气禀中自元有许多鏖糟恶浊底物,所以才见那物事便出来应他。这一个穿孔,便对那个穿孔。君子之於义,亦是如此。或曰:"伊川云:'惟其深喻,是以笃好。'若作'惟其笃好,是以深喻',也得。"曰:"陆子静说便是如此。"〔僩〕
居父问"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曰:"这只就眼前看。且如今做官,须是恁地廉勤。自君子为之,只是道做官合著如此。自小人为之,他只道如此做,可以得人说好,可以求知於人。昨有李某,当寿皇登极之初,上一书,极说道学恁地不好。那时某人在要路,故以此说投之,即得超升上州教官。前日某方赴召到行在,忽又上一书,极称道学之美。他便道某有甚势要,便以此相投,极好笑!"〔贺孙〕
问:"集注谓'义者,天理之所宜'。一说又谓'义者,宜之理'。意有异否?"曰:"只宜处便是义。宜之理,理之宜,都一般,但做文恁地变。只如冷底水,热底水,水冷底,水热底一般。"〔淳〕
见贤思齐焉章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见人之善,而寻己之善;见人之恶,而寻己之恶。如此,方是有益。
事父母几谏章
问"几谏"。曰:"几,微也,只是渐渐细密谏,不恁峻暴,硬要阑截。内则'下气、怡色、柔声以谏',便是解此意。"〔淳〕
问:"'几,微也'。微,还是见微而谏,还是'下气、怡色、柔声'以谏?"曰:"几微,只得做'下气、怡色、柔声以谏'。且如今人做事,亦自蓦地做出来,那里去讨几微处。若要做见几而谏,除非就本文添一两字始得。"〔贺孙〕
"又敬不违",不违,是主那谏上说。敬,已是顺了,又须委曲作道理以谏,不违去了那几谏之意也。〔僩〕
问:"集注举内则'与其得罪於乡党州闾,宁熟谏',将来说'劳而不怨'。礼记说'劳'字,似作劳力说,如何?"曰:"谏了又谏,被挞至於流血,可谓劳矣。所谓'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劳。只是一般劳。"宇。
问:"'几,微也'。微谏者,下气、怡色、柔声以谏也。见得孝子深爱其亲,虽当谏过之时,亦不敢伸己之直,而辞色皆婉顺也。'见志不从,又敬不违',才见父母心中不从所谏,便又起敬起孝,使父母欢悦;不待父母有难从之辞色,而后起敬起孝也。若或父母坚不从所谏,甚至怒而挞之流血,可谓劳苦,亦不敢疾怨,愈当起敬起孝。此圣人教天下之为人子者,不惟平时有愉色、婉容,虽遇谏过之时,亦当如此;甚至劳而不怨,乃是深爱其亲也。"曰:"推得也好。"又云:"'又敬不违'者,上不违微谏之意,切恐唐突以触父母之怒;下不违欲谏之心,务欲置父母於无过之地。其心心念念只在於此。若见父母之不从,恐触其怒,遂止而不谏者,非也;欲必谏,遂至触其怒,亦非也。"〔南升〕
问:"自'几谏'章至'喜惧'章,见得事亲之孝四端具焉。但觉得仁爱之意分外重,所以'孝弟为仁之本','立爱自亲始'。"曰:"是如此。惟是初发先是爱,故较切。所以告子见得不全,便只把仁做中出,便一向把义做外来看了。"〔贺孙〕
问:"谢氏说'几谏'章,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恐未安。"曰:"圣人答人问孝,多就人资质言之。在子夏则少於爱,在子游则少於敬,不当遂断难易也。如谢氏所引两句,乃是庄子之说。此与阮籍居丧饮酒食肉,及至恸哭呕血,意思一般。蔑弃礼法,专事情爱故也。"〔人杰〕集义。
父母在章
问"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曰:"为人子,须是以父母之心为心。父母爱子之心未尝少置,人子爱亲之心亦当跬步不忘。若是远游,不惟父母思念之切;人子去亲庭既远,温凊定省之礼,自此间阔,所以不远游。如或有事势须当游,亦必有定所。欲亲知己之所在而无忧,召己,则必至而无失。"
父母之年章
"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只是这一事上。既喜其寿,只这寿上又惧其来日之无多。注中引"既喜其寿,又惧其衰",微差些。如此,却是两事矣。〔僩〕
古者言之不出章
"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此章紧要在"耻"字上。若是无耻底人,未曾做得一分,便说十分矣。〔僩〕
人之所以易其言者,以其不知空言无实之可耻也。若耻,则自是力於行,而言之出也不敢易矣。这个只在耻上。〔僩〕
集注引范氏说最好。只缘轻易说了,便把那行不当事。非践履到底,乌能言及此!〔明作〕
以约失之章
"以约失之者鲜"。"约"字是实字。若"约之于中","约之于礼",则"约"字轻。〔明作〕
问:"'以约失之者鲜'。凡人须要检束,令入规矩准绳,便有所据守,方少过失。或是侈然自肆,未有不差错。"曰:"说得皆分明。"〔南升〕
"'以约失之者鲜矣'。凡事要约,约底自是少失矣。"或曰:"恐失之吝啬,如何?"曰:"这'约'字,又不如此,只凡事自收敛。若是吝啬,又当放开。这个,要人自称量看,便得。如老子之学全是约,极而至於杨氏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其弊必至此。然清虚寡欲,这又是他好处。文景之治汉,曹参之治齐,便是用此。本朝之仁宗元祐,亦是如此。事事不敢做,兵也不敢用,财也不敢用,然终是少失。如熙丰不如此,便多事。"〔僩〕
君子欲讷於言章
问:"言惧其易,故欲讷。讷者,言之难出诸口也。行惧其难,故欲敏。敏者,力行而不惰也。"曰:"然。"〔南升〕
德不孤章
问:"'德不孤,必有邻'。邻是朋类否?"曰:"然。非惟君子之德有类,小人之德亦自有类。"〔僩〕
"德不孤",以理言;"必有邻",以事言。〔僩〕
论语中"德不孤"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吉人为善,便自有吉人相伴,凶德者亦有凶人同之,是"德不孤,必有邻"也。易中"德不孤",谓不只一个德,盖内直而外方,内外皆是德,故"不孤"是训爻辞中"大"字。若有敬而无义,有义而无敬,即孤矣。〔〈螢,中"虫改田"〉〕
问"德不孤,必有邻"。曰:"此处恐不消得引易中来说。语所说'德不孤,必有邻',只云有如此之德,必有如此之类应。如小人为不善,必有不善之人应之。易中言'敬以直内',须用'义以方外','义以方外',须用'敬以直内'。孤,犹偏也。敬义既立,则德不偏孤,言德盛。若引易中来说,恐将论语所说搅得没理会了。"〔南升〕
问:"语云'德不孤,必有邻',是与人同。饶本作:"是说人之相从。"易云'敬义立而德不孤',却是说德不孤吝。饶本作"德之大"。明道却指此作'与物同',如何?"曰:"亦未安。"〔可学〕
"德不孤",是善者以类应。谢杨引系辞简易之文,说得未是。只用伊川说,言"德不孤,必有邻",是事之验。〔谟〕
事君数章
问:"集注引胡氏一段,似专主谏而言。恐交际之间,如谄媚之类,亦是数,不止是谏。"曰:"若说交际处烦数,自是求媚於人,则索性是不好底事了,是不消说。以谏而数者,却是意善而事未善耳,故圣人特言之以警学者。"〔雉〕
谢选骏指出:《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这是曾参对于“一贯之道”的解读,并非孔丘的原意。那么,孔丘的原意是什么呢?孔丘没有说明,曾参怎么会知道?孔丘为何没有明说?因为说穿了就不再高深莫测了,就等于自我设限了——惟其不说透,所以显得博大。要让我说,“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论语·卫灵公篇》)——这又何尝不是孔子的一贯之道,或是其一贯之道的真实背景呢?
【卷二十八 论语十】
◎公冶长上
△子谓公冶长章
问"子谓公冶长"章。曰:"子谓'可妻',必有以取之矣。'虽在缧绁之中',特因而举之,非谓以非罪而陷缧绁为可妻也。"〔南升〕
南容为人,观其三复白圭,便是能谨其言行者。"邦有道",是君子道长之时,南容必不废弃;"邦无道",是小人得志以陷害君子之时,南容能谨其言行,必不陷於刑戮。〔南升〕
问:"'子谓南容'章,集注云:'以其谨於言行。'如其三复白圭,固见其谨於言矣。谨於行处虽未见,然言行实相表里,能谨於言,必能谨於行矣。"曰:"然。"〔焘〕
问:"公冶长可妻,伊川以'避嫌之事,贤者不为,况圣人乎'?自今人观之,闺门中安知无合著避嫌处?"曰:"圣人正大,道理合做处便做,何用避嫌!"问:"'古人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断恩'。宇恐闺门中主恩,怕亦有避嫌处?"曰:"固是主恩,亦须是当理方可。某看公浙人,多要避嫌。程子所谓'年之长幼,时之先后',正是解或人之说,未必当时如此。大抵二人都是好人,可托。或先是见公冶长,遂将女妻他;后来见南容亦是个好人,又把兄之女妻之。看来文势,恐是孔子之女年长,先嫁;兄之女少,在后嫁,亦未可知。程子所谓'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实是如此。"〔宇〕
叔蒙问程子避嫌之说。曰:"合当委曲,便是道理当如此。且如避嫌亦不能无。如做通判,与太守是亲戚,也合当避嫌。第五伦之事非不见得如此,自是常有这心在,克不去。今人这样甚多,只是徇情恁地去,少间将这个做正道理了,大是害事。所以古人於诚意、正心上更著工夫,正怕到这处。"〔宇〕
子谓子贱章
或问"鲁无君子,斯焉取斯"。曰:"便虽有圣人在,也须博取於人,方能成德。"
问"鲁无君子,斯焉取斯"。曰:"居乡而多贤,其老者,吾当尊敬师事,以求其益;其行辈与吾相若者,则纳交取友,亲炙渐磨,以涵养德性,薰陶气质。"〔贺孙〕
问"子谓子贱"章。曰:"看来圣人以子贱为'君子哉若人'!此君子亦是大概说。如'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一般。大抵论语中有说得最高者,有大概说,如言贤者之类。若言子贱为君子,而子贡未至於不器,恐子贱未能强似子贡。又子贱因鲁多君子而后有所成就,不应鲁人强似子贡者如此之多。"〔南升〕
子贡问赐也何如章
叔蒙问:"子贡通博明达,若非止於一能者,如何却以器目之?莫是亦有穷否?"曰:"毕竟未全备。"〔贺孙〕
子贡是器之贵者,可以为贵用。虽与贱者之器不同,然毕竟只是器,非不器也。〔明作〕
问:"子贡得为器之贵者,圣人许之。然未离乎器,而未至於不器处,不知子贡是合下无规模,抑是后来欠工夫?"曰:"也是欠工夫,也是合下禀得偏了。一般人资禀疏通明达,平日所做底工夫,都随他这疏通底意思去。一般人禀得恁地驯善,自是随这驯善去。恰似人吃药,五脏和平底人,吃这药自流注四肢八脉去。若是五脏中一处受病受得深,吃这药都做那一边去,这一边自胜了,难得效。学者做工夫,正要得专去偏处理会。"〔宇〕
或曰雍也章
"仁而不佞",时人以佞为贤。"屡憎於人",是他说得大惊小敝,被他惊哧者岂不恶之。〔明作〕
佞,只是捷给辩口者,古人所说皆如此,后世方以"谄"字解之。〔祖道〕
佞是无实之辩。〔道夫〕
林一之问:"孔子於仲弓'不知其仁',如何?"曰:"孔子既不保他,必是也有病痛。然这一章是不佞要紧。佞,不是谄佞,是个口快底人。事未问是不是,一时言语便抵当得去。'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子路未问是与不是,临时撰得话来也好,可见是佞。"〔宇〕
问:"'为人君,止於仁'。若是未仁,则不能视民犹己,而不足为君。然夫子既许仲弓南面,而又曰'未知其仁',如何?"曰:"言仁有粗细,有只是指那慈爱而言底,有就性上说底,这个便较细腻。若有一毫不尽,不害为未仁。只是这个仁,但是那个是浅底,这个是深底,那个是疏底,这个是密底。"〔义刚〕
子使漆雕开仕章
陈仲卿问"子使漆雕开仕"章。曰:"此章当於'斯'字上看。'斯',是指个甚么?'未之能信'者,便是於这个道理见得未甚透彻,故信未及。看他意思,便把个仕都轻看了。"〔时举〕
"吾斯之未能信",他是不肯更做小底。所谓"有天民者,达可行於天下而后行之者也"。〔道夫〕
或问:"'吾斯之未能信',如何?"曰:"'斯'之一字甚大。漆雕开能自言'吾斯之未能信',则其地已高矣。'斯',有所指而云,非只指诚意、正心之事。事君以忠,事父以孝,皆是这个道理。若自信得及,则虽欲不如此做,不可得矣。若自信不及,如何勉强做得!欲要自信得及,又须是自有所得无遗,方是信。"〔祖道〕去伪同。
问:"'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斯者,此理也。漆雕开能指此理而言,便是心目之间已有所见。未能信者,未能真知其实然,而自保其不叛。以此见'漆雕开已见大意',方欲进进而不已。盖见得大意了,又要真知到至实无妄之地,它日成就其可量乎!此夫子所以悦其笃志也。"〔祖道〕按:此无答语,姑从蜀本存之。
或问"吾斯之未能信"。曰:"知得深,便信得笃。理合如此者,必要如此;知道不如此,便不得如此,只此是信。且如人孝,亦只是大纲说孝,谓有些小不孝处亦未妨。又如忠,亦只是大纲说忠,谓便有些小不忠处,亦未妨。即此便是未信。此是漆雕开心上事。信与未信,圣人何缘知得。只见他其才可仕,故使之仕。他揆之於心,有一毫未得,不害其为未信,仍更有志於学,圣人所以说之。"又问:"谢氏谓'其器不安於小成',何也?"曰:"据他之才,已自可仕。只是他不伏如此,又欲求进。譬如一株树,用为椽桁,已自可矣。他不伏做椽桁,又要做柱,便是不安於小成也。"〔文蔚〕
立之问"吾斯之未能信"。曰:"漆雕开已见得这道理是如此,但信未及。所谓信者,真见得这道理是我底,不是问人假借将来。譬如五穀可以饱人,人皆知之。须是五穀灼然曾吃得饱,方是信得及。今学者尚未曾见得,却信个甚么!若见人说道这个善,这个恶,若不曾自见得,都不济事,亦终无下手处矣。"〔时举〕
信者,自保得过之意,知与行皆然。自保得知得,自保得行得。漆雕开只是见得分明,然亦不敢自保如此,故曰:"吾斯之未能信。"盖其丝毫隐微之间,自知之尔。〔端蒙〕
问:"窃意开都见得许多道理,但未能自保其终始不易。"曰:"他於道理,已自透彻了。"又问:"他说未能信,恐是自觉行处有些勉强在。"曰:"未须说行,在目即便有些小窒碍处。"〔胡泳〕
敬之问此章。曰:"也不是要就用处说。若是道理见未破,只且理会自身己,未敢去做他底。亦不是我信得了,便定著去做。道理自是如此。这里见得直是分晓,方可去做。"宇因问:"明道所言'漆雕开曾点已见大意',二子固是已见大体了。看来漆雕开见得虽未甚快,却是通体通用都知了。曾点虽是见得快,恐只见体,其用处未必全也。"先生以为然。问寓有何说,宇曰:"开之未信,若一理见未透,即是未信。"曰:"也不止说一理。要知信不过,不真知决是如此。'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不为'。须是真见得有不义不辜处,便不可以得天下。若说略行不义,略杀不辜,做到九分也未甚害,也不妨,这便是未信处。这里更须玩味省察,体认存养,亦会见得决定恁地,而不可不恁地。所谓脱然如大寐之得醒,方始是信处耳。"问:"格物、穷理之初,事事物物也要见到那里了。"曰:"固是要见到那里。然也约摸是见得,直到物格、知至,那时方信得及。"〔宇〕
漆雕开"吾斯之未能信",斯是甚底?他是见得此个道理了,只是信未及。他眼前看得阔,只是践履未纯熟。他是见得个规模大,不入这小底窠坐。曾皙被他见得高,下面许多事皆所不屑为。到他说时,便都恁地脱洒。想见他只是天资高,便见得恁地,都不曾做甚工夫,却与曾子相反。曾子便是著实步步做工夫,到下梢方有所得。曾皙末流便会成庄老。想见当时圣人亦须有言语敲点他,只是论语载不全。〔贺孙〕
问"吾斯之未能信"。曰:"信是於这个道理上见得透,全无些疑处。他看得那仕与不仕,全无紧要。曾点亦然。但见得那日用都是天理流行,看见那做诸侯卿相不是紧要,却不是高尚要恁地说,是他自看得没紧要。今人居乡,只见居乡利害;居官,只见居官利害,全不见道理。他见得道理大小大了,见那居官利害,都没紧要,仕与不仕何害!"〔植〕
"知,只是一个知,只是有深浅。须是知之深,方信得及,如漆雕开'吾斯之未能信'是也。若说道别有个不可说之知,便是释氏之所谓悟也。"问:"张子所谓'德性之知不萌於闻见',是如何?"曰:"此亦只是说心中自晓会得后,又信得及耳。"〔广〕
问:"漆雕循守者乎?"曰:"循守是守一节之廉,如原宪之不容物是也。漆雕开却是收敛近约。"〔伯羽〕道夫录云:"原宪不能容物,近於狷。开却是收敛近约。"
问:"注谓信是'真知其如此,而无毫发之疑',是如何?"曰:"便是'朝闻道'意思。须是自见得这道理分明,方得。"问:"是见得吾心之理,或是出仕之理?"曰:"都是这个理,不可分别。漆雕开却知得,但知未深耳,所以未敢自信。"问:"程子云'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如何?"曰:"也是见得这意思。漆雕开,想见他已知得八分了。"因说:"物格、知至,他只有些子未格,有些子未至耳。伊川尝言虎伤者,曾经伤者,神色独变,此为真见得,信得。凡人皆知水蹈之必溺,火蹈之必焚。今试教他去蹈水火,定不肯去。无他,只为真知。"〔宇〕集注。
或问:"'吾斯之未能信',注云:'未有以真知其实然,而保其不叛也。'圣门弟子虽曰有所未至,然何至於叛道?"曰:"如此,则曾子临终更说'战战竞竞,如履薄冰'做甚么?"或曰:"起居动作有少违背,便是叛道否?"曰:"然。"集注系旧本。〔僩〕
问:"'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如何是'已见大意'?"曰:"是他见得大了,谦之录云:"是大底意思。"便小杀不得。论语中说曾点处亦自可见。如漆雕开只是此一句,如何便见得他已见大意处?然工夫只在'斯'字与'信'字上。且说'斯'字如何?" 〈螢,中"虫改田"〉等各以意对。曰:"斯,只是这许多道理见於日用之间,君臣父子仁义忠孝之理。信,是虽已见得如此,却自断当恐做不尽,不免或有过差,尚自保不过。虽是知其已然,未能决其将然,故曰'吾斯之未能信'。"〔〈螢,中"虫改田"〉〕
杨丞问:"如何谓之大意?"曰:"规模小底,易自以为足。规模大,则功夫卒难了,所以自谓未能信。"〔璘〕
问:"'漆雕开已见大意',如何?"曰:"大意便是本初处。若不见得大意,如何下手作工夫。若已见得大意,而不下手作工夫,亦不可。孔门如曾点漆雕开皆已见大意。"某问:"开自谓未能信,孔子何为使之仕?"曰:"孔子见其可仕,故使之仕。它隐之於心,有未信处。"〔可学〕
问"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曰:"漆雕开,想是灰头土面,朴实去做工夫,不求人知底人,虽见大意,也学未到。若曾皙,则只是见得,往往却不曾下工夫。"〔时举〕
或问:"子说开意如何?"曰:"明道云:'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又云:'孔子与点,盖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看这语意是如何?看得此意,方识得圣人意。"〔贺孙〕
王景仁问:"程子言'曾点与漆雕开已见大意',何也?"曰:"此当某问公,而公反以问某邪?此在公自参取。"既而曰:"所谓'斯之未信',斯者,非大意而何?但其文理密察,则二子或未之及。"又问:"大意竟是如何?"曰:"若推其极,只是'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壮祖〕
或问"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曰:"曾记胡明仲说'禹稷颜回同道'。其意谓禹稷是就事上做得成底,颜子见道,是做未成底,此亦相类。开是著实做事,已知得此理。点见识较高,但却著实处不如开。开却进未已,点恐不能进。"〔铢〕
直卿问程子云云。曰:"开更密似点,点更规模大。开尤缜密。"〔道夫〕
问:"漆雕开与曾点孰优劣?"曰:"旧看皆云曾点高。今看来,却是开著实,点颇动荡。"〔可学〕
问:"恐漆雕开见处未到曾点。"曰:"曾点见虽高,漆雕开却确实,观他'吾斯之未能信'之语可见。"〔文蔚〕
曾点开阔,漆雕开深稳。〔方子〕
"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若论见处,开未必如点透彻;论做处,点又不如开著实。邵尧夫见得恁地,却又只管作弄去。〔儒用〕
"曾点已见大意",却做得有欠缺。漆雕开见得不如点透彻,而用工却密。点天资甚高,见得这物事透彻。如一个大屋,但见外面墙围周匝,里面间架却未见得,却又不肯做工夫。如邵康节见得恁地,只管作弄。又曰:"曾子父子却相反。曾子初间却都不见得,只从小处做去。及至一下见得大处时,他小处却都曾做了。"〔赐〕
曾点见得甚高,却於工夫上有疏略处。漆雕开见处不如曾点,然有向进之意。曾点与曾参正相反。曾参却是积累做去,千条万绪,做到九分八釐,只有这些子未透。既闻夫子一贯之旨,则前日之千条万绪,皆有著落矣。"忠恕而已矣",此是借学者之忠恕,以影出圣人自然之忠恕也。
上蔡言漆雕开"不安於小成"。是他先见大意了,方肯不安於小成。若不见大意,如何知得他不肯安於小成?若不见大意者,只安於小成耳。如人食藜藿与食刍豢,若未食刍豢,只知藜藿之美;既食刍豢,则藜藿不足食矣。〔贺孙〕
道不行章
夫子浮巠,假设之言,且如此说,非是必要去。所以谓子路勇,可以从行,便是未必要去。〔明作〕
问:"子路资质刚毅,固是个负荷容受得底人。如何却有那'闻之喜'及'终身诵之'之事?"曰:"也只缘他好勇,故凡事粗率,不能深求细绎那道理,故有如事。"〔广〕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章
仲由可使治赋,才也。"不知其仁",以学言也。〔升卿〕
孟武伯问三子仁乎,夫子但言三子才各有所长,若仁则不是易事。夫子虽不说三子无仁,但言"不知其仁",则无在其中矣。仁是全体不息。所谓全体者,合下全具此心,更无一物之杂。不息,则未尝休息,置之无用处。全体似个桌子四脚,若三脚便是不全。不息,是常用也。或置之僻处,又被别人将去,便是息。此心具十分道理在,若只见得九分,亦不是全了。所以息者,是私欲间之。无一毫私欲,方是不息,乃三月不违以上地位。若违时,便是息。不善底心固是私,若一等闲思虑亦不得,须要照管得此心常在。〔明作〕
问"孟武伯问三子之仁,而圣人皆不之许,但许其才"云云。曰:"大概是如此。"又问:"虽全体未是仁,苟於一事上能当理而无私心,亦可谓之一事之仁否?"曰:"不然。盖才说个'仁'字,便用以全体言。若一事上能尽仁,便是他全体是仁了。若全体有亏,这一事上必不能尽仁。才说个'仁'字,便包尽许多事,无不当理无私了。所以三子当不得这个'仁'字,圣人只称其才。"〔僩〕
问:"孔门之学,莫大於为仁。孟武伯见子路等皆孔门高第,故问之。孔子於三子者,皆许其才而不许其仁。"曰:"何故许其才不许其仁?"对曰:"三子之才,虽各能辨事,但未知做得来能无私心否?"曰:"然。圣人虽见得他有驳杂处,若是不就这里做工夫,便待做得事业来,终是粗率,非圣贤气象。若有些子偏驳,便不是全体。"〔南升〕
林问子路不知其仁处。曰:"仁,譬如一盆油一般,无些子夹杂,方唤做油。一点水落在里面,便不纯是油了。浑然天理便是仁,有一毫私欲便不是仁了。子路之心,不是都不仁。'仁,人心也'。有发见之时,但是不纯,故夫子以不知答之。"〔卓〕
"不知其仁"。仁如白,不仁如黑。白,须是十分全白,方谓之白。才是一点墨点破,便不得白了。〔夔孙〕
或问:"由求所以未仁,如何?"曰:"只为它功夫未到。"问:"何谓工夫?"先生不答。久之,乃曰:"圣门功夫,自有一条坦然路径。诸公每日理会何事?所谓功夫者,不过居敬穷理以修身也。由求只是这些功夫未到此田地,不若颜子,故夫子所以知其未仁。若能主敬以穷理,功夫到此,则德性常用,物欲不行,而仁流行矣。"〔铢〕
子升问:"圣人称由也可使治赋,求也可使为宰。后来求乃为季氏聚敛,由不得其死。圣人容有不能尽知者。"曰:"大约也只称其材堪如此,未论到心德处。看'不知其仁'之语,里面却煞有说话。"〔木之〕
子谓子贡曰章
问:"'回赐孰愈'一段,大率比较人物,亦必称量其斤两之相上下者。如子贡之在孔门,其德行盖在冉闵之下。然圣人却以之比较颜子,岂以其见识敏悟,虽所行不逮,而所见亦可几及与?"曰:"然。圣人之道,大段用敏悟。晓得时,方担荷得去。如子贡虽所行未实,然他却极是晓得,所以孔子爱与他说话。缘他晓得,故可以担荷得去。虽所行有未实,使其见处更长一格,则所行自然又进一步。圣门自曾颜而下,便须逊子贡。如冉、闵非无德行,然终是晓不甚得,担荷圣人之道不去。所以孔子爱呼子贡而与之语,意盖如此。"〔僩〕
居父问:"回也'闻一知十','即始见终',是如何?"曰:"知十,亦不是闻一件定知得十件,但言知得多,知得周遍。"又问:"圣人生知,其与颜子不同处,是何如?"曰:"圣人固生知,终不成更不用理会。但圣人较之颜子又知得多。今且未要说圣人,且只就自家地位看。今只就这一件事闻得,且未能理会得恰好处,况於其他!"〔贺孙〕集注。
胡问:"回'闻一知十',是'明睿所照',若孔子则如何?"曰:"孔子又在明睿上去,耳顺心通,无所限际。古者论圣人,都说聪明,如尧'聪明文思','惟天生聪明时乂','亶聪明作元后','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圣人直是聪明!"〔淳〕
问:"颜子'明睿所照',合下已得其全体,不知於金声玉振体段俱到否?"曰:"颜子於金声意思却得之,但於玉振意思却未尽。"贺孙问:"只是做未到,却不是见未到?"曰:"是他合下都自见得周备,但未尽其极耳。"〔贺孙〕
"颜子明睿所照,子贡推测而知",此两句当玩味,见得优劣处。颜子是真个见得彻头彻尾。子贡只是暗度想像,恰似将一物来比并相似,只能闻一知二。颜子虽是资质纯粹,亦得学力,所以见得道理分明。凡人有不及人处,多不能自知,虽知,亦不肯屈服。而子贡自屈於颜子,可谓高明,夫子所以与其弗如之说。〔明作〕
"明睿所照",如个明镜在此,物来毕照。"推测而知",如将些子火光逐些子照去推寻。〔僩〕
问:"'子贡推测而知',亦是格物、穷理否?"曰:"然。若不格物、穷理,则推测甚底!"〔焘〕
问:"谢氏解'女与回也孰愈'章,大抵谓材之高下,无与人德之优劣。颜子虽闻一知十,然亦未尝以此自多。而子贡以此论之,乃其所以不如颜子者。夫子非以子贡之知二,为不如颜子之知十也。此固非当时答问之旨,然详味谢氏语势,恐其若是。"曰:"上蔡是如此说。吴材老十说中亦如此论。"〔必大〕集义。
吾未见刚者章
子曰:"吾未见刚者。"盖刚是坚强不屈之意,便是卓然有立,不为物欲所累底人,故夫子以为未见其人。或人不知刚之义,夫子以为"枨也欲,焉得刚"!欲与刚正相反。最怕有欲!〔南升〕
问:"刚亦非是极底地位,圣门岂解无人?夫子何以言未见?"曰:"也是说难得。刚也是难得。"又言:"也是难得。(淳录作:"无欲便是刚,真难得。")如那撑眉弩眼,便是欲。申枨便是恁地,想见他做得个人也大故劳攘。"义刚问:"秦汉以下,甚么人可谓之刚?"曰:"只看他做得如何。那拖泥带水底便是欲,那壁立千仞底便是刚。"叔器问:"刚莫是好仁,恶不仁否?盖刚有那勇猛底意思。"曰:"刚则能果断,谓好恶为刚,则不得。如这刀有此钢,则能割物;今叫割做钢,却不得。"又言:"刚与勇也自别。故'六言、六蔽'有'好刚不好学',又有'好勇不好学'。"〔义刚〕淳录略。
"枨也欲"。欲者,溺於爱而成癖者也。〔人杰〕
"吾未见刚者"。欲与刚正相反,若耳之欲声,目之欲色之类,皆是欲。才有些被它牵引去,此中便无所主,焉得刚!匜者以申枨为刚,必是外面悻悻自好。圣人观人,直从里面看出。见得它中无所主,只是色庄,要人道好,便是欲了,安得为刚!〔南升〕
问"吾未见刚者"一章。曰:"人之资质,千条万别,自是有许多般,有刚於此而不刚於彼底,亦有刚而多欲,亦有柔而多欲,亦有刚而寡欲,亦有柔而寡欲,自是多般不同,所以只要学问。学问进而见得理明,自是胜得他。若是不学问,只随那资质去,便自是屈於欲,如何胜得他!扒学问则持守其本领,扩充其识,所以能胜得他而不为所屈也。此人之所贵者,惟学而已矣。"申枨也不是个榻翣底人,是个刚悻做事聒噪人底人。〔焘〕
上蔡这处最说得好:"为物揜之谓欲,故常屈於万物之下。"今人才要贪这一件物事,便被这物事压得头低了。申枨想只是个悻悻自好底人,故当时以为刚。然不知悻悻自好,只是客气如此,便有以意气加人之意,只此便是欲也。〔时举〕。集注。
或问:"刚与悻悻何异?"曰:"刚者外面退然自守,而中不诎於欲,所以为刚。悻悻者,外面有崛强之貌,便是有计较胜负之意,此便是欲也。"〔时举〕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章
子贡谓此等不善底事,我欲无以加於人,此意可谓广大。然夫子谓"非尔所及",盖是子贡功夫未到此田地。学者只有个"恕"字,要充扩此心,渐渐勉力做向前去。如今便说"欲无加诸人",无者,自然而然。此等地位,是本体明净,发处尽是不忍之心,不待勉强,乃仁者之事。子贡遽作此言,故夫子谓"非尔所及",言不可以躐等。〔南升〕
问:"子贡'欲无加诸人',夫子教之'勿施於人',何以异?"曰:"异处在'无'字与'勿'字上。伊川说'仁也','恕也',看得精。"〔大雅〕
问:"此如何非子贡所能及?"曰:"程先生语录中解此数段,终是未剖判。唯伊川经解之言,是晚年仁熟,方看得如此分晓,说出得如此分明。两句所以分仁恕,只是生熟、难易之间。"洽。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未能忘我故也。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能忘我故也。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未能忘物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能忘物也。〔镐〕此条可疑。
至之问此章。曰:"正在'欲'字上,不欲时,便是全然无了这些子心。且如所不当为之事,人若能不欲为其所不当为,便是这个心都无了,是甚地位?未到这地位,便自要担当了,便不去做工夫。圣人所以答他时,且要它退一步做工夫。只这不自觉察,便是病痛。"怡。亦可疑。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章
子贡性与天道之叹,见得圣门之教不躐等。又见其言及此,实有不可以耳闻而得之者。〔道夫〕
"性与天道",性,是就人物上说;天道,是阴阳五行。〔僩〕
吉甫问性与天道。曰:"譬如一条长连底物事,其流行者是天道,人得之者为性。乾之'元亨利贞',天道也,人得之,则为仁义礼智之性。"〔盖卿〕佐录云:"天道流行是一条长连底,人便在此天道之中,各得一截子。"
自"性与天道"言之,则天道者,以天运而言。自"圣人之於天道"言之,则天道又却以性分而言。这物事各有个顿放处。〔人杰〕
问性与天道。曰:"'天有四时,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此可以观性与天道。"〔雉〕
宇问:"集注说,性以人之所受而言,天道以理之自然而言。不知性与天道,亦只是说五常,人所固有者,何故不可得闻?莫只是圣人怕人躐等否?"曰:"这般道理,自是未消得理会。且就它威仪、文辞处学去。这处熟,性、天道自可晓。"又问:"子贡既得闻之后,叹其不可得闻,何也?"曰:"子贡亦用功至此,方始得闻。若未行得浅近者,便知得他高深作甚么!教圣人只管说这般话,亦无意思。天地造化阴阳五行之运,若只管说,要如何?圣人於易,方略说到这处。'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只看这处,便见得圣人罕曾说及此。"又举"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这处却是圣人常说底。后来孟子方说那话较多。"〔宇〕
问:"集注谓'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体',如何?"曰:"此言天运,所谓'继之者善也',即天理之流行者也。性者,著人而行之。"〔人杰〕
问:"'夫子之文章',凡圣人威仪言辞,皆德之著见於外者,学者所共闻也。至於性与天道,乃是此理之精微。盖性者是人所受於天,有许多道理,为心之体者也。天道者,谓自然之本体所以流行而付与万物,人物得之以为性者也。圣人不以骤语学者,故学者不得而闻。然子贡却说得性与天道如此分明。必是子贡可以语此,故夫子从而告之。"曰:"文振看得文字平正,又浃洽。若看文字,须还他平正;又须浃洽无亏欠,方得好。"〔南升〕
问:"子贡是因文章中悟性、天道,抑后来闻孔子说邪?"曰:"是后来闻孔子说。"曰:"文章亦性、天道之流行发见处?"曰:"固亦是发见处。然他当初只是理会文章,后来是闻孔子说性与天道。今不可硬做是因文章得。然孔子这般也罕说。如'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因系易方说此,岂不是言性与天道。又如'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岂不言性与天道。"〔淳〕
器之问:"性与天道,子贡始得闻而叹美之。旧时说,性与天道,便在这文章里,文章处即是天道。"曰:"此学禅者之说。若如此,孟子也不用说性善,易中也不须说'阴阳不测之谓神'。这道理也著知。子贡当初未知得,到这里方始得闻耳。"〔宇〕
问:"孔子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而孟子教人乃开口便说性善,是如何?"曰:"孟子亦只是大概说性善。至於性之所以善处,也少得说。须是如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处,方是说性与天道尔。"〔时举〕
叔器问:"谢氏文章性、天道之说,先生何故不取?"曰:"程先生不曾恁地说。程先生说得实,他说得虚。"安卿问:"先生不取谢氏说者,莫是为他说'只理会文章,则性、天道在其间否'?"曰:"也是性、天道只在文章中。然圣人教人也不恁地。子贡当时不曾恁地说。如'天命之谓性',便是分明指那性。'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便是说道理。'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便是性与天道。只是不迎头便恁地说。"〔义刚〕
谢选骏指出:朱熹《四书集注》中所引的游氏,胡氏,谢氏,杨氏等分别指的是谁?
人说——游酢、胡安国、谢良佐、杨时。
1、游酢(1053~1123),建州建阳(建阳麻沙镇长坪村)人,北宋书法家、理学家。他自幼颖悟,过目成诵。程颐一见,谓其资可适道。后程颢令扶沟,设庠序,教人召酢职学事。元丰五年,登进士,调萧山尉,改博士。以便养,求河清县。范纯仁出判河南,待以国士,有疑义辄与参订。
2、胡安国(1074年-1138年),又名胡迪,字康候,号青山,谥号文定,学者称武夷先生,后世称胡文定公。建宁崇安(今福建省武夷山市)人,北宋学者。北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丁丑科赵昌言榜进士第三人。为太学博士,旋提举湖南学事,后迁居衡阳南岳。提倡修身为学,主张经世致用,重教化,讲名节,轻利禄,憎邪恶。
3、谢良佐(公元1050年~公元1103年)字显道,人称上蔡先生或谢上蔡,蔡州上蔡(今河南)人,北宋官员、学者。师从程颢、程颐,与游酢、吕大临、杨时号称程门四先生。
4、杨时(1053—1135)字中立,号龟山,祖籍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南剑西镛州龙池团(今福建省三明市明溪县龙湖村人)人。北宋哲学家、文学家、官吏。熙宁九年进士,历官浏阳、余杭、萧山知县,荆州教授、工部侍郎、以龙图阁直学士专事著述讲学。先后学于程颢、程颐,同游酢、吕大临、谢良佐并称程门四大弟子。又与罗从彦、李侗并称为“南剑三先生”。晚年隐居龟山,学者称龟山先生。
我看——朱熹需要许多垫背的,才能登高望远,上承二程,下启明清。
【卷二十九 论语十一】
◎公冶长下
△子路有闻章
问"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因举子路数事,以明子路好学如此,而仕卫之出处乃如彼。曰:"今只当就'子路有闻'上考究,不须如此牵二三说。不知要就此处学子路'未之能行,惟恐有闻',还只要求子路不是处。如此看,恐将本意失了。就此言之,见得子路勇於为善处。他这处直是见得如此分明。到得闻其正名处,却鹘突。学者正要看他这处,在卫又是别项说话也。"又曰:"可见古人为己之实处。子路急於为善,唯恐行之不彻。譬如人之饮食,有珍羞异馔,须是吃得尽方好。若吃不透,亦徒然。子路不急於闻,而急於行。今人惟恐不闻,既闻得了,写在册子上便了,不去行处著工夫。"〔贺孙〕宇录略。
子贡问曰孔文子章
问:"孔文子,孔姞之事如此不好,便'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济得甚事!而圣人取之,何也?"曰:"古人谥法甚宽,所谓'节以一惠',言只有一善亦取之。节者,节略而取其一善也。孔文子固是不好,只节此一惠,则敏学下问,亦是它好处。"〔铢〕
问孔文子之谥。曰:"古人有善虽多,而举一以为谥。如有十事皆善,只举一善可以包之。如九事不善,只有一善,则亦可以一善为谥。皆无一善,而后名之曰'幽'、'厉'。凡二字谥,非礼也。如'贞惠文子','睿圣武公',皆是饶两字了。周末王亦有二字谥。"〔淳〕
问:"'勤学好问为文',谥之以'文',莫是见其躬行之实不足否?"曰:"不要恁地说。不成文王便是不能武,武王便是不能文!'谥以尊名,节以一惠',如有十事不善,云云,同淳录。〔至〕名之曰'幽'、'厉'。它而今是能勤学好问,便谥之以'文',如何见得它躬行之不足?那不好底自是不好,而今既谥之以'文',便见得它有这一长,如何便说道是将这一字来贬它!"又问:"孙宣公力言双字谥之非,不知双字谥起於何时。"曰:"'谥以尊名,节以一惠',便是只以一字谥为惠。而今若加二字,或四字,皆是分外有了。若如文王之德如此,却将几个字谥方尽!如双字谥,自周已是如此了,如威烈王慎靓王,皆是。"〔义刚〕
"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此一段专论谥,故注云:"非经天纬地之'文'也。"周礼,谥只有二十八字。如"文"字,文王谥曰"文",周公亦谥为"文",今孔文子亦谥为"文",不成说孔文子与文王一般。盖人有善多者,则摘其尤一事为谥。亦有只有一善,则取一善为谥,而隐其他恶者,如孔文子事是也。〔僩〕
吉甫问"经天纬地之'文'"。曰:"经天纬地,是有文理。一横一直皆有文理,故谓之'文'。孔文子之文是其小者。如本朝杨文公之属,亦谓之'文'。"〔盖卿〕
问"经天纬地曰'文'"。曰:"经是直底,纬是横底。理会得天下事横者直者各当其处,皆有条理分晓,便是经天纬地。其次如文辞之类,亦谓之'文',但是文之小者耳。"直卿云:"伊川谓'伦理明顺曰"文"',此言甚好。"〔佐〕
问:"文如何经天纬地?"曰:"如织布绢,经是直底,纬是横底。"或问:"文之大者,莫是唐虞成周之文?"曰:"'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此便是经天纬地之文。"问:"文只是发见於外者为文?"曰:"处事有文理,是处是文。"〔节〕
因论孔文子,曰:"圣人宽肠大度,所以责人也宽。"〔焘〕
问:"'孔文子敏而好学',与颜子之好学,如何?"曰:"文子与颜子所以不同者,自是颜子所好之学不同,不干'以能问於不能'事。使文子'以能问於不能',亦只是文子之学。"〔伯羽〕
子谓子产章
问:"子产温良慈恺,莫短於才否?"曰:"孔子称子产'有君子之道四',安得谓短於才?子产政事尽做得好,不专爱人。做得不是,他须以法治之。孟子所言'惠而不知为政'者,偶一事如此耳。"〔僩〕
问:"'使民也义',是教民以义?"先生应。〔节〕
问:"'其使民也义',如'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沟洫,庐井有伍'之类。谓为之裁处得是当,使之得其定分也。"曰:"'义'字说得未是。'义'字有刚断之意。其养民则惠,使民则义。'惠'字与'义'字相反,便见得子产之政不专在於宽。就'都鄙有章'处,看得见'义'字在子产上,不在民上。"〔南升〕
吉甫问"都鄙有章,上下有服"。曰:"有章,是有章程条法;有服,是贵贱衣冠各有制度。郑国人谓'取我田畴而伍之,取我衣冠而褚之',是子产为国时,衣服有定制,不敢著底,皆收之囊中,故曰'取而褚之'。"〔至〕盖卿录云:"有章,是都鄙各有规矩;有服,是衣冠服用皆有等级高卑。"
臧文仲居蔡章
"山节藻棁",为藏龟之室,以渎鬼神,便是不知。古人卜筮之事固有之,但一向靠那上去,便是无意智了。如祀爰居,是见一鸟飞来,便去祀他,岂是有意智!看他三不知,皆是渎鬼神之事。山节藻棁不是僣,若是僣时,孔子当谓之不仁。臧文仲在当时既没,其言立,人皆说是非常底人,孔子直是见他不是处。此篇最好看,便见得圣人"微显阐幽"处。〔南升〕时举录见下。
文振问"臧文仲""季文子""令尹子文""陈文子"数段。曰:"此数段是圣人'微显阐幽'处。惟其似是而非,故圣人便分明说出来,要人理会得。如臧文仲,人皆以为知,圣人便说道它既惑於鬼神,安得为知!扒卜筮之事,圣人固欲使民信之。然藏蓍龟之地,须自有个合当底去处。今文仲乃为山节藻棁以藏之,须是它心一向倒在卜筮上了,如何得为知!迸说多道它僣。某以为若是僣,则不止谓之不知,便是不仁了。圣人今只说他不知,便是只主不知而言也。"〔时举〕
问:"居蔡之说,如集注之云,则是藏龟初未为失,而山节藻棁亦未为僣。臧文仲所以不得为知者,特以其惑於鬼神,而作此室以藏龟尔。"曰:"山节藻棁,恐只是华饰,不见得其制度如何。如夫子只讥其不知,便未是僣,所谓'作虚器'而已。'大夫不藏龟',礼家乃因此立说。"〔必大〕
臧文仲无大段善可称。但他不好处,如论语中言居蔡之事;左氏言"不仁不知者三",却占头项多了。然他是个会说道理底人,如教行父事君之礼;如宋大水,鲁遣使归言宋君之意,臧曰:"宋其兴乎!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皆是他会说。〔焘〕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章
或问:"令尹子文之忠,若其果无私意,出於至诚恻怛,便可谓之仁否?"曰:"固是。然不消泥他事上说,须看他三仕三已,还是当否。以旧政告新令尹,又须看他告得是否。只缘他大体既不是了,故其小节有不足取。如管仲之三归、反玷,圣人却与其仁之功者,以其立义正也。故管仲是天下之大义,子文是一人之私行耳。譬如仗节死义之人,视坐亡而立化者虽未必如他之脩然,然大义却是。彼虽去得好,却不足取也。"〔时举〕
三仕三已所以不得为仁,盖不知其事是如何:三仕之中,是有无合当仕否?三已之中,又不知有无合当已否?〔明作〕
黄先之问"子文""文子"二节。曰:"今人有些小利害,便至於头红面赤;子文却三仕三已,略无喜愠。有些小所长,便不肯轻以告人,而子文乃尽以旧政告之新尹。此岂是容易底事!其地位亦甚高矣。今人有一毫系累,便脱洒不得,而文子有马十乘,乃弃之如敝屣然。此亦岂是易事!常人岂能做得。后人因孔子不许他以仁,便以二子之事为未足道,此却不可。须当思二子所为如此高绝,而圣人不许之以仁者,因如何未足以尽仁。就此处子细看,便见得二子不可易及,而仁之体段实是如何,切不可容易看也。"〔时举〕
履之说子文文子。曰:"公推求得二子太苛刻,不消如此。某注中亦说得甚平,不曾如公之说。圣人之语本自浑然,不当如此搜索他后手。今若有个人能三仕三已无喜愠,也是个甚么样人!这个强不得,若强得一番无喜愠,第二番定是动了。又如有马十乘,也自是个巨室有力量人家,谁肯弃而违之!文子却脱然掉了去,也自是个好人,更有多少人拼舍去不得底,所以圣人亦许其忠与清,只说'未知,焉得仁'!圣人之语,本自浑然,不当如此苛刻搜人过恶,兼也未消论到他后来在。"〔僩〕焘录别出。
或问"令尹子文"一章。曰:"如子文之三仕三已而无喜愠,已是难了,不可说他只无喜愠之色,有喜愠之心。若有喜愠之心,只做得一番过,如何故得两三番过。旧令尹之政必告新令尹,亦不可说他所告是私意,只说未知所告者何事。陈文子有马十乘,亦是大家,他能弃而去之,亦是大段放得下了。亦不可说他是避利害,如此割舍。且当时有万千拼舍不得不去底,如公之论,都侵过说,太苛刻了。圣人是平说,本自浑然,不当如此搜索他后手。"〔焘〕
问:"令尹子文之事,集注言:'未知皆出於天理而无人欲之私,故圣人但以忠许之。'窃详子文告新令尹一节,若言徒知有君而不知有天子,徒知有国而不知有天下,推之固见其不皆出於天理也。至於三仕无喜,三已无愠,分明全无私欲。先生何以识破他有私处?"曰:"也不曾便识破。但是夫子既不许之以仁,必是三仕三已之间,犹或有未善也。"〔壮祖〕(集注。)
问:"先生谓'当理而无私心则仁矣',先言当理而后言无私心者,莫只是指其事而言之欤?"曰:"然。"〔广〕
或问:"子文文子未得为仁,如何?"曰:"仁者'当理而无私心',二子各得其一。盖子文之无喜愠,是其心固无私,而於事则未尽善;文子洁身去乱,其事善矣,然未能保其心之无私也。仁须表里心事一一中理,乃可言。圣人辞不迫切,只言未知如何而得仁,则二子之未仁自可见。"〔铢〕此说可疑。
问:"集注论忠、清,与本文意似不同。"曰:"二子忠、清而未尽当理,故止可谓之忠、清,而未得为仁,此是就其事上著实研究出来。若不如此,即不知忠、清与仁有何分别。此须做个题目入思议始得,未易如此草草说过。"〔赐〕
问:"子文之忠,文子之清,圣人只是就其一节可取。如仁,却是全体,所以不许他。"曰:"也恁地说不得。如'三仁',圣人也只是就他一节上说。毕竟一事做得是时,自可以见其全体。古人谓观凤一羽,足以知其五色之备。如三子之事皆不可见,圣人当时许之,必是有以见得他透彻。若二子之事,今皆可考,其病败亦可见。以表证里,则其里也可知矣。"〔焘〕
问:"子文之忠,文子之清,'未知,焉得仁'?"曰:"此只就二子事上说。若比干伯夷之忠、清,是就心上说。若论心时,比干伯夷已是仁人,若无让国、谏纣之事,亦只是仁人,盖二子忠、清元自仁中出。若子文文子,夫子当时只见此两件事是清与忠,不知其如何得仁也。"又曰:"夫欲论仁,如何只将一两件事便识得此人破!须是尽见得他表里,方识得破。"〔去伪〕
夷齐之忠、清,是本有底,故依旧是仁。子文文子之忠、清,只得唤做忠、清。〔赐〕
问:"子文若能止僣王猾夏,文子去就若明,是仁否?"曰:"若此却是以事上论。"曰:"注中何故引此?"曰:"但见其病耳。"〔可学〕
师共阝问云云。曰:"大概看得也是。若就二子言之,则文子资禀甚高。只缘他不讲学,故失处亦大。"
"子文文子"一章,事上迹上是忠、清,上蔡解。见处是仁。子文只是忠,不可谓之仁。若比干之忠,见得时便是仁。也容有质厚者能之。若便以为仁,恐子张识忠、清,而不识仁也。〔方〕集义。
五峰说令尹子文陈子文处,以知为重。说"未知,焉得仁",知字绝句。今知言中有两章说令尹处,云:"楚乃古之建国,令尹为相,不知首出庶物之道。"若如此,则是谓令尹为相,徒使其君守僣窃之位,不能使其君王天下耳。南轩谓恐意不如此。然南轩当时与五峰相与往复,亦只是讲得个大体。南轩只做识仁体认,恐不尽领会五峰意耳。五峰疑孟之说,周遮全不分晓。若是恁地分疏孟子,刬地沉沦,不能得出!〔〈螢,中"虫改田"〉〕
问:"五峰问南轩:'陈文子之清,令尹子文之忠,初无私意。如何圣人不以仁许之?'枅尝思之,而得其说曰,仁之体大,不可以一善名。须是事事尽於理,方谓之仁。若子文之忠,虽不加喜愠於三仕三已之时,然其君僣王窃号,而不能正救。文子之清,虽弃十乘而不顾,然崔氏无君,其恶已著,而略不能遏止之。是尽於此,而不尽於彼;能於其小,而不能於其大者,安足以语仁之体乎?"曰:"读书不可不子细。如公之说,只是一说,非圣人当日本意。夫仁者,心之德。使二子而果无私心,则其仕已而无喜愠,当不特谓之忠而谓之仁;弃十乘而不居,当不特谓之清而谓之仁。圣人所以不许二子者,正以其事虽可观,而其本心或有不然也。"〔枅〕
"令尹子文陈文子等,是就人身上说仁。若识得仁之统体,即此等不难晓矣"。或曰:"南轩解此,谓'有一毫私意皆非仁。如令尹子文陈文子以终身之事求之,未能无私,所以不得为仁'。"曰:"孔子一时答他,亦未理会到他终身事。只据子张所问底事,未知是出於至诚恻怛,未知是未能无私。孔子皆不得而知,故曰:'未知,焉得仁!'非是以仕已无喜愠,与弃而违之为非仁也。这要在心上求。然以心论之,子文之心胜文子之心。只是心中有些小不慊快处,便是不仁。"文蔚曰:"所以孔子称夷齐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曰:"便是要见得到此。"〔文蔚〕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章
问"季文子三思而后行"章。曰:"思之有未得者,须著子细去思。到思而得之,这方是一思。虽见得已是,又须平心更著思一遍。如此,则无不当者矣。若更过思,则如称子称物相似,推来推去,轻重却到不定了。"〔时举〕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曰:'再,斯可矣。'"曰:"圣人也只是大概如此说。谓如明理底人,便思三两番,亦不到得私意起。又如鲁钝底人,思一两番不得,第三四番思得之,无定。然而多思,大率流而入私意底多。虽此是圣人就季文子身上说,然而圣人之言自是浑厚,占得地位阔。'再,斯可矣',是常法大概当如此。"〔焘〕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程子所谓'三则私意起而反惑',如何?"曰:"这是某当问公底。"某云:"若是思之未透,虽再三思之何害?"先生曰:"不然。且如凡事,初一番商量,已得成个体段了;再思一番,与之审处当行不当行,便自可决断了。若於其中又要思量那个是利,那个是害,则避害就利之心便起,如何不是私?"〔炎〕
问:"看雍也,更有何商量处?"贺孙曰:"向看公冶长一篇,如'微生高''季文子三思'二章,觉得於人情未甚安。"曰:"是如何未安?如今看得如何?"曰:"向看得如乞醯事,也道是著如此委曲。三思事,也道是著如此审细。如今看来,乃天理、人欲相胜之机。"曰:"便是这般所在,本是平直易看。只缘被人说得支蔓,故学者多看不见这般所在。如一件物事相似,自恁地平平正正,更不著得些子跷欹。是公乡里人去说这般所在,却都劳攘了。凡事固是著审细,才审一番,又审一番,这道理是非,已自分晓。少间才去计较利害,千思百算,不能得了,少间都滚得一齐没理会了。"问:"这差处是初间略有些意差,后来意上生意,不能得了。"曰:"天下事那里被你算得尽!才计较利害,莫道三思,虽百思也只不济事。如今人须要计较到有利无害处,所以人欲只管炽,义理只管灭。横渠说:'圣人不教人避凶而趋吉,只教人以正信胜之。'此可破世俗之论。这不是他看这道理洞彻,如何说得到这里。若不是他坚劲峭绝,如何说得到这里。"又云:"圣人於微处一一指点出来教人。他人看此二章,也只道疋似闲。"〔贺孙〕
又问"乞醯"及"三思"章。曰:"三思是乱了是非。天下事固有难易。易底,是非自易见。若难事,初间审一审,未便决得是非;更审一审,这是非便自会分明。若只管思量利害,便纷纷杂杂,不能得了。且如只是思量好事,若思得纷杂,虽未必皆邪,已自不正大,渐渐便入於邪僻。况初来原头自有些子私意了,如乞醯,若无,便说无。若恁地曲意周旋,这不过要人道好,不过要得人情。本是要周旋,不知这心下都曲小了。若无便说无,是多少正大!至若有大急难,非己可成,明告於众,以共济其急难,这又自不同。若如乞醯,务要得人情,这便与孟子所谓'士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是皆穿窬之类也'同意。易比之九五云:'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圣人之於人,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如何一一要曲意周旋!才恁地,便滞於一偏,况天理自不如此。"〔贺孙〕
甯武子邦有道则知章
问"甯武子"章。曰:"武子不可不谓知。但其知,时人可得而及。"〔南升〕
问甯武子。曰:"此无甚可疑。邦有道,安分做去,故无事可称。邦无道,则全身退听非难,人皆能如此。惟其不全身退听,却似愚。然又事事处置得去,且不自表著其能,此所以谓'其愚不可及也'。"〔赐〕
甯俞"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邦虽无道,是他只管向前做那事去;又却能沉晦不露,是非避事以免祸也。言"不可及",亦犹庄子之"难能",深予之之辞。〔端蒙〕
通老问甯武子之愚。曰:"愚,非愚鲁之谓,但是有才不自暴露。观卫侯为晋文公所执,他委曲调护,此岂愚者所能为!笔文公以为忠而免之。忠岂愚之谓!当乱世而能如此,此其所以免祸也。"〔可学〕
甯武子当卫成公出奔时,煞曾经营著力来。愚,只是沉晦不认为己功,故不可及。若都不管国家事,以是为愚,岂可以为不可及也!去伪。
问"甯武子其愚不可及"。曰:"他人於邦无道之时,要正救者不能免患,要避患者又却偷安。若甯武子之愚,既能韬晦以免患,又自处不失其正,此所以为不可及。"因举晋人有送酒者云:"'可力饮此,勿预时事。'如此之愚,则人皆能之也。"〔人杰〕
甯武子"邦无道则愚"。曰:"愚有两节,有一般愚而冒昧向前底,少间都做坏了事。如甯武子虽冒昧向前,不露圭角,只猝猝做将去;然少间事又都做得了,此其愚不可及也。"〔焘〕
器之问:"当卫之无道,武子却不明进退之义,而乃周旋其间,不避艰险,是如何?"曰:"武子九世公族,与国同休戚,要与寻常无干涉人不同。若无干涉人,要去也得,住也得。若要去时,须早去始得。到那艰险时节却要去,是甚道理!"〔宇〕
问:"甯武子世臣,他人不必如此。"曰:"然。又看事如何。若羁旅之臣,见几先去则可。若事已尔,又岂可去!此事最难,当权其轻重。"〔可学〕
问甯武子愚处。曰:"盖不自表暴,而能周旋成事,伊川所谓'沈晦以免患'是也。"木之。集注。
问:"先生谓武子仕成公无道之君云云,'此其愚之不可及也'。后面又取程子之说曰:'邦无道,能沈晦以免患,故曰"不可及也"。亦有不当愚者,比干是也。'若所谓'亦有不当愚者',固与先生之意合。若所谓'沈晦以免患'者,却似与先生意异。"曰:"武子不避艰险以济其君,愚也。然卒能全其身者,智也。若当时不能沈晦以自处,则为人所害矣,尚何君之能济哉!笔当时称知,又称其愚也。"〔广〕
周元兴问甯武子。曰:"武子当文公有道之时,不得作为,然它亦无事可见,此'其知可及也'。至成公无道失国,若智巧之士,必且去深僻处隐避不肯出来。武子竭力其间,至诚恳恻,不避艰险,却能摆脱祸患,卒得两全。非它能沈晦,何以致此。若比以智自免之士,武子却似个愚底人,但其愚得来好。若使别人处之,纵免祸患,不失於此,则失於彼,此武子之愚所以不可及。若'比干谏而死',看来似不会愚底人。然它於义却不当愚,只得如此处,又与武子不同,故伊川说:'亦有不当愚者,比干是也。'"〔铢〕
问:"比干何以不当愚?"曰:"世间事做一律看不得。圣人不是要人人学甯武子,但如武子,亦自可为法。比干却是父族,微子既去之后,比干不容於不谏。谏而死,乃正也。人当武子之时,则为武子;当比干之时,则为比干,执一不得也。"〔时举〕
子在陈章
"斐然成章",也是自成一家了,做得一章有头有尾。且如狂简,真个了得狂简底事,不是半上落下。虽与圣贤中道不同,然毕竟是他做得一项事完全,与今学者有头无尾底不同。圣人不得中道者与之,故不得已取此等狂狷之人,尚有可裁节,使过不及归于中道。不似如今人不曾成得一事,无下手脚裁节处。且如真个了得一个狂简地位,也自早不易得。释老虽非圣人之道,却被他做得成一家。〔明作〕
成章,是做得成片段,有文理可观。盖他狂也是做得个狂底人成,不是做得一上,又放掉了。狷也是他做得狷底成,不是今日狷,明日又不狷也。如孝真个是做得孝成,忠真个是做得忠成。子贡之辩,子路之勇,都是真个做得成了。不是半上落下,今日做得,明日又休也。〔僩〕
"斐然成章"。狂简进取,是做得透彻,有成就了。成章,谓如乐章,五声变成文之谓,如五采成文之谓章。言其做得成就,只恐过了,所以欲裁之。若是半青半黄,不至成就,却如何裁得!
子在陈,曰:"归欤!遍欤!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当时从行者朝夕有商量,无可忧者。但留在鲁国之人,惟其狂简,故各自成章,有头有尾,不知裁度。若异端邪说,释老之学,莫不自成一家,此最害义。如坐井观天,彼自以为所见之尽。盖窟在井里,所见自以为足;及到井上,又却寻头不著。宁可理会不得,却自无病。〔人杰〕
先之问:"孔子在陈,小子狂简,欲归而裁之。然至后来曾皙之徒吊丧而歌,全似老庄。不知圣人既裁之后,何故如此?"曰:"裁之在圣人,而听不听在他也。"〔时举〕
问:"孔子在陈曰:'归欤!遍欤!'此盖夫子历聘诸国,见当时不能行其道也,故欲归而传之门人。狂简者立高远之志,但过高而忽略,恐流於异端。故孔子思归,将以裁正之也。"曰:"孟子谓'不忘其初',便是只管一向过高了。"又曰:"文振说文字,大故细。"〔南升〕
或问:"'子在陈'一章,看得夫子行道之心,切於传道之心。"曰:"也不消如此说。且如人而今做事,还是做目前事,还是做后面事?盖道行於时,自然传於后。然行之於时,而传之於后,则传之尤广也。"或曰:"如今日无非尧舜禹汤之道。"曰:"正此谓也。"又问:"裁之为义,如物之不正,须裁割令正也。"曰:"自是如此。且如狂简底人,不裁之则无所收检,而流入於异端。盖这般人,只管是要他身高,都不理会事,所以易入於异端。大率异端皆是遯世高尚底人,素隐行怪之人,其流为佛老。又曰:"遯世高尚,皆是苦行底人。"而今所以无异端,缘那样人都便入佛老去了。且如孟之反不伐,是他自占便宜处,便如老氏所谓'不为天下先'底意思。子桑子死,琴张吊其丧而歌,是不以生死芥带,便如释氏。子桑户不衣冠而处,夫子讥其"同人道於牛马"。或问又云:"皆老氏之流也。"如此等人,虽是志意高远,然非圣人有以裁正之,则一向狂去,更无收杀,便全不济事了。"又云:"仁民爱物,固是好事。若流入於墨氏'摩顶放踵而利天下为之',则全不好了。此所以贵裁之也。"〔焘〕
蜚卿问:"孔子在陈,何故只思狂士,不说狷者?"曰:"狷底已自不济事。狂底却有个躯壳,可以鞭策。斐,只是自有文采。诗云'有斐君子','萋兮斐兮'。成章,是自有个次第,自成个模样。"贺孙问:"集注谓'文理成就而著见',是只就他意趋自成个模样处说?"又云:"'志大而略於细',是就他志高远而欠实做工夫说否?"曰:"然。狷者只是自守得些,便道是了,所谓'言必信,行必果'者是也。"〔贺孙〕集注。
问:"先生解云:'斐,文貌。成章,言其文理成就,有可观者。'不知所谓文,是文辞邪?亦指事理言之邪?"曰:"非谓文辞也,言其所为皆有文理可观也。"又问:"狂简既是'志大而略於事',又却如何得所为成章?"曰:"随他所见所习,有伦有序,有首有尾也。便是异端,虽与圣人之道不同,然做得成就底,亦皆随他所为,有伦序,有首尾可观也。"〔广〕
问:"集注谓'文理成就',如何?"曰:"虽是狂简非中,然却做得这个道理成个物事,自有可观,不是半上落下。故圣人虽谓其狂简而不知所裁,然亦取其成一个道理。大率孔门弟子,随其资质,各能成就。如子路之勇,真个成一个勇;冉求之艺,真个成一个艺。言语、德行之科皆然,一齐被他做得成就了。"〔铢〕
符舜功问:"集注释'狂简'之'狂',皆作高远之意,不知'罔念作狂'之'狂',与此'狂'字如何?"曰:"也不干事。"又问:"'狂而不直'如何?"曰:"此却略相近。'狂而不直',已自是不好了,但尚不为恶在。若'罔念作狂',则是如桀纣样迷惑了。"〔义刚〕
问:"'恐其过中失正而或流於异端'。如庄列之徒,莫是不得圣人为之依归而无所取裁者否?"曰:"也是恁地。"又问:"子夏教门人就洒扫应对上用工,亦可谓实。然不一再传,而便流为庄周,何故?"曰:"也只是韩退之恁地说,汉书也说得不甚详。人所见各不同,只是这一个道理,才看得别,便从那别处去。"〔义刚〕
问狂简处。先生云:"古来异端,只是遁世高尚之士,其流遂至於释老。如子桑户死,琴张临其丧而歌,是不以死生芥蒂胸次。孟之反不伐,便如道家所谓三宝,'一曰不敢为天下先'是也。似此等人,虽则志意高远,若不得圣人裁定,亦不济事。"〔节〕
伯夷叔齐章
"伯夷叔齐不念旧恶",要见得他胸中都是义理。〔拱焘〕
文振问"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曰:"此与颜子'不迁怒'意思相似。盖人之有恶,我不是恶其人,但是恶其恶耳。到他既改其恶,便自无可恶者。今人见人有恶便恶之,固是。然那人既改其恶,又从而追恶之,此便是因人一事之恶而遂恶其人,却不是恶其恶也。"〔时举〕南升录云:"此与'不迁怒'一般。其所恶者,因其人之可恶而恶之,而所恶不在我。及其能改,又只见他善处,不见他恶处。圣贤之心皆是如此。"
"不念旧恶",非恶其人也,恶其人之无状处。昨日为善,今日为恶,则恶之而不好矣;昨日为恶,今日为善,则好之而不恶矣,皆非为其人也。圣人大率如此,但伯夷平日以隘闻,故特明之。〔方子〕
问"伯夷不念旧恶"。曰:"这个也只是恰好,只是当然。且如人之有恶,自家合当怒之。人既改了,便不当更怒之。然伯夷之清,也却是个介僻底人,宜其恶恶直是恶之。然能'不念旧恶',却是他清之好处。"〔焘〕
问:"苏氏言:'二子之出,意其父子之间有违言焉,若申生之事欤!''不念旧恶',莫是父子之间有违言处否?"曰:"然。"问:"孟子所言伯夷事自是如此孤洁。谏武王伐商,又都是伯夷,而叔齐之事不可得见。未知其平时行事如何,却并以'不念旧恶'称之。"曰:"让国二子同心,度其当时,必是有怨恶处。"问:"父欲立叔齐,不立伯夷,在叔齐何有怨恶?"曰:"孤竹君不立伯夷而立叔齐,想伯夷当时之意亦道:'我不当立,我弟却当立。'叔齐须云:'兄当立不立,却立我!'兄弟之间,自不能无此意。"问:"兄弟既逊让,安得有怨?"曰:"只见得他后来事。当其初岂无怨恶之心?夫子所以两处皆说二子无怨。"问:"某看'怨是用希'之语,不但是兄弟间怨希。这人孤立,易得与世不合,至此无怨人之心,此其所以为伯夷叔齐欤?"曰:"是如此。"〔宇〕或问。
问:"苏氏'父子违言'之说,恐未稳否?"曰:"苏氏之说,以为己怨,而'希'字犹有些怨在。然所谓'又何怨',则绝无怨矣,又不相合。恐只得从伊川说,怨是人怨。旧恶,如'衣冠不正,望望然去'之类。盖那人有过,自家责他,他便生怨。然他过能改即止,不复责他,便不怨矣。其所怨者,只是至愚无识,不能改过者耳。"〔淳〕
孰谓微生高直章
醯,至易得之物,尚委曲如此,若临大事,如何?当有便道有,无便道无。才枉其小,便害其大,此皆不可谓诚实也。〔去伪〕
"只'乞诸其邻而与之',便是屈曲处"。又问:"或朋友间急来觅一物,自家若无,与他去邻家觅之,却分明说与,可否?"曰:"这个便是自家要做一面人情,盖谓是我为你乞得。"〔焘〕
问:"看孔子说微生高一章,虽一事之微,亦可见王霸心术之异处:一便见得皞皞气象,一便见得驩虞气象。"曰:"然。伊川解'显比'一段,说最详。"〔贺孙〕
问:"微生高不过是'曲意徇物,掠美市恩'而已。所枉虽小,害直甚大。圣人观人,每於微处,便察见心术不是。"曰:"所谓'曲意徇物,掠美市恩',其用心要作甚?"〔南升〕集注。
问:"范氏言'千驷万锺,从可知焉',莫是说以非义而予,必有非义而取否?"曰:"不是说如此予,必如此取。只看他小事尚如此,到处千驷万锺,亦只是这模样。微生高用心也是怪,醯有甚难得之物!我无了,那人有,教他自去求,可矣。今却转乞与之,要得恩归於己。若教他自就那人乞,恩便归那人了,此是甚心术!淳录云:"若是紧要底物,我无,则求与之犹自可。"若曰宛转济人急难,则犹有说。今人危病,转求丹药之类,则有之。"问:"'取予'二字有轻重否?宇以为宁过於予,必严於取,如何?"曰:"如此却好。然看'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人',本不分轻重。今看予,自是予他人,不是入己,宁过些不妨,却不干我事。取,则在己取之,必当严。"杨问:"文中子言:'轻施者必好夺。'如何?"曰:"此说得亦近人情。"〔宇〕
问:"张子韶有一片论乞醯不是不直。上蔡之说亦然。"曰:"此无他,此乃要使人回互委曲以为直尔。噫!此乡原之渐,不可不谨。推此以往,而不为'枉尺直寻'者几希!"〔大雅〕
行夫问此一章。曰:"人煞有将此一段做好说,谓其不如此抗直,犹有委曲之意。自张子韶为此说,今煞有此说。昨见戴少望论语讲义,亦如此说。这一段下连'巧言、令色、足恭',都是一意。当初孔门编排此书,已从其类。只自看如今有人来乞些醯,亦是闲底事,只是与他说自家无,邻人有之,这是多少正大,有何不可。须要自家取来,却做自底与之,是甚气象!这本心是如何?凡人欲恩由己出,皆是偏曲之私。恩由己出,则怨将谁归!"〔贺孙〕
巧言令色足恭章
义刚说"足恭",云:"只是过於恭。"曰:"所谓足者,谓本当只如此,我却以为未足,而添足之,故谓之足。若本当如此,而但如此,则自是足了,乃不是足。凡制字如此类者,皆有两义。"〔义刚〕
问"足恭"。曰:"'足'之为义,凑足之谓也。谓如合当九分,却要凑作十分,意谓其少而又添之也。才有此意,便不好。"〔焘〕
"足",去声读,求足乎恭也,是加添之意。盖能恭,则礼已止矣。若又去上面加添些子,求足乎恭,便是私欲也。〔僩〕
巧言、令色、足恭,与匿怨,皆不诚实者也。人而不诚实,何所不至!所以可耻,与上文乞醯之义相似。〔去伪〕焘录云:"这便是乞醯意思一般,所以记者类於此。"
问:"'巧言、令色、足恭',是既失本心,而外为谄媚底人。'匿怨而友其人',是内怀险诐,而外与人相善底人。"曰:"门人记此二事相连。若是微生高之心,弄来弄去,便做得这般可耻事出来。"〔南升〕
问:"左丘明,谢氏以为'古之闻人',则左传非丘明所作。"曰:"左丘是古有此姓,名明,自是一人。作传者乃左氏,别自是一人。是抚州邓大著名世,字元亚。如此说,他自作一书辩此。"〔义刚〕
丘明所耻如此,左传必非其所作。
颜渊季路侍章
问:"'无伐善,无施劳',善与劳如何分别?"曰:"善是自家所有之善,劳是自家做出来底。"〔焘〕
问:"'施劳'之'施',是张大示夸意否?"曰:"然。"〔淳〕
问:"'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孔子只举此三者,莫是朋友则是其等辈,老者则是上一等人,少者则是下一等,此三者足以该尽天下之人否?"曰:"然。"〔广〕
问:"安老怀少,恐其间多有节目。今只统而言之,恐流兼爱。"曰:"此是大概规模,未说到节目也。"〔人杰〕
"颜渊、季路侍"一段,子路所以小如颜渊者,只是工夫粗,不及颜渊细密。工夫粗,便有不周遍隔碍处。"又曰:"子路只是愿车马、衣服与人共,未有善可及人也。"〔僩〕
问"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曰:"这只是他心里愿得如此。他做工夫只在这上,岂不大段粗。"又曰:"子路所愿者粗,颜子较细向里来,且看他气象是如何。"〔僩〕
或问子路颜渊言志。曰:"子路只是说得粗,若无车马轻裘,便无工夫可做。颜子'无伐善,无施劳',便细腻有工夫。然子路亦是无私而与物共者。"〔铢〕
子路如此做工夫,毕竟是疏。是有这个车马轻裘,方做得工夫;无这车马轻裘,不见他做工夫处。若颜子,则心常在这里做工夫,然终是有些安排在。〔恪〕
子路须是有个车马轻裘,方把与朋友共。如颜子,不要车马轻裘,只就性分上理会。"无伐善,无施劳",车马轻裘则不足言矣。然以颜子比之孔子,则颜子犹是有个善,有个劳在。若孔子,便不见有痕迹了。夫子"不厌不倦",便是"纯亦不已"。〔植〕
问颜子子路优劣。曰:"子路柤,用心常在外。愿车马之类,亦无意思。若无此,不成不下工夫!然却不私己。颜子念念在此间。颜季皆是愿,夫子则无'愿'字。"曰:"夫子也是愿。"又曰:"子路底收敛,也可以到颜子;颜子底纯熟,可以到夫子。"〔节〕
子路颜渊夫子都是不私己,但有小大之异耳。子路只车马衣裘之间,所志已狭。颜子将善与众人公共,何伐之有。"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於人",何施劳之有?却已是煞展拓。然不若圣人,分明是天地气象!〔端蒙〕
问"颜渊季路侍"一章。曰:"子路与颜渊固均於无我。然子路做底都向外,不知就身己上自有这工夫。如颜子'无伐善,无施劳',只是就自家这里做。"恭甫问:"子路后来工夫进,如'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这却见於里面有工夫。"曰:"他也只把这个做了。自著破敝底,却把好底与朋友共,固是人所难能,然亦只是就外做。较之世上一等切切於近利者大不同。"〔贺孙〕
问颜渊季路夫子言志。曰:"今学者只从子路比上去,不见子路地位煞高。是上面有颜子底一层,见子路低了;更有夫子一层,又见颜子低了。学者望子路地位,如何会做得他底。他这气象煞大。不如是,何以为圣门高弟!"〔植〕
叔器曰:"子路但及朋友,不及他人,所以较小。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以朋友有通财之义,故如此说。那行道之人,不成无故解衣衣之。但所以较浅小者,他能舍得车马轻裘,未必能舍得劳善。有善未必不伐,有劳未必不施。若能退后省察,则亦深密;向前推广,则亦阔大。范益之云:'颜子是就义理上做工夫,子路是就事上做工夫。'"曰:"子路是就意气上做工夫。颜子自是深潜淳粹,淳录作"缜密"。较别。子路是有些战国侠士气象,学者亦须如子路恁地割舍得。'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若今人恁地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粘手惹脚,如何做得事成!恁地莫道做好人不成,便做恶人也不成!"先生至此,声极洪。叔器再反覆说前章。先生曰:"且粗说,人之生,各具此理。但是人不见此理,这里都黑卒卒地。如猫儿狗子,饥便待物事吃,困便睡。到富贵,便极声色之奉。一贫贱,便忧愁无聊。圣人则表里精粗无不昭彻,其形骸虽是人,其实只是一团天理,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左来右去,尽是天理,如何不快活!"〔义刚〕
或问:"子路'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是他做功夫处否?"曰:"这也不是他做工夫。亦是他心里自见得,故愿欲如此。然必有别做工夫处。若依如此做工夫,大段粗了。"又问:"此却见他心。"曰:"固是。此见得他心之恢广,磨去得那私意。然也只去得那粗底私意。如颜子,却是磨去那近里底了,然皆是对物我而言。"又云:"狂简底人,做来做去没收杀,便流入异端。如子路底人,做来做去没收杀,便成任侠去。"又问:"学者做工夫,须自子路工夫做起。"曰:"亦不可如此说。且如有颜子资质底,不成交他做子路也!"〔焘〕
亚夫问子路言志处。曰:"就圣人上看,便如日出而爝火息,虽无伐善无施劳之事,皆不必言矣。就颜子上看,便见得虽有车马衣裘共敝之善,既不伐不施,却不当事了,不用如子路样著力去做。然子路虽不以车马轻裘为事,然毕竟以此为一件功能。此圣人、大贤气象所以不同也。"〔时举〕
子路有济人利物之心,颜子有平物我之心,夫子有万物得其所之心。〔道夫〕
吴伯英讲子路颜渊夫子言志。先生问众人曰:"颜子季路所以未及圣人者何?"众人未对。先生曰:"子路所言,只为对著一个不与朋友共敝之而有憾在。颜子所言,只为对著一个伐善施劳在。非如孔子之言,皆是循其理之当然,初无待乎有所惩创也。子路之志,譬如一病人之最重者,当其既甦,则曰:'吾当谨其饮食起居也。'颜子之志,亦如病之差轻者,及其既甦,则曰:'吾当谨其动静语默也。'夫出处起居动静语默之知所谨,盖由不知谨者为之对也。曾不若一人素能谨护调摄,浑然无病,问其所为,则不过曰饥则食而渴则饮也。此二子之所以异於圣人也。至就二子而观之,则又不容无优劣。季路之所志者,不过朋友而已,颜子之志则又广矣。季路之所言者粗,颜子之所言者细也。"〔壮祖〕(闳祖录云:"子路颜渊夫子言志,伊川诸说固皆至当。然二子之所以异於夫子者,更有一意:无憾,对憾而言也;无伐无施,对伐施而言也。二子日前想亦未免此病,今方不然。如人病后,始愿不病,故有此言。如夫子,则更无惩创,不假修为,此其所以异也。")
颜渊子路只是要克去"骄吝"二字。如谢氏对伊川云,知矜之为害而改之,然谢氏终有矜底意。如解"孟之反不伐",便著意去解。〔人杰〕
旧或说"老者安之"一段,谓老者安於我,朋友信於我,少者怀於我。此说较好。盖老者安於我,则我之安之必尽其至;朋友信於我,则我之为信必无不尽;少者怀於我,则我之所以怀之必极其抚爱之道。却是见得圣人说得自然处。〔义刚〕集注。
或问:"集注云'安於我,怀於我,信於我',何也?"曰:"如大学'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一般,盖无一物不得其所也。老者,我去安他,他便安於我;少者,我去怀他,他便怀於我;朋友,我去信他,他便信於我。"又问颜子子路所答。曰:"此只是各说身己上病痛处。子路想平日不能与朋友共裘马,颜子平日未能忘伐善施劳,故各如此言之。如新病安来说方病时事,如说我今日病较轻得些,便是病未曾尽去,犹有些根脚,更服药始得。彼云愿,则犹有未尽脱然底意思。又如病起时说愿得不病,便是曾病来。然二子如此说时,便是去得此病了,但尚未能如天子自然而已。如夫子则无此等了,旷然如太空,更无些滞碍。其所志但如此耳,更不消著力。"又曰:"古人拣己偏重处去克治。子路是去得个'吝'字,颜子是去得个'骄'字。"〔祖道〕夔孙录云:"'二子言志,恰似新病起人,虽去得此病了,但著服药隄防,愿得不再发作。若圣人之志,则旷然太虚,了无一物。'又曰:'古人为学,大率体察病痛,就上面克治将去。'"
问:"'老者安之'云云,一说:'安者,安我也。'恭父谓两说只一意。"先生曰:"语意向背自不同。"贺孙云:"若作安老者说,方是做去。老者安我说,则是自然如此了。"曰:"然。"因举史记鲁世家及汉书地理志云:"'鲁道之衰,洙泗之间龂龂如也。'谓先鲁盛时,少者代老者负荷,老者即安之。到后来少者亦知代老者之劳,但老者自不安於役少者,故道路之间只见逊让,故曰'龂龂如也'。注云:'分辩之意也。'"〔贺孙〕
问:"仲由何以见其求仁?"曰:"他人於微小物事,尚恋恋不肯舍。仲由能如此,其心广大而不私己矣,非其意在於求仁乎?"〔升卿〕
叔蒙问"夫子安仁,颜子不违仁,子路求仁"。曰:"就子路颜子圣人,只是见处有浅深大小耳,皆只是尽我这里底。子路常要得车马轻裘与朋友共,据他煞是有工夫了。轻财重义,有得些小泼物事,与朋友共,多少是好!今人计较财物,这个是我底,那个是你底,如此见得子路是高了。颜子常要得无伐善施劳,颜子工夫是大段缜密。就颜子分上,正恰好了,也只得如此。到圣人是安仁地位。大抵颜子'无伐善,无施劳',也只与愿车马轻裘与朋友共敝相似;夫子安老、怀少、信朋友,也与'无伐善,无施劳'相似,但有浅深大小不同。就子路地位更收敛近里,便会到'无伐善,无施劳'处;就颜子地位更极其精微广大,便到安老、怀少、信朋友尔。"〔宇〕
问"夫子安仁,颜渊不违仁,子路求仁"。曰:"伊川云:'孔子二子之志,皆与物共者也,有浅深小大之间耳。'子路底浅,颜子底深;二子底小,圣人底大。子路底较粗,颜子底较细腻。子路必待有车马轻裘,方与物共,若无此物,又作么生。颜子便将那好底物事与人共之,见得那子路底又低了,不足为,只就日用间无非是与人共之事。颜子底侭细腻,子路底只是较粗。然都是去得个私意了,只是有粗细。子路譬如脱得上面两件鏖糟底衣服了,颜子又脱得那近里面底衣服了,圣人则和那里面贴肉底汗衫都脱得赤骨立了。"〔僩〕
问:"观子路颜子孔子之志,皆是与物共者也。才与物共,便是仁。然有小大之别:子路,求仁者也;颜子,不违仁者也;孔子,安仁者也。求仁者是有志於此理,故其气象高远,可以入道,然犹自车马轻裘上做工夫。颜子则就性分上做工夫,能不私其己,可谓仁矣。然未免於有意,只是不违仁气象。若孔子,则不言而行,不为而成,浑然天理流行而不见其迹,此安仁者也。"曰:"说得也稳。大凡人有己则有私。子路'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其志可谓高远,然犹未离这躯壳里。颜子不伐其善,不张大其功,则高於子路。然'愿无伐善,无施劳',便是犹有此心,但愿无之而已,是一半出於躯壳里。孔子则离了躯壳,不知那个是己,那个是物。凡学,学此而已。"〔南升〕时举录云:"文振问此章。先生曰:'子路是不以外物累其心,方剥得外面一重粗皮子去。颜渊却又高一等,便是又剥得一重细底皮去,犹在躯壳子里。若圣人,则超然与天地同体矣!'"
问:"孔子安仁,固无可言。颜子不违仁,乃是已得之,故不违,便是'克己复礼'底事。子路方有与物共之志,故曰求仁。"曰:"然。"又曰:"这般事,如今都难说。他当时只因子路说出那一段,故颜子就子路所说上说,便见得颜子是个已得底意思。孔子又就颜子所说上说,皆是将己与物对说。子路便是个舍己忘私底意思。今若守定他这说,曰此便是求仁,不成子路每日都无事,只是如此!当时只因子路偶然如此说出,故颜子孔子各就上面说去,其意思各自不同。使子路若别说出一般事,则颜子孔子又自就他那一般事上说,然意思却只如此。"〔文蔚〕
子路颜渊孔子言志,须要知他未言时如何。读书须迎前看,不得随后看。所谓"考迹以观其用,察言以求其心"。且如公说从仁心上发出,所以忘物我,言语也无病,也说得去,只是尚在外边。程先生言"不私己而与物共",是三段骨体。须知义理不能已之处,方是用得。大抵道理都是合当恁地,不是过当。若到是处,只得个恰好。"事亲若曾子可也。"〔从周〕
颜子之志,不以己之长方人之短,不以己之能愧人之不能,是与物共。〔道夫〕
问:"伊川言:'子路勇於义者,观其志,岂可以势利拘之哉!'"曰:"能轻己之所有以与人共,势利之人岂肯如此!子路志愿,正学者事。"〔宇〕
问:"车马轻裘与朋友共,亦常人所能为之事。子路举此而言,却似有车马衣裘为重之意,莫与气象煞辽绝否?"曰:"固则是。只是如今人自有一等鄙吝者,直是计较及於父子骨肉之间,或有外面勉强而中心不然者,岂可与子路同日而语!子路气象,非富贵所能动矣。程子谓:'岂可以势利拘之哉!'"〔木之〕
问:"浴沂地位恁高。程子称'子路言志,亚於浴沂',何也?"曰:"子路学虽粗,然他资质也高。如'人告以有过则喜','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见善必迁,闻义必徙,皆是资质高;车马轻裘都不做事看,所以亚於浴沂。故程子曰:'子路只为不达"为国以礼"道理;若达,便是这气象也。'"〔淳〕
问:"'亚於浴沂者也',浴沂是自得於中,而外物不能以累之。子路虽未至自得,然亦不为外物所动矣。"曰:"是。"〔义刚〕
问:"车马轻裘与朋友共,此是子路有志求仁,能与物共底意思,但其心不为车马衣裘所累耳,而程子谓其'亚於浴沂'。据先生解,曾点事煞高,子路只此一事,如何便亚得他?"曰:"子路是个资质高底人,要不做底事,便不做。虽是做工夫处粗,不如颜子之细密,然其资质却自甚高。若见得透,便不干事。"〔广〕
问:"'愿闻子之志',虽曰比子路颜子分明气象不同,然观曾点言志一段,集注盛赞其虽答言志之问,而初实未尝言其志之所欲为。以为曾点但知乐所乐,而无一毫好慕之心,作为之想。然则圣人殆不及曾点邪?"曰:"圣人所言,虽有及物之意,然亦莫非循其理之自然,使物各得其所,而己不劳焉,又何害於天理之流行哉!扒曾点所言,却是意思;圣人所言,尽是事实。"
问:"'不自私己,故无伐善;知同於人,故无施劳',恐是互举。"曰:"他先是作劳事之'劳'说。所以有那'知同於人'一句。某后来作功劳之'劳',皆只是不自矜之意。'无伐善'。是不矜己能;'无施劳',是不矜己功。"至之云:"'无施劳',但作'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意思解,也好。"曰:"易有'劳而不伐',与'劳谦,君子有终',皆是以劳为功。"〔义刚〕
问:"施劳与伐善,意思相类。"曰:"是相类。"问:"看来善自其平生之所能言,劳以其一时之功劳言。"曰:"亦是。劳是就事业上说。"问:"程子言:'不自私己,故无伐善;知同於人,故无施劳。'看来'不自私己'与'知同於人',亦有些相似。"曰:"不要如此疑。以善者己之所有,不自有於己,故无伐善;以劳事人之所惮,知同於人,故无施劳。"〔宇〕
问:"集注云:'羁靮以御马,而不以制牛。'这个只是天理,圣人顺之而已。"曰:"这只是天理自合如此。炎录云:"天下事合恁地处,便是自然之理。"如'老者安之',是他自带得安之理来;'朋友信之',是他自带得信之理来;'少者怀之',是他自带得怀之理来。圣人为之,初无形迹。季路颜渊便先有自身了,方做去。如穿牛鼻,络马首,都是天理如此,恰似他生下便自带得此理来。又如放龙蛇,驱虎豹,也是他自带得驱除之理来。如剪灭蝮虺,也是他自带得剪灭之理来。若不驱除剪灭,便不是天理。所以说道'有物必有则'。不问好恶底物事,都自有个则子。"又云:"子路更修教细密,便是颜子地位;颜子若展拓教开,便是孔子地位。子路只缘粗了。"又问:"集注云:'皆与物共者也,但有小大之差耳。'"曰:"这道理只为人不见得全体,所以都自狭小了。最患如此。圣人如何得恁地大!人都不见道理,形骸之隔,而物我判为二。"又云:"'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若见得'万物皆备於我',如何不会开展。"又问:"颜子恐不是强恕意思。子路却是强恕否?"曰:"颜子固不是强恕,然学者须是强恕始得。且如今人有些小物事,有个好恶,自定去把了好底,却把不好底与人。这般意思如何得开阔?这般在学者,正宜用工。渐渐克去,便是求仁工夫。"〔贺孙〕
"伊川令学者看圣贤气象"。曰:"要看圣贤气象则甚?且如看子路气象,见其轻财重义如此,则其胸中鄙吝消了几多。看颜子气象,见其'无伐善,无施劳'如此,则其胸中好施之心消了几多。此二事,谁人胸中无。虽颜子亦只愿无,则其胸中亦尚有之。圣人气象虽非常人之所可能,然其如天底气象,亦须知常以是涵养於胸中。"又云:"亦须看子路所以不及颜子处,颜子所以不及圣人处,吾所以不及贤者处,却好做工夫。"
叔器问:"先识圣人气象,如何?"曰:"也不要如此理会。圣贤等级自分明了,如子路定不如颜子,颜子定不如夫子。只要看如何做得到这里。且如'愿车马,衣轻裘,敝之无憾',自家真能如此否?有善真能无伐否?有劳真能无施否?今不理会圣贤做起处,义刚录作:"今不将他做处去切己理会,体认分明著。"却只去想他气象,则精神却只在外,自家不曾做得著实工夫。须是'切问而近思'。向时朋友只管爱说曾点漆雕开优劣,亦何必如此。但当思量我何缘得到漆雕开田地,何缘得到曾点田地。若不去学他做,只管较他优劣,义刚录作:"如此去做,将久便解似他。他那优劣自是不同,何必计较。"便较得分明,亦不干自己事。如祖公年纪自是大如爷,爷年纪自是大如我,只计较得来也无益。"叔器云:"希颜录曾子书,莫亦要如此下工夫否?"曰:"曾子事杂见他书,他只是要聚做一处看。颜子事亦只要在眼前,也不须恁地起模画样。而今紧要且看圣人是如何,常人是如何,自家因甚便不似圣人,因甚便只似常人。就此理会得,自是超凡入圣!"〔淳〕义刚同。
或问:"有人於此,与朋友共,实无所憾。但贫乏不能复有所置,则於所敝未能恝然忘情,则如之何?"曰:"虽无憾於朋友,而眷眷不能忘情於己敝之物,亦非贤达之心也。"〔道夫〕附。
问:"谢氏解'颜渊季路侍'章,或问谓其以有志为至道之病,因及其所论浴沂御风,何思何虑之属,每每如此。窃谓谢氏论学,每有不屑卑近之意,其圣门狂简之徒欤?集注云:'狂简,志大而略於事也。'"曰:"上蔡有此等病,不是小,分明是释老意思。向见其杂文一编,皆不帖帖地。如观复堂记,如谢人启事数篇,皆然。其启内有云:'志在天下,岂若陈孺子之云乎?身寄人间,得如马少游而足矣。'"〔必大〕或问。
已矣乎章
问:"程子曰:'自讼不置,能无改乎!'又曰:'罪己责躬不可无,然亦不当长留在心胸为悔。'今有学者幸知自讼矣,心胸之悔,又若何而能不留耶?"曰:"改了便无悔。"又问:"已往之失却如何?"曰:"自是无可救了。"必大。
时可问:"伊川云:'自讼不置,能无改乎!'譬如人争讼,一讼未决,必至於再,必至於三,必至於胜而后已。有过,则亦必当攻责不已,必至於改而后已。"曰:"伊川怕人有过只恁地讼了便休,故说教著力。看来世上也自有人徒恁地讼,讼了便休。只看有多少事来,今日又恁地自讼,明日又恁地自讼,今年又恁地自讼,明年又恁地自讼。看来依旧不曾改变,只是旧时人。他也只知个自讼是好事,只是不诚於自讼。"〔贺孙〕
十室之邑章
或问:"美底资质固多,但以圣人为生知不可学,而不知好学。"曰:"亦有不知所谓学底。如三家村里有好资质底人,他又那知所谓学,又那知圣人如何是圣人,又如何是生知,尧如何是尧,舜如何是舜。若如此,则亦是理会不得底了。"〔焘〕
义刚说:"'忠信如圣人生质之美者也'。此是表里粹然好底资质。"曰:"是。"〔义刚〕
谢选骏指出:说孔孟是“圣人”,其实是对他们的挖苦和侮辱。因为孔子明确说过自己不是圣人,连尧舜都不是圣人——
《论语·雍也》: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译文:子贡说:“如有人能让百姓都得到实惠,又能扶贫济困,怎样?可算仁人吗?”孔子说:“岂止是仁人!必定是圣人!尧舜都做不到!所谓仁人,只要能做到自己想成功时先帮别人成功,自己想得到时先帮别人得到,就可以了。推己及人,可算实行仁的方法。”
【卷三十 论语十二】
◎雍也篇一
△雍也可使南面章
问:"'宽洪简重',是说仲弓资质恁地。"曰:"夫子既许它南面,则须是有人君之度,意其必是如此。这又无稽考,须是更将它言行去看如何。"〔义刚〕
问:"'雍也可使南面',伊川曰:'仲弓才德可使为政也。'尹氏曰:'南面,谓可使为政也。'第一章凡五说,今从伊川尹氏之说。范氏曰'仲弓可以为诸侯',似不必指诸侯为南面,不如为政却浑全。谢氏曰:'"仁而不佞",其才宜如此。'杨氏亦曰:'雍也仁矣。'据'仁而不佞',乃或人之问。夫子曰'不知其仁',则与'未知,焉得仁'之语同,谓仲弓为仁矣。不知两说何所据,恐'仁'字圣人未尝轻许人。"曰:"南面者,人君听政之位,言仲弓德度简严,宜居位。不知其仁,故未以仁许之。然谓仲弓未仁,即下语太重矣。"〔榦〕
仲弓问子桑伯子章
仲弓见圣人称之,故因问子桑伯子如何。想见仲弓平日也疑这人,故因而发问。夫子所谓可也者,亦是连上面意思说也。仲弓谓"居敬而行简",固是居敬后自然能简,然亦有居敬而不行简者。盖居敬则凡事严肃,却要亦以此去律事。凡事都要如此,此便是居敬而不行简也。〔时举〕
仲弓为人简重,见夫子许其可以南面,故以子桑伯子亦是一个简底人来问孔子,看如何。夫子云此人亦可者,以其简也。然可乃仅可而有未尽之辞。故仲弓乃言"居敬行简",夫子以为然。南。
行夫问子桑伯子。曰:"行简,只就临民上说。此段若不得仲弓下面更问一问,人只道'可也简',便道了也是利害。故夫子复之曰:'雍之言然。'这亦见仲弓地步煞高,是有可使南面之基,亦见得他深沉详密处。论来简已是好资禀,较之繁苛琐细,使人难事,亦煞不同。然是居敬以行之,方好。"〔贺孙〕
问:"'居敬行简'之'居',如居室之'居'?"先生应。复问:"何谓简?"曰:"简是凡事据见定。"又曰:"简静。"复问:"'简者不烦之谓',何谓烦?"曰:"烦是烦扰。"又曰:"居敬是所守正而行之以简。"〔节〕
居敬、行简,是两件工夫。若谓"居敬则所行自简",则有偏於居敬之意。〔人杰〕
问"居敬而行简"。曰:"这个是两件工夫。如公所言,则只是居敬了,自然心虚理明,所行自简,这个只说得一边。居敬固是心虚,心虚固能理明。推著去,固是如此。然如何会居敬了,便自得他理明?更有几多工夫在。若如此说,则居敬行简底,又那里得来?如此,则子桑伯子大故是个居敬之人矣。世间有那居敬而所行不简。如上蔡说,吕进伯是个好人,极至诚,只是烦扰。便是请客,也须临时两三番换食次,又自有这般人。又有不能居敬,而所行却简易者,每事不能劳攘得,只从简径处行。如曹参之治齐,专尚清静,及至为相,每日酣饮不事事,隔墙小吏酣歌叫呼,参亦酣饮歌呼以应之,何有於居敬耶!据仲弓之言,自是两事,须子细看始得。"又曰:"须是两头尽,不只偏做一头。如云内外,不只是尽其内而不用尽其外;如云本末,不只是致力於本而不务乎其末。居敬了,又要行简。圣人教人为学皆如此,不只偏说一边。"〔僩〕
问:"注言:'自处以敬,则中有所主而自治严。'程子曰:"居敬则心中无物,故所行自简。'二说不相碍否?"先生问:"如何?"曰:"看集注是就本文说,伊川就居简处发意。"曰:"伊川说有未尽。"〔宇〕集注。
胡问:"何谓行简?"曰:"所行处简要,不恁烦碎,居上烦碎,则在下者如何奉承得!笔曰'临下以简',须是简。程子谓敬则自然简,只说得敬中有简底人。亦有人自处以敬,而所行不简,却说不及。圣人所以曰居敬,曰行简,二者须要周尽。"〔淳〕
居敬行简,是有本领底简;居简行简,是无本领底简。程子曰:"居敬则所行自简。"此是程子之意,非仲弓本意也。〔人杰〕
胡叔器问:"'居敬则心中无物,而所行自简',此说如何?"曰:"据某看,'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它说'而行简以临民',则行简自是一项,这'而'字是别唤起。今固有居敬底人,把得忒重,却反行得烦碎底。今说道'居敬则所行自简',恐却无此意。'临下以简,御众以宽'。简自别是一项,只是拣那紧要底来行。"又问:"看'简'字,也有两样。"曰:"只是这个简,岂有两样!"又曰:"看它诸公所论,只是争个'敬'字。"〔义刚〕
叔器问:"集注何不全用程说?"曰:"程子只说得一边,只是说得敬中有简底意思,也是如此。但亦有敬而不简者,某所以不敢全依它说。不简底自是烦碎,下面人难为奉承。'御众以宽,临下以简。'便是简时,下面人也易为奉承,自不烦扰。圣人所以说'居敬行简',二者须是两尽。"义刚问:"敬是就心上说,简是就事上说否?"曰:"简也是就心上做出来。而今行简,须是心里安排后去行,岂有不是心做出来!"〔义刚〕
问:"居敬则内直,内直则外自方。居敬而行简,亦犹内直而外方欤?若居简而行简,则是喜静恶动、怕事苟安之人矣。"曰:"程子说'居敬而行简',只作一事。今看将来,恐是两事。居敬是自处以敬,行简是所行得要。"〔广〕
问:"伊川说:'居敬则心中无物而自简。'意觉不同。"曰:"是有些子差,但此说自不相害。若果能居敬,则理明心定,自是简。这说如一个物相似,内外都贯通。行简是外面说。居敬自简,又就里面说。看这般所在,固要知得与本文少异,又要知得与本文全不相妨。"〔贺孙〕
问:"'仲弓问子桑伯子'章,伊川曰:'内主於敬而简,则为要直;内存乎简,则为疏略。仲弓可谓知旨者。'但下文曰:'子桑伯子之简,虽可取而未尽善,故夫子云可也。'恐未必如此。'可也简',止以其简为可尔。想其他有未尽善,特有简可取,故曰可也。游氏曰:'子桑伯子之可也,以其简。若主之以敬而行之,则简为善。'杨氏曰:'子桑伯子为圣人之所可者,以其简也。'夫主一之谓敬,居敬则其行自简,但下文'简而廉'一句,举不甚切。今从伊川游氏杨氏之说。伊川第二第三说皆曰,居简行简,乃所以不简。先有心於简,则多却一简,恐推说太过。既曰疏略,则太简可知,不必云'多却一简'。如所谓'乃所以不简',皆太过。范氏曰:'敬以直内,简以临人,故尧舜修己以敬,而临下以简。'恐敬、简不可太分说。'居'字只训'主'字,若以为主之敬而行之简,则可;以为居则敬而行则简,则不可。若云修己,临下,则恐分了。仲弓不应下文又总说'以临其民也'。"又曰:"子桑伯子其处己亦若待人。据夫子所谓'可也简',乃指子桑伯子说。仲弓之言乃发明'简'字,恐非以子桑伯子为居简行简也。尹氏亦曰:'以其居简,故曰可也。'亦范氏之意。吕氏以为引此章以证前章之说,谢氏以为因前章以发此章之问,皆是旁说。然於正说亦无妨。谢氏又曰:'居敬而行简,举其大而略其细。'於'敬'字上不甚切,不如杨氏作'主一而简自见'。"曰:"'可也简',当从伊川说。'剩却一"简"字',正是解太简之意。'乃所以不简'之说,若解文义,则诚有剩语;若以理观之,恐亦不为过也。范固有不密处,然敬、简自是两事,以伊川语思之可见。据此文及家语所载,伯子为人,亦诚有太简之病。谢氏'因上章而发明'之说是。"〔榦〕
徒务行简,老子是也,乃所以为不简。子桑伯子,或以为子桑户。〔升卿〕
哀公问弟子章
问:"圣人称颜子好学,特举'不迁怒,不贰饼'二事,若不相类,何也?""圣人因见其有此二事,故从而称之。"柄谓:"喜怒发於当然者,人情之不可无者也,但不可为其所动耳。过失则不当然而然者,既知其非,则不可萌於再,所谓'频复之吝'也。二者若不相类,而其向背实相对。"曰:"圣人虽未必有此意,但能如此看,亦好。"〔柄〕
颜子自无怒。因物之可怒而怒之,又安得迁!
问:"'不迁怒',此是颜子与圣人同处否?"曰:"圣人固是'不迁怒',然'不迁'字在圣人分上说便小,在颜子分上说便大。盖圣人合下自是无那迁了,不著说不迁。才说,似犹有商量在。若尧舜则无商量了。是无了,何迁之有,何不迁之有!"〔焘〕
内有私意,而至於迁怒者,志动气也;有为怒气所动而迁者,气动志也。伯恭谓:"不独迁於他人为迁,就其人而益之,便是迁。"此却是不中节,非迁也。〔道夫〕
"不迁怒,不贰饼"。据此之语,怒与过自不同。怒,却在那不迁上。过,才说是过,便是不好矣。〔僩〕
或问颜子"不贰饼"。曰:"过只是过。不要问他是念虑之过与形见之过,只消看他不贰处。既能不贰,便有甚大底罪过也自消磨了。"〔时举〕
问"不迁怒,不贰饼"。曰:"重处不在怒与过上,只在不迁不贰上。今不必问过之大小,怒之深浅。只不迁,不贰,是甚力量!便见工夫。佛家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有过能不贰,直是难。贰,如贰辟之'贰',已有一个,又添一个也。"又问"守之也,非化之也"。曰:"圣人则都无这个。颜子则疑於迁贰与不迁贰之间。"〔赐〕祖道录云:"贰不是一二,是长贰之'贰'。"馀同。
寻常解"不贰饼",多只说"过"字,不曾说"不贰"字。所谓不贰者,"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如颜子之克己,既克己私,便更不萌作矣。〔人杰〕
"'不迁怒,不贰饼',一以为克己之初,一以为用功之处。"曰:"自非礼勿视听言动,积习之久,自见这个意思。"〔夔孙〕
问:"学颜子,当自'不迁怒,不贰饼'起?"曰:"不然。此是学已成处。"又问:"如此,当自四勿起?"曰:"是。程子云:'颜子事斯语,所以至於圣人,后之学者宜服膺而勿失也。'"〔过〕
不迁不贰,非言用功处,言颜子到此地位,有是效验耳。若夫所以不迁不贰之功,不出於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四句耳。〔伯羽〕谟录云:"此平日克己工夫持养纯熟,故有此效。"
行夫问"不迁怒,不贰饼"。曰:"此是颜子好学之符验如此,却不是只学此二件事。颜子学处,专在非礼勿视听言动上。至此纯熟,乃能如此。"〔时举〕贺孙录云:"行夫问云云,曰:'"不迁怒,不贰饼"不是学,自是说颜子一个证验如此。'恭父云:'颜子工夫尽在"克己复礼"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是他终身受用只在这上。'"
问:"不迁怒、贰饼,是颜子克己工夫到后,方如此,却不是以此方为克己工夫也。"曰:"夫子说时,也只从他克己效验上说。但克己工夫未到时,也须照管。不成道我工夫未到那田地,而迁怒、贰饼只听之耶!"〔义刚〕
或问:"颜子工夫只在克己上,不迁不贰乃是克己效验。"或曰:"不迁不贰,亦见得克己工夫即在其中。"曰:"固是。然克己亦非一端,如喜怒哀乐,皆当克,但怒是粗而易见者耳。"或曰:"颜子平日但知克己而已。不迁不贰,是圣人见得他效验如此。"曰:"但看'克己复礼',自见得。"
问:"'不迁怒'是见得理明,'不贰饼'是诚意否?"曰:"此二者拆开不得,须是横看。他这个是层层趱上去,一层了,又一层。'不迁怒,不贰饼',是工夫到处。"又曰:"颜子只是得孔子说'克己复礼',终身受用只是这四个字。'不违仁',也只是这个;'不迁怒,不贰饼',也只是这个;'不改其乐',也只是这个。'克己复礼',到得人欲尽,天理明,无些渣滓,一齐透彻,日用之间,都是这道理。"〔贺孙〕
问:"不迁不贰,此是颜子十分熟了,如此否?"曰:"这是夫子称他,是他终身到处。"问:"若非礼勿视听言动,这是克己工夫。这工夫在前,分外著力,与不迁不贰意思不同。"曰:"非礼勿视听言动,是夫子告颜子,教他做工夫。要知紧要工夫却只在这上。如'无伐善,无施劳',是他到处;'不迁怒,不贰饼',也是他到处。"问:"就不迁不贰上看,也似有些浅深。"曰:"这如何浅深?"曰:"'不迁怒'是自然如此,'不贰饼'是略有过差,警觉了方会不复行。"曰:"这不必如此看。只看他'不迁怒,不贰饼'时心下如何。"〔贺孙〕
又云:"看文字,且须平帖看他意,缘他意思本自平帖。如夜来说'不迁怒,不贰饼',且看不迁不贰是如何。颜子到这里,直是浑然更无些子渣滓。'不迁怒',如镜悬水止;'不贰饼',如冰消冻释。如'三月不违',又是已前事。到这里,已自浑沦,都是道理,是甚次第!"问:"过,容是指已前底说否?"曰:"然。"问:"过是逐事上见得,如何?"曰:"固是逐事上见。也不是今日有这一件不是,此后更不做;明日又是那一件不是,此后更不做。只颜子地位高,才见一不善不为,这一番改时,其馀是这一套须顿消了。当那时须顿进一番。他闻一知十,触处贯通。他觉得这一件过,其馀若有千头万绪,是这一番一齐打并扫断了。"曰:"如此看'不贰饼',方始见得是'三月不违'以后事。"曰:"只这工夫原头,却在'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上面。若是'不迁怒'时,更无形迹。但初学如何须要教他'不迁怒,不贰饼'得?这也便要如此不得,只是克己工夫。孔子不以告其他门人,却独以告颜子,可见是难事,不是颜子担当不得这事。其他人也只逐处教理会。道无古今,且只将克己事时时就身己检察,下梢也便会到'不迁怒,不贰饼'地位,是亦颜子而已。须是子细体认他工夫是如何,然后看他气象是如何,方看他所到地位是如何。如今要紧只是个分别是非。一心之中,便有是有非;言语,便有是有非;动作,便有是有非;以至於应接宾朋,看文字,都有是有非,须著分别教无些子不分晓,始得。心中思虑才起,便须是见得那个是是,那个是非。才去动作行事,也须便见得那个是是,那个是非。应接朋友交游,也须便见得那个是是,那个是非。看文字,须便见得那个是是,那个是非。日用之间,若此等类,须是分别教尽,毫釐必计始得。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且如今见人行事,听人言语,便须著分别个是非。若是他做不是,说不是,虽不可诵言之,自家是非,须先明诸心始得。若只管恁地鹘突不分别,少间一齐都滚做不好处去,都不解知。孟子亦说道:'我知言: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这不是分别得分明,如何得胸次恁地了然!天下只是个分别是非。若见得这个分明,任你千方百计,胡说乱道,都著退听,缘这个是道理端的著如此。如一段文字,才看,也便要知是非。若是七分是,还他七分是;三分不是,还他三分不是。如公乡里议论,只是要酌中,这只是自家不曾见得道理分明。这个似是,那个也似是,且捏合做一片,且恁地过。若是自家见得是非分明,看他千度万态,都无遯形。如天下分裂之时,东边称王,西边称帝,似若不复可一。若有个真主出来,一齐即见退听,不朝者来朝,不服者归服,不贡者入贡。如太祖之兴,所谓刘李孟钱,终皆受并,天下混一。如今道理个个说一样,各家自守以为是,只是未得见这公共道理是非。前日曾说见道理不明,如'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是大丈夫;若后车千乘,传食诸侯,唤做大丈夫也得。"问:"是非本吾心之固有,而万物万事是非之理莫不各具。所以是非不明者,只缘本心先蔽了。"曰:"固是。若知得事物上是非分明,便是自家心下是非分明。程先生所以说'才明彼,即晓此'。自家心下合有许多道理,事物上面各各也有许多道理,无古今,无先后。所以说'先圣后圣,其揆则一'下,又说道:'若合符节。'如何得恁地?只缘道理只是一个道理。一念之初,千事万事,究竟於此。若能先明诸心,看事物如何来,只应副将去。如尺度,如权衡,设在这里,看甚么物事来,长底短底,小底大底,只称量将去,可使不差毫釐。世上许多要说道理,各家理会得是非分明,少间事迹虽不一一相合,於道理却无差错。一齐都得如此,岂不甚好!这个便是真同。只如今诸公都不识所谓真同,各家只理会得半截,便道是了。做事都不敢尽,且只消做四五分。这边也不说那边不是,那边也不说这边不是。且得人情不相恶,且得相和同,这如何会好!此乃所以为不同。只是要得各家道理分明,也不是易。须是常常检点,事事物物,要分别教十分分明。是非之间,有些子鹘突也不得。只管会恁地,这道理自然分明。分别愈精,则处事愈当。故书曰:'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尧舜禹数圣人出治天下,是多多少少事!到末后相传之要,却只在这里。只是这个精一直是难!"〔贺孙〕
问:"前夜承教,以'不迁怒,不贰饼',乃颜子极至处,又在'三月不违仁'之后。据贺孙看,若不贰,是逐事不贰,不是体统说。而'三月不违',乃是统说。前后浅深,殊有未晓。"曰:"不须泥这般所在。某那夜是偶然说如此,实亦不见得甚浅深,只一个是死后说,一个是在生时说。读书且要理会要紧处。如某旧时,专拣切身要紧处理会。若偏旁有窒碍处,只恁地且放下。如看这一章,只认取'不迁怒,不贰饼'意思是如何,自家合如何,便是会做工夫。如射箭,要中红心,他贴上面煞有许多圈子,善射者不须问他外面圈子是白底,是黑底,是朱底,只是一心直要中红心始得。'不贰饼',不须看他已前,只看他不贰后气象。颜子固是於念虑处少差辄改。而今学者未到颜子地位,只须逐事上检点。过也不论显微,如大雷雨也是雨,些子雨也是雨,无大小都唤做过。只是晴明时节,青天白日,便无些子云翳,这是甚么气象!"〔贺孙〕
问:"颜子能克己,不贰饼,何为三月之外有违仁处?"曰:"孔子言其'有不善未尝不知',便须亦有不善时。"又问:"颜子之过如何?"曰:"伊川复卦所言自好。未到'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犹常用力,便是心有未顺处。只但有纤毫用意处,便是颜子之过。"
敬之问:"颜子'不迁怒,不贰饼',莫只是静后能如此否?"曰:"圣贤之意不如此。如今卒然有个可怒底事在眼前,不成说且教我去静!扒颜子只是见得个道理透,故怒於甲时,虽欲迁於乙,亦不可得而迁也。见得道理透,则既知有过,自不复然。如人错吃乌喙,才觉了,自不复吃。若专守虚静,此乃释老之谬学,将来和怒也无了,此成甚道理?圣贤当怒自怒,但不迁耳。见得道理透,自不迁不贰。所以伊川谓颜子之学,'必先明诸心,知所往,然后力行以求至',盖欲见得此道理透也。"立之因问:"明道云:'能於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又是怎生?"曰:"此是明道为学者理未甚明底说,言於怒时且权停阁这怒,而观理之是非,少间自然见得当怒不当怒。盖怒气易发难制,如水之澎涨,能权停阁这怒,则如水渐渐归港。若颜子分上,不消恁地说,只见得理明,自不迁不贰矣。"〔时举〕贺孙录别出。
敬之问:"'不迁怒,不贰饼',颜子多是静处做工夫。"曰:"不然。此正是交滚头。颜子此处无他,只是看得道理分明。且如当怒而怒,到不当怒处,要迁自不得。不是处便见得,自是不会贰。"敬之又问:"颜子深潜纯粹,所谓不迁不贰,特其应事之陈迹。"曰:"若如此说,当这时节,此心须别有一处安顿著。看公意,只道是不应事接物,方存得此心。不知圣人教人,多是於动处说,如云'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又如告颜子'克己复礼为仁',正是於视听言动处理会。公意思只是要静,将心顿於黑卒卒地,说道只於此处做工夫。这不成道理,此却是佛家之说。佛家高底也不如此,此是一等低下底如此。这道理不是如此。人固有初学未有执守,应事纷杂,暂於静处少息,也只是略如此。然做个人,事至便著应,如何事至,且说道待自家去静处!当怒即怒,当喜即喜,更无定时。只当於此警省,如何是合理,如何是不合理。如何要将心顿放在闲处得?事父母,便有事父母许多酬酢;出外应接,便有出外许多酬酢。"〔贺孙〕
问颜子不迁怒。先生因语余先生宋杰云:"怒是个难克治底。所谓'怒,逆德也'。虽圣人之怒,亦是个不好底事物,盖是恶气感得恁地。某寻常怒多,极长。如公性宽怒少,亦是资质好处。"〔寿〕
问:"'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觉语意上句重,下句宽,恐有引进后人意否?"曰:"看文字,且要将他正意平直看去,只要见得正道理贯通,不须滞在这般所在。这两句意只同。与哀公言,亦未有引进后学意,要紧只在'不迁怒,不贰饼'六字上。看道理要得他如水相似,只要他平直滔滔流去。若去看偏旁处,如水流时,这边壅一堆泥,那边壅一堆沙,这水便不得条直流去。看文字,且把著要紧处平直看教通彻,十分纯熟。见得道理,如人一身从前面直望见背后,从背直望见前面,更无些子遮蔽,方好。"〔贺孙〕
问:"集注'怒不在血气则不迁',只是不为血气所动否?"曰:"固是。"因举公厅断人,而自家元不动。又曰:"只是心平。"〔植〕(集注)
问:"'不贰饼',乃是略有便止。如韩退之说'不二之於言行',却粗了。"曰:"自是文义不如此。"又问:"'不贰饼',却有过在。'不迁怒',已至圣人,只此一事到。"曰:"才云不迁,则於圣人之怒,亦有些异。"曰:"如此,则程先生引舜,且借而言。"曰:"然。"〔可学〕
问:"伊川谓:'颜子地位,岂有不善!所谓不善,只是微有差失。'"曰:"如今学者且理会不迁、不贰。便大过,不贰也难。"〔儒用〕
问:"'不贰饼',集注云'过於前者,不复於后',则是言形见之过。伊川乃云:'如颜子地位,岂有不善!所谓"不善",只是微有差失。才差失,便能知之;才知之,便更不萌作。'又似言念虑之过。不知当如何看。"先生曰:"不必问是念虑之过与形见之过,但过不可贰耳。"〔时举〕
陈后之问:"颜子'不迁怒',伊川说得太高,浑沦是个无怒了。'不贰饼',又却低。"曰:"'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天下之达道',那里有无怒底圣人!只圣人分上著'不迁'字不得。颜子'不迁怒',便尚在夹界处,如曰'不改其乐'然。"曰:"'不贰饼',只是此过不会再生否?"曰:"只是不萌於再。"〔淳〕
问:"黎兄疑张子谓'慊於己者,不使萌於再',云:'夫子只说"知之未尝复行",不是说其过再萌於心。'广疑张子之言尤加精密。至程子说'更不萌作',则兼说'行'字矣。"曰:"萌作亦只是萌动。盖孔子且恁大体说。至程子张子又要人会得分晓,故复如此说到精极处。只管如此分别,便是他不会看,枉了心力。"〔广〕士毅录云:"程子张子怕后人小看了,故复说到精极处,其实则一。"
问颜子"不迁怒,不贰饼"。曰:"看程先生颜子所好何学论说得条理,只依此学,便可以终其身也。"立之因问:"先生前此云:'不迁、怒贰饼,是"克己复礼"底效验。'今又以为学即在此,何也?"曰:"为学是总说,'克己复礼'又是所学之目也。"又云:"天理人欲,相为消长。克得人欲,乃能复礼。颜子之学,只在这上理会。仲弓从庄敬持养处做去,到透彻时,也则一般。"时举问:"曾子为学工夫,比之颜子如何?"曰:"曾子只是个守。大抵人若能守得定,不令走作,必须透彻。"时举云:"看来曾子所守极是至约。只如守一个'孝'字,便后来无往而不通,所谓'推而放诸四海而准';与夫居敬、战阵,无不见得是这道理。"曰:"孝者,百行之源,只为他包得阔故也。"〔时举〕
蔡元思问好学论似多头项。曰:"伊川文字都如此多头项,不恁缠去,其实只是一意。如易传包荒便用冯河,不遐遗便朋亡,意只是如此。他成四项起,不恁缠说,此论须做一意缠看。'其本也真而静',是说未发。真,便是不杂,无人伪;静,便是未感。'觉者约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养其性',方是大纲说。学之道'必先明诸心,知所往,然后力行以求至',便是详此意。一本作'知所养',恐'往'字为是,'往'与'行'字相应。"〔淳〕
问:"'天地储精',如何是储精?"曰:"储,谓储蓄。天地储蓄得二气之精聚,故能生出万物。"〔广〕
问:"何为储精?"曰:"储,储蓄;精,精气。精气流通,若生物时阑定。本,是本体,真,是不杂人伪;静,是未发。"复问:"上既言静,下文又言未发,何也?"曰:"叠这一句。"复问:"下文'明诸心,知所养',一本作'知所往',孰是?"曰:"'知所往'是,应得力行求至。"〔节〕
气散则不生,惟能住便生。消息,是消住了,息便生。因说"天地储精"及此。〔士毅〕
"'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只说五行而不言阴阳者,盖做这人,须是五行方做得成。然阴阳便在五行中,所以周子云:'五行一阴阳也。'舍五行无别讨阴阳处。如甲乙属木,甲便是阳,乙便是阴;丙丁属火,丙便是阳,丁便是阴。不须更说阴阳,而阴阳在其中矣。"或曰:"如言四时而不言寒暑耳。"曰:"然。"〔僩〕
"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五性便是真,未发时便是静,只是叠说。〔僩〕
问:"程子云:'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性上如何说凿?"曰:"性固不可凿。但人不循此理,任意妄作,去伤了他耳。凿,与孟子所谓凿一般,故孟子只说'养其性'。养,谓顺之而不害。"〔广〕
问:"颜子之所学者,盖人之有生,五常之性,浑然一心之中。未感物之时,寂然不动而已,而不能不感於物,於是喜怒哀乐七情出焉。既发而易纵,其性始凿。故颜子之学见得此理分明,必欲约其情以合於中,刚决以克其私。私欲既去,天理自明,故此心虚静,随感而应。或有所怒,因彼之可怒而怒之,而己无与焉。怒才过,而此心又复寂然,何迁移之有!所谓过者,只是微有差失。张子谓之'慊於己',只是略有些子不足於心,便自知之,即随手消除,更不复萌作。为学工夫如此,可谓真好学矣。"曰:"所谓学者,只是学此而已。伊川所谓'性其情',大学所谓'明明德',中庸所谓'天命之谓性',皆是此理"。〔南升〕
"'明诸心,知所往',穷理之事也。'力行求至',践履之事也。穷理,非是专要明在外之理。如何而为孝弟,如何而为忠信,推此类通之,求处至当,即穷理之事也。"〔人杰〕
圣人无怒,何待於不迁?圣人无过,何待於不贰?所以不迁不贰者,犹有意存焉,与"愿无伐善,无施劳"之意同。犹今人所谓愿得不如此。是固尝如此,而今且得其不如此也。此所谓"守之,非化之也"。〔人杰〕
文振再说"颜子好学"一章。因说程先生所作好学论,曰:"此是程子二十岁时已做得这文好。这个说话,便是所以为学之本。惟知所本,然后可以为学。若不去大本上理会,只恁地茫茫然,却要去文字上求,恐也未得。"〔时举〕
伊川文字,多有句相倚处,如颜子好学论。〔可学〕
问:"颜子短命,是气使然。刘质夫所录一段又别。"曰:"大纲如此说。"〔可学〕(按:此条集义在先进篇章。)
问:"吕与叔引横渠说解迁怒事,又以'三月不违'为气不能守。恐是张子吕氏皆是以己之气质论圣人之言。"曰:"不须如此说。如说这一段,且只就这一段平看。若更生枝节,又外面讨一个意思横看,都是病。"人杰因曰:"须是这里过一番,既闻教诲,可造平淡。"曰:"此说又是剩了。"〔人杰〕
"伊川曰:'颜子之怒,在物不在己,故不迁。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不贰饼也。'游氏曰:'不迁怒者,怒適其可而止,无溢怒之气也。传所谓'怒於室而色於市'者,迁其怒之甚也。不迁怒,则发而中节矣。喜怒哀乐不能无也,要之,每发皆中节之为难耳。不贰饼者,一念少差而觉之早,不复见之行事也。盖惟圣人能寂然不动,故无过。颜子能非礼勿动而已,故或有不善始萌于中,而不及复行,是其过在心,而行不贰焉。'但其间正心、修身之说,若以不贰饼作正心,不迁怒作修身,亦可。恐不必如此。右第三章,凡八说,今从伊川游氏之说。伊川外五说大率相类,其说皆正,故不尽录,然亦不出第一说之意。横渠第一第二说皆曰:'怒於人者,不使迁乎其身。'吕氏亦曰:'不使可怒之恶反迁诸己,而为人之所怒。'此说恐未安。如此,只是不贰饼之意。圣人何以既曰'不迁怒',又曰'不贰饼'?若使恶不迁诸己,则只说得'不贰饼'。又,横渠曰:'慊於己者,不使萌於再。'萌字说太深,不如游氏作'行不贰',伊川作'未尝复行',乃正。范氏曰:'不迁怒者,性不移於怒也。'此说不可晓。若谓性不移於怒而后能不迁怒,却稳,与伊川'怒不在己'之说同。若谓不迁怒,则性不移於怒,恐未当。以'移'字训'迁'字,则说太深。馀说亦宽。谢氏曰:'不患有过,盖不害其为改。'其说又太浅。颜子不应有过而后改,特知之未尝复行尔。又与横渠不萌之说相反,皆为未当。杨氏不放心之说无甚差,但稍宽尔。其他皆解得,何止不放心而已。又说'今也则亡'一句,作'无'字说。不知合训'无'字,合作死亡之亡?若训无字,则与下句重;若作死亡之亡,则与上句重,未知孰是。尹氏用伊川说,故不录。"先生曰:"游说不贰饼,乃韩退之之意,与伊川不同。伊川意却与横渠同。外书第五卷有一段正如此,可更思之。须见游氏说病处。横渠迁怒之说固未然,然与贰饼殊不相似。亡,即无也,或当读作无。"〔榦〕
谢选骏指出:宋儒的本事就是成立书院组织,广招门人,互相吹拉,四出弹唱,拉帮结派、党同伐异,最后就成为顶流名人了。在现代中国的自由化时期,其实也有这个特点。到了独裁化时代,就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只许独夫一人“鹤立鸡群”、“四个伟大”了。
【卷三十一 论语十三】
◎雍也篇二
△子华使於齐章
子升问:"冉子请粟,圣人不与之辨,而与之益之。"曰:"圣人宽洪,'可以予,可以无予',予之亦无害,但不使伤惠耳。"〔木之〕
"冉子与之粟五秉",圣人亦不大段责他。而原思辞禄,又谓:"与尔邻里乡党",看来圣人与处却宽。〔恪〕
"张子曰:'於斯二者,可见圣人之用财。'虽是小处,也莫不恰好,便是'一以贯之'处。"〔夔孙〕义刚录云:"圣人於小处也区处得恁地尽,便是一以贯之处。圣人做事著地头。"
"范氏曰:'夫子之道,循理而已,故"周急,不继富",以为天下之通义,使人可继也。'游氏曰:'"饩廪称事",所以食功也。今原思为之宰,而辞禄不受,则食功之义废矣。盖义所当得,则虽万锺不害其为廉。借使有馀,犹可以及邻里乡党。'盖邻里乡党有相周之义。尹氏曰:'"赤之適齐也,乘肥马,衣轻裘",而冉求乃资之。"与之釜"者,所以示不当与也。求不达其意,而请益,与之五秉,故夫子非之。'又曰:'原思之辞常禄,使其苟有馀,则分诸邻里乡党者,凡取予一適於义而已。'第四章凡七说,今从范氏游氏尹氏之说。伊川谓:'师使弟子,不当有所请。'其说虽正,然恐非本意。据冉求乃为其母请,其意欲资之也。使冉求为子华请,则犹可责之以弟子之礼;若为其母请,则止欲附益之,故责之以继富。恐或外生一意,非夫子责冉求之意。范氏第二说与杨氏谢氏之说,大率以辞受取舍顺理合义为文,只说大纲。其间曲折详备,则不如尹氏之深切。吕氏曰:'富而与人分之,则廉者无辞於富。'造语未尽,不能无差。向使不义之富可以分人,廉者所必辞也。富之可辞与不可辞,在於义不义,而不在於分人与不分人也。谢氏曰:'"与之釜","与之庾",意其禄秩所当得者。'此说恐未稳。使禄秩当得,夫子不待冉子之请而与之。禄有常数,夫子何心轻重於其间哉!'为其母请粟',观其文势,非禄秩也明矣。"曰:"为其母请,即为子华请也。吕氏说,只据原思辞禄而言,非谓不义之富也。"〔榦〕
子谓仲弓章
问:"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伊川谓多一'曰'字,意以仲弓为犁牛子也。考之家语,仲弓生於不肖之父。其说可信否?"曰:"圣人必不肯对人子说人父不善。"〔谟〕
"犁牛之子",范氏苏氏得之。〔榦〕
问:"此章前后,作用人不以世类。南轩以仲弓言'焉知贤才'之故,故孔子教之用人。此说牵合,然亦似有理脉。"曰:"横渠言:'大者苟立,虽小未纯,人所不弃也。'今钦夫此说无他,只是要回互,不欲说仲弓之父不肖耳。何不虚心平气与他看,古人贤底自贤,不肖底自不肖。称其贤,可以为法;语其不肖,可以为戒。"或曰:"恐是因仲弓之父不肖,而微其辞。"曰:"圣人已是说了,此亦何害。大抵人被人说恶不妨,但要能改过。过而能改,则前愆顿释。昔日是个不好底人,今日有好事自不相干,何必要回互。然又要除却'曰'字。此'曰'字,留亦何害。如'子谓颜渊曰:"吾见其进也。"'不成是与颜渊说!况此一篇,大率是论他人,不必是与仲弓说也。只苏氏却说此乃论仲弓之德,非是与仲弓言也。"〔大雅〕
子曰回也章
问"三月不违仁。"曰:"仁与心本是一物。被私欲一隔,心便违仁去,却为二物。若私欲既无,则心与仁便不相违,合成一物。心犹镜,仁犹镜之明。镜本来明,被尘垢一蔽,遂不明。若尘垢一去,则镜明矣。颜子三个月之久无尘垢。其馀人或日一次无尘垢,少间又暗;或月一次无尘垢,二十九日暗,亦不可知。"〔南升〕
问"三月不违仁"。曰:"三月,只是言久尔,非谓三月后必违也。此言颜子能久於仁尔,虽念虑之间间有不善处,却能'知之而未尝复行也'。"〔去伪〕
问:"'三月不违仁',三月后亦有违否?"曰:"毕竟久亦有间断。"曰:"这间断亦甚微否?"曰:"是。如'不贰饼',过便是违仁。非礼勿视听言动四句,照管不到便是过。"〔淳〕
问"日月至焉"。曰:"日至,是一日一次至此;月至,是一月一次至此,言其疏也。闲时都思量别处。"又问:"思量事不到不好,然却只是闲事,如何?"曰:"也不是。视便要思明,听便思聪。总思量便要在正理上,如何可及闲事!"〔铢〕
问:"如何是日至月至?"曰:"某旧说,其馀人有一日不违仁,有一月不违仁者。近思之,一日不违仁,固应有之;若一月不违,似亦难得。近得一说:有一日一番见得到,有一月一番见得到。比之一日,犹胜如一月之远。若颜子方能三月不违,天理纯然,无一毫私伪间杂,夫子所以独称之。"〔宇〕
义刚说:"'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集注云:'仁者,心之德。'窃推此义,以为天生一人,只有一心。这腔子里面更无些子其他物事,只有一个浑全底道理,更无些子欠缺,所谓仁也。"曰:"莫只将浑全底道理说,须看教那仁亲切始得。"〔义刚〕
"颜子三月不违,只是此心常存,无少间断。自三月后,却未免有毫发私意间断在。但颜子才间断便觉,当下便能接续将去。虽当下便能接续,毕竟是曾间断来。若无这些子,却便是圣人也。'日月至焉',看得来却是或一日一至,或一月一至,这亦难说。今人若能自朝至暮,此心洞然,表里如一,直是无纤毫私意间断,这地位岂易及!惟实曾去下工夫,方自见得。横渠内外宾主之说极好。'三月不违',那个是主人,是常在家里坐底,三月后或有一番出去,却便会归来。'日月至焉',那个是客,是从外面到底。然亦是彻底曾到一番,却不是仿彿见得个恁地。或日一到这里,或月一到这里,便又出去。以月较日,又疏到了。"
正卿问:"集注'不知其仁也'云:'虽颜子之贤,犹不能不违於三月之后。'如何?"曰:"不是三月以后一向差去。但於这道理久后,略断一断,便接续去。只是有些子差,便接了。若无些子间断,便全是天理,便是圣人。所以与圣人一间者,以此。旧说只做有一月至者,有一日至者,与颜渊三月至者有次第。看来道理不如此。颜子地位比诸子煞有优劣,如'赐也闻一以知二,回也闻一以知十',此事争多少!此是十分争七八分。张子云云,这道理譬如一屋子,是自家为主,朝朝夕夕时时只在里面。如颜子三月不能不违,只是略暂出去,便又归在里面,是自家常做主。若日至者,一日一番至,是常在外为客,一日一番暂入里面来,又便出去。月至亦是常在外为客,一月一番入里面来,又便出去。"又云:"'三月不违'者,如人通身都白,只有一点子黑。'日月至焉'者,如人通身都黑,只有一点白。"又云:"颜子一身,已自不见其身;日用之间,只见许多道理。"〔贺孙〕今集注"不知其仁"章无此说。
问:"如今之学者,一日是几遍存省。当时门人乃或日一至焉,或月一至焉,不应如是疏略。恐仁是浑然天理,无纤毫私欲处。今日之学者虽曰存省,亦未到这境界。他孔门弟子至,便是至境界否?"曰:"今人能存得,亦是这意思。但触动便不得,被人叫一声便走了。他当那至时,应事接物都不差。又不知至时久近如何,那里煞有曲折。日至者却至得频数,恐不甚久。月至者或旬日,或一二日,皆不可知。"又问:"横渠云云,文蔚窃谓'三月不违'者,天理为主,人欲为宾;'日月至焉'者,人欲为主,天理为宾。学者工夫只得勉勉循循,以克人欲存天理为事。其成与不成,至与不至,则非我可必矣。"曰:"是如此。"〔文蔚〕
问:"伊川言不违是有纤毫私欲,横渠言要知内外宾主之辨。"曰:"前后说是如此。"刘仲升云:"与久而不息者,气象迥别。"大雅云:"久而不息,自是圣人事。"曰:"'三月不违',是自家已有之物,三月之久,忽被人借去,自家旋即取禘了。'日月至焉',是本无此物,暂时问人借得来,便被人取去了。"〔大雅〕
至之问:"横渠言,始学之要,当知'三月不违'止,过此,几非在我者。"曰:"且以屋喻之:'三月不违'者,心常在内,虽间或有出时,然终是在外不稳便,才出即便入。盖心安於内,所以为主。'日月至焉'者,心常在外,虽间或有入时,然终是在内不安,才入即便出。盖心安於外,所以为宾。日至者,一日一至此;月至者,一月一至此,自外而至也。不违者,心常存;日月至者,有时而存。此无他,知有至未至,意有诚未诚。知至矣,虽驱使为不善,亦不为。知未至,虽轧勒使不为,此意终迸出来。故贵於见得透,则心意勉勉循循,自不能已矣。'过此几非在我者',犹言'过此以往,未之或知'。言过此则自家著力不得,待他自长进去。"又曰:"'三月不违'之'违',犹白中之黑;'日月至焉'之'至',犹黑中之白。今须且将此一段反覆思量,涣然冰释,怡然理顺,使自会沦肌浃髓。夫子谓'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只在这些子。若拗不转,便下达去了。"又曰:"此正如'诚意'章相似。知善之可好而好之极其笃,知不善之可恶而恶之极其深,以至於慊快充足,方始是好处。"〔道夫〕
问"三月不违仁"。先生曰:"如何是心?如何是仁?"曰:"心是知觉底,仁是理。"曰:"耳无有不聪,目无有不明,心无有不仁。然耳有时不聪,目有时不明,心有时不仁。"问:"莫是心与理合而为一?"曰:"不是合,心自是仁。然私欲一动,便不仁了。所以'仁,人心也'。学,理会甚么事?只是理会这些子。"又问:"张子之说,莫是'三月不违'者,是仁常在内,常为主;'日月至焉'者,是仁常在外,常为宾?"曰:"此倒说了。心常在内,常为主;心常在外,常为客。如这一间屋,主常在此居,客虽在此,不久著去。"问:"如此则心不违仁者,是心在仁内?"曰:"不可言心在仁内,略略地是恁地意思。"又曰:"便是难说。"问:"'过此几非在我者',如何?"曰:"不用著力,如决江河,水至而舟自浮。如说学,只说到说处住,以上不用说。至说处,则自能寻将上去。不到说处,是不曾时习。时习,则相将自然说。"又曰:"人只是一个不肯学。须是如吃酒,自家不爱吃,硬将酒来吃,相将自然要吃,不待强他。如吃药:人不爱吃,硬强他吃。"〔节〕
问:"横渠说内外宾主之辨。若以颜子为内与主,不成其他门人之所学便都只在外。"曰:"他身己是都在道外,恰似客一般。譬之一个屋,圣人便常在屋里坐。颜子也在屋里,只有时误行出门外,然便觉不是他住处,便回来。其他却常在外面,有时入来,不是他活处,少间又自出去了。而今人硬把心制在这里,恰似人在路上做活计,百事都安在外,虽是他自屋舍,时暂入来,见不得他活处,亦自不安,又自走出了。虽然,也须渐渐把捉,终不成任他如何。"又曰:"'日月至焉'者,是有一日得一番至,有一月得一番至。"〔贺孙〕
问"日月至焉"一句。曰:"看得来,日却是久底,月却是暂时底。"因说横渠内外宾主之辨,曰:"颜子一似主人,长在家里,三月以后或有出去时节,便会向归。其馀是宾,或一日一至,或一月一至。以日较月,月又却疏。"又曰:"不违者,是在内;至焉者,是在外来。"又问"几非在我者"。曰:"舍三月不违去做工夫,都是在我外,不在我这里了。"〔谦之〕
问横渠内外宾主之说。曰:"主是仁,宾却是己身。不违仁者,己住在此屋子内了。'日月至焉'者,时暂到此又出去,是乃宾也。"后数日,又因一学者举此段为问,而曰:"仁,譬如此屋子。颜子在此里面住,但未免间有出去时。他人则或入来住得一日,或入来住得一月,不能久处此,此即内外宾主之辨。'过此几非在我者',谓学者但当勉勉循循做工夫而已,舍是则他无所事也。"〔必大〕
或问:"横渠'内外宾主之辨'一段云:'仁在内而我为主,仁在外而我为客。'如何?"曰:"此两句又是后人解横渠之语。盖'三月不违'底是仁为主,私欲为客。诸子'日月至焉'者,是私欲为主,仁只为客。譬如人家主人常在屋中,出外时少,便出去,也不久须归来。'日月至焉'者,则常常在外做客,暂时入屋来,又出去。出去之时多,在屋之时少,或一月一番至,或一日一番至,终是不是主人,故常在外。然那客亦是主人,只是以其多在外,故谓之客。敬则常在屋中住得,不要出外,久之亦是主人。既是主人,自是出去时少也。佛经中贫子宝珠之喻亦当。"
"'三月不违'者,我为主而常在内也;'日月至焉'者,我为客而常在外也。仁犹屋,心犹我。常在屋中则为主,出入不常为主,则客也。'过此几非在我者',如水涨船行,更无著力处。"〔铢〕
问横渠内外之说。曰:"譬如一家有二人,一人常在家,一人常在外。在家者出外常少;在外者常不在家,间有归家时,只是在外多。"〔谟〕
"三月不违仁",是在屋底下做得主人多时。"日月至焉",是有时从外面入来屋子底下。横渠所谓内外宾主之辨者是也。又曰:"学者须是识得屋子是我底,始得。"〔儒用〕
问"内外宾主之辨"。曰:"'不违仁'者,仁在内而为主,然其未熟,亦有时而出於外。'日月至焉'者,仁在外而为宾,虽有时入於内,而不能久也。"〔广〕
"三月不违",主有时而出;"日月至焉",宾有时而入。人固有终身为善而自欺者。不特外面,盖有心中欲为善,而常有一个不肯底意,便是自欺。〔从周〕
叔器未达"内外宾主之辨"一句。曰:"'日月至焉'底,便是我被那私欲挨出在外面,是我胜那私欲不得。"又问"使心意勉勉循循不能已"。曰:"不能已,是为了又为,为得好后,只管为,如'欲罢不能'相似。"蔡仲默云:"如'生则恶可已也'之类。"曰:"是。"〔义刚〕
问"三月不违仁"。曰:"仁即是心。心如镜相似,仁便是个镜之明。镜从来自明,只为有少间隔,便不明。颜子之心已纯明了,所谓'三月不违',只缘也曾有间隔处。"又问:"张子谓'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过此几非在我者',是如何?"曰:"学者只要勉勉循循而不能已。才能如此,便后面虽不用大段著力,也自做去。如推个轮车相似,才推得转了,他便滔滔自去。所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者,正谓说后不待著力,而自不能已也。"〔时举〕
张子言"勉勉循循而不能已",须是见得此心自不能已,方有进处。"过此几非在我",谓过"三月不违",非工夫所能及。如"末由也已",真是著力不得。又云:"勉勉循循之说,须是真个到那田地,实知得那滋味,方自不能已,要住不得,自然要去。'过此,几非在我',言不由我了。如推车子相似,才著手推动轮子了,自然运转不停。如人吃物,既得滋味,自然爱吃。'日月至焉'者,毕竟也是曾到来,但不久耳。"〔明作〕
或问张子"几非在我者"。曰:"既有循循勉勉底工夫,自然住不得。'几非在我者',言不待用力也。如易传中说'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之意。为学正如推车子相似,才用力推得动了,便自转将去,更不费力。故论语首章只说个'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便言其效验者,盖学至说处,则自不容已矣。"〔广〕南升录别出。
问"几非在我"之义。曰:"非在我,言更不著得人力也。人之为学,不能得心意勉勉循循而不已。若能如是了,如车子一般,初间著力推得行了,后来只是滚将去。所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若得说了,自然不能休得。如种树一般,初间栽培灌溉,及既成树了,自然抽枝长叶,何用人力。"〔南升〕
味道问:"'过此,几非在我者',疑横渠止谓始学之要,唯当知内外宾主之辨,此外非所当知。"曰:"不然。学者只要拨得这车轮转,到循循勉勉处,便无著力处,自会长进去。如论语首章言学,只到'不亦说乎'处住,下面便不说学了。盖到说时,此心便活。"因言:"韩退之苏明允作文,只是学古人声响,尽一生死力为之,必成而后止。今之学者为学,曾有似他下工夫到豁然贯通处否?"〔可学〕
周贵卿问"几非在我者"。曰:"如推车子样,初推时须要我著力。及推发了后,却是被他车子移将去,也不由在我了。某尝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若是做到这里后,自不肯住了,而今人只是不能得到说处。"〔义刚〕
问"过此几非在我者"。曰:"过此,即是'过此以往,未之或知'底意思。若工夫到此,盖有用力之所不能及,自有不可已处。虽要用力,亦不能得。"又问"内外宾主之辨"。曰:"'三月不违'为主,'日月至焉'为宾。主则常在其中,宾则往来无常,盖存主之时少,在外之时多。'日月至焉',为其时暂而不能久。若能致其宾主之辨而用其力,则工夫到处自有不可息者。"〔宇〕
问:"何谓'几非在我者'?"曰:"此即'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之意。盖前头事皆不由我,我不知前面之分寸,也不知前面之浅深。只理会这里工夫,便内外宾主之辨常要分晓,使心意勉勉循循不已。只如此而已,便到颜子'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之地。'虽欲从之,末由也已',也只恁地。"〔淳〕
"过此几非在我者",到此则进进不能已,亦无著力处。〔拱寿〕
子升问:"'过此几非在我',莫是过此到圣人之意否?"曰:"不然。盖谓工夫到此,则非我所能用其力,而自然不能已。如车已推而势自去,如船已发而缆自行。若不能辨内外宾主,不能循循不已,则有时而间断矣。孟子所谓'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此语说得尽了。"〔木之〕
问:"'过此几非在我者',莫只见许多道理,不见自身己,如何?"曰:"这只是说循循勉勉,便自住不得,便自不由自身己。只是这个关难过,才过得,自要住不得,如颜子所谓'欲罢不能'。这个工夫入头都只在穷理,只这道理难得便会分明。"又云:"今学者多端:固有说得道理是,却自不著身,只把做言语用了。固有要去切己做工夫,却硬理会不甚进者。"又云:"看得道理透,少间见圣贤言语,句句是为自家身己设。"又云:"内外宾主,只是如今人多是不能守得这心。譬如一间屋,日月至焉者,是一日一番入里面来,或有一月一番入里面来,他心自不著这里,便又出去了。若说在内,譬如自家自在自屋里作主,心心念念只在这里,行也在这里,坐也在这里,睡卧也在这里。'三月不违',是时复又暂出外去,便觉不是自家屋,便归来。今举世日夜营营於外,直是无人守得这心。若能收这心常在这里,便与一世都背驰了。某尝说,今学者别无他,只是要理会这道理。此心元初自具万物万事之理,须是理会得分明。"〔贺孙〕
问:"'三月不违仁',伊川举'得一善则拳拳服膺'。仁乃全体,何故以善称?"曰:"仁是合众善。一善尚不弃,况万善乎!"〔可学〕集义。
问:"'不违仁',是此心纯然天理,其所得在内。'得一善则服膺而弗失',恐是所得在外?"曰:"'得一善则服膺弗失',便是'三月不违仁'处。"又问:"是如何?"曰:"所谓善者,即是收拾此心之理。颜子'三月不违仁',岂直恁虚空湛然,常闭门合眼静坐,不应事,不接物,然后为不违仁也!颜子有事亦须应,须饮食,须接宾客,但只是无一毫私欲耳。"〔道夫〕
问:"伊川谓:'"日月至焉",与久而不息者,所见规模虽略相似,其意味迥别。'看来日月至与不息者全然别,伊川言'略相似',何也?"曰:"若论到至处,却是与久而不息底一般。只是日月至者,至得不长久;不息者,纯然无间断。"〔宇〕
问:"伊川曰:'三月言其久,天道小变之节。'盖言颜子经天道之变,而为仁如此,其终久於仁也。又曰:'"三月不违仁",盖言其久,然非成德事。'范氏曰:'回之於仁,一时而不变,则其久可知。其馀则有时而至焉,不若回愈久而弗失也。夫子之於仁,慎其所以取与人者至矣。"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犹不得见焉。惟独称颜子三月不违,其可谓仁也已。'谢氏曰:'回之为人,语其所知,虽出於学,然邻於生知矣。语其成功,虽未至於从容,亦不可谓勉强矣。"三月不违仁",仁矣,特未可以语圣也,亦未达一间之称耳。三月,特以其久故也。古人"三月无君则吊",去国三月则复,诗人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夫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皆久之意。'右第六章,凡九说,今从伊川范氏谢氏之说。伊川第一说以'得一善则服膺弗失',作'三月不违仁',未甚切。第二说曰:'三月言其久,过此则圣人也。'吕氏亦曰:'以身之,而未能信性,久则不能不懈。'又曰:'至於三月之久,犹不能无违。'又曰:'至於三月之久,其气不能无衰,虽欲勉而不违仁,不可得也。'杨氏曰:'"三月不违仁",未能无违也。'侯氏亦曰:'"三月不违仁",便是不远而复也。过此则通天通地,无有间断。'尹氏亦曰:'三月言其久,若圣人,则浑然无间矣。'此五说皆同,而有未安,惟吕氏为甚。窃谓此章论颜子'三月不违仁',其立言若曰,能久不违仁而已。其馀'日月至焉'者,亦若曰,至於仁而不久而已。若以为颜子'三月不违',既过三月则违之,何以为颜子?此吕氏之说为未安。杨氏亦此意。伊川侯氏尹氏之说,亦与吕氏杨氏相类,特不显言之耳。故愚以三月特以其久,不必泥'三月'字。颜子视孔子为未至者,圣人则不思不勉,颜子则思勉也。诸子视颜子为未至者,则以久近不同耳。若谓颜子三月则违,恐未安。伊川第三说与横渠同,皆说学者事。但横渠'内外宾主'四字,不知如何说。恐只是以'三月不违'者为有诸己,故曰内,曰主;'日月至焉'者若存若亡,故曰外,曰宾否?游氏说'仁'字甚切,恐於本文不甚密。"先生曰:"能久不违仁,不知能终不违耶,亦有时而违耶?颜子若能终不违仁,则又何思勉之有!易传复之初九爻下有论此处,可更思之。游氏引'仁,人心也',则仁与心一物矣,而曰'心不违仁',何也?"〔榦〕
季康子问仲由章
问:"求之艺可得而闻否?"曰:"看他既为季氏聚敛,想见是有艺。"问:"龟山解,以为'知礼乐射御书数,然后谓之艺'。"曰:"不止是礼乐射御书数。"〔宇〕
"求也艺",於细微上事都理会得。缘其材如此,故用之於聚敛,必有非他人所及者。惜乎,其有才而不善用之也!〔〈螢,中"虫改田"〉〕
问:"集注以从政例为大夫,果何所据?然则子游为武城宰,仲弓为季氏宰之类,皆不可言政欤?"曰:"冉子退於季氏之朝,夫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亦自可见。"〔壮祖〕
"吕氏曰:'果则有断,达则不滞,艺则善裁,皆可使从政也。'右第七章,凡六说,今从吕说。伊川曰:'人各有所长,能取其长,皆可用也。'尹氏亦用此意。若谓从政,则恐非人人可能。范氏惟说三子之失,恐就本文解,则未须说失处。谢氏论季氏之意,以谓'陋儒所短正在此',亦恐季氏未必有此意。其问至於再三,乃是有求人才之意。使季氏尚疑其短,则其问不必至反覆再三也。杨氏论果、艺、达三德,不如吕氏谨严。"曰:"此段所说得之。但破范说非是。"〔榦〕
正淳问范氏解"季康子问三子可使从政"章,曰:"人固有病,然不害其为可用;其材固可用,然不掩其为有病。"必大曰:"范氏之说,但举三子具臣货殖之病,却不言其材之为可用者。"曰:"范氏议论多如此,说得这一边,便忘却那一边。唐鉴如此处甚多。以此见得世间非特十分好人难得,只好书亦自难得。"〔必大〕
问谢氏"三子於克己独善,虽季氏亦知其有馀"之说。曰:"世间固有一种号为好人,然不能从政者。但谢氏言'克己独善',说得太重。当云'修己自好',可也。"〔必大〕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章
或问:"闵子不仕季氏,而由、求仕之。"曰:"仕於大夫家为仆。家臣不与大夫齿,那上等人自是不肯做。若论当时侯国皆用世臣,自是无官可做。不仕於大夫,除是终身不出,如曾闵,方得。"〔焘〕
"第八章五说,今取谢氏之说。伊川范杨尹氏四说大率皆同,只略说大纲。"曰:"谢氏固好,然辞气亦有不平和处。"〔榦〕
谢氏说得也粗。某所以写放这里,也是可以警那懦底人。若是常常记得这样在心下,则可以廉顽立懦不至倒了。今倒了底也多。〔义刚〕
伯牛有疾章
"侯氏曰:'夫子尝以"德行"称伯牛矣。於其将亡也,宜其重惜之,故再叹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言非可愈之疾,亦不幸短命之意。'尹氏曰:'牖,牖下也。包氏谓有恶疾,不欲人知,恐其不然也。'右第九章,五说,今从尹氏侯氏之说。范氏曰:'冉伯牛尽其道而死,故曰命。'杨氏亦曰:'不知谨疾,则其疾有以致之而至者,伯牛无是也,故曰:"命矣夫"!'此说於义理正当。但就本文看,说'命矣夫'较深。圣人本意只是惜其死,叹之曰命也,若曰无可柰何而安之命尔。方将问人之疾,情意凄怆,何暇问其尽道与否也?况下文以为'斯人有斯疾',则以为不当有此疾也。岂有上文称其尽道而死,下文复叹其不当疾而疾?文势亦不相联属。谢氏同。尹氏谨严。"先生曰:"此说非是,更思之。"〔榦〕
贤哉回也章
问:"颜子'不改其乐',莫是乐个贫否?"曰:"颜子私欲克尽,故乐,却不是专乐个贫。须知他不干贫事,元自有个乐,始得。"〔时举〕
伯丰问:"颜子之乐,不是外面别有甚事可乐,只颜子平日所学之事是矣。见得既分明,又无私意於其间,自然而乐,是否?"曰:"颜子见得既尽,行之又顺,便有乐底滋味。"〔〈螢,中"虫改田"〉〕
问:"颜子乐处,恐是工夫做到这地位,则私意脱落,天理洞然,有个乐处否?"曰:"未到他地位,则如何便能知得他乐处!且要得就他实下工夫处做,下梢亦须会到他乐时节。"〔宇〕
叔器问:"颜子乐处,莫是乐天知命,而不以贫窭累其心否?"曰:"也不干那乐天知命事,这四字也拈不上。"淳录云:"又加却'乐天知命'四字,加此四字又坏了这乐。颜子胸中自有乐地,虽在贫窭之中而不以累其心,不是将那不以贫窭累其心底做乐。"义刚问:"这乐,正如'不如乐之者'之'乐'。"曰:"那说从乐天知命上去底固不是了,这说从'不如乐之'上来底也不知那乐是乐个甚么物事。'乐'字只一般,但要人识得,这须是去做工夫,涵养得久,自然见得。"因言:"通书数句论乐处也好。明道曰:'百官万务,金革百万之众,曲肱饮水,乐亦在其中。'观它有扈游山诗,是甚么次第!"陈安卿云:"它那日也未甚有年。"曰:"也是有个见成底乐。"〔义刚〕淳录此下云:"'乐只是恁地乐,更不用解。只去做工夫,到那田地自知道。'读一小集,见李偲祭明道文,谓明道当初欲著乐书而不及。因笑曰:'既是乐,何用书说甚!'"
问:"颜子之乐,只是天地间至富至贵底道理,乐去求之否?"曰:"非也。此以下未可便知,须是穷究万理要极彻。"已而曰:"程子谓:'将这身来放在万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又谓:'人於天地间并无窒碍,大小大快活!'此便是颜子乐处。这道理在天地间,须是直穷到底,至纤至悉,十分透彻,无有不尽,则於万物为一无所窒碍,胸中泰然,岂有不乐!"〔淳〕
问:"颜子'不改其乐',是私欲既去,一心之中浑是天理流行,无有止息。此乃至富至贵之理,举天下之物无以尚之,岂不大有可乐!"曰:"周子所谓至富至贵,乃是对贫贱而言。今引此说,恐浅。只是私欲未去,如口之於味,耳之於声,皆是欲。得其欲,即是私欲,反为所累,何足乐!若不得其欲,只管求之,於心亦不乐。惟是私欲既去,天理流行,动静语默日用之间无非天理,胸中廓然,岂不可乐!此与贫窭自不相干,故不以此而害其乐。"直卿云:"与浩然之气如何?"曰:"也是此意。但浩然之气说得较粗。"又问:"'说乐道,便不是',是如何?"曰:"才说乐道,只是冒罩说,不曾说得亲切。"又云:"伊川所谓'"其"字当玩味',是如何?"曰:"是元有此乐。"又云:"'见其大,则心泰',周子何故就见上说?"曰:"见便是识此味。"〔南升〕
问:"'不改其乐'与'乐在其中矣',二者轻重如何?"曰:"不要去孔颜身上问,只去自家身上讨。"〔敬仲〕以下论孔颜之乐。
恭父问:"孔颜之分固不同。其所乐处莫只一般否?"曰:"圣人都忘了身,只有个道理。若颜子,犹照管在。"〔恪〕
行夫问"不改其乐"。曰:"颜子先自有此乐,到贫处亦不足以改之。"曰:"夫子自言疏食饮水,乐在其中,其乐只一般否?"曰:"虽同此乐,然颜子未免有意,到圣人则自然。"〔贺孙〕
子善谓:"夫子之乐,虽在饭疏食饮水之中,而忘其乐。颜子不以箪瓢陋巷改其乐,是外其箪瓢陋巷。"曰:"孔颜之乐,大纲相似,难就此分浅深。唯是颜子止说'不改其乐',圣人却云'乐亦在其中'。'不改'字上,恐与圣人略不相似,亦只争些子。圣人自然是乐,颜子仅能不改。如云得与不失,得是得了,若说不失,亦只是得。但说不失,则仅能不失耳,终不似'得'字是得得隐。此亦有内外宾主之意。"或问:"与'不违仁'如何?"曰:"仅能不违。"〔贺孙〕
呈"回也不改其乐"与"乐在其中矣"一段问目。先生曰:"说得虽巧,然子细看来,不须如此分亦得。向见张钦夫亦要如此说,某谓不必如此。所谓乐之深浅,乃在不改上面。所谓不改,便是方能免得改,未如圣人从来安然。譬之病人方得无病,比之从来安乐者,便自不同。如此看其深浅,乃好。"〔时举〕
叔器问:"'不改其乐'与'不能改其乐'如何分?"曰:"'不改其乐'者,仅能不改其乐而已。'不能改其乐'者,是自家有此乐,它无柰自家何。以此见得圣贤地位。某尝谓:'明道之言,初见便好,转看转好;伊川之言,初看似未甚好,久看方好。'某作六先生赞,伯恭云:'伊川赞尤好。'盖某是当初见得个意思恁地,所谓'布帛之文,菽粟之味,知德者希,孰识其贵'也。被伯恭看得好。"又云:"伯恭钦夫二人使至今不死,大段光明!"〔义刚〕
圣人之乐,且粗言之,人之生,各具此理。但是人不见此理,这里都黑窣窣地。如猫子狗儿相似,饥便求食,困便思睡。一得富贵,便极声色之娱,穷四体之奉;一遇贫贱,则忧戚无聊。所谓乐者,非其所可乐;所谓忧者,非其所可忧也。圣人之心,直是表里精粗,无不昭彻,方其有所思,都是这里流出,所谓德盛仁熟,'从心所欲,不逾矩',庄子所谓'人貌而天'。盖形骸虽是人,其实是一块天理,又焉得而不乐!又曰:"圣人便是一片赤骨立底天理。颜子早是有个物包裹了,但其皮薄,剥去容易。圣人一为指出这是天理,这是人欲,他便洞然都得了。"〔夔孙〕
问颜子乐处。曰:"颜子之乐,亦如曾点之乐。但孔子只说颜子是恁地乐,曾点却说许多乐底事来。点之乐,浅近而易见;颜子之乐,深微而难知。点只是见得如此,颜子是工夫到那里了。从本原上看,方得。"〔赐〕
"颜子之乐平淡,曾点之乐已劳攘了。至邵康节云'真乐攻心不柰何',乐得大段颠蹶。"或曰:"颜子之乐,只是心有这道理便乐否?"曰:"不须如此说,且就实处做工夫。"〔学蒙〕
问"自有其乐"之"自"字。曰:"'自'字对'箪瓢陋巷'言。言箪瓢陋巷非可乐,盖自有其乐耳。"〔节〕集注。
问:"周子令程子寻颜子所乐何事,而周子程子终不言。不审先生以为所乐何事。"曰:"人之所以不乐者,有私意耳。克己之私,则乐矣。"〔节〕
问:"程子云:'周茂叔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窃意孔颜之学,固非若世俗之著於物者。但以为孔颜之乐在於乐道,则是孔颜与道终为二物。要之孔颜之乐,只是私意净尽,天理照融,自然无一毫系累耳。"曰:"然。但今人说乐道,说得来浅了。要之说乐道,亦无害。"道夫曰:"观周子之问,其为学者甚切。"曰:"然。"顷之,复曰:"程子云:'人能克己,则心广体胖,仰不愧,俯不怍,其乐可知;有息则馁矣。'"〔道夫〕
问:"濂溪教程子寻孔颜乐处,盖自有其乐,然求之亦甚难。"曰:"先贤到乐处,已自成就向上去了,非初学所能求。况今之师,非濂溪之师,所谓友者,非二程之友,所以说此事却似莽广,不如且就圣贤著实用工处求之。如'克己复礼',致谨於视听言动之间,久久自当纯熟,充达向上去。"〔宇〕
义刚说:"程子曰:'周子每令求颜子乐处,所乐何事。'夫天理之流行,无一毫间断,无一息停止,大而天地之变化,小而品汇之消息,微而一心之运用,广而六合之弥纶,浑融通贯,只是这一个物事。颜子博文约礼,工夫缜密,从此做去,便能寻得个意脉。至於竭尽其才,一旦豁然贯通,见得这个物事分明,只在面前,其乐自有不能已者。"曰:"也不要说得似有一个物事样。道是个公共底道理,不成真个有一个物事在那里,被我见得!只是这个道理,万事万物皆是理,但是安顿不能得恰好。而今颜子便是向前见不得底,今见得;向前做不得底,今做得,所以乐。不是说把这一个物事来恁地快活。"〔义刚〕
尧卿问:"'不改其乐'注,'克己复礼',改作'博文约礼',如何?"曰:"说博文时,和前一段都包得。'克己复礼',便只是约礼事。今若是不博文时便要去约,也如何约得住!"〔义刚〕
问:"叔器看文字如何?"曰:"两日方思量颜子乐处。"先生疾言曰:"不用思量他!只是'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后,见得那天理分明,日用间义理纯熟后,不被那人欲来苦楚,自恁地快活。你而今只去博文约礼,便自见得。今却去索之於杳冥无朕之际,你去何处讨!将次思量得人成病。而今一部论语说得恁分明,自不用思量,只要著实去用工。如前日所说人心道心,便只是这两事。只去临时思量那个是人心,那个是道心。便颜子也只是使得人心听命於道心后,不被人心胜了道心。你而今便须是常拣择教精,使道心常常在里面,如个主人,人心如客样。常常如此无间断,则便能'允执厥中'。"〔义刚〕
鲜于侁言,颜子以道为乐。想侁必未识道是个何物,且如此莽莽对,故伊川答之如此。〔必大〕集义。
问:"昔邹道卿论伊川所见极高处,以为鲜于侁问於伊川曰:'颜子"不改其乐",不知所乐者何事。'伊川曰:'寻常道颜子所乐者何事?'曰:'不过说颜子所乐者道。'伊川曰:'若有道可乐,便不是颜子。'岂非颜子工夫至到,道体浑然,与之为一;颜子之至乐自默存於心,人见颜子之不改其乐,而颜子不自知也?"曰:"正谓世之谈经者,往往有前所说之病:本卑,而抗之使高;本浅,而凿之使深;本近,而推之使远;本明,而必使之至於晦。且如'伊尹耕於有莘之野,由是以乐尧舜之道',未尝以乐道为浅也。直谓颜子为乐道,有何不可。"〔盖卿〕
或问:"程先生不取乐道之说,恐是以道为乐,犹与道为二物否?"曰:"不消如此说。且说不是乐道,是乐个甚底?说他不是,又未可为十分不是。但只是他语拙,说得来头撞。公更添说与道为二物,愈不好了。而今且只存得这意思,须是更子细看,自理会得,方得。"〔焘〕去伪录云:"谓非以道为乐,到底所乐只是道。非道与我为二物,但熟后便乐也。"
问:"伊川谓'使颜子而乐道,不足为颜子',如何?"曰:"乐道之言不失,只是说得不精切,故如此告之。今便以为无道可乐,走作了。"问:"邹侍郎闻此,谓'吾今始识伊川面',已入禅去。"曰:"大抵多被如此看。"因举张思叔问"子在川上",曰:"便是无穷?"伊川曰:"如何一个'无穷'便了得他?"曰:"'无穷'之言固是。但为渠道出不亲切,故以为不可。"〔可学〕
刘黻问:"伊川以为'若以道为乐,不足为颜子'。又却云:'颜子所乐者仁而已。'不知道与仁何辨?"曰:"非是乐仁,唯仁故能乐尔。是他有这仁,日用间无些私意,故能乐也。而今却不要如此论,须求他所以能不改其乐者是如何。缘能'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四事做得实头工夫透,自然至此。"
问:"程子谓:'使颜子以道为乐,则非颜子。'通书'颜子'章又却似言以道为乐。"曰:"颜子之乐,非是自家有个道,至富至贵,只管把来弄后乐。见得这道理后,自然乐。故曰'见其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无不足,则富贵贫贱处之一也。'"〔节〕
问:"明道曰:'箪瓢陋巷非可乐,盖自有其乐耳。"其"字当玩味,自有深意。'伊川曰:'颜子之乐,非乐箪瓢陋巷也。不以贫窭累其心而改其所乐也,故夫子称其贤。'又曰:'天下有至乐,惟反身者得之,而极天下之欲不与存焉。'又曰:'颜子箪瓢非乐也,忘也。'吕氏曰:'礼乐悦心之至,不知贫贱富贵可为吾之忧乐。'右第十章,八说,今从明道伊川吕氏之说。明道第二说,伊川第二、第三、第七说,范氏说,皆是推说,於本文未甚密。伊川第四说答鲜于侁曰:'使颜子以道为乐而乐之,则非颜子矣。'窃意伊川之说,谓颜子与道为一矣。若以道为可乐,则二矣。不知然否?谢氏曰:'回也心不与物交,故无所欲。'不与物交,恐说太深。游氏用伊川说。杨氏之说亦稳,但无甚紧要发明处。尹氏谓'不以众人之所忧改其乐',不如伊川作'不以贫窭累其心而改其所乐'。盖圣人本意,在箪瓢陋巷上见得颜子贤处。'人不堪其忧',特辅一句。伊川之说,乃其本意。而尹氏乃取其辅句,说颜子贤处未甚紧。"曰:"所论答鲜于侁语,大概得之,而未子细。更就实事上看,'心不与物交',非谓太深,盖无此理,虽大圣人之心,亦不能不交物也。"〔榦〕
谢选骏指出:朱熹只说孔子“在箪瓢陋巷上见得颜子贤处”,却不说孔子是不会像颜回那样甘愿过苦日子而死去的。朱熹的“只说”和“不说”,隐藏了他的“狡猾人生”,所以他过的日子比孔子还要“滋润”,至少没有像丧家犬一样四处奔波。
【卷三十二 论语十四】
◎雍也篇三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章
问:"力不足者,非干志否?"曰:"虽非志,而志亦在其中。所见不明,气质昏弱,皆力不足之故。冉求乃自画耳。力不足者,欲为而不能为;自画者,可为而不肯为。"〔宇〕
"力不足者,中道而废"。废,是好学而不能进之人,或是不会做工夫,或是材质不可勉者。"今女画"。画,是自画,乃自谓材质不敏而不肯为学者。必大。
中道而废,与半途而废不同。半途是有那懒而不进之意;中道是那只管前去,中道力不足而止。他这中道说得好。〔高〕
问冉求自画。曰:"如驽骀之马,固不可便及得骐骥,然且行向前去,行不得死了,没柰何。却不行,便甘心说行不得,如今如此者多。"问:"自画与自弃如何?"曰:"也只是一般。只自画是就进上说,到中间自住了;自弃是全不做。"〔贺孙〕
"伊川曰:'冉求言:"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夫子告以为学为己,未有力不足者。所谓力不足者,乃中道而自废耳。今汝自止,非力不足也。'自废与自止,两"自"字意不同。自废则罪不在己,自止乃己之罪。谢氏曰:'欲为而不能为,是之谓力不足;能为而不欲为,是之谓画。以画为力不足,其亦未知用力与!使其知所以用力,岂有力不足者。其亦未知说夫子之道与!使其知说夫子之道,岂肯画也。'第十一章凡六说。伊川谢氏之说,范氏杨氏之说,亦正,但无甚紧切处。吕氏发明伊川之说,以中道而废作'不幸'字,甚亲切;'废'字作'足废',大凿。不知伊川只上一'自'字,便可见。尹氏用伊川之说,但於'废'字上去一'自'字,便觉无力。"曰:"伊川两'自'字恐无不同之意。观其上文云'未有力不足者',则是所谓力不足者,正谓其人自不肯进尔,非真力不足也。此说自与本文不合,而来说必令牵合为一,故失之耳。谢氏与伊川不同,却得本文之意。"〔榦〕
子谓子夏曰章
问:"'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君子於学,只欲得於己;小人於学,只欲见知於人。"曰:"今只就面前看,便见。君子儒小人儒,同为此学者也。若不就己分上做工夫,只要说得去,以此欺人,便是小人儒。"〔南升〕
问:"孔子诲子夏,'勿为小人儒'。"曰:"子夏是个细密谨严底人,中间忒细密,於小小事上不肯放过,便有委曲周旋人情、投时好之弊,所以或流入於小人之儒也。子游与子夏绝不相似。子游高爽疏畅,意思阔大,似个萧散底道人。观与子夏争'洒扫应对'一段可见。如为武城宰,孔子问:'女得人焉尔乎?'他却说个澹台灭明。及所以取之,又却只是'行不由径,未尝至於偃之室'两句,有甚干涉?可见这个意思好。他对子夏说:'本之则无,如之何?'他资禀高明,须是识得这些意思,方如此说。"又问:"子张与子夏亦不同。"曰:"然。子张又不及子游。子游却又实。子张空说得个头势太大了,里面工夫都空虚,所以孔子诲之以'居之无倦,行之以忠',便是救其病。子张较聒噪人,爱说大话而无实。"
问:"谢氏说:'子夏文学虽有馀,意其远者大者或昧焉。'子张篇中载子夏言语如此,岂得为'远者大者或昧'?"曰:"上蔡此说,某所未安。其说道子夏专意文学,未见个远大处,看只当如程子'君子儒为己,小人儒为人'之说。"问:"或以夫子教子夏为大儒,毋为小儒,如何?"曰:"不须说子夏是大儒小儒,且要求个自家使处。圣人为万世立言,岂专为子夏设。今看此处,正要见得个义与利分明。人多於此处含糊去了,不分界限。君子儒上达,小人儒下达,须是见得分晓始得,人自是不觉察耳。今自道己会读书,看义理,做文章,便道别人不会;自以为说得行,便谓强得人,此便是小人儒。毫釐间便分君子小人,岂谓子夏!决不如此。"问:"五峰言:'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先生以为'同体而异用'说未稳,是否?"曰:"亦须是实见此句可疑,始得。"又曰:"今人於义利处皆无辨,只恁鹘突去。是,须还他是;不是,还他不是。若都做得是,犹自有深浅,况於不是?"〔宇〕集义。
"第十二章凡五说,今从谢氏之说。伊川尹氏以为为人为己,范氏以为举内徇外,治本务末,杨氏以义利为君子小人之别,其说皆通。而於浅深之间,似不可不别。窃谓小人之得名有三,而为人,为利,徇外务末,其过亦有浅深。盖有直指其为小人者,此人也,其陷溺必深。有对大人君子而言者,则特以其小於君子大人,而得是名耳,与陷溺者不同。虽均於为人为利,均於徇外务末,而过则有浅深也。夫子告子夏以'毋为小人儒',乃对君子大人而小者耳。若只统说,则与世俗之真小人者无异,而何以儒为哉?"曰:"伊川意可包众说。小人固有等第,然此章之意却无分别。"〔榦〕
子游为武城宰章
圣人之言宽缓,不急迫。如"焉尔乎"三个字,是助语。〔节〕
问"子游为武城宰"章。曰:"公事不可知。但不以私事见邑宰,意其乡饮、读法之类也。"〔南升〕
问:"杨氏曰:'为政以人才为先。如子游为武城宰,纵得人,将焉用之!'似说不通。"曰:"古者士人为吏,恁地说,也说得通。更为政而得人讲论,此亦为政之助。恁地说,也说得通。"〔节〕
问:"集注取杨氏说云:'观其二事之小,而正大之情可见矣。'"曰:"看这气象,便不恁地猥碎。"问:"非独见灭明如此,亦见得子游胸怀也恁地开广,故取得这般人。"曰:"子游意思高远,识得大体。"问:"与琴张曾皙牧皮相类否?"曰:"也有曾皙气象。如与子夏言:'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此一著固是失了,只也见得这人是旷阔底。又如问孝,则答以'今之孝者,是谓能养;不敬,何以别'。见得他於事亲爱有馀而敬不足。又如说'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与'丧致乎哀而止',亦见得他不要如此苦切。子之武城闻弦歌,子游举'君子学道爱人'等语,君子是大人,小人是小民。昨日丘子服出作论题,皆晓不得子游意。谓君子学道,及其临民则爱民;小民学道,则知分知礼,而服事其上。所以弦歌教武城,孔子便说他说得是。这也见子游高处。"贺孙问:"檀弓载子游曾子语,多是曾子不及子游。"曰:"人说是子游弟子记,故子游事详。"问:"子游初间甚高,如何后来却不如曾子之守约?"曰:"守约底工夫实。如子游这般人,却怕於中间欠工夫。"问:"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看子夏煞紧小,故夫子恐其不见大道,於义利之辨有未甚明。"曰:"子游与子夏全相反。只子夏洒扫应对事,却自是切己工夫。如子夏促狭。如子游说:'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是他见得大源头,故不屑屑於此。如孔子答问孝於子夏曰:'色难。'与子游全是两样。子夏能勤奉养,而未知愉色婉容之为美。"〔贺孙〕
问:"谢氏曰云云。右第十三章,凡五说。伊川两说。伊川尹氏解'行不由径'作'动必从正道',杨氏谓'直道而行',皆是疑'行不由径'为非中理。窃意灭明之为人未至成德,但有一节一行可取。如非公事不至偃室,自成德者观之,此特其一行尔,而子游尚称之,则'行不由径',亦但以其不欲速而遵大路可知也。伊川两说,盖权时者之事也。范氏乃就推人君说。"曰:"来说得之。"〔榦〕
孟之反不伐章
问"孟之反不伐"。曰:"孟之反资禀也高,未必是学。只世上自有这般人,不要争功。胡先生说:'庄子所载三子云:孟子反子桑户子琴张。子反便是孟之反。子桑户便是子桑伯子,'可也简'底。子琴张便是琴张,孔子所谓'狂者'也。但庄子说得怪诞。'但他是与这般人相投,都自恁地没检束。"〔贺孙〕
立之问此章。曰:"人之矜伐,都从私意上来。才有私意,便有甚好事,也做不得。孟之反不伐,便是克、伐不行,与颜子无伐善施劳底意思相似。虽孟之反别事未知如何,只此一节,便可为法。人之私意多端。圣人所以言此者,正提起与人看,使人知所自克也。"〔时举〕
问:"凡人所以矜伐者,其病谤在甚处?只为有欲上人之心。才有欲上人之心,则人欲日长,天理日消,凡可以矜己夸人者,无所不至。故学者当去其欲上人之心,则天理自明矣。"曰:"欲上人之心,便是私欲。圣人四方八面提起向人说,只要人去得私欲。孟之反其他事不可知,只此一事,便可为法也。"〔南升〕
问:"孟之反不伐。人之伐心固难克,然若非先知得是合当做底事,则临事时必消磨不去。诸葛孔明所谓'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若知凡事皆其职分之所当为,只看做得甚么样大功业,亦自然无伐心矣。"曰:"也不是恁地。只得个心地平底人,故能如此。若使其心地不平,有矜伐之心,则虽十分知是职分之所当为,少间自是走从那一边去,遏捺不下。少间便说,我却尽职分,你却如何不尽职分!便自有这般心。孟之反只是个心地平,所以消磨容得去。"〔僩〕
读"孟之反不伐"章,曰:"此与冯异之事不同。盖军败以殿为功,殿於后,则人皆属目其归地。若不恁地说,便是自承当这个殿后之功。若冯异乃是战时有功,到后来事定,诸将皆论功,它却不自言也。"〔时举〕
问:"吕氏谓人之不伐,能不自言而已。孟之反不伐,则以言以事自揜其功,加於人一等矣。第十四章凡六说,今从吕说。范杨侯尹论其谦让不伐,只统说大纲,於圣人所称孟之反之意有未尽,不如吕氏说得'马不进也'之意出。谢氏说学者事甚紧切,於本文未密。"曰:"若不自揜,即是自居其功矣。恐不必如吕氏说。"〔榦〕
不有祝鮀之佞章
问此章。曰:"此孔子叹辞也。言衰世好谀悦色,非此不能免,盖深伤之。当只从程先生之说。"〔谟〕
"第十五章凡七说。伊川三说。今从伊川此说。伊川第二第三说,吕范尹之说,皆一意,与伊川第一说同。范氏曰:'有朝之令色,无鮀之巧言,犹难免於当世。'据范氏主意,乃在疾时之好佞,故曰'犹难免於当世'。非加一'犹'字,则其说不通,文意恐不如此。谢氏曰:'善观世之治乱者如此。'乃推说。侯氏曰:'"而"字,疑为"不"字说。'恐未必是文错,或文势如此。"曰:"当从伊川说。"〔榦〕
谁能出不由户章
"谁能出不由户!"何故人皆莫由此道也?〔振〕
问:"何莫由斯道也"?曰:"但才不合理处,便是不由道。"
问:"吕氏曰:'出而不能不由户,则何行而非达道也哉!'杨氏曰:'道无適而非也,孰不由斯乎?犹之出必由户也,百姓日用而不知耳。'尹氏曰:'道不可离,可离非道,犹出入必由户也。'第十六章凡六说,今从吕杨尹之说。伊川范氏谢氏皆正。但伊川'事必由其道'一句未粹,范谢说稍宽。"曰:"此言人不能出不由户,何故却行不由道?怪而叹之之辞也。伊川虽不如此说,然'事必由其道'一句,不见其失,不可轻议,更宜思之。"〔榦〕
质胜文则野章
史,掌文籍之官。如'二公及王乃问诸史',并周礼诸属,各有史几人。如内史、御史,皆掌文籍之官。秦有御史大夫,亦掌制度文物者也。〔僩〕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是不可以相胜。才胜,便不好。龟山云:"则可以相胜。""则"字怕误,当作"不"字。〔贺孙〕
夫子言"文质彬彬",自然停当恰好,不少了些子意思。若子贡"文犹质,质犹文",便说得偏了!〔端蒙〕
问:"伊川曰:'君子之道,文质得其宜也。'范氏曰'凡史之事'云云。第十七章凡七说,今从伊川范氏之说。伊川第二说,吕氏说论'史'字,皆通。谢氏专指仪容说,恐未当。大纲且论文质,故有野与史之别。若专以为仪容,则说'史'字不通,史无与仪容事。杨氏自'质之胜文'以下,皆推说,与本文不类。尹氏曰:'史文胜而理不足。''理'字未安。如此,则野可谓之理胜也。既谓之胜,则理必不足。野与史,皆可谓之理不足也。"曰:"史既给事官府,则亦习於容止矣。谢说之失不在此。却是所说全以观人为言,无矫揉著力处,失却圣人本旨。杨说推得却有功。'文胜则理不足',亦未有病。野,固理胜而文不足也。"〔榦〕
人之生也直章
生理本直。人不为直,便有死之道,而却生者,是幸而免也。〔夔孙〕
"罔之生也"之"生",与上面"生"字微有不同。此"生"字是生存之"生"。人之绝灭天理,便是合死之人。今而不死,盖幸免也。〔人杰〕
或问"人之生也直"。曰:"人之生,元来都是直理。罔,便是都背了直理,当仁而不仁,当义而不义,皆是背了直理。既如此,合是死。若不死时,便是幸而免。"〔焘〕
天地生生之理,只是直。才直,便是有生生之理。不直,则是枉天理,宜自屈折也,而亦得生,是幸而免耳。如木方生,须被折了,便不直,多应是死。到得不死,幸然如此。〔贺孙〕
问"人之生也直"。曰:"'生理本直。'顺理而行,便是合得生;若不直,便是不合得生,特幸而免於死耳。"亚夫问:"如何是'生理本直'?"曰:"如父子,便本有亲;君臣,便本有义。"〔南升〕
"'人之生也直',如饥食渴饮,是是非非,本是曰直,自无许多周遮。如'敬以直内',只是要直。"又曰:"只看'生理本直'四字。时举录云:"只玩味此四字,便自有味。"如见孺子入井,便自有怵惕之心。时举录云:"即便是直。"见不义底事,便自有羞恶之心。是本有那个当为之理。若是内交要誉,便是不直。"时举录云:"才有内交要誉之意,便是曲了。"
林恭甫说"生理本直"未透。曰:"如水有源便流,这只是流出来,无阻滞处。如见孺子将入井,便有个恻隐之心。见一件可羞恶底事,便有个羞恶之心。这都是本心自然恁地发出来,都遏不住。而今若顺这个行,便是。若是见入井后不恻隐,见可羞恶而不羞恶,便是拗了这个道理,这便是罔。"〔义刚〕
罔,只是脱空作伪,做人不诚实,以非为是,以黑为白。如不孝於父,却与人说我孝;不弟於兄,却与人说我弟,此便是罔。据此等人,合当用死,却生於世,是幸而免耳。生理本直,如耳之听,目之视,鼻之臭,口之言,心之思,是自然用如此。若才去这里著些屈曲支离,便是不直矣。"又云:"凡人解书,只是这一个粗近底道理,不须别为高远之说。如云不直,只是这个不直。却云不是这个不直,别有个不直,此却不得。所谓浅深者,是人就这明白道理中,见得自有粗细。不可说这说是浅底,别求一个深底。若论不直,其粗至於以鹿为马,也是不直;其细推至一念之不实,恶恶不'如恶恶臭',好善不'如好好色',也是不直。只是要人自就这个粗说底道理中,看得越向里来教细耳,不是别求一样深远之说也。"〔僩〕
问:"或问云:'上"生"字为始生之生,下"生"字为生存之生。虽若不同,而义实相足。'何也?"曰:"后日生活之生,亦是保前日之生。所以人死时,此生便绝。"〔节〕
问:"明道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天命之谓性"也。"人之生也直",亦是此意。'莫微有差别否?"曰:"如何有差别!便是这道理本直。孔子却是为欲说'罔之生也',所以说个'直'字,与'民受天地之中',义理一般。"〔僩〕集义。
问:"伊川曰:'人类之生,以直道也;欺罔而免者,幸耳。'谢氏曰云云。第十八章凡九说,杨氏两说。今从伊川谢氏之说。明道曰:'生理本直。'范氏曰:'人之性善,故其生直。'尹氏曰:'直,性也。'此三说者,皆以生字作始生之生,未安。据此章,正如礼所谓'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乃生存之生。若以为生本直,性本直,则是指人之始生言之。人之始生,固可谓之直,下文又不当有始生而罔者。下句若作生存之生,则上句不应作始生之生。横渠解'幸而免',似凿。本文上句却无吉凶莫非正之意。吕氏曰:'罔,如网,无常者也。''罔'字,只对'直'字看,便可见,似不必深说。游氏虽说有未尽,大纲亦正。杨氏曰:'人者,尽人道者。'其意以'人'字作一重字解,似对'罔'字言之,未当。'人'字只大纲说。第二说大略。"曰:"此两'生'字,上一字是始生之'生',下一字是生存之'生'。当以明道之说求之,则得之矣。"〔榦〕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章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人之生,便有此理。然被物欲昏蔽,故知此理者已少。好之者是知之已至,分明见得此理可爱可求,故心诚好之。乐之者是好之已至,而此理已得之於己。凡天地万物之理皆具足於吾身,则乐莫大焉。知之者,如五穀之可食;好之者,是食而知其味;乐之者,是食而饱。〔南升〕
问:"若是真知,安得不如好之?若是真好,安得不如乐之?"曰:"不说不是真知与真好,只是知得未极至,好得未极至。如数到九数,便自会数过十与十一去;数到十九数,便自会数过二十与二十一去。不著得气力,自然如此。若方数得六七,自是未易过十;数得十五,自是未易过二十数,这都是未极至处。如行到福州,须行到福州境界极了,方到兴化界;这边来,也行尽埃州界了,方行到南剑界。若行未尽埃州界,自是未到得别州境界。'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贺孙〕
问:"明道曰:'笃信好学,未如自得之乐。好之者,如游他人园圃;乐之者,则己物耳。然只能信道,亦是人之难能也。'伊川曰:'非有所得,安能乐之?'又曰:'知之者,在彼,而我知之也。好之者,虽笃,而未能有之。至於乐之,则为己之所有。'第十九章凡七说,伊川三说。今从明道伊川之说。伊川第二说,推说教人事,曰:'知之必好之,好之必求之,求之必得之。古人此个学,是终身底事。果能造次颠沛必於是,岂有不得之理?'范氏曰'乐则生矣',吕氏亦曰'乐则不可已',皆推说乐以后事。若原其所以乐,则须如伊川之说。吕氏曰:'知之则不惑。'据此章'知'字,只谓好学者耳,未到不惑地位,其说稍深。杨氏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则知之非艰矣。'此说'知'字又太浅。人而知学者亦不易得。夫妇之知,习之而不察者耳,未足以为知。二说正相反,吕氏过,杨氏不及。谢氏曰:'乐则无欣厌取舍。'谓之无厌无舍则可,若谓之无所欣,无所取,则何以谓之乐?尹氏大纲与伊川同意,但以'安'字训'乐'字,未紧。"曰:"所论'知'字,甚善。但此亦谓知义理之大端者耳。谢说大抵太过。"〔榦〕
中人以上章
叔器问:"中人上下是资质否?"曰:"且不妆定恁地。或是他工夫如此,或是他资质如此。圣人只说'中人以上、中人以下'时,便都包得在里面了。圣人说中人以下,不可将那高远底说与他,怕他时下无讨头处。若是就他地位说时,理会得一件,便是一件,庶几渐渐长进,一日强似一日,一年强似一年。不知不觉,便也解到高远处。"〔义刚〕
问:"圣人教人,不问智愚高下,未有不先之浅近,而后及其高深。今中人以上之资,遽以上焉者语之,何也?"曰:"他本有这资质,又须有这工夫,故圣人方以上者语之。今人既无这资质,又无这工夫,所以日趋於下流。"〔宇〕
正淳问:"'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是使之下学而未可语以上达否?"曰:"如此,则下学、上达分而为二事矣。况上达亦如何说得与他!须是待他自达。此章只是说智识未理会得此义理者,语之无益尔。"〔必大〕
行夫问此章。曰:"理只是一致。譬之水,也有把与人少者,有把与人多者。随其质之高下而告之,非谓理有二致也。"〔时举〕
或问此一段。曰:"正如告颜渊以'克己复礼',告仲弓以'持敬行恕',告司马牛以言之讱。盖清明刚健者自是一样,恭默和顺者自是一样,有病痛者自是一样,皆因其所及而语之也。"〔僩〕
问:"谢氏既以分言,又以操术言,岂非谓贵贱异等,执业不同,故居下者不可语之以向上者之事否?"曰:"也只是论学术所至之浅深而已。"〔必大〕集义。
问:"明道曰:'上智高远之事,非中人以下所可告,盖逾涯分也。'横渠曰云云。此说得之吕监庙所编,其说似正,不知载在何集录。第二十章凡六说。伊川两说。横渠说在外。伊川第二说曰:'"中人以上,中人以下",皆谓才也。'第一说与尹氏之说同此意。谓之才者,以为禀受然尔。杨氏亦曰:'有中人上下者,气禀异也。'此三说皆以其上中下为系所禀受。范氏则曰:'由学与不学故也。'谢氏亦曰:'特语其操术浅深,非不移之品。'此二说,又以其上、中、下为系於学术。五说正相反。据本文,只大纲论上中下,初未尝推原其所以然也。若推原其所以然,则二者皆有之。或以其禀受不同,或以其学术有异,不可偏举。"曰:"伊川第二说,已具二者之意矣。"〔榦〕
樊迟问知章
问:"'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诸家皆作两事说。"曰:"此两句恐是一意。民者,人也;义者,宜也。如诗所谓'民之秉彝',即人之义也。此则人之所宜为者,不可不务也。此而不务,而反求之幽冥不可测识之间,而欲避祸以求福,此岂谓之智者哉!'先难后获',即仲舒所谓'仁人明道不计功'之意。吕氏说最好,辞约而义甚精。"〔去伪〕
问:"樊迟问知,当专用力於人道之所宜,而不惑於鬼神之不可知,此知者之事也。若不务人道之所宜为,而亵近鬼神,乃惑也。须是敬而远之,乃为知。'先难而后获',谓先其事之所难,而后其效之所得,此仁者之心也。若方从事於克己,而便欲天下之归仁,则是有为而为之,乃先获也。若有先获之心,便不可以为仁矣。"曰:"何故有先获之心,便不可以为仁?"曰:"方从事於仁,便计较其效之所得,此便是私心。"曰:"此一句说得是。克己,正是要克去私心,又却计其效之所得,乃是私心也。只是私心,便不是仁。"又曰:"'务民之义',只是就分明处用力,则一日便有一日之效。不知'务民之义',亵近鬼神,只是枉费心力。今人亵近鬼神,只是惑於鬼神,此之谓不知,如臧文仲居蔡。古人非不用卜筮,今乃亵渎如此,便是不知。吕氏'当务之为急',说得好;'不求於所难知'一句,说得鹘突。"〔南升〕
问:"'敬鬼神而远之',莫是知有其理,故能敬;不为他所惑,故能远?"曰:"人之於鬼神,自当敬而远之。若见得那道理分明,则须著如此。如今人信事浮屠以求福利,便是不能远也。又如卜筮,自伏羲尧舜以来皆用之,是有此理矣。今人若於事有疑,敬以卜筮决之,有何不可?如义理合当做底事,却又疑惑,只管去问於卜筮,亦不能远也。盖人自有人道所当为之事。今若不肯自尽,只管去谄事鬼神,便是不智。"因言,夫子所答樊迟问仁智一段,正是指中间一条正当路与人。人所当做者,却不肯去做;才去做时,又便生个计获之心,皆是堕於一偏。人能常以此提撕,则心常得其正矣。"〔广〕
问"敬鬼神而远之"。曰:"此鬼神是指正当合祭祀者。且如宗庙山川,是合当祭祀底,亦当敬而不可亵近泥著。才泥著,便不是。且如卜筮用龟,所不能免。臧文仲却为山节藻棁之室以藏之,便是不智也。"〔铢〕
问:"'敬鬼神而远之',如天地山川之神与夫祖先,此固当敬。至如世间一种泛然之鬼神,果当敬否?"曰:"他所谓'敬鬼神',是敬正当底鬼神。'敬而远之',是不可亵渎,不可媚。如卜筮用龟,此亦不免。如臧文仲山节藻棁以藏之,便是媚,便是不知。"〔节〕
问:"程子说鬼神,如孔子告樊迟,乃是正鬼神。如说今人信不信,又别是一项,如何滚同说?"曰:"虽是有异,然皆不可不敬远。"〔可学〕
"先难后获",只是无期必之心。〔时举〕
问"仁者先难而后获"。曰:"获,有期望之意,学者之於仁,工夫最难。但先为人所难为,不必有期望之心,可也。"〔去伪〕
只是我合做底事,便自做将去,更无下面一截。才有计获之心,便不是了。恪。
"先难后获",仁者之心如是,故求仁者之心亦当如是。
须"先难而后获"。不探虎穴,安得虎子!须是舍身入里面去,如搏寇雠,方得之。若轻轻地说得,不济事。〔方子〕
问:"'仁者先难而后获'。难者,莫难於去私欲。私欲既去,则恻然动於中者,不期见而自见。"曰:"仁毕竟是个甚形状?"曰:"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曰:"此只是既仁之后,见得个体段如此。方其初时,仁之体毕竟是如何?要直截见得个仁底表里。若不见他表里,譬犹此屋子,只就外面貌得个模样,纵说得著,亦只是笼罩得大纲,不见屋子里面实是如何。须就中实见得仔细,方好。"又问:"就中间看,只是恻然动於中者,无所系累昏塞,便是否?"曰:"此是已动者。若未动时,仁在何处?"曰:"未动时流行不息,所谓那活泼泼底便是。"曰:"诸友所说仁,皆是貌模。今且为老兄立个标准,要得就这上研磨,将来须自有个实见得处。譬之食糖,据别人说甜,不济事。须是自食,见得甜时,方是真味。"〔大雅〕
或问此章。曰:"常人之所谓知,多求知人所不知。圣人之所谓知,只知其所当知而已。自常人观之,此两事若不足以为知。然果能专用力於人道之宜,而不惑於鬼神之不可知,却真个是知。"〔焘〕集注。
问集注"仁之心,知之事"。曰:"'务民之义,敬鬼神',是就事上说。'先难后获',是就处心积虑处说。'仁'字说较近里,'知'字说较近外。"〔夔孙〕
叔器问集注心与事之分。曰:"这个有甚难晓处?事,便是就事上说;心,便是就里面说。'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这是事。'先难后获',这是仁者处心如此。事也是心里做出来,但心是较近里说。如一间屋相似,说心底是那房里,说事底是那厅。"
问:"'仁者先难而后获','后'字,如'未有义而后其君'之'后'否?"曰:"是。"又问:"此只是教樊迟且做工夫,而程子以为仁,如何?"曰:"便是仁。这一般,外面恁地,然里面通透,也无界限。圣人说话,有一句高,一句低底,便有界限。若是陇侗说底,才做得透,便是。如'克己复礼',便不必说只是为仁之事,做得透便是。又如'我欲仁,斯仁至矣',才欲仁,便是仁。"因言:"先儒多只是言'后有所得',说得都轻。淳录云:"'后'字说得轻了。"唯程先生说得恁地重,这便是事事说得有力。如'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先事后得'之类,皆是此例。"义刚言:"若有一毫计功之心,便是私欲。"曰:"是。"〔义刚〕淳同。
问:"明道曰:'"先难",克己也。'伊川曰:'以所难为先,而不计所获,仁也。'又曰:'民,亦人也。务人之义,知也。鬼神不敬,则是不知;不远,则至於渎。敬而远之,所以为知。'又曰:'有为而作,皆先获也,如利仁是也。古人惟知为仁而已,今人皆先获也。'右第二十一章,凡七说,明道三说。伊川四说。今从明道、伊川之说。明道第一说曰:'民之所宜者,务之。所欲,与之聚之。'第三说亦曰:'"务民之义",如项梁立义帝,谓从民望者,是也。'伊川第一说亦曰:'能从百姓之所宜者,知也。'尹氏用伊川说。此三说,皆以'务民之义',作从百姓之所宜,恐解'知'字太宽。问知,而告以从百姓之所宜,恐圣人告樊迟者,亦不至如是之缓。窃意'民'字不当作'百姓'字解。只伊川第二说曰'民,亦人也',似稳。所谓'知'者,见义而为之者也。不见义,则为不知。'务',如'齐不务德'之'务'。然必曰'民之义'者,己亦民也。通天下只一义耳,何人我之别!所谓'务民之义'者,与务己之义无异。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则亦与己之广居无异。故伊川谓'民亦人也',恐有此意。若以'民'字作'百姓'字解,复以'义'字作'宜'字,恐说'知'字太缓。伊川第三说鬼神事。范作'振民育德',其说宽。振民之意,亦与明道、伊川从百姓之所宜之意同,皆恐未稳否?吕氏曰:'当务为急,不求所难知。'似将'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作一句解。看此两句,正与'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相类。两句虽连说,而文意则异。谢氏曰:'"敬鬼神而远之",知鬼神之情状也。'伊川第三说似未须说到如此深远,正以其推言之耳。杨氏曰:'樊迟学稼,固务民之事而已,非义也。'莫非事也,而曰事而非义,则不可。但有义、不义之异,事与义本无异。"曰:"民之义,谓人道之所宜也,来说得之。但所谓'"居天下之广居",与己之广居无异',则天下只有此一广居,何必更说无人我之异乎?吕氏说,词约而义甚精。但伊川说'非其鬼而祭之',两说相连,却费力。若如范氏说,则可以相因矣。杨氏所引,本无意义,然谓事即是义,则不可。且如物,还可便谓之理否?"〔榦〕
知者乐水章
胡问此章。曰:"圣人之言,有浅说底,有深说底,这处只是浅说。仁只似而今重厚底人,知似而今伶利底人,然亦在人看。"〔淳〕义刚录云:"胡问:'仁是指全体而言否?'曰'圣人说仁,固有浅深,这个是大概说'云云。"
正卿问:"'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是以气质言之,不知与'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有高下否?"曰:"此'仁知'二字,亦说得浅,不可与'安仁利仁'较优劣。如中庸说'知仁勇',这个'仁知'字,说得煞大。"〔贺孙〕
问:"'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是就资质上说,就学上说?"曰:"也是资质恁地。但资质不恁地底,做得到也是如此。这只说个仁知地位,不消得恁地分。资质好底固是合下便恁地,若是资质不好,后做得到时,也只一般。"〔义刚〕
"'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不是兼仁知而言,是各就其一体而言。如'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人杰问:"'乐'字之义,释曰'喜好'。是知者之所喜好在水,仁者之所喜好在山否?"曰:"且看水之为体,运用不穷,或浅或深,或流或激;山之安静笃实,观之侭有馀味。"某谓:"如仲尼之称水曰:'水哉!水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皆是此意否?旧看伊川说'非体仁知之深者,不能如此形容之',理会未透。自今观之,真是如此。"曰:"不必如此汎滥。且理会乐水乐山,直看得意思穷尽,然后四旁莫不贯通。苟先及四旁,却终至於与本说都理会不得也。"〔人杰〕
子善问"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曰:"看圣人言,须知其味。如今只看定'乐山乐水'字,将仁知来比类,凑合圣言而不知味也。譬如吃馒头,只吃些皮,元不曾吃馅,谓之知馒头之味,可乎?今且以知者乐水言之,须要仔细看这水到隈深处时如何,到峻处时如何,到浅处时如何,到曲折处时如何。地有不同,而水随之以为态度,必至於达而后已,此可见知者处事处。'仁者乐山',亦以此推之。"洽。
惟圣人兼仁知,故乐山乐水皆兼之。自圣人而下,成就各有偏处。
魏问此章。曰:"此一章,只要理会得如何是仁,如何是知。若理会这两个字通透,如动、静等语自分晓。"〔贺孙〕
问:"'知者动,仁者静',动是运动周流,静是安静不迁,此以成德之体而言也。若论仁知之本体,知则渊深不测,众理於是而敛藏,所谓'诚之复',则未尝不静;仁者包藏发育,一心之中生理流行而不息,所谓'诚之通',则未尝不动。"曰:"知者动意思常多,故以动为主;仁者静意思常多,故以静为主。今夫水渊深不测,是静也;及滔滔而流,日夜不息,故主於动。山包藏发育之意,是动也;而安重不迁,故主於静。今以碗盛水在此,是静也,毕竟他是动物。故知动仁静,是体段模样意思如此也,常以心体之便见。"〔南升〕
问:"仁知动静之说,与阴阳动静之说同否?"曰:"莫管他阳动阴静,公看得理又过了。大抵看理只到这处便休,又须得走过那边看,便不是了。然仁主於发生,其用未尝不动,而其体却静。知周流於事物,其体虽动,然其用深潜缜密,则其用未尝不静。其体用动静虽如此,却不须执一而论,须循环观之。盖仁者一身混然全是天理,故静而乐山,且寿,寿是悠久之意;知者周流事物之间,故动而乐水,且乐,乐是处得当理而不扰之意。若必欲以配阴阳,则仁配春,主发生,故配阳动;知配冬,主伏藏,故配阴静。然阴阳动静,又各互为其根,不可一定求之也。此亦在学者默而识之。"〔祖道〕
或问:"'知者动,仁者静'。如太极图说,则知为静而仁为动,如何?"曰:"且自体当到不相碍处,方是。"儒用录云:"观书且就当下玩索文意,不须如此牵引,反生枝蔓。"良久,曰:"这物事直看一样,横看一样。儒用录云:"道理不可执著,且逐件理会。"子贡说学不厌为知,教不倦为仁。子思却言成己为仁,成物为知。仁固有安静意思,然施行却有运用之意。"又云:"知是伏藏、祖录作"潜伏"。渊深底道理,至发出则有运用。然至於运用各当其理而不可易处,又不专於动。"〔人杰〕
仁静知动。易中说"仁者见之",阳也;"知者见之",阴也。这样物事大抵有两样。仁配春,知配冬。中庸说:"成己,仁也;成物,知也。"仁在我,知在物。孟子说:"学不厌,知也;教不倦,仁也。"又却知在我,仁在物。见得这样物事皆有动静。〔泳〕
仁知动静。自仁之静,知之动而言,则是"成己,仁也;成物,知也"。自仁之动,知之静而言,则是"学不厌,知也;教不倦,仁也"。〔恪〕
"仁者静",或谓寂然不动为静,非也。此言仁者之人,虽动亦静也。喜怒哀乐,皆动也,仁者之人岂无是数者哉!扒於动之中未尝不静也。静,谓无人欲之纷扰,而安於天理之当然耳。若谓仁有静而不动,则知亦常动而不静乎!〔谟〕
通老问:"仁知动静,合二者如何?"曰:"何必合?此亦言其多耳。不成仁者便愚,知者便一向流荡!要之,安静中自有一个运动之理,运动中自有一个安静之理,方是。"〔可学〕
知便有个快活底意思,仁便有个长远底意思。故曰:"知者乐,仁者寿。"
问:"'知者乐水'一章,看这三截,却倒。似动静是本体,山水是说其已发,乐寿是指其效。"曰:"然。倒因上二句说到他本体上。'知者动',然他自见得许多道理分明,只是行其所无事,其理甚简;以此见得虽曰动,而实未尝不静也。'仁者静',然其见得天下万事万理皆在吾心,无不相关,虽曰静,而未尝不动也。动,不是恁地劳攘纷扰;静,不是恁地块然死守。这与'樊迟问仁知'章相连,自有互相发明处。"朱蜚卿问是如何。曰:"专去理会人道之所当行,而不惑於鬼神之不可知,便是见得日用之间流行运转,不容止息,胸中晓然无疑,这便是知者动处。心下专在此事,都无别念虑系绊,见得那是合当做底事,只恁地做将去,是'先难后获',便是仁者静。如今人不静时,只为一事至,便牵惹得千方百种思虑。这事过了,许多夹杂底却又在这里不能得了。头底已自是过去了,后面带许多尾不能得了。若是仁者,逐一应去,便没事。一事至,便只都在此事上。"蜚卿问:"先生初说'仁者乐山',仁者是就成德上说;那'仁者先难后获',仁者是就初学上说。"曰:"也只一般,只有个生熟。圣贤是已熟底学者,学者是未熟底圣贤。"蜚卿问:"'先难后获',意如何?"曰:"后,如'后其君,后其亲'之意。'哭死而哀,非为生者;经德不回,非以干禄;言语必信,非以正行',这是熟底'先难后获',是得仁底人。'君子行法以俟命',是生底'先难后获',是求仁底人。"贺孙问:"上蔡所说'先难,谓如射之有志,若跣之视地,若临深,若履薄',皆其心不易之谓。"曰:"说得是。先难是心只在这里,更不做别处去。如上岭,高峻处不能得上,心心念念只在要过这处,更不思量别处去。过这难处未得,便又思量到某处,这便是求获。"〔贺孙〕
问:"仁知动静,集注说颇重叠。"曰:"只欠转换了一个'体'字。若论来,仁者虽有动时,其体只自静;知者虽有静时,其体只自动。"〔贺孙〕集注。
或问:"'动静以体言',如何?"曰:"'以体言',是就那人身上说。"〔焘〕
问:"'知者动',集注以动为知之体;'知者乐水',又曰:'其用周流而不穷';言体、用相类,如何?"曰:"看文字须活著意思,不可局定。知对仁言,则仁是体,知是用。只就知言,则知又自有体、用。如'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岂得男便都无阴?女便都无阳?这般须相错看。然大抵仁都是个体,知只是个用。"〔淳〕
知者动而不静,又如何处动?仁者静而不动,又死杀了。是则有交互之理。但学者且只得据见在看,便自见得不要如此纷纷也。所举程子曰"非礼仁知之深者,不能如此形容",此语极好看。侭用玩味,不是常说。如"子语鲁太师乐处",亦云"非知乐之深者不能言",皆此类也。极用仔细玩味看!〔明作〕
伊川"乐山乐水"处,言"动静皆其体也"。此只言体段,非对用而言。〔端蒙〕集义。
"仁者寿",是有寿之理,不可以颜子来插看。如"罔之生也幸而免",罔亦是有死之理。〔淳〕
问谢氏仁知之说。曰:"世间自有一般浑厚底人,一般通晓底人,其终亦各随其材有所成就。夫子以仁者、知者对而言之,诚是各有所偏。如曰'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及所谓'好仁者,恶不仁者',皆是指言两人。如孔门,则曾子之徒是仁者,子贡之徒是知者。如此章,亦是泛说天下有此两般人尔。"〔必大〕
问:"伊川曰:'乐,喜好也。知者乐於运动,若水之流通;仁者乐於安静,如山之定止。知者得其乐,仁者安其常也。'"乐喜"、"乐於",恐皆去声。又曰:'"知者乐",凡运用处皆乐;"仁者寿",以静而寿。'又曰:'乐山乐水,气类相合。'范氏曰:'知者运而不息,故乐水;仁者安於山,故乐山。动则能和,故乐;动则自乐,恐不必将"和"作"乐"字。静则能久,故寿。非深於仁知者,不能形容其德。'右第二十二章凡七说,伊川四说。今从伊川范氏之说。伊川第二说曰:'乐水乐山,与夫动静,皆言其体也。'第三说亦曰:'动静,仁知之体也。''体'字只作形容仁知之体段则可,若作体用之体则不可。仁之体可谓之静,则知之体亦可谓之静。所谓体者,但形容其德耳。吕氏乃以为'山水言其体,动静言其用',此说则显然以为体用之体。既谓之乐山乐水,则不专指体,用亦在其中。动可谓之用,静不可谓之用。仁之用,岂宜以静名之!谢氏曰:'自非圣人,仁知必有所偏,故其趋向各异,则其成功亦不同也。'据此章,乃圣人形容仁知以教人,使人由是而观,亦可以知其所以为仁知也。谢氏以为指知仁之偏,恐非圣人之意。谢氏又曰:'以其成物,是以动;以其成己,是以静。'杨氏曰:'利之,故乐水;安之,故乐山。利,故动;安,故静。'窃谓圣人论德,互有不同。譬如论日,或曰如烛,或曰如铜盘。说虽不同,由其一而观之,皆可以知其为日。然指铜盘而谓之烛,指烛而谓之铜盘,则不可。圣人论仁知,或以为'成己、成物',或以为'安仁、利仁',或以为'乐山、乐水',各有攸主,合而一之,恐不可也。游氏推说仁寿,尹氏同伊川,故不录。"曰:"所论体、用甚善。谢氏说未有病,但末后句过高不实耳。'成己、成物','安仁、利仁','乐山、乐水',意亦相通。如'学不厌,教不倦'之类,则不可强通耳。"〔榦〕
谢选骏指出:“中道而废”,是力有不逮,犹如诸葛孔明《出师表》所说的“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半途而废”,是迷途知返,犹如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人说阮籍不拘礼俗,行不由径。“穷途之哭”本指他因车无路可行而痛哭,也形容因身处困境而悲哀。我看这“半途而废”还算聪明,避免了杀身之祸;相比之下,刘备的“中道而废”却意味着死了。所以说,人不怕没本事,就怕过高地估计了自己——一脚踏空就万劫不复了。
【卷三十三 论语十五】
◎雍也篇四
△齐一变至於鲁章
问:"齐尚功利,如何一变便能至鲁?"曰:"功利变了,便能至鲁。鲁只是大纲好,然里面遗阙处也多。"〔淳〕
行父问"齐一变至鲁,鲁一变至道"。曰:"太公之封於齐也,举贤而尚功,孔子曰:'后世必有篡弑之臣。'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孔子曰:'后世浸微矣!'齐自太公初封,已自做得不大段好。至后桓公管仲出来,乃大变乱拆坏一番。鲁虽是衰弱不振,元旧底却不大段改换。欲变齐,则须先整理了已坏底了,方始如鲁,方可以整顿起来,这便隔了一重。变鲁,只是扶衰振弱而已。若论鲁,如左传所载,有许多不好事,只是恰不曾被人拆坏。恰似一间屋,鲁只如旧弊之屋,其规模只在;齐则已经拆坏了。这非独是圣人要如此损益,亦是道理合当如此。"〔贺孙〕
齐经小白,法度尽薖。今须一变,方可至鲁;又一变,方可至道。鲁却不曾变坏,但典章废坠而已。若得人以修举之,则可以如王道盛时也。〔谟〕
"'齐一变至於鲁',是他功利俗深。管仲称霸,齐法坏尽,功利自此盛。然太公治齐尚功时,便有些小气象,尚未见得,只被管仲大段坏了。"又云:"管仲非不尊周攘夷,如何不是王道?只是功利驳杂其心耳。"〔明作〕
语及"齐一变至於鲁",因云:"齐生得桓公管仲出来,它要'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其势必至变太公之法。不变,便做不得这事。若圣人变时,自有道理。大抵圣贤变时,只是兴其滞,补其弊而已。如租庸调变为彍骑长征之兵,皆是变得不好了。今日变时,先变熙丰之政,以复祖宗忠厚之意,次变而复於三代也。"桓。
问:"伊川谓:'齐自桓公之霸,太公遗法变易尽矣。鲁犹存周公之法制。'看来鲁自桓公以来,闺门无度,三君见弑,三家分裂公室,昭公至於客死,以至不视朔,不朝聘,与夫税亩、丘甲、用田赋,变乱如此,岂得是周公法制犹存乎?"曰:"齐鲁初来气象,已自不同。看太公自是与周公别。到桓公管仲出来,又不能遵守齐之初政,却全然变易了,一向尽在功利上。鲁却只是放倒了,毕竟先世之遗意尚存。如哀公用田赋,犹使人来问孔子。他若以田赋为是,更何暇问。惟其知得前人底是,所以来问。若桓公管仲却无这意思,自道他底是了,一向做去不顾。"
问:"注谓'施为缓急之序',如何?"曰:"齐自伯政行,其病多。鲁则其事废坠不举耳。齐则先须理会他许多病败了,方可及鲁。鲁则修废举坠而已,便可复周公之道。"问:"孔子治齐,则当於何处下手?"曰:"莫须先从风俗上理会去。然今相去远,亦不可细考。但先儒多不信史记所载太公伯禽报政事。然细考来,亦恐略有此意,但传者过耳。"〔广〕
问集注云云。曰:"不独齐有缓急之序,鲁亦有缓急之序。如齐功利之习所当变,便是急处。鲁纪纲所当振,便是急处。"或问:"功利之习,为是经桓公管仲所以如此否?"曰:"太公合下便有这意思,如'举贤而尚功',可见。"恪。
问:"'施为缓急之序'如何?"曰:"齐变只至於鲁,鲁变便可至道。"问:"如此则是齐变为缓,而鲁变为急否?"曰:"亦不必恁分。如变齐,则至鲁在所急,而至道在所缓。至鲁,则成个朴子,方就上出光采。"〔淳〕
读"齐鲁之变"一章,曰:"各有缓急。如齐功利之习,若不速革,而便欲行王化;鲁之不振,若不与之整顿,而却理会其功利之习,便是失其缓急之序。如贡禹谏元帝令节俭,元帝自有这个,何待尔说!此便是不先其所急者也。"〔时举〕
问:"伊川曰'夫子之时,齐强鲁弱'云云。吕氏曰:'齐政虽修,未能用礼。鲁秉周礼,故至於道。第二十三章凡八说,伊川三说。今从伊川吕氏之说。伊川第二说曰:'此只说风俗。'以'至於道'观之,则不专指风俗,乃论当时政治,风俗固在其中。然又别一节事。又第三说曰:'言鲁国虽衰,而君臣父子之大伦犹在。'以鲁观之,其大伦之不正久矣。然礼记明堂位以鲁为君臣未尝相弑,而注家讥其近诬,则此说亦恐未稳。横渠谢游杨尹大抵同伊川,故不录。范氏曰:'齐一变可使如鲁之治时。'其意谓齐鲁相若,故以谓治时。齐之气象乃伯政,鲁近王道,不可疑其相若。看鲁秉周礼,可见。"曰:"所疑范氏说,亦无病。"〔榦〕
觚不觚章
古人之器多有觚。如酒器,便如今花瓶中间有八角者。木简是界方而六面,即汉所谓"操觚之士"者也。今淮上无纸,亦用木写字,教小儿读,但却圆了,所谓"觚不觚"。古人所以恁地方时,缘是顿得稳。〔义刚〕
第二十四章凡六说,伊川两说。今从尹氏之说。尹氏乃合伊川二说而为一说。范吕杨氏说亦正。伊川范氏谓不合法制,吕氏、杨氏谓失其名,其实一也。失其制,则失其名可知矣。谢氏是推说学者事。〔榦〕无答语。
井有仁焉章
问:"'可欺'是继'可逝'而言,'不可罔'是继'不可陷'而言否?"曰:"也是如此。但'可逝不可陷',是就这一事说;'可欺不可罔',是总说。不特此事如此,他事皆然。"〔义刚〕
叔器曰:"宰我只知有个公共底道理,却不知有义。"曰:"不惟不晓义,也不晓那智了。若似他说,却只是个呆人。"因云:"宰我见圣人之行,闻圣人之言,却尚有这般疑,是怎生地?缘自前无人说这个物事,到夫子方说出来,所以时下都讨头不著。似而今学者时,便无这般疑了。"叔器又云:"圣人只说下学,不说上达,所以学者不晓。"曰:"这也无难晓处。这未是说到那性命之微处,只是宰我钝。如子贡便是个晓了通达底,所以说从那高远处去。"〔义刚〕
问:"伊川曰:'宰我问,仁者好仁,不避难,虽告之以赴井为仁,亦从之乎?夫子谓,不然。君子可使之有往,不可陷於不知;可欺以其方,不可罔以非其道。'吕氏曰:'"井有仁焉",犹言自投陷阱以施仁术也。己已自陷,仁术何施!当是时也,君子可往以思救,不能自陷以求救;可欺之以可救,不可罔之使必救。'第二十五章凡七说。明道两说。明道曰:'知井有仁者,当下而从之否?'此说恐未当。君子虽不逆诈,而事之是非晓然者未尝不先见也。岂有仁者而在井乎?虽有之,君子不往也。范氏亦曰:'井有仁,则将入井而从之。'盖此意也。'其从之也',只合作从或者之言,不宜作从井中之仁也。谢氏谓宰我疑仁者之用心。观宰我之言,亦足以见其好仁之切,不宜深责之也。杨氏谓宰我疑君子之不逆诈,故问。观宰我之意,好仁之切,以谓仁者好仁,虽患难不避,故问。非谓疑其不逆诈也。尹氏用伊川说,故不录。范氏解'逝'字极未安,与下句'可欺也'不类。"谓君子见不善,可逝而去。曰:"所论得之。但此章文义,诸先生说不甚明,更详考之为佳。"〔榦〕
君子博学於文章
"博学於文",考究时自是头项多。到得行时,却只是一句,所以为约。若博学而不约之以礼,安知不畔於道?徒知要约而不博学,则所谓约者,未知是与不是,亦或不能不畔於道也。〔僩〕
博文约礼,就这上进去,只管是长进。盖根脚已是了,所以不畔道。
行夫问"博文约礼"。曰:"博文条目多,事事著去理会。礼却只是一个道理,如视也是这个礼,听也是这个礼,言也是这个礼,动也是这个礼。若博文而不约之以礼,便是无归宿处。如读书,读诗,学易,学春秋,各自有一个头绪。若只去许多条目上做工夫,自家身己都无归著,便是离畔於道也。"〔恪〕
问"博学於文,约之以礼"。曰:"礼是归宿处。凡讲论问辨,亦只是要得个正当道理而有所归宿尔。"〔铢〕
国秀问"博文约礼"。曰:"如讲明义理,礼乐射御书数之类,一一著去理会。学须博,求尽这个道理。若是约,则不用得许多说话,只守这一个礼。日用之间,礼者便是,非礼者便不是。"〔恪〕
"'博文约礼',圣门之要法。博文所以验诸事,约礼所以体诸身。如此用工,则博者可以择中而居之不偏;约者可以应物而动皆有则。如此,则内外交相助,而博不至於汎滥无归,约不至於流遁失中矣。"〔大雅〕
"君子博学於文,约之以礼"。圣人教人,只是说个大纲。颜子是就此上做得深,此处知说得浅。〔夔孙〕
问:"'博学於文',文谓诗书六艺之文否?"曰:"诗书六艺,固文之显然者。如眼前理会道理,及於所为所行处审别是否,皆是。"〔必大〕
只是"博文约礼"四字。博文是多闻,多见,多读。及收拾将来,全无一事,和"敬"字也没安顿处。〔夔孙〕
博学,亦非谓欲求异闻杂学方谓之博。博之与约,初学且只须作两途理会。一面博学,又自一面持敬守约,莫令两下相靠。作两路进前用工,塞断中间,莫令相通。将来成时,便自会有通处。若如此两下用工,成甚次第!〔大雅〕
博文上欠工夫,只管去约礼上求,易得生烦。〔升卿〕
孔子之教人,亦"博学於文",如何便约得?〔〈螢,中"虫改田"〉〕
或问"君子博学於文,约之以礼"。曰:"此是古之学者常事,孔子教颜子亦只是如此。且如'行夏之时'以下,临时如何做得,须是平时曾理会来。若'非礼勿视'等处,方是约之以礼。及他成功,又自别有说处。"〔大雅〕
博文工夫虽头项多,然於其中寻将去,自然有个约处。圣人教人有序,未有不先於博者。孔门三千,颜子固不须说,只曾子子贡得闻一贯之诲。谓其馀人不善学固可罪。然夫子亦不叫来骂一顿,教便省悟;则夫子於门人,告之亦不忠矣!是夫子亦不善教人,致使宰我冉求之徒后来狼狈也!要之,无此理。只得且待他事事理会得了,方可就上面欠阙处告语之。如子贡亦不是许多时只教他多学,使它枉做工夫,直到后来方传以此秘妙。正是待它多学之功到了,可以言此耳。必大。
或问:"'博之以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与颜子所谓'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如何?"曰:"此只是一个道理,但功夫有浅深耳。若自此做功夫到深处,则亦颜子矣。"〔焘〕
问:"'博学於文,约之以礼',与'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固有浅深不同。如孟子'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似又一义,如何?"曰:"论语中'博约'字,是'践履'两字对说。孟子中'博约'字,皆主见而言。且如学须要博,既博学,又详说之,所以如此者,将以反说约也。是如此后,自然却说得约。谓如博学详说,方有贯通处,下句当看'将以'字。若'博学於文,约之以礼',与'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圣人之言本无甚轻重,但人所造自有浅深。若只是'博学於文',能'约之以礼',则可以弗畔於道,虽是浅底;及至颜子做到'欲罢不能'工夫,亦只是这个'博文约礼'。如梓匠轮舆但能斫削者,只是这斧斤规矩;及至削鐻之神,斫轮之妙者,亦只是此斧斤规矩。"〔〈螢,中"虫改田"〉〕
问:"博文不约礼,必至於汗漫,如何?"曰:"博文而不约礼,只是徒看得许多,徒记得许多,无归宿处。"〔节〕以下集注、集义。
问:"明道言:'"博学於文",而不"约之以礼",必至於汗漫。所谓"约之以礼"者,能守礼而由於规矩也,未及知之也。'既能守礼而由规矩,谓之未及於知,何也?"曰:"某亦不爱如此说。程子说'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为已知,不须将知说,亦可。颜子亦只是这个博文约礼。但此说较粗,颜子所说又向上,然都从这工夫做来。学者只此两端,既能博文,又会约礼。"问:"约礼,只是约其所博者否?"曰:"亦不须如此说。有所未知,便广其知,须是博学。学既博,又须当约礼。到约礼,更有何事?所守在此理耳。"〔宇〕
或问"博学於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曰:"博学是致知,约礼则非徒知而已,乃是践履之实。明道谓此一章与颜子说博文约礼处不同,谓颜子约礼是知要,恐此处偶见得未是。约礼盖非但知要而已也。此两处自不必分别。"〔时举〕
问:"伊川言:'"博学於文,约之以礼",此言善人君子'多识前言往行',而能不犯非礼者尔,非颜子所以学於孔子之谓也。'恐博文约礼只是一般,未必有深浅。"曰:"某晓他说不得,恐记录者之误。"正叔曰:"此处须有浅深。"曰:"毕竟博只是这博,约只是这约,文只是这文,礼只是这礼,安得不同!"〔文蔚〕
问:"横渠谓:'"博学於文",只要得"习坎心亨"。'何也?"曰:"难处见得事理透,便处断无疑,行之又果决,便是'习坎心亨'。凡事皆如此。且以看文字一节论之,见这说好,见那说又好。如此说有碍,如彼说又有碍,便是险阻处。到这里须讨一路去方透,便是'习坎心亨'。"〔淳〕
"博学於文",又要得"习坎心亨"。如应事接物之类皆是文,但以事理切磨讲究,自是心亨。且如读书,每思索不通处,则翻来覆去,倒横直竖,处处窒塞,然其间须有一路可通。只此便是许多艰难险阻,习之可以求通,通处便是亨也。〔谟〕
"博学於文",只是要"习坎心亨"。不特有文义。且如学这一件物事,未学时,心里不晓;既学得了,心下便通晓得这一事。若这一事晓不得,於这一事上心便黑暗。〔僩〕
问:"横渠曰:'博文约礼,由至著入至简,故可使不得畔而去。'尹氏曰:'"博学於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违於道。'第二十六章凡八说,伊川三说。今从横渠尹氏之说。明道曰:'"博学於文",而不"约之以礼",必至於汗漫。'范氏亦曰:'"博学於文"而不"约之以礼",犹农夫之无疆埸也,其不入於异端邪说者鲜矣。'杨氏亦曰:'"博学於文"而"不知所以裁之",则或畔矣。'此三说,皆推不约礼之失。谢氏曰:'不由博而径欲趋约者,恐不免於邪遁也。'此则不博文之失。二者皆不可无,偏举则不可。明道又曰:'所谓"约之以礼"者,能守礼而由於规矩也。'伊川第一说曰:'博学而守礼。'第二说曰:'此言善人君子"多识前言往行",而能不犯非礼。''约'字恐不宜作'守'字训,若作'守礼',则与博学成二事。非博文则无以为约礼,不约礼则博文为无用。约礼云者,但前之博而今约之使就於礼耳。伊川之说,文自文,礼自礼,更无一贯说。看'博约'字与'之以'字有一贯意。伊川又说:'颜子博约,与此不同。'亦似大过。博文约礼,本无不同。始乎由是以入德,斯可以不畔;终乎由是以成德,欲罢而不能。颜子与此不同处,只在'弗畔'与'欲罢不能'上,博约本无异。伊川以颜子之约为知要,以此章之约作约束之'约',恐未安。此'约'字亦合作知要。伊川第三说与第一第二说同,但说大略耳。"曰:"此说大概多得之。但此'约'字与颜子所言'约'字,皆合只作约束之意耳。又看颜子'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既连著两'我'字,而此章'之'字亦但指其人而言,非指所学之文而言也。"〔榦〕
子见南子章
"诸先生皆以'矢'为'陈','否'为否塞之'否',如此亦有甚意思!孔子见南子,且当从古注说:'矢,誓也。'"或问:"若作誓说,何师生之间不相信如此?"曰:"只为下三句有似古人誓言,如左氏言'所不与舅氏'之说,故有誓之气象。"〔谟〕
或问此章。曰:"且依集注说。盖子路性直,见子去见南子,心中以为不当见,便不说。夫子似乎发咒模样。夫子大故激得来躁,然夫子却不当如此。古书如此等晓不得处甚多。古注亦云可疑。"祖道曰:"横渠说,以为'予所否厄者,是天厌弃之'。此说如何?"曰:"大抵后来人讲经,只为要道圣人必不如此,须要委曲迁就,做一个出路,却不必如此。横渠论看诗,教人平心易气求之。到他说诗,又却不然。"〔祖道〕
问:"夫子欲见南子,而子路不说,何发於言辞之间如此之骤?"曰:"这般所在难说。如圣人须要见南子是如何,想当时亦无必皆见之理。如'卫灵公问陈',也且可以款款与他说,又却明日便行。齐景公欲'以季孟之间待之',也且从容不妨,明日又便行。季桓子受女乐,也且可以教他不得受,明日又便行。看圣人这般所在,其去甚果。不知於南子须欲见之,到子路不说,又费许多说话,又如指誓。只怕当时如这般去就,自是时宜。圣人既以为可见,恐是道理必有合如此。'可与立,未可与权'。吾人见未到圣人心下,这般所在都难说。"或问:"伊川以'矢'字训'陈',如何?"曰:"怕不是如此。若说陈,须是煞铺陈教分明,今却只恁地直指数句而已。程先生谓'予所以否而不见用,乃天厌斯道',亦恐不如此。"〔贺孙〕
问"子见南子"。曰:"此是圣人出格事,而今莫要理会它。向有人问尹彦明:'今有南子,子亦见之乎?'曰:'不敢见。'曰:'圣人何为见之?'曰:'能磨不磷,涅不淄,则见之不妨。'"〔夔孙〕
仕於其国,有见其小君之礼。当夫子时,想是无人行,所以子路疑之。若有人行时,子路也不疑了。孟子说"仲尼不为已甚",这样处便见。〔义刚〕夔孙录云:"孟子说'仲尼不为已甚',说得好。"集注。
问:"'予所否者,天厌之!'谓不合於礼,不由於道,则天实厌弃之。"曰:"何以谓不合於礼,不由於道?"曰:"其见恶人,圣人固谓在我者有可见之礼,而彼之不善,於我何与焉。惟圣人道大德全,方可为此。"曰:"今人出去仕宦,遇一恶人,亦须下门状见之。它自为恶,何与我事。此则人皆能之,何必孔子。"子善云:"此处当看圣人心。圣人之见南子,非为利禄计,特以礼不可不见。圣人本无私意。"曰:"如此看,也好。"〔南升〕植录云:"先生难云:'"子见南子",既所谓合於礼,由其道,夫人皆能,何止夫子为然?'子善答云:'"子见南子",无一毫冀望之心。他人则有此心矣。'曰:'看得好。'"
"第二十七章凡七说,伊川六说。杨氏二说。今从谢氏之说。伊川第一说曰:'子路以夫子之被强也,故不说。'第二说曰:'子路不说,以孔子本欲见卫君行道,反以非礼见迫。'窃谓夫人有见宾之礼,孔子之见南子,礼也,子路非不知也。子路之不说,非以其不当见,特以其不足见耳。使其不当见,夫子岂得而迫哉?被强见迫,恐未稳。伊川第三说曰:'孔子之见南子,礼也。子路不说,故夫子矢之。'第四说、第六说同。窃谓南子,妾也,无道也,卫君以为夫人。孔子不得不见,其辱多矣!子路以其辱也,故不说。夫子矢之曰:'使予之否塞至此者,天厌之也!'使天不与否,则卫君将致敬尽礼,岂敢使夫子以见夫人之礼而见其无道之妾哉!则子路不说之意,盖以其辱夫子,非以其礼不当见也。使子路以南子之不当见,则更须再问,何至坐视夫子之非礼!虽不说,何益。而夫子告之,亦须别有说,岂有彼以非礼问,而此独以天厌告!则夫子受非礼之名而不辞,似不可也。盖子路知其礼所当见,特以其辱夫子也,故不说。谢氏以为'浼夫子'之说极正。伊川第四说设或人之问曰:'子路不说,孔子何以不告之曰"是礼也",而必曰"天厌之"乎?'曰:'使孔子而得志,则斯人何所容也!'杨氏两说亦然,恐非圣人意。圣人但伤道之否在於卫君不能致敬尽礼,未必有欲正之之意,恐成别添说。伊川第五说稳,但说大略。横渠亦只说大略。范氏以矢为誓,非圣人气象。吕氏大意亦通,但以为'使我不得见贤小君,天厌乎道也',此亦非圣人意。合只作'使我见无道之小君,天厌乎吾道也',却稳。尹氏同伊川,故不辨。"曰:"以文义求之,当如范氏之说。但诸公避咒誓之称,故以'矢'训'陈'耳。若犹未安,且阙以俟他日。"〔榦〕
中庸之为德章
问"中庸之为德其至矣乎"。曰:"'中庸'之'中',是指那无过、不及底说。如中庸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时中便是那无过不及之'中'。本章之意是如此。"又问:"'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恐道是总括之名,理是道里面又有许多条目。如天道又有日月星辰、阴阳寒暑之条理,人道又有仁义礼智、君臣父子之条理。"曰:"这二句紧要在'正'字与'定'字上。盖庸是个常然之理,万古万世不可变易底。中只是个恰好道理。为是不得是,亘古今不可变易底,故更著个'庸'字。"〔焘〕
"中庸之为德",此处无过、不及之意多。庸是依本分,不为怪异之事。尧舜孔子只是庸。夷齐所为,都不是庸了。〔夔孙〕
问"中庸之为德其至矣乎"章。曰:"只是不知理,随他偏长处做将去:谨愿者则小廉曲谨,放纵者则跌荡不羁,所以中庸说'道之难明',又说'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只为是不知。"〔植〕
问:"此章,尹氏曰:'中庸天下之正理,德合乎中庸,可谓至矣。人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故曰"民鲜久矣"!'右第二十八章,凡七说,伊川两说。杨氏三说。今从尹氏之说。伊川第一说说'久'字不出。第二说虽尽,而非本章意。尹氏合而解之。范氏说'久'字不出。吕氏说宽。谢氏曰:'中不可过,是以谓之至德。'杨氏第三说亦曰:'出乎中则过,未至则不及,故惟中为至。'第一第二说同。谢氏杨氏之说皆以'至'字对'过、不及'说。谓无过不及,则为至也。'过、不及',只对'中庸'说,不可对'至'字说。'至'字只轻说,如曰'其大矣乎',不宜说太深。杨氏第二第三说推说高明、中庸处,亦不能无疑。侯氏说大略。"曰:"当以伊川解为正:'中庸,天下之正理也。德合乎中庸,可谓至矣。自世教衰,民不兴於行,鲜有中庸之德也。''自世教衰',此四字正是说'久'字。意谢杨皆以'过、不及'对'中'字,而以中为至耳,恐非如来说所疑也。所破杨氏'高明、中庸',亦非是,当更思之。"〔榦〕
子贡曰如有博施於民章
子贡问仁,是就功用笼罩说,孔子是就心上答。〔可学〕
"博施济众",便唤做仁,未得。仁自是心。〔端蒙〕
"何事於仁",犹言何待於仁。"必也圣乎"连下句读。谦之录云:"便见得意思出。" 虽尧舜之圣,犹病其难遍。〔德明〕
"何事於仁",犹言那里更做那仁了。〔僩〕
问:"'何事於仁',先生以为恰似今日说'何消得恁地'一般。"曰:"'博施济众',何消得更说仁。"〔节〕
问:"'何事於仁'作'何止於仁',是如何?"曰:"只得作'何止於仁'。今人文字如此使者甚多。何事,亦如何为之意。被子贡说得'博施济众'高似於仁了,故孔子言:'何为於仁!必也圣人乎!尧舜其犹病诸!'是子贡问得不亲切。若如子贡之说,则天下之为仁者少矣。一介之士,无复有为仁之理。'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才欲立,便也立人;己才欲达,便也达人。立是存立处,达则发用处。於此纯是天理,更无些子私意,便是仁之体。若'能近取譬',则私欲日消,天理日见,此为仁之方也。"〔南升〕
"'何事於仁',只作岂但於仁。" 〈螢,中"虫改田"〉谓:"'必也圣乎',圣如尧舜,其尚有不足於此。"曰:"薛士龙论语解此亦是如此,只是渠遣得辞涩。盖仁以道理言,圣以地位言,自是不同。如'博施济众'为仁,而利物爱人小小者亦谓之仁。仁是直看,直上直下只一个道理。'圣'字便横看,有众人,有贤人,有圣人,便有节次,只岂但於仁。盖'博施济众',虽圣如尧舜,犹以为病耳。"〔〈螢,中"虫改田"〉〕
问:"子贡问'博施济众',恐仁之极处,与圣之功用本不可分大小。今言'何止於仁',则仁、圣若有大小之分。"曰:"此处不恁地读。'必也圣乎',语意未是杀处,当急连下文读去。仁以理言,圣以事业言。子贡所问'博施济众',必有圣人之德,有天子之位,而后可以当此,尧舜恁地尚以为病。仁本切己事,大小都用得。他问得空浪广不切己了,却成疏阔。似此看'仁'字,如何用得?如何下得工夫?中间看得一句,常人固是做不得,虽圣人尚以此为病。此须活看。"宇。
周兄问"何事於仁,必也圣乎"。曰:"'必也圣乎'是属下文。仁通乎上下。圣是行仁极致之地。言'博施济众'之事,何止於仁!必是行仁极致之人,亦有不能尽,如尧舜犹病诸,是也。'必也圣乎',盖以起下。"〔铢〕
问"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曰:"此两句当连看。盖云,便是圣人,也有做不得处。且如尧舜,虽曰'比屋可封',然在朝亦有四凶之恶。又如孔子设教,从游者甚众,孔子岂不欲人人至於圣贤之极!而人人亦各自皆有病痛。"〔焘〕
亚夫问此章。曰:"'博施济众',是无尽底地头,尧舜也做不了。盖仁者之心虽无穷,而仁者之事则有限,自是无可了之理。若欲就事上说,便侭无下手处。"〔时举〕
敬之问:"欲立,立人;欲达,达人。苟有此心,便有'博施济众'底功用。"曰:"'博施济众',是无了期底事,故曰:'尧舜其犹病诸!'然若得果无私意,已有此心。仁则自心中流出来,随其所施之大小自可见矣。"〔时举〕
众朋友说"博施济众"章。先生曰:"'仁以理言',是个彻头彻尾物事,如一元之气。'圣以地言',也不是离了仁而为圣,圣只是行仁到那极处。仁便是这理,圣便是充这理到极处,不是仁上面更有个圣。而今有三等:有圣人,有贤人,有众人。仁是通上下而言,有圣人之仁,有贤人之仁,有众人之仁,所以言'通乎上下'。'仁'字直,'圣'字横。'博施济众',是做到极处,功用如此。"义刚言:"此章也是三节:前面说仁之功用,中间说仁之体,后面说仁之方。"曰:"是如此。'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仁者之存心常如此,便未'博施济众'时,这物事也自在里面。"叔器问:"此两句也是带下面说否?"曰:"此是两截。如黄毅然適间说是三节,极是。'夫仁者',分明是唤起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仁者能如此。若是能近取譬,则可以为仁之方。子贡也是意思高远,见得恁地,却不知刬地寻不著。"〔义刚〕
仁就心上说,如一事仁也是仁,如一理仁也是仁,无一事不仁也是仁。圣是就地位上说。圣却是积累得到这田地,索性圣了。〔佐〕
"子贡问博施济众"章,先生以"何事於仁"为一节,以"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为一节。其说以谓:"'博施济众',此固是仁,然不是人人皆能做底事。若必以圣人为能之,则尧舜亦尝以此为病。此非是言尧舜不能尽仁道,盖势有所不能尔。人之所能者,下二节事是也:己欲立,便立人;己欲达,便达人。此仁者之事也。'能近取譬',此为仁之方也。今人便以'己欲立,己欲达'为'能近取譬',则误矣。盖'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此不待施诸己而后加诸人也。'能近取譬',却是施诸己之意。故上二句直指仁者而言,而下一句则止以为'仁之方'。"〔谟〕
"博施济众",这个是尽人之道,极仁之功,非圣人不能。然圣人亦有所不足在。仁固能博施济众,然必得时得位,方做得这事。然尧舜虽得时得位,亦有所不足。己欲立,便立人;己欲达,便达人,此仁者之心自然如此不待安排,不待勉强。"能近取譬",则以己之欲立,譬人之欲立;以己之欲达,譬人之欲达,然后推己所欲以及於人,使皆得其立,皆得其达,这便是为仁之术。立是立得住,达是行得去。此是三节,须逐节详味,看教分明。
林问:"'己欲立而立人',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地位如何?"曰:"且看道理,理会地位作甚么!他高者自高,低者自低,何须去比并。"问"博施济众"。曰:"此是仁者事。若把此为仁,则是'中天下而立'者方能如此,便都无人做得仁了。所以言'己欲立而立人',使人人皆可尽得道理。'必也圣乎',当连下句说,意在'犹病'上。盖此何但是仁,除是圣人方做得。然尧舜犹病,尚自做不彻。"〔宇〕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分明唤起"仁者"字,自是仁者之事。若下面"能近取譬",方是由此而推将去,故曰"仁之方"。"何事於仁,必也圣乎",不是圣大似仁。仁只是一条正路,圣是行到尽处。欲立欲达,是仁者之心如此;"能近取譬",是学做仁底如此,深浅不同。仁通上下,但克去己私,复得天理,便是仁,何必博施而后为仁。若必待如此,则有终身不得仁者矣!孔颜不得位,不成做不得!山林之士,更无缘得仁也。欲立欲达,即絜矩之义。子贡凡三问仁,圣人三告之以推己度物。想得子贡高明,於推己处有所未尽。仁者欲立,自然立人;欲达,自然达人,如"无加诸人",更不待譬。下截方言求仁之方,盖近取诸身以为譬。〔明作〕
问:"'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立、达'二字,以事推之如何?"曰:"二者皆兼内外而言。且如修德,欲德有所成立;做一件事,亦欲成立。如读书,要理会得透彻;做事,亦要做得行。"又曰:"立是安存底意思,达是发用底意思。"〔植〕
"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与"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意思一般,学者须是强恕而行。〔焘〕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以己及人,仁之体也。"能近取譬",是推己及人,仁之方也。〔德明〕
致道说:"'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才要立,便立别人;己才要达,便达别人,这更无甚著力。下云:'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这又是一意,煞著比方安排,与仁者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与'我不欲人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一般,都是以己及物事。'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一般,都是推己及物事。"曰:"然。"〔贺孙〕
凡己之欲,即以及人,不待譬彼而后推之者,仁也。以我之不欲譬之,而知其亦不欲者,恕也。〔端蒙〕
问:"只仁之方,亦可谓之仁否?"曰:"看得透时,便是仁。若循循做去,到得至处。回头看前日所为,亦唤做仁。"〔人杰〕
或问:"'博施济众'一章,言子贡驰鹜高远,不从低处做起,故孔子教之从恕上求仁之方。"曰:"理亦是如此,但语意有病。且试说子贡何故拣这个来问?"或云:"恐是子贡见孔子说仁多端,又不曾许一个人是仁,故拣个大底来说否?"曰:"然。然而夫子答子贡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至於答颜子,则曰:'克己复礼为仁。'分明一个仁,说两般。诸公试说,这两般说是如何?"或曰:"恐'克己复礼'占得地位广否?"曰:"固是包得尽,须知与那个分别,方得。"或曰:"一为心之德,一为爱之理。"曰:"是如此。但只是一个物事,有时说这一面,又有时说那一面。人但要认得是一个物事。枅录云:"孔子说仁,亦多有不同处。向颜子说,则以克己为仁。此处又以立人达人为仁。一自己上说,一自人上说。须於这里看得一般,方可。"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便有那'克己复礼'底意思;'克己复礼',便包那'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底意思。只要人自分别而已。然此亦是因子贡所问而说。"又问"立"字、"达"字之义。曰:"此是兼粗细说。立是自家有可立,达是推将去。圣人所谓'立之斯立,绥之斯来,动之斯和',亦是这个意也。凡事,不出立与达而已。谓如在此住得稳,便是立;如行便要到,便是达。如身要成立,亦是立;学要通达,亦是达。事事皆然。"又问:"'博施、济众'如何分别?"曰:"'博施',是施之多,施之厚;'济众',是及之广。"〔焘〕
问"仁以理言,通乎上下"。曰:"一事之仁也是仁,全体之仁也是仁,仁及一家也是仁,仁及一国也是仁,仁及天下也是仁。只是仁及一家者是仁之小者,仁及天下者是仁之大者。如孔子称管仲之仁,亦是仁,只是仁之功。"复问:"上是大,下是小?"曰:"只是高低。"又曰:"这个是兼爱而言,如'博施济众',及后面说手足贯通处。"复问贯通处。曰:"才被私意截了,仁之理便不行。"〔节〕集注。
问仁通上下而言。曰:"有圣人之仁,有贤人之仁。仁如酒好,圣如酒熟。"问:"仁是全体,如'日月至焉'乃是偏。"曰:"当其至时,亦备。"问:"孟武伯问三子,却说其才,何意?"曰:"只为未仁。"问:"管仲仁之功如何?"曰:"匡天下亦仁者之事。如赵韩王一言,至今天下安。谓韩王为仁则不可,然其所作乃仁者之功。"〔可学〕
子上问:"仁通上下,如何?"曰:"仁就处心处说。一事上处心如此,亦是仁。商三仁未必到圣人处,然就这处亦谓之仁。'博施济众',何止於仁!必圣人能之,然尧舜尚自有限量,做不得。仁者诚是不解做得此处,病在求之太远。'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只教他从近处做。"〔淳〕
问:"仁通上下,如何?"曰:"圣是地位,仁是德。"问:"如此,则一事上仁,亦可谓之仁,此之谓'通上下'。其与全体之仁,无乃不相似?"曰:"此一事纯於仁,故可谓之仁。殷有三仁,亦未见其全体。只是於去就之际,纯乎天理,故夫子许之。"〔可学〕
问:"仁通上下而言,圣造其极而言否?"曰:"仁或是一事仁,或是一处仁。仁者如水,有一杯水,有一溪水,有一江水。圣便是大海水。"〔僩〕
"仁者己欲立而立人"一章,某当初也只做一统看。后来看上面说'夫仁者',下面说'可谓仁之方',却相反,方分作两段说。〔焘〕
或问:"'博施济众'一段,程子作一统说,先生作二段,如何?"曰:"某之说,非异於程子,盖程子之说足以包某之说。程子之说如大屋一般,某之说如在大屋之下,分别厅堂房室一般,初无异也。公且道子贡所问,是大小大气象!圣人却只如此说了。如是为仁必须'博施济众',便使'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如尧舜,也做不得,何况荜门圭窦之士!圣人所以提起'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正指仁之本体。盖己欲立,则思处置他人也立;己欲达,则思处置他人也达。放开眼目,推广心胸,此是甚气象!如此,安得不谓仁之本体!若'能近取譬'者以我之欲立,而知人之亦欲立;以己之欲达,而知人之亦欲达,如此,则止谓之仁之方而已。此为仁则同,但'己欲立而立人,欲达而达人',是已到底;能取譬,是未到底,其次第如此。彼子贡所问,是就事上说,却不就心上说。龟山云:'虽"博施济众",也须自此始。'某甚善其说。"先生曰:"又某所说过底,要诸公有所省发,则不枉了。若只恁地听过,则无益也。"朋录云:"说许多话,晓得底自晓得。不晓得底,是某自说话了。"久之,云:"如释氏说如标月指,月虽不在指上,亦欲随指见月,须恁地始得。"久之,云:"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又云:"天有四时,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久之,又曰:"昔有人问话於一僧,僧指面前花示之,曰:'是甚么?'其人云:'花也。'僧云:'吾无隐乎尔。'此不是他无见处,但见说得来粗了。孔子所谓'吾无隐乎尔'者,居乡党,便恂恂;在宗庙朝廷,便便便唯谨;与上大夫言,便訚訚;与下大夫言,便侃侃,自有许多实事可见。"又曰:"程子说:'庄子说道体,侭有妙处,如云"在谷满谷,在坑满坑"。不是他无见处,只是说得来作怪。'大抵庄老见得些影,便将来作弄矜诧。"又曰:"'黄帝问於广成子'云云,'吾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东坡注云云。是则是有此理,如何便到这田地!"久之,又云:"昔在一山上坐看潮来,凡溪涧小佰中水,皆如生蛇走入,无不通透,甚好看!识得时,便是一贯底道理。"又曰:"'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如日月,虽些小孔窍,无不照见。此好识取。"〔祖道〕赐录云:"问:'博施济众,程子全做仁之体,先生却就上面分别个体用,便有用力处。'曰:'某说非破程子之说,程子之说却兼得某说。程说似浑沦一个屋子,某说如屋下分间架尔。仁之方,不是仁之体,还是什么物事!今且看子贡之言,与夫子之言如何地。'"馀同而略。
林闻一问"博施济众"章。曰:"'博施济众',无下手处,夫子故与之言仁。'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能以己之所欲立者而立他人,以己之所欲达者而达他人,其所为出於自然,此乃是仁之体。'能近取譬'者,近取诸身,知己之欲立欲达,则亦当知人之欲立欲达,是乃求仁之方也。伊川全举此四句而结之曰:'欲令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亦可以如此说,与某之说初不相碍。譬之於水,江海是水,一勺亦是水。程先生之说譬之一片大屋,某却是就下面分出厅堂房室,其实一也。"又云:"子贡所问,以事功而言,於本体初无干涉,故圣人举此心之全体大用以告之。以己之欲立者立人,以己之欲达者达人,以己及物,无些私意。如尧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於变时雍',以至於'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道理都拥出来。"又曰:"如周礼一书,周公所以立下许多条贯,皆是广大心中流出。某自十五六时,闻人说这道理,知道如此好,但今日方识得。如前日见人说盐咸。今日食之,方知是咸;说糖甜,今日食之,方知是甜。"〔人杰〕
问:"'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所谓'以己及人';'能近取譬','近取诸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谓'推己及人',如何?"曰:"夫子分明说'夫仁者',则是言仁之道如此;'可谓仁之方也已',则是言求仁当如此。若以为滚说,则既曰'夫仁者'矣,不当以'可谓仁之方'结之也。"又问:"程子说:'仁至难言',至'欲令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一段,却是滚说。"曰:"程子虽不曾分说,然其意亦无害。大抵'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自然工夫。至於'能近取譬',则是著力处,所以不同。"〔人杰〕
问:"'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注云:'於此可以得仁之体。'是此处见得人与己相关甚切,便是生意相贯处否?"曰:"亦是。只无私意,理便流通。然此处也是己对人说,便恁地。若只就自己说,此又使不得,盖此是仁之发出处。若未发之前,只一念之私,便不是仁。"〔淳〕
问:"遗书中取医家言仁。又一段云:'医家以不识痛痒为不仁。'又以不知觉、不认义理为不仁,又却从知觉上说。"曰:"觉是觉於理。"问:"与上蔡说同异?"曰:"异。上蔡说觉,才见此心耳。"问:"南轩云:'上蔡说觉,与佛家不同。'如何?"曰:"上蔡云:'自此心中流出。'与佛亦不大段异。今说知痛痒,能知觉,皆好。只是说得第二节,说得用。须当看,如何识痛痒?血脉从何而出?知觉从何而至?"某云:"若不究见原本,却是不见理,只说得气。"曰:"然。伊川言穀种之性一段,最好。"〔可学〕
"明道云:'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认得个什么?夫仁者,己欲立,便立人;己欲达,便达人,此即仁之体也。'能近取譬',则是推己之恕,故曰'可谓仁之方'。'夫仁者'与'可谓仁之方'正相对说。"明道云:"欲令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先生再三举似,曰:"这处极好看仁。"又曰:"'博施济众',固仁之极功,譬如东大洋海同是水。但不必以东大洋海之水方为水,只瓶中倾出来底,亦便是水。'博施济众'固是仁,但那见孺子将入井时有怵惕恻隐之心,亦便是仁。此处最好看。"〔道夫〕
林安卿问:"'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此即人物初生时验之可见。人物均受天地之气而生,所以同一体,如人兄弟异形而皆出父母胞胎,所以皆当爱。故推老老之心,则及人之老;推幼幼之心,则及人之幼。惟仁者其心公溥,实见此理,故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否?"曰:"不须问他从初时,只今便是一体。若必用从初说起,则煞费思量矣。犹之水然,江河池沼沟渠,皆是此水。如以两碗盛得水来,不必教去寻讨这一碗是那里酌来,那一碗是那里酌来。既都是水,便是同体,更何待寻问所从来。如昨夜庄仲说人与万物均受此气,均得此理,所以皆当爱,便是不如此。'爱'字不在同体上说,自不属同体事。他那物事自是爱。这个是说那无所不爱了,方能得同体。若爱,则是自然爱,不是同体了方爱。惟其同体,所以无所不爱。所以爱者,以其有此心也;所以无所不爱者,以其同体也。"〔僩〕
问:"明道曰'医书以手足痿痺为不仁'云云,'可以得仁之体'。又曰:'"能近取譬",反身之谓也。'又曰:'"博施济众",非圣人不能,何干仁事!笔特曰夫仁者立人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使人求之自反,便见得也。虽然,圣人岂不尽仁?然教人不得如此指杀。'或问'尧舜其犹病诸'。伊川曰:'圣人之心,何时而已?'又曰:'圣乃仁之成德。谓仁为圣,譬如雕木为龙。木乃仁也,龙乃圣也,指木为龙,可乎!笔"博施济众",乃圣人之事。举仁而言之,则"能近取譬"是也。'谢氏曰:'"博施济众",亦仁之功用。然仁之名,不於此得也。子贡直以圣为仁,则非特不识仁,并与圣而不识。故夫子语之曰:"必也圣乎!"又举仁之方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亦非仁也,仁之方所而已。知方所,斯可以知仁。犹观"天地变化,草木蕃",斯可以知天地之心矣。'第二十九章凡八说,明道五说。伊川十七说。今从明道伊川。谢氏之说大意与第一说同,故不录。明道第五说与伊川第二第十三说,皆以恕为仁之方,大意皆正,但非解本文,故不录。伊川第一说曰:'惟圣人能尽仁道,然仁可通上下而言。故曰何事於仁!必也圣乎!'又第五说曰:'圣则无小大,至於仁则兼上下小大而言之。'又第八说曰:'孔子见子贡问得来事大,故曰何止於仁!必也圣乎!扒仁可以通上下言之,圣则其极也。'又第十二说曰:'博施而能济众,固仁也,而仁不足以尽之,故曰必也圣乎!'又第十四说曰:'仁在事,不可以为圣。'此五说,皆以'何事於仁'作'何止於仁',故以仁为有小大上下。若既是有小大上下,则以此章为子贡指其大与上者问之,亦可也,又何以答之曰'何事於仁'乎?若圣人以仁为未足以尽'博施济众',则下又当别有说。今乃论为仁之方,恐上下意不贯。伊川五说,只说得到'其犹病诸'处住,则下文论仁之方不相接,不如木龙之说,却与明道之意合。明道以'何事於仁'只作'何干仁事',则下文仁之方自相贯,又'功用'字分明。伊川第三说、第四说、第五、第六说、第十五说,皆推说'博施济众犹病',即圣人之心何时而已之意,故不录。伊川第九、第十一说,皆论仁之方,与谢氏方所之说相类。此章,圣人恐子贡便指作仁看,故但以为若能由此而求之,乃可以知仁,故曰'仁之方'。伊川第十七说乃统说'仁'字大意,与明道第一说同,故不录。横渠曰:'必圣人之才能弘其道。'恐本文无能弘其道之意。范氏曰:'以大为小。'是以仁为小,圣为大也,恐未稳。馀说亦宽。吕氏以博施为仁,济众为圣,未当。杨氏之说亦正,但谓'仁者何事於博施济众',又恐太过。则明道所谓'教人不得如此指杀'者,但以仁、圣须分说,方见仁之体,非以仁无与於圣也。尹氏与伊川馀说同,故不辨。"曰:"'何事於仁',何止於仁也。'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此两句相连读,言虽圣人亦有所不能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仁也;'能近取譬',恕也。"〔榦〕集义。
问:"程子曰:'谓仁为圣,譬犹雕木为龙。木乃仁也,龙乃圣也,指木为龙,可乎!'比喻如何?"曰:"亦有理。木可雕为龙,亦可雕而为狗,此仁所以可通上下而言者也。龙乃物之贵者,犹圣人为人伦之至也。"〔必大〕
谢选骏指出:“子见南子”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事件,甚至在1929年夏天的山东曲阜,发生了一桩轰动全国的“《子见南子》”(以下简称“子案”)。
人说——那年的6月8日,曲阜省立第二师范学校的进步学生,在本校礼堂首次演出了林语堂编写的独幕历史剧《子见南子》。林语堂根据《论语》中的一段话编写的这部话剧,有反封建意图,但锋芒并不锐利。二师学生会在排练过程中几经修改,使之成为一出战斗性很强的反封建讽刺喜剧。
——大幕拉开,孔子登场,玄衣黄裳,粉面朱唇,确乎道貌岸然。他带领子路来到卫国,准备走卫灵公宠姬南子的“后门”,谋求一官半职。南子美艳无比,放荡不羁,一亮相便媚态百出。两人相见,孔子向前深施一礼,随后疾行追赶,南子猛一转身,“胸腹嘴脸两相接触”,引得观众哄然大笑。后来,南子赐孔子白璧一方。孔子受宠若惊,竟拜倒在“寡小君”南子石榴裙下,直磕响头。台下又是一阵哄笑。接着,南子手执月琴,率领众歌姬围着孔子边歌边舞,孔子神魂颠倒,念念有词:“我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人生的意义。我过去讲的那套仁义道德全是放狗屁啊!”这时,台下掌声四起,欢声雷动。在哄闹声中,坐在前排观剧的“圣裔”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悻悻退出礼堂。
我看——国民党其实是共产党文革的先行者。毕竟, 反孔运动是在国民党统治时期发生的,而后才在共产党统治时期肆无忌惮。
【卷三十四 论语十六】
◎述而篇
△述而不作章
徐兄问:"'述而不作',是制作之'作'乎?"曰:"是。孔子未尝作一事,如删诗,定书,皆是因诗书而删定。"又问:"圣人不得时得位,只如此。圣人得时得位时,更有制作否?"曰:"看圣人告颜子四代礼乐,只是恁地,恐不大段更有制作。亦因四代有此礼乐,而因革之,亦未是作处。"又问:"如何'作春秋'?恐是作否?"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看来是写出鲁史,中间微有更改尔。某尝谓春秋难看,平生所以不敢说著。如何知得上面那个是鲁史旧文,那个是夫子改底字?若不改时,便只依鲁史,如何更作春秋做甚?"先生徐云:"'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又公羊穀梁传云:'其辞,则丘有罪焉耳。'这是多少担负!想亦不能不是作,不知是如何。"贺孙录,意同。
蜚卿问"信而好古"。曰:"既信古,又好古。今人多是信而不好,或好而不信。如好之者,则曰:'他也且恁地说。'信之者虽知是有个理恁地,毕竟多欠了个笃好底意思。"〔道夫〕
行夫问"述而不作"章。曰:"虽说道其功倍於作者,论来不知所谓删者,果是有删否。要之,当时史官收诗时,已各有编次,但到孔子时已经散失,故孔子重新整理一番,未见得删与不删。如云:'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云'各得其所',则是还其旧位。"〔贺孙〕集注。
默而识之章
宜久问"默而识之"章。曰:"此虽非圣人极致,然岂易能?'默而识之',若不是必与理契,念念不忘者不能。'学不厌',如人之为学有些小间断时,便是厌。'教不倦',如以他人之事为不切於己,便是倦。今学者须是将此三句时时省察,我还能默识否?我学还不厌否?我教还不倦否?如此乃好。"〔时举〕
"默而识之",至"诲人不倦",是三节。虽非圣人之极致,在学者亦难。如平时讲贯,方能记得。或因人提撕,方能存得。若"默而识之",乃不言而存诸心,非心与理契,安能如此!"学不厌",在学者久亦易厌。视人与己若无干涉,诲之安能不倦!此三者亦须是心无间断,方能如此。〔植〕
问"默而识之"。曰:"是得之於心,自不能忘了,非是听得人说后记得。"〔节〕
问"默而识之"。曰:"如颜子'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犹是执捉住。这个却是'闻一善言,见一善行',便如己有而弗失矣。"〔焘〕
"默而识之"者,默不言也,不言而此物常在也。今人但说著时在,不说时不在。"非礼勿视",要和根株取,不是只禁你不看。听、言、动皆然。〔祖道〕
郑问"何有於我哉"。曰:"此语难说。圣人是自谦,言我不曾有此数者。圣人常有慊然不足之意。众人虽见他是仁之至熟,义之至精,它只管自见得有欠阙处。"〔贺孙〕
读"默而识之"章,曰:"此必因人称圣人有此,圣人以谦辞答之。后来记者却失上面一节,只做圣人自话记了。'默而识之',便是得之於心;'学不厌',便是更加讲贯;'诲不倦',便是施於人也。"〔时举〕
问:"'何有於我哉',恐是圣人自省之辞。盖圣人以盛德之至,犹恐其无诸己而自省如此,亦谦己以勉人之意。"曰:"此等处须有上一截话。恐是或有人说夫子如何,故夫子因有此言。如达巷党人所言如此,故夫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今此章却只是记录夫子之语耳。如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亦必因门人疑谓有不尽与他说者,故夫子因有是言也。"〔必大〕
德之不修章
或问此章。曰:"须实见得是如何?德是甚么物事?如何唤做修?如何唤做不修?人而无欲害人之心,这是德,得之於吾心也。然害人之心,或有时而萌者,是不能修者也。德者,道理得於吾心之谓;修者,言好修治之之谓,更须自体之。须把这许多说话做自家身上说,不是为别人说。"问:"'徙义'与'改不善'两句,意似合掌。"曰:"圣人做两项说在。试剖析令分明:徙义,是做这件事未甚合宜,或见人说,见人做得恰好,自家迁在合宜处;不善,便是全然不是,这须重新改换方得。"〔贺孙〕
叔器问:"'德之不修',可以包下三句否?"曰:"若恁地,夫子但说一句便了,何用更说四句?徙义改过,略似修德里面事,然也别是个头项。讲学自是讲学,修德自是修德。如致知、格物是讲学,诚意、正心、修身是修德;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是讲学,笃行是修德。若徙义、改不善,如何地分?"叔器未及对。曰:"不善,是自家做得淫邪非僻底事。徙义,是虽无过恶,然做得未恰好,便是不合义。若闻人说如何方是恰好,便当徙而从之。圣人说这几句,浅深轻重尽在里面。'闻义不能徙'底罪小,'不善不能改'底罪大。但圣人不分细大,都说在里面,学者皆当著工夫。"〔义刚〕
此四句,修德是本。为要修德,故去讲学。下面徙义、改过,即修德之目也。〔〈螢,中"虫改田"〉〕
行父问:"先知德不可不修,方知学不可不讲。能讲学,方能徙义;能徙义,方能改不善。如此看,如何?"曰:"修德是本。修德,恰似说'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汎爱众而亲仁'。学不可不讲,恰似说'行有馀力,则以学文'。"或问徙义、改不善之别。曰:"徙义不是说元初做不是。元初本心自是好,但做得错了,做得不合宜,如所谓'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才移教合义理,便是全好。若不善,则是元初便做得不是,须都改了方得。徙义是过失,不善是罪犯。"〔贺孙〕恪录别出。
行父问"德之不修"一段。曰:"须先理会孝弟忠信等事,有个地位,然后就这里讲学。'闻义不能徙',这一件事已是好事,但做得不合义。见那人说如此方是义,便移此之不义,以从彼之义。不善,则已是私意了。上面是过失,下面是故犯。"〔恪〕
"德之不修",如有害人之心,则仁之德不修;有穿窬之心,则义之德不修。仁之德修,则所言无不仁之言,所行无不仁之行;义之德修,则所言无不义之言,所行无不义之行。渊录云:"实得仁於心,则发出来为仁之言,做出来为仁之行;实得义於心,则发出来为义之言,做出来为义之行。""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二句虽似合掌,却有轻重浅深。闻义者,尚非有过,但不能徙义耳。至於不善,则是有过而不能改,其为害大矣!〔植〕(南升录别出。)
"德之不修",如无害人之心,则仁之德修;无穿窬之心,则义之德修。"闻义不能徙",是见得自家事未合宜,及闻合宜事,便徙而就之。不善,则是有过恶了。如此说,方不合掌。〔南升〕
或问"德之不修"一章。曰:"迁善、改过,是修德中紧要事。盖只修德而不迁善、改过,亦不能得长进。"又曰:"迁善、改过是两项,不是说改其过而迁於善。迁善便是有六七分是,二三分不是。自家却见得那二三分是处,即迁而就之,要教十分是著。改过则是十分不好,全然要改。此迁善、改过之别。如通书中云:'君子乾乾不息於诚。'便是修德底事。下面便是接说迁善、改过底事,意正相类。"〔焘〕
立之问此章。曰:"德是理之既得於吾心者,便已是我有底物事了。更须日日磨砻,勿令间断,始得。徙义与改不善,一似合掌。然须著与他分别,盖义是事之宜处。我做这一件事,觉得未甚合宜,便著徙令合宜,此却未见得有不善处。至不善,便是有过恶,须著速改,始得。此所以有轻重之别。"又问:"此四句若要连续看,如何?"曰:"才要连续,便是说文字,不是要著实做工夫。若著实做工夫,便一句自是一句。"〔时举〕
李问此章。曰:"此四句是四件事,不可一滚说了。下面两句,粗看只是一件事一般,然此两句自有轻重。盖'见义不能徙',此只是些子未合宜处,便当徙而从宜。'不善不能改',则大段已是过恶底事,便当改了。此一句较重。"〔雉〕
读"德之不修"章,曰:"此自是四句。若要合说,便是德须著修於己,讲学便更进其德。到徙义、改过,始是见之於行事,须时时要点检。如此说,却相连续也。"〔时举〕
问:"'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先生云有轻重,其意如何?"曰:"义,宜也。事须要合宜。不能徙,未为不是,却不合宜。那不善底却重,须便打并了。"叔重云:"'闻义不能徙'较轻。"曰:"那个大体却无邪恶。"又曰:"'闻义不能徙',较密於'不善不能改';'不善不能改',较重於'闻义不能徙'。"〔节〕
"德之不修"至"是吾忧也",这虽是圣人以此教人,然"学不厌"之意多见於此。使有一毫自以为圣,任其自尔,则虽圣而失其圣矣。〔贺孙〕
又曰:"此是圣人自忧也。圣人固无是四者之忧,所以然者,亦自贬以教人之意。"〔谟〕
子之燕居章
叔器问"申申、夭夭"之义。曰:"申申,是言其不局促,是心广体胖后,恁地申申舒泰。夭夭,好貌。观'桃之夭夭'是少好之貌,则此亦是恁地。所谓色愉,只是和悦底意思。但此只是燕居如此,在朝及接人又不然。"〔义刚〕
问:"'申申、夭夭',圣人得於天之自然。若学者有心要收束,则入於严厉;有心要舒泰,则入於放肆。惟理义以养其气,养之久,则自然到此否?"曰:"亦须稍严肃,则可。不然,则无下手处。"又曰:"但得身心收敛,则自然和乐。"又曰:"不是别有一个和乐。才整肃,则自和乐。"〔恪〕
甚矣吾衰章
据文势时,"甚矣,吾衰也"是一句,"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是一句。惟其久不梦见,所以见得是衰。若只是初不梦见时,也未见得衰处。此也无大义理,但文势当是如此。〔义刚〕
孔子固不应常常梦见周公。然亦必曾梦见来,故如此说。然其所以如此说之意,却是设词。〔必大〕
蜚卿问:"孔子梦周公,若以圣人欲行其道而梦之耶,则是心犹有所动。若以壮年道有可行之理而梦之耶,则又不应虚有此兆朕也。"曰:"圣人曷尝无梦,但梦得定耳。须看它与周公契合处如何。不然,又不见别梦一个人也。圣人之心,自有个勤恳恻怛不能自已处,自有个脱然无所系累处,要亦正是以此卜吾之盛衰也。"〔砥〕
问:"梦周公,是真梦否?"曰:"当初思欲行周公之道时,必亦是曾梦见。"曰:"恐涉於心动否?"曰:"心本是个动物,怎教它不动。夜之梦,犹寤之思也。思亦是心之动处,但无邪思,可矣。梦得其正,何害!心存这事,便梦这事。常人便胡梦了。"宇录此下云:"孔子自言老矣,以周公之道不可得行,思虑亦不到此,故不复梦。甚叹其衰如此。"居甫举庄子言"至人无梦。"曰:"清净者爱恁地说。佛老家亦说一般无梦底话。"〔淳〕(宇同。)
"'吾不复梦见周公',自是个徵兆如此。当圣人志虑未衰,天意难定,八分犹有两分运转,故他做得周公事,遂梦见之,非以思虑也。要之,精神血气与时运相为流通。到凤不至,图不出,明王不兴,其徵兆自是恁地。胡文定公谓春秋绝笔於获麟,为'志一则动气',意思说得也甚好。但以某观之,生出一个物事为人所毙,多少是不好,是亦一徵兆也"。道夫问:"设当孔子晚年,时君有能用之,则何如?"曰:"便是不衰,如孔子请讨陈恒时,已年七十一,到此也做得个甚!"又问:"程子谓孔子之志,必将正名其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而率与国以讨之。不知天子果能从乎?"曰:"当时惟在下者难告。"问:"果尔,则告命稽违,得无有不及事之悔乎?"曰:"使哀公能从,则圣人必一面行将去,闻於周王,使知之耳。"〔道夫〕
问"甚矣吾衰也"。曰:"不是孔子衰,是时世衰。"又曰:"与天地相应。若天要用孔子,必不教他衰。如太公武王皆八九十岁。夫子七十馀,想见累垂。"〔节〕
戴少望谓:"颜渊子路死,圣人观之人事;'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圣人察之天理;'不复梦见周公',圣人验之吾身,夫然后知斯道之果不可行,而天之果无意於斯世也。"曰:"这意思也发得好。"〔道夫〕
"梦周公","忘肉味","祭神如神在",见得圣人真一处。理会一事,便全体在这一事。〔道夫〕
问:"孔子梦周公,却是思。"曰:"程先生如此说,意欲说孔子不真见周公。然见何害。"〔可学〕
问:"伊川以为不是梦见人,只是梦寐常存行周公之道耳。集注则以为如或见之。不知果是如何?"曰:"想是有时而梦见。既分明说'梦见周公',全道不见,恐亦未安。"又问:"夫子未尝识周公,梦中乌得而见之?"曰:"今有人梦见平生所不相识之人,却云是某人某人者,盖有之。夫子之梦,固与常人不同,然亦有是理耳。"〔壮祖〕集注、集义。
问:"此章曰,孔子未衰以前,常梦见周公矣。伊川却言不曾梦见,何也?"曰:"圣人不应日间思量底事,夜间便梦见。如高宗梦傅说,却是分明有个傅说在那里,高宗不知。所以梦见,亦是朕兆先见者如此。孔子梦奠两楹事,岂是思虑后方梦见。此说甚精微。但於此一章上说不行,今且得从程子说。"〔去伪〕
志於道章
问"志於道"。曰:"思量讲究,持守践履,皆是志。念念不舍,即是总说,须是有许多实事。"〔夔孙〕
吉甫说"志於道"处。曰:"'志於道',不是只守个空底见解。须是至诚恳恻,念念不忘。所谓道者,只是日用当然之理。事亲必要孝,事君必要忠,以至事兄而弟,与朋友交而信,皆是道也。'志於道'者,正是谓志於此也。"〔时举〕
道理也是一个有条理底物事,不是囫囵一物,如老庄所谓恍惚者。"志於道",只是存心於所当为之理,而求至於所当为之地,非是欲将此心系在一物之上也。〔端蒙〕
"志於道",如讲学力行,皆是。"据於德",则是这个物事已成个坯璞子了。〔义刚〕
问"据於德"。曰:"如孝,便是自家元得这孝道理,非从外旋取来。据於德,乃是得这基址在这里。"〔植〕
"据於德"。德者,得之於身。然既得之,守不定,亦会失了。须常照管,不要失了。须是据守,方得。〔明作〕
问"据於德"云云。曰:"德者,吾之所自有,非自外而得也。以仁义礼智观之,可见。韩退之云:'德,足乎己,无待乎外。'说得也好。"〔南升〕
道者,人之所共由,如臣之忠,子之孝,只是统举理而言。德者,己之所独得,如能忠,能孝,则是就做处言也。依仁,则又所行处每事不违於仁。〔端蒙〕
"志於道",方有志焉。"据於德",一言一行之谨,亦是德。"依於仁",仁是众善总会处。〔德明〕
道,是日用常行合做底。德,是真个有得於己。仁,谓有个安顿处。〔季札〕
先生问正淳:"曾闻陆子寿'志於道'之说否?"正淳谓:"子寿先令人立志。"曰:"只做立志,便虚了。圣人之说不如此,直是有用力处。且如孝於亲,忠於君,信於朋友之类,便是道。所谓志,只是如此知之而已,未有得於己也。及其行之尽於孝,尽於忠,尽於信,有以自得於己,则是孝之德,忠之德,信之德。如此,然后可据。然只志道据德,而有一息之不仁,便间断了,二者皆不能有。却须'据於德'后,而又'依於仁'。"正淳谓:"这个仁,是据发见说。"曰:"既见於德,亦是发见处。然仁之在此,却无隐显皆贯通,不可专指为发见。"〔〈螢,中"虫改田"〉〕人杰录云:"'志於道',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道。明得此理,得之於身,斯谓'据於德'。然而不'依於仁',则二者皆为无用矣。依仁不止於发见。凡内外隐显,莫非仁也。"
正卿问"志道,据德,依仁"。曰:"'志於道',犹是两件物事。'据於德',谓忠於君则得此忠,孝於亲则得此孝,是我之得於己者也,故可据。依仁,则是平日存主处,无一念不在这里,又是据於德底骨子。"〔时举〕
正卿问"志道、据德、依仁"。曰:"德,是自家心下得这个道理,如欲为忠而得其所以忠,如欲为孝而得其所以孝。到得'依於仁',则又不同。依仁,则是此理常存於心,日用之间常常存在。据德、依仁,虽有等级,不比志道与据德、依仁,全是两截。志只是心之所之,与有所据、有所依不同也。"〔贺孙〕
问"据於德,依於仁"。曰:"德只是做这一件事底意思,据而勿失。仁又亲切。"又问:"仁是全体,德只是一事之德否?"曰:"然。"又曰:"事父母则为孝德,事兄长则为悌德。德是有得於心,是未事亲从兄时,已浑全是孝弟之心。此之谓德。"〔必大〕
先生问学者:"据德,依仁,如何分别?"学者累日说皆不合。乃曰:"德是逐件上理会底,仁是全体大用,当依靠处。"又曰:"据德,是因事发见底;如因事父有孝,由事君有忠。依仁,是本体不可须臾离底。据德,如著衣吃饭;依仁,如鼻之呼吸气。"〔僩〕
德是道之实,仁是德之心。〔道夫〕
行夫问"志道,据德,依仁,游艺"。曰:"'志於道',方是要去做,方是事亲欲尽其孝,事兄欲尽其弟,方是恁地。至'据於德',则事亲能尽其孝,事兄能尽其弟,便自有这道理了,却有可据底地位。才说尽其孝,便是据於孝。虽然如此,此只是就事上逐件理会。若是不依於仁,不到那事亲事兄时,此心便没顿放处。'依於仁',则自朝至暮,此心无不在这里。连许多德,总摄贯穿都活了。'志於道',方要去做。'据於德',则道方有归著。虽有归著,犹是在事上。'依於仁',则德方有本领。虽然,艺亦不可不去理会。如礼乐射御书数,一件事理会不得,此心便觉滞碍。惟是一一去理会,这道理脉络方始一一流通,无那个滞碍。因此又却养得这个道理。以此知大则道无不包,小则道无不入。小大精粗,皆无渗漏,皆是做工夫处。故曰:'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恪〕
"志於道,据於德,依於仁,游於艺。"先生曰:"志者,心之所之。道者,当为之理,为君有君之理,为臣有臣之理。'志於道'者,留心於此理而不忘也。德者,得也。既得之,则当据守而弗失。仁者,人之本心也。依,如'依乎中庸'之依,相依而不舍之意。既有所据守,又当依於仁而不违,如所谓'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是也。'游於艺'一句,比上三句稍轻,然不可大段轻说。如上蔡云'有之不害为小人,无之不害为君子',则是太轻了。古人於礼乐射御书数等事,皆至理之所寓。游乎此,则心无所放,而日用之间本未具举,而内外交相养矣。"或言:"'志於道',正如颜子仰高钻坚,以求至乎圣人之地否?"曰:"若如此说,便是要将此心寄在道里面底说话。道只是人所当行之道,自有样子。如'为人父,止於慈;为人子,止於孝'。只从实理上行,不必向渺茫中求也。"〔谟〕
叔器说"志於道"云:"知得这个道理,从而志之。"曰:"不特是知得时方志,便未知而有志於求道,也是志。德,是行其道而有得於心。虽是有得於心而不失,然也须长长执守,方不失。如孝,行之已得,则固不至於不孝;若不执守,也有时解走作。如忠,行之已得,则固不至於不忠;若不执守,也有时解有脱落处。这所以下一'据'字。然而所以据此德,又只要存得这心在。存得这心在时,那德便自在了,所以说'依於仁'。工夫到这里,又不遗小物,而必'游於艺'。"叔器因言:"礼乐射御书数,自秦汉以来皆废了。"曰:"射,如今秀才自是不晓。御,是而今无车。书,古人皆理会得,如偏旁义理皆晓,这也是一事。数,是算数,而今人皆不理会。六者皆实用,无一可缺。而今人是从头到尾,皆无用。小儿子教他做诗对,大来便习举子业,得官,又去习启事、杂文,便自称文章之士。然都无用处,所以皆不济事。汉时虽不以射取士,然诸生却自讲射,一年一次,依仪礼上说,会射一番,却尚好。今世以文取士,如义,若教它依经旨去说些道理,尚得。今却只是体贴字句,就这两三句题目上说去,全无义理!如策,若是著实论些时务,也尚得。今却只是虚说,说得好底,刬地不得!"包显道言:"向前义是先引传、注数条,后面却断以己意,如东坡数条,却尚得。"先生然之。〔义刚〕
或问"志道,据德,依仁,游艺"。曰:"德是行来行去,行得熟,已成个物事了。惟这个物事已得於我,故孝也是这物事流出来做孝,忠也是这物事流出来做忠。若只说为子尽孝,为臣尽忠,这只说得尽,说德不得。盖德是得这物事於我,故事亲必孝,必不至於不孝;事君必忠,必不至於不忠。若今日孝,明日又不孝;今日忠,明日又不忠,是未有得於我,不可谓之德。惟德是有得於我者,故可据守之也。若是未有得於我,则亦无可据者。"又问:"此是成德否?"曰:"便恁地说,也不得。若做这物事未成就时,一个物事是一个物事在,孝只是孝,忠只是忠。惟做来做去,凑足成就一个物事贯通时,则千头万件,都只是这一个物事流出来。道家所谓'安养成胎',盖德是百行之胎也。所以君子以成德为行。'依於仁,'仁是个主,即心也。'依於仁',则不失其本心。既不失其本心,则德亦自然有所据。若失其本心,则与那德亦不见矣。'游於艺',盖上三句是个主脑,艺却是零碎底物事。做那个,又来做这个,是游来游去之谓也。然亦不可游从别处去,须是'游於艺',方得。"又云:"说行时,只可言'志於道',不可谓之德。"又云:"成德,只是要成此德。"〔焘〕
问:"自'志於道'到'依於仁',工夫到这处缜密,较易些否?"曰:"似恁地都是难。"问:"此是颜子不违仁地位否?"先生问:"如何知得颜子能如此,它人不能?"曰:"颜子亚圣之资,固易为力。若它人用工深,亦须到这处。"曰:"这处先要就'志於道'上理会。'志於道',便恁地利,恁地好。这须知是个生死路头。"因以手指分作两边去,云:"这一边是死路,那一边去是生路。这去便善,那去便恶。知得此路是了,只管向此路去,念念不忘。处己也在是,接人也在是,讲论也在是,思索也在是。今人把捉不定,要做这边去,又要做那边去,一出一入,或东或西。以夫子'十五志於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皆是从志学做来著工夫,须看得圣人'志於学'处是如何。这处见得定,后去节节有下工夫处。'据於德'。德者,得也,便是我自得底,不是徒恁地知得便住了。若徒知得,不能得之於己,似说别人底,於我何干。如事亲能孝,便是我得这孝;事君能忠,便是我得这忠。说到德,便是成就这道,方有可据处。但'据於德',固是有得於心,是甚次第,然亦恐怕有走作时节。其所存主处,须是'依於仁',自得於心,不可得而离矣。到游艺,犹言学文,虽事未甚要紧,然亦少不得。须知那个先,那个后,始得,亦所以助其存主也。"宇。
问:"若是'志於道,据於德',则虽初学便可如此下功。且如'据於德',则得寸守寸,得尺守尺。若是'依於仁',则仁是指全体而言,如何便解依得它?"曰:"所谓'据於德',亦须是真个有是德,方可据守。如事亲时自无不孝,方是有孝之德,其馀亦然,亦非初学遽可及也。依仁,只是此心常在,不令少有走作也。"因言:"周礼先说'知仁圣义中和,孝友睦姻任恤',此是教万民底事。又说教国子以三德,曰:'至德以为道本,敏德以为行本,孝德以知逆恶。'至德,谓德之全体,天下道理皆由此出,如所谓存以养性之事是也,故以此教上等人。若次一等人,则教以敏德为行本。敏,是强敏之谓。以敏德教之,使之见善必迁,有过必改,为学则强力,任事则果决,亦是一等特立独行之人。若又次一等,则教以孝德以知逆恶,使它就孝上做将去,熟於孝,则知逆恶之不可为。夫是三者必相兼。若能至德,则自兼那两事;若自下做去,亦可以到至德处;若只理会个至德,而无下二者,则空疏去。"又曰:"自'志於道'至'依於仁',是从粗入精;自'依於仁'至'游於艺',是自本兼末。能'依於仁',则其游於艺也,盖无一物之非仁矣。"因举横渠语云:"'天体物而不遗,犹仁体事无不在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一物之非仁也。"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无一物之不体也。'此是横渠赤心片片说与人。如荀扬,何尝有这样说话。"〔广〕
"'志於道','志'之一字,不徒是知,已是心中放它不下。'据於德',是行道而得之於己。然此都且就事上说。至'依於仁',则无物欲之累,而纯乎天理,道至此亦活,德至此亦活,却亦须'游於艺'。"问:"小学礼乐射御书数之文,是艺否?"曰:"此虽小学,至'依於仁'既熟后,所谓小学者,至此方得他用。"〔夔孙〕
"'据於德'。德,谓得之於心,有这个物事了,不待临时旋讨得来。且如仁义礼智有在这里,不待临时旋讨得来。"又曰:"德是自家有所得处在这里。且如事亲孝,则孝之理得;事兄弟,则弟之理得,所谓在这里,但得有浅深。"又曰:"'志於道,据於德',说得尚粗。到'依於仁',方是工夫细密。'游於艺'者,乃是做到这里,又当养之以小物。"〔植〕
"据於德",有时也会失了。必"依於仁",此心常存,则照管得到,能守是德矣。"游於艺",似若无紧切底事。然能如此,则是工夫大故做得到了,所谓"庸言之信,庸行之谨"也。〔夔孙〕
读书,须将圣贤言语就自家身上做工夫,方见事事是实用。如"志道,据德,依仁,游艺",将来安排放身上看。看道是甚么物事?自家如何志之?以至"据德,依仁,游艺",亦莫不然,方始有得。〔道夫〕
子升问:"上三句皆有次序,至於艺,乃日用常行,莫不可后否?"曰:"艺是小学工夫。若说先后,则艺为先,而三者为后。若说本末,则三者为本,而艺其末,固不可徇末而忘本。习艺之功固在先。游者,从容潜玩之意,又当在后。文中子说:'圣人志道,据德,依仁,而后艺可游也。'此说得自好。"〔木之〕
或问:"'游者,玩物適情之谓。'玩物適情,安得为善?"曰:"'游於艺'一句是三字,公却只说得一字。"〔人杰〕集注。
自行束脩章
古人空手硬不相见。束脩是至不直钱底,羔雁是较直钱底。真宗时,讲筵说至此,云:"圣人教人也要钱。"〔义刚〕
不愤不启章
问"愤悱"。曰:"此虽圣人教人之语,然亦学者用力处。"〔敬仲〕
学者至愤悱时,其心已略略通流。但心已喻而未甚信,口欲言而未能达,故圣人於此启发之。举一隅,其馀三隅须是学者自去理会。举一隅而不能以三隅反,是不能自用其力者,孔子所以不再举也。〔谟〕
愤悱是去理会底。若不待愤悱而启发之,不以三隅反而复之,则彼不惟不理会得,且听得亦未将做事。〔焘〕
"悱,非是全不晓底,也晓得三五分,只是说不出。"问:"伊川谓:'必待诚至而后告之。'"曰:"愤悱,便是诚意到;不愤悱,便是诚不到。"〔节〕
凡物有四隅,举一隅,则其三隅之理可推。若不能以三隅反,则於这一隅,亦恐未必理会得在。
"举一隅以三隅反,只是告往知来否?"曰:"只是。凡方者,一物皆有四隅。"〔植〕
或问:"程子曰:'待愤悱而后发,则沛然矣。'如何是沛然底意思?"曰:"此正所谓时雨之化。譬如种植之物,人力随分已加,但正当那时节欲发生未发生之际,却欠了些子雨。忽然得这些子雨来,生意岂可御也!"
子食於有丧者之侧章
"子食於有丧者之侧未尝饱","子於是日哭则不歌",此是圣人天理。〔焘〕
问:"食於有丧之侧而未尝饱,亦以其哀伤之极,足以感动人心,自不能饱也。"曰:"哀,是哀死者,不干生人事。所谓'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若丧家极哀,又能使人愈哀耳。又有丧家人全不以死者为念,视之若无,反使人为之悲哀者!"同元德记。〔焘〕
"子食於有丧之侧,未尝饱也",有食不下咽之意。〔谟〕
"子於是日哭则不歌",不要把一个"诚"字包却。须要识得圣人自然重厚、不轻浮意思。〔时举〕
问:"博文亦可以学道。而上蔡解'哭则不歌',谓:'能识圣人之情性,然后可以学道。'"曰:"圣人情性便是理。"又曰:"博文约礼,亦是要识得圣人情性。'思曰睿',只是思会睿。"〔节〕集义。
"'子於是日哭则不歌',上蔡说得亦有病。圣人之心,如春夏秋冬,不遽寒燠,故哭之日,自是不能遽忘。"又曰:"圣人终不成哭了便骤去歌得!如四时,也须渐渐过去。道夫录云:"其变也有渐。"且如古者丧服,自始死至终丧,中间节次渐渐变轻。不似如今人直到服满,一顿除脱了,便著华采衣服。"〔贺孙〕道夫同。
问谢氏之说。曰:"谢氏之学大抵习忘,如以'三月不知肉味'反是病,和韶乐都忘之方是。"〔必大〕
子谓颜渊曰章
读"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章,曰:"专在'则'字上,如'可以仕则仕,可以久则久'之类是也。"〔时举〕
此八字,极要人玩味。若他人,用之则无可行,舍之则无可藏。唯孔子与颜渊先有此事业在己分内,若用之,则见成将出来行;舍之,则藏了,它人岂有是哉!笔下文云:"唯我与尔有是夫。""有是"二字,当如此看。〔谟〕
问:"尹氏曰:'命不足道也。'"曰:"如常人,'用之则行',乃所愿;'舍之则藏',非所欲。'舍之则藏',是自家命恁地,不得已,不奈何。圣人无不得已底意思。圣人用我便行,舍我便藏,无不柰何底意思,何消更言命。"又曰:"'命不足道也',命不消得更说。"又曰:"知命不足道也。"〔节〕
问"命不足道也"。曰:"到无可柰何处,始言命。如云'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此为子服景伯说。时举录云:"圣人说命,只是为中人以下说。圣人欲晓子服景伯,故以命言。"如曰'有命',是为弥子瑕说。圣人'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未尝到那无可柰何处,何须说命!如一等人不知有命。又一等人知有命,犹自去计较。中人以上,便安於命。到得圣人,便不消得言命。"〔夔孙〕
问"用舍行藏"章。曰:"圣人於用舍甚轻,没些子紧要做。用则行,舍则藏,如晴乾则著鞋,雨下则赤脚。尹氏云:'命不足道。'盖不消言命也。"〔植〕
义刚曰:"用舍系乎道之盛衰,行藏以道而舒卷。己之穷达非所计,故曰'命不足道'。"曰:"用舍是由在别人,不由得我;行藏是由在那人,用舍亦不由得我。"仲默问:"这命,只是'君子不谓命也'之'命'否?"曰:"是。"〔义刚〕
"'用舍无预於己,行藏安於所遇,命不足道也。'盖只看义理如何,都不问那命了。虽使前面做得去,若义去不得,也只不做;所谓'杀一不辜,行一不义而得天下,有所不为'。若中人之情,则见前面做不得了方休,方委之於命;若使前面做得,它定不肯已;所谓'不得已而安之命'者也。此固贤於世之贪冒无耻者,然实未能无求之之心也。圣人更不问命,只看义如何。贫富贵贱,惟义所在,谓安於所遇也。如颜子之安於陋巷,它那曾计较命如何。陶渊明说尽万千言语,说不要富贵,能忘贫贱,其实是大不能忘,它只是硬将这个抵拒将去。然使它做那世人之所为,它定不肯做,此其所以贤於人也。"或云:"看来,渊明终只是晋宋间人物。"曰:"不然。晋宋间人物,虽曰尚清高,然个个要官职,这边一面清谈,那边一面招权纳货。渊明却真个是能不要,此其所以高於晋宋人也。"或引伊川言"晋宋清谈,因东汉节义一激而至此"者。曰:"公且说,节义如何能激而为清谈?"或云:"节义之祸,在下者不知其所以然,思欲反之,所以一激而其变至此。"曰:"反之固是一说。然亦是东汉崇尚节义之时,便自有这个意思了。盖当时节义底人,便有傲睨一世,汙浊朝廷之意。这意思便自有高视天下之心,少间便流入於清谈去。如皇甫规见雁门太守曰:'卿在雁门,食雁肉,作何味?'那时便自有这意思了。少间那节义清苦底意思,无人学得,只学得那虚骄之气。其弊必至於此。"〔僩〕
问"用舍行藏"。曰:"此有数节,最好仔细看。未说到用舍行藏处,且先看个'毋意、毋必'底意。此是甚底心?浑然是个天理。尹氏谓'命不足道',此本未有此意,亦不可不知也。盖知命者,不得已之辞。人要做这事,及至做不得,则曰命,是心里犹不服他。若圣贤'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更不消得说命。到说'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八字,虽用舍行藏地位远了,然就此地头看,也自好。某尝谓圣人之言,好如荷叶上水珠,颗颗圆。这'临事而惧',便是戎慎恐惧底心。若有所恐惧,心惊胆畏,便不得了。孟子说:'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立贤无方;文王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许多事,皆是圣人事,然有小大不同,如'恶旨酒',乃是事之小者;'思兼三王',乃是事之大者。然亦都是一个戒慎恐惧底心。人心多纵弛,便都放去。若是圣人行三军,这便是不易之法。非特行军如此,事事皆然。庄子庖丁解牛神妙,然每到族,心必怵然为之一动,然后解去。心动,便是惧处,岂是似醉人恣意胡乱做去!韓文斗鸡联句云:'一喷一醒然,再接再砺乃!'谓都困了,一以水喷之,则便醒。"一喷一醒',所谓惧也。此是孟郊语,也说得好。"又问:"观此处,则夫子与颜子一般了。"曰:"到此地位,大节也同了。如孟子说伯夷伊尹与夫子'是则同'处。看伯夷伊尹与夫子,岂是一样人!但是此大节处同。若此处不同,则不足为圣人矣。"〔夔孙〕义刚录别出。
叔器说"用之则行"章。曰:"命,是有个必得底意;及不得,则委之於命。圣人只是'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如孟子所说'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此却是为中才发,圣人自是不论到这里。然此只是尹氏添此一脚,本文非有此意。'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比'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固是大相远;但这里面道理也自完具,无欠无剩。某尝说,圣人言语如荷叶上水珠子,一颗一颗圆。"叔器问:"颜子与圣人同否?"曰:"大节目也同。如孟子说伯夷伊尹孔子'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这便是大节目处皆同。若是这个不同时,便不唤做圣人了。只是纤细缜密论来,却有不同处。"又曰:"这一章,有四五节道理。"〔义刚〕
子路说:"子行三军,则谁与?"虽无私意,然犹有固必之心。〔人杰〕
"子行三军,则谁与?"宜作相与之"与",非许与之之"与"。"好谋而成",人固有好谋者;然疑贰不决,往往无成者多矣。孔子行三军,其所与共事者,必"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谟〕
亚夫问"子行三军,则谁与"。曰:"三军要勇,行三军者要谋。既好谋,然须要成事。盖人固有好谋而事不成者,却亦不济事。"时举因云:"谋在先,成在后。成非勇亦不能决。"曰:"然。"〔时举〕
"好谋而成",既谋了,须是果决去做教成。若徒谋而不成,何益於事?所谓"作舍道旁,三年不成"者也。"临事而惧",是临那事时,又须审一审。盖闲时已自思量都是了,都晓得了,到临事时又更审一审。这"惧"字,正如"安而后能虑"底"虑"字相似。又曰:"而今只是据本子看,说行三军是如此。试把数千人与公去行看,好皇恐!"〔僩〕
问:"'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窃意漆雕曾闵亦能之。"曰:"'舍之则藏'易,'用之则行'难。若开,用之未必能行也。圣人规模大,藏时不止藏他一身,煞藏了事。譬如大船有许多器具宝贝,撑去则许多物便都住了,众人便没许多力量。然圣人行藏,自是脱然无所系累。救世之心虽切,然得做便做,做不得便休。他人使有此,若未用时则切切於求行,舍之则未必便藏。耿直之向有书云:'三代礼乐制度尽在圣人,所以用之则有可行。'某谓此固其可行之具,但本领更全在无所系累处。有许大本领,则制度默化出来,都成好物,故在圣人则为事业。众人没那本领,虽尽得他礼乐制度,亦只如小屋收藏器具,窒塞都满,运转都不得。"〔砥〕
问:"杨氏曰:'"乐则行之,忧则违之",孔颜之所同;"天下文明",则孔子而已矣。'其义如何?"曰:"龟山解经,常有个缠底病。如解'苗而不秀'章云:'"必有事焉,而勿正,勿忘,勿助长",则苗斯秀,秀斯实矣。'初亦不晓其说,徐观之,乃是因'苗'字牵引上'揠苗',又缠上'勿忘、勿助'耳。此章取易来如此比并,固亦可通。然於本旨无所发明,却外去生此议论。"〔必大〕〔集义〕
富而可求章
读"富而可求"章,曰:"须要仔细看'富而可求也'一句。上面自是虚意。言'而可求',便是富本不可求矣。"因举"君子赢得做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之说,又云:"此章最见得圣人言语浑成底气象,须要识得。"〔时举〕
子在齐闻韶章
史记:"子在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三月"当作一点。盖是学韶乐三月耳,非三月之久不知肉味也。〔去伪〕
夫子之心与韶乐相契,所以不知肉味,又有习之三月之说。〔泳〕
"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学之'一节,不知如何,今正好看其忘肉味处。这里便见得圣人之乐,如是之美;圣人之心,如是之诚。"又曰:"圣人闻韶,须是去学,不解得只恁休了;学之亦须数月方熟。三月,大约只是言其久,不是真个足头九十日,至九十一日便知肉味。想见韶乐之美,是能感动人,是能使人视端而行直。某尝谓,今世人有目不得见先王之礼,有耳不得闻先王之乐,此大不幸也!"〔道夫〕
问:"孔子闻韶,学之三月,不知肉味。若常人如此,则是'心不在焉';而圣人如此,何也?"曰:"此其所以为圣人也,公自思量看。"久之,又曰:"众人如此,则是溺於物欲之私;圣人则是诚一之至,心与理合,不自知其如此。"又问:"圣人存心如此之切,所以至於忘味。"曰:"也不是存心之切,恁地又说坏了圣人。它亦何尝切切然存心,要去理会这事。只是心自与那道理契合,只觉得那个好,自然如此耳。"〔僩〕
吴伯英问:"孔子闻韶,学之三月,不知肉味。圣人殆亦固滞不化,当食之时,又不免'心不在焉'之病,若何?"曰:"'主一无適',是学者之功。圣人行事,不可以此求之也。更是舜之乐尽善尽美,而孔子闻之,深有所契於心者,所谓'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是以学之三月,而不自知其忘味也。"〔壮祖〕建别录见下。
吴伯英问:"'心不在焉,则食而不知其味',是心不得其正也。然夫子闻韶,何故三月不知肉味?"曰:"也有时如此。所思之事大,而饮食不足以夺其志也。且如'发愤忘食','吾尝终日不食',皆非常事。以其所愤所思之大,自不能忘也。"〔壮祖〕
先生尝读他传云:"孔子居齐,闻韶音,见齐国之人亦皆视端而形耸,盖正音所感如此。"〔升卿〕
石丈问:"齐何以有韶?"曰:"人说公子完带来,亦有甚据?"淳问:"伊川以'三月不知肉味'为圣人滞於物。今添'学之'二字,则此意便无妨否?"曰:"是。"石丈引"三月"之证。曰:"不要理会'三月'字。须看韶是甚么音调,便使得人如此;孔子是如何闻之便恁地。须就舜之德、孔子之心处看。"〔淳〕(集义。)
问:"伊川疑'三月'即是'音'字,如何?"曰:"此处最要看他'不知肉味'处,最有意思。盖夫子知韶之美,一闻之,则感之至深,学之三月,故至於不知肉味。若道一闻之便三月不知肉味,恐无此道理,伊川疑得自是。但史记上有'学之'二字,伊川恐適不曾考到此耳。观此处须见得夫子之心与舜之心分明为一,感之至深,故尽心以学之,念念在此而自不能忘也。"〔时举〕
"'子在齐闻韶,学之三月,不知肉味'。上蔡只要说得泊然处,便有些庄老。某谓正好看圣人忘肉味处,始见圣人之心如是之诚,韶乐如是之美。"又举史记载孔子至齐,促从者行,曰:"韶乐作。"从者曰:"何以知之?"曰:"吾见童子视端而行直。""虽是说得异,亦容有此理。"〔贺孙〕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章
论子贡问卫君事,曰:"若使子贡当时径问辄事,不唯夫子或不答;便做答时,亦不能如此详尽。若只问:'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亦未见分晓。所谓贤人,如'君子而不仁者有矣',亦如何便见得出处一时皆当,岂无怨悔处?只再问'怨乎'?便见得子贡善问。才说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便见得夷齐兄弟所处,无非天理;蒯辄父子所向,无非人欲。二者相去,奚啻珷玞、美玉,直截天渊矣!"〔〈螢,中"虫改田"〉〕
问:"子贡欲知为卫君,何故问夷齐?"曰:"一个是父子争国,一个是兄弟让国,此是,则彼非可知。"问:"何故又问'怨乎'?"曰:"此又审一审。所以夫子言'求仁得仁',是就心上本原处说。凡让出於不得已,便有怨。夷齐之让,是合当恁地,乃天理之当然,又何怨!大纲卫君底固为不是,到此越见得卫君没道理。"又问:"子欲正名,是公子郢否?"曰:"此又是第二节事。第一节须先正辄父子之名。"问:"辄尚在,则如何正?"曰:"上有天子,下有方伯,它不当立,如何不正!"〔宇〕
"'夫子为卫君乎?'若只言以子拒父,自不须疑而问。今冉子疑夫子为卫君者,以常法言之,则卫公辄亦於义当立者也。以辄当立,故疑夫子必助之。'求仁而得仁',此只是不伤其本心而已。若伯夷叔齐,不让而於心终不安。人之心本仁,才伤著本心,则便是不仁矣。"〔谟〕
问:"子贡有'怨乎'之问,何也?"曰:"夫子谓夷齐是贤人。恐贤者亦有过之者,於是问以决之,看这事是义理合如此否。如其不必让而让之,则未必无怨悔之心矣。夫子告以'求仁而得仁'者,谓是合恁地。若不恁地,是去仁而失仁矣。若卫君事,则大不然矣,子贡所以知其必不为也。"〔夔孙〕
夫子说:"古之贤人也。"贤人固有做得间不恰好处,便未知得夷齐之让是与不是。若是,不必逊,则终未免有怨悔;若有怨悔,则让便未得为是。如此,则未见得夫子不为辄。所以更问"怨乎"。夫子说:"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恁地便是要让,让方是合这道理。既是以让为合理,则始知夫子之不为辄。〔义刚〕
只"伯夷叔齐古之贤人也"一句,便可知得夫子不为卫君矣。何故更要问"怨乎"这一句?却煞有说话。子贡也是会问。〔义刚〕
安卿以书问夷齐,辩论甚悉。曰:"大概是如此。但更於'求仁而得仁'上看。"道夫问:"'安'字,莫便是此意否?"曰:"然。但见他说得来不大段紧切,故教他更於此上看。"曰:"伯夷不敢安嫡长之分,以违君父之命;叔齐不敢从父兄之命,以乱嫡庶之义,这便是'求仁'。伯夷安於逃,叔齐安於让,而其心举无隉杌之虑,这便是'得仁'否?"曰:"然。卫君便是不能求仁耳。"〔道夫〕
孔子论伯夷,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司马迁作伯夷传,但见得伯夷满身是怨。苏子由伯夷论却好,只依孔子说。〔文蔚〕
问:"子贡'卫君'之问,与'去兵、去食'之问,皆非寻常问者所及,程子固常称之,而又曰:'孔门学者,独颜子为善问。'何也?"曰:"颜子之问,又须亲切。如此事在颜子,又自理会得,亦不必问也。"〔必大〕
问:"'夫子为卫君'章,程子所引谏伐事,或问论非此章答问本意,当矣。今集注全载其说,不删此语,何也?"曰:"谏伐而饿,固非此章本意;然亦是伯夷不怨底事,故程子同引来说。"〔必大〕集注。
子贡之问,意只主让国。谏伐之事,却在里面事。如圣人,却是泛说。〔焘〕
吴伯英问:"夷齐让国而去,一以父命为尊,一以天伦为重,要各得其本心之正,而尽{門俞}天理之公矣。所谓'孤竹君',当时或无中子之可立,则二子将奈何?"曰:"纵二子不立,则其宗社之有贤子弟,立之可也。"〔壮祖〕
或问:"伯夷叔齐之让,使无中子,则二子不成委先君之国而弃之!必有当立者。"曰:"伊川说,叔齐当立。看来立叔齐虽以父命,然终非正理,恐只当立伯夷。"或曰:"伯夷终不肯立,奈何?"曰:"若国有贤大臣,则必请於天子而立之,不问伯夷情愿矣。看来二子立得都不安。但以正理论之,则伯夷分数稍优耳。胡文定春秋解这一段也好,说吴季札让国事,圣人不取之,牵引四五事为证。所以经只书'吴子使札来聘',此何异於楚子使椒来聘之事耶?但称名,则圣人贬之深矣云云。但近世说春秋皆太巧,不知果然否也。"〔僩〕
因说记录之难,如刘质夫记明道说,辄据位而拒父,则卫之臣子去之可也;辄去之而从父,则卫之臣子拒蒯瞆可也。是以蒯瞆为得罪於父,亦不当立也。后胡文定公引在春秋中说,如上句说却是,但下句却云辄去而从父,则卫之臣子当辅辄以拒蒯瞆,则是错了。后来胡致堂却说立郢为是,乃是救文定前说之错。至若杨文靖说此段,尤不可晓。文靖之意只欲破王元泽说'善兄弟之逊,必恶父子之争',遂有此病。要之,元泽此二句自好也。"〔焘〕集义。
胡家说夷齐所为,全性命之理。若他人谓其全性命之理犹可,若谓夷齐要全性命之理,而后如此为之,此大害义理!"杀身成仁",亦只是义当杀身,即是成仁。若为成仁而杀身,便只是利心。〔扬〕
饭疏食章
义刚说"乐在其中"一章。先生曰:"这有三十来个字,但看那个字是先。只'乐'字是先。他是先理会得那乐后,方见得'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吕与叔数句说得好,非是有所见,如何道得到!"〔义刚〕
问:"'乐亦在其中',圣人何为如是之乐?"曰:"正要理会圣人之心如何得恁地。圣人之心更无些,子渣滓。故我之心淘来淘去,也要知圣人之心。"恪。
"乐亦在其中",此乐与贫富自不相干,是别有乐处。如气壮底人,遇热亦不怕,遇寒亦不怕。若气虚,则必为所动矣。〔闳祖〕
叔器说"乐在其中",引"博文约礼"。曰:"颜子自是颜子乐,与夫子也不干事。这说得不相似。"〔义刚〕
问:"或问谓:'夫子乐在其中,与颜子之不改者,又有间矣。'岂非谓颜子非乐於箪瓢,特不以是而改其心之所乐?至於夫子,则随所寓而乐存焉。一曰'不改',一曰'亦在',文意固自不同否?然程子则曰:'非乐疏食饮水也。虽疏食饮水,不能改其乐也。'却似无甚异於所以论颜子者。今集注乃载其说,何耶?"曰:"孔颜之乐亦不必分。'不改',是从这头说入来;'在其中',是从那头说出来。"〔必大〕集注。馀见颜乐章。
问:"上蔡云:'义而得富得贵,犹如浮云,况不义乎!'"曰:"这是上蔡说得过当。此只说不义之富贵,视之如浮云,不以彼之轻,易吾之重。若义而得富贵,便是当得,如何掉脱得。如舜禹有天下,固说道'不与',亦只恁地安处之。又如'所以长守贵也,所以长守富也',义当得之,亦自当恁地保守。尧命舜云:'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岂是不要保守!"〔贺孙〕〔集义〕
加我数年章
问"五十学易"一段。曰:"圣人学易,於天地万物之理,吉凶悔吝,进退存亡,皆见得尽,自然无差失。圣人说此数句,非是谩然且恁地说。圣人必是见得是如此,方如此说。"〔谦之〕
文振问"五十以学易"。曰:"也只就卦爻上占考其理合如何。他书一事是一理,易却说得阔也。有底事说在里,未有底事也说在里。"又曰:"易须错综看,天下甚么事,无一不出於此。如善恶是非得失,以至於屈伸消长盛衰,看是甚事,都出於此。伏羲以前,不知如何占考。至伏羲将阴阳两个画卦以示人,使人於此占考吉凶祸福。一画为阳,二画为阴,一画为奇,二画为偶,遂为八卦;又错综为六十四卦,凡三百八十四爻。文王又为之彖、象以释其义,无非阴阳消长盛衰伸屈之理。圣人之所以学者,学此而已。把乾卦一卦看,如:'乾,元亨利贞。'人要做事,若占得乾卦,乾是纯阳;元者,大也;亨者,通也,其为事必大通。然而虽说大亨,若所为之事不合正道,则亦不得其亨。故虽云大亨,而又利於正。卦内六爻,都是如此。如说'潜龙勿用',是自家未当出作之时,须是韬晦方始无咎。若於此而不能潜晦,必须有咎。又如上九云:'亢龙有悔。'若占得此爻,必须以亢满为戒。如这般处,最是易之大义。易之为书,大抵於盛满时致戒。盖阳气正长,必有消退之渐,自是理势如此。"又云:"当极盛之时,便须虑其亢。如当尧之时,须交付与舜。若不寻得个舜,便交付与他,则尧之后,天下事未可知。"又云:"康节所以见得透,看他说多以盛满为戒。如云:'饮酒爱微醺,不成使酩酊。'"又云:"康节多於消长之交看。"又云:"许多道理,本无不可知之数,惟是康节体得熟。只管体来体去,到得熟后,看是甚么事理,无不洞见。"〔贺孙〕
因学者问"学易无大过"章,曰:"易只有'阴阳'两字分奇偶。一画是阳,两画是阴,从此错综,推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后来文王却就画系之以辞。看来易元初只是画。"又曰:"天地只是一个阴,一个阳,把来错综。大抵阳则多吉,阴则多凶,吉为善,凶为恶。又看所处之位,逐爻看之,阳有时而凶,阴有时而吉。"又曰:"如他经,先因其事,方有其文。如书言尧舜禹成汤伊尹武王周公之事。因有许多事业,方说到那里;若无那事,亦不说到那里。易则是个空底物事,未有是事,预先说是理,故包括得尽许多道理。看人做甚事,皆撞著也。"又曰"'易,无思也,无为也。'易是个无情底物事,故'寂然不动'。占之者吉凶善恶随事著见,乃'感而遂通'。"又云:"易中多言'正',如'利正','正吉','利永正'之类,皆是要人守正。"又云:"易如占得一爻,须是反观诸身,果尽得那道理否?如坤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须看自家能直,能方,能大,方能'不习无不利'。凡皆类此。"又曰:"所谓'大过',如当潜而不潜,当见而不见,当飞而不飞,皆是过。"又曰:"乾之一卦,纯乎阳,固是好。如'元亨利贞',盖大亨之中,又须知利在正,非正则过矣。"又曰:"如坤之初六,须知履霜有坚冰之渐,要人恐惧修省。不知恐惧修省,便是过。易大概欲人恐惧修省。"又曰:"文王系辞,本只是与人占底书。至孔子作十翼,方说'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又曰:"夫子读易,与常人不同。是他胸中洞见阴阳刚柔、吉凶消长、进退存亡之理。其赞易,即就胸中写出这个理。"〔植〕
问:"'学易无大过',圣人何以有过?"曰:"只是圣人不自足之意。圣人此般话,也如'道者三,我无能','圣仁吾岂敢',不是圣人能如此,更谁能如此!程子谓'学易者无大过',文势不然。此章'五十'字误。然章之大旨在'无大过',不在'五十'上。"〔淳〕
问"五十以学易"章,先生举史记,云:"是时孔子年老,已及七十,欲赞易,故发此语。若作'五十以学易',全无意思。"问:"孔子少年不学易,到老方学易乎?"曰:"作彖、象、文言以为十翼,不是方读易也。"问:"伊川以八索为过处,如何?"曰:"某不敢如此说。"〔宇〕
问:"伊川前一说,则大过在八索之类;后一说,则大过在弟子之学易者,俱未有定据。"曰:"史记'加'作'假',古本'五十'作'卒'字。'加'、'假'声相近,'五十'与'卒'字相似,而并误也。此孔子系易之时,自谓'假我数年,卒以学易,可以无大过'者,为此自谦之辞,以教学者,深以见易之道无穷也。"〔谟〕
子所雅言章
问"子所雅言:诗、书、执礼"。曰:"古之为儒者,只是习诗书礼乐。言'执礼',则乐在其中。如易则掌於太卜,春秋掌於史官,学者兼通之,不是正业。只这诗书,大而天道之精微,细而人事之曲折,无不在其中;礼则节文法度。圣人教人,亦只是许多事。"〔僩〕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未常及易。夫子常所教人,只是如此,今人便先为一种玄妙之说。〔德明〕
"伊川云:'夫子雅素之言,止於如此。若"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者,则在"默而识之"。'不知性与天道,便於诗、书、执礼中求之乎?"曰:"语意不如此。观子贡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自是有说时节,但亦罕言之。"恭父云:"观子贡此处,固足以见子贡方闻性天道之妙。又如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这是大段警悟他处。"曰:"这般处是大段分晓。"又云:"若实能'默而识之',则於'诗、书、执礼'上,自见得性与天道。若不实能默识得,虽圣人便说出,也晓不得。"贺孙问:"'执礼','执'字,恐当时自以'执'字目其礼,非夫子方为是言?"曰:"诗书,只是口说得底,惟礼要当执守,故孔子常说教人执礼。故云:'诗、书、执礼,皆雅言也。'不是当时自有此名。"〔贺孙〕集注。
叶公问孔子於子路章
"'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圣人不是有所因为甚事了如此,只是意思有所愤发,便至於忘食;乐,便至於忘忧,至於不知老之将至。圣人不肯半上落下,直是做到底。虽是圣人若自贬下之辞,其实超诣,却非圣人做不得。愤,是感之极深;乐,是乐之极至。圣人不是胡乱说,是他真个有'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处。"次日再问。曰:"如今不必说是为甚发愤,或是有所感,只理会他忘食忘忧。发愤便至於忘食,乐便至於忘忧,便与闻韶不知肉味之意相似。"〔〈螢,中"虫改田"〉〕
"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泛说若是谦辞。然圣人之为人,自有不可及处,直要做到底,不做个半间不界底人。非是有所因,真个或有所感,发愤而至於忘食,所乐之至而忘忧。盖有不知其然,而不自知其老之将至也。又如"好古敏以求之",自是谦辞。"学不厌,教不倦",亦是谦辞。当时如公西华子贡自能窥测圣人不可及处。盖圣人处己之谦若平易,而其所以不可及者亦在其中矣。观圣人若甚慢,只是你赶他不上。〔人杰〕〈螢,中"虫改田"〉录云:"子贡、公西华亦自看得破。"
问"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曰:"圣人全体极至,没那不间不界底事。发愤便忘食,乐便忘忧,直恁地极至。大概圣人做事,如所谓'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直是恁地!"〔焘〕
问:"'发愤忘食',未知圣人发愤是如何?"曰:"要知他发愤也不得。只是圣人做事超越众人,便做到极处,发愤便忘食,乐便忘忧。若他人,发愤未必能忘食,乐处未必能忘忧。圣人直是脱洒,私欲自是惹不著。这两句虽无甚利害,细看来,见得圣人超出乎万物之表!"〔〈螢,中"虫改田"〉〕
因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曰:"观天地之运,昼夜寒暑,无须臾停。圣人为学,亦是从生至死,只是如此,无止法也。"〔僩〕
为学要刚毅果决,悠悠不济事。且如"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是甚么样精神!甚么样骨力!因说胡季随。〔学蒙〕
"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与"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二章固不出乎略无人欲、浑然天理之意。要各随其头面,看他意思如何。譬之皆金也,做盏时是一样,做钗时是一样。须是随其意思,见得分明方好。不然,亦只鹘突而已。"发愤忘食",是发愤便能忘食;"乐以忘忧",是乐便能忘忧,更无些小系累,无所不用其极,从这头便默到那头,但见义理之无穷,不知身世之可忧,岁月之有变也。众人纵如何发愤,也有些无紧要心在;虽如何乐,终有些系累在乎中。"不怨天,不尤人",乐天安土,安於所遇,无一毫之私意。"下学上达",是天人事理,洞然透彻,无一毫之间隔。圣人所谓上达,只是一举便都在此,非待下学后旋上达也。圣人便是天,人则不能如天。惟天无人许多病败,故独能知之。天非真有知识能知,但圣人有此理,天亦有此理,故其妙处独与之契合。释氏亦云:"惟佛与佛,乃能知之。"正此意也。〔伯羽〕
对叶公之问,见其事皆造极,脱然无所系累,但见义理无穷,不知岁月之有改。"莫我知"之叹,见其乐天安土,无入而不自得,天人事理,洞然无毫发之间。苟有一毫之私,则无以窥此境之妙,故曰:"知我者其天乎!"〔道夫〕
"学者做得事不是,须是悔;悔了,便不要做始得。若悔了,第二番又做,是自不能立志,又干别人甚事?"因问:"集注有'未得则发愤忘食'之说。"曰:"圣人未必有未得之事,且如此说。若圣人便有这般事,是他便发愤做将去。学者当悔时,须是学圣人,始得。岂可自道我不似圣人,便休却!"〔明作〕集注。
叔器问:"'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何以便见'全体至极,有非圣人不能及者'?"曰:"这样处也难说,可以意晓。但是见得圣人事事透彻,事事做到那极致处。"叔器问:"看圣贤说话,也须先识圣人是甚么样人,贤人是甚么样人,方见得他说得浅深。"曰:"夫子说'圣人、君子、善人、有恒',等级甚分明。要见等级,只是孟子'六谓'之说。如'可欲之谓善',便是那善人;如'充实之谓美'等,便皆是那贤人事;如'大而化之'以上,方是圣人事。"〔义刚〕
问横渠"仲尼愤一发而至於圣"之说。曰:"圣人紧要处,自生知了。其积学者,却只是零碎事,如制度文为之类,其本领不在是。若张子之说,是圣人全靠学也。大抵如所谓'我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皆是移向下一等说以教人。亦是圣人看得地步广阔,自视犹有未十全满足处,所以其言如此。非全无事实,而但为此词也。"〔必大〕集义。
"发愤忘食"章,东坡云:"实言则不让,贬言则非实,故常略言之,而天下之美莫能加焉。"此说非不好,但如此,则是圣人已先计较,方为此说,似非圣人之意。圣人言语虽是平易,高深之理即便在这里。学者就中庸处看,便见得高明处。〔夔孙〕
我非生而知之者章
问:"'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圣人之敏求,固止於礼乐名数。然其义理之精熟,亦敏求之乎?"曰:"不然。圣人於义理,合下便恁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敏求,则多能之事耳。其义理完具,礼乐等事,便不学,也自有一副当,但力可及,故亦学之。若孟子於此等,也有学得底,也有不曾学得底,然亦自有一副当,但不似圣人学来尤密耳。"仲思问:"何以言之?"曰:"如班爵禄、井田、丧礼之类,只是说得大概。然亦是去古远,无可考处。但他大纲正,制度虽有不备处,亦不妨。"〔伯羽〕
"好古敏以求之",圣人是生知而学者。然其所谓学,岂若常人之学也!"闻一知十",不足以尽之。〔义刚〕
子不语怪力乱神章
问:"'子不语怪、力、乱、神。'集注言:'鬼神之理,难明易惑,而实不外乎人事。'鬼神之理,在人事中如何见得?"曰:"鬼神只是二气之屈伸往来。就人事中言之,如福善祸淫,便可以见鬼神道理。论语中圣人不曾说此。"寓问:"如动静语默,亦是此理否?"曰:"固是。圣人全不曾说这话与人,这处无形无影,亦自难说。所谓'敬鬼神而远之',只恁地说。"集注旧文。〔宇〕
三人行章
圣人之学,异夫常人之学。才略举其端,这里便无不昭彻。然毕竟是学。人若以自修为心,则举天下万物,凡有感乎前者,无非足以发吾义理之正。善者固可师,不善者这里便恐惧修省,恐落在里面去,是皆吾师也。〔夔孙〕
天生德於予章
读"天生德於予"一章,曰:"才做圣人自反无愧说时,便小了圣人。须知道天生德於圣人,桓魋如何害得!笔必其不能违天害己也。"〔时举〕
恭父问:"'必不能违天害己',不知当时圣人见其事势不可害己,还以理度其不能害耶?"曰:"若以势论,则害圣人甚易,唯圣人自知其理有终不能害者。"〔贺孙〕
问:"'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孔子既如此说了,却又微服而过宋者,乃是天理、人事之交尽否?"曰:"然。所谓'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若知命者,便立乎岩墙之下,也何害!却又不立。而今所谓知命者,只是舍命。"〔焘〕
魏问:"谢氏云:'圣人不敢必其不我害也。使其能为我害,亦天也。'是如何?"曰:"这说是圣人必其不能害己,如:'匡人其如予何!'皆是断然害圣人不得。圣人说出,自恁地直截。如说:'道之将行也与?命之;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这是未定之辞。如孟子说:'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遇不遇,看天如何,亦是未定之辞。"〔贺孙〕
二三子以我为隐乎章
子善说:"'吾无隐乎尔'。此在弟子自见得如何。如颜子只见得'所立卓尔',冉子自见得'力不足,中道而废'。圣人以学者不能自去用力,故以此警之。"曰:"要紧意思,都在'吾无行而不与三三子'处,须去仔细认圣人无不与三三子处在那里。时举录云:"须要看圣人如何是'无行不与二三子'处。"凡日用饮食居处之间,认得圣人是如何,自家今当如何。"或问:"乡党所得,亦足以见圣人之动静。"曰:"'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之类,这亦可见。但夫子所以与二三子又不止此,须是实认得意思是如何。"〔贺孙〕
夫子尝言:"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而"言性与天道,则不可得而闻"。想是不曾得闻者疑其有隐。不知夫子之坐作语默,无不是这个道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圣人虽教人洒扫应对,这道理也在里面。〔义刚〕
问:"伊川言:'圣人教人常俯就。若是掠下一著教人,是圣人有隐乎尔。'何也?"曰:"道有大小精粗。大者、精者,固道也;小者、粗者,亦道也。观中庸言'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此言道之大处;'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是言道之小处。圣人教人,就其小者近者教人,便是俯就。然所谓大者精者,亦只在此,初无二致。要在学者下学上达,自见得耳,在我则初无所隐也。"〔铢〕
子以四教章
教人之道,自外约入向里去,故先文后行。而忠信者,又立行之方也。〔谟〕
子善说:"'文行忠信',恐是教人之序,当先博以文,使之躬行,方教之忠信。"曰:"此是表里互说在这里,不是当学文修行时,不教之存忠信。在教人,当从外说入。"又云:"学者初来,须是先与他讲说。不然,是行个甚么?忠是甚物事?信是甚物事?到得为忠为信时,自是说不得。若平日讲说到忠信,且只是文。到得尽此忠信二节,全在学者自去做。如讲说如何是孝,如何是弟,这都只是文。去行其所谓孝,所谓弟,方始是实事。"〔贺孙〕
"文行忠信",如说事亲是如此,事兄是如此,虽是行之事,也只是说话在。须是自家体此而行之,方是行;蕴之於心无一毫不实处,方是忠信。可传者只是这文。若'行、忠、信',乃是在人自用力始得。虽然,若不理会得这个道理,不知是行个甚么,忠信个甚么,所以文为先。如'入孝,出弟,谨信,汎爱,亲仁',非谓以前不可读书。以前亦教他读书,理会许多道理。但必尽得这个,恰好读书。"又曰:"到这里,却好读书。"
读"子以四教",曰:"其初须是讲学。讲学既明,而后修於行。所行虽善,然更须反之於心,无一毫不实处,乃是忠信。"〔时举〕
"文行忠信"。教不以文,无由入。说与事理之类,便是文。小学六艺,皆文也。
"子以四教"。且如小学,子能食食,教以右手;能言,教之男唯女俞。是先教他做个伎俩,这都是行底事。而后教他识义理。〔夔孙〕
问:"'文行忠信',恐是'博文约礼'之意?"曰:"然。忠信只是约礼之实。"〔焘〕
问:"行是就身上说,忠信是就心上说否?"曰:"是。"〔义刚〕
问:"'文行为先,忠信为次'之说如何?"曰:"世上也自有初间难晓底人,便把忠信与说,又教如何理会!也须且教读书,渐渐压伏这个身心教定,方可与说。"问:"'行有馀力,则以学文',是如何?"曰:"读书最不要如此比并。如上说怕人卒急难理会,须先将文开发他,如诗书礼乐,射御书数,都是文,这自与说务本意不同。"〔贺孙〕
先生因或者讲"子以四教",问何以有四者之序。或者既对,先生曰:"文便是穷理,岂可不见之於行。然既行矣,又恐行之有未诚实,故又教之以忠信也。所以伊川言以忠信为本,盖非忠信,则所行不成故耳。"因问:"'行有馀力,则以学文',何也?"曰:"彼将教子弟,而使之知大概也,此则教学者深切用工也。"问:"然则彼正合小学之事欤?"曰:"然。"〔壮祖〕
或问:"此章是先文而后行。'行有馀力,则以学文',是先行而后文。何以不同?"曰:"'文行忠信',是从外做向内;'则以学文',是从内做向外。圣人言此类者,多要人逐处自识得。"铢因问:"中庸末章自'衣锦'说至'无声无臭',是从外做向内;首章自'天命之性'说至'万物育',是从内做向外。"曰:"不特此也。'惟天下聪明睿知',说到'溥博渊泉',是从内说向外;'惟天下至诚,经纶天下之大经',至'肫肫其仁','聪明圣智达天德',是从外说向内。圣人发明内外本末,小大巨细,无不周遍,学者当随事用力也。"〔铢〕
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章
圣人也只是这个道理。但是他理会得烂熟后,似较圣样,其实只是这道理。君子是事事做得去,所谓"君子不器"。善人则又不及君子,只是知得有善有恶,肯为善而不肯为恶耳。有常者又不及善人,只是较依本分。〔义刚〕
问:"善人是资质大故粹美,其心常在於善道,所以自不至於有恶。有常者,则是个确实底人否?"曰:"是。有常底也不到事事做得是;只是有志於善,而不肯为恶耳。善人则从来恁地好,事事依本分。但人多等级。善人虽是资质好,虽是无恶,然'不践迹,亦不入於室'。缘不甚晓得道理,不可以到圣人,只是恁地便住了。"〔义刚〕
善人是资质自好底人,要做好事,而自然无恶者也。有恒,则只是把捉得定,又未到善人自然好处在。善人,正如上文所谓圣人;有恒,正如所谓君子。然而善人、有恒者,皆未知学问者也。〔僩〕
问善人、有恒者之别。曰:"善人已无恶,但不入道。有恒者惟守恒分而已。论语中此等皆汎问,非切於日用之急者。此等皆置之后面,前面自有紧切处。若紧切处通,馀处自理会得。"〔贺孙〕
窦问:"'善人有恒'一章,有恒者之去圣人,高下固悬绝矣。然未有不自有恒而能至於圣人者。天下事大概既是有恒,方做得成。尝观分水岭之水,其初甚微;行一两日,流渐大;至到建阳,遂成大溪。看来为学亦是有恒方可至於圣人。"曰:"最是古人断机,譬喻最切。缘是断时易,接时难,一断了,便不可接。"〔泳〕
吴伯英解"亡而为有"章。曰:"正谓此皆虚夸之事,不可以久,是以不能常,非谓此便是无常也。"〔壮祖〕
问:"'亡而为有'等,与'难乎有恒矣'不相似。"曰:"盖如此则不实矣。只是外面虚张做,安能有常乎!"〔宇〕
"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此是说无恒以前事。若是以亡为有,以虚为盈,以约为泰,则不能常。谓如我穷约,却欲作富底举止,纵然时暂做得,将来无时又做不要,如此便是无常。亡对有而言,是全无。虚是有,但少。约是就用度上说。"〔义刚〕
问"难乎有恒矣"。曰:"这不是说他无常。只是这人恁地有头无尾了,是难乎有常矣,是不会有常。卓录云:"此等人不可谓有常之人矣。"言此三病皆受於无常之前。"又曰:"如说'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不是不去观他,又不是不足观。只为他根源都不是了,更把甚么去观他!重在'以'字上。"又云:"将甚底物事去看他居上宽,为礼敬,临丧哀?就里面方可看他个深浅过不及。卓录云:"如有其宽,有其敬,有其哀时,即观其深浅当否如何。今既无此,则吾复以何者而观之!言更不可观之矣。"他都无这个了,更将何以观之!如考试一般,若文字平平,尚可就中看好恶。若文理纰缪,更将甚么去考得。论语如此处多。今人都只粗浅滚说过,也自说得,只是圣人本意不如此。只是看得熟了,少间自分别得出。"〔贺孙〕卓录少异。
盖有不知而作之者章
杨问:"'不知而作',作是述作?或只是凡所作事?"曰:"只是作事。"又问:"'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不知可以作'多闻而识之,多见,择其善者而从之',得否?"曰:"闻、见大略争不多。较所闻毕竟多。闻须别识善恶而从。见则见得此为是,彼为非,则当识之,他日行去不差也。"宇。
或问此章之义。曰:"闻是闻前言往行,见是见目今所为。闻之,须要择其善者而从之,必有得於己。不是闻详见略,亦不是闻浅见深,不须如此分'闻、见'字。"〔盖卿〕
问多闻多见之别。曰:"闻,是都闻得好说话了。从之,是又择其尤善者而从之。见,只是汎汎见得,虽未必便都从他,然也著记他终始首尾得失。"〔焘〕
多闻,已闻得好话了,故从中又拣择。多见,只是平日见底事,都且记放这里。〔焘〕
"多见而识之"。见,又较切实。
多见,姑且识之。如没要紧底语言文字,谩与他识在,不识也没要紧。要紧却在"多闻,择善而从之"。如今人却只要多识,却无择善一著。〔贺孙〕因坐客杂记而言。
读"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章,云:"闻、见亦是互相发明。"此下见"干禄"章。〔时举〕
问"多闻"。曰:"闻,只是闻人说底,己亦未理会得。"问:"知,有闻见之知否?"曰:"知,只是一样知,但有真不真,争这些子,不是后来又别有一项知。所知亦只是这个事,如君止於仁,臣止於敬之类。人都知得此,只后来便是真知。"〔淳〕
问:"'择善而从之',是已知否?"曰:"未择时则未辨善恶,择了则善恶别矣。譬如一般物,好恶来杂在此,须是择出那好底,择去那恶底。择来择去,则自见得好恶矣。"〔焘〕
"知之次也",知以心言。得於闻见者次之。〔谟〕
问:"多闻多见,不同如何?"曰:"闻是耳闻,见是目见。"问:"'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如何不择?吕氏说'闻愈於见,从愈於识,知愈於从',如何?"曰:"多闻,便有所当行,故择而行之。多见虽切,然未必当行,姑识在。"〔贺孙〕
仁远乎哉章
人之为学也是难。若不从文字上做工夫,又茫然不知下手处。若是字字而求,句句而论,而不於身心上著切体认,则又无所益。且如说:"我欲仁,斯仁至矣!"何故孔门许多弟子,圣人竟不曾以仁许之?虽以颜子之贤,而尚或违於三月之后,而圣人乃曰:"我欲斯至!"盍亦於日用体验我若欲仁,其心如何?仁之至,其意又如何?又如说非礼勿视听言动,盍亦每事省察,何者为礼?何者为非礼?而吾又何以能勿视勿听?若每日如此读书,庶几看得道理自我心而得,不为徒言也。〔壮祖〕
或问"我欲仁,斯仁至矣"。曰:"凡人读书,只去究一两字,学所以不进。若要除却这个道理,又空读书。须把自身来体取,做得去,方是无疑。若做不去,须要讲论。且如欲仁斯仁至,如何恁地易?至於颜子'三月不违仁',又如何其馀更不及此?又怎生得恁地难?论语似此有三四处。读论语,须是恁地看,方得。"〔铢〕
吴伯英讲"我欲仁,斯仁至矣"。因引"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以证之。且曰:"如先生固尝注曰:'仁本固有,欲之则至。志之所至,气亦至焉。'"先生曰:"固是。但是解'一日用力'而引此言,则是说进数步。今公言'欲仁仁至',而引前言,则是放退数步地也。"以此观先生说经,大率如此。
因正淳说"我欲仁,斯仁至矣"。曰:"今人非不知利禄之不可求,求之必不可得,及至得底,皆是非用力所至。然而有至终身求之而不止者。如何得人皆欲仁!所以后来圣贤不出,尽是庸凡,便是无肯欲仁者。如何得个道理,使人皆好仁?所以孔子谓:'吾未见好仁者。'所谓'好德如好色',须是真个好德如好色时方可。如今须是自於这里著意思量道:'如何不欲仁,却欲利禄?如何不好德,却只好色?'於此猛省,恐有个道理。"〔〈螢,中"虫改田"〉〕
问"我欲仁"。曰:"才欲,便是仁在这里。胡子知言上或问'放心如何求',胡子说一大段,某说都不消恁地。如孟子以鸡犬知求为喻,固是。但鸡犬有时出去,被人打杀煮吃了,也求不得。又其求时,也须遣人去求。这个心,则所系至大,而不可不求,求之易得,而又必得。盖人心只是有个出入,不出则入,出乎此,则入乎彼。只是出去时,人都不知不觉。才觉得此心放,便是归在这里了。如戒慎恐惧,才恁地,便是心在这里了。"又问:"程子'以心使心',如何?"曰:"只是一个心,被他说得来却似有两个。子细看来,只是这一个心。"〔夔孙〕
陈司败问昭公章
问:"昭公娶同姓之事,若天王举法,则如何断?"曰:"此非昭公故为之也。当时吴盛强,中国无伯主。以齐景公,犹云:'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涕出而女於吴。'若昭公亦是藉其势,不得已之故,非贪其色而然也。天子举法,则罪固不免,亦须原情自有处置。况不曰'孟姬',而曰'吴孟子',则昭公亦已自知其非矣。"
子与人歌而善章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今世间人与那人说话,那人正说得好,自家便从中截断,如云已自理会得,不消说之类。以此类看,圣人是甚气象!与人歌,且教他自歌一终了,方令再歌而后和之。不於其初歌便和,恐混杂他,不尽其意。此见圣人与人为善。〔贺孙〕
若不待其反而后和,则他有善亦不得而知。今必使之反之而后和之,便是圣人不掩人善处。〔义刚〕
集注说"子与人歌","不掩人善",盖他歌既善,使他复歌,圣人未遽和以攙杂之。如今人见人说得一话好,未待人了,便将话来攙他底,则是掩善。〔植〕
问:"伊川云:'歌必全章,与"割不正不食"同意。'如何?"曰:"是直候歌者彻章,然后再从头和之,不是半中间便和。恐是此意。"〔〈螢,中"虫改田"〉〕
文莫吾犹人也章
"文,莫吾犹人也"。莫是疑辞,犹今人云:"莫是如此否?"言文则吾与人一般,如云"听讼,吾犹人也"。若"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此与"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之意同。〔谟〕
若圣与仁章
夫子固多谦辞,到得说"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公西华便识得。所以有"正唯弟子不能学也"之说,便说道圣人有不让处。〔泳〕
其他人为之,诲人不能无厌倦时;惟圣人则不厌、不倦。"正唯弟子不能学也",言正是弟子不能学处。这若不是公西华亲曾去做来,亲见是恁地,如何解恁地说!〔义刚〕
"为之不厌,诲人不倦",他也不曾说是仁圣。但为之,毕竟是为个甚么?诲人,毕竟是以甚么物事诲人?这便知得是:为之是为仁圣之道,诲之是以仁圣之道诲人。〔义刚〕
仁之与圣所以异者:"大而化之之谓圣";若大而未化之,只可谓之仁。此其所以异。〔明作〕
子疾病章
读此章,曰:"在臣子则可,在我则不可。圣人也知有此理,故但言我不用祷,而亦不责子路之非也。"〔时举〕
"'子路请祷。子曰:"有诸?"'要知子路所以请祷之意是如何,审一审,看他意思著落,再说来,却转动不得,方好说与他。"或问:"有祷之理否?"曰:"子路说'祷尔於上下神祇',便是有此理。子路若要祷,但在我不用祷耳。"
或问子路请祷处。曰:"子路若不当请,圣人何不直拒之,乃问'有诸',何也?"立之对云:"圣人不直拒子路,故必问之,而后以为无所事祷。"曰:"不然。盖夫子疑子路祷之非正,故以'有诸'叩之。及子路举诔,圣人知非淫祀,乃云,我无所事祷。"〔时举〕
"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圣人不直截截他,待子路说了,然后从容和缓答他。今人才到请祷处便截了,圣人皆不如此。"必使反之,而后和之",亦然。
病而祷,古亦有此理,但子路不当请之於夫子。其曰:"丘之祷久矣!"注云:"孔子素行合於神明。"是也。伊川云:"无过可悔,无善可迁。"此是解"素行合於神明"一句。〔谟〕
叔器问:"'子路请祷',注下是两个意思模样。"曰:"是。但士丧礼那意却只是个小意思。"良久,云:"圣人便是仔细。若其他人,便须叫唤骂詈,圣人却问'有诸',待他更说,却云是'祷久矣'。这如'与人歌而善,必反之而后和之'样。却不是他心里要恁仔细,圣人自是恁地仔细,不恁地失枝落节,大步跳过去说。"〔义刚〕
问:"疾病而祷,古人固行之矣。然自典礼之亡,世既莫知所当致祷之所,缁黄巫觋始以其说诬民惑众,而淫祀日繁。今欲一切屏绝,则於君父之疾,无所用力之际,不一致祷,在臣子之心必有慊然不足者。欲姑随世俗而勉焉为之,然吾心既不以为然,亦必不能於此自致其诚,况於以所贱事君亲欤!然则如之何而可?"曰:"今自是无所可祷。如仪礼五祀,今人寻常皆不曾祀。又寻常动是越祭,於小小神物,必以为祭之无益。某向为郡祷旱时,如旧例醮祭之类,皆尝至诚为之。但才见张天师,心下便不信了。"〔必大〕
奢则不孙章
或问"奢则不孙"。曰:"才奢,便是不孙,他自是不戢敛也。公且看奢底人意思,俭底人意思。那奢底人便有骄敖底意思,须必至於过度僣上而后已。然却又是一节在。"〔焘〕
问:"奢非止谓僣礼犯上之事,只是有夸张侈大之意,便是否?"曰:"是。"〔义刚〕
君子坦荡荡章
"君子坦荡荡",只是意诚,"心广体胖"耳。
子温而厉章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须看厉,便自有威底意思;不猛,便自有温底意思。大抵曰温',曰'威',曰'恭',三字是主;曰'厉',曰'不猛',曰'安',是带说。上下二句易理会。诸公且看圣人威底气象是如何。"久之,云:"圣人德盛,自然尊严。"又云:"谢氏以此说夷惠过处,颇是。"〔贺孙〕
叔器说"子温而厉"章。曰:"此虽是说圣人之德容自然如此,然学者也当如此举偏而补弊。盖自舜之命夔已如此,而皋陶陈九德亦然,不可不知。"〔义刚〕
问:"'子温而厉'一章,是总言圣人容貌,乡党是逐事上说否?"曰:"然。此是就大体上看圣人。"〔焘〕
问:"张子云:'十五年学个"恭而安"不成。'"曰:"'恭而安',如何学得成?安便不恭,恭便不安,这个使力不得,是圣人养成底事。颜子若是延得几年,便是圣人。不是到此更用著力,只是养底工夫了。颜子工夫至到,只是少养。如炼丹火气已足,更不添火,只以暖气养教成就耳。"〔明作〕
魏问:"横渠言:'十五年学"恭而安"不成。'明道曰:'可知是学不成,有多少病在。'莫是如伊川说:"若不知得,只是觑却尧学他行事,无尧许多聪明睿智,怎生得似他动容周旋中礼?'"曰:"也是如此,更有多少病在。"良久,曰:"人便是被气质局定。变得些子了,又更有些子;变得些子了,又更有些子。"又云:"圣人发愤便忘食,乐便忘忧,直是一刀两段,千了百当!圣人固不在说。但颜子得圣人说一句,直是倾肠倒肚,便都了,更无许多廉纤缠扰,丝来线去。"问:"横渠只是硬把捉,故不安否?"曰:"他只是学个恭,自验见不曾熟。不是学个恭,又学个安。"〔贺孙〕
谢选骏指出:“子不语怪力乱神”与“丘之祷久矣”——如何可以协调起来?大约孔子是个务实的“信仰赌徒”,就像法国《思想录》的作者巴斯卡所说的那样。信仰赌徒一会儿押宝红色,一会儿押宝黑色;一会儿有神,一会儿无神——永远模棱两可、假装莫测高深。
【卷三十五 论语十七】
◎泰伯篇
△泰伯其可谓至德章
泰伯得称"至德",为人所不能为。〔可学〕
问"泰伯可谓至德"。曰:"这是於'民无得而称焉'处见,人都不去看这一句。如此,则夫子只说'至德'一句便了,何必更下此六个字?公更仔细去看这一句,煞有意思。"义刚言:"夫子称泰伯以至德,称文王亦以至德,称武王则曰未尽善。若以文王比武王,则文王为至德;若以泰伯比文王,则泰伯为至德。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比泰伯已是不得全这一心了。"曰:"是如此。"义刚又言:"泰伯若居武王时,牧野之师也自不容已。盖天命人心,到这里无转侧处了。"曰:"却怕泰伯不肯恁地做。圣人之制行不同:'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虽是说他心只是一般,然也有做得不同处。"范益之问:"文王如何?"曰:"似文王也自不肯恁地做了。纵使文王做时,也须做得较详缓。武王做得大故粗暴。当时纣既投火了,武王又却亲自去斫他头来枭起。若文王,恐不肯恁地。这也难说。武王当时做得也有未尽处,所以东坡说他不是圣人,虽说得太过,然毕竟是有未尽处。"义刚曰:"武王既杀了纣,有微子贤,可立,何不立之?而必自立,何也?"先生不答,但蹙眉,再言:"这事也难说!"〔义刚〕
陈仲亨说"至德",引义刚前所论者为疑。曰:"也不是不做这事,但他做得较雍容和缓,不似武王样暴。泰伯则是不做底,若是泰伯当纣时,他也只是为诸侯。太王翦商,自是他周人恁地说。若无此事,他岂肯自诬其祖!左氏分明说'泰伯不从',不知不从甚么事。东坡言:'"三分天下有其二",文王只是不管他。'此说也好。但文王不是无思量,观他戡黎、伐崇之类时,也显然是在经营。"又曰:"公刘时得一上做得盛,到太王被狄人苦楚时,又衰了。太王又旋来那岐山下做起家计。但岐山下却亦是商经理不到处,亦是空地。当时邠也只是一片荒凉之地,所以他去那里辑理起来。"〔义刚〕
问:"泰伯之让,知文王将有天下而让之乎,抑知太王欲传之季历而让之乎?"曰:"泰伯之意,却不是如此。只见太王有翦商之志,自是不合他意;且度见自家做不得此事,便掉了去。左传谓'泰伯不从,是以不嗣',不从,即是不从太王翦商事耳。泰伯既去,其势只传之季历,而季历传之文王。泰伯初来思量,正是相反;至周得天下,又都是相成就处。看周内有泰伯虞仲,外有伯夷叔齐,皆是一般所见,不欲去图商。"〔宇〕
问:"泰伯知太王有取天下之志,而王季又有圣子,故让去。"曰:"泰伯惟是不要太王有天下。"或问:"太王有翦商之志,果如此否?"曰:"诗里分明说'实始翦商'。"又问:"恐诗是推本得天下之由如此。"曰:"若推本说,不应下'实始翦商'。看左氏云'泰伯不从,是以不嗣',这甚分明。这事也难说。他无所据,只是将孔子称'泰伯可谓至德也已矣',是与称文王一般。泰伯文王伯夷叔齐是'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底道理。太王汤武是吊民伐罪,为天下除残贼底道理。常也是道理合如此,变也是道理合如此,其实只是一般。"又问:"尧之让舜,禹之传子,汤放桀,武王伐纣,周公诛管蔡,何故圣人所遇都如此?"先生笑曰:"后世将圣人做模范,却都如此差异,信如公问。然所遇之变如此,到圣人处之皆恁地,所以为圣人,故曰'遭变事而不失其常'。孔子曰:'可与適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公且就平平正正处看。"〔贺孙〕
吴伯英问:"泰伯知太王欲传位季历,故断发文身,逃之荆蛮,示不复用,固足以遂其所志,其如父子之情何?"曰:"到此却顾恤不得。父子君臣,一也。太王见商政日衰,知其不久,是以有翦商之意,亦至公之心也。至於泰伯,则惟知君臣之义,截然不可犯也,是以不从。二者各行其心之所安,圣人未常说一边不是,亦可见矣。或曰:'断发文身,乃仲雍也,泰伯则端委以治吴。'然吴之子孙,皆仲雍之后,泰伯盖无后也。"〔壮祖〕
问泰伯事。曰:"这事便是难。若论有德者兴,无德者亡,则天命已去,人心已离,便当有革命之事。毕竟人之大伦,圣人且要守得这个。看圣人反覆叹咏泰伯及文王事,而於武又曰'未尽善',皆是微意。"〔夔孙〕
因说泰伯让,曰:"今人才有些子让,便惟恐人之不知。"
伯丰问:"集注云:'太王因有翦商之志。'恐鲁颂之说,只是推本之辞,今遂据以为说,可否?"曰:"诗中分明如此说。"又问:"如此则太王为有心於图商也。"曰:"此是难说。书亦云:'太王肇基王迹。'"又问:"太王方为狄人所侵,不得已而迁岐,当时国势甚弱,如何便有意於取天下?"曰:"观其初迁底规模,便自不同。规模才立,便张大。如文王伐崇,伐密,气象亦可见。然文王犹服事商,所以为至德。"〔〈螢,中"虫改田"〉〕集注。
"泰伯"章所引"其心即夷齐之心,而事之难处有甚焉者",不是说逊国事。自是说夷齐谏武王,不信便休,无甚利害。若泰伯不从翦商之志,却是一家内事,与谏武王不同,所以谓之难处,非说逊国事也。集注说亦未分晓耳。〔明作〕
"泰伯之心,即伯夷叩马之心;太王之心,即武王孟津之心,二者'道并行而不相悖'。然圣人称泰伯为至德,谓武为未尽善,亦自有抑扬。盖泰伯夷齐之事,天地之常经,而太王武王之事,古今之通义,但其间不无些子高下。若如苏氏用三五百字骂武王非圣人,则非矣。於此二者中,须见得'道并行而不悖'处,乃善。"因问:"泰伯与夷齐心同,而谓'事之难处有甚焉者',何也?"曰:"夷齐处君臣间,道不合则去。泰伯处父子之际,又不可露形迹,只得不分不明且去。某书谓太王有疾,泰伯采药不返,疑此时去也。"〔铢〕
问:"泰伯让天下,与伯夷叔齐让国,其事相类。何故夫子一许其得仁,一许其至德,二者岂有优劣耶?"曰:"亦不必如此。泰伯初未尝无仁,夷齐初未尝无德。"〔壮祖〕
问:"'三以天下让',程言:'不立,一也;逃之,二也;文身,三也。'不知是否?"曰:"据前辈说,亦难考。他当时或有此三节,亦未可知。但古人辞,必至再三,想此只是固让。"〔宇〕集注。
恭而无礼章
礼,只是理,只是看合当恁地。若不合恭后,却必要去恭,则必劳。若合当谨后,谨则不葸;若合当勇后,勇则不乱。若不当直后,却须要直,如证羊之类,便是绞。〔义刚〕
问:"'故旧不遗,则民不偷',盖人皆有此仁义之心。笃於亲,是仁之所发,故我笃於亲,则民兴仁;笃故旧,是义之发,故不遗故旧,则民兴义。是如此否?"曰:"看'不偷'字,则又似仁,大概皆是厚底意思。不遗故旧固是厚,这不偷也是厚,却难把做义说。"〔义刚〕
问:"'君子笃於亲',与恭、谨、勇、直处意自别。横渠说如何?"曰:"横渠这说,且与存在,某未敢决以为定。若做一章说,就横渠说得似好。他就大处理会,便知得品节如此。"问:"横渠说'知所先后',先处是'笃於亲'与'故旧不遗'。"曰:"然。"问:"他却将恭慎等处,入在后段说,是如何?"曰:"就他说,人能笃於亲与不遗故旧,他大处自能笃厚如此,节文处必不至大段有失。他合当恭而恭,必不至於劳;谨慎,必不至於畏缩;勇直处,亦不至於失节。若不知先后,要做便做,更不问有六亲眷属,便是证父攘羊之事。"〔宇〕集注。
郑齐卿问集注举横渠说之意。曰:"他要合下面意,所以如此说。盖有礼与笃亲、不遗故旧在先,则不葸、不劳、不乱、不绞,与兴仁、不偷之效在后耳。要之,合分为二章。"又问:"直而无礼则绞。"曰:"绞如绳两头绞得紧,都不宽舒,则有证父攘羊之事矣。"〔木之〕
张子之说,谓先且笃於亲,不遗故旧,此其大者,则恭、慎、勇、直不至难用力。此说固好,但不若吴氏分作两边说为是。〔明作〕
问:"横渠'知所先后'之说,其有所节文之谓否?"曰:"横渠意是如此:'笃於亲','不遗故旧',是当先者;恭慎之类却是后。"〔必大〕
曾子有疾谓门弟子章
正卿问"曾子启手足"章。曰:"曾子奉持遗体,无时不戒慎恐惧,直至启手足之时,方得自免。这个身己,直是顷刻不可不戒慎恐惧。如所谓孝,非止是寻常奉事而已。当念虑之微有毫发差错,便是悖理伤道,便是不孝。只看一日之间,内而思虑,外而应接事物,是多多少少!这个心略不点检,便差失了。看世间是多少事,至危者无如人之心。所以曾子常常恁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贺孙〕
问曾子战兢。曰:"此只是戒慎恐惧,常恐失之。君子未死之前,此心常恐保不得,便见得人心至危。且说世间甚物事似人心危!且如一日之间,内而思虑,外而应接,千变万化,劄眼中便走失了!劄眼中便有千里万里之远!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只理会这个道理分晓,自不危。'惟精惟一',便是守在这里;'允执厥中',便是行将去。"〔恪〕
曾子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乃敬之法。此心不存,则常昏矣。今人有昏睡者,遇身有痛痒,则蹶然而醒。盖心所不能已,则自不至於忘。中庸戒慎恐惧,皆敬之意。洽。
时举读问目。曰:"依旧有过高伤巧之病,切须放令平实。曾子启手足是如此说,固好。但就他保身上面看,自极有意思也。"〔时举〕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章
问:"'正颜色,斯近信矣。'此其形见於颜色者如此之正,则其中之不妄可知,亦可谓信实矣,而只曰近信,何故?"曰:"圣贤说话也宽,也怕有未便恁地底。"〔义刚〕
问:"'正颜色,斯近信。'如何是近於信?"曰:"近,是其中有这信,与行处不违背。多有人见於颜色自恁地,而中却不恁地者。如'色厉而内荏','色取仁而行违',皆是外面有许多模样,所存却不然,便与信远了。只将不好底对看,便见。"〔宇〕
"出辞气,斯远鄙倍",是"修辞立其诚"意思。〔贺孙〕
"出辞气",人人如此,工夫却在下面。如"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人人皆然,工夫却在"勿"字上。〔泳〕
毅父问"远暴慢"章。曰:"此章'暴慢、鄙倍'等字,须要与他看。暴,是粗厉;慢,是放肆。盖人之容貌少得和平,不暴则慢。暴是刚者之过,慢是宽柔者之过。鄙是凡浅,倍是背理。今人之议论有见得虽无甚差错,只是浅近者,此是鄙。又有说得甚高,而实背於理者,此是倍。不可不辨也。"〔时举〕
仲蔚说"动容貌"章。曰:"暴慢底是大故粗。'斯近信矣',这须是里面正后,颜色自恁地正,方是近信。若是'色取仁而行违',则不是信了。倍,只是倍於理。出辞气时,须要看得道理如何后方出,则不倍於理。"问:"三者也似只一般样。"曰:"是各就那事上说。"又问:"要恁地,不知如何做工夫?"曰:"只是自去持守。"池录作"只是随事去持守。"〔义刚〕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一章,是成就处。〔升卿〕以下总论。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此三句说得太快,大概是养成意思较多。〔赐〕
陈寅伯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曰:"且只看那'所贵'二字。莫非道也。如笾豆之事,亦是道,但非所贵。君子所贵,只在此三者。'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斯'字来得甚紧。动容貌,便须远暴慢;正颜色,便须近信;出辞气,便须远鄙倍。人之容貌,只有一个暴慢,虽浅深不同,暴慢则一。如人很戾,固是暴;稍不温恭,亦是暴。如人倨肆,固是慢;稍或怠貣,亦是慢。正颜色而不近信,却是色庄。信,实也。正颜色,便须近实。鄙,便是说一样卑底说话。倍,是逆理。辞气只有此二病。"因曰:"不易。孟敬子当时焉得如此好!"或云:"想曾子病亟,门人多在傍者。"曰:"恐是如此。"因说:"看文字,须是熟后,到自然脱落处方是。某初看此,都安排不成。按得东头西头起,按得前面后面起。到熟后,全不费力。要紧处却在那'斯'字、'矣'字这般闲字上。此一段,程门只有尹和靖看得出。孔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若熟后,真个使人说!今之学者,只是不深好后不得其味,只是不得其味后不深好。"〔文蔚〕
敬之问此章。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是题目一句。下面要得动容貌,便能远暴慢;要得正颜色,便近信;出辞气,便远鄙倍。要此,须是从前做工夫。"〔植〕
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曰:"此言君子存养之至,然后能如此。一出辞气,便自能远鄙倍;一动容貌,便自能远暴慢;正颜色,便自能近信,所以为贵。若学者,则虽未能如此,当思所以如此。然此亦只是说效验。若作工夫,则在此句之外。"〔雉〕
杨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若未至此,如何用工?"曰:"只是就容貌辞色之间用工,更无别法。但上面临时可做,下面临时做不得,须是熟后能如此。初间未熟时,虽蜀本淳录作"须"字。是动容貌,到熟后自然远暴慢;虽是正颜色,到熟后自然近信;虽是出辞气,到熟后自然远鄙倍。"〔宇〕淳录此下云:"辞是言语,气是声音,出是从这里出去,三者是我身上事要得如此。笾豆虽是末,亦道之所在,不可不谨。然此则有司之事,我亦只理会身上事。"
"'动容貌,斯远暴慢;正颜色,斯近信;出辞气,斯远鄙倍。'须要会理如何得动容貌,便会远暴慢;正颜色,便会近信;出辞气,便会远鄙倍。须知得曾子如此说,不是到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时,方自会恁地。须知得工夫在未动容貌,未正颜色,未出辞气之前。"又云:"正颜色,若要相似说,合当著得个远虚伪矣。动、出都说自然,惟正字,却似方整顿底意思。盖缘是正颜色亦有假做恁地,内实不然者。若容貌之动,辞气之出,却容伪不得。"〔贺孙〕
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曰:"看来三者只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又问:"要之,三者以涵养为主。"曰:"涵养便是。只这三者,便是涵养地头。但动容貌、远暴慢便是,不远暴慢,便不是;颜色近信便是,不近信,便不是。"〔焘〕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或云:"须是工夫持久,方能得如此否?"曰:"不得。人之资禀各不同,资质好者,才知得便把得定,不改变;资质迟慢者,须大段著力做工夫,方得。"因举徐仲车从胡安定学。一日,头容少偏,安定忽厉声云:"头容直!"徐因思,不独头容直,心亦要直,自此不敢有邪心。又举小南和尚偶靠倚而坐,其师见之,厉声叱之曰:"恁地无脊梁骨!"小南闻之耸然,自此终身不靠倚坐。"这样人,都是资质美,所以一拨便转,终身不为。"〔僩〕
问:"所谓暴慢、鄙倍,皆是指在我者言否?"曰:"然。"曰:"所以动容貌而暴慢自远者,工夫皆在先欤?"曰:"此只大纲言人合如此。固是要平日曾下工夫,然即今亦须随事省察,不令间断。"〔广〕
叔京来问"所贵乎道者三"。因云:"正、动、出时,也要整齐,平时也要整齐。"方云:"乃是敬贯动静。"曰:"恁头底人,言语无不贯动静者。"〔方〕
或问:"远与近意义如何?"曰:"曾子临终,何尝又安排下这字如此?但圣贤言语自如此耳。不须推寻不要紧处。"
"动容貌,斯远暴慢",是为得人好;"正颜色,斯近信",是颜色实;"出辞气,斯远鄙倍",是出得言语是。动、正、出三字,皆是轻说过。君子所贵於此者,皆平日功夫所至,非临事所能捏合。笾豆之事,虽亦莫非道之所在,然须先择切己者为之。如有关雎麟趾之意,便可行周官法度;又如尽得"皇极"之五事,便有庶徵之应。以"笾豆之事"告孟敬子,必其所为有以烦碎为务者。〔谟〕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言道之所贵者,有此三事,便对了。道之所贱者,笾豆之事,非不是道,乃道之末耳。如"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须是平日先有此等工夫,方如此效验。"动容貌,斯远暴慢矣",须只做一句读。"斯"字,只是自然意思。杨龟山解此一句,引曾子修容阍人避之事,却是他人恭慢,全说不著。〔人杰〕
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至"笾豆之事则有司存"。曰:"以道言之,则不可谓此为道,彼为非道。然而所贵在此,则所贱在彼矣;其本在此,则其末在彼矣。"〔人杰〕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乃是切於身者。若笾豆之事,特有司所职掌耳。今人於制度文为一一致察,未为不是;然却於大体上欠阙,则是弃本而求末也。〔人杰〕
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曰:"学者观此一段,须看他两节,先看所贵乎道者是如何,这个是所贵所重者;至於一笾一豆,皆是理,但这个事自有人管,我且理会个大者。且如今人讲明制度名器,皆是当然,非不是学,但是於自己身上大处却不曾理会,何贵於学!"先生因言:"近来学者多务高远,不自近处著工夫。"有对者曰:"近来学者诚有好高之弊。有问伊川:'如何是道?'伊川曰:'行处是。'又问明道:'如何是道?'明道令於父子君臣兄弟上求。诸先生言如此,初不曾有高远之说。"曰:"明道之说固如此。然父子兄弟君臣之间,各有一个当然之理,是道也。"〔谦之〕
义刚说"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一章毕,因曰:"道虽无所不在,而君子所重则止此三事而已。这也见得穷理则不当有小大之分,行己则不能无缓急先后之序。"先生曰:"这样处也难说。圣贤也只大概说在这里。而今说不可无先后之序,固是;但只拣得几件去做,那小底都不照管,也不得。"义刚因言:"义刚便是也疑,以为古人事事致谨,如所谓'克勤小物',岂是尽视为小而不管?"曰:"这但是说此三事为最重耳。若是其他,也不是不管。只是说人於身己上事都不照管,却只去理会那笾豆等小事,便不得。言这个有有司在,但责之有司便得。若全不理会,将见以笾为豆,以豆为笾,都无理会了。田子方谓魏文侯曰:'君明乐官,不明乐音。'此说固好。但某思之,人君若不晓得那乐,却如何知得那人可任不可任!这也须晓得,方解去任那人,方不被他谩。如笾豆之类,若不晓,如何解任那有司!若笾里盛有汁底物事,豆里盛乾底物事,自是不得,也须著晓始得,但所重者是上面三事耳。"〔义刚〕
舜功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曰:"动容貌,则能远暴慢;正颜色,则能近信;出辞气,则能远鄙倍。所贵者在此。至於笾豆之事,虽亦道之所寓,然自有人管了,君子只修身而已。盖常人容貌不暴则多慢,颜色易得近色庄,言语易得鄙而倍理。前人爱说动字、出字、正字上有工夫,看得来不消如此。"〔璘〕
正卿问:"正颜色之正字,独重於动与出字,何如?"曰:"前辈多就动、正、出三字上说,一向都将三字重了。若从今说,便三字都轻,却不可於中自分两样。某所以不以彼说为然者,缘看文势不恁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是指夫道之所以可贵者为说,故云道之所以可贵者有三事焉,故下数其所以可贵之实如此。若礼文器数,自有官守,非在所当先而可贵者。旧说所以未安者,且看世上人虽有动容貌者,而便辟足恭,不能远暴慢;虽有正颜色者,而'色取仁而行违',多是虚伪不能近信;虽有出辞气者,而巧言饰辞,不能远鄙倍,这便未见得道之所以可贵矣。道之所以可贵者,惟是动容貌,自然便会远暴慢;正颜色,自然便会近信;出辞气,自然便会远鄙倍,此所以贵乎道者此也。"又云:"三句最是'正颜色,斯近信'见得分明。"〔贺孙〕
或问:"'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如何?"曰:"'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前辈不合将做用工处,此只是涵养已成效验处。'暴慢、鄙倍、近信',皆是自己分内事。惟近信不好理会。盖君子才正颜色,自有个诚实底道理,异乎'色取仁而行违'者也。所谓'君子所贵乎道者三',道虽无乎不在,然此三者乃修身之效,为政之本,故可贵。容貌,是举一身而言;颜色,乃见於面颜者而言。"又问:"三者固是效验处,然不知於何处用工?"曰:"只平日涵养便是。"去伪。
某病中思量,曾子当初告孟敬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说出三事。曾子当时有多少好话,到急处都说不办,只撮出三项如此。这三项是最紧要底。若说这三事上更做得工夫,上面又大段长进。便不长进,也做得个圣贤坯模,虽不中不远矣。〔恪〕
"所贵乎道者三"。礼亦是道。但道中所贵此三者在身上。李先生云:"曾子临死,空洞中只馀此念。"〔方〕
或讲"所贵乎道者三"。曰:"不必如此说得巧。曾子临死时话说,必不暇如此委曲安排。"〔必大〕
"注云:'暴,粗厉也。'何谓粗厉?"曰:"粗,不精细也。"〔节〕集注。
问:"先生旧解,以三者为'修身之验,为政之本,非其平日庄敬诚实存省之功积之有素,则不能也',专是做效验说。如此,则'动、正、出'三字,只是闲字。后来改本以'验'为'要','非其'以下,改为'学者所当操存省察,而不可有造次顷刻之违者也'。如此,则工夫却在'动、正、出'三字上,如上蔡之说,而不可以效验言矣。某疑'动、正、出'三字,不可以为做工夫字。'正'字尚可说。'动'字、'出'字,岂可以为工夫耶?"曰:"这三字虽不是做工夫底字,然便是做工夫处。正如著衣吃饭,其著其吃,虽不是做工夫,然便是做工夫处。此意所争,只是丝发之间,要人自认得。旧来解以为效验,语似有病,故改从今说。盖若专以为平日庄敬持养,方能如此,则不成未庄敬持养底人,便不要'远暴慢,近信,远鄙倍'!便是旧说'效验'字太深,有病。"〔僩〕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以下三节,是要得恁地,须是平日庄敬工夫到此,方能恁地。若临时做工夫,也不解恁地。"植因问:"明道'动容周旋中礼,正颜色则不妄,出辞气,正由中出',又仍是以三句上半截是工夫,下半截是功效。"曰:"不是。所以恁地,也是平日庄敬工夫。"〔植〕
问:"动也,正也,出也,不知是心要得如此?还是自然发见气象?"曰:"上蔡诸人皆道此是做工夫处。看来只当作成效说,涵养庄敬得如此。工夫已在前了,此是效验。动容貌,若非涵养有素,安能便免暴慢!正颜色,非庄敬有素,安能便近信!信是信实,表里如一。色,有'色厉而内荏'者,色庄也;'色取仁而行违者'。苟不近实,安能表里如一乎!"问:"正者,是著力之辞否?"曰:"亦著力不得。若不到近实处,正其颜色,但见作伪而已。"问:"'远'之字义如何?"曰:"远,便是无复有这气象。"问:"正颜色既是功效到此,则宜自然而信,却言'近信',何也?"曰:"这也是对上'远'字说。"〔宇〕集义。
问:"'君子道者三'章,谢氏就'正、动、出'上用工。窃谓此三句,其要紧处皆是'斯'字上。盖斯者,便自然如此也。才动容貌,便自然远暴慢;非平昔涵养之熟,何以至此!此三句乃以效言,非指用功地步也。"曰:"是如此。"〔柄〕
舜功问:"'动容貌',如何'远暴慢'?"曰:"人之容貌,非暴则慢,得中者极难,须是远此,方可。此一段,上蔡说亦多有未是处。"问:"'其言也善',何必曾子?天下自有一等人临死言善。通老云:'圣贤临死不乱。'"曰:"圣贤岂可以不乱言?曾子到此愈极分明,易箦事可见。然此三句,亦是由中以出,不是向外斗撰成得。"〔可学〕
"动容貌,出辞气。"先生云:"只伊川语解平平说,未有如此张筋弩力意思。"谓上蔡语。〔方〕
曾子以能问於不能章
陈仲亨说"以能问於不能"章。曰:"想是颜子自觉得有未能处,但不比常人十事晓得九事,那一事便不肯问人。观颜子'无伐善,无施劳',看他也是把此一件做工夫。"又问:"'君子人与',是才德出众之君子?"曰:"'讬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才者能之;'临大节而不可夺',则非有德者不能也。"〔义刚〕
举问"犯而不校"。曰:"不是著意去容他,亦不是因他犯而遂去自反。盖其所存者广大,故人有小小触犯处,自不觉得,何暇与之校耶!"〔时举〕
"不校",是不与人比校强弱胜负,道我胜你负,我强你弱。如上言"以能问於不能"之类,皆是不与人校也。〔焘〕
子善问:"'犯而不校',恐是且点检自家,不暇问他人。"曰:"不是如此。是他力量大,见有犯者,如蚊蟲、虱子一般,何足与校!如'汪汪万顷之波,澄之不清,挠之不浊'。"亚夫问:"黄叔度是何样底人?"曰:"当时亦是众人扛得如此,看来也只是笃厚深远底人。若是有所见,亦须说出来。且如颜子是一个不说话底人,有个孔子说他好。若孟子,无人印证他,他自发出许多言语。岂有自孔孟之后至东汉黄叔度时,已是五六百年,若是有所见,亦须发明出来,安得言论风旨全无闻!"亚夫云:"郭林宗亦主张他。"曰:"林宗何足凭!且如元德秀在唐时也非细。及就文粹上看,他文章乃是说佛。"〔南升〕
"颜子犯而不校",是成德事。孟子"三自反",却有著力处。学者莫若且理会自反,却见得自家长短。若遽学不校,却恐儱侗,都无是非曲直,下梢於自己分却恐无益。〔端蒙〕
或问:"'犯而不校。'若常持不校之心,如何?"曰:"此只看一个公私大小,故伊川云:'有当校者,顺理而已。'"〔方子〕
大丈夫当容人,勿为人所容。"颜子犯而不校"。〔子蒙〕
问:"如此,已是无我了。集注曰'非几於无我者不能',何也?"曰:"圣人则全是无我;颜子却但是不以我去压人,却尚有个人与我相对在。圣人和人我都无。"〔义刚〕
问:"'几於无我','几'字,莫只是就'从事'一句可见耶?抑并前五句皆可见耶?'犯而不校',则亦未能无校,此可见非圣人事矣。"曰:"颜子正在著力、未著力之间,非但此处可见,只就'从事'上看,便分明,不须更说无校也。"
曾子曰可以讬六尺之孤章
圣人言语自浑全温厚。曾子便恁地刚,有孟子气象。如"可以讬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等语,见得曾子直是峻厉!〔淳〕
问:"'可以讬六尺之孤'云云,不知可见得伊周事否?"曰:"伊周亦未足道此。只说有才志气节如此,亦可为君子之事。"又问:"下此一等,如平勃之入北军,迎代王,霍将军之拥昭,立宣,可当此否?"曰:"这也随人做。圣人做出,是圣人事业;贤人做出,是贤人事业;中人以上,是中人以上事业。这通上下而言。'君子人与?君子人也。'上是疑词。如平勃当时,这处也未见得。若诛诸吕不成,不知果能死节否?古人这处怕亦是幸然如此。如药杀许后事,光后来知,却含胡过。似这般所在,解'临大节而不夺'否,恐未必然。"因言:"今世人多道东汉名节无补於事。某谓三代而下,惟东汉人才,大义根於其心,不顾利害,生死不变其节,自是可保。未说公卿大臣,且如当时郡守惩治宦官之亲党,虽前者既为所治,而来者复蹈其迹,诛殛窜戮,项背相望,略无所创。今士大夫顾惜畏惧,何望其如此!平居暇日琢磨淬厉,缓急之际,尚不免於退缩。况游谈聚议,习为软熟,卒然有警,何以得其仗节死义乎!大抵不顾义理,只计较利害,皆奴婢之态,殊可鄙厌!"又曰:"东坡议论虽不能无偏颇,其气节直是有高人处。如说孔北海曹操,使人凛凛有生气!"又曰:"如前代多有幸而不败者。如谢安,桓温入朝,已自无策,从其废立,九锡已成,但故为延迁以俟其死。不幸而病小甦,则将何以处之!拥重兵上流而下,何以当之!於此看,谢安果可当仗节死义之资乎?"寓曰:"坦之倒持手板,而安从容闲雅,似亦有执者。"曰:"世间自有一般心胆大底人。如废海西公时,他又不能拒,废也得,不废也得,大节在那里!"〔宇〕砥录略。
正卿问:"'可以讬六尺之孤',至'君子人也',此本是兼才节说,然紧要处却在节操上。"曰:"不然。三句都是一般说。须是才节兼全,方谓之君子。若无其才而徒有其节,虽死何益。如受人讬孤之责,自家虽无欺之之心,却被别人欺了,也是自家不了事,不能受人之讬矣。如受人百里之寄,自家虽无窃之之心,却被别人窃了,也是自家不了事,不能受人之寄矣。自家徒能'临大节而不可夺',却不能了得他事,虽能死,也只是个枉死汉!济得甚事!如晋之荀息是也。所谓君子者,岂是敛手束脚底村人耶!笔伊川说:'君子者,才德出众之名。'孔子曰:'君子不器。'既曰君子,须是事事理会得方可。若但有节而无才,也唤做好人,只是不济得事。"〔僩〕
正卿问"讬六尺之孤"一章。曰:"'百里之命',只是命令之'命'。'讬六尺之孤',谓辅幼主;'寄百里之命',谓摄国政。"曰:"如霍光当得此三句否?"曰:"霍光亦当得上面两句,至如许后之事,则大节已夺了。"曰:"讬孤寄命,虽资质高者亦可及;'临大节而不可夺',非学问至者恐不能。"曰:"资质高底,也都做得;学问到底,也都做得。大抵是上两句易,下一句难。譬如说'有猷,有为,有守',讬孤寄命是有猷、有为,'临大节而不可夺',却是有守。霍光虽有为,有猷矣,只是无所守。"〔恪〕
"讬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是才;"临大节不可夺",是德。如霍光可谓有才,然其毒许后事,便以爱夺了。燕慕容恪是慕容暐之霍光,其辅幼主也好。然知慕容评当去而不去之,遂以乱国,此也未是。惟孔明能之。〔赐〕夔孙同。
问"君子人与?君子人也"。曰:"所谓君子,这三句都是不可少底。若论文势,却似'临大节不可夺'一句为重。然而须是有上面'讬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却'临大节而不可夺',方足以为君子。此所以有结语也。"〔焘〕
问:"'可以讬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又能'临大节而不可夺',方可谓之君子。是如此看否?"曰:"固是。"又问:"若徒能'临大节不可夺',而才力短浅,做事不得,如荀息之徒,仅能死节而不能止难,要亦不可谓之君子。"曰:"也是不可谓之君子。"〔义刚〕
问:"胡文定以荀息为'可以讬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如何?"曰:"荀息便是不可以讬孤寄命了。"问:"圣人书荀息,与孔父仇牧同辞,何也?"曰:"圣人也且是要存得个君臣大义。"〔夔孙〕
问"君子才德出众之名"。曰:"有德而有才,方见於用。如有德而无才,则不能为用,亦何足为君子。""君子人与"章伊川说。〔焘〕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章
"'弘毅'二字,'弘'虽是宽广,却被人只把做度量宽容看了,便不得。且如'执德不弘'之'弘',便见此'弘'字,谓为人有许多道理。及至学来,下梢却做得狭窄了,便是不弘。盖缘只以己为是,凡他人之言,便做说得天花乱坠,我亦不信,依旧只执己是,可见其狭小,何缘得弘?须是不可先以别人为不是,凡他人之善,皆有以受之。集众善之谓弘。"伯丰问:"是'宽以居之'否?"曰:"然。如'人能弘道',却是以弘为开廓,'弘'字却是作用。"〔〈螢,中"虫改田"〉〕专论"弘"。
问"'弘毅'之'弘'"。曰:"弘是宽广,事事著得:道理也著得:事物也著得;事物逆来也著得,顺来也著得;富贵也著得,贫贱也著得。看甚么物事来,掉在里面,都不见形影了。"〔僩〕
"弘"字,只将"隘"字看,便见得。如看文字相似,只执一说,见众说皆不复取,便是不弘。若是弘底人,便包容众说,又非是於中无所可否。包容之中,又为判别,此便是弘。〔植〕
弘,有耐意。如有一行之善,便道我善了,更不要进;能些小好事,便以为只如此足矣,更不向前去,皆是不弘之故。如此其小,安能担当得重任!〔淳〕
所谓"弘"者,不但是放令公平宽大,容受得人,须是容受得许多众理。若执著一见,便自以为是,他说更入不得,便是滞於一隅,如何得弘。须是容受轧捺得众理,方得。"〔谦之〕
恭甫问:"弘是心之体?毅是心之力?"曰:"心体是多少大!大而天地之理,才要思量,便都在这里。若是世上浅心弘己底人,有一两件事,便著不得。"〔贺孙〕
问:"如何是弘?"曰:"计较小小利害,小小得失,褊隘,如公欲执两事终身行之,皆是不弘。说道自家不敢承当,说道且据自己所见,皆是不弘。"〔节〕
"士不可以不弘毅"。这曾子一个人,只恁地,他肚里却著得无限。今人微有所得,欣然自以为得。〔祖道〕
毅,是立脚处坚忍强厉,担负得去底意。〔升卿〕以下兼论"毅"。
敬之问:"弘,是容受得众理;毅,是胜得个重任。"曰:"弘乃能胜得重任,毅便是能担得远去。弘而不毅,虽胜得任,却恐去前面倒了。"〔时举〕
问:"弘是宽容之义否?"曰:"固是。但不是宽容人,乃宽容得义理耳。弘字,曾子以任重言之。人之狭隘者,只守得一义一理,便自足。既滞一隅,却如何能任重。必能容纳吞受得众理,方是弘也。"〔必大〕
仲蔚问"弘毅"。曰:"弘,不只是有度量、能容物之谓,正是'执德不弘'之'弘'。是无所不容,心里无足时,不说我德已如此便住。如无底之谷,掷一物於中,无有穷尽。若有满足之心,便不是弘。毅,是忍耐持守,著力去做。"〔义刚〕
问"弘毅"。曰:"弘是宽广耐事,事事都著得:道理也著得多,人物也著得多。若著得这一个,著不得那一个,便不是弘。且如有两人相争,须是宽著心都容得,始得。若便分别一人是,一人非,便不得。或两人都是,或两人都非,或是者非,非者是,皆不可知。道理自是个大底物事,无所不备,无所不包。若小著心,如何承载得起。弘了却要毅。弘则都包得在里面了,不成只恁地宽广。里面又要分别是非,有规矩,始得。若只恁地弘,便没倒断了。'任重',是担子重,非如任天下之'任'。"又曰:"若才小著这心,便容两个不得。心里只著得一个,这两个便相挂碍在这里,道理也只著得一说,事事都只著得一边。"〔僩〕
问:"曾子弘毅处,不知为学工夫久,方会恁地,或合下工夫便著恁地?"曰:"便要恁地。若不弘不毅,难为立脚。"问:"人之资禀偏驳,如何便要得恁地?"曰:"既知不弘不毅,便警醒令弘毅,如何讨道理教他莫恁地!毅处固未见得,若不弘不毅处,亦易见。不弘,便急迫狭隘,不容物,只安於卑陋。不毅,便倾东倒西,既知此道理当恁地,既不能行,又不能守;知得道理不当恁地,却又不能割舍。除却不弘,便是弘;除了不毅,便是毅。这处亦须是见得道理分晓,磊磊落落。这个都由我处置,要弘便弘,要毅便毅。如多财善贾,须多蓄得在这里,看我要买也得,要卖也得。若只有十文钱在这里,如何处置得去!"又曰:"圣人言语自浑全温厚,曾子便有圭角。如'士不可以不弘毅',如'可以讬六尺之孤'云云,见得曾子直是恁地刚硬!孟子气象大抵如此。"〔宇〕(淳录云:"徐问:'弘毅是为学工夫久方能如此?抑合下便当如此?'曰:'便要弘毅,皆不可一日无。'曰:'人之资禀有偏,何以便能如此?'曰:'只知得如此,便警觉那不如此,更那里别寻讨方法去医治他!弘毅处亦难见,不弘不毅却易见。不弘,便浅迫,便窄狭,不容物,便安於卑陋。不毅,便倒东坠西,见道理合当如此,又不能行,不能守;见道理不当如此,又不能舍,不能去。只除了不弘,便是弘;除了不毅,便是毅。非别讨一弘毅来。然亦须是见道理极分晓,磊磊落落在这里,无遁惰病痛来;便都由自家处置,要弘便弘,要毅便毅。如多财善贾,都蓄在这里,要买便买,要卖便卖。若止有十文钱在此,则如何处置得!"砥录云:"居父问:'士不可不弘毅。学者合下当便弘毅,将德盛业成而后至此?'曰:'合下便当弘毅,不可一日无也。'又问:'如何得弘毅?'曰:'但只去其不弘不毅,便自然弘毅。弘毅虽难见,自家不弘不毅处却易见,常要检点。若卑狭浅隘,不能容物,安於固陋,便是不弘。不毅处病痛更多。知理所当为而不为,知不善之不可为而不去,便是不毅。'又曰:'孔子所言,自浑全温厚,如曾子所言,便有孟子气象。'")
问"士不可以不弘毅"。曰:"弘是事事著得,如进学者要弘,接物也要弘,事事要弘。若不弘,只是见得这一边,不见那一边,便是不弘。只得些了便自足,便不弘。毅却是发处勇猛,行得来强忍,是他发用处。"问:"后面只说'仁以为己任',是只成就这个仁否?"曰:"然。许多道理也只是这个仁,人也只要成就这个仁,须是担当得去。"又问:"'死而后已',是不休歇否?"曰:"然。若不毅,则未死已前,便有时倒了。直到死方住。"又曰:"古人下字各不同。如'刚、毅、勇、猛'等字,虽是相似,其义训各微不同,如適间说'推'与'充'相似。"〔僩〕
"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须是认得个仁,又将身体验之,方真个知得这担子重,真个是难。世间有两种:有一种全不知者,固全无摸索处;又有一种知得仁之道如此大,而不肯以身任之者。今自家全不曾担著,如何知得他重与不重。所以学不贵徒说,须要实去验而行之,方知。〔僩〕
"士不可以不弘毅",毅者,有守之意。又云:"曾子之学,大抵如孟子之勇。观此弘毅之说,与夫'临大节不可夺',与孟子'彼以其富,我以吾仁'之说,则其勇可知。若不勇,如何主张得圣道住!如论语载曾子之言先一章云,'以能问於不能',则见曾子弘处;又言'临大节不可夺',则见他毅处。若孟子只得他刚处,却少弘大底气象。"〔谟〕
弘而不毅,如近世龟山之学者,其流与世之常人无以异。毅而不弘,如胡氏门人,都恁地撑肠拄肚,少间都没顿著处。〔贺孙〕
弘,宽广也,是事要得宽阔。毅,强忍也,如云"扰而毅",是驯扰而却毅,强而有守底意思。"弘"字,如今讲学,须大著个心,是者从之,不是者也且宽心去究。而今人才得一善,便说道自家底是了,别人底都不是,便是以先入为主了;虽有至善,无由见得。如"执德不弘",须是自家要弘,始得。若容民蓄众底事,也是弘,但是外面事。而今人说"弘"字,多做容字说了,则这"弘"字里面无用工处。可以此意推之。又云:"弘下开阔周遍。"〔夔孙〕集注。
程子说"弘"字曰"宽广",最说得好。毅是侭耐得,工夫不急迫。如做一件,今日做未得,又且耐明日做。〔夔孙〕
问:"毅训'强忍'。粗而言之,是硬担当著做将去否?杨氏作力行说,正此意,但说得不猛厉明白,若不足以形容'毅'字气象。至程子所谓'弘而无毅,则无规矩而难立',其说固不可易。第恐'毅'字训义,非可以有规矩言之,如何?"曰:"毅有忍耐意思。程子所云无规矩,是说目今;难立,是说后来。"〔必大〕
"士不可以不弘毅"。先生举程先生语曰:"重担子,须是硬著脊梁骨,方担荷得去!"〔焘〕
兴於诗章
或问"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曰:"'兴於诗',便是个小底;'立於礼,成於乐',便是个大底。'兴於诗',初间只是因他感发兴起得来,到成处,却是自然后恁地。"又曰:"古人自小时习乐,诵诗,学舞,不是到后来方始学诗,学礼,学乐。如云:'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非是初学有许多次第,乃是到后来方能如此;不是说用工夫次第,乃是得效次第如此。"又曰:"到得'成於乐',是甚次第,几与理为一。看有甚放僻邪侈,一齐都涤荡得尽,不留些子。'兴於诗',是初感发这些善端起来;到'成於乐',是刮来刮去,凡有毫发不善,都荡涤得尽了,这是甚气象!"又曰:"后世去古既远,礼乐荡然,所谓'成於乐'者,固不可得。然看得来只是读书理会道理,只管将来涵泳,到浃洽贯通熟处,亦有此意思。"致道云:"读孟子熟,侭有此意。"曰:"也是。只是孟子较感发得粗,其他书都是如此。"贺孙因云:"如大学传'知止'章及'齐家'章引许多诗语,涵泳得熟,诚有不自已处。"〔贺孙〕
亚夫问此章。曰:"诗、礼、乐,初学时都已学了。至得力时,却有次第。乐者,能动荡人之血气,使人有些小不善之意都著不得,便纯是天理,此所谓'成於乐'。譬如人之服药,初时一向服了,服之既久,则耳聪目明,各自得力。此兴诗、立礼、成乐所以有先后也。"〔时举〕
古人学乐,只是收敛身心,令入规矩,使心细而不粗,久久自然养得和乐出来。又曰:"诗、礼、乐,古人学时,本一齐去学了;到成就得力处,却有先后。然'成於乐',又见无所用其力。"〔升卿〕
"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圣人做出这一件物事来,使学者闻之,自然懽喜,情愿上这一条路去,四方八面撺掇他去这路上行。〔广〕
敬之问:"'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觉得和悦之意多。"曰:"先王教人之法,以乐官为学校之长,便是教人之本末都在这里。"〔时举〕
正卿说"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曰:"到得'成於乐',自不消恁地浅说。'成於乐'是大段极至。"〔贺孙〕
只是这一心,更无他说。"兴於诗",兴此心也;"立於礼",立此心也;"成於乐",成此心也。今公读诗,是兴起得个甚么?〔僩〕
或问"成於乐"。曰:"乐有五音六律,能通畅人心。今之乐虽与古异,若无此音律,则不得以为乐矣。"力行因举乐记云:"耳目聪明,血气和平。"曰:"须看所以聪明、和平如何,不可只如此说过。"〔力行〕
"成於乐"。曰:"而今作俗乐聒人,也聒得人动。况先王之乐,中正平和,想得足以感动人!"〔焘〕
问:"'立於礼',礼尚可依礼经服行。诗、乐皆废,不知兴诗成乐,何以致之。"曰:"岂特诗、乐无!礼也无。今只有义理在,且就义理上讲究。如分别得那是非邪正,到感慨处,必能兴起其善心,惩创其恶志,便是'兴於诗'之功。涵养德性,无斯须不和不乐,直恁地和平,便是'成於乐'之功。如礼,古人这身都只在礼之中,都不由得自家。今既无之,只得硬做些规矩,自恁地收拾。如诗,须待人去歌诵。至礼与乐,自称定在那里,只得自去做。荀子言:'礼乐法而不说。'更无可说,只得就他法之而已。荀子此语甚好。"又问:"'志於道,据於德,依於仁',与此相表里否?"曰:"也不争多,此却有游艺一脚子。"宇。淳录云:"徐问:'"立於礼",犹可用力。诗今难晓,乐又无,何以兴成乎?'曰:'今既无此家具,只有理义在,只得就理义上讲究。如分别是非到感慨处,有以兴起其善心,惩创其恶志,便是"兴於诗"之功也。涵养和顺,无斯须不和不乐,恁地和平,便是"成於乐"之功也。如礼,今亦无,只是便做些规矩,自恁地收敛。古人此身终日都在礼之中,不由自家。古人"兴於诗",犹有言语以讽诵。礼,全无说话,只是恁地做去。乐,更无说话,只是声音节奏,使人闻之自然和平。故荀子曰:"礼乐法而不说。"'曰:'此章与"志於道"相表里否?'曰:'彼是言德性道理,此是言事业功夫。此却是"游於艺"脚子。'"道夫录云:"居父问:'"立於礼"犹可用力。诗、乐既废,不知今何由兴成之?'曰:'既无此家具,也只得以义理养其心。若精别义理,使有以感发其善心,惩创其恶志,便是"兴於诗"。涵养从容,无斯须不和不乐,便是"成於乐"。今礼亦不似古人完具,且只得自存个规矩,收敛身心。古人终日只在礼中,欲少自由,亦不可得。'又曰:'诗犹有言语可讽诵。至於礼,只得夹定做去。乐,只是使他声音节奏自然和平,更无说话。荀子又云:"礼乐法而不说。"只有法,更无说也。'或问:'此章与"志道、据德、依仁、游艺"如何?'曰:'不然。彼就德性上说,此就工夫上说,只是游艺一脚意思。'"
"兴於诗",此三句上一字,谓成功而言也,非如'志於道'四句上一字,以用功而言也。〔椿〕
仲蔚问:"'兴於诗'与'游於艺',先后不同,如何?"曰:"'兴、立、成',是言其成;'志、据、依、游',是言其用功处。夔孙录云:"'志、据、依',是用力处;'兴、立、成',是成效处。"但诗较感发人,故在先。礼则难执守,这须常常执守始得。乐则如太史公所谓'动荡血气,流通精神'者,所以涵养前所得也。"问:"'消融渣滓'如何?"曰:"渣滓是他勉强用力,不出於自然,而不安於为之之意,闻乐则可以融化了。然乐,今却不可得而闻矣。"〔义刚〕
子寿言:"论语所谓'兴於诗'。又云:'诗,可以兴。'盖诗者,古人所以咏歌情性,当时人一歌咏其言,便能了其义,故善心可以兴起。今人须加训诂,方理会得,又失其歌咏之律,如何一去看著,便能兴起善意?以今观之,不若熟理会论语,方能兴起善意也。"〔大雅〕
问:"注言'乐有五声十二律'云云,'以至於义精仁熟,而自和顺於道德',不知声音节奏之末,如何便能使'义精仁熟,和顺於道德'?"曰:"人以五声十二律为乐之末,淳录云:"不可谓乐之末。"若不是五声十二律,如何见得这乐?便是无乐了。淳录云:"周旋揖逊,不可谓礼之末。若不是周旋揖逊,则为无礼矣,何以见得礼?"五声十二律,皆有自然之和气。古乐不可见,要之声律今亦难见。然今之歌曲,亦有所谓五声十二律,方做得曲,亦似古乐一般。如弹琴亦然。只他底是邪,古乐是正,所以不同。"又问:"五声十二律,作者非一人,不知如何能和顺道德?"曰:"如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虽是有许多,却打成一片。清浊高下,长短大小,更唱迭和,皆相应,浑成一片,有自然底和气,淳录云:"所以听之自能'义精仁熟,和顺於道德'。乐於歌舞,不是各自为节奏。乐只是此一节奏,歌亦是此一节奏,舞亦是此一节奏。"不是各自为节奏。歌者,歌此而已;舞者,舞此而已。所以听之可以和顺道德者,须是先有兴诗、立礼工夫,然后用乐以成之。"问:"古者'十有三年学乐诵诗,二十而冠,始学礼',与这处不同,如何?"曰:"这处是大学终身之所得。如十岁学幼仪,十三学乐、诵诗,从小时皆学一番了,做个骨子在这里。到后来方得他力。礼,小时所学,只是学事亲事长之节,乃礼之小者。年到二十,所学乃是朝廷、宗庙之礼,乃礼之大者。到'立於礼',始得礼之力。乐,小时亦学了。到'成於乐'时,始得乐之力。不是大时方去学。诗,却是初间便得力,说善说恶却易晓,可以劝,可以戒。礼只捉住在这里,乐便难精。淳录云:"直是工夫至到,方能有成。"诗有言语可读,礼有节文可守。乐是他人作,与我有甚相关?如人唱曲好底,凡有闻者,人人皆道好。乐虽作於彼,而听者自然竦动感发,故能义精仁熟,而和顺道德。舜命夔曲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定要教他恁地。至其教之之具,又却在於'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处。五声十二律不可谓乐之末,犹揖逊周旋,不可谓礼之末。若不揖逊周旋,又如何见得礼在那里!"又问:"成於乐处,古人之学有可证者否?"曰:"不必恁地支离。这处只理会如何是'兴於诗',如何是'立於礼',如何是'成於乐'。律吕虽有十二,用时只用七个,自黄锺下生至姑洗,便住了。若更要插一个,便拗了。如今之作乐,亦只用七个。如边头写不成字者,即是古之声律。若更添一声,便不成乐。"〔宇〕集注。
问:"注云'乐有五声十二律,更唱迭和',恐是迭为宾主否?"曰:"书所谓'声依永,律和声',盖人声自有高下,圣人制五声以括之。宫声洪浊,其次为商;羽声轻清,其次为徵;清浊洪纤之中为角,此五声之别,以括人声之高下。圣人又制十二律以节五声,故五声中又各有高下,每声又分十二等。谓如以黄锺为宫,则是太簇为商,姑洗为角,林锺为徵,南吕为羽。还至无射为宫,便是黄锺为商,太簇为角,中吕为徵,林锺为羽。然而无射之律只长四寸六七分,而黄锺长九寸,太簇长八寸,林锺长六寸,则宫声概下面商角羽三声不过。故有所谓四清声,夹锺、大吕、黄锺、太簇是也。盖用其半数,谓如黄锺九寸只用四寸半,馀三律亦然。如此,则宫声可以概之,其声和矣。不然,则其声不得其和。看来十二律皆有清声,只说四者,意其取数之甚多者言之,馀少者尚庶几焉。某人取其半数为子声,谓宫律之短,馀则用子声。某人又破其说曰:'子声非古有也。'然而不用子声,则如何得其和?毕竟须著用子声。想古人亦然,但无可考耳。而今俗乐多用夹锺为黄锺之宫,盖向上去声愈清故也。"又云:"今之琴,第六七弦是清声。如第一二弦以黄锺为宫,太簇为商,则第六七弦即是黄锺、太簇之清,盖只用两清声故也。"〔焘〕
正淳问:"谢氏谓'乐则存养其善心,使义精仁熟,自和顺於道德,遗其音而专论其意',如何?"曰:"'乐'字内自括五音六律了。若无五音六律,以何为乐?"〔必大〕集义。
民可使由之章
问"民可使由之"。曰:"所谓'虽是他自有底,却是圣人使之由'。如'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岂不是'使之由'。"问:"不可使知之"。曰:"不是愚黔首,是不可得而使之知也。吕氏谓'知之未至,適所以启机心而生惑志',说得是。"问:"此不知与'百姓日用不知'同否?"曰:"彼是自不知,此是不能使之知。"〔淳〕
植云:"民可使之仰事俯育,而不可使之知其父子之道为天性;可使之奔走服役,而不可使之知其君臣之义为当然。"及诸友举毕,先生云:"今晚五人看得都无甚走作。"〔植〕
或问"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曰:"圣人只使得人孝,足矣,使得人弟,足矣,却无缘又上门逐个与他解说所以当孝者是如何,所以当弟者是如何,自是无缘得如此。顷年张子韶之论,以为:'当事亲,便当体认取那事亲者是何物,方识所谓仁;当事兄,便当体认取那事兄者是何物,方识所谓义。'某说,若如此,则前面方推这心去事亲,随手又便去背后寻摸取这个仁;前面方推此心去事兄,随手又便著一心去寻摸取这个义,是二心矣。禅家便是如此,其为说曰:'立地便要你究得,恁地便要你究得。'他所以撑眉弩眼,使棒使喝,都是立地便拶教你承当识认取,所以谓之禅机。若必欲使民知之,少间便有这般病。某尝举子韶之说以问李先生曰:'当事亲,便要体认取蚌仁;当事兄,便要体认取蚌义。如此,则事亲事兄却是没紧要底事,且姑借此来体认取蚌仁义耳。'李先生笑曰:'不易,公看得好。'"或问:"上蔡爱说个'觉'字,便是有此病了。"曰:"然。张子韶初间便是上蔡之说,只是后来又展上蔡之说,说得来放肆无收杀了。"或曰:"南轩初间也有以觉训仁之病。"曰:"大概都是自上蔡处来。"又曰:"吕氏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云:'"不可使知",非以愚民,盖知之不至,適以起机心而生惑志也。'此说亦自好。所谓机心,便是张子韶与禅机之说。方才做这事,便又使此心去体认,少间便启人机心。只是圣人说此语时,却未有此意在。向姑举之或问,不欲附集注。"或曰:"王介甫以为'不可使知',尽圣人愚民之意。"曰:"申韩庄老之说,便是此意,以为圣人置这许多仁义礼乐,都是殃考人。淮南子有一段说,武王问太公曰:'寡人伐纣,天下谓臣杀主,下伐上。吾恐用兵不休,争斗不已,为之奈何?'太公善王之问,教之以繁文滋礼,以持天下,如为三年之丧,令类不蓄,厚葬久丧,以亶音丹。其家。其意大概说,使人行三年之丧,庶几生子少,免得人多为乱之意;厚葬久丧,可以破产,免得人富以启乱之意。都是这般无稽之语!"〔僩〕
"民可使由之"一章,旧取杨氏说,亦未精审。此章之义,自与盘、诰之意不同。商盘只说迁都,周诰只言代商,此不可不与百姓说令分晓。况只是就事上说,闻者亦易晓解。若义理之精微,则如何说得他晓!〔必大〕
好勇疾贫章
"好勇疾贫",固是作乱。不仁之人,不能容之,亦必致乱,如东汉之党锢。〔泳〕
如有周公之才之美章
"周公之才之美",此是为有才而无德者言。但此一段曲折,自有数般意思,骄者必有吝,吝者必有骄。非只是吝於财,凡吝於事,吝於为善,皆是。且以吝财言之,人之所以要吝者,只缘我散与人,使他人富与我一般,则无可矜夸於人,所以吝。某尝见两人,只是无紧要闲事,也抵死不肯说与人。只缘他要说自会,以是骄夸人,故如此。因曾亲见人如此,遂晓得这"骄吝"两字,只是相匹配得在,故相靠得在。池录作:"相比配,相靠在这里。"〔义刚〕
骄吝,是挟其所有,以夸其所无。挟其所有,是吝;夸其所无,是骄。而今有一样人,会得底不肯与人说,又却将来骄人。〔僩〕
正卿问:"骄如何生於吝?"曰:"骄却是枝叶发露处,吝却是根本藏蓄处。且以浅近易见者言之:如说道理,这自是世上公共底物事,合当大家说出来。世上自有一般人,自恁地吝惜,不肯说与人。这意思是如何?他只怕人都识了,却没诧异,所以吝惜在此。独有自家会,别人都不会,自家便骄得他,便欺得他。如货财也是公共底物事,合使便著使。若只恁地吝惜,合使不使,只怕自家无了,别人却有,无可强得人,所以吝惜在此。独是自家有,别人无,自家便做大,便欺得他。"又云:"为是要骄人,所以吝。"〔贺孙〕
或问"骄吝"。曰:"骄是傲於外,吝是靳惜於中。骄者,吝之所发;吝者,骄之所藏。"〔祖道〕
某昨见一个人,学得些子道理,便都不肯向人说。其初只是吝,积蓄得这个物事在肚里无柰何,只见我做大,便要陵人,只此是骄。〔恪〕
圣人只是平说云,如有周公之才美而有骄吝,也连得才美功业坏了,况无周公之才美而骄吝者乎!甚言骄吝之不可也。至於程子云:"有周公之德,则自无骄吝",与某所说骄吝相为根本枝叶,此又是发馀意。解者先说得正意分晓,然后却说此,方得。〔贺孙〕
先生云:"一学者来问:'伊川云:"骄是气盈,吝是气歉。"歉则不盈,盈则不歉,如何却云"使骄且吝"?'试商量看。"伯丰对曰:"盈是加於人处,歉是存於己者。粗而喻之,如勇於为非,则怯所迁善;明於责人,则暗於恕己,同是一个病谤。"先生曰:"如人晓些文义,吝惜不肯与人说,便是要去骄人。非骄,无所用其吝;非吝,则无以为骄。"〔〈螢,中"虫改田"〉〕
问:"'骄气盈,吝气歉。'气之盈歉如何?"曰:"骄与吝是一般病,只隔一膜。骄是放出底吝,吝是不放出底骄。正如人病热,攻注上则头目痛,攻注下则腰腹痛。热发出外似骄,寒包缩在内似吝。"因举显道克己诗:"试於清夜深思省,剖破藩篱即大家!"问:"当如何去此病?"曰:"此有甚法?只莫骄莫吝,便是剖破藩篱也。觉其为非,从源头处正。我要不行,便不行;要坐,便还我坐,莫非由我,更求甚方法!"〔宇〕
集注云:"骄吝虽不同,而其势常相因。"先生云:"孔子之意未必如此。某见近来有一种人如此,其说又有所为也。"〔炎〕
"骄者,吝之枝叶;吝者,骄之根本。"某尝见人吝一件物,便有骄意,见得这两字如此。
"吝者,骄之根本;骄者,吝之枝叶",是吝为主。盖吝其在我,则谓我有你无,便是骄人也。〔焘〕
读"骄吝"一段,云:"亦是相为先后。"〔时举〕
三年学章
问:"'不至於穀',欲以'至'为'及'字说,谓不暇及於禄,免改为'志',得否?"曰:"某亦只是疑作'志',不敢必其然。盖此处解不行,作'志'则略通。不可又就上面撰,便越不好了。"或又引程子说。曰:"说不行,不如莫解;解便不好,如解白为黑一般。"
问:"三年学而不至於穀,是无所为而为学否?"曰:"然。"〔焘〕
笃信好学章
学者须以笃信为先。刘子澄说。〔端蒙〕
笃信,故能好学;守死,故能善道。惟善道,故能守死;惟好学,故能笃信。每推夫子之言,多如此。〔德明〕
惟笃信,故能好学;惟守死,故能善道。善,如"善吾生,善吾死"之"善",不坏了道也。然守死生於笃信,善道由於好学。徒笃信而不好学,则所信者或非所信;徒守死而不能推以善其道,则虽死无补。〔升卿〕
笃信,须是好学;但要好学,也须是笃信。善道,须是守死,而今若是不能守死,临利害又变了,则亦不能善道。但守死须是善道,若不善道,便知守死也无益,所以人贵乎有学。笃信,方能守死;好学,方能善道。〔义刚〕恪录云:"此两句相关,自是四事。惟笃信,故能守死;惟好学,故能善道。"
"危邦不入",是未仕在外,则不入;"乱邦不居",是已仕在内,见其纪纲乱,不能从吾之谏,则当去之。〔淳〕
"危邦不入",旧说谓已在官者,便无可去之义。若是小辟,恐亦可去;当责任者,则不容去也。〔必大〕
或问:"危邦固是不可入,但或有见居其国,则当与之同患难,岂复可去?"曰:"然。到此,无可去之理矣。然其失,则在於不能早去。当及其方乱未危之时去之,可也。"〔僩〕
天下无道,譬如天之将夜,虽未甚暗,然此自只向暗去。知其后来必不可支持,故亦须见几而作,可也。〔时举〕
不在其位章
马庄甫问"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曰:"此各有分限。田野之人,不得谋朝廷之政。身在此间,只得守此。如县尉,岂可谋他主薄事!才不守分限,便是犯他疆界。"马曰:"如县尉,可与他县中事否?"曰:"尉,佐官也。既以佐名官,有繁难,只得伴他谋,但不可侵他事权。"〔大雅〕
师挚之始章
徐问:"'关雎之乱',何谓'乐之卒章'?"曰:"自'关关雎鸠'至'锺鼓乐之',皆是乱。想其初必是已作乐,只无此词。到此处便是乱。"〔淳〕
或问:"'关雎之乱',乱何以训终?"曰:"既'奏以文',又'乱以武'。"〔节〕
"乱曰"者,乱乃乐终之杂声也。乱出国语史记。又曰:"关雎恐是乱声,前面者恐有声而无辞。"〔扬〕
狂而不直章
狂,是好高大,便要做圣贤,宜直;侗,是愚模样,不解一事底人,宜谨愿;悾悾,是拙模样,无能为底人,宜信。有是德,则有是病;有是病,必有是德。有是病而无是德,则天下之弃才也!〔泳〕
问:"'狂而不直'之'狂',恐不可以进取之'狂'当之。欲目之以轻率,可否?"曰:"此'狂'字固卑下,然亦有进取意思。敢为大言,下梢却无收拾,是也。"〔必大〕
问:"侗者,同也,於物同然一律,无所识别之谓。悾者,空也,空而又空,无一长之实之谓。"先生以为,此亦因旧说,而以字义音训推之,恐或然尔。此类只合大概看,不须苦推究也。
学如不及章
"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如今学者却恁地慢了。譬如捉贼相似,须是著起气力精神,千方百计去赶捉他,如此犹恐不获。今却只在此安坐熟视他,不管他,如何柰得他何!只忺时起来行得三两步,懒时又坐,恁地如何做得事成!
巍巍{門俞}章
看"巍巍{門俞}舜禹之有天下"至"禹,吾无间然"四章。先生云:"舜禹与天下不相关,如不曾有这天下相似,都不曾把一毫来奉己。如今人才富贵,便被他勾惹。此乃为物所役,是自卑了。若舜禹,直是高!首出庶物,高出万物之表,故夫子称其'巍巍'。"又曰:"尧与天为一处,民无能名。所能名者,事业礼乐法度而已。"
正卿问:"舜禹有天下而不与,莫是物各付物,顺天之道否?"曰:"据本文说,只是崇高富贵不入其心,虽有天下而不与耳。巍巍,是至高底意思。大凡人有得些小物事,便觉累其心。今富有天下,一似不曾有相似,岂不是高!"〔恪〕
不与,只是不相干之义。言天下自是天下,我事自是我事,不被那天下来移著。〔义刚〕
正淳论:"'不以位为乐',恐不特舜禹为然。"曰:"不必如此说。如孟子论禹汤一段,不成武王不执中,汤却泄迩、忘远!此章之旨,与后章禹无间然之意同,是各举他身上一件切底事言之。"〔必大〕
因论"舜禹有天下而不与"之义,曰:"此等处,且玩味本文,看他语意所重落向何处。明道说得义理甚闳阔,集注却说得小。然观经文语意落处,却恐集注得之。"〔必大〕
大哉尧之为君章
"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只是尊尧之词。不必谓独尧能如此,而他圣人不与也。〔淳〕
"惟尧则之"一章。曰:"虽荡荡无能名,也亦有巍巍之成功可见,又有焕乎之文章可睹。"〔谟〕
"大哉尧之为君!"炎谓:"吴才老书解说驩兜共工辈在尧朝,尧却能容得他,舜便容他不得,可见尧之大处,舜终是不若尧之大。"曰:"吴解亦自有说得好处。舜自侧微而兴,以至即帝位,此三四人终是有不服底意,舜只得行遣。故曰:'四罪而天下咸服。'"〔炎〕
舜有臣五人章
魏问:"集注云'惟唐虞之际乃盈於此',此恐将'舜有臣五人'一句闲了。"曰:"宁可将上一句存在这里。若从元注说,则是'乱臣十人',却多於前,於今为盛。却是舜臣五人,不得如后来盛!"〔贺孙〕
李问"至德"。曰:"'三分天下有其二',天命人心归之,自可见其德之盛了。然如此而犹且不取,乃见其至处。"〔雉〕
问:"'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文王更在十三四年,将终事纣乎,抑为武王牧野之举乎?"曰:"看文王亦不是安坐不做事底人。如诗中言:'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文王烝哉!'武功皆是文王做来。诗载武王武功却少,但卒其伐功耳。观文王一时气势如此,度必不终竟休了。一似果实,文王待他十分黄熟自落下来,武王却是生拍破一般。"〔宇〕
或问以为:"文王之时,天下已二分服其化。使文王不死,数年天下必尽服。不俟武王征伐,而天下自归之矣。"曰:"自家心如何测度得圣人心!孟子曰:'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圣人已说底话尚未理会得,何况圣人未做底事,如何测度得!"后再有问者,先生乃曰:"若纣之恶极,文王未死,也只得征伐救民。"〔僩〕
问:"文王受命是如何?"曰:"只是天下归之。"问:"太王翦商,是有此事否?":"此不可考矣。但据诗云:'至于太王,实始翦商。'左传云:"泰伯不从,是以不嗣。'要之,周自日前积累以来,其势日大;又当商家无道之时,天下趋周,其势自尔。至文王三分有二,以服事殷,孔子乃称其'至德'。若非文王,亦须取了。孔子称'至德'只二人,皆可为而不为者也。周子曰:'天下,势而已矣。势,轻重也。'周家基业日大,其势已重,民又日趋之,其势愈重。此重则彼自轻,势也。"〔璘〕
因说文王事商,曰:"文王但是做得从容不迫,不便去伐商太猛耳。东坡说,文王只是依本分做,诸侯自归之。"或问:"此有所据否?"曰:"这也见未得在。但是文王伐崇、戡黎等事,又自显然。书说'王季勤劳王家',诗云太王翦商,都是他子孙自说,不成他子孙诬其父祖!春秋分明说'泰伯不从',是不从甚底事?若泰伯居武王之世,也只是为诸侯。但时措之宜,圣人又有不得已处。横渠云:'商之中世,都弃了西方之地,不管他,所以戎狄复进入中国,太王所以迁於岐。'然岐下也只是个荒凉之地,太王自去立个家计如此。"〔夔孙〕
问:"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一段,据本意,只是说文王。或问中载胡氏说,又兼武王而言,以为武王之间以服事商,如何?"曰:"也不消如此说,某也谩载放那里,这个难说。而今都回互个圣人,说得忒好,也不得。如东坡骂武王不是圣人,又也无礼。只是孔子便说得来平,如'武未尽善'。此等处未消理会,且存放那里。"〔僩〕
禹吾无间然章
范益之问:"五峰说'禹无间然矣'章,云是'禹以鲧遭殛死,而不忍享天下之奉',此说如何?"曰:"圣人自是薄於奉己,而重於宗庙朝廷之事。若只恁地说,则较狭了。后来著知言,也不曾如此说。"〔义刚〕
黻,蔽膝也,以韦为之。韦,熟皮也。有虞氏以革,夏后氏以山,"殷火,周龙章"。祭服谓之黻,朝服谓之韠。左氏:"带裳韠舄。"〔泳〕
谢选骏指出:东坡骂武王不是圣人,可能是在指桑骂槐发动陈桥兵变的赵官家。朱熹也许不懂,也许懂装不懂,也就是装睡。朱熹若不装睡,如何活到七十岁(1130年~1200年),如何很快就封圣了——他死后仅仅三十年的绍定三年(1230年)九月,改封朱熹为“徽国公”。 淳祐元年(1241年)正月,宋理宗下诏学宫将朱熹从祀孔庙,朱熹取得与周敦颐、张载、二程(程颐、程颢)并列的五大“道统圣人”的地位。 淳祐四年(1244年),诏下改沧洲精舍为“考亭书院”,并赐御书额。可是这离开南宋灭亡,只有三十多年了——这不是很能说明问题吗。
【卷三十六 论语十八】
◎子罕篇上
△子罕言利章
行夫问"子罕言利,与命,与仁"。曰:"罕言者,不是不言,又不可多言,特罕言之耳。罕言利者,盖凡做事只循这道理做去,利自在其中矣。如'利涉大川','利用行师',圣人岂不言利。但所以罕言者,正恐人求之则害义矣。罕言命者,凡吉凶祸福皆是命。若侭言命,恐人皆委之於命,而人事废矣,所以罕言。罕言仁者,恐人轻易看了,不知切己上做工夫。然圣人若不言,则人又理会不得如何是利,如何是命,如何是仁,故不可不言。但虽不言利,而所言者无非利;虽不言命,而所言者无非命;虽不言仁,而所言者无非仁。"〔恪〕
问"子罕言利,与命,与仁"。曰:"这'利'字是个监平声。界鏖糟的物事。若说全不要利,又不成特地去利而就害。若才说著利,少间便使人生计较,又不成模样。所以孔子於易,只说'利者义之和',又曰'利物足以和义',只说到这里住。"又曰:"只认义和处便是利,不去利上求利了。孟子只说个仁义,'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只说到个'义'字时,早是掉了那'利'字不说了。缘他是个里外牵连底物事,才牵著这一边,便动那一边,所以这字难说。'命'字亦是如此,也是个监界物事。孔子亦非不说,如云'不知命'之类。只是都不说著,便又使人都不知个限量;若只说著时,便又使人百事都放倒了,不去做。只管说仁之弊,於近世胡氏父子见之。踢著脚指头便是仁,少间都使人不去穷其理是如何,只是口里说个'仁'字,便有此等病出来。"〔僩〕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非不言,罕言之尔。利,谁不要。才专说,便一向向利上去。命,不可专恃;若专恃命,则一向胡做去。仁,学者所求,非不说,但不常常把来口里说。〔泳〕
问"子罕言利"。曰:"利最难言。利不是不好。但圣人方要言,恐人一向去趋利;方不言,不应是教人去就害,故但罕言之耳。盖'利者义之和',义之和处便利。老苏尝以为义刚而不和,惟有利在其中,故和。此不成议论,盖义之和即是利,却不是因义之不和,而遂用些小利以和之。后来东坡解易亦用此说,更不成议论也。"〔时举〕
问:"'子罕言利',孔子自不曾说及利,岂但罕言而已?"曰:"大易一书所言多矣。利,只是这个利。若只管说与人,未必晓得'以义为利'之意,却一向只管营营贪得计较。孟子曰:'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这个是说利,但人不可先计其利。惟知行吾仁,非为不遗其亲而行仁;惟知行吾义,不为不后其君而行义。"〔贺孙〕
文振问"子罕言利,与命,与仁"。曰:"命只是一个命,有以理言者,有以气言者。天之所以赋与人者,是理也;人之所以寿夭穷通者,是气也。理精微而难言,气数又不可尽委之而至於废人事,故圣人罕言之也。仁之理至大,数言之,不惟使人躐等,亦使人有玩之之心。盖举口便说仁,人便自不把当事了。"〔时举〕
"命有二:'天命'之'命'固难说。只贵贱得丧委之於命,亦不可。仁在学者力行。利亦不是不好底物事,才专说利,便废义。"〔泳〕
问:"子罕言仁,论语何以说仁亦多?"曰:"圣人也不容易说与人,只说与几个向上底。"〔淳〕
问:"子所罕言之命,恐只是指夫人之穷通者言之。今范阳尹氏皆以'尽性'、'知性'为言,不求之过否?"曰:"命,只是穷通之命。"〔必大〕集义。
问:"或曰:'"罕言利",是何等利?'杨氏曰'一般'云云。窃谓夫子罕言者,乃'放於利而行'之'利'。若'利用出入',乃义之所安处,却不可以为一般。"曰:"'利用出入'之'利',亦不可去寻讨。寻讨著,便是'放於利'之'利'。如言'利物足以和义',只去利物,不言自利。"又曰:"只'元亨利贞'之'利',亦不可计较,计较著即害义。为义之人,只知有义而已,不知利之为利。"〔必大〕
或问:"龟山'都一般'之说似可疑。"曰:"易所言'利'字,谓当做底。若'放於利而行'之'利',夫子诚罕言。二'利'字岂可做一般!"〔〈螢,中"虫改田"〉〕
正淳问尹氏子罕一章。曰:"尹氏'命'字之说误。此只是'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之'命'。故曰'计利则害义,言命则废事'也。"〔必大〕
麻冕礼也章
麻冕,缁布冠也,以三十升布为之。升八十缕,则其经二千四百缕矣。八十缕,四十抄也。〔泳〕
"纯,俭",丝也。不如用丝之省约。〔泳〕
子绝四章
"绝四"是彻上彻下。
这"意"字,正是计较底私意。〔僩〕
问:"意如何毋得?"曰:"凡事顺理,则意自正。'毋意'者,主理而言。不顺理,则只是自家私意。"〔可学〕
必,在事先;固,在事后。固,只是滞不化。〔德明〕
必,在事先;固,在事后。如做一件事不是了,只管固执,道我做得是。〔植〕
意,私意之发。必,在事先;固,在事后。我,私意成就。四者相因如循环。〔闳祖〕
徐问"意、必、固、我"。曰:"意,是要如此。圣人只看理当为便为,不当为便不为,不曾道我要做,我不要做。只容一个'我',便是意了。"曰:"必、固之私轻,意、我之私重否?"曰:"意、必、固、我,只一套去。意是初创如此,有私意,便到那必处;必,便到固滞不通处;固,便到有我之私处。意,是我之发端;我,是意之成就。"曰:"我,是有人己之私否?"曰:"人自是人,己自是己,不必把人对说。我,只是任己私去做,便於我者则做,不便於我者则不做。只管就己上计较利害,与人何相关。人多要人我合一,人我如何合得!吕铭曰:'立己与物,私为町畦。'他们都说人己合一。克己,只是克去己私,如何便说到人己为一处!物我自有一等差。只是仁者做得在这里了,要得人也如此,便推去及人。所以'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人我只是理一,分自不同。"〔淳〕(宇同。)
余国秀问"毋意、必、固、我"。曰:"意,是发意要如此;必,是先事而期必;固,是事过而执滞;到我,但知有我,不知有人。必之时浅,固之时长。譬如士人赴试,须要必得,到揭榜后,便已必不得了。但得则喜,喜不能得化;不得则愠,愠亦不能得化,以此知固时久也。意是始,我是终,必、固在中间,亦是一节重似一节也。"又云:"'言必信,行必果。'言自合著信,行自合著果,何待安排。才有心去必他,便是不活,便不能久矣。"又云:"意是丝毫,我是成一山岳也。"时。
"意、必、固、我",亦自有先后。凡起意作一事,便用必期之望。所期之事或未至,或已过,又执滞而留於心,故有有我之患。意是为恶先锋,我是为恶成就。正如四德,贞是好底成就处,我是恶底成就处。〔人杰〕
意者,有我之端;我,则意之效。先立是意,要如此而为之,然后有必,有固,而一向要每事皆己出也。圣人作事,初无私意。或为,或不为,不在己意,而惟理之是从,又何固、必、有我哉!〔力行〕
问:"'意,私意也。我,私己也。'看得来私己是个病谤,有我则有意。"曰:"意是初发底意思,我则结撮成个物事矣。有我则又起意,展转不已。此四事一似那'元、亨、利、贞',但'元、亨、利、贞'是好事,此是不好事。"〔广〕
吴仁父问"意、必、固、我"。曰:"须知四者之相生:凡人做事,必先起意,不问理之是非,必期欲事成而已。事既成,是非得失已定,又复执滞不化,是之谓固。三者只成就得一个我。及至我之根源愈大,少间三者又从这里生出。我生意,意又生必,必又生固,又归宿於我。正如'元、亨、利、贞',元了亨,亨了又利,利了又贞,循环不已。"〔僩〕
吴伯英问"意、必、固、我"。曰:"四者始於我,而终於我。人惟有我,故任私意;既任私意,百病俱生。做事未至,而有期必之心;事既有过,则有固滞之患。凡若此者,又只是成就一个我耳。"〔壮祖〕
"绝四"。先生曰:"此四者亦是相因底始於有私意。有私意,定是有期必;既期必,又生固滞,却结里做个有我出来。"〔炎〕
无"意、必、固、我"而凝然中立者,中也。〔端蒙〕
必,在事先;固,在事后。有意、必、固三者,乃成一个我。如道是我恁地做,盖固滞而不化,便成一个我。横渠曰:"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不相似。"〔植〕(集注。)
问:"横渠谓:'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不相似。'略有可疑。"曰:"人之为事,亦有其初未必出於私意,而后来不能化去者。若曰绝私意则四者皆无,则曰'子绝一'便得,何用更言'绝四'?以此知四者又各是一病也。"〔时举〕
问:"意、必、固、我,有无次第?"曰:"意,是私意始萌,既起此意。必,是期要必行。固,是既行之后,滞而不化。我,是缘此后便只知有我。此四者似有终始次序。必者,迎之於前;固者,滞之於后。此四者正与'元、亨、利、贞'四者相类。'元者,善之长',贞是个善底成就处。意是造作始萌,我是个恶底成就处。"又问:"'敬则无己可克。'若学之始,则须从绝四去,如何?"曰:"敬是成己之敬,可知无己可克。此四者,须是始学亦须便要绝去之。"又问"复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曰:"此语,尹子已辨之,疑记录有差处。"又问:"'意、必、固、我既亡之后,学者所宜尽心',如何?"曰:"所谓'学者所宜尽心',於此事而学之,非谓意、必、固、我既亡之后,始尽心耳。"又问:"横渠云:'四者既亡,则"以直养而无害"。'"曰:"此'直'字说得重了。观孟子所说处,说得觕。直,只是'自反而缩'。后人求之太深,说得忒夹细了。"〔〈螢,中"虫改田"〉〕集义。
问:"'君子之学,在於意、必、固、我既亡之后,而复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如何?"曰:"不然。尹和靖一段好。意、必、固、我是要得无。未发之前,众人俱有,却是要发而中节,与此不相类。"又问:"若自学者而言,欲绝意、必、固、我。到圣人地位,无此四者,则复於未发之前。复於未发之前,盖全其天理耳。"曰:"固是如此。但发时岂不要全?"因命敬之取斮靖语录来检看。又云:"他意亦好,却说不好。"〔可学〕
"'君子之学,在意、必、固、我既亡之后,而复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何也?"曰:"'意、必、固、我既亡之后',尽心於学,所言是也。喜、怒、哀、乐自有发时,有未发时。各随处做工夫,如何强复之於未发?尹氏语录中辨此甚详。"〔必大〕
"'求之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体之於意、必、固、我既亡之后。'如此说著,便害义理。此二句不可相对说。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固无可求;及其既发,亦有中节、不中节之异。发若中节者,有何不可。至如意、必、固、我,则断不可有,二者焉得而对语哉!渠谓'意、必、固、我,自始学至成德,竭两端之教'者,谓夫子教人绝此四者,故皆以'毋'字为禁止之辞。"或谓"意、必、固、我既亡之后,必有事焉"者。曰:"意、必、固、我既亡,便是天理流行,鸢飞鱼跃,何必更任私意也!"〔谟〕
问:"'意、必、固、我既亡之后,必有事焉',所谓'有事'者如何?"曰:"横渠亦有此说。若既无此,天理流出,亦须省著。"〔可学〕
问:"意、必、固、我,伊川以'发而当者,理也;发而不当者,私意也'。此语是否?"曰:"不是如此。所谓'毋意'者,是不任己意,只看道理如何。见得道理是合当如此做,便顺理做将去,自家更无些子私心,所以谓之'毋意'。若才有些安排布置底心,便是任私意。若元不见得道理,只是任自家意思做将去,便是私意。纵使发而偶然当理,也只是私意,未说到当理在。伊川之语,想是被门人错记了,不可知。"〔僩〕
张子曰:"意,有思也。"未安。意却是个有为底意思。为此一事,故起此一意也。〔必大〕
"我,有方也。"方,所也,犹言有限隔也。〔端蒙〕
守约问:"横渠说:'绝四之外,心可存处,必有事焉,圣不可知也。'"曰:"这句难理会。旧见横渠理窟,见他里面说有这样大意。说无是四者了,便当自有个所乡,所谓'圣不可知',只是道这意思难说。横渠侭虒做文章,如西铭及应用之文,如百碗灯诗,甚敏。到说话,却如此难晓,怕是关西人语言自是如此。"〔贺孙〕
问:"张子曰云云。或问谓此条'语意简奥,若不可晓'。窃以张子下数条语考之,似以'必有事焉'为理义之精微处。其意大抵谓善不可以有心为,虽夷清惠和,犹为偏倚,未得谓之精义。故谓'绝四'之外,下头有一不犯手势自然底道理,方真是义。孟子之言,盖谓下头必有此道理,乃'圣而不可知'处。此说於孟子本意殊不合,然未审张子之说是如此否?"曰:"横渠此说,又拽退孟子数重,自说得深。古圣贤无此等议论。若如此说,将使读者终身理会不得,其流必有弊。"〔必大〕
横渠之意,以"绝"为禁止之辞。是言圣人将这四者使学者禁绝而勿为。"毋"字亦是禁止之意。故曰:"自始学至成德,竭两端之教也。"必,是事之未来处;固,是事之已过处。〔道夫〕
伯丰问:"张子曰:'毋意、必、固、我,然后能范围天地之化。'"曰:"固是如此。四者未除,如何能范围天地!但如此说话,终是稍宽耳。"〔〈螢,中"虫改田"〉〕
子畏於匡章
"文不在兹乎!"言"在兹",便是"天未丧斯文"。〔淳〕
"后死者",夫子自谓也。"死"字对"没"字。〔泳〕
问:"'天之将丧斯文','未丧斯文',文即是道否?"曰:"既是道,安得有丧、未丧!文亦先王之礼文。圣人於此,极是留意。盖古之圣人既竭心思焉,将行之万世而无弊者也,故常恐其丧失而不可考。"〔大雅〕
"后死者"是对上文"文王"言之。如曰"未亡人"之类,此孔子自谓也。与"天生德於予"意思一般。斯文既在孔子,孔子便做著天在。孔子此语,亦是被匡人围得紧后,方说出来。又问:"孔子万一不能免匡人之难时,如何?"曰:"孔子自见得了。"〔〈螢,中"虫改田"〉〕
"'子畏於匡'一节,看来夫子平日不曾如此说,往往多谦抑,与此不同。"先生笑云:"此却是真个事急了,不觉说将出来。"〔炎〕
敬之问:"明道:'"舍我其谁",是有所受命之辞。"匡人其如予何",是圣人自做著天里。孟子是论世之盛衰,己之去就,故听之於天。孔子言道之盛衰,自应以己任之。'未审此说如何?"曰:"不消如此看。明道这说话,固是说未尽。如孔子云'天之将丧斯文','天之未丧斯文',看此语也只看天如何。只是要紧不在此处。要紧是看圣贤所以出处大节。"〔贺孙〕
问:"程子云:'夫子免於匡人之围,亦苟脱也。'此言何谓?"曰:"谓当时或为匡人所杀,亦无十成。"某云:"夫子自言'匡人其如予何',程子谓'知其必不能违天害己',何故却复有此说?"曰:"理固如是,事则不可知。"〔必大〕
问:"吕氏曰:'文者,前后圣之所修,道则出乎天而已。故孔子以道之废兴付之命,以文之得丧任诸己。'"曰:"道只是有废兴,却丧不得。文如三代礼乐制度,若丧,便扫地。"〔〈螢,中"虫改田"〉〕
太宰问於子贡章
先生曰:"太宰云:'夫子圣者欤!何其多能也?'是以多能为圣也。子贡对以夫子'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是以多能为圣人馀事也。子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是以圣为不在於多能也。三者之说不同,诸君且道谁说得圣人地位著?"诸生多主夫子之言。先生曰:"太宰以多能为圣,固不是。若要形容圣人地位,则子贡之言为尽。盖圣主於德,固不在多能,然圣人未有不多能者。夫子以多能不可以律人,故言君子不多,尚德而不尚艺之意,其实圣人未尝不多能也。"〔柄〕
问:"太宰初以多能为夫子之圣。子贡所答方正说得圣人体段。夫子闻之数语,却是谦辞,及有多能非所以率人之意。"曰:"固是子贡说得圣人本分底。圣人所说乃谦辞。"〔植〕
"太宰知我乎"以下,煞有曲折意思。圣人不直谓太宰不足以知我,只说太宰也知我,这便见圣人待人恁地温厚。"又曰:"圣人自是多能。今若只去学多能,则只是一个杂骨董底人,所以说:'君子多乎哉?不多也。'"〔义刚〕
问:"夫子多材多艺,何故能尔?"曰:"圣人本领大,故虽是材艺,他做得自别。只如礼,圣人动容周旋,俯仰升降,自是与它人不同。如射亦然。天生圣人,气禀清明,自是与他人不同。列子尝言圣人力能拓关,虽未可信,然要之,圣人本领大后,事事做得出来自别。"〔铢〕
问"吾不试,故艺"。曰:"想见圣人事事会,但不见用,所以人只见它小小技艺。若使其得用,便做出大功业来,不复有小小技艺之可见矣。"问:"此亦是圣人贤於尧舜处否?"曰:"也不须如此说。圣人贤於尧舜处,却在於收拾累代圣人之典章、礼乐、制度、义理,以垂於世,不在此等小小处。此等处,非所以论圣人之优劣也。横渠便是如此说,以为孔子穷而在下,故做得许多事。如舜三十便徵庸了,想见舜於小事,也煞有不会处。虽是如此,也如此说不得。舜少年耕稼陶渔,也事事去做来,所以人无缘及得圣人。圣人事事从手头更历过来,所以都晓得。而今人事事都不会。最急者是礼乐,乐固不识了,只是日用常行吉凶之礼,也都不曾讲得!"〔僩〕
问:"'天纵之将圣。''纵,犹肆也,言不为限量',何如?"曰:"天放纵圣人做得恁地,不去限量它。"问:"如此,愚不肖是天限量之乎?"曰:"看气象,亦似天限量它一般。如这道理,圣人知得尽得,愚不肖要增进一分不得,硬拘定在这里。"〔宇〕集注。
"将圣",殆也。殆,庶几也,如而今说"将次"。"将"字训大处多。诗中"亦孔之将"之类,多训"大"。诗里多协韵,所以要如此等字使。若论语中,只是平说。〔泳〕
吾有知乎哉章
问:"'吾有知乎哉'与'吾无隐乎尔'意一般否?"曰:"那个说得阔,这个主答问而言。"或曰:"那个兼动静语默说了。"曰:"然"。〔焘〕
林恭甫问此章。曰:"这'空空'是指鄙夫言。圣人不以其无所有而略之,故下句更用'我'字唤起。"〔义刚〕
问:"竭两端处,疑与'不愤不启'一段相反。'不愤不启',圣人待人自理会,方启发他。空空鄙夫,必著竭两端告之,如何?"曰:"两端,就一事而言。说这浅近道理,那个深远道理也便在这里。如举一隅,以四角言。这桌子举起一角,便有三角在。两端,以两头言之。凡言语,便有两端。文字不可类看,这处与那处说又别,须是看他语脉。论这主意,在'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此圣人谦辞,言我无所知,空空鄙夫来问,我又尽情说与他。凡圣人谦辞,未有无因而发者。这上面必有说话,门人想记不全,须求这意始得。如达巷党人称誉圣人'博学而无所成名',圣人乃曰:'吾执御矣。'皆是因人誉己,圣人方承之以谦。此处想必是人称道圣人无所不知,诲人不倦,有这般意思。圣人方道是我无知识,亦不是诲人不倦,但鄙夫来问,我则尽情向他说。若不如此,圣人何故自恁地谦?自今观之,人无故说谦话,便似要人知模样。"〔宇〕
问:"伊川谓:'圣人之言必降而自卑,不如此则人不亲;贤人之言必引而自高,不如此则道不尊。'此是形容圣人气象不同邪?抑据其地位合当如此?"曰:"圣人极其高大,人自难企及,若更不俯就,则人愈畏惮而不敢进。贤人有未熟处,人未甚信服,若不引而自高,则人必以为浅近不足为。孟子,人皆以为迂阔,把做无用。使孟子亦道我底诚迂阔无用,则何以起人慕心!所以与他争辩,不是要人尊己,直使人知斯道之大,庶几竦动,著力去做。孔子尝言:'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又言:'吾其为东周乎!'只作平常闲说。孟子言:'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便说得广,是势不得不如此。"又问:"如程子说话,亦引而自高否?"曰:"不必如此又生枝节。且就此本文上看一段,须反覆看来看去,要烂熟,方见意味快乐,令人都不欲看别段,始得。"〔淳〕宇录云:"'程子曰:"圣人之言,必降而自卑,不如此则人不亲;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不如此则道不尊。"不审这处形容圣、贤气象不同,或据其地位合著如此耶?'曰:'地位当如此。圣人极其高大,人皆疑之,以为非我所能及;若更不恁地俯就,则人愈畏惮而不敢进。孟子於道虽已见到至处,然做处毕竟不似圣人熟,人不能不疑其所未至,若不引而自高,则人必以为浅近而不足为。孟子,人皆以为迂阔,把他无用了。若孟子也道是我底诚迂阔无用,如何使得?所以与人辨,与人争,亦不是要人尊己,只要人知得斯道之大,庶几使人竦动警觉。夫子常言:'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又言:'吾其为东周乎!'只平常如此说。孟子便道:'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便说得恁地奢遮,其势不得不如此。这话,从来无人会如此说。非他程先生见得透,如何敢凿空恁地说出来!"
正淳问:"'执两端'与'竭两端',如何?"曰:"两端也只一般,犹言头尾也。执两端,方识得一个中;竭两端,言彻头彻尾都尽也。"问:"只此是一言而尽这道理,如何?"曰:"有一言而尽者,有数言而尽者。如樊迟问仁,曰:'爱人。'问知,曰:'知人。'此虽一言而尽,推而远之,亦无不尽。如子路正名之论,直说到'无所措手足'。如子路问政,哀公问政,皆累言而尽。但只圣人之言,上下本末,始终小大,无不兼举。"〔端蒙〕
凤鸟不至章
"凤鸟不至。"圣人寻常多有谦词,有时亦自讳不得。〔泳〕
子见齐衰者章
康叔临问:"作与趋者,敬之貌也,何为施之於齐衰与瞽者?":"作与趋固是敬,然敬心之所由发则不同:见冕衣裳者,敬心生焉,而因用其敬;见齐衰者、瞽者,则哀矜之心动於中,而自加敬也。吕刑所谓'哀敬折狱',正此意也。"〔盖卿〕震录疑闻同。
叔临问:"'虽少必作,过之必趋',欲以'作'字、'趋'字说做敬,不知如何。"曰:"固是敬,须是看这敬心所从发处。如见齐衰,是敬心生於哀;见瞽者,是敬心生於闵。"〔震〕
问:"作与趋,如何见得圣人哀矜之心?"曰:"只见之,过之,而变容动色,便是哀矜之,岂真涕泣而后谓之哀矜也!"〔焘〕
颜渊喟然叹章
学者说"颜子喟然叹曰"一章。曰:"公只消理会:颜子因何见得到这里?是见个甚么物事?"众无应者。先生遂曰:"要紧只在'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三句上。须看夫子'循循然善诱'底意思是如何。圣人教人,要紧只在'格物、致知','克己、复礼'。这个穷理,是开天聪明,是甚次第!"〔贺孙〕
夫子教颜子,只是博文、约礼两事。自尧舜以来,便自如此说。"惟精"便是博文,"惟一"便是约礼。〔义刚〕
"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圣门教人,只此两事,须是互相发明。约礼底工夫深,则博文底工夫愈明,博文底工夫至,则约礼底工夫愈密。〔广〕
"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圣人教人,只此两事。博文工夫固多,约礼只是这些子。如此是天理,如此是人欲。不入人欲,则是天理。"礼者,天理之节文"。节谓等差,文谓文采。等差不同,必有文以行之。乡党一篇,乃圣人动容周旋皆中礼处。与上大夫言,自然訚訚;与下大夫言,自然侃侃。若与上大夫言却侃侃,与下大夫言却訚訚,便不是。圣人在这地位,知这则样,莫不中节。今人应事,此心不熟,便解忘了。又云:"圣贤於节文处描画出这样子,令人依本子去学。譬如小儿学书,其始如何便写得好。须是一笔一画都依他底,久久自然好去。"又云:"天理、人欲,只要认得分明。便吃一盏茶时,亦要知其孰为天理,孰为人欲。"〔人杰〕
安卿问:"博文是求之於外,约礼是求之於内否?"曰:"何者为外?博文也是自内里做出来。我本来有此道理,只是要去求。知须是致,物须是格。虽是说博,然求来求去,终归於一理,乃所以约礼也。易所谓:'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而今尺蠖蟲子屈得一寸,便能伸得一寸来许;他之屈,乃所以为伸。龙蛇於冬若不蛰,则冻杀了;其蛰也,乃所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乃所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乃所以崇德也。'欲罢不能',如人行步,左脚起了,不由得右脚不起。所谓'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若是到那'穷神知化',则须是'德之盛也'方能。颜子其初见得圣人之道尚未甚定,所以说'弥高,弥坚,在前,在后'。及博文、约礼工夫既到,则见得'如有所立,卓尔'。但到此却用力不得了,只待他熟后,自到那田地。"〔义刚〕
国秀问:"所以博文、约礼,格物、致知,是教颜子就事物上理会。'克己复礼',却是颜子有诸己。"曰:"格那物,致吾之知也,便是会有诸己。"〔贺孙〕
因论"博我以文",曰:"固是要就书册上理会。然书册上所载者是许多,书册载不尽底又是多少,都要理会。"〔僩〕
正淳问"颜渊喟然叹曰"一段。曰:"吾人未到他地位,毕竟未识说个甚么。"再问,乃曰:"'瞻之在前,忽然在后',是没捉摸处,是他颜子见得恁地。'如有所立,卓尔',是圣人已到颜子未到处。"〔〈螢,中"虫改田"〉〕以下总论。
颜渊喟然叹处。是颜子见得未定,只见得一个大物事,没奈他何。〔节〕
颜子"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然在后",不是别有个物事。只是做来做去,只管不到圣人处。若做得紧,又太过了;若放慢做,又不及。圣人则动容周旋,都是这道理。〔义刚〕
或问颜子钻仰。曰:"颜子钻仰前后,只得摸索不著意思。及至尽力以求之,则有所谓卓然矣。见圣人气象,大概如此。然到此时工夫细密,从前笃学力行底粗工夫,全无所用。盖当此时只有些子未安乐,但须涵养将去,自然到圣人地位也。"〔力行〕
仰高钻坚,瞻前忽后,此犹是见得未亲切在。"如有所立,卓尔",方始亲切。"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只是脚步未到,盖不能得似圣人从容中道也。〔闳祖〕
"瞻之在前,忽然在后"是犹见得未定。及"所立卓尔",则已见得定,但未到尔。只是天理自然底,不待安排。所以著力不得时,盖为安排著便不自然,便与他底不相似。这个"卓尔",事事有在里面,亦如"一以贯之"相似。〔佐〕
或问"瞻前忽后"章。曰:"此是颜子当初寻讨不著时节,瞻之却似在前,及到著力赶上,又却在后;及钻得一重了,又却有一重;及仰之,又却煞高;及至上得一层了,又有一层。到夫子教人者,又却'循循善诱',既博之以文,又约之以礼。博之以文,是事事物物皆穷究;约之以礼,是使之复礼,却只如此教我循循然去下工夫,久而后见道体卓尔立在这里,此已见得亲切处。然'虽欲从之',却又'末由也已',此是颜子未达一间时,此是颜子说己当初捉摸不著时事。"祖道问:"颜子此说亦是立一个则例与学者求道用力处,故程子以为学者须学颜子,有可依据,孟子才大难学者也。"曰:"然。"〔祖道〕
周元兴问:"颜子当钻仰瞻忽时,果何所见?"曰:"颜子初见圣人之道广大如此,欲向前求之,转觉无下手处;退而求之,则见圣人所以循循然善诱之者,不过博文约礼。於是就此处竭力求之,而所见始亲切的当,如有所立卓尔在前,而叹其峻绝著力不得也。"又问:"颜子合下何不便做博文、约礼工夫?"曰:"颜子气禀高明,合下见得圣人道大如此,未肯便向下学中求。及其用力之久,而后知其真不外此,故只於此处著力尔。"〔铢〕
问:"颜子瞻忽事,为其见得如此,所以'欲罢不能'?"曰:"只为夫子博之以文,约之以礼,所以'欲罢不能'。"问:"瞻忽前后,是初见时事;仰高钻坚,乃其所用力处。"曰:"只是初见得些小,未能无碍,奈何他不得。夫子又只告以博文、约礼,颜子便服膺拳拳弗失。紧要是博文、约礼。"问:"颜子后来用力,见得'如有所立卓尔',何故又曰'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曰:"到此亦无所用力。只是博文、约礼,积久自然见得。"〔德明〕
问:"颜子喟然叹处,莫正是未达一间之意?夫颜子无形显之过,夫子称其'三月不违仁'。所谓违仁,莫是有纤毫私欲发见否?"曰:"易传中说得好,云:'既未能"不勉而中","所欲不逾矩",是有过也。'瞻前忽后,是颜子见圣人不可及,无捉摸处。'如有所立卓尔',却是真个见得分明。"又曰:"颜子才有不顺意处,有要著力处,便是过。"〔人杰〕
夫子之教颜子,只是博文、约礼二事。至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处,只欠个熟。所谓"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人杰〕
问"颜渊喟然叹"章。曰:"'仰钻瞻忽'四句是一个关。'如有所立卓尔'处又是一个关。不是夫子循循善诱,博文、约礼,便虽见得高坚前后,亦无下手处。惟其如此,所以过得这一关。'欲罢不能',非止是约礼一节;博文一节处,亦是'欲罢不能'。博文了,又约礼;约礼了,又博文。恁地做去,所以'欲罢不能'。至於'如有所立'去处,见得大段亲切了。那'末由也已'一节,却自著力不得。著力得处,颜子自著力了;博文、约礼,是著力得处也。"又曰:"颜子为是先见得这个物事了,自高坚前后做得那卓尔处,一节亲切如一节了。如今学者元不曾识那个高坚前后底是甚物事,更怎望他卓尔底!"〔植〕
问"瞻之在前"四句。曰:"此段有两重关。此处颜子非是都不曾见得。颜子已是到这里了,比他人都不曾到。"问:"圣人教人先博文而后约礼,横渠先以礼教人,何也?"曰:"学礼中也有博文。如讲明制度文为,这都是文;那行处方是约礼也。"〔夔孙〕
"欲罢不能",是住不得处。惟"欲罢不能",故"竭吾才"。不惟见得颜子善学圣人,亦见圣人曲尽诱掖之道,使他欢喜,不知不觉得到气力尽处。如人饮酒,饮得一杯好,只管饮去,不觉醉郎当了。〔夔孙〕
大率看文字,且看从实处住。如"喟然叹"一章,且看到那欲罢不能处。如后面,只自家工夫到那田地,自见得,都不必如此去赞咏想像笼罩。〔焘〕
问:"'如有所立卓尔',只是说夫子之道高明如此,或是似有一物卓然可见之意否?"曰:"亦须有个模样。"问:"此是圣人不思不勉,从容自中之地。颜子钻仰瞻忽,既竭其才,叹不能到。"曰:"颜子钻仰瞻忽,初是捉摸不著。夫子不就此启发颜子,只博之以文,约之以礼,令有用功处。颜子做这工夫,渐见得分晓,至於'欲罢不能',已是住不得。及夫既竭吾才,如此精专,方见得夫子动容周旋无不中处,皆是天理之流行,卓然如此分晓。到这里,只有个生熟了。颜子些小未能浑化如夫子,故曰'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德明〕
问:"'如有所立卓尔',是圣人不思不勉,从容自中处。颜子必思而后得,勉而后中,所以未至其地。"曰:"颜子竭才,便过之。"问:"如何过?"曰:"才是思勉,便过;不思勉,又不及。颜子勉而后中,便有些小不肯底意;心知其不可,故勉强摆回。此等意义,悬空逆料不得,须是亲到那地位方自知。"问:"集注解'瞻之在前,忽然在后',作'无方体'。"曰:"大概亦是如此。"〔德明〕
恭父问:"颜子平日深潜沉粹,触处从容,只於喟然之叹见得他煞苦切处。扬子云'颜苦孔之卓',恐也是如此。到这里,见得圣人直是峻极,要进这一步不得,便觉有恳切处。"曰:"颜子到这里,也不是大段著力。只他自觉得要著力,自无所容其力。"〔贺孙〕(恪录云:"恭父问:'颜子平日深潜纯粹,到此似觉有苦心极力之象。只缘他工夫到后,视圣人地位,卓然只在目前,只这一步峻绝,直是难进。故其一时勇猛奋发,不得不如此。观扬子云言"颜苦孔之卓",似乎下得个"苦"字亦甚亲切。但颜子只这一时勇猛如此,却不见迫切。到"末由也已",亦只得放下。'曰:"看他别自有一个道理。然兹苦也,兹其所以为乐也。'")
程子曰:"到此地位工夫尤难,直是峻绝,又大段著力不得。"所以著力不得,缘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了。贤者若著力要不勉不思,便是思勉了,此所以说"大段著力不得"。今日勉之,明日勉之,勉而至於不勉;今日思之,明日思之,思而至於不思。自生而至熟,正如写字一般。会写底,固是会;不会写底,须学他写。今日写,明日写,自生而至熟,自然写得。〔泳〕集注。
问:"程子曰'到此地位',至'著力不得',何谓也?"曰:"未到这处,须是用力。到这处,自要用力不得。如孔子'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这处如何用力得!只熟了,自然恁地去。横渠曰:'大可为也,化不可为也,在熟之而已。"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淳〕宇录同。洽录云:"到这里直待他自熟。且如熟,还可著力否?"
问:"'颜渊喟然叹'一段,高坚前后,可形容否?"曰:"只是说难学,要学圣人之道,都摸索不著。要如此学不得,要如彼学又不得,方取他前,又见在后。这处皆是譬喻如此。其初恁地难,到'循循善诱',方略有个近傍处。"吴氏以为卓尔亦不出乎日用行事之间。问:"如何见得?"曰:"是他见得恁地定,见得圣人定体规模。此处除是颜子方见得。"问:"程子言'到此大段著力不得',胡氏又曰'不怠所从,必欲至乎卓立之地',何也?"曰:"'末由也已',不是到此便休了不用力。但工夫用得细,不似初间用许多粗气力,如'博学、审问、慎思、明辩、笃行'之类。这处也只是循循地养将去。颜子与圣人大抵争些子,只有些子不自在。圣人便'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这处如何大段著力得!才著力,又成思勉去也。只恁地养熟了,便忽然落在那窠窟里。明道谓:'贤毋谓我不用力,我更著力!'淳录云:"明道谓:'贤看颢如此,颢煞用工夫!'"人见明道是从容。然明道却自有著力处,但细腻了,人见不得。"〔宇〕
正淳问集注"颜子喟然而叹"一章,不用程子而用张子之说。曰:"此章经文自有次第。若不如张子说,须移'如有所立卓尔'向前,始得。"〔必大〕
蜚卿问:"博约之说,程子或以为知要,或以为约束,如何?"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与'博学於文,约之以礼'一般。但'博学於文,约之以礼',孔子是汎言人能博文而又能约礼,可以弗畔夫道,而颜子则更深於此耳。侯氏谓博文是'致知、格物',约礼是'克己复礼',极分晓。而程子却作两样说,便是某有时晓他老先生说话不得。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这却是知要。盖天下之理,都理会透,到无可理会处,便约。盖博而详,所以方能说到要约处。约与要同。"道夫曰:"汉书'要求'字读如'约束'。"曰:"然。"顷之,复曰:"'知崇礼卑',圣人这个'礼'字,如何说到那地位?"道夫曰:"知崇便是博,礼卑便是约否?"曰:"博然后崇,约然后卑。物理穷尽,卓然於事物之表,眼前都栏自家不住,如此则所谓崇。戒慎恐惧,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著力,如此则是卑。"问"卑法地"。曰:"只是极其卑尔。"又问:"知崇如天,礼卑如地,而后人之理行乎?"曰:"知礼成性,而天理行乎其间矣。"〔道夫〕集义。
问:"横渠说颜子三段,却似说颜子未到中处。"曰:"可知是未到从容中道。如'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便是横渠指此做未能及中。盖到这里,又著力不得,才紧著便过了,稍自放慢便远了。到此不争分毫间,只是做得到了,却只涵养。'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便是未到'不思而得'处;'虽欲从之,末由也已',便是未到'不勉而中'处。"〔〈螢,中"虫改田"〉〕
问横渠说颜子发叹处。曰:"'高明不可穷',是说'仰之弥高';'博厚不可极',是说'钻之弥坚';'中道不可识',则'瞻之在前,忽然在后'。至其'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则方见'如有所立卓尔'。谓之'如',则是於圣人中道所争不多。才著力些,便过;才放慢些,便不及,直是不容著力。"〔人杰〕
"所谓'瞻之在前,忽然在后',这只是个'中庸不可能'。盖圣人之道,是个恰好底道理,所以不可及。自家才著意要去做,不知不觉又蹉过了。且如'恭而安',这是圣人不可及处。到得自家才著意去学时,便恭而不安了,此其所以不可能。只是难得到恰好处,不著意又失了,才著意又过了,所以难。横渠曰:'高明不可穷,博厚不可极,则中道不可识,盖颜子之叹也。'虽说得拘,然亦自说得好。"或曰:"伊川过、不及之说,亦是此意否?"曰:"然。盖方见圣人之道在前,自家要去赶著他,不知不觉地蹉过了,那圣人之道又却在自家后了。"所谓'忽然在后',也只是个'中庸不可能'。'夫子循循然善诱人',非特以博文、约礼分先后次序,博文中亦自有次序,约礼中亦自有次序,有个先后浅深。'欲罢不能',便只是就这博文、约礼中做工夫。合下做时,便是下这十分工夫去做。到得这叹时,便是'欲罢不能'之效。众人与此异者,只是争这个'欲罢不能'。做来做去,不知不觉地又住了。颜子则虽罢而自有所不能,不是勉强如此,此其所以异於人也。"又曰:"颜子工夫到此,已是七八分了。到得此,是滔滔地做将去,所以'欲罢不能'。如人过得个关了,便平地行将去。"〔僩〕
伯丰问:"颜子求'龙德正中',而未见是'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圣人从容中道地位否?"曰:"然。"又问:"'极其大而后中可求',如何?"曰:"此言'执其两端,用其中於民',正如程子室中、厅中、国中之说。不极其大,则不得其中也。"又问:"'止其中而后大可有',如何?"曰:"在中间,便尽得四边。若偏向这一边,即照管那一边不得。张子此语甚好。若云'未见其止',却使得不是。'未见其止',只是不息,非'得其所止'之'止'。"〔〈螢,中"虫改田"〉〕
子疾病章
问:"'久矣哉,由之行诈!'是不特指那一事言也。"曰:"是指从来而言。"问:"人苟知未至,意未诚,则此等意虑时复发露而不自觉?"曰:"然。"〔广〕
问:"'由之行诈',如何?"曰:"见子路要尊圣人,耻於无臣而为之,一时不能循道理,子路本心亦不知其为诈。然而子路寻常亦是有不明处,如死孔悝之难,是致死有见不到。只有一毫不诚,便是诈也。"饶本作:"子路平日强其所不知以为知,故不以出公为非。"〔〈螢,中"虫改田"〉〕
问"子路使门人为臣"一章。曰:"世间有一种事,分明是不好,人也皆知其不好。谓如子路使门人为臣,此等事,未有不好,亦未为欺天。但子路见不透,却把做好事去做了,不知其实却不是了。"〔焘〕
子贡曰有美玉章
子贡只是如此设问,若曰"此物色是只藏之,惟复将出用之"耳,亦未可议其言之是非也。〔必大〕
子欲居九夷章
问:"子欲居九夷,使圣人居之,真有可变之理否?"曰:"然。"或问:"九夷,前辈或以箕子为证,谓朝鲜之类,是否?"曰:"此亦未见得。古者中国亦有夷、狄,如鲁有淮夷,周有伊雒之戎是也。"又问:"此章与'乘桴浮巠',莫是戏言否?"曰:"只是见道不行,偶然发此叹,非戏言也。"因言:"后世只管说当时人君不能用圣人,不知亦用不得。每国有世臣把住了,如何容外人来做!如鲁有三桓,齐有田氏,晋有六卿,比比皆然,如何容圣人插手!"〔雉〕
出则事公卿章
"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此等处,圣人必有为而言。〔焘〕
问"不为酒困,何有於我哉"。曰:"语有两处如此说,皆不可晓。寻常有三般说话:一以为上数事我皆无有;一说谓此数事外我皆复何有;一说云於我何有,然皆未安,某今阙之。"〔去伪〕集注今有定说。
正淳问:"'出则事公卿'一段,及范氏以'燕而不乱'为'不为酒困',如何?"曰:"此说本卑,非有甚高之行,然工夫却愈精密,道理却愈无穷。故曰'知崇、礼卑',又曰'崇德、广业'。盖德知虽高,然践履却只是卑则愈广。"又曰:"'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此章之义,似说得极低,然其实则说得极重。范氏似以'不为酒困'为不足道,故以燕饮不乱当之,过於深矣。"〔必大〕
子在川上章
问"逝者如斯"。曰:"逝只训往。'斯'字方指川流处。"〔植〕
或问:"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曰:"古说是见川流,因叹。大抵过去底物不息,犹天运流行不息如此,亦警学者要当如此不息。盖圣人之心'纯亦不已',所以能见之。"〔去伪〕
问:"注云:'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其可指而易见者,莫如川流,故於此发以示人。'其反而求之身心,固生生而不息,气亦流通而不息。二者皆得之於天,与天地为一体者也。然人之不能不息者有二:一是不知后行不得,二是役於欲后行不得。人须是下穷理工夫,使无一理之不明;下克己工夫,使无一私之或作。然此两段工夫皆归在敬上,故明道云:'其要只在慎独。'"曰:"固是。若不慎独,便去隐微处间断了。能慎独,然后无间断。若或作或辍,如何得与天地相似!"〔广〕士毅录云:"此只要常常相续,不间断了。"集注。
或问:"'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此道体之本然也。'如何?"曰:"程子言之矣,'天运而不已,日往则月来'云云,'皆与道为体'。'与道为体',此句极好。某常记得旧作观澜记两句云:'观湍流之不息,悟有本之无穷。'"〔人杰〕祖道录别出。
或问"子在川上"。曰:"此是形容道体。伊川所谓'与道为体',此一句最妙。某尝为人作观澜词,其中有二句云:'观川流之不息兮,悟有本之无穷。'"又问:"明道曰:'其要只在慎独。'如何?"曰:"能慎独,则无间断,而其理不穷。若不慎独,便有欲来参入里面,便间断了也,如何却会如川流底意!"又问:"明道云:'自汉以来,诸儒皆不识此',如何?"曰:"是他不识,如何却要道他识。此事除了孔孟,犹是佛老见得些形象。譬如画人一般,佛老画得些模样。后来儒者於此全无相著,如何教他两个不做大!"祖道曰:"只为佛老从心上起工夫,其学虽不是,然却有本。儒者只从言语文字上做,有知此事是合理会者,亦只做一场虖说过了,所以输与他。"曰:"彼所谓心上工夫本不是,然却胜似儒者多。公此说却是。"〔祖道〕
问:"注云:'此道体之本然也。'后又曰:'皆与道为体。'向见先生说:'道无形体,却是这物事盛,载那道出来,故可见。"与道为体",言与之为体也。这"体"字较粗。'如此,则与本然之体微不同。"曰:"也便在里面。只是前面'体'字说得来较阔,连本末精粗都包在里面;后面'与道为体'之'体',又说出那道之亲切底骨子。恐人说物自物,道自道,所以指物以见道。其实这许多物事凑合来,便都是道之体,便在这许多物上,只是水上较亲切易见。"〔僩〕
公晦问:"'子在川上'注,'体'字是'体用'之'体'否?"曰:"只是这个'体道'之'体',只是道之骨子。"〔节〕
问:"如何是'与道为体'?"曰:"与那道为形体。这体字却粗,只是形体。"问:"犹云'性者道之形体'否?"曰:"然。"〔僩〕
问:"注云:'此道体也'。下面云:'是皆与道为体。''与'字,其义如何?"曰:"此等处要紧。'与道为体',是与那道为体。道不可见,因从那上流出来。若无许多物事,又如何见得道?便是许多物事与那道为体。水之流而不息,最易见者。如水之流而不息,便见得道体之自然。此等处,闲时好玩味。"〔炎〕
"与道为体",此四字甚精。盖物生水流,非道之体,乃与道为体也。〔学蒙〕
先生举程子"与道为体"之语示过,言:"道无形体可见。只看日往月来,寒往暑来,水流不息,物生不穷,显显者乃是'与道为体'。"〔过〕
问:"伊川曰'此道体也。天运而不已',至'皆与道为体',如何?"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本无体。此四者,非道之体也,但因此则可以见道之体耳。那'无声无臭'便是道。但寻从那'无声无臭'处去,如何见得道?因有此四者,方见得那'无声无臭'底,所以说'与道为体'。"刘用之曰:"如炭与火相似。"曰:"也略是如此。"〔义刚〕
徐问:"程子曰'日往则月来',至'皆与道为体',何谓也?"曰:"日月寒暑等不是道。宇录云:"日往月来,寒往暑来,水流不息,物生不穷不是道。"然无这道,便也无这个了。惟有这道,方始有这个。既有这个,则就上面便可见得道。这个是与道做骨子。"问:"张思叔说:'此便是无穷。'伊川曰:'一个"无穷",如何便了得!'何也?"曰:"固是无穷,然须看因甚恁地无穷。须见得所以无穷处,始得。若说天只是高,地只是厚,便也无说了。须看所以如此者是如何。"〔淳〕(宇同。)
周元兴问"与道为体"。曰:"天地日月,阴阳寒暑,皆'与道为体'。又问:"此'体'字如何?"曰:"是体质。道之本然之体不可见,观此则可见无体之体,如阴阳五行为太极之体。"又问:"太极是体,二五是用?"曰:"此是无体之体。"叔重曰:"如'其体则谓之易'否?"曰:"然。"又问:"有天德便可语王道。"曰:"有天德,则便是天理,便做得王道;无天德,则做王道不成。"又曰:"无天德,则是私意,是计较。后人多无天德,所以做王道不成。"〔节〕
伊川说:"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这个"体"字,似那形体相似。道是虚底道理,因这个物事上面方看见。如历家说二十八宿为天之体。天高远,又更运转不齐,不记这几个经星,如何见得他。"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无一事之非仁。经礼、曲礼,便是与仁为体。〔高〕
至之问:"'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便是'纯亦不已'意思否?"曰:"固是。然此句在吾辈作如何使?"杨曰:"学者当体之以自强不息。"曰:"只是要得莫间断。程子谓:'此天德也。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慎独。'慎独与这里何相关?只少有不慎,便断了。"〔宇〕
又曰:"天理流行之妙,若少有私欲以间之,便如水被些障塞,不得恁滔滔地流去。"问:"程子谓:'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义。'"曰:"是不曾识得。佛氏却略曾窥得上面些个影子。"〔儒用〕
问注中"有天德而后可以语王道"。先生云:"只是无些子私意。"
"子在川上"一段注:"此道体之本然也。欲学者时时省察,而无毫发之间断。"才不省察,便间断,此所以"其要只在慎独"。人多於独处间断。〔泳〕
因说此章,问曰:"今不知吾之心与天地之化是两个物事,是一个物事?公且思量。"良久,乃曰:"今诸公读书,只是去理会得文义,更不去理会得意。圣人言语,只是发明这个道理。这个道理,吾身也在里面,万物亦在里面,天地亦在里面。通同只是一个物事,无障蔽,无遮碍。吾之心,即天地之心。圣人即川之流,便见得也是此理,无往而非极致。但天命至正,人心便邪;天命至公,人心便私;天命至大,人心便小,所以与天地不相似。而今讲学,便要去得与天地不相似处,要与天地相似。"又曰:"虚空中都是这个道理,圣人便随事物上做出来。"又曰:"如今识得个大原了,便见得事事物物都从本根上发出来。如一个大树,有个根株,便有许多芽蘖枝叶,牵一个则千百个皆动。"〔夔孙〕
因说"子在川上"章,问:"明道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只是敬也。敬则无间断。'也是这意思?"曰:"固是天地与圣人一般,但明道说得宽。"〔夔孙〕
问:"'见大水,必观焉',是何意?"曰:"只川上之叹,恐是夫子本语。孟荀之言,或是传闻之讹。"〔必大〕
我未见好德如好色章
至之问:"'好德如好色',此即大学'如好好色'之意,要得诚如此。然集注载卫灵公事,与此意不相应,何也?"曰:"书不是恁地读。除了灵公事,便有何发明?存灵公事在那上,便有何相碍?此皆没紧要。圣人当初只是恁地叹未见好德如那好色者。自家当虚心去看,又要反求思量,自己如何便是好德,如何便是好色,方有益。若只管去校量他,与圣人意思愈见差错。圣人言语,自家当如奴仆,只去随他,教住便住,教去便去。今却如与做师友一般,只去与他校,如何得!大学之说,自是大学之意;论语之说,自是论语之意。论语只是说过去,尾重则首轻,这一头低,那一头昂。大学只将两句平头说去,说得尤力。如何要合两处意来做一说得!"〔淳〕蜀录作"林一之问",文少异。
叔重问:"何谓招摇?"曰:"如翱翔。"〔节〕
语之而不惰章
读"语之而不惰",曰:"惟於行上见得他不惰。"〔时举〕
陈仲亨问:"'语之而不惰',於甚处见得?"曰:"如'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失之矣','欲罢不能',皆是其不惰处。"〔义刚〕
问:"如何是不惰处?"曰:"颜子听得夫子说话,自然住不得。若他人听过了,半疑半信,若存若亡,安得不惰!"〔雉〕
问:"语之不惰。"曰:"看来'不惰',只是不说没紧要底话,盖是那时也没心性说得没紧要底话了。"〔焘〕
子谓颜渊章
问:"未见其止。"曰:"如横渠之说,以为止是止於中,亦说得,但死而不活。盖是颜子未到那处,未到那成就结果处。盖颜子一个规模许多大,若到那收因结果,必有大段可观者也。"〔焘〕
苗而不秀章
徐问:"'苗而不秀,秀而不实',何所喻?"曰:"皆是勉人进学如此。这个道理难当,只管恁地勉强去。'苗而不秀,秀而不实',大概只说物有生而不到长养处,有长养而不到成就处。"〔淳〕
苗须是秀,秀须是实,方成。不然,何所用?学不至实,亦何所用?
后生可畏章
"'后生可畏',是方进者也;'四十五十而无闻',是中道而止者也。"曰:"然。"
谢选骏指出:朱熹对于《论语》,一点“不可知论”的态度都没有,似乎他是“孔子肚子里的蛔虫”,似乎他知道孔子肚肠的任何蠕动——面对“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这样故弄玄虚的谜语,他也要强作解人,真是泄了老底、不可救药了。难怪他可以成为穿凿附会的官学木偶了,就像妄言上帝的托马斯·阿奎那。
【卷三十七 论语十九】
◎子罕篇下
△法语之言章
"法语之言","巽与之言",巽,谓巽顺。与他说,都是教他做好事,如"有言逊于汝志"。重处在"不改、不绎"。圣人谓如此等人,与他说得也不济事,故曰:"吾末如之何也已!"〔端蒙〕
植说:"此章集注云:'法语,人所敬惮,故必从。然不改,则面从而已。'如汉武帝见汲黯之直,深所敬惮,至帐中可其奏,可谓从矣。然黯论武帝'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岂非面从!集注云:'巽言无所乖忤,故必悦。然不绎,又不足以知其微意之所在。'如孟子论太王好色、好货,齐王岂不悦。若不知绎,则徒知古人所谓好色,不知其能使'内无怨女,外无旷夫';徒知古人所谓好货,不知其能使'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先生因曰:"集注中举杨氏说,亦好。"〔植〕
三军可夺帅章
志若可夺,则如三军之帅被人夺了。做官夺人志。志执得定,故不可夺;执不牢,也被物欲夺去。志真个是不可夺!〔泳〕
衣敝缊袍章
"衣敝缊袍",是里面夹衣,有绵作胎底。〔义刚〕
"衣敝缊袍",也有一等人资质自不爱者。然如此人亦难得。〔泳〕
先生曰:"李闳祖云:'忮,是疾人之有;求,是耻己之无。'吕氏之说亦近此意。然此说又分晓。"〔〈螢,中"虫改田"〉〕
问"子路终身诵之"。曰:"是自有一般人,著破衣服在好衣服中,亦不管者。子路自是不把这般当事。" 〈螢,中"虫改田"〉问:"子路却是能克治。如'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曰:"子路自是恁地人,有好物事,犹要与众人共用了。上蔡论语中说管仲器小处一段,极好。"〔〈螢,中"虫改田"〉〕
问:"'子路终身诵之',此子路所以不及颜渊处。盖此便是'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底意思。然他将来自诵,便是'无那无伐善、施劳'意思。"曰:"所谓'终身诵之',亦不是他矜伐。只是将这个做好底事,'终身诵之',要常如此,便别无长进矣。"又问吕氏"贫与富交,强者必忮,弱者必求"之语。曰:"世间人见富贵底,不是心里妒嫉他,便羡慕他,只是这般见识尔!"〔僩〕
谢教问:"'子路终身诵之',夫子何以见得终其身也?"曰:"只是以大势恁地。这处好,只不合自担当了,便止於此,便是自画。大凡十分好底事,才自担,便也坏了,所谓'有其善,丧厥善'。"〔淳〕
道怕担了。"何足以臧!"〔可学〕
知者不惑章
"知者不惑。"真见得分晓,故不惑。〔泳〕
道夫问"仁者不忧"。曰:"仁者通体是理,无一点私心。事之来者虽无穷,而此之应者各得其度。所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何忧之有!"〔骧〕
"仁者不忧。"仁者,天下之公。私欲不萌,而天下之公在我,何忧之有!〔泳〕
或问:"'仁者不忧',但不忧,似亦未是仁"。曰:"今人学问百种,只是要'克己复礼'。若能克去私意,日间纯是天理,自无所忧,如何不是仁。"〔义刚〕
陈仲亨说"仁者不忧",云:"此非仁体,只是说夫子之事。"先生曰:"如何又生出这一项情节!恁地,则那两句也须恁地添一说,始得。这只是统说。仁者便是不忧。"〔义刚〕
"勇者不惧。"气足以助道义,故不惧。故孟子说:"配义与道,无是,馁也。"今有见得道理分晓而反慑怯者,气不足也。〔泳〕
或问"勇者不惧",举程子"明理可以治惧"之说。曰:"明理固是能勇,然便接那'不惧'未得,盖争一节在,所以圣人曰:'勇者不惧。'"〔焘〕
李闳祖问:"论语所说'勇者不惧'处,作'有主则不惧'。恐'有主'字明'勇'字不出。"曰:"也觉见是如此。多是一时间下字未稳,又且恁地备员去。"因云:"前辈言,解经命字为难。近人解经,亦间有好处,但是下语亲切,说得分晓。若前辈所说,或有不大故分晓处,亦不好。如近来耿氏说易'女子贞不字'。伊川说作'字育'之'字'。耿氏说作'许嫁笄而字'之'字',言'女子贞不字'者,谓其未许嫁也,却与昏媾之义相通,亦说得有理。"又云:"伊川易亦有不分晓处甚多。如'益之,用凶事',作凶荒之'凶',直指刺史、郡守而言。在当时未见有刺史、郡守,岂可以此说。某谓'益之,用凶事'者,言人臣之益君,是责难於君之时,必以危言鲠论恐动其君而益之,虽以中而行,然必用圭以通其信。若不用圭而通,又非忠以益於君也。"〔卓〕
行夫说"仁者不忧"一章。曰:"'勇者不惧',勇是一个果勇必行之意,说'不惧'也易见。'知者不惑',知是一个分辨不乱之意,说'不惑'也易见。惟是仁如何会不忧?这须思之。"行夫云:"仁者顺理,故不忧。若只顺这道理做去,自是无忧。"曰:"意思也是如此,更须细思之。"久之,行夫复云云。曰:"毕竟也说得粗。仁者所以无忧者,止缘仁者之心便是一个道理。看是甚么事来,不问大小,改头换面来,自家此心各各是一个道理应副去。不待事来,方始安排,心便是理了。不是方见得道理合如此做,不是方去恁地做。"〔贺孙〕恪录别出。
蔡行夫问"仁者不忧"一章。曰:"知不惑,勇不惧,却易理会。'仁者不忧',须思量仁者如何会不忧。"蔡云:"莫只是无私否?"方子录云:"或曰:'仁者无私心,故乐天而不忧。'"曰:"固是无私。然所以不忧者,须看得透,方得。"杨至之云:"是人欲净尽,自然乐否?"曰:"此亦只是貌说。"洪庆问:"先生说是如何?"曰:"仁者心便是理,看有甚事来,便有道理应他,所以不忧。方子录云:"仁者理即是心,心即是理。有一事来,便有一理以应之,所以无忧。"恪录一作:"仁者心与理一,心纯是这道理。看甚么事来,自有这道理在处置他,自不烦恼。"人所以忧者,只是卒然遇事,未有一个道理应他,便不免有忧。"恪录一作:"今人有这事,却无道理,便处置不来,所以忧。"从周录云:"人所以有忧者,只是处未得。"〔恪〕
方毅父问:"'知者不惑',明理便能无私否?"曰:"也有人明理而不能去私欲者。然去私欲,必先明理。无私欲,则不屈於物,故勇。惟圣人自诚而明,可以先言仁,后言知。至於教人,当以知为先。"〔铢〕时举少异。
先生说"知者不惑"章:"惟不惑不忧,便生得这勇来。"〔植〕
问"知者不惑"章。曰:"有仁、知而后有勇,然而仁、知又少勇不得。盖虽曰'仁能守之',只有这勇方能守得到头,方能接得去。若无这勇,则虽有仁、知、少间亦恐会放倒了。所以中庸说'仁、知、勇三者'。勇,本是个没紧要底物事。然仁、知不是勇,则做不到头,半涂而废。"〔焘〕
或问:"'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何以与前面'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次序不同?"曰:"成德以仁为先,进学以知为先,此诚而明,明而诚也。""中庸言三德之序如何?"曰:"亦为学者言也。"问:"何以勇皆在后?"曰:"末后做工夫不退转,此方是勇。"〔铢〕
或问:"人之所以忧、惑、惧者,只是穷理不尽,故如此。若穷尽天下之理,则何忧何惧之有?因其无所忧,故名之曰仁;因其无所惑,故名之曰知;因其无所惧,故名之曰勇。不知二说孰是?"曰:"仁者随所寓而安,自是不忧;知者所见明,自是不惑;勇者所守定,自是不惧。夫不忧、不惑、不惧,自有次第。"或曰:"勇於义,是义理之勇。如孟施舍、北宫黝,皆血气之勇。"人杰录云:"或曰:'勇是勇於义,或是武勇之勇?'曰:'大概统言之,如孟施舍北宫黝,皆血气之勇。'"曰:"三者也须穷理克复,方得。只如此说,不济事。"〔去伪〕
问:"'知者不惑',集注:'知以知之,仁以守之,勇以终之。'看此三句,恐知是致知、格物,仁是存养,勇是克治之功。"先生首肯,曰:"是。勇是持守坚固。"问:"中庸'力行近乎仁',又似'勇者不惧'意思。"曰:"交互说,都是。如'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三知都是知;'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三行都是仁;'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三近都是勇。"宙。
可与共学章
"可与共学",有志於此;"可与適道",已看见路脉;"可与立",能有所立;"可与权",遭变事而知其宜,此只是大纲如此说。〔可学〕
问"可与適道"章。曰:"这个只说世人可与共学底,未必便可与適道;可与適道底,未必便可与立;可与立底,未必便可与权。学时,须便教可適道;適道,便更教立去;立,便须教权去。"〔植〕
或问:"'可与立',是如'嫂叔不通问';'可与权',是'嫂溺援之以手'?"曰:"然。"〔焘〕
问:"权,地位如何?"曰:"大贤已上。"〔可学〕
权,是称量教子细著。〔闳祖〕
问:"权便是义否?"曰:"权是用那义底。"问:"中便是时措之宜否?"曰:"以义权之,而后得中。义似称,权是将这称去称量,中是物得其平处。"〔僩〕
经自经,权自权。但经有不可行处,而至於用权,此权所以合经也,如汤、武事,伊、周事,嫂溺则援事。常如风和日暖,固好;变如迅雷烈风。若无迅雷烈风,则都旱了,不可以为常。〔泳〕
苏宜久问"可与权"。曰:"权与经,不可谓是一件物事。毕竟权自是权,经自是经。但非汉儒所谓权变、权术之说。圣人之权,虽异於经,其权亦是事体到那时,合恁地做,方好。"〔植〕(时举同)
"可与立,未可与权",亦是甚不得已,方说此话。然须是圣人,方可与权。若以颜子之贤,恐也不敢议此。"磨而不磷,涅而不缁。"而今人才磨便磷,才涅便缁,如何更说权变?所谓"未学行,先学走"也。〔僩〕
先生因说:"'可与立,未可与权',权处是道理上面更有一重道理。如君子小人,君子固当用,小人固当去。然方当小人进用时,猝乍要用君子,也未得。当其深根固蒂时,便要去他,即为所害。这里须斟酌时宜,便知个缓急深浅,始得。"或言:"本朝人才过於汉唐,而治效不及者,缘汉唐不去攻小人,本朝专要去小人,所以如此。"曰:"如此说,所谓'内君子,外小人',古人且胡乱恁地说,不知何等议论!永嘉学问专去利害上计较,恐出此。"又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正其谊,则利自在;明其道,则功自在。专去计较利害,定未必有利,未必有功。"〔宇〕
叔重问:"程子云:'权者,言称锤之义也。何物以为权?义是也。然也只是说到义。义以上更难说,在人自看如何。'此意如何看?"曰:"此如有人犯一罪,性之刚者以为可诛,性之宽者以为可恕,概之以义,皆未是合宜。此则全在权量之精审,然后亲审不差。欲其权量精审,是他平日涵养本原,此心虚明纯一,自然权量精审。伊川常云:'敬以直内,则义以方外;义以为质,则礼以行之。'"〔时举〕
问经、权之别。曰:"经与权,须还他中央有个界分。如程先生说,则无界分矣。程先生'权即经'之说,其意盖恐人离了经,然一滚来滚去,则经与权都鹘突没理会了。"又问:"权是称锤也。称衡是经否?"曰:"这个以物譬之,难得亲切。"久之,曰:"称得平,不可增加些子,是经;到得物重衡昂,移退是权,依旧得平,便是合道,故反经亦须合道也。"〔焘〕
问经、权。曰:"权者,乃是到这地头,道理合当恁地做,故虽异於经,而实亦经也。且如冬月便合著绵向火,此是经。忽然一日暖,则亦须使扇,当风坐,此便是权。伊川谓'权只是经',意亦如此。但说'经'字太重,若偏了。汉儒'反经合道'之说,却说得'经、权'两字分晓。但他说权,遂谓反了经,一向流於变诈,则非矣。"〔义刚〕
用之问:"'权也者,反经而合於道',此语亦好。"曰:"若浅说,亦不妨。伊川以为权便是经。某以为反经而合於道,乃所以为经。如征伐视揖逊,放废视臣事,岂得是常事?但终是正也。"〔贺孙〕
或问:"伊川云:'权即是经。'汉儒云:'反经合道。'其说如何?"曰:"伊川所说权,是说这处合恁地做,便是正理,须是晓得他意。汉儒语亦未十分有病,但他意却是横说,一向不合道理,胡做了。"又曰:"'男女授受不亲',是常经合恁地。'嫂溺,援之以手',亦是道理合恁地,但不是每常底道理了。譬如冬月衣裘附火,是常理也。忽然天气做热,便须衣夹挥扇,然便不是每常底常理了。公羊就宋人执祭仲处,说得权又怪异了。"又曰:"经是已定之权,权是未定之经。"〔义刚〕
吴伯英问:"伊川言'权即是经',何也?"曰:"某常谓不必如此说。孟子分明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权与经岂容无辨!但是伊川见汉儒只管言反经是权,恐后世无忌惮者皆得借权以自饰,因有此论耳。然经毕竟是常,权毕竟是变。"又问:"某欲以'义'字言权,如何?"曰:"义者,宜也。权固是宜,经独不宜乎?"〔壮祖〕
问:"经、权不同,而程子云:'权即经也。'"曰:"固是不同:经是万世常行之道,权是不得已而用之,大概不可用时多。"又曰:"权是时中,不中,则无以为权矣。"〔赐〕
或问:"'反经合道'之说,程先生不取,乃云'不必说权,权即是经',如何?"曰:"某常以为程先生不必如此说,是多说了。经者,道之常也;权者,道之变也。道是个统体,贯乎经与权。如程先生之说,则鹘突了。所谓经,众人与学者皆能循之;至於权,则非圣贤不能行也。"〔焘〕
或有书来问经、权。先生曰:"程子固曰:'权即经也。'人须著子细看,此项大段要子细。经是万世常行之道,权是不得已而用之,须是合义也。如汤放桀,武王伐纣,伊尹放太甲,此是权也。若日日时时用之,则成甚世界了!"或云:"权莫是中否?"曰:"是此一时之中。不中,则无以为权矣。然舜禹之后六七百年方有汤;汤之后又六七百年方有武王。权也是难说。故夫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到得可与权时节,也是地位太煞高了也。"〔祖道〕
或问经与权之义。曰:"公羊以'反经合道'为权,伊川以为非。若平看,反经亦未为不是。且如君臣兄弟,是天地之常经,不可易者。汤武之诛桀纣,却是以臣弑君;周公之诛管蔡,却是以弟杀兄,岂不是反经!但时节到这里,道理当恁地做,虽然反经,却自合道理。但反经而不合道理,则不可。若合道理,亦何害於经乎!"又曰:"合於权,便是经在其中。"正甫谓:"'权、义举而皇极立',权、义只相似。"曰:"义可以总括得经、权,不可将来对权。义当守经,则守经;义当用权,则用权,所以谓义可以总括得经、权。若可权、义并言,如以两字对一字,当云'经、权举'乃可。伊川曰:'惟义无对。'伊川所谓'权便是经',亦少分别。须是分别经、权自是两物;到得合於权,便自与经无异,如此说乃可。"〔恪〕
问:"'可与立',如何是立?"曰:"立,是见得那正当底道理分明了,不为事物所迁惑。"又问:"程子谓'权只是经',先生谓:'以孟子援嫂之事例之,则权与经亦当有辨。'莫是经是一定之理,权则是随事以取中;既是中,则与经不异否?"曰:"经,是常行道理。权,则是那常理行不得处,不得已而有所通变底道理。权得其中,固是与经不异,毕竟权则可暂而不可常。如尧舜揖逊,汤武征诛,此是权也,岂可常行乎!臂圣人此意,毕竟是未许人用'权'字。学者须当先理会这正底道理。且如朝廷之上,辨别君子小人,君子则进之,小人则去之,此便是正当底道理。今人不去理会此,却说小人亦不可尽去,须放他一路,不尔,反能害人。自古固有以此而济事者,但终非可常行之理。若是君子小人常常并进,则岂可也?"〔广〕
亚夫问"可与立,未可与权"。曰:"汉儒谓'反经合道'为权;伊川说'权是经所不及者'。权与经固是两义,然论权而全离乎经,则不是。盖权是不常用底物事。如人之病,热病者当服叙药,冷病者当服热药,此是常理。然有时有热病,却用热药去发他病者;亦有冷病,却用冷药去发他病者,此皆是不可常论者。然须是下得是方可。若有毫釐之差,便至於杀人,不是则剧。然若用得是,便是少他不得,便是合用这个物事。既是合用,此权也,所以为经也。大抵汉儒说权,是离了个经说;伊川说权,便道权只在经里面。且如周公诛管蔡,与唐太宗杀建成元吉,其推刃於同气者虽同,而所以杀之者则异。盖管蔡与商之遗民谋危王室,此是得罪於天下,得罪於宗庙,盖不得不诛之也。若太宗,则分明是争天下。故周公可以谓之权,而太宗不可谓之权。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故在伊尹可以谓之权,而在他人则不可也。权是最难用底物事,故圣人亦罕言之。自非大贤以上,自见得这道理合是恁地,了不得也。"〔时举〕
因论"经、权"二字,曰:"汉儒谓'权者,反经合道',却是权与经全然相反;伊川非之,是矣。然却又曰'其实未尝反经',权与经又却是一个,略无分别。恐如此又不得。权固不离於经,看'可与立,未可与权',及孟子'嫂溺援之以手事',毫釐之间,亦当有辨。"文蔚曰:"经是常行之理,权是適变处。"曰:"大纲说,固是如此。要就程子说中分别一个异同,须更精微。"文蔚曰:"权只是经之用。且如称衡有许多星两,一定而不可易。权往来称物,使轻重恰好,此便是经之用。"曰:"亦不相似。大纲都是,只争些子。伊川又云:'权是经所不及者。'此说方尽。经只是一个大纲,权是那精微曲折处。且如君仁臣忠,父慈子孝,此是经常之道,如何动得!其间有该不尽处,须是用权。权即细密,非见理大段精审,不能识此。'可与立',便是可与经,却'未可与权',此见经权毫釐之间分别处。庄子曰:'小变而不失其大常。'"或曰:"庄子意思又别。"曰:"他大概亦是如此,但未知他将甚做大常。"〔文蔚〕僩录别出。
经与权之分,诸人说皆不合。曰:"若说权自权,经自经,不相干涉,固不可。若说事须用权,经须权而行,权只是经,则权与经又全无分别。观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孟子曰'嫂溺援之以手',则权与经须有异处。虽有异,而权实不离乎经也。这里所争只毫釐,只是诸公心粗,看不子细。伊川说:'权只是经',恐也未尽。尝记龟山云:'权者,经之所不及。'这说却好。盖经者只是存得个大法,正当底道理而已。盖精微曲折处,固非经之所能尽也。所谓权者,於精微曲折处曲尽其宜,以济经之所不及耳。所以说'中之为贵者权',权者即是经之要妙处也。如汉儒说'反经合道',此语亦未甚病。盖事也有那反经底时节,只是不可说事事要反经,又不可说全不反经。如君令臣从,父慈子孝,此经也。若君臣父子皆如此,固好。然事有必不得已处,经所行不得处,也只得反经,依旧不离乎经耳,所以贵乎权也。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立便是经。'可与立',则能守个经,有所执立矣,却说'未可与权'。以此观之,权乃经之要妙微密处。非见道理之精密、透彻、纯熟者,不足以语权也。"又曰:"庄子曰'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便是经权之别。"或曰:"恐庄子意思又别。"曰:"他大概亦是如此,只不知他把甚么做大常。"又云:"事有缓急,理有小大,这样处皆须以权称之。"们问:"'子莫执中。'程子之解经便是权,则权字又似海说。如云'时措之宜',事事皆有自然之中,则似事事皆用权。以孟子'嫂溺援之以手'言之,则'权'字须有别。"曰:"'执中无权',这'权'字稍轻,可以如此说。'嫂溺援之以手'之权,这'权'字却又重,亦有深浅也。"〔僩〕
问:"伊川谓'权只是经',如何?"曰:"程子说得却不活络。如汉儒之说权,却自晓然。晓得程子说底,得知权也是常理;晓不得他说底,经权却鹘突了。某之说,非是异程子之说,只是须与他分别,经是经,权是权。且如'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此是经也。有时天之气变,则冬日须著饮水,夏日须著饮汤,此是权也。权是碍著经行不得处,方使用得,然却依前是常理,只是不可数数用。如'舜不告而娶',岂不是怪差事?以孟子观之,那时合如此处。然使人人不告而娶,岂不乱大伦?所以不可常用。"〔赐〕夔孙录详,别出。
问经、权。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此是经也。有时行不得处,冬日须饮水,夏日则饮汤,此是权也。此又依前是经。但经是可常之理,权是碍著经行不得处,方始用权。然当那时却是常理。如"舜不告而娶",是个怪差底事。然以孟子观之,却也是常理。只是不可常用。如人人不告而娶,大伦都乱了!因推说汤武事。伊川说'权却是经',却说得死了,不活。如某说,非是异伊川说,即是须为他分别,经是经,权是权。如汉儒反经之说,却经、权晓然在眼前。伊川说,晓得底却知得权也是常理,晓不得底却鹘突了。如大过卦说:'道无不中,无不常。圣人有小饼,无大过。'某谓不须恁地说,圣人既说有大过,直是有此事。但云'大过亦是常理',则得。因举晋州蒲事,云:"某旧不晓文定之意。后以问其孙伯逢。他言此处有意思,但难说出。如左氏分明有称晋君无道之说。厉公信有罪,但废之可也。栾书中行偃直杀之则不是。然毕竟厉公有罪,故难说出。后必有晓此意者。"〔夔孙〕
问:"'可与立,未可与权',看来'权'字亦有两样。伊川以权只是经,盖每日事事物物上称量个轻重处置,此权也,权而不离乎经也。若论尧舜禅逊,汤武放伐,此又是大底权,是所谓'反经合道'者也。"曰:"只一般,但有小大之异耳。如尧舜之禅逊是逊,与人逊一盆水也是逊;汤武放伐是争,争一个弹丸也是争。康节诗所谓'唐虞玉帛烟光紫,汤武干戈草色萋',大小不同而已矣。'尧夫非是爱吟诗',正此意也。伊川说'经、权'字,将经做个大底物事,经却包得那个权,此说本好。只是据圣人说'可与立,未可与权',须是还他是两个字,经自是经,权自是权。若如伊川说,便用废了那'权'字始得。只是虽是权,依旧不离那经,权只是经之变。如冬日须向火,忽然一日大热,须著使扇,这便是反经。今须是晓得孔子说,又晓伊川之说,方得。若相把做一说,如两脚相并,便行不得。须还他是两只脚,虽是两只,依旧是脚。"又曰:"若不是大圣贤用权,少间出入,便易得走作。"〔僩〕
恭父问"可与立,未可与权"。曰:"'可与立'者,能处置得常事;'可与权'者,即能处置得变事。虽是处变事,而所谓处置常事,意思只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此说义与权自不同。汉儒有反经之说,只缘将论语下文'偏其反而'误作一章解,故其说相承曼衍。且看集义中诸儒之说,莫不连下文。独是范纯夫不如此说,苏氏亦不如此说,自以'唐棣之华'为下截。程子所说汉儒之误,固是如此。要之,'反经合道'一句,细思之亦通。缘'权'字与'经'字对说。才说权,便是变却那个,须谓之反可也。然虽是反那经,却不悖於道;虽与经不同,而其道一也。因知道伊川之说,断然经自是经,权亦是经,汉儒反经之说不是。此说不可不知。然细与推考,其言亦无害,此说亦不可不知。'义'字大,自包得经与权,自在经与权过接处。如事合当如此区处,是常法如此,固是经;若合当如此,亦是义当守其常。事合当如此区处,却变了常法恁地区处,固是权;若合当恁地,亦是义当通其变。文中子云:'权义举而皇极立。'若云'经、权举',则无害。今云'权、义举',则'义'字下不得。何故?却是将义来当权。不知经自是义,权亦是义,'义'字兼经、权而用之。若以义对经,恰似将一个包两物之物,对著包一物之物。"行夫云:"经便是权。"曰:"不是说经便是权。经自是经,权自是权。但是虽反经而能合道,却无背於经。如人两脚相似,左脚自是左脚,右脚自是右脚,行时须一脚先,一脚后,相待而行,方始行得。不可将左脚便唤做右脚,右脚便唤做左脚。系辞既说'井以辨义',又说'井居其所而迁'。井是不可动底物事,水却可随所汲而往。如道之正体却一定於此,而随事制宜,自莫不当。所以说'井以辨义',又云:'井居其所而迁。'"〔贺孙〕
唐棣之华章
问"唐棣之华,偏其反而"。曰:"此自是一篇诗,与今常棣之诗别。常,音裳。尔雅:'棣,栘,似白杨,江东呼夫栘。常棣,棣,子如樱桃可食。'自是两般物。此逸诗,不知当时诗人思个甚底。东坡谓'思贤而不得之诗',看来未必是思贤。但夫子大概止是取下面两句云:'人但不思,思则何远之有!'初不与上面说权处是一段。'唐棣之华'而下,自是一段。缘汉儒合上文为一章,故误认'偏其反而'为'反经合道',所以错了。晋书於一处引'偏'字作'翩','反'作平声,言其花有翩反飞动之意。今无此诗,不可考据,故不可立为定说。"去伪。
或问"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一章。时举因云:"人心放之甚易,然反之亦甚易。"曰:"反之固易,但恐不能得他久存尔。"〔时举〕
谢选骏指出:“子路终身诵之”——这是一种刻舟求剑的态度,显然不是商数较高的体现。因为不论智商还是情商,商数较高者,显然不可能恪守他人的教条而终身诵之——商数者像水一样变动不居,逝者如斯,万世不竭。人说“除了智商IQ, 情商EQ,德商(MQ)、灵商(SQ)、心商(MQ)、志商(WQ)、健商(HQ)、逆商(AQ)、胆商(DQ)、财商(FQ)。”我看这些都是细微末节,关键是要拥有自己的思想主权,不要追随世界的社会主权。
【卷三十八 论语二十】
◎乡党篇
△总论
乡党记圣人动容周旋,无不中礼。〔泳〕
如乡党说圣人容色处,是以有事观圣人;如言'燕居申申、夭夭',是以无事时观圣人。学者於此,又知得圣人无时无处而不然。〔焘〕
乡党一篇,自"天命之谓性"至"道不可须臾离也",皆在里面。许多道理,皆自圣人身上迸出来。惟圣人做得甚分晓,故门人见之熟,是以纪之详也。
问:"看论语,及乡党之半。"曰:"觉公看得浅,未甚切己。终了乡党篇,更须从头温一过。许多说话,尽在集注中。"〔贺孙〕
问贺孙:"读乡党已终,觉得意思如何?"曰:"见得段段都是道理合著如此,不如此定不得。才有些子不如此,心下便不安。"曰:"圣贤一句是一个道理,要得教人识著,都是要人收拾已放之心。所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非是学问只在求放心,非把求放心为学问工夫,乃是学问皆所以求放心。如'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大要皆欲使人'思无邪'而已。"〔贺孙〕
第一节(乡党、宗庙、朝廷言貌不同。)
看乡党篇,须以心体之。"孔子於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如何是"似不能言者"?"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如何是"便便言唯谨"?"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如何是"侃侃"?如何是"訚訚"?义刚录云:"看乡党一篇,须是想像他恂恂是如何,訚訚是如何,不可一滚看。"
问:"先生解'侃侃、訚訚'四字,不与古注同。古注以侃侃为和乐,訚訚为中正。"曰:"'衎'字乃训和乐,与此'侃'字不同。说文以侃为刚直。后汉书中亦云'侃然正色'。訚訚是'和说而诤',此意思甚好。和说则不失事上之恭,诤则又不失自家义理之正。"〔广〕
或问乡党如恂恂侃侃之类。曰:"如此类,解说则甚易。须是以心体之,真自见个气象始得。"〔士毅〕
问:"'孔子於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或有大是非利害,似不可不说。所谓'似不能言者',恐但当以卑逊为主,所以说'似不能言'。"曰:"不是全不说。但较之宗庙、朝廷,为不敢多说耳。"问:"'其在宗庙、朝廷',集注云:'宗庙,礼法之所在。'在宗庙则'每事问',固是礼法之所在,不知圣人还已知之而犹问,还以其名物制度之非古而因订之?"曰:"便是这处,某尝道是孔子初仕时如此。若初来问一番了,后番番来,番番问,恐不如此。'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呼曰'鄹人之子',是与孔子父相识者有此语,多应是孔子初年。"〔贺孙〕
第二节(在朝廷事上、接下不同。)
亚夫问"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曰:"侃侃,是刚直貌。以其位不甚尊,故吾之言可得而直遂。至於上大夫之前,则虽有所诤,必须有含蓄不尽底意思,不如侃侃之发露得尽也。'闵子侍侧'一章,义亦如此。"〔时举〕
问:"注云:'侃侃,刚直。''訚訚',是'和悦而诤'。不知诤意思如何?"曰:"说道和悦,终不成一向放倒了。到合辨别处,也须辨别,始得。内不失其事上之礼,而外不至於曲从。如古人用这般字,不是只说字义,须是想像这意思是如此。如'恂恂',皆是有此意思,方下此字。如史记云:'鲁道之衰,洙泗之间龂龂如也。'"龂"、"訚",字同。这正见'和悦而诤'底意思。当道化盛时,斑白者不提挈,不负戴於道路,少壮者代其事。到周衰,少壮者尚欲执其任,而老者自不肯安,争欲自提挈,自负戴,此正是'和悦而诤'。"〔贺孙〕
"'訚訚',说文云:'和悦而诤。'看得字义是一难底字,缘有争义。汉志'洙泗之间龂龂',义一同两齿相断。"〔泳〕
汉书,诸尚书争一件事,其中有云:"訚訚侃侃,得礼之容。缄默邪心,非朝廷福。"〔泳〕
第三节(为君摈相。)
问"宾不顾矣"。曰:"古者宾退,主人送出门外,设两拜,宾更不顾而去。国君於列国之卿大夫亦如此。"〔焘〕
问:"'君召使摈',摈如其命数之半。如上公九命,则摈者五人,以次传命。"曰:"古者摈介之仪甚烦。如九命摈五人,介则如命数,是九人。宾主相见,自摈以下列两行,行末相近。如主人说一句,主人之摈传许多摈者讫,又交过末介传中介,直至宾之上介,方闻之宾。"〔贺孙〕
古者相见之礼,主人有摈,宾有介。宾传命於上介,上介传之次介,次介传之末介,末介传之末摈,末摈传之次摈,次摈传之上摈,上摈传之主人,然后宾主方相见。又曰:"看来古人大故淳朴。人君出命不甚会说话,所以著人代他说话。"〔焘〕
植举注云:"'揖左人,则左其手;揖右人,则右其手。'揖左人,传命出也;揖右人,传命入也。"曰:"然。"〔植〕
集注引晁氏说,谓孔子无使摈执圭之事。正淳曰:"定公十年夹谷之会,孔子相,恐即摈相之相。"曰:"相自是相,摈自是摈。相是相其礼仪。摈是传道言语,故摈用命数之半,以次传说。"〔必大〕今集注无。
第四节(在朝之容。)
"立不中门,行不履阈。"注云"枨闑之间,由闑右,不践阈",只是自外入。右边门中,乃君出入之所。闑,如一木拄门,如今人多用石墩当两门中。臣傍闑右边出入。此"右"字,自内出而言。〔贺孙〕
枨,如今羁头相似。闑,当中碍门者,今城门有之。古人常揜左扉。人君多出在门外见人,所以当枨闑之间为君位。〔泳〕
问:"'立不中门。'或问谓'门之左右扉各有中',其制可考否?"曰:"门之中有闑,扉之两旁有枨。枨、闑之间,即中。古人常阖左扉,所谓中门者,谓右扉之中也。"〔必大〕
萧问:"'过位,色勃如也。''位,谓门屏之间,人君宁立之处。'"曰:"古今之制不同,今之朝仪,用秦制也。古者朝会,君臣皆立,故史记谓'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君立於门屏之间。屏者,乃门间萧墙也。今殿门亦设之。三公九卿以下,设位於廷中,故谓之'三槐、九棘'者,廷中有树处,公卿位当其下也。"〔雉〕
"过位。"注云:"君之虚位,谓门屏之间。"曰:"如今人厅门之内,屏门之外,似周礼所谓'外朝'也。"〔植〕
问"复其位,踧踖如也"。曰:"此是到末梢又结算则个。若众人到末梢,便撒了。圣人则始乎敬,终乎敬,故到末梢,又整顿则个。"〔焘〕
第五节(为君聘。)
"上如揖,下如授",旧说亦好。但此方说升堂时,其容如此。既升堂纳圭於君前,即不复执之以下,故说做下堂不得,所以只用平衡之说言之。上下,谓执圭之高低也。〔必大〕
"执圭,上如揖,下如授。"前辈多作上阶之"上",下阶之"下"。其实既下则已不用笏,往往授介者。只是高不过於揖,故如揖;下不低於授,故如授。〔贺孙〕
"享礼有容色。"曰:"聘但以圭。至享,则更用圭璧、庭实。"〔植〕
问聘享之礼。曰:"正行聘礼毕,而后行享礼。聘,是以命圭通信。少间,仍旧退还命圭。享,是献其圭璧琮璜,非命圭也。币皮舆马之类,皆拜跪以献,退而又以物献其夫人,凡三四次方毕。所献之物皆受,但少间别有物回之。"又问庭实。曰:"皮币舆马,皆陈之於庭实。私觌,是所遣之大夫,既以君命行聘享之礼毕,却行私礼参见他国之君也。"〔焘〕
"'飨礼有容色',仪礼谓'发气满容',何故如此?"曰:"聘是初见时,故其意极於恭肃。既聘而享,则用圭璧以通信,有庭实以将其意,比聘时渐纾也。"聘礼篇。〔广〕
"私觌愉愉。"曰:"聘者享礼,乃其君之信。私觌,则聘使亦有私礼物,与所聘之国君及其大臣。"〔植〕
第六节(衣服之制。)
"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今反以红紫为朝服。〔贺孙〕
绀是而今深底鸦青色。〔义刚〕
"绀深青扬赤色。"扬,浮也。〔植〕
问:"'緅以饰练服',緅是绛色。练服是小祥后丧服,如何用绛色以为饰?"曰:"便是不可晓。此个制度差异。绛是浅红色;绀是青赤色,如今之闪青也。"〔广〕
问:"红紫'且近於妇人女子之服'。不知古之妇人女子亦多以红紫为服否?"曰:"此亦不可知,但据先儒如此说耳。"〔广〕
蒨纁绛朱,此红之染数,一入为蒨,再入为纁,三入为绛,四入为朱。〔子蒙〕
"当暑袗絺绤,必表而出之",与"蒙彼绉絺",有两说。〔泳〕
"裘,乃纯用兽皮,而加里衣,如今之貂裘。"或问狐白裘。曰:"是集众狐为之。"〔植〕
第七节(谨斋事。)
"明衣"即是个布衫。"长一身有半",欲蔽足尔。又曰:"即浴衣也。见玉藻注。"〔植〕
问:"'"变食",谓不饮酒,不茹荤。'而今之致斋者有酒,何也?"曰:"饮酒非也。但礼中亦有'饮不至醉'之说。"〔广〕
问"斋必变食"。曰:"荤,是不食五辛。"〔〈螢,中"虫改田"〉〕
第八节(饮食之制。)
一言一语,一动一作,一坐一立,一饮一食,都有是非。是底便是天理,非底便是人欲。如孔子"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多食",无非天理。如口腹之人,不时也食,不正也食,失饪也食,便都是人欲,便都是逆天理。如只吃得许多物事,如不当吃,才去贪吃不住,都是逆天理。看道理只管进,只管细,便好。只管见上面,只管有一重,方好。如一物相似,剥一重,又剥一重;又有一重,又剥一重;剥到四五重,剥得许多皮壳都尽,方见真实底。今人不是不理会道理,只是不肯子细,只守著自底便了,是是非非,一向都没分别。如诐淫邪遁之辞,也不消得辨;便说道是他自陷,自蔽,自如此,且恁地和同过,也不妨。〔贺孙〕
问:"'割不正不食',与'席不正不坐',此是圣人之心纯正,故日用间才有不正处,便与心不相合,心亦不安。"曰:"圣人之心,无毫釐之差。谓如事当恁地做时,便硬要恁地做。且如'不得其酱不食',这一物合用酱而不得其酱,圣人宁可不吃,盖皆欲得其当然之则故也。"又问:"注云:'精,凿也。'"曰:'是插教那米白著。'〔焘〕
"不得其酱不食。""其"字正紧要。"其酱",如"鱼脍芥酱"之类。〔闳祖〕
"不得其酱",如今所谓酱。如礼记内则中有数般酱,随所用而不同。〔植〕
"肉虽多,不使胜食气。"非特肉也,凡蔬果之类,皆不可胜食气。〔泳〕
第十节(居乡。)
问:"'乡人傩,朝服而立於阼阶。'集注云:'庶其依己而安。'或云,存室神,盖五祀之属。子孙之精神,即祖考之精神,故祖考之精神依於己。若门、行、户、灶之属,吾身朝夕之所出处,则鬼神亦必依己而存。"曰:"然。一家之主,则一家之鬼神属焉;诸侯守一国,则一国鬼神属焉;天子有天下,则天下鬼神属焉。看来为天子者,这一个神明是多少大,如何有些子差忒得!若纵欲无度,天上许多星辰,地下许多山川,如何不变怪!"蔡云:"子陵足加帝腹,便见客星侵帝座。"曰:"'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纣未做不好时,便与天相配,是甚细事!"〔贺孙〕
第十一节(与人交之诚意。)
苏实问"问人於他邦,再拜而送之"。曰:"古人重此礼,遣使者问人於他邦,则主人拜而送之,从背脊后拜。"潘子善因言:"浙中若纳妇嫁娶盛礼时,遣人入传语婚姻之家,亦拜送之。至反命,则不拜也。"〔植〕
问:"'康子馈药,拜而受之。'看此一事,见圣人应接之间,义理发见,极其周密。"曰:"这般所在,却是龟山看得子细,云:'大夫有赐,拜而受之,礼也;未达不敢尝,所以慎疾;必告之,直也。直而有礼,故其直不绞。'龟山为人粘泥,故说之较密。"〔贺孙〕
第十二节(事君之礼。)
"君祭先饭"。寻常则主人延客祭,如世俗出生之类。今侍食於君,君祭则臣先自吃饭,若为君尝食然,不敢当客礼也。膳人取那饮食来,请君祭。〔泳〕
问:"'疾,君视之',方东首。常时首当在那边?礼记自云寝常当东首矣。平时亦欲受生气,恐不独於疾时为然。"曰:"常时多东首,亦有随意卧时节。如记云:'请席何向,请衽何趾。'这见得有随意向时节。然多是东首,故玉藻云'居常当户,寝常东首'也。常寝於北牖下,君问疾,则移南牖下。"〔贺孙〕
问病者居北牖之义。曰:"是就北牖下安床睡。因君来,故迁之南牖下,使以南面视己耳。"〔义刚〕
第十三节(交朋友之义。)
问:"'朋友死,无所归,曰:"於我殡。"朋友之馈,非祭肉不拜。'朋友之义,固当如此。后世同志者少,而汎然交处者多,只得随其浅深厚薄,度吾力量为之,宁可过厚,不可过薄。"曰:"朋友交游固有浅深。若泛然之交,一一要周旋,也不可。於自家情分稍厚,自著如此。须是情文相称,若汎汎施之,却是曲意徇物。古人於这般所在自分明。如'交友称其信也,执友称其仁也',自有许多样。又如,於'师,吾哭诸寝;朋友,哭诸寝门之外;所知,哭於野',恩义自有许多节。"〔贺孙〕
第十四节(容貌之变。)
问:"记云:'若有疾风、迅雷、甚雨,虽夜必兴,衣服冠而坐。'看来不如此,定是不安。但有终日之雷,终夜之雨,如何得常如此?"曰:"固当常如此,但亦主於疾风、迅雷、甚雨。若平平底雷风雨,也不消如此。"问:"当应接之际,无相妨否?"曰:"有事也只得应。"〔贺孙〕
第十五节(升车之容。)
立之说"车中不内顾"一章。曰:"'立视五隽,式视马尾。'盖隽是车轮一转之地,车轮高六尺,围三径一,则阔丈八,五转则正为九丈矣。立视虽远,亦不过此。"〔时举〕
谢选骏指出:古有乡党,今有政党,中间夹杂着狐群狗党——“党人”成为社会的乱源和历史的祸根。因为党的职能就是分裂人类、以便党同伐异、不劳而获。
【卷三十九 论语二十一】
◎先进篇上
△先进於礼乐章
立之问:"先进、后进,於礼乐文质何以不同?"曰:"礼,只是一个礼,用得自不同。如升降揖逊,古人只是诚实依许多威仪行将去,后人便自做得一般样忒好看了。古人只是正容谨节,后人便近於巧言、令色。乐,亦只是一个乐,亦是用处自不同。古乐不可得而见矣。只如今人弹琴,亦自可见。如诚实底人弹,便雍容平淡,自是好听。若弄手弄脚,撰出无限不好底声音,只见繁碎耳。"因论乐:"黄锺之律最长,应锺之律最短,长者声浊,短者声清。十二律旋相为宫,宫为君,商为臣。乐中最忌臣陵君,故有四清声。如今响板子有十六个,十二个是正律,四个是四清声。清声是减一律之半。如应锺为宫,其声最短而清。或蕤宾为商,则是商声高似宫声,是为臣陵君,不可用;遂乃用蕤宾律减半为清声以应之。虽然减半,然只是此律,故亦自能相应也。此是通典载此一项。徽宗朝作大晟乐,其声是一声低似一声,故其音缓散。太祖英明不可及。当王朴造乐时,闻其声太急,便令减下一律,其声遂平。"〔时举〕
问:"'先进於礼乐',此礼乐还说宗庙、朝廷以至州、闾、乡、党之礼乐?"曰:"也不止是这般礼乐。凡日用之间,一礼一乐,皆是礼乐。只管文胜去,如何合杀!须有个变转道理。如今日事,都恁地侈靡。某在南康时,通上位书启,只把纸封。后来做书盝,如今尽用紫罗背盝,内用真红。事事都如此,如何合杀!"问:"孔子又云:'吾从周。'只是指周之前辈而言?"曰:"然。圣人穷而在下,所用礼乐,固是从周之前辈。若圣人达而在上,所用礼乐,须更有损益,不止从周之前辈。若答颜子为邦之问,则告以四代之礼乐。"问:"如孔子所言:'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又云:'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锺鼓云乎哉!'此皆欲损过就中之意。"曰:"固是。此等语最多。"又云:"观圣人意思,因见得事事都如此,非独礼乐。如孟子后面说许多乡原、狂狷,亦是此意。乡原直是不好,宁可是狂底、狷底。如今人恁地文理细密,倒未必好,宁可是白直粗疏底人。"〔贺孙〕
夫子於礼乐欲从先进。今观礼书所载燕飨之礼,品节太繁,恐亦难用。不若只如今人宴集,就中删修,使之合义。如乡饮酒礼,向来所行,真成彊人,行之何益!所以难久。不若只就今时宴饮之礼中删改行之,情意却须浃洽。〔必大〕
从我於陈蔡章
问"从我於陈、蔡者皆不及门"。曰:"此说当从明道。谓此时適皆不在孔子之门,思其相从於患难,而言其不在此耳。门人记之,因历数颜子而下十人,并目其所长云耳。"〔谟〕
问:"德行,不知可兼言语、文学、政事否?"曰:"不消如此看,自就逐项上看。如颜子之德行,固可以备;若他人,固有德行而短於才者。"因云:"冉伯牛闵子之德行,亦不多见。子夏子游两人成就自不同。胡五峰说,不知集注中载否。他说子夏是循规守矩,细密底人;子游却高朗,又欠细密工夫。荀子曰:'第作其冠,神谭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偷懦惮事,无廉耻而嗜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如学子游之弊,只学得许多放荡疏阔意思。"贺孙因举如"丧至乎哀而止","事君数,斯辱;朋友数,斯疏",皆是子游之言。如"小子当洒埽应对进退"等语,皆是子夏之言。又如子游能养而不能敬,子夏能敬而少温润之色,皆见二子气象不同处。曰:"然。"〔贺孙〕
问"德行、言语、政事、文学"之别。曰:"德行是个兼内外、贯本末、全体底物事,那三件,各是一物见於用者也。"
德行,得之於心而见於行事者也。
回也非助我者也章
旧曾问李先生,颜子非助我者处。李先生云:"颜子於圣人根本有默契处,不假枝叶之助也。如子夏,乃枝叶之功。"〔祖道〕
南容三复白圭章
先生令接读问目"南容三复白圭"。云:"不是一旦读此,乃是日日读之,玩味此诗而欲谨於言行也。此事见家语,自分明。"〔时举〕
颜路请子之车章
郑问:"颜渊死,孔子既不与之车,若有钱,还亦与之否?"曰:"有钱亦须与之,无害。"
问:"注以为命车,何以验之?"曰:"礼记言,大夫赐命车。"〔节〕
门人厚葬章
"门人厚葬",是颜子之门人。"不得视犹子",以有二三子故也,叹不得如葬鲤之得宜。此古注说得甚好,又简径。〔明作〕
季路问事鬼神章
"事人、事鬼",以心言;"知生、知死",以理言。〔泳〕
或问"季路问鬼神"章。曰:"事君亲尽诚敬之心,即移此心以事鬼神,则'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人受天所赋许多道理,自然完具无欠阙。须尽得这道理无欠阙,到那死时,乃是生理已尽,安於死而无愧。"〔时举〕
或问:"二气五行,聚则生,散则死;聚则不能不散,如昼之不能不夜。故知所以生,则知所以死。苟於事人之道未能尽,焉能事鬼哉?"曰:"不须论鬼为已死之物。但事人须是诚敬,事鬼亦要如此。事人,如'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事其所当事者。事鬼亦然。苟非其鬼而事之,则谄矣。"〔去伪〕
问:"人鬼一理。人能诚敬,则与理为一,自然能尽事人、事鬼之道。有是理,则有是气。人气聚则生,气散则死,是如此否?"曰:"人且从分明处理会去。如诚敬不至,以之事人,则必不能尽其道,况事神乎!不能晓其所以生,则又焉能晓其所以死乎!"
亚夫问"未知生,焉知死"。先生曰:"若曰气聚则生,气散则死,才说破,则人便都理会得。然须知道人生有多少道理,自禀五常之性以来,所以'父子有亲,君臣有义'者,须要一一尽得这生底道理,则死底道理皆可知矣。张子所谓'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是也。"〔时举〕
问:"天地之化,虽生生不穷,然而有聚必有散,有生必有死。能原始而知其聚而生,则必知其后必散而死。能知其生也,得於气化之日,初无精神寄寓於太虚之中;则知其死也,无气而俱散,无复更有形象尚留於冥漠之内。"曰:"死便是都散无了。"
或问"季路问鬼神"章。曰:"世间无有聚而不散,散而不聚之物。聚时是这模样,则散时也是这模样。若道孔子说与子路,又不全与他说;若道不说,又也只是恁地。"〔义刚〕
先生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曾以一时趋平原者言之:"我於人之不当事者,不妄事,则於鬼神亦然。所以程子云:'能尽事人之道,则能尽事鬼之道,一而二,二而一。'"〔过〕
问:"伊川谓'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是兼气与理言之否?"曰:"有是理,则有是气;有是气,则有是理。气则二,理则一。"〔贺孙〕
徐问:"集注云'鬼神不外人事',在人事中,何以见?"曰:"鬼神只是二气屈伸往来。在人事,如福善祸淫,亦可见鬼神道理。论语少说此般话。"曰:"动静语默,亦是此理否?"曰:"亦是。然圣人全不曾说这般话与人,以其无形无影,固亦难说。所谓'敬鬼神而远之',只如此说而已。"〔淳〕今集注无。
闵子侍侧章
问闵子訚訚,冉有子贡侃侃,二者气象。曰:"闵子纯粹,冉有子贡便较粗了。侃侃,便有尽发见在外底气象。闵子则较近里些子。"雄。
问:"'冉有子贡侃侃如也。'这'侃侃'字,只作刚直说,如何?"曰:"也只是刚直。闵子骞气象便自深厚。冉有子贡便都发见在外。"
"冉有子贡,侃侃如也。"侃侃,刚直之貌,不必泥事迹,以二子气象观之。赐之达,求之艺,皆是有才底人。大凡人有才,便自暴露,便自然有这般气象。闵子纯於孝,自然有訚訚气象。〔端蒙〕
訚訚,是深沉底;侃侃,是发露圭角底;行行,是发露得粗底。〔夔孙〕
问:"'訚訚、行行、侃侃',皆是刚正之意。如冉求平日自是个退逊之人,如何也解有此意思?"曰:"三子皆意思大同小异:求赐则微见其意,子路则全体发在外,闵子则又全不外见,然此意思亦自在。三子者,皆有疑必问,有怀必吐,无有遮覆含糊之意。"曰:"岂非以卑承尊,易得入於柔佞卑谄;三子各露其情实如此,故夫子乐之?"曰:"都无那委曲回互底意思。"〔广〕
问"訚訚、行行、侃侃"。曰:"闵子於和悦中,却有刚正意思。仲由一於刚正。闵子深厚,仲由较表露。"问"子路不得其死然"。曰:"'然'者,未定之辞。圣人虽谓其'不得其死',使子路能变其气习,亦必有以处死。"〔贺孙〕
吴伯英讲"由也不得其死"处,问曰:"由之死,疑其甚不明於大义。岂有子拒父如是之逆,而可以仕之乎?"曰:"然。仲由之死,也有些没紧要。然误处不在致死之时,乃在於委质之始。但不知夫子既教之以正名,而不深切言其不可仕於卫,何欤?若冉有子贡则能问夫子为卫君与否,盖不若子路之粗率。"〔壮祖〕
或问:"子路死於孔悝之难,死得是否?"曰:"非是,自是死得呆。出公岂可仕也!"又问:"若仕於孔悝,则其死为是否?"曰:"未问死孔悝是不是,只合下仕於卫,自不是了。况孔悝亦自是不好底人,何足仕也。子路只见得可仕於大夫,而不知辄之国非可仕之国也。"问:"孔门弟子多仕於列国之大夫者,何故?"曰:"他别无科阙,仕进者只有此一门,舍此则无从可仕,所以颜闵宁不仕耳。"〔僩〕
子路死孔悝之难,未为不是;只是他当初事孔悝时错了,到此不得其死。饶本作:"到此只得死。"卫君不正,冉有子贡便能疑而问之,有思量,便不去事他。若子路粗率,全不信圣人说话。"必也正名",亦是教子路不要事卫。他更说夫子之迂。"若由也,不得其死!"圣人已见得他错了,但不如鸣鼓攻之,责得求之深。虽有不得其死及正名之说,然终不分晓痛说与他,使之知不要事孔悝。此事不可晓,不知圣人何故不痛责之?〔明作〕
子路为人粗,於精微处多未达。其事孔悝,盖其心不以出公为非故也。悝即出公之党。何以见得他如此?如"卫君待子为政",夫子欲先正名,他遂以为迂,可见他不以出公为非。故其事悝,盖自以为善而为之,而不知其非义也。〔〈螢,中"虫改田"〉〕
子贡问师与商也章
问:"'师也过,商也不及。'看过与不及处,莫只是二子知见上欠工夫?"曰:"也不独知见上欠,只二子合下资质是这模样。子张便常要将大话盖将去,子夏便规规谨守。看论语中所载子张说话,及夫子告子张处,如'多闻阙疑,多见阙殆'之类。如子张自说:'我之大贤欤,於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欤,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此说话固是好,只是他地位未说得这般话。这是大贤以上,圣人之事,他便把来盖人,其疏旷多如此。孔子告子夏,如云'无为小人儒';又云'无欲速,无见小利';如子夏自言'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小子当洒埽应对进退'之类,可见。"又问:"'参也,竟以鲁得之。'鲁,却似有不及之意。然曾参虽鲁,而规模志向自大,所以终能传夫子之道。子夏合下浅狭,而不能穷究道体之大全,所以终於不及。"曰:"鲁,自与不及不相似。鲁是质朴浑厚意思,只是钝;不及底恰似一个物事欠了些子。"〔贺孙〕
问:"伊川谓师商过、不及,其弊为杨墨。"曰:"不似杨墨。墨氏之学,萌蘖已久,晏子时已有之矣。师商之过、不及,与兼爱、为我不关事。"〔必大〕
季氏富於周公章
问:"以季氏之富,'而求也为之聚敛'。"曰:"不问季氏贫富。若季氏虽富,而取於民有制,亦何害。此必有非所当取而取之者,故夫子如此说。"〔义刚〕
问:"冉求圣门高弟,亲炙圣人,不可谓无所见。一旦仕於季氏,'为之聚敛而附益之'。盖缘他工夫间断,故不知不觉做到这里,岂可不时时自点检!"曰:"固是。只缘个公私义利界分不明,所以如此。若是常在界分内做,自然不到如此。才出界分去,则无所不至矣。"〔广〕
问"季氏富於周公"一章。先生令举范氏之说,叹美久之。云:"人最怕资质弱。若过於刚,如子路虽不得其死,百世之下,其勇气英风,尚足以起顽立懦!若冉有之徒,都自扶不起。如云'可使足民',他岂不知爱民,而反为季氏聚敛。如范氏云:'其心术不明。'惟是心术不明,到这般所在,都不自知。"又云:"'以仕为急。'他只缘以仕为急,故从季氏。见他所为如此,又拔不出,一向从其恶。"贺孙因云:"若闵子'善为我辞'之意,便见得煞高。"曰:"然。"因云:"谢氏说闵子处最好。"因令贺孙举读全文。曰:"冉求路头错处,只在急於仕。人亦有多样,有一等人合下只是要求进;又有一等人心性自不要如此,见此事自匹似闲;又有一等人虽要求进,度其不可,亦有退步之意。"〔贺孙〕
柴也愚章
"柴也愚。"他是个谨厚底人,不曾见得道理,故曰愚。〔明作〕
吴伯英问"柴也愚",因说:"柴尝避难於卫,不径不窦。使当时非有室可入,则柴必不免,此还合义否?"曰:"此圣人所以言其愚也。若夫子畏於匡,微服过宋,料须不如此。"〔壮祖〕
用之问高子羔不窦不径事。曰:"怕圣人须不如此。如不径不窦,只说平安无事时节。若当有寇赋患难,如何专守此以残其躯,此柴之所以为愚。圣人'微服而过宋'。微服,是著那下贱人衣服。观这意如此,只守不径不窦之说不得。如途中万一遇大盗贼,也须走避,那时如何要不由小径去得!然子羔也是守得定。若更学到变通处,侭好,止缘他学有未尽处。"问:"学到时,便如曾子之易箦?"曰:"易箦也只是平常时节。"又曰:"'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不可为政者,正缘他未能应变,他底却自正。"问:"子路之死,与子羔事如何?"曰:"子路事更难说。"又曰:"如圣节,就祝寿处拜四拜。张忠甫不出仕,尝曰:'只怕国忌、圣节,去拜佛不得。'这也如不窦不径相似。"因说:"国家循袭这般礼数,都晓不得。往往拜佛之事,始於梁武帝,以私忌设斋,始思量圣节要寓臣子之意,又未有个所在奉安。"又曰:"尊号始於唐德宗,后来只管循袭。若不是人主自理会得,如何说。当神宗时,群臣上尊号,司马温公密撰不允诏书,劝上不受,神宗便不受。这只是神宗自见得,虽温公也要如此不得。且如三年丧,其废如此长远,寿皇要行便行了,也不见有甚不可行处。"〔贺孙〕
"参也鲁。"鲁,是鲁钝。曾子只缘鲁钝,被他不肯放过,所以做得透。若是放过,只是鲁而已。〔恪〕
读"参也鲁"一段,云:"只曾子资质自得便宜了。盖他以迟钝之故,见得未透,只得且去理会,终要洞达而后已。若理会不得,便放下了,如何得通透,则是终於鲁而已。"〔时举〕
"参也,竟以鲁得之。"曾子鲁钝难晓,只是他不肯放过,直是捱得到透彻了方住;不似别人,只略绰见得些小了便休。今一样敏底见得容易,又不能坚守;钝底捱得到略晓得处,便说道理止此,更不深求。惟曾子更不放舍,若这事看未透,真是捱得到尽处,所以竟得之。〔僩〕
明道谓曾子"竟以鲁得之"。缘他质钝,不解便理会得,故著工夫去看,遂看得来透彻,非他人所及。有一等伶俐人见得虽快,然只是从皮肤上略过,所以不如他。且莫说义理,只如人学做文章,非是只恁地读前人文字了,便会做得似他底;亦须是下工夫,始造其妙。观韩文公与李翊书,老苏与欧阳公书,说他学做文章时,工夫甚么细密!岂是只恁从册子上略过,便做得如此文字也。毅略。
"参也,竟以鲁得之。"不说须要鲁。鲁却正是他一般病,但却尚是个好底病。就他说,却是得这个鲁底力。〔义刚〕
"参也,竟以鲁得之。"鲁钝则无造作。〔贺孙〕
曾子以鲁得之,只是鲁钝之人,却能守其心专一。明达者每事要入一分,半上落下,多不专一。〔端蒙〕
回也其庶乎章
敬之问:"'回也,其庶乎;屡空。'大意谓颜子不以贫窭动其心,故圣人见其於道庶几。子贡不知贫富之定命,而於贫富之间不能无留情,故圣人见其平日所讲论者多出亿度而中。"曰:"据文势也是如此。但颜子於道庶几,却不在此。圣人谓其如此,益见其好。子贡不受命,也在平日,圣人亦不因其货殖而言。"贺孙因问:"集注云,颜回,言其乐道,又能安贫。以此意看,若颜子不处贫贱困穷之地,亦不害其为乐。"曰:"颜子不处贫贱,固自乐;到他处贫贱,只恁地更难,所以圣人於此数数拈掇出来。"〔贺孙〕
颜子屡空,说作"空中",不是。论语中只有"空空如也",是说无所得,别不见说虚空处。〔可学〕
问:"'屡空',前辈及南轩皆作空无说,以为'无意、必、固、我'之'无'。但颜子屡空,未至於圣人之皆无而纯然天理也。及先生所解,却作屡空乏而自乐,何也?"曰:"经意当如此。不然,则连下文子贡作二段事。空无之说,盖自何晏有此解。晏,老氏清净之学也。因其有此说,后来诸公见其说得新好,遂发明之。若颜子固是意、必、固、我之屡无,只是此经意不然。颜子不以贫乏改其乐而求其富。如此说,下文见得子贡有优劣。"〔宇〕
问:"吕曰:'货殖之学,聚所闻见以度物,可以屡中,而不能悉中。'尝记前辈一说曰:'自太史公班固列子贡於货殖,下与马医、夏畦同科,谓其"所至,诸侯莫不分庭抗礼",天下后世无不指子贡为竖贾之事。子贡,孔门高弟,岂有圣人之门,而以贾竖为先乎!屡空,无我者也,其学则自内而求。货殖,自外而入,非出於己之所自得也。特其才高,凡接於见闻者莫不解悟,比之屡空者为有间矣。'"曰:"此说乃观文叶公所作,审是集中之语,盖吕与叔之遗意也。乍看似好,而道理恐不如是。盖屡空者,'空乏其身'也。货殖,则对屡空而言,不能不计较者是也。范氏曰:'颜子箪食瓢饮屡绝,而不改其乐,天下之物岂有能动其心者!'此说为得之。"〔谟〕
子张问善人之道章
问"善人之道"。曰:"'善人之道',只是个善人底道理。所谓善人者,是天资浑然一个好人,他资质至善而无恶,即'可欲之谓善'。他所行底事,自然皆善,不消得按本子,自不至於恶。若是常人,不依本子,便不能尽善流而为恶。但他既天资之善,故不必循涂守辙,行之皆善。却缘只是如此而无学,故不能入圣人阃室。横渠之解极好。"涂辙,犹言规矩尺度。〔〈螢,中"虫改田"〉〕
味道问:"善人只是好资质,全未曾学。"曰:"是。"又问:"不践迹"。曰:"是古人所做底事恁地好。虽不曾学古人已做底事,做得来也恁地好。'循涂守彻',犹言循规守矩云耳。"
"践迹",迹是旧迹,前人所做过了底样子,是成法也。善人虽不曾知得前人所做样子,效他去做,但所为亦自与暗合,但未能到圣人深处。〔恪〕
施问"不践迹"。曰:"是他资质美,所为无个不是;虽不践成法,却暗合道理。然他也自不能晓会,只暗合而已。又却不曾学问,所以'亦不入於室'。"林问:"不入室,室是神化地位否?"曰:"非也。室只是深奥处。"〔宇〕
问"不践迹"。曰:"善人质美,虽不学样子,却做得是。然以其不学,是以不入室,到圣人地位不得。"〔谦之〕
善人乃是天资自然有善者,不待循常迹,而自然能有其善。然而不能加学,则亦不足以入圣人之室。〔震〕
谢教问"不践迹"。曰:"资质美,只是暗合,不依本子做。横渠说得好。然亦只是终於此而已。"〔淳〕
问:"'不践迹,亦不入於室',莫是笃行之而后可以入善之阃奥否?"曰:"若如此言,却是说未为以前事。今只说善人只是一个好底资质,不必践元本子,亦未入於室。须是要学,方入圣贤之域。惟横渠云:'志於仁而无恶。'此句最尽。如乐正子,自'可欲'之善人去,自可到'美、大、圣、神'地位。"〔去伪〕
问:"善人莫是天资好人否?故虽不必循守旧人涂辙,而自不为恶。然其不知学问,故亦不能入於圣人之室。此可见美质有限,学问无穷否?"曰:"然。"〔广〕
问:"寻常解'践迹',犹踏故步。'不践迹'者,亦有所进;'亦不入於室'者,所进不远也。今集注解'践迹',不循样辙之意,如何?"曰:"善人者以其心善,故不假成法,而其中自能运用,故曰'不践迹'。据此,止说善人未有进意。"洽。
问:"不践迹何以为善人?"曰:"不循习前人已试之法度,而亦可以为善,如汉文帝是也。"〔大雅〕
魏才仲问"善人之道"一章。曰:"如所谓'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之类。"又问:"如太史公赞文帝为善人,意思也是?"曰:"然。只为他截断,只到这里,不能做向上去;所以说道不依样子,也自不为恶,只是不能入圣人之室。"又问:"文帝好黄老,亦不免有惨酷处。莫是才好清净,便至於法度不立,必至惨酷而后可以服人?"曰:"自清净至惨酷,中间大有曲折,却如此说不得。唯是自家好清净,便一付之法。有犯罪者,都不消问自家,但看法何如。只依法行,自家这里更不与你思量得,此所以流而为惨酷。"伯谟曰:"黄老之教,本不为刑名,只要理会自己,亦不说要惨酷,但用之者过耳。"曰:"缘黄老之术,凡事都先退一著做,教人不防他。到得逼近利害,也便不让别人,宁可我杀了你,定不容你杀了我。他术多是如此,所以文景用之如此。文帝犹善用之,如南越反,则卑词厚礼以诱之;吴王不朝,赐以几杖等事。这退一著,都是术数。到他教太子,晁错为家令。他谓太子亦好学,只欠识术数,故以晁错傅之。到后来七国之变,弄成一场纷乱。看文景许多慈祥岂弟处,都只是术数。然景帝用得不好,如削之亦反,不削亦反。"〔贺孙〕
子畏於匡章
或问:"'回何敢死',伊川改'死'为'先',是否?"曰:"伊川此话,门人传之恐误,其间前后有相背处。今只作'死'字说。其曰'吾以汝为死矣'者,孔子恐颜回遇害,故有此语。颜子答曰'子在,回何敢死'者,颜子谓孔子既得脱祸,吾可以不死矣。若使孔子遇害,则颜子只得以死救之也。"或问:"颜路在,颜子许人以死,何也?"曰:"事偶至此,只得死。此与不许友以死之意别。不许以死,在未处难以前乃可。如此处已遇难,却如此说不得。"〔去伪〕
谢选骏指出:人说“缘黄老之术,凡事都先退一著做,教人不防他。到得逼近利害,也便不让别人,宁可我杀了你,定不容你杀了我。他术多是如此,所以文景用之如此。”——我看这与人们对于“黄老之术清静无为”的理解完全相反。那么,这是一种故意曲解甚至栽赃陷害,还是门户之见甚至不求甚解呢。只能那就见仁见智了。
【卷四十 论语二十二】
◎先进篇下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章
问:"据贺孙看来,仲由冉求气质不同,恐冉求未必可保,仲由终是不屈。"曰:"不要论他气质。只这君臣大义,他岂不知。圣人也是知他必可保。然死於祸难是易事,死於不可夺之节是难事。才出门去事君,这身己便不是自家底,所谓'事君能致其身'是也。如做一郡太守,一邑之宰,一尉之任,有盗贼之虞,这不成休了!便当以死守之,亦未为难。惟卒遇君臣大变,利害之际只争些子,这诚是难。今处草茅,说这般事,似未为切己。看史策所载,篡易之际,直是难处。篡弑之贼,你若不从他,他便杀了你;你从他,便不死。既是贪生惜死,何所不至!"〔贺孙〕
问:"孔门弟子如由求皆仕於季氏,何也?"曰:"只仕,便是病了。侭斑底便不肯仕,如闵子曾子是也。但当时不仕则已,仕则必出於季氏。盖当时鲁君用舍之权,皆归於季氏也。"又问:"子路未易屈者,当时亦仕於季氏;盖他虽不能行其道,亦稍知尊敬之。"曰:"说道他尊敬不得。才不当仕时,便教他尊敬,也不当仕。"次日见先生,先生又曰:"夜来说尊敬话,这处认不得,当下便做病。而今说被他敬,去仕他。若是个贼来尊敬自家,自家还从他不从他!但看义如何耳。"〔夔孙〕
因说:"仕於季氏之门者,仲弓为季氏宰。亦未是叛臣。只是乘鲁之弱,招权聚财归己而已。然终不敢篡,如曹操。故昭公出许多时,季氏卒不敢取。至於三卿分晋,亦必俟天子之命乃安。只是当时鲁君自做不行。弱则常如此,强则为昭公。若孔子处之,则必有道矣。如堕三都,是乘他要堕而堕之,三都堕而三家之所恃者失矣,故其势自弱。如罗崇勋杀牙兵,初恶其为乱,既杀之,又自弱。"璘因言:"三家自不相能,如斗鸡之事可见。"曰:"三家,急之则合;缓之,又自不相能。"〔璘〕
问:"'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张子韶解此,谓:'当其微有不可,则随即止之;无待其事之失,过之形,而后用力以止之也。'"曰:"子韶之说不通,与上下文义不相贯。近世学者多取此说,爱其新奇,而不察其不当於理。此甚害事,不可不知也。"〔谟〕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章
问"何必读书,然后为学"。曰:"子路当初使子羔为费宰,意不知如何。本不是如此,只大言来答,故孔子恶其佞。"问:"此恐失之偏否?"曰:"亦须是讲学,方可如此做。左传子产说'学而后从政,未闻以政学'一段,说得好。如子路,却是以政学者也。"〔淳〕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章
读"曾皙言志"一章,曰:"此处正要理会。如子路说:'比及三年,可使有勇。'冉有云:'可使足民。'不知如何施设得便如此。曾皙意思固是高远,须是看他如何得如此。若子细体认得这意思分明,令人消得无限利禄鄙吝之心。须如此看,方有意味。"〔时举〕
冉求公西赤言皆退让,却是见子路被哂后,计较如此说。子路是真。此四人气象好看。〔升卿〕
曾点之志,如凤凰翔於千仞之上,故其言曰:"异乎三子者之撰。"〔道夫〕
曾点是见他个道理大原了,只就眼前景致上说将去。其行有不掩者,是他先见得大了,自然是难掩。〔广〕
曾点见得事事物物上皆是天理流行。良辰美景,与几个好朋友行乐。他看那几个说底功名事业,都不是了。他看见日用之间,莫非天理,在在处处,莫非可乐。他自见得那"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門俞}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处,此是可乐天理。〔植〕
林恭甫问浴沂事。曰:"想当时也真是去浴。但古人上巳祓禊,只是盥濯手足,不是解衣浴也。"〔义刚〕
恭甫问:"曾点'咏而归',意思如何?"曰:"曾点见处极高,只是工夫疏略。他狂之病处易见,却要看他狂之好处是如何。缘他日用之间,见得天理流行,故他意思常恁地好。只如'莫春浴沂'数句,也只是略略地说将过。"又曰:"曾点意思,与庄周相似,只不至如此跌荡。庄子见处亦高,只不合将来玩弄了。"〔时举〕
敬之又问"曾点"章。曰:"都不待著力说。只是他见得许多自然道理流行发见,眼前触处皆是,点但举其一事而言之耳。只看他'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从容优裕悠然自得处,无不是这个道理。此一段都是这意思。今人读之,只做等闲说了。当时记者亦多少子细。曾点见子路冉有公西华几个所对,都要著力出来做,他肚里自觉得不足为。若以次对,当於子路对后便问他。圣人见他鼓瑟,意思恁地自得,且问从别人上去,待都说了,却问他。"又曰:"这道理处处都是:事父母,交朋友,都是这道理;接宾客,是接宾客道理;动静语默,莫非道理;天地之运,春夏秋冬,莫非道理。人之一身,便是天地,只缘人为人欲隔了,自看此意思不见。如曾点,却被他超然看破这意思,夫子所以喜之。日月之盈缩,昼夜之晦明,莫非此理。"〔贺孙〕
曾点之志,夫子当时见他高於三子,故与之。要之,观夫子"不知所以裁之"之语,则夫子正欲共他理会在。〔道夫〕
曾点言志,当时夫子只是见他说几句索性话,令人快意,所以与之。其实细密工夫却多欠阙,便似庄列。如季武子死,倚其门而歌,打曾参仆地,皆有些狂怪。〔人杰〕
恭父问:"曾点说'咏而归'一段,恐是他已前实事,因举以见志。"曰:"他只是说出个意思要如此。若作已前事说,亦不可知。人只见说曾点狂,看夫子特与之之意,须是大段高。缘他资质明敏,洞然自见得斯道之体,看天下甚么事能动得他!他大纲如庄子。明道亦称庄子云:'有大底意思。'又云:'庄子形容道体,侭有好处。'邵康节晚年意思正如此,把造物世事都做则剧看。曾点见得大意,然里面工夫却疏略。明道亦云:'庄子无礼,无本。'"〔贺孙〕
或问:"'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待诸子以可用对,而曾点独不答所问,夫子乃许之,何也?"曰:"曾点意思见得如此,自与诸子别。看他意思若做时,上面煞有事在。"或问:"如何煞有事?"曰:"曾点见得如此时,若子路冉求公西华之所为,曾点为之有馀。"又曰:"只怕曾点有庄老意思。"或问:"曾点是实见得如此,还是偶然说著?"曰:"这也只是偶然说得如此。他也未到得便做庄老,只怕其流入於庄老。"又问:"东莱说'曾点只欠"宽以居之"',这是如何?"曰:"他是太宽了,却是工夫欠细密。"因举明道说康节云:"尧夫豪杰之士,根本不贴贴地。"又曰:"今人却怕做庄老,却不怕做管商,可笑!"〔贺孙〕
问:"夫子令四子言志,故三子皆言用。夫子卒不取,而取无用之曾点,何也?"曰:"三子之志趣,皆止於所能;而曾点气象又大,志趣又别,极其所用,当不止此也。"又曰:"曾点虽是如此,於用工夫处亦欠细密。"〔卓〕
子路冉有等言志,观其所对,只住在所做工夫上,故圣人与点,又以进诸子。如告子路"何足以臧",亦此意。〔端蒙〕
问四子言志。曰:"曾点与三子,只是争个粗细。曾点与漆雕开,只是争个生熟。曾点说得惊天动地,开较稳贴。三子在孔门岂是全不理会义理。只是较粗,不如曾点之细。"又曰:"子路使民,非若后世之孙吴;冉有足民,非若后世之管商。"
子路品格甚高,若打叠得些子过,谓粗暴。便是曾点气象。〔升卿〕
曾点於道,见其远者大者,而视其近小皆不足为。故其言超然,无一毫作为之意,唯欲乐其所乐,以终身焉耳。〔道夫〕
敬之问:"曾点言志,见得天理流行,独於其间认取这许多,作自家受用。"曰:"不用恁地说。曾点只是见得许多都是道理发见,触处是道理,只缘这道理本来到处都是。"〔贺孙〕
或问:"曾点之言如何?"曰:"公莫把曾点作面前人看,纵说得是,也无益。须是自家做曾点,便见得曾点之心。"〔学蒙〕
问:"曾点浴沂气象,与颜子乐底意思相近否?"曰:"颜子底较恬静,无许多事。曾点是自恁说,却也好;若不已,便成释老去,所以孟子谓之狂。颜子是孔子称他乐,他不曾自说道我乐。大凡人自说乐时,便已不是乐了。"〔淳〕
或问:"曾皙言志,既是知得此乐,便如颜子之乐同。曾皙行又不掩,何也?"曰:"程子说:'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他只是见得这大纲意思,於细密处未必便理会得。如千兵万马,他只见得这个,其中队伍未必知。如佛氏,不可谓他无所见,但他只见得个大浑沦底道理;至於精细节目,则未必知。且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他知道理发出来。然至'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为人子,止於孝'之类,却未必知也。"〔植〕
林正卿问:"曾点只从高处见破,却不是次第做工夫来。"曰:"某以为颇与庄列之徒相似,但不恁地跌荡耳。"又问:"'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开却实用工夫。"曰:"开觉得细密。"〔恪〕
汉卿举叔重疑问曰:"曾点'已见大意'。或谓点无细密工夫,或谓点曾做工夫而未至,如何?"曰:"且只理会曾点如何见得到这里。不须料度他浅深,徒费心思也。"〔人杰〕
或问曾皙曰:"是他见得到日用之间,无非天理流行。如今便是不能得恁地。充其见,便是孔子'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意思。圣贤做出,便只是这个物事,更不用安排。如今将文字看,也说得是如此,只是做不能得恁地。"汉卿再请:"前所问'必有事焉',蒙教曰:'人须常常收敛此心,但不可执持太过,便倒塞了。然此处最难,略看差了,便是禅。'此意如何?"曰:"这便是难言。"正淳谓云云。先生曰:"固是如此,便是难。学者固当寻向上去,只是向上去,便怕易差。只吾儒与禅家说话,其深处止是毫忽之争。到得不向上寻,又只画住在浅处。须是就源头看。若理会得,只是滔滔地去。如操舟,寻得大港水脉,便一直溜去,不问三尺船也去得,五尺船也去得,一丈二丈船也去得。若不就源头寻得,只三五尺船子,便只阁在浅处,积年过代,无缘得进。"〔贺孙〕
先生令叔重读江西严时亨欧阳希逊问目,皆问"曾点言志"一段。以为学之与事,初非二致,学者要须涵养到"清明在躬,志气如神"之地,则无事不可为也。先生曰:"此都说得偏了。学固著学,然事亦岂可废也!若都不就事上学,只要便如曾点样快活,将来却恐狂了人去也。学者要须常有三子之事业,又有曾点襟怀,方始不偏。盖三子是就事上理会,曾点是见得大意。曾点虽见大意,却少事上工夫;三子虽就事上学,又无曾点底脱洒意思。若曾子之学,却与曾点全然相反。往往曾点这般说话,曾子初间却理会不得他。但夫子说东便去学东,说西便去学西,说南便去学南,说北便去学北。到学来学去,一旦贯通,却自得意思也。"〔时举〕
萧问"曾点言志"章,程子云云。先生曰:"集注内载前辈之说於句下者,是解此句文义;载前辈之说於章后者,是说一章之大旨及反覆此章之馀意。今曾点说底不曾理会得,又如何理会得后面底!"〔雉〕以下集注。
所谓"天理流行"一句,须是先自尽於一心,然后及物,则能随寓而乐。如曾点,只是他先自分内见得个道理,如"莫春"以下是无可说,只就眼前境界,便说出来也得。又曰:"曾点曾参父子却相背。曾点是先见得大了,曾参却细。孔子见他著细工夫到,遂告以一贯,那时参言下一唯,见得都实。如曾点则行有不掩。是他先见得大了,自然是难掩。"〔士毅〕
问:"集注云:'曾点之学,有以见乎日用之间,莫非天理流行之妙,日用之间,皆人所共。'曾点见处,莫是於饥食渴饮、冬裘夏葛以至男女居室之类,在曾点见则莫非天理,在他人则只以济其嗜欲?"曰:"固是。同是事,是者便是天理,非者便是人欲。如视听言动,人所同也。非礼勿视听言动,便是天理;非礼而视听言动,便是人欲。"植曰:"即是五峰所谓'天理人欲,同行异情'否?"曰:"是。"〔植〕
周贵卿问:"先生教人,每令就下学上用功,而'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一章,乃云'其视三子区区於事为之末者有间矣',如何?"曰:"三子於事为上也见不曾透。如'为国以礼',他正缘见那'为国以礼'底道理未透,所以后来恁地。今观三子虽不可尽见,然大概也可知。如子路,便是那些子客气未消磨得尽。冉求毕竟有才,要做事为底意重。公西华较细腻得些子,但也见不透。"又问:"曾皙似说得高远,不就事实?"曰:"某尝说,曾皙不可学。他是偶然见得如此,夫子也是一时被他说得恁地也快活人,故与之。今人若要学他,便会狂妄了。他父子之学正相反。曾子是一步一步踏著实地去做,直到那'"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方是。夔孙录作:"已是得了。"然他到这里,也只是唯而已,也不曾恁地差异。从此后,也只是稳稳帖帖恁地去。到临死,尚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也依旧是战战兢兢,不曾恁地自在。夔孙录云:"未死以前,战战兢兢,未尝少息。岂曾如此狂妄颠蹶!"曾皙不曾见他工夫,只是天资高后自说著。如夫子说'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这便是狂、简。如庄列之徒,皆是他自说得恁地好,夔孙录云:"也是他见得如此。"所以夫子要归裁正之。若是不裁,只管听他恁地,今日也浴沂咏归,明日也浴沂咏归,却做个甚么合杀!"〔义刚〕夔孙略。
夫子与点,以其无所系著,无所作为,皆天理之流行。"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五庸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即此气象。夫子以其所见极高明了,所以与之。如今人见学者议论拘滞,忽有一个说得索性快活,亦须喜之。然未见得其做事时如何。若只如此忽略,恐却是病,其流即庄老耳。如季武子之死,倚门而歌事,及家语所载芸瓜事,虽未必然,但如此放旷,凡百事何故都当入声。在他身上?所以孟子以之与琴张牧皮同称"狂士"。又庄子载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事,虽是寓言未足凭,然何故不别言一人?孔门如曾点,只见识高,未见得其后成就如何。如曾参,却是笃实细密,工夫到。程子论"三子言志自是实事"一段甚好,及论"夫子与点"一段,意却少异,所以集注两载之。〔必大〕
"孔子与点,与圣人之志同"者,盖都是自然底道理。安老、怀少、信朋友,自是天理流行。天理流行,触处皆是。暑往寒来,川流山峙,"父子有亲,君臣有义"之类,无非这理。如"学而时习之",亦是穷此理;"孝弟仁之本",亦是实此理。所以贵乎格物者,是物物上皆有此理。此圣人事,点见得到。盖事事物物,莫非天理,初岂是安排得来!安排时,便凑合不著。这处更有甚私意来?自是著不得私意。圣人见得,只当闲事,曾点把作一件大事来说。他见得这天理随处发见,处处皆是天理,所以如此乐。〔植〕
植举曾点言志,明道云:"盖与圣人之志同。"先生诘云:"曾点与圣人志同在那里?"植云:"曾点浴沂咏归,乐而得其所,与圣人安老、怀少、信朋友,使万物各遂其性处同。"曰:"也未凑尽得。"因座中诸友皆不合,先生曰:"立之底只争这些子。"潘子善以为:"点只是乐其性分而已。日用间见得天理流行,才要著私意去安排,便不得。"曰:"他不是道我不要著意私安排,私意自著不得。这个道理,是天生自然,不待安排。盖道理流行,无亏无欠,是天生自然如此。与圣人安老、怀少、信朋友底意思相似。圣人见老者合安,便安之;朋友合信,便信之;少者合怀,便怀之。惟曾点见得到这里,圣人做得到这里。"〔植〕(时举略。)
问:"曾点言志,如何是有'尧舜气象'?"曰:"明道云:'万物各遂其性。'此一句正好看'尧舜气象'。且看莫春时物态舒畅如此,曾点情思又如此,便是各遂其性处。尧舜之心,亦只是要万物皆如此尔。孔子之志,欲得'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亦是此意。"又问:"上蔡云:'子路冉有公西华皆未免有意、必之心;曾点却不愿仕,故孔子与之。'此说如何?"曰:"亦是。但此意逼窄尔。"又问:"曾点之狂如何?"曰:"他虽知此理,只是践履未至。"〔谟〕
曾点之志,所谓"达可行於天下而后行之"。程子谓"便是尧舜气象"。为他见处大,故见得世间细小宝业,皆不足以入其心。〔道夫〕
问:"程子谓'便是尧舜气象',如何?"曰:"曾点却只是见得,未必能做得尧舜事。孟子所谓'狂士','其行不掩焉者也'。其见到处,直是有尧舜气象。如庄子亦见得尧舜分晓。"或问天王之用心何如,便说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以是知他见得尧舜气象出。曾点见识侭斑,见得此理洞然,只是未曾下得工夫。曾点曾参父子正相反。以点如此高明,参却鲁钝,一向低头捱将去,直到一贯,方始透彻。是时见识方到曾点地位,然而规模气象又别"。〔宇〕
问:"集注谓曾点'气象从容',便是鼓瑟处;词意洒落,便是下面答言志,'虽尧舜事业亦优为之'处否?"曰:"且道尧舜是甚么样事?何不说尧舜之心,恰限说事业,盖'富有之谓大业',至如'平章百姓',明目达聪,纳大麓,皆是事也。此分明说事业。缘曾点见得道理大,所以'尧舜事业优为之','视三子规规於事为之末',固有间矣。是他见得圣人气象如此,虽超乎事物之外,而实不离乎事物之中。是个无事无为底道理,却做有事有为底功业。天样大事也做得,针样小事也做得,此所谓大本,所谓忠,所谓一者,是也。点操得柄{列巾},据著源头;诸子则从支派上做工夫。诸子底做得小,他底高大。曾点合下便见得圣人大本是如此,但於细微工夫却不曾做得,所以未免为狂。缘他资禀高,见得这个大,不肯屑屑做那小底工夫。是他合下一见便了,於细微节目工夫却有欠阙,与后世佛老近似,但佛老做得忒无状耳。"又云:"曾参曾点父子两人绝不类。曾子随事上做,细微曲折,做得极烂熟了,才得圣人指拨,一悟即了当。点则不然,合下便见得如此,却不曾从事曲折工夫。所以圣人但说'吾与点'而已;若传道,则还曾子也。学者须是如曾子做工夫,点自是一种天资,不可学也。伊川说'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点则行不掩,开见此个大意了,又却要补填满足,於'未能信'一句上见之。此与一贯两处是大节目,当时时经心始得。"又曰:"只看'异乎三子者之撰'一句,便是从容洒落处了。"又曰:"诸子之欲为国,也是他实做得,方如此说。"〔明作〕集注非定本。
吴兄问曾皙言志一段。先生曰:"何谓'视其气象,虽尧舜事业亦可为'?"吴兄无对。先生曰:"曾点但开口说一句'异乎三子者之撰'时,便自高了。盖三子所志者虽皆是实,然未免局於一国一君之小,向上更进不得。若曾点所见,乃是大根大本。使推而行之,则将无所不能,虽其功用之大,如尧舜之治天下,亦可为矣。盖言其所志者大,而不可量也。譬之於水,曾点之所用力者,水之源也;三子之所用力者,水之流也。用力於派分之处,则其功止於一派;用力於源,则放之四海亦犹是也。然使点遂行其志,则恐未能掩其言,故以为狂者也。某尝谓,曾点父子为学,每每相反。曾点天资高明,用志远大,故能先见其本;往往於事为之间,有不屑用力者焉。是徒见其忠之理,而不知其恕之理也。曾子一日三省,则随事用力,而一贯之说,必待夫子告之而后知。是先於恕上得之,而忠之理则其初盖未能会也。然而一唯之后,本末兼该,体用全备,故其传道之任,不在其父,而在其子。则其虚实之分,学者其必有以察之!"〔壮祖〕
问"曾点言志,虽尧舜事业亦优为之"。曰:"曾点为人高爽,日用之间,见得这天理流行之妙,故尧舜事业亦不过自此做将去。然有不同处:尧舜便是实有之,踏实做将去;曾点只是偶然绰见在。譬如一块宝珠,尧舜便实有在怀中,曾点只看见在,然他人亦不曾见得。某尝谓曾点父子正相拗。曾子先未曾见得个大统体,只是从事上积累做将去,后来方透彻。曾点都未曾去做,却先晓得了,更教他如曾子恁地细密做将去,何可比也?只缘他见得快后不当事,所以只见得了便休。故他言志,亦不是要去做事底,只是心里要恁地快活过日而已。"又云:"学者须如曾子逐步做将去,方稳实。"〔焘〕
或问曾点气象。曰:"曾点气象,固是从容洒落。然须见得他因甚得如此,始得。若见得此意,自然见得他做得尧舜事业处。"〔铢〕
廖子晦李唐卿陈安卿共论三子言志,及颜子喟然之叹,录其语质诸先生。先生曰:"觉见诸公都说得枝蔓。此等处不通如此说,在人自活看方得。若云尧舜事业非曾点所能,又逐一称说尧舜来比并,都不是如此。曾点只是个高爽底人,他意思偶然自见得,只见得了便休;尧舜则都见得了,又都踏著这个物事行,此其不同处耳。要之,只说得个见得天理明,所以如此。只说得到此住,已上说不去了,要人自见得。只管推说,已是枝蔓。"或问:"程子云:'子路只缘晓不得为国以礼底道理。若晓得,便是此气象。'如公西冉求二子,语言之间亦自谦逊,可谓达礼者矣,何故却无曾点气象?"曰:"二子只是晓得那礼之皮肤,晓不得那里面微妙处。他若晓得,便须见得'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底自然道理矣。曾点却有时见得这个气象,只是他见得了便休。缘他见得快,所以不将当事。他若见得了,又从头去行,那里得来!曾参则元来未见这个大统体,先从细微曲折处行都透了,见得个大体。曾氏父子二人极不同。世间自有一样人如此高洒,见得底,学不得也。学者须是学曾子逐步做将去,方稳实。"又问:"子路气象须较开阔如二子。"曰:"然。"又曰:"看来他们都是合下不曾从实地做工夫去,却只是要想像包揽,说个形象如此,所以不实。某尝说,学者只是依先儒注解,逐句逐字与我理会,著实做将去,少间自见。最怕自立说笼罩,此为学者之大病。世间也只有这一个方法路径,若才不从此去,少间便落草,不济事。只依古人所说底去做,少间行出来便是我底,何必别生意见。此最是学者之大病,不可不深戒!"〔僩〕
问:"论语只有个颜子曾子传圣人之学,其大概既得闻命矣。敢问:'曾点浴沂处,注云"有尧舜气象",夫子固於此与点矣;而子路'为国以礼'处,亦注云'达得时便是这气象',如何?"曰:"子路所言底,他亦是无私意;但是不逊让时,便不是也。曾点见处岂不曰'与尧舜同',但是他做不得此事。如今人在外看屋一般,知得有许大许高,然其中间廊庑厅馆,户牖房闼,子细曲折,却是未必看得子细也。然看到此,也是大故难。"或曰:"程子云:'曾点漆雕开已见得大意',如何?"曰:"曾点见得较高。开只是朴实,其才虽不及点,然所见也是不苟。"或曰:"曾点既见得天理流行,胸中洒落矣,而行有不掩,何也?"曰:"盖为他天资高,见得这物事透彻,而做工夫却有欠阙。如一个大屋样,他只见得四面墙壁,高低大小都定,只是里面许多间架,殊不见得。如漆雕开,见大意则不如点,然却是他肯去做。点虽见得,却又不肯去做到尽处。且如邵康节,只缘他见得如此,便把来做几大作弄,更不加细密工夫。某尝谓,曾子父子正相反。曾参初头都不会,只从头自一事一物上做去,及四方八面都做了,却到大处。及他见得大处时,其他小处,一一都了也。点合下见得大处,却不肯去做小底,终不及他儿子也。"〔祖道〕赐录一条见"漆雕开"章,疑同闻。
问:"使子路知礼,如何便得似曾皙气象?"曰:"此亦似乎隔蓦,然亦只争个知不知、见不见耳。若达得,则便是这气象也。曾点只缘他见得个大底意思了。据他所说之分,只得如此说。能如此,则达而在上,便可做得尧舜事业,随所在而得其乐矣。"又曰:"公且更说曾点意思。"广云:"点是已见得大意,其所言者无非天理之流行,都不为事物所累。"曰:"亦不必说不为事物所累。只是缘他高明,自见得个大底意思。"曰:"既见得这意思,如何却行有不掩?"曰:"缘他见得了,不去下工夫,所以如此。譬如人须以目见,以足行,见得方能行得。然亦有见得了不肯行者;亦有未见得后强力以进者。如颜子,则见与行皆到也。"又曰:"曾点父子,学问却如此不同。曾点是未行而先见得此意思者。曾子其初却都未能见,但一味履践将去。到得后来真积力久,夫子知其将有所得,始告之以一贯之说,曾子方领略得。然缘他工夫在先,故一见便了,更无窒碍处。若是曾皙,则须是更去行处做工夫始得;若不去做工夫,则便入於释老去也。观季武子死,曾点倚其门而歌;他虽未是好人,然人死而歌,是甚道理!此便有些庄老意思。程子曰:'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看得来漆雕开为人却有规矩,不肯只恁地休,故曰'吾斯之未能信'。"〔广〕
问:"'子路若达,便是曾点气象。'莫是子路无曾点从容意思否?"曰:"子路见处极高,只是有些粗。缘他勇,便粗。若不是勇,又不会变得如此快,这勇却不曾去得。如人得这个药去病,却不曾去得药毒。若去得尽,即达'为国以礼'道理。"顾文蔚曰:"子路与冉有公西华如何?"文蔚曰:"只是小大不同。"曰:"二子终无子路所见。"问:"何以验之?"曰:"观他平日可见。"〔文蔚〕
陈仲亨说:"'子路只是不达为国以礼道理'数句,未明。"先生曰:"子路地位高,品格亦大故高,但其病是有些子粗。缘如此,所以便有许多粗暴疏率处。他若能消磨得这些子去,却能恁地退逊,则便是这个气象了。盖是他资质大段高,不比冉求公西华,那二子虽如此谦退,然却如何及得子路?譬之如一个坑,跳不过时,只在这边;一跳过,便在那边。若达那'为国以礼'道理,便是这般气象,意正如此。'求也退,故进之。'冉求之病,乃是子路底药;子路底病,乃是冉求底药。"〔义刚〕
李守约问:"'子路达时,便是此气象。'意谓礼是天理,子路若识得,便能为国,合得天理?"曰:"固是。只更有节奏难说。圣人只为他'其言不让',故发此语。如今看来,终不成才会得让底道理,便与曾点气象相似!似未会如此。如今且平看,若更去说程子之说,却又是说上添说。子思言'鸢飞鱼跃',与孟子言'勿忘、勿助长',此两处皆是吃紧为人处。但语意各自别。后人因'吃紧为人'一句,却只管去求他同处,遂至牵合。"〔木之〕
问:"孔子语子路'为国以礼',只是以子路不逊让,故发此言。程先生云云,如何?"曰:"到'为国以礼'分上,便是理明,自然有曾点气象。"〔可学〕
伊川谓"子路之志亚於曾点"。盖子路所言,却是实地。二子却鉴他子路为夫子所哂,故退后说。〔道夫〕
问:"再看'浴沂'章,程子云:'曾点,狂者也,未必能为圣人之事,而能知夫子之志。故曰"浴{門俞}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言乐而得其所也。孔子之志在於"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使万物莫不遂其性。曾点知之。故孔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若如程子之说看,则事皆切实。若只从曾点见得个大底意思看,恐易入於虚无。"先生曰:"此一段,唯上蔡见得分晓。盖三子只就事上见得此道理,曾点是去自己心性上见得那本源头道理。使曾点做三子事,未必做得。然曾点见处,虽尧舜事业亦不过以此为之而已。程子所说意思固好,但所录不尽其意。看得来上面须别有说话在。必先说曾点已见此道理了,然后能如此,则体用具备。若如今恁地说,则有用无体,便觉偏了。"因说:"一贯之旨,忠恕之说,程先生门人中,亦只上蔡领略得他意思,馀皆未晓。'浴沂'一章解,向来亦曾改过,但令寻未见在。"问:"先生谓三子从事上见得此道理,必如此说,然后见得程子所谓'只缘子路不达为国以礼道理,若达,则便是这气象'之说。三子皆是去事上见得此道理,而子路之言不让,则便是不知不觉违了这个道理处,故夫子哂之也。"曰:"然。二子亦因夫子之哂子路,故其言愈加谦让,皆非其自然,盖有所警也。"〔广〕
上蔡说"鸢飞鱼跃",因云:"知'勿忘,勿助长',则知此;知此,则知夫子与点之意。看来此一段好,当入在集注中'舞雩'后。"〔僩〕以下集义。
问:"前辈说,'鸢飞鱼跃'与曾点浴沂一事同。不知曾点之事何缘与子思之说同?"曰:"曾点见日用之间莫非天理。"问:"何以见曾点见日用之间莫非天理?"曰:"若非见得日用之间无非天理,只恁地空乐,也无意思。"又曰:"诸子有安排期必,至曾点,只以平日所乐处言之。曾点不说道欲做那事,不做那事。"又曰:"曾点以乐於今日者对,诸子以期於异日者对。"又曰:"某今日见得又别。"节次日问:"节取先生所注一段看,不见与昨日之说异。"曰:"前日不曾说诸子有安排期必,至曾点无之。"〔节〕
谢选骏指出:为何要说“日用之间莫非天理”,而不说“日用之间莫非地理”或“日用之间莫非人理”?毕竟,《左传·昭公·昭公十八年》就有说法是,“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天道远离人间,人道则存在于身边的社会人事之中,可以就近掌握。对于人所难及的事物,如何能知道呢?但正因为不知,所以能够张口就来、尽情地胡说八道。
【卷四十一 论语二十三】
◎颜渊篇上
△颜渊问仁章
颜子生平,只是受用"克己复礼"四个字。不迁,不贰。三月不违。不改其乐。〔道夫〕
颜子克己,如红炉上一点雪!〔道夫〕
"克己复礼",间不容发。无私便是仁。〔道夫〕
"克己复礼",如通沟渠壅塞;仁乃水流也。〔可学〕
"克己复礼","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若海〕
克己亦别无巧法,譬如孤军猝遇强敌,只得尽力舍死向前而已,尚何问哉!〔谟〕
龚郯伯说:"克去己私后,却方复礼。"曰:"'克己复礼',一如将水去救火相似。又似一件事,又似两件事。"〔时举〕植同。
克己,则礼自复;闲邪,则诚自存。非克己外别有复礼,闲邪外别有存诚。〔贺孙〕此非定说。
"克己复礼"。所以言礼者,谓有规矩则防范自严,更不透漏。〔必大〕
"克己复礼为仁",与"可以为仁矣"之"为",如"谓之"相似;与"孝弟为仁之本","为仁由己"之"为"不同。〔节〕
一於礼之谓仁。只是仁在内,为人欲所蔽,如一重膜遮了。克去己私,复礼乃见仁。仁、礼非是二物。〔可学〕
问:"'克己复礼','如见大宾'之时,指何者为仁?"曰:"存得心之本体。"〔节〕
因说克己,或曰:"若是人欲则易见。但恐自说是天理处,却是人欲,所以为难。"曰:"固是如此。且从易见底克去,又却理会难见底。如剥百合,须去了一重,方始去那第二重。今且将'义利'两字分个界限,紧紧走从这边来。其间细碎工夫,又一面理会。如做屋柱一般,且去了一重粗皮,又慢慢出细。今人不曾做得第一重,便要做第二重工夫去。如中庸说'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此是寻常工夫都做了,故又说出向上一层工夫,以见义理之无穷耳。不成'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处不慎,便只去慎独!无此理也。"〔雉〕
元翰问:"克去己私,最是难事。如今且於日用间每事寻个是处。只就心上验之,觉得是时,此心便安。此莫是仁否?"曰:"此又似说义,却未见得仁。又况做事只要靠著心。但恐己私未克时,此心亦有时解错认了。不若日用间只就事上子细思量体认,那个是天理,那个是人欲。著力除去了私底,不要做,一味就理上去做,次第渐渐见得,道理自然纯熟,仁亦可见。且如圣贤千言万语虽不同,都只是说这道理。且将圣贤说底看,一句如此说,一句如彼说,逐句把来凑看,次第合得,都是这道理。"或说:"如今一等非理事,固不敢做。只在书院中时,亦自有一般私意难识。所谓'孜孜为善,孜孜为利',於善利之中,却解错认。"曰:"且做得一重,又做一重,大概且要得界限分明。"遂以手画扇中间云:"这一边是善,这一边是利。认得善利底界限了,又却就这一边体认纤悉不是处克将去。圣人所以下个'克'字,譬如相杀相似,定要克胜得他!大率克己工夫,是自著力做底事,与他人殊不相干。紧紧闭门,自就身上子细体认,觉得才有私意,便克去,故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夫子说得大段分晓。吕与叔克己铭却有病。他说须於与物相对时克。若此,则是并物亦克也。己私可克,物如何克得去!己私是自家身上事,与物未相干在。"〔明作〕
林安卿问:"克复工夫,全在'克'字上。盖是就发动处克将去,必因有动,而后天理、人欲之几始分,方知所决择而用力也。"曰:"如此,则未动以前不消得用力,只消动处用力便得。如此得否?且更子细。"次早问:"看得如何?"林举注中程子所言"'克己复礼'乾道,主敬行恕坤道"为对。曰:"这个也只是微有些如此分。若论敬,则自是彻头彻尾要底。如公昨夜之说,只是发动方用克,则未发时,不成只在这里打瞌睡懞憧,等有私欲来时,旋捉来克!如此得否?"又曰:"若待发见而后克,不亦晚乎!发时固是用克,未发时也须致其精明,如烈火之不可犯,始得。"〔僩〕
或问:"克己之私有三:气禀,耳目鼻口之欲,及人我是也。不知那个是夫子所指者?":曰"三者皆在里。然非礼勿视听言动,则耳目口鼻之欲较多。"又问:"'克者,胜也',不如以克训治较稳。"曰:"治字缓了。且如捱得一分,也是治;捱得二分,也是治。胜,便是打叠杀了他。"〔学蒙〕
或曰:"克己,是胜己之私之谓克否?"曰:"然。"曰:"如何知得是私后克将去?"曰:"随其所知者,渐渐克去。"或曰:"南轩作克己斋铭,不取子云之说,如何?"曰:"不知南轩何故如此说。恐只是一时信笔写将去,殊欠商量。"曰:"闻学中今已开石。"曰:"悔不及矣!"〔去伪〕
"'克己复礼',不可将'理'字来训'礼'字。克去己私,固即能复天理。不成克己后,便都没事。惟是克去己私了,到这里恰好著精细底工夫,故必又复礼,方是仁。圣人却不只说克己为仁,须说'克己复礼为仁'。见得礼,便事事有个自然底规矩准则。"
"克己,须著复於礼"。贺孙问:"非天理,便是人欲。克尽人欲,便是天理。如何却说克己了,又须著复於礼?"曰:"固是克了己便是理。然亦有但知克己而不能复於礼,故圣人对说在这里。却不只道'克己为仁',须著个'复礼',庶几不失其则。下文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缘本来只有此礼,所以克己是要得复此礼。若是佛家,侭有能克己者,虽谓之无己私可也,然却不曾复得礼也。圣人之教,所以以复礼为主。若但知克己,则下梢必堕於空寂,如释氏之为矣。"亚夫又问。曰:"如'坐如尸,立如齐',此是理;如箕踞跛倚,此是非理。去其箕踞跛倚,宜若便是理。然未能'如尸如齐',尚是己私。"〔贺孙〕此下三条,疑闻同录异,而植录尤详。
亚夫问"克己复礼"章。曰:"今人但说克己,更不说复礼。夫子言非礼勿视听言动,即是'克己复礼'之目也。颜子会问,夫子会答,答得来包括得尽。'己'字与'礼'字正相对说。礼,便有规矩准绳。且以坐立言之;己便是箕踞,礼便是'坐如尸';己便是跛倚,礼便是'立如齐'。但如此看便见。"又曰:"克己是大做工夫,复礼是事事皆落腔窠。克己便能复礼,步步皆合规矩准绳;非是克己之外,别有复礼工夫也。释氏之学,只是克己,更无复礼工夫,所以不中节文,便至以君臣为父子,父子为君臣,一齐乱了。吾儒克己便复礼,见得工夫精细。圣人说得来本末精粗具举。下面四个'勿'字,便是克与复工夫皆以礼为准也。'克己复礼',便是捉得病谤,对证下药。仲弓主敬行恕,是且涵养将去,是非犹未定。涵养得到,一步又进一步,方添得许多见识。'克己复礼',便刚决克除将去。"〔南升〕
亚夫问:"'克己复礼',疑若克己后便已是仁,不知复礼还又是一重工夫否?"曰:"己与礼对立。克去己后,必复於礼,然后为仁。若克去己私便无一事,则克之后,须落空去了。且如坐当如尸,立当如齐,此礼也。坐而倨傲,立而跛倚,此己私也。克去己私,则不容倨傲而跛倚;然必使之如尸如齐,方合礼也。故克己者必须复此身於规矩准绳之中,乃所以为仁也。"又问:"若以礼与己对看,当从礼说去。礼者,天理之节文,起居动作,莫非天理。起居动作之间,莫不浑全是礼,则是仁。若皆不合节文,便都是私意,不可谓仁。"曰:"不必皆不合节文。但才有一处不合节文,便是欠阙。若克去己私,而安顿不著,便是不入他腔窠。且如父子自是父子之礼,君臣自是君臣之礼。若把君臣做父子,父子做君臣,便不是礼。"又问"克己复礼"与"主敬行恕"之别。曰:"仲弓方始是养在这里,中间未见得如何。颜子'克己复礼',便规模大,精粗本末,一齐该贯在这里。"又问:"'克己复礼'如何分精粗?"曰:"若以克去己私言之,便克己是精底工夫,到礼之节文有所欠阙,便是粗者未尽。然克己又只是克去私意,若未能有细密工夫,一一入他规矩准绳之中,便未是复礼。如此,则复礼却乃是精处。"时举因问:"夜来先生谓'坐如尸,立如齐'是礼,倨傲跛倚是己。有知倨傲跛倚为非礼而克之,然乃未能'如尸如齐'者,便是虽已克己而未能复礼也。"曰:"跛倚倨傲,亦未必尽是私意,亦有性自坦率者。伊川所谓'人虽无邪心,苟不合正理,乃邪心也'。佛氏之学,超出世故,无足以累其心,不可谓之有私意。然只见他空底,不见实理,所以都无规矩准绳。"曰:"佛氏虽无私意,然源头是自私其身,便是有个大私意了。"曰:"他初间也未便尽是私意,但只是见得偏了。"时举曰:"先生向所作克斋记云:'克己者,所以复礼;非克己之外,别有所谓复礼之功。'是如何?"曰:"便是当时也说得忒快了。明道谓:'克己则私心去,自能复礼;虽不学礼文,而礼意已得。'如此等语,也说忒高了。孔子说'克己复礼',便都是实。"曰:"如此,则'克己复礼',分明是两节工夫。"曰:"也不用做两节看。但不会做工夫底,克己了,犹未能复礼;会做工夫底,才克己,便复礼也。"先生因言:"学者读书,须要体认。静时要体认得亲切;动时要别白得分明。如此读书,方为有益。"〔时举〕
{曰爰}渊问"克己复礼"。曰:"人只有天理、人欲两途,不是天理,便是人欲。即无不属天理,又不属人欲底一节。且如'坐如尸'是天理,跛倚是人欲。克去跛倚而未能如尸,即是克得未尽;却不是未能如尸之时,不系人欲也。须是立个界限,将那未能复礼时底都把做人欲断定。"先生又曰:"礼是自家本有底,所以说个'复',不是待克了己,方去复礼。克得那一分人欲去,便复得这一分天理来;克得那二分己去,便复得这二分礼来。且如箕踞非礼,自家克去箕踞,稍稍端坐,虽未能如尸,便复得这些个来。"又问:"如磨昏镜相似,磨得一分尘埃去,复得一分明。"曰:"便是如此。然而世间却有能克己而不能复礼者,佛老是也。佛老不可谓之有私欲。只是他元无这礼,克己私了,却空荡荡地。他是见得这理元不是当。克己了,无归著处。"又问:"所以唤做礼,而不谓之理者,莫是礼便是实了,有准则,有著实处?"曰:"只说理,却空去了。这个礼,是那天理节文,教人有准则处。佛老只为元无这礼,克来克去,空了。只如曾点见处,便见这意思。"又问:"曾点见得了,若能如颜子实做工夫去,如何?"曰:"曾点与颜子见处不同:曾点只是见他精英底,却不见那粗底。颜子天资高,精粗本末一时见得透了,便知得道合恁地下学上达去。只是被他一时见透,所以恁做将去。曾点但只见得这向上底道理,所以胸中自在受用处从容。"因问:"曾点资质,莫是与颜子相反?"曰:"不是与颜子相反,却与曾参相反。他父子间为学大不同。曾参是逐些子推将去,曾点是只见他向上底了,便不肯做。"又问:"子路若达'为国以礼'道理,如何便是这气象?"曰"若达时,事事都见得是自然底天理。既是天理,无许多费力生受。"又问:"子路就使达得,却只是事为之末,如何比得这个?"曰"理会得这道理,虽事为之末,亦是道理。'暮春者,春服既成',何尝不是事为来。"又问:"三子皆事为之末,何故子路达得便是这气象?"曰:"子路才气去得,他虽粗暴些,才理会这道理,便就这个'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上面,却是这个气象。求赤二子虽似谨细,却只是安排来底,又更是他才气小了。子路是甚么样才气!"先生又曰:"曾点之学,无圣人为之依归,便是佛老去。如琴张曾皙,已做出这般事来。"又曰:"其克己,往往吾儒之所不及,但只他无那礼可复。" {曰爰}再举"未能至於复礼以前,皆是己私未尽克去"。曰:"这是旋克将去。" {曰爰}因说:"夜来说'浴{門俞}沂'等数句,意在言外。本为见得此数句,只是见得曾点受用自在处,却不曾见得曾点见那道理处。须当分明先从这数句上体究出曾点所以如此洒落,因个甚么。"曰:"这数句,只是见得曾点从容自在处,见得道理处却不在此,然而却当就这看出来。"又曰:"只为三子见得低了,曾点恁地说出来,夫子所以与之。然而终不似说颜子时。说他只说是狂者,正为只见得如此,做来却不恁地。"又曰:"'为国以礼'之'礼',却不只是繁文末节。" {曰爰}问:"莫便是那'克己复礼'之'礼'?"曰:"礼是那天地自然之理。理会得时,繁文末节皆在其中。'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却只是这个道理。千条万绪,贯通来只是一个道理。夫子所以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忠恕而已矣',是也。盖为道理出来处,只是一源。散见事物,都是一个物事做出底。一草一木,与他夏葛冬裘,渴饮饥食,君臣父子,礼乐器数,都是天理流行,活泼泼地。那一件不是天理中出来!见得透彻后,都是天理。理会不得,则一事各自是一事,一物各自是一物,草木各自是草木,不干自己事。倒是庄老有这般说话。庄子云:'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 {曰爰}因问:"这'礼'字恁地重看?"曰:"只是这个道理,有说得开朗底,有说得细密底。'复礼'之'礼',说得较细密。'博文、约礼','知崇、礼卑','礼'字都说得细密。知崇是见得开朗,礼卑是要确守得底。"又曰:"早间与亚夫说得那'克己复礼',是克己便是复礼,不是克己了,方待复礼,不是做两截工夫。就这里克将去,这上面便复得来。明道说那'克己则私心去,自能复礼;虽不学礼文,而礼意已得'。这个说得不相似。"又曰:"'克己复礼',是合掌说底。"〔植〕
孔子告颜渊,只说"克己复礼",若是克得己,复得礼,便自见仁分晓。如往长安,元不曾说与长安有甚物事如何。但向说向西去,少间他到长安,自见得。"〔夔孙〕
因论"克己复礼",洽叹曰:"为学之艰,未有如私欲之难克也!"先生曰:"有奈他不何时,有与他做一片时。"洽。谦之录云:"有言私欲难去。曰:'难。有时忘了他,有时便与他为一片了!'"
非礼即己,克己便复礼。"克己复礼",便是仁。"天下归仁",天下以仁归之。〔闳祖〕
问:"'克己复礼'即仁乎?"曰:"'克己复礼'当下便是仁,非复礼之外别有仁也。此间不容发。无私便是仁,所以谓'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若真个一日打并得净洁,便是仁。如昨日病,今日愈,便不是病。"〔伯羽〕
一日"克己复礼",则一日"天下归仁";二日"克己复礼",则二日"天下归仁"。〔夔孙〕
或问"天下归仁"。曰:"'一日克己复礼',使天下於此皆称其仁。"又问:"一日之间,安能如此?"曰:"非是一日便能如此,只是有此理。"〔节〕
或问:"'一日克己复礼',天下何故以仁与之?"曰:"今一日克己复礼,天下人来点检他,一日内都是仁底事,则天下都以仁与之;一月能克己复礼,天下人来点检他,一月内都无不仁底事,则一月以仁与之。若今日如此,明日不如此,便不会以仁与之也。"〔铢〕
问:"'一日克己,天下归仁。'若是圣人,固无可克;其馀则虽是大贤,亦须著工夫。如何一日之间便能如此?虽颜子亦须从事於'四勿'。"曰:"若是果能'克己复礼'了,自然能如此。吕氏曰:'一日有是心,则一日有是德。'"〔广〕
因问"一日克己复礼",曰:"吕氏说得两句最好云:'一日有是心,则一日有是德。'盖一日真个能克己复礼,则天下之人须道我这个是仁,始得。若一日之内事事皆仁,安得天下不以仁归之!"〔雉〕祖道录云:"事事皆仁,故曰'天下归仁'。"
"一日存此心,则一日有此德"。"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不是恁地略用工夫,便一日自能如此,须是积工夫到这里。若道是"一日克己复礼",天下便一向归其仁,也不得。若"一日克己复礼",则天下归其仁;明日若不"克己复礼",天下又不归仁。〔贺孙〕
问:"'天下归仁',先生言一日能'克己复礼',天下皆以仁之名归之,与前说不同,何也?"曰:"所以'克己复礼'者,是先有为仁之实,而后人以仁之名归之也。"〔卓〕
问:"'一日克己复礼',如何使天下便能归仁?"曰:"若真能一日'克己复礼',则天下有归仁之理。这处亦如'在家无怨,在邦无怨'意思。'在家无怨',一家归其仁;'在邦无怨',一邦归其仁。就仲弓告,止於邦家。颜子体段如此,便以其极处告之。"又曰:"归,犹归重之意。"〔宇〕
问"克己复礼为仁"。曰:"克去己私,复此天理,便是仁。只'克己复礼',如以刀割物。刀是自己刀,就此便割物,不须更借别人刀也。'天下归仁',天下之人以仁称之也。解释经义,须是实历其事,方见著实。如说'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所谓诚者,必须实能尽得此理。仁义礼智,无一些欠阙他底,如何不乐!既无实得,乐自何而生?天下归仁之义,亦类此。既能'克己复礼',岂更有人以不仁见称之理?"〔谟〕
或问"'克己复礼',则事事皆仁"。曰:"人能克己,则日间所行,事事皆无私意而合天理耳。"
问:"颜渊问仁,孔子对以'克己复礼'。颜渊请问其目,则对以'非礼勿视听言动'。看得用力只在'勿'字上。"曰:"亦须是要睹当得是礼与非礼。"〔文蔚〕
"'非礼勿视',说文谓'勿'字似旗脚。此旗一麾,三军尽退,工夫只在'勿'字上。才见非礼来,则以'勿'字禁止之;才禁止,便克己;才克去,便能复礼。"又云:"颜子力量大,圣人便就他一刀截断。若仲弓,则是闭门自守,不放贼入来底,然敬恕上更好做工夫。"〔明作〕
或问"非礼勿视听言动"。曰:"目不视邪色,耳不听淫声,如此类工夫却易。'视远惟明',才不远,便是不明;'听德惟聪',才非德,便是不聪,如此类工夫却难。视听言动,但有些个不循道理处,便是非礼。"
"非礼勿视,勿听","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非是耳无所闻,目无所视。〔宇〕
元翰问:"非礼勿视听言动,看来都在视上。"曰:"不专在视上,然听亦自不好。只缘先有视听,便引惹得言动,所以先说视听,后说言动。佛家所谓视听,甚无道理。且谓物虽视前,我元不曾视,与我自不相干。如此,却是将眼光逐流入闹可也。听亦然,天下岂有此理!"坐间举佛书亦有克己底说话。先生曰:"所以不可行者,却无'复礼'一段事。既克己,若不复礼,如何得?东坡说'思无邪',有数语极好,他说:'才有思,便有邪;无思时,又只如死灰。却要得无思时不如死灰,有思时却不邪。'"〔明作〕
敬之问:"上面'克己复礼',是要克尽己私;下面'四勿',是严立禁制,使之用力。"曰:"此一章,圣人说只是要他'克己复礼'。'一日克己复礼,则天下归仁',是言'克己复礼'之效。'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是言'克己复礼'工夫处,在我而不在人。下面'请问其目',则是颜子更欲圣人详言之耳。盖'非礼勿视',便是要在视上'克己复礼';'非礼勿听',是要在听上'克己复礼';'非礼勿言',是要在言上克己复礼;'非礼勿动',是要在动上克己复礼。前后反复,只说这四个字。若如公说,却是把做两截意思看了!"〔时举〕
问:"颜渊问仁,子曰非礼勿视听言动。尝见南轩云:'"勿"字虽是禁止之辞,然中须要有主宰,始得。不然,则将见禁止於西,而生於东;禁止於此,而发於彼,盖有力不暇给者矣。主宰云何?敬而已矣。'"先生曰:"不须更添字,又是两沓了。"先生问祖道曰:"公见南轩如何?"曰:"初学小生,何足以窥大贤君子!"曰:"试一言之。"曰:"南轩大本完具,资禀粹然,却恐玩索处更欠精密。"曰:"未可如此议之。某尝论'未发之谓"中"'字,以为在中之义,南轩深以为不然。及某再书论之,书未至,而南轩遣书来,以为是。南轩见识纯粹,践行诚实,使人望而敬畏之,某不及也。"〔祖道〕
问:"颜渊,孔子未告以'克己复礼',当如何用工夫?"曰:"如'博我以文,约我以礼'等,可见。"又问云云。曰:"只消就'克己复礼'上理会便了,只管如此说甚么!"〔贺孙〕
问:"论语颜渊问仁,与问为邦,毕竟先是问仁,先是问为邦?"曰:"看他自是有这'克己复礼'底工夫后,方做得那四代礼乐底事业。"〔卓〕
"颜子闻'克己复礼',又问其目,直是详审。曾子一唯悟道,直是直截。如何?"曰:"颜子资质固高於曾子。颜子问目却是初学时;曾子一唯,年老成熟时也。"〔谟〕
人须会问始得。砥录作"学须善"。圣门颜子也是会问。他问仁,曰:"克己复礼为仁。"圣人恁地答他。若今人到这里,须问如何谓之克己,如何谓之复礼。颜子但言请问其目。到圣人答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他更不再问非礼是如何,勿视是如何,勿听是如何,勿言、勿动又是如何,但言"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这是个答问底样子。到司马牛问得便乖。圣人答他问仁处,他说:"'其言也讱',斯谓之仁矣乎?"他心都向外去,未必将来做切己工夫,所以问得如此。又谓"'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矣乎?"恰似要与圣人相拗底说话。砥录云:"却不向里思量,只管问出外来。正明道所谓'塔前说塔'也。"这处亦是个不会问样子。〔宇〕
孔门弟子如"仁"字"义"字之说,已各各自晓得文义。但看答问中不曾问道如何是仁,只问如何行仁;夫子答之,亦不曾说如何是仁,只说道如何可以至仁。如颜子之问,孔子答以"克己复礼";仲弓之问,孔子答以"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司马牛之问,孔子答以"仁者其言也讱";樊迟之问,孔子答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想是"仁"字都自解理会得,但要如何做。〔贺孙〕
国秀问:"圣人言仁处,如'克己复礼'一句,最是言得仁之全体否?"曰:"圣人告人,如'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之类,无非言仁。若见得时,则何处不是全体?何尝见有半体底仁!但'克己复礼'一句,却尤亲切。"〔时举〕
曹问:"'一日克己复礼',便是仁否?"曰:"今日'克己复礼',是今日事;明日'克己复礼',是明日事。'克己复礼'有几多工夫在,须日日用工。圣人告颜渊如此,告仲弓如此,告樊迟,又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各随人说出来,须著究竟。然大概则一圣人之意,千头万绪,终归一理。"
林正卿问:"夫子答颜渊'克己复礼为仁'之问,说得细密。若其他弟子问,多是大纲说,如语仲弓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之类。"先生大不然之,曰:"以某观之,夫子答群弟子却是细密,答颜子者却是大纲。盖颜子纯粹,无许多病痛,所以大纲告之。至於'请问其目'答以'四勿',亦是大纲说。使答其他弟子者如此,必无入头处。如答司马牛以'其言也讱',是随其病处使之做工夫。若能讱言,即牛之'克己复礼'也。至於答樊迟,答仲弓之类,由其言以行之,皆'克己复礼'之功也。"〔人杰〕
或问:"仁之全体,在克己上?"曰:"若论全体,是处可见。且如'其言也讱',若於此理会得透彻,亦见得全体。须是知得那亲切处。如'求生以害仁,杀身以成仁',须理会得害个甚么,成个甚么。"赵师夏云:"莫只要不失这道理,而满足此心?"先生曰:"如'求生以害仁',言身虽生,已是伤坏了这个心;'杀身以成仁',身虽死,这个心却自完全得在。"
孔子告颜子以"克己复礼",语虽切,看见不似告樊迟"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更详细。盖为樊迟未会见得个己是甚,礼是甚,只分晓说教恁地做去。颜子便理会得,只未敢便领略,却问其目。待说得上下周匝了,方承当去。〔贺孙〕
子寿言:"孔子答群弟子所问,随其材答之,不使闻其不能行之说,故所成就多。如'克己复礼为仁',唯以分付与颜子,其馀弟子不得与闻也。今教学者,说著便令'克己复礼',几乎以颜子望之矣!今释子接人,犹能分上中下三根,云:'我则随其根器接之。'吾辈却无这个。"先生曰:"此说固是。如克己之说,却缘众人皆有此病,须克之乃可进;使肯相从,却不误他错行了路。今若教他释子辈来相问,吾人使之'克己复礼',他还相从否?"子寿云:"他不从矣。"曰:"然则彼所谓根器接人者,又如何见得是与不是?解后却错了,不可知。"〔大雅〕
或问颜子"克己复礼"。曰:"公且未要理会颜子如何'克己复礼',且要理会自家身己如何须著'克己复礼'。这也有时须曾思量到这里,颜子如何若死要'克己复礼'?自家如何不要'克己复礼'?如今说时,也自说得侭通,只是不曾关自家事。也有被别人只管说,说来说去,无奈何去克己,少间又忘了。这里须思量颜子如何心肯意肯要'克己复礼'?自家因何不心肯意肯去'克己复礼'。这处须有病谤,先要理会这路头,方好理会所以克之之方。须是识得这病处,须是见得些小宝名利达真个是轻,'克己复礼'事真个是重!真个是不恁地不得!"
梁谦问"克己复礼"。曰:"莫问颜子'克己复礼',且就自家己身上说。颜子当时却不解做别事,只恁地'克己复礼'作甚?颜子闻一知十,又不是个不聪明底人。而今须是独自做工夫,说要自家己身见得。便如上蔡闻程先生之言,自然面赤汗流。却是见得他从前不是处,而今却能迁善改过,这个便是透处。"〔卓〕
问:"'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向来徐诚叟说,此是克己工夫积习有素,到得一日果能'克己复礼',然后'天下归仁'。如何?"曰:"不必如此说,只是一日用其力之意。"问:"有人一日之中'克己复礼',安得天下便归仁?"曰:"只为不曾'克己复礼'。'一日克己复礼',即便有一日之仁。颜子'三月不违仁',只是'拳拳服膺而弗失'。'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今日克念,即可作圣;明日罔念,即为狂矣。"曰:"到颜子地位,其德已成,恐不如此。"曰:"颜子亦只是'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除是夫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方可说此。"〔德明〕
问:"颜子已是知非礼人,如何圣人更恁地向他说?"曰:"也只得恁地做。"〔榦〕
黄达才问:"颜子如何尚要克己?"先生厉声曰:"公而今去何处勘验他不用克己!既是夫子与他说时,便是他要这个工夫,却如何硬道他不用克己!这只是公那象山先生好恁地说道,'颜子不似他人样有偏处;要克,只是心有所思',便不是了。尝见他与某人一书说道:'才是要克己时,便不是了。'这正是禅家之说,如杲老说'不可说,不可思'之类。他说到那险处时,又却不说破,却又将那虚处说起来。如某所说克己,便是说外障;如他说,是说里障。他所以嫌某时,只缘是某捉著他紧处。别人不晓禅,便被他谩;某却晓得禅,所以被某看破了。夫子分明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子分明是'请事斯语',却如何恁地说得?"又问:"上蔡'先从偏处克将去',其说如何?"曰:"也不特恁地。夫子说非礼勿视听言动,便尽包得了。如偏底固是要克,也有不偏而事为有不稳当底,也当克。且如偏於严,克而就宽,那宽中又有多少不好处要克。今看颜子说:'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便是也要博文。博文又是前一段事。博文须是穷究得个事理都明,方解去'克己复礼'。若不博文,则自家行得是与不是,皆不知。所以大学先要致知、格物,方去正心、诚意。'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前面四项,只是理会这物事;理会得后,方去行。今若不博文,只要撮个尖底,也不解说得亲切,也只是大概绰得,终不的当。"又问"天下归仁"。曰:"只是天下称其仁。而今若能'克己复礼',天下自是称他是仁人,这也不须理会,只去理会那头一件。如吃饭相似,只管吃,自解饱;若不去吃,只想个饱,也无益。"〔义刚〕
问:"'天下归仁',集注云:'归,犹与也。'谓天下皆与其仁。后面却载伊川语'天下归仁',谓'事事皆仁',恰似两般,如何?"曰:"为其'事事皆仁',所以'天下归仁'。"〔文蔚〕集注。
问:"'克己复礼为仁',这'为'字,便与子路'为仁'之'为'字同否?"曰:"然。"又问:"程先生云:'须是克尽己私,皆归於礼,方始是仁。'恐'是仁'字与'为仁'字意不相似。"曰:"克去那个,便是这个。盖克去己私,便是天理,'克己复礼'所以为仁也。仁是地头,'克己复礼'是工夫,所以到那地头底。"又问"天下归仁"。曰:"自家既事事是仁,则天下之人见自家事事合仁,亦皆曰是仁。若自家设有一事未是仁,有一个人来说不是仁时,便是天下不曾皆与以仁在。"又问:"孔子答问仁之说甚多,惟此说'克己复礼',恐是僩录作"说得"。仁之全体。"曰:"只见得破,做得彻,都是全体。若见不破,做不彻时,便是'克己复礼',也是闲说。"僩录云:"若真见得,则孔子所答无非是全体;若见不得,虽是'克己复礼',也只没理会。"〔焘〕
问:"程先生云:'克己复礼,则事事皆仁,故曰天下归仁。'如何?"曰:"不若他更有一说云,'一日克己复礼,则天下称其仁'为是。"〔大雅〕
问:"程子曰:'事事皆仁,故曰"天下归仁"。'一日之间,如何得事事皆仁?"曰:"'一日克己复礼'了,虽无一事,亦不害其为'事事皆仁';虽不见一人,亦不害其为天下归仁。"〔植〕
圣人说话甚实,不作今人谈空。故伊川说"天下归仁",只作天下之人以仁与之。此是微言,惟颜子足以当之。〔浩〕
问:"谢氏说:'克己,须从性偏难克处克将去。'此性是气质之性否?"曰:"然。然亦无难易。凡气质之偏处,皆须从头克去。谢氏恐人只克得里面小小不好底气质,而忘其难者,故云然。"〔僩〕
问"勿者,胜私复礼之机"。曰:"主在'勿'字上。才觉非礼意思萌作,便提却这'勿'字,一刀两段,己私便可去。私去,则能复礼而仁矣。都是自用著力,使他人不著,故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或问:"颜子地位,有甚非礼处?何待下此'四勿'工夫?"曰:"只心术间微有些子非礼处,也须用净尽截断了。他力量大,圣人便教他索性克去。譬如贼来,贼子是进步与之冢杀。教仲弓以敬恕,是教他坚壁清野,截断路头,不教贼来。"铢因问:"'克己复礼',乾道也;主敬行恕,坤道也。'乾道是健决意,坤道是确守意?"曰:"颜子是近前与他一刀两断;仲弓是一面自守,久而贼自遁去。此亦只是一个道理。圣人教人,因其资之高下,故不同。要之,用功成德则一耳。"先生因曰:"今人只争个'勿'字。常记胡侍郎云:'我与颜子,只争一个"勿"字。颜子非礼便勿视,我非礼亦视,所以不及颜子。'因举说文云,'勿'字势似旗。旗是挥止禁止之物。勿者,欲人挥止禁约其私欲也。"〔铢〕
问伊川四箴。曰:"这个须著子细去玩味。"因言:"工夫也只恁地做将去,也别无道理拘迫得他。譬如做酒,只是用许多曲,时日到时,便自迸酒出来。凡看文字,只要'温故知新'。只温个故底,便新意自出。若舍了故底,别要讨个新意,便不得也。"〔时举〕
"由乎中而应乎外",这是势之自然;"制於外所以养其中",这是自家做工夫处。〔道夫〕
"'由乎中而应乎外,制於外所以养其中。'上句是说视听言动皆由中出,〈螢,中"虫改田"〉录作:"自此心形见。"下句是用功处。" 〈螢,中"虫改田"〉录作:"即是克己工夫。"问:"须是识别得如何是礼,如何是非礼?"曰:"固是用分别得。然紧要在'勿'字上,不可放过。"〔闳祖〕〈螢,中"虫改田"〉略。
读伯丰克己复礼为仁说,曰:"只克己,便是复礼。'克己复礼',便似'著诚去伪'之类。盖己私既克,无非天理,便是礼。大凡才有些私意,便非礼。若截为两段,中间便有空阙处。必大录此云:"'著诚去伪',不彼即此。非克己之后,中间又空一节,须用复礼也。"伊川说'由乎中而应乎外',是说视听言动四者皆由此心;'制乎外所以养其中',却是就视听言动上克去己私做工夫。必大录此云:"上句言其理,下句是工夫。"如尹彦明书四箴,却云:'由乎中所以应乎外。'某向见传本,上句初无'所以'字。"〔〈螢,中"虫改田"〉〕
先生顾炎曰:"程子曰'制於外所以养其中',这一句好看。"〔炎〕
直卿问:"'制於外所以养其中',此是说仁之体而不及用?"曰:"'制於外',便是用?"又曰:"视听自外入,言动自内出,圣人言语紧密如此。圣人於颜子仲弓都是就纲领处说,其他则是就各人身上说。"〔道夫〕
问:"'由乎中而应乎外,制於外所以养其中。'克己工夫从内面做去,反说'制於外',如何?"曰:"制却在内。"又问:"视箴何以特说心?听箴何以特说性?"曰:"互换说,也得。然谚云:'开眼便错。'视所以就心上说。'人有秉彝,本乎天性。'道理本自好在这里,却因杂得外面言语来诱化,听所以就理上说。"〔植〕
"操之有要,视为之则",只是人之视听言动,视最在先,为操心之准则。此两句未是不好。至"蔽交於前",方有非礼而视;故"制之於外,以安其内",则克己而复礼也。如是工夫无间断,则久而自从容不勉矣,故曰"久而诚矣"。〔端蒙〕
或问:"非礼勿视听言动,程子以为'制之於外,以安其内',却是与'克伐怨欲不行'底相似。"曰:"克己工夫,其初如何便得会自然!也须著禁制始得。到养得熟后,便私意自渐渐消磨去矣。今人须要拣易底做,却不知若不自难处入,如何得到易处。所谓'非礼勿'者,只要勿为耳。眼前道理,善恶是非,阿谁不知,只是自冒然去做。若於眼前底识得分明,既不肯去做,便却旋旋见得细密底道理。盖天下事有似是而实非者,亦有似非而实是者,这处要得讲究。若不从眼前明白底做将来,这个道理又如何得会自见。"〔时举〕
李问:"伊川云:'制乎外以安其内。'颜子心斋坐忘,都无私意,似更不必制於外。"曰:"颜子若便恁地,圣人又何必向他说'克己复礼'!便是他也更有些私意。莫把圣人另做一个人看,便只是这样人。'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若骄吝,便不是周公。'惟圣妄念作狂'。若使尧舜为桀纣之行,便狂去,便是桀纣!"〔贺孙〕
问四箴。曰:"视是将这里底引出去,所以云'以安其内';听是听得外面底来,所以云'闲邪存诚'。"又问:"四者还有次第否?"曰:"视为先,听次之。"又曰:"'哲人知几,诚之於思',此是动之於心;'志士励行,守之於为',此是动之於身。"〔雉〕
问:"听箴'人有秉彝'云云,前面亦大概说。至后两句言'闲邪存诚,非礼勿听',不知可以改'听'字作视箴用得否?"曰:"看他视箴说又较力。视最在先,开眼便是,所以说得力。至於听处,却又较轻也。"〔宇〕
问:"'知诱物化,遂忘其正',这个知是如何?"曰:"乐记云:'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於内,知诱於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人莫不有知,知者,所当有也。物至,则知足以知之而有好恶,这是自然如此。到得'好恶无节於内,知诱於外',方始不好去。"〔贺孙〕
贺孙说"颜渊问仁"章集注之意。曰:"如此只就上面说,又须自家肚里实理会得,始得。固是说道不依此说,去外面生意不可。若只诵其文,而自不实晓认得其意,亦不可。"又曰:"且依许多说话,常常讽咏,下梢自有得。"又曰:"四箴意思都该括得尽。四个箴,有说多底,有说少底,多底减不得,少底添不得。如言箴说许多,也是人口上有许多病痛。从头起,至'吉凶荣辱,惟其所召',是就身上谨;'伤易则诞',至'出悖来违',是当谨於接物间,都说得周备。'哲人知几,诚之於思;志士励行,守之於为。'这说两般人:哲人只於思量问,便见得合做与不合做;志士便於做出了,方见得。虽则是有两样,大抵都是顺理便安裕,从欲便危险。集注所录,都说得意思尽了,此外亦无可说。只是须要自实下工夫,实见是如何。看这意思,都说去己私。无非礼之视,无非礼之听,无非礼之言,无非礼之动,这是甚么气象!这便是浑然天理,这便是仁,须识认得这意思。"贺孙问:"视听之间,或明知其不当视,而自接乎目;明知其不当听,而自接乎耳,这将如何?"曰:"视与看见不同,听与闻不同。如非礼之色,若过目便过了,只自家不可有要视之之心;非礼之声,若入耳也过了,只自家不可有要听之之心。然这般所在也难。古人於这处,亦有以御之。如云:'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贺孙〕
问:"承诲,言箴自'人心之动,因言以宣'至'吉凶荣辱,惟其所召',是谨诸己;以下是说接物许多病痛。"曰:"上四句是就身上最紧要处须是不躁妄,方始静专。才不静专,自家这心自做主不成,如何去接物!下云'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四句,都是说谨言底道理。下四句却说四项病:'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己肆则物忤,出悖则来违。"贺孙问:"如今所以难克,也是习於私欲之深。今虽知义理,而旧所好乐,未免沉伏於方寸之间,所以外物才诱,里面便为之动,所以要紧只在'克'字上。克者,胜也。日用之间,只要胜得他。天理才胜,私欲便消;私欲才长,天理便被遮了。要紧最是胜得去。始得。"曰:"固是如此。如权衡之设,若不低便昂,不昂便低。凡天地阴阳之消长,日月之盈缩,莫不皆然。"又云:"这'克己复礼',事体极大。非颜子之聪明刚健,不足以担当,故独以告颜子。若其他所言,如'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如'仁者其言也讱',又如'居处恭,执事敬',都是克己事,都是为仁事。但且就一事说。然做得工夫到,也一般。"问"仲弓问仁"一章。曰:"看圣人言,只三四句,便说得极谨密。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下面便又说'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都无些阙处。寻常人说话,多是只说得半截。"问:"看此意思,则体、用兼备。"曰:"是如此。自家身己上常是持守,到接物又如此,则日用之间无有间隙,私意直是何所容!可见圣人说得如此极密。"问:"集注云:'事斯语而有得,则固无己之可克矣。'此固分明。下云:'学者审己而自择焉,可也。'未审此意如何?"曰:"看自家资质如何。夫子告颜渊之言,非大段刚明者不足以当之。苟为不然,只且就告仲弓处著力。告仲弓之言,只是淳和底人皆可守。这两节一似易之乾,一似易之坤。圣人於乾说'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说得煞广阔。於坤,只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只缘乾是纯刚健之德,坤是纯和柔之德。"又云:"看集义聚许多说话,除程先生外,更要拣几句在集注里,都拈不起。看诸公说,除是上蔡说得犹似。如游杨说,直看不得!"〔贺孙〕
问:"'哲人知几,诚之於思;志士励行,守之於为',此是两般人否?"曰:"非也。只是'诚之於思'底,却觉得速;'守之於为'者,及其形於事为,早是见得迟了。此却是觉得有迟速,不可道有两般,却两脚做工夫去。"〔端蒙〕
尹叔问:"'哲人知几,诚之於思;志士励行,守之於为',四句莫有优劣否?"曰:宇录云:"只是两项。""思是动之微,为是动之著。这个是该动之精粗。为处动,思处亦动;思是动於内,为是动於外。盖思於内,不可不诚;为於外,不可不守。然专诚於思,而不守於为,不可;专守於为,而不诚於思,亦不可。"又曰:"看文字须是得个骨子。诸公且道这动箴那句是紧要?"道夫云:"'顺理则裕',莫是紧要否?"曰:"更连'从欲则危',两句都是。这是生死路头!"又曰:"四者惟视为切,所以先言视;而视箴之说,尤重於听也。"〔道夫〕
"程子曰:'人能克己,则仰不愧,俯不怍,心广体胖,其乐可知。有息,则馁矣。'如今见得直如此说得好!"〔儒用〕闳祖录云:"此说极有味。"集义。
问:"'克己复礼'章,外书有曰:'不能克己,是为杨氏之为我;不能复礼,是为墨氏之兼爱。故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曰:"'克己复礼',只是一事。外书所载,殊觉支离,此必记录之误。向来所以别为一编,而目之曰'外书'者,盖多类此故也。伊川尝曰:'非礼处,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须是克尽己私,皆归於礼,方始是仁。'此说最为的确。"〔谟〕
正淳问:"程子曰:'礼,即理也。不是天理,便是人欲。'尹氏曰:'礼者,理也。去人欲,则复天理。'或问不取尹说,以为失程子之意,何也?"曰:"某之意,不欲其只说复理而不说'礼'字。盖说复礼,即说得著实;若说作理,则悬空,是个甚物事?如谢氏曰:'以我视,以我听,以我言,以我动。'夫子分明说是'非礼勿视听言动',谢氏却以'以我'言之,此则自是谢氏之意,非夫子所以告颜渊者矣。又如游氏曰:'颜渊事斯语,至於"非礼勿动",则不离於中,其诚不息而可久。'将几个好字总聚在此,虽无甚病,终不是本地头话。"问:"游氏专说'非礼勿动',遗却视、听、言三事。"曰:"此却只是提此一语,以概其馀。"又问:"谢氏前篇谓'曾点胸中无一事',此章乃云:'仁者心与事一,无一忘一助之失。'"曰:"'心与事一',只是做此一事,则主在此一事,如此说亦无碍。惟其'心与事一',故能'胸中无一事'也。"〔必大〕
圣人只说做仁,如"克己复礼为仁",是做得这个模样,便是仁。上蔡却说"知仁","识仁",煞有病。〔节〕
问"天下归仁"。曰:"只是天下以仁称之。"又问:"谢说如何?"曰:"只是他见得如此。大抵谢与范,只管就见处,却不若行上做工夫。只管扛,扛得大,下梢直是没著处。如夫子告颜子'非礼勿视听言动',只是行上做工夫。"去伪。
"天下归仁",言天下皆与其仁。伊川云"称其仁",是也。此却说得实。至杨氏以为"天下皆在吾之度内",则是谓见得吾仁之大如此,而天下皆囿於其中,则说得无形影。吕氏克己铭,如'洞然八荒,皆在我闼'之类同意。"〔端蒙〕
问:"'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南轩谓:'克尽己私,天理浑然,斯为仁矣。天下归仁者,无一物之不体也。故克己铭谓"洞然八荒,皆在我闼"。'近得先生集注却云:'"一日克己复礼",则天下之人皆与其仁。'似与诸公之意全不相似。程子曰:'"克己复礼",则事事皆仁,故曰:"天下归仁。"'此意又是如何?"曰:"某向日也只同钦夫之说,看得来文义不然,今解却是从伊川说。孔子直是以二帝三王之事许颜子。此是微言,自可意会。孔子曰:'雍也可使南面。'当其问仁,亦以'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告之。"〔浩〕
某解"颜渊问仁"章毕,先生曰:"克,是克去己私。己私既克,天理自复。譬如尘垢既去,则镜自明;瓦砾既扫,则室自清。如吕与叔克己铭,则初未尝说克去己私。大意只说物我对立,须用克之。如此,则只是克物,非克己也。"〔枅〕
克己铭不合以己与物对说。〔谟〕
"吕与叔说克己,从那己、物对处克。此说虽好,然不是夫子与颜子说底意。夫子说底,是说未与物对时。若与物对时方克他,却是自家己倒了几多。所谓己,只是自家心上不合理底便是,不待与物对方是。"又曰:"吕与叔克己铭只说得一边。"〔佐〕
包详道言:"克去胜心、忌心。"先生曰:"克己有两义:物我亦是己,私欲亦是己。吕与叔作克己铭,只说得一边。"〔方子〕
问:"公便是仁否?"曰:"非公便是仁,尽得公道所以为仁耳。求仁处,圣人说了:'克己复礼为仁。'须是克尽己私,以复乎礼,方是公;公,所以能仁。"问:"克己铭:'痒痾疾痛,举切吾身。'不知是这道理否?"曰:"某见前辈一项论议说忒高了,不只就身上理会,便说要与天地同其体,同其大,安有此理!如'初无吝骄,作我蟊贼'云云,只说得克己一边,却不说到复礼处。须先克己私,以复於礼,则为仁。且仁譬之水,公则譬之沟渠,要流通此水,须开浚沟渠,然后水方流行也。"〔宇〕
问:"或问深论克己铭之非,何也?"曰:"'克己'之'己',未是对人物言,只是对'公'字说,犹曰私耳。吕与叔极口称扬,遂以'己既不立,物我并观',则虽天下之大,莫不皆在於吾仁之中,说得来恁大,故人皆喜其快。才不恁说,便不满意,殊不知未是如此。"道夫云:"如此,则与叔之意与下文克己之目全不干涉。此自是自修之事,未是道著外面在。"曰:"须是恁地思之。公且道,视听言动干人甚事!"又问"天下归仁"。曰:"'克己复礼',则事事皆是,天下之人闻之见之,莫不皆与其为仁也。"又曰:"有几处被前辈说得来大,今收拾不得。谓如'君子所过者化',本只言君子所居而人自化;'所存者神',本只言所存主处便神妙。横渠却云:'性性为能存神,物物为能过化。'至上蔡便道:'唯能"所存者神",是以"所过者化"。'此等言语,人皆烂熟,以为必须如此说。才不如此说,便不快意矣。"〔道夫〕
林正卿问"天下归仁"。曰:"'痒痾疾痛,举切吾身',只是存想'天下归仁'。恁地,则不须克己,只坐定存想月十日,便自'天下归仁',岂有此理!"时举问程先生曰:"事事皆仁,故曰'天下归仁'。是如何?"曰:"'事事皆仁',所以'天下归仁'。於这事做得恁地,於那事亦做得恁地,所以天下皆称其仁。若有一处做得不是,必被人看破了。"〔时举〕
林正卿问:"吕与叔云:'痒痾疾痛,举切吾身。'不知此语说'天下归仁'如何?"曰:"圣人寻常不曾有这般说话。近来人被佛家说一般大话,他便做这般底话去敌他。此'天下归仁',与'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一般,此两句便是归仁样子。"又问:"怨,是人怨己怨?"曰:"人怨。"〔恪〕
问:"克己铭只说得公底意思?"曰:"克己铭不曾说著本意。扬子云曰:'胜己之私之谓克。''克'字本虚,如何专以'胜己之私'为训?'郑伯克段于鄢',岂亦胜己之私耶!"〔闳祖〕
上蔡说"先难",便生受。如伊川,便说"制之於外,以安其内",其说平。〔方〕
"以我视,以我听。"若以为心先有主,则视听不好事亦得,大不便也。〔方〕
"以我视,以我听",恐怕我也没理会。〔方〕
游定夫有论语要旨。"天下归仁",引庞居士云云。黄简肃亲见其手笔。〔闳祖〕
曾天游见陈几叟,曰:"'克己复礼',旧晓不得。因在京师委巷中下轿涉泥看谒,方悟有个快活处。后举以问薛丈。薛昂,曾之外甥。薛云:'情尽性复,正是如此。'"陈曰:"又问薛丈做甚?"曾又曰:"又尝以问游丈,亦以为然。"陈复曰:"又更问那游丈。"盖定夫以"克己复礼"与释氏一般,只存想此道理而已。旧南本游氏语解中全用佛语解此一段,某已削之。若只以想像言克复,则与下截"非礼勿视"四句有何干涉!〔〈螢,中"虫改田"〉〕
谢选骏指出:孔门似乎不懂,克己不能复礼——克己是个人的功夫,复礼是社会的秩序。为何说克己不能复礼?因为一百个人里面只要有一个害群之马,克己复礼就不免破局了。这就是为何官家终究还是要推行“儒表法里”的权术治国的原因所在吧。
【卷四十二 论语二十四】
◎颜渊篇下
△仲弓问仁章
文振说"仲弓问仁",谓:"上四句是主敬行恕,下两句是以效言。"曰:"此六句,又须作一片看始得。若只以下两句作效验说,却几乎闲了这两句。盖内外无怨,是个应处,到这里方是充足饱满。如上章说'天下归仁',亦是如此。盖天下或有一人不许以仁,便是我为仁工夫有所未至。如此看,方见'出门、使民'两句缀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两句,这两句,又便缀著个'无怨'两句,上下贯通,都无亏欠,方始见得告颜渊仲弓问仁规模。只依此做工夫,更不容别闲用心矣。"〔时举〕植同。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紧接著那"出门、使民";"在邦无怨,在家无怨",紧接著那"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直到这里,道理方透彻。似一片水流注出来,到这里方住,中间也间断不得。效验到这处,方是做得透彻,充足饱满,极道体之全而无亏欠。外内间才有一人怨它,便是未彻。便如"天下归仁"底,才有一个不归仁,便是有未到处。又云:"内外无怨,便是应处。如关雎之仁,则有麟趾之应;鹊巢之仁,则有驺虞之应。问仁者甚多,只答颜子仲弓底,说得来大。"又曰:"颜子天资明,便能於几微之间,断制得天理人欲了。"〔植〕
或问"推己及物之谓恕"。曰:"'推己及物',便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然工夫却在前面。'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须是先主於敬,然后能行其恕。"或问:"未出门、使民之前,更有工夫否?"曰:"未出门、使民之时,只是如此。惟是到出门、使民时易得走失,故愈著用力也。"〔时举〕
问:"'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如己欲为君子,则欲人皆为君子;己不欲为小人,则亦不欲人为小人。"曰:"此两句亦是大纲说。如富寿康宁,人之所欲;死亡贫苦,人之所恶。所欲者必以同於人,所恶者不以加於人。"〔必大〕
先生自唐石归,曰:"路上有人问:'"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恕。如以刑罚加人,岂其人之所欲!便是不恕,始得。'且说如何。"众人各以意对。先生曰:"皆未分明。伊川云:'"恕"字,须兼"忠"字说。'此说方是尽。忠是尽己也,尽己而后为恕。以刑罚加人,其人实有罪,其心亦自以为当然,故以刑加之,而非强之以所不欲也。其不欲被刑者,乃其外面之私心。若其真心,既已犯罪,亦自知其当刑矣。今人只为不理会忠,而徒为恕,其弊只是姑息。张子韶中庸有云:'圣人因己之难克,而知天下皆可恕之人。'即此论也。今人只为不能尽己,故谓人亦只消如此,所以泛然亦不责人,遂至於彼此皆自恕而已。"〔璘〕(可学录云:"'如刑人杀人之事,己亦不欲,到其时为之则伤恕,如何?'可学云:'但观其事之当理,则不欲变为欲。'曰:'设如人自犯罪,至於死。到刑时,其心欲否?'诸友皆无以答。曰:'此当合忠字看。忠者,尽己之谓。若看得己实有是罪,则外虽不欲,而亦知其当罪。到此,则不欲字使不著。若不看忠字,只用一恕字,则似此等事放不过,必流而为姑息。张子韶解中庸云:"以己之难克,而知天下皆可恕之人。"因我不会做,皆使天下之人不做,如此则相为懈怠而已。此言最害理!'")
问:"在家、在邦之怨,是属己?属人?"曰:"如何说得做在己之怨!圣人言语,只要平看。儒者缘要切己,故在外者,多拽入来做内说;在身上者,又拽来就心上说。"〔必大〕
问"在家无怨,在邦无怨"。曰:"此以效验言。若是主敬行恕,而在家在邦皆不能无怨,则所谓'敬恕'者未是敬恕。"问:"怨有是有非,如何都得他无怨?"曰:"此且说怨得是底,未说到不是底。"〔雉〕
问:"'在邦无怨,在家无怨',或以为其怨在己,或以为其怨在人。"曰:"若以为己自无怨,却有甚义理?此言能以敬为主而行之恕,则人自不恕也。人不我怨,此仁之效。如孔子告颜渊克己,则言'天下归仁';告仲弓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则言'在邦无怨,在家无怨'。此皆以效言,特其效有小大之异耳。"〔去伪〕
希逊问夫子答颜子仲弓问仁之异。曰:"此是各就它资质上说。然持敬行恕,便自能克己;克己,便自能持敬行恕,亦不必大段分别。"〔时举〕以下通论二章。
曰:"'克己复礼',是刚健勇决,一上便做了。若所以告仲弓者,是教他平稳做去,慢慢地消磨了。譬如服药,克己者,要一服便见效;敬恕者,渐渐服药,磨去其病也。"〔人杰〕
持敬行恕,虽不曾著力去"克己复礼",然却与"克己复礼"只一般。盖若是把这个养来养去,那私意自是著不得。"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时,也著那私意不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时,也著那私意不得。〔义刚〕
问:"克己工夫与主敬行恕如何?"曰:"'克己复礼',是截然分别个天理人欲,是则行之,非则去之。敬恕,则犹是保养在这里,未能保它无人欲在。若将来保养得至,亦全是天理矣。'克己复礼',如拨乱反正;主敬行恕,如持盈守成,二者自有优劣。"〔雉〕
"'克己复礼',如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出门、使民',如上策莫如自治。"问:"程先生说:'学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其次惟庄敬持养。及其成功,一也。'此可以分颜子仲弓否?"曰:"不必如此说。"〔贺孙〕
仲弓"出门如见大宾"为仁,如把截江淮;颜子"克己为仁",便如欲复中原!〔焘〕
"读书,须要将圣贤言语体之於身。如'克己复礼'与'出门如见大宾',须就自家身上体看我实能克己与主敬行恕否?件件如此,方始有益。"又因晞逊问"克己复礼",曰:"人之私意,有知得便克去者,有忘记去克他者,有不独是忘记去克他,却反与他为朋者!"〔时举〕
问朱蜚卿:"读书何所疑?"曰:"论语切要处在言仁。言仁处多,某未识门路。日用至亲切处,觉在告颜子一章。答仲弓又却别。集注云:'仲弓未及颜子,故特告以操存之要。'不知告颜子者亦只是操存否?"曰:"这须子细玩味。所告二人气象自不同。"顾问贺孙:"前夜曾如何说?"贺孙举先生云:"告仲弓底是防贼工夫,告颜渊底是杀贼工夫。"蜚卿问:"如何?"曰:"且子细看,大意是如此。告颜子底意思,是本领已自坚固了,未免有些私意,须一向克除教尽。告仲弓底意思,是本领未甚周备,只是教他防捍疆土,为自守计。"〔贺孙〕
问:"孔子答颜渊仲弓问仁处,旨同否?"曰:"不争多,大概也相似。只答颜子处是就心上说,工夫较深密为难。"问:"二条在学者则当并行不悖否?"曰:"皆当如此做。当'克己',则须'克己';当'出门如见大宾',则须'出门如见大宾'。'克己复礼',不是克己了,又复礼。只克去己私,便是礼。有是有非,只去了非,便是是。所以孔子只说非礼勿视听言动。只克去那非,便是礼。"曰:"吕铭'痒痾疾痛,皆切吾身'句,是否?"曰:"也说得。只是不合将己对物说,一篇意都要大同於物。克,只是克这个。孔子当初本意,只是说克自己私欲。"〔淳〕
伯羽问:"持敬、克己,工夫相资相成否乎?"曰:"做处则一。但孔子告颜子仲弓,随他气质地位而告之耳。若不敬,则此心散漫,何以能克己。若不克己,非礼而视听言动,安能为敬。"仲思问:"'敬则无己可克',如何?"曰:"郑子上以书问此。"因示郑书,曰:"说得也好。"郑书云:"孔子惟颜子仲弓,实告之以为仁之事,馀皆因其人而进之。颜子地位高,担当得克己矣,故以此告之。仲弓未至此,姑告以操存之方,涵养之要。克己之功难为,而至仁也易;敬恕之功易操,而至仁也难。其成功则一。故程子云'敬则无己可克',是也。但学者为仁,如谢氏云'须於性偏处胜之',亦不可缓。特不能如颜子深於天理人欲之际,便可至仁耳。非只敬恕他不克己也。"又曰:"郑言学者克己处,亦好。大底告颜子底便体、用全似仲弓底。若后人看不透,便只到归里去,做仲弓底了,依旧用做颜子底。克己,乾道也;敬恕,坤道也。'忠信进德','修辞立诚',表里通彻,无一毫之不实,何更用直内。坤卦且恁地守。颜子如将百万之兵,操纵在我,拱揖指挥如意。仲弓且守本分。敬之至,固无己可克;克己之至,亦不消言敬。'敬则无己可克'者,是无所不敬,故不用克己。此是大敬,如'圣敬日跻','於缉熙敬止'之'敬'也。"〔伯羽〕道夫略。
李时可问:"仲弓问仁,孔子告之以'出门如见大宾'云云。伊川只说作敬,先生便说'敬以持己,恕以及物'。看来须如此说,方全。"曰:"程子不是就经上说,是偶然摘此两句,所以只说做敬。"又问:"伊川曰:'孔子言仁,只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观其气象,便须"心广体胖","动容周旋中礼"自然。'看来孔子方是教仲弓就敬上下工夫。若是言仁,亦未到得这处。"曰:"程子也不是就经上说,公今不消得恁地看。但且就他这二句上,看其气象是如何。"又问:"孔子告颜渊以'克己复礼为仁'。若不是敬,也如何克得己,复得礼?"曰:"不必如此说。圣人说话,随人浅深。克己工夫较难,出门、使民较易。然工夫到后,只一般,所谓'敬则无己可克'也。"〔贺孙〕集注。
程子言仁,只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看其气象,便须'心广体胖','动容周旋中礼'。"问:"孔子告仲弓,方是持敬底事。程子如此说,岂不有自然勉强之异乎?"曰:"程子之言,举敬之极致而言也。"又,程子云:"'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仁也。"问:"言敬义内外,方做工夫,而程子又何以遽言仁也?"曰:"此亦言'敬以直内',则无一毫私意,仁自在其中尔。大抵这般处要宽看,识得他意,不可迫切求之。"〔端蒙〕
或问:"伊川云:'孔子言仁,只说"出门"云云,至"中礼",惟慎独便是守之之法。'"曰:"亦须先见得个意思,方慎独以守之。"又曰:"此前面说敬而不见得。此便是见得底意思,便是见得敬之气象功效恁地。若不见得,即黑淬淬地守一个敬,也不济事。"〔贺孙〕
问:"程先生说云云,'看其气象,便须"心广体胖","动容周旋中礼。"'看来也是平日用功,方能如此。非一旦'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便能如此。"曰:"自这里做去,方能如此。只是常能存得此心,便能如此。"又问:"'克己复礼'乾道;'主敬行恕'坤道。"曰:"乾道者是见得善恶精粗分明,便一刀两段斩截了。坤道便顺这一边做将去,更不犯著那一边。"又云:"乾道是创业之君,坤道是继体守成之君。"〔焘〕
"或问伊川:'未出门,未使民时如何?'曰:'此"俨若思"时也。'圣人之言,得他恁地说,也好。但使某答那人,则但云:'公且去"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因曰:"那未出门、使民时,自是当敬。不成未出门、使民时不敬,却待出门时,旋旋如见大宾;使民时,旋旋如承大祭,却成甚举止!圣人所以只直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更不说那未出门、使民时如何。如今恁地说,却较淡了。"〔义刚〕夔孙录云:"伊川答此问固好,足以明圣人之说,见得前面有一段工夫。但当初正不消恁地答他,却好与他说:'今日就出门、使民时做去。若是出门使民时果能如见大宾,承大祭,则未出门、使民以前,自住不得了。'"
子升问:"'克己复礼',乾道也。此莫是知至已后工夫否?"曰:"也不必如此说。只见得一事,且就一事上克去,便是克己。终不成说道我知未至,便未下工夫!若以大学之序言之,诚意固在知至之后,然亦须随事修为,终不成说知未至,便不用诚意、正心!但知至已后,自不待勉强耳。"〔木之〕
袁子节问:"'克己复礼',何以谓之乾道?'主敬行恕',何以谓之坤道?"曰:"乾道奋发而有为,坤道静重而持守。"一作"有守"。〔时举〕
或问:"'克己复礼'者乾道,庄敬持守者坤道,如何分别?"曰:"乾道奋发而有为,如'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之类是也。'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坤道静重而持守,如'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类是也。观夫子告二子气象,各有所类。"洽。
或问:"颜冉之学,何以有乾道、坤道之别?"曰:"颜子是奋发而有为,冉子是谦退而持守。颜子高明强毅,夫子故就其资质而教以'克己复礼'之学。冉子温厚静重,故以持敬行恕教之。"〔必大〕
问:"'"克己复礼",乾道;主教行恕,坤道',如何?"曰:"仲弓资质温粹,颜子资质刚明。'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子之於仁,刚健丙决,如天旋地转,雷动风行做将去!仲弓则敛藏严谨做将去。颜子如创业之君,仲弓如守成之君。颜子如汉高祖,仲弓如汉文帝。伊川曰:'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惟庄敬以持养。'颜子则是明得尽者也,仲弓则是庄敬以持养之者也,及其成功一也。"潜夫曰:"旧曾闻先生说:'颜冉二子之於仁,譬如捉贼,颜子便赤手擒那贼出!仲弓则先去外面关防,然后方敢下手去捉他。'"〔广〕
周贵卿问"'克己复礼'乾道,'持敬行恕'坤道"。曰:"乾道是'见群龙无首吉'。既变则成坤,故'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坤则都无头,但'利牝马之贞'而已。所以乾卦自'君子进德修业',以至於'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从知处说来。如坤,则但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只就持守处说,只说得一截。如颜子'克己复礼'工夫,却是从头做起来,是先要见得后却做去,大要著手脚。仲弓却只是据见成本子做,只是依本画葫芦,都不问著那前一截了。仲弓也是和粹,但精神有所不及。颜子是大故通晓。向时陆子静尝说,颜子不如仲弓。而今看著,似乎是'克己复礼'底较不如那'持敬行恕'底较无事,但'克己复礼'工夫较大。颜子似创业之君,仲弓似守成之君。仲弓不解做得那前一截,只据见在底道理持守将去。"又一条云:"'克己复礼',是要见得天理后,方做将去。仲弓却只是据见在持将去。"又问:"'仲弓宽洪简重',如何见得?"曰:"也只想得是恁地。夫子许他南面,非如此不可。如'不佞'等处,也见得他简重。而今观他说'居敬行简'之类,见得仁工夫也大故细密。"〔义刚〕夔孙录云:"坤是个无头底。其繇辞曰:'利牝马之贞,先迷后得。'乾爻皆变而之坤,其辞曰:'见群龙无首吉。'乾便从知处说起,故云:'知至至之,知终终之。'坤只是从持守处说,故云:'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克己复礼',也是有知底工夫在前。主敬行恕,只是据见定依本分做将去。或说仲弓胜似颜渊,谓'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胜如克己底费脚手。然而颜子譬如创业底,仲弓是守成底。颜子极聪明警悟,仲弓侭斮粹。"
问:"颜子问仁与仲弓问仁处,看来仲弓才质胜似颜子。"曰:"陆子静向来也道仲弓胜似颜子,然却不是。盖'克己复礼',乾道也,是吃一服药便效。主敬行恕,坤道也,是服药调护,渐渐消磨去。公看颜子多少大力量,一'克己复礼'便了!仲弓只是循循做将去底,如何有颜子之勇!"祖道曰:"虽是如此,然仲弓好做中人一个准绳。至如颜子,学者力量打不到,不如且学仲弓。"曰:"不可如此立志,推第一等与别人做。颜子虽是勇,然其著力下手处也可做。"因举释氏云,有一屠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底事。或曰:"如'不迁、不贰',却是学者难做底。"曰:"重处不在怒与过,只在'迁'与'贰'字上看。今不必论怒与过之大小,只看'不迁、不贰'是甚模样。"又云:"贰,不是一二之'二',是长贰之'贰'。盖一个边又添一个,此谓之贰。"又问:"'守之也,非化之也',如何?"曰:"圣人则却无这个。颜子则疑於迁贰与不迁贰之间。"又问:"先生適说:'"克己复礼",是吃一服药便效。'可以著力下手处,更望力为开发。"曰:"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处,便是克己。盖人只有天理人欲。日间行住坐卧,无不有此二者,但须自当省察。譬如'坐如尸,立如斋',此是天理当如此。若坐欲纵肆,立欲跛倚,此是人欲了。至如一语一默,一饮一食,尽是也。其去复礼,只争这些子。所以礼谓之'天理之节文'者,盖天下皆有当然之理。今复礼,便是天理。但此理无形无影,故作此礼文,画出一个天理与人看,教有规矩可以凭据,故谓之'天理之节文'。有君臣,便有事君底节文;有父子,便有事父底节文;夫妇长幼朋友,莫不皆然,其实皆天理也。天理人欲,其间甚微。於其发处,子细认取那个是天理,那个是人欲。知其为天理,便知其为人欲。既知其为人欲,则人欲便不行。譬如路然,一条上去,一条下去,一条上下之间。知上底是路,便行;下底差了,便不行。此其所操岂不甚约,言之岂不甚易!却是行之甚难。学者且恁地做将去,久久自然安泰。人既不随私意,则此理是本来自有底物,但为后来添得人欲一段。如'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长,无不知敬其兄',岂不是本来底。却是后来人欲肆时,孝敬之心便失了。然而岂真失了?於静处一思念道,我今日於父兄面上孝敬之心颇亏,则此本来底心便复了也。只於此处牢把定其功,积久便不可及。"〔祖道〕
问:"'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伊川谓:'大宾、大祭,只是敬也。'今若专主於大宾、大祭之心,而不容其私欲之害,亦可为仁否?"曰:"下一节所谓'不欲、勿施'与'无怨',此乃以接物而言。敬是此心,接物亦以此心。"〔佐〕集义。
问"仲弓问仁"。曰:"能敬能恕,则仁在其中。"问:"吕氏之说却是仁在外?"曰:"说得未是。"又问:"只用敬否?"曰:"世有敬而不能恕底人,便只理会自守,却无温厚爱人气象。若恕而无敬,则无以行其恕。"问:"'在家、在邦无怨',诸说不同。"曰:"觉得语脉不是。"又问:"伊川谓怨在己。却是自家心中之怨?"曰:"只是处己既能敬,而接人又能恕,自然是在邦、在家人皆无得而怨之。此是为仁之验,便如'天下归仁'处一般。"〔〈螢,中"虫改田"〉〕
司马牛问仁章
或问"仁者其言也讱"。曰:"仁者常存此心,所以难其出。不仁者已不识痛痒,得说便说,如人梦寐中讝语,岂复知是非善恶!仁者只知'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宇〕
宜久问"仁者其言也讱"。曰:"仁者心常醒在,见个事来,便知道须要做得合个道理,不可轻易;便是知得道'为之难',故自不敢轻言。若不仁底人,心常如睡底相似,都不曾见个事理,便天来大事,也敢轻轻做一两句说了。"〔时举〕
仲蔚问:"'仁者其言也讱',只是'讷於言'意思否?"曰:"'讷於言而敏於行'。是怕人说得多后,行不逮其言也。讱,是说持守得那心定后,说出来自是有斟酌,恰似肚里先商量了方说底模样。而今人只是信口说,方说时,它心里也自不知得。"〔义刚〕
仁者之人,言自然讱。在学仁者,则当自谨言语中,以操持此心。且如而今人爱胡乱说话,轻易言语者,是他此心不在,奔驰四出,如何有仁!〔明作〕
"仁者其言也讱"。这是司马牛身上一病。去得此病,方好将息充养耳。〔道夫〕
"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心存,则自是不敢胡乱说话。大率说得容易底,便是他心放了,是实未尝为之也。若不敢胡乱做者,必不敢容易说,然亦是存得这心在。"或曰:"言行常相表里。"又曰:"人到得少说话时,也自是心细了。"〔焘〕僩录略。
问:"圣人答司马牛'其言也讱',此句通上下言否?"曰:"就他身上说,又较亲切。人谨得言语不妄发,即求仁之端。此心不放,便存得道理在这里。"
学者千章万句,只是理会一个心。且如"仁者其言也讱",察其言,便可知其本心之存与不存,天理人欲之胜负。〔端蒙〕
或问:"颜子仲弓司马牛问仁,虽若各不同,然克己工夫,也是主敬;'其言也讱',也是主敬。"曰:"司马牛如何做得颜子仲弓底工夫。须是逐人自理会。仁譬之屋,克己是大门,打透便入来;主敬行恕是第二门;言讱是个小门。虽皆可通,然小门便迂回得些,是它病在这里。如'先难后获',亦是随它病处说。"〔铢〕
司马牛问君子章
"不忧不惧",司马牛将谓是块然顽然,不必忧惧。不知夫子自说是"内省不疚",自然忧惧不来。〔明作〕
为学须先寻得一个路迳,然后可以进步,可以观书。不然,则书自书,人自人。且如孔子说"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须观所以"不忧不惧",由"内省不疚"。学者又须观所以"内省不疚"如何得来。〔可学〕
司马牛忧曰章
"死生有命",是合下禀得已定,而今著力不得。"富贵在天",是你著力不得。〔僩〕
"富贵在天",非我所与,如有一人为之主宰然。〔升卿〕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子夏之意,只说是死生是禀於有生之初,不可得而移;富贵是眼下有时適然遇著,非我所能必。若推其极,固是都禀於有生之初。"因问伊川横渠命、遇之说。曰:"所谓命者,如天子命我作甚官,其官之闲易繁难,甚处做得,甚处做不得,便都是一时命了,自家只得去做。故孟子只说'莫非命也',却有个正与不正。所谓正命者,盖天之始初命我,如事君忠,事父孝,便有许多条贯在里。至於有厚薄浅深,这却是气禀了;然不谓之命不得,只不是正命。如'桎梏而死',唤做非命不得。盖缘它当时禀得个乖戾之气,便有此,然谓之'正命'不得。故君子战兢,如临深履薄,盖欲'顺受其正'者,而不受其不正者。且如说当死於水火,不成便自赴水火而死!而今只恁地看,不必去生枝节,说命说遇,说同说异也。"〔夔孙〕
问"敬而无失"。曰:"把捉不定,便是失。"〔雉〕
或言:"司马牛所忧,人当兄弟如此,也是处不得。"曰:"只是如子夏说'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若大段著力不得,也不奈何。若未然底可谏,尚可著力;做了时,也不奈何得。"〔明作〕
问:"'四海皆兄弟',胡氏谓'意圆语滞',以其近於二本否?"曰:"子夏当初之意,只谓在我者'敬而无失',与人又'恭而有礼',如此则四海之内皆亲爱之,何患乎无兄弟!要去开广司马牛之意。只不合下个'皆兄弟'字,便成无差等了。"〔淳〕
子张问明章
问"浸润之谮,肤受之愬"。曰:"谮,是谮人,是不干己底事。才说得骤,便不能入他,须是闲言冷语,掉放那里,说教来不觉。愬,是逆,是切己底事。方说得缓慢,人便不将做事,须是说得紧切,要忽然间触动他,如被人骂,便说被人打;被人打,便说人要杀。盖不如此,不足以触动他也。"又问:"明而远,是见得到否?"曰:"是。'明'字说不足,又添个'远'字赞之。"〔焘〕
或问:"'肤受之愬','切近梨也'。若他父兄有急难,其事不可缓,来愬时,便用周他。若待我审究得实,已失事了,此当如何?"曰:"不然。所以说明,又说远,须是眼里识个真伪始得。若不识个真伪,安得谓之明远!这里自有道理,见得过他真伪,却来瞒我不得。譬识药材,或将假药来卖,我识得过;任他说千言万语,我既见破伪了,看如何说也不买。此所以谓之明远。只是这些子。"〔明作〕
问:"浸润、肤受之说,想得子张是个过高底资质,於此等处有不察,故夫子语之否?"曰:"然。"〔广〕
子贡问政章
文振问"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曰:"看来此只是因足食、足兵而后民信,本是两项事,子贡却做三项事认了。'信'字便是在人心不容变底事也。"〔时举〕
问:"'民无信不立',是民自不立,是国不可立?"曰:"是民自不立。民不立,则国亦不能以立矣。"问:"民如何是不立?"曰:"有信则相守而死。无信,则相欺相诈,臣弃其君,子弃其父,各自求生路去。"〔淳〕
棘子成曰章
问"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曰:"此说君子,与说'其争也君子'同,盖说得话来也君子。"熹。
问:"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古注只作一句说,先生作两句说,如何?"曰:"若作一句说,则'惜乎'二字无著落。"〔广〕
问:"'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如何以文观人?"曰:"无世间许多礼法,如何辨得君子小人?如老庄之徒,绝灭礼法,则都打个没理会去。但子贡之言似少差别耳,如孔子说'礼与其奢也宁俭','与其不逊也宁固',便说得好。"〔雉〕
棘子成全说质,固未尽善;子贡全说文以矫子成,又错。若虎皮、羊皮,虽除了毛,毕竟自别,事体不同。使一个君子与一个屠贩之人相对坐,并不以文见,毕竟两人好恶自别。大率固不可无文,亦当以质为本,如"宁俭、宁戚"之意。〔明作〕
哀公问於有若章
问"盍彻乎"。曰:"彻,是八家皆通出力合作九百亩田,收则计亩均收,公取其一;如助,则八家各耕百亩,同出力共耕公田,此助、彻之别也。"〔焘〕
问"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曰:"'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百姓既足,不成坐视其君不足,亦无此理。盖'有人斯有土,有土斯有财'。若百姓不足,君虽厚敛,亦不济事。"〔雉〕
或问有若对哀公"盍彻乎"之说云云。曰:"今之州郡,尽是於正法之外,非泛诛取。且如州郡倍契一项钱,此是何名色 !然而州县无这个,便做不行。当初经、总制钱,本是朝廷去赖取百姓底,州郡又去瞒经、总制钱,都不成模样!然不如此,又便做不行。"或曰:"今州郡有三项请受,最可畏:宗室、归正、添差使臣也。"曰:"然。归正人今却渐少,宗室则日盛,可畏。小使臣犹不见得,更有那班里换受底大使臣,这个最可畏,每人一月自用四五百千结裹它!"〔僩〕
子张问崇德辨惑章
问"主忠信,徙义"。曰:"'主忠信'者,每事须要得忠信。且如一句话不忠信,便是当得没这事了。'主'字须重看。唤做'主',是要将这个做主。'徙义',是自家一事未合义,迁徙去那义上;见得又未甚合义,须更徙去,令都合义。'主忠信',且先有本领了,方'徙义',恁他便德会崇。若不先'主忠信',即空了,徙去甚处?如何会崇!'主忠信'而不'徙义',却又固执。"〔植〕
"主忠信"是劄脚处,"徙义"是进步处。渐渐进去,则德自崇矣。〔方子〕
问:"易只言'忠信所以进德',而孔子答子张崇德之问,又及於'徙义'者,是使学者於所存、所行处两下都做工夫否?"曰:"忠信是个基本,'徙义'又是进处。无基本,徙进不得;有基本矣,不'徙义',亦无缘得进。"〔广〕
问:"子张问'崇德、辨惑',孔子既答之矣,末又引'我行其野'之诗以结之。'诚不以富,亦祗以异。'伊川言:'此二句当冠之"齐景公有马千驷"之上,后之传者因齐景公问政而误之耳。'至范氏则以为人之成德不以富,亦祗以行异於野人而已。此二说如何?"曰:"如范氏说,则是牵合。如伊川说,则是以'富'言'千驷','异'言夷齐也。今只得如此说。"〔谟〕
齐景公问政章
问:"齐景公问政,孔子告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然当时陈氏厚施於国,根株盘据如此。政使孔子为政,而欲正其君臣父子,当於何处下手?"曰:"此便是难。据晏子之说,则曰:'惟礼可以已其乱。'然当时举国之人皆欲得陈氏之所谋成,岂晏子之所谓礼者可得而已之!然此岂一朝一夕之故?盖其失在初,履霜而至坚冰,亦末如之何也已。如孔子相鲁,欲堕三家,至成则为孟氏所觉,遂不可堕。要之,三家孟氏最弱,季叔为强。强者堕之,而弱者反不可堕者,强者不觉,而弱者觉之故也。"问:"成既不可堕,夫子如何别无处置了便休?"曰:"不久夫子亦去鲁矣。若使圣人久为之,亦须别有个道理。"〔广〕
问:"'齐景公问政'与'待孔子'二章,想是一时说话。观此两段,见得景公是个年老志衰,苟且度日,不复有远虑底人。"曰:"景公平日自是个无能为底人,不待老也。"〔广〕
子路无宿诺章
问"子路无宿诺"。曰:"子路许了人,便与人去做这事。不似今人许了人,却掉放一壁不管。"〔雉〕
子张问政章
亚夫问"居之无倦,行之以忠"。曰:"'居之无倦',在心上说;'行之以忠',在事上说。'居之无倦'者,便是要此心长在做主,不可放倒,便事事都应得去。'行之以忠'者,是事事要著实。故某集注云:'以忠则表里如一。'谓里要如此,便外面也如此,事事靠实去做也。"〔时举〕
问"居之无倦,行之以忠"。曰:"若是有头无尾底人,便是忠也不久,所以孔子先将个无倦逼截它。"〔贺孙〕
问"居之无倦,行之以忠"。曰:"所居,是自己事,要终始如一。'行之以忠',是对人言之,谓应接时恐有不诚处。"〔必大〕
子张是个有锐气底人。它作事初头乘些锐气去做,少间做到下梢,多无杀合,故告以"居之无倦"。又且不朴实,故告之以"行之以忠",欲其尽心力也。〔焘〕
亚夫问:"'居,谓存诸心;无倦,谓始终如一。行,谓施诸事;以忠,谓表里如一。'此固分明。然行固是行其所居,但不知居是居个甚物事?"曰:"常常恁地提省在这里,若有顷刻放倒,便不得。"〔贺孙〕
君子成人之美章
问:"'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成'字如何?"曰:"'成'字只是'欲'字。"〔〈螢,中"虫改田"〉〕
季康子患盗章
问:"杨氏谓:'欲民之不为盗,在不欲而已。'横渠谓:'欲生於不足,则民盗。能使无欲,则民自不为盗。假设以子不欲之物,赏子使窃,子必不窃。故为政在乎足民,使无所欲而已。'如横渠之说,则是孔子当面以季康子比盗矣。孔子於季康子虽不纯於为臣,要之孔子必不面斥之如此。圣人气象,恐不若是。如杨氏所说,只是责季康子之贪,然气象和平,不如此之峻厉。今欲且从杨说,如何?"曰:"善。"〔谟〕
季康子问政章
或问"子为政,焉用杀"。曰:"尹氏谓:'杀之为言,岂为人上之语哉!'此语固好。然圣人只说'焉用杀'三字,自是不用解了。盖上之人为政欲善,则民皆善,自是何用杀。圣人之言浑成如此。"〔时举〕
子张问士章
问"何如斯可谓之达"。曰:"行得无窒碍谓之'达'。'在家必达,在邦必达',事君则得乎君,治民则得乎民,事亲则孝,事长则弟,无所不达。"植录云:"如事亲则得乎亲,事君则得乎君之类。"又曰:"'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正是指子张病痛处。"〔谦之〕
周问闻、达之别。曰:"达,是退一步底;闻,是近前一步做底。退一步底卑逊笃实,不求人知,一旦工夫至到,却自然会达。闻是近前一步做,惟恐人不知,故矜张夸大,一时若可喜,其实无足取者。"〔雉〕
问"达"字之义。曰:"此是闻达之'达',非明达之'达'。但闻只是求闻於人,达却有实,实方能达。"〔〈螢,中"虫改田"〉〕
达者,实有而不居;闻者,却是要做这模样。〔端蒙〕
"质直而好义",便有个触突人底意思。到得"察言观色,虑以下人",便又和顺底细,不至触突人矣。虑,谓思之详审,常常如此思虑,恐有所不觉知也。圣人言语,都如此周遍详密。〔僩〕
问"察言而观色"。曰:"此是实要做工夫。盖察人之言,观人之色,乃是要验吾之言是与不是。今有人自任己意说将去,更不看人之意是信受它,还不信受它?如此,则只是自高,更不能谦下於人,实去做工夫也。大抵人之为学,须是自低下做将去;才自高了,便不济事。"〔时举〕
问:"'察言观色',想是子张躐等,为大贤'於人何所不容'之事,於人不辨别邪正与贤不肖,故夫子言此以箴之。"曰:"子张是做个大底意思包他人。"至之问:"'堂堂乎张也',它是有个忽略底意思否?"曰:"他做个大底意思包人,便是忽略。"〔时举〕
"色取仁而行违",这是占外面地位阔了,里面填不足。〔植〕
问子张问达与闻一章。曰:"达者,是自家实去做,而收敛近里底。如'质直好义',便是自去做。'察言观色',便是察人辞色而与之言。又'虑以下人',惟恐其不收敛也。若是只据自家意只管说去,更不问人听与不听,便是不'察言观色'。然而能如此,则德修於己,而自孚於人,所行自无窒碍矣,故曰达。闻者,是个做作底,专务放出,外求人知而已。如'色取仁而行违',便是不务实而专务外。'居之不疑',便是放出外而收敛不得,只得自担当不放退。盖才放退,则连前面都坏,只得大拍头居之不疑,此其所以驾虚而无实行也。某向来未晓'闻达'二字。因见乡中有人,其传扬说好者甚众,以至传扬於外,莫不皆然。及细观其所为,皆不诚实。以此方见得圣人分达与闻之别意思,如此段形容得达与闻极精。"又云:"'色取仁而行违',不惟是虚有爱怜之态,如'正颜色'而不'近信','色厉而内荏',皆'色取仁而行违'也。"〔焘〕
问:"子张问闻与达一章,达是躬行实践做出来底,闻是沽名要誉底。"曰:"然。达是常自贬损,不求名而名自达者。闻是向前求名底。"又云:"'虑以下人',虑是子细思量,谓如做一事,便思量惟恐有触突人处。"又云:"'质直好义',是质直好底。有那质直粗底,又不好义。"〔焘〕
质,是质实。直又自是一字。质,就性资上说;直,渐就事上说。到得好义,又多在事上。直,固是一直做去,然至於好义,则事事区处要得其宜。这一项都是详细收敛工夫。如"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这只是粗谩将去。世上有此等人,专以大意气加人。子张平日是这般人,故孔子正救其病。此章大意,不出一个是名,一个是实。〔贺孙〕
问:"'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与乡原如何?"曰:"却不同。那'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底,是大拍头做,要压倒人。乡原却是不做声,不做气,阴沈做罪过底人。"义刚言:"二者皆是要誉,而天理都不存了。"曰:"固是如此。但一个是向前去做,一个是退来做。"〔义刚〕
问:"子张以闻为达,伊川以为明达之'达',上蔡以为令闻四达之'达',尹氏以为'充於内而发於外为达'。三说如何?"曰:"此所谓达者,只是言所行要无窒碍。如事君必得乎上,治民必得乎下,而无所不行,无所不通,与子张问行大抵相似。吕氏谓'德孚於人者必达,矫行求名者必闻',此说却是好。"去伪。集注。
杨问:"'质直而好义',质直是质性之直,或作两件说。"曰:"质与直是两件。""'察言观色',龟山说:'察言故不失口於人,观色故不失色於人。'如何?"曰:"自家色如何观得?只是察人言,观人色。若照管不及,未必不以辞气加人。此只做自家工夫,不要人知。既有工夫,以之事亲则得乎亲,以之事君则得乎君,以之交朋友而朋友信,'虽蛮貊之邦行矣'。此是在邦、在家必达之理。子张只去闻处著力,圣人此语正中其膏肓。'质直好义'等处,专是就实;'色取仁而行违',专是从虚。"〔宇〕
问:"'质直而好义',和靖谓'立志质直',如何?"曰:"这个莫不须说立志质直,但只是无华伪。质是朴实,直是无遍由,而所行又合宜。观人之言而察人之色,审於接物,虑以下人,只是一个谦。如此便做得去。达是做得去。"又问:"仁如何以颜色取?"曰:"此处与前说相反,只是颜色虽做仁者举止,而所行又却不如此。此恐是就子张身上说。"〔骧〕
樊迟从游舞雩之下章
问:"如何'先事后得',便可以崇德?"曰:"人只有这一个心,不通著两个物事。若一心做事,又有一个求得之心,便於这上不专,如何有积累之功!这一条心路只是一直去,更无它歧;才分成两边,便不得。且如今做一事,一心在此做,一心又去计较功劳,这一件事定是不到头,不十分精緻。若是做一事,只是做一事。要做这个,又要做那个,便自不得。虽二者皆出於善也不得,况於不善者乎!"〔贺孙〕
陈希真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曰:"今人做事,未论此事当做不当做,且先计较此事有甚功效。既有计较之心,便是专为利而做,不复知事之当为矣。德者,理之得於吾心者也。凡人若能知所当为,而无为利之心,这意思便自高远。才为些小利害,讨些小便宜,这意思便卑下了。所谓崇者,谓德自此而愈高起也。"〔时举〕
问"先事后得"。曰:"但做自家合做底事,不必望他功效。今做一件好事,便望他功效,则心便两歧了。非惟是功效不见,连那所做底事都坏了。而今一向做将去,不望他功效,则德何缘不崇!"〔时举〕
论"先事后得",曰:"正如韩信背水阵,都忘了反顾之心,战必胜矣。"又云:"当思'先事后得',如何可以崇德。"盖不可有二心。一心在事,则德自崇矣。"〔方子〕
亚夫问:"'先难而后获','先事后得',莫是因樊迟有计较功利之心,故如此告之?"曰:"此是后面道理。而今且要知'先事后得'如何可以崇德。盖做合做底事,便纯是天理。才有一毫计较之心,便是人欲。若只循个天理做将去,德便自崇。才有人欲,便这里做得一两分,却那里缺了一两分,这德便消削了,如何得会崇。圣人千言万语,正要人来这里看得破。"〔时举〕
"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须是截断了外面它人过恶,只自检点,方能自攻其恶。若才去检点它人,自家这里便疏,心便粗了。〔僩〕
问:"子张樊迟'崇德、辨惑'之问,何故答之不同?"曰:"子张是矜张不实底人,故夫子於崇德,则告之以'主忠信,徙义',欲收敛著实做工夫。常人之情,好人恶人,只是好之恶之而已,未至於必欲其生,必欲其死处。必是子张平日於喜怒之间用心过当,故又告之以此。樊迟为人虽无所考,以学稼、学圃及夫子答问观之,必是个鄙俗粗暴底人,故夫子告之以'先难后获',此又以'先事后得'告之。盖鄙俗则有近利之意,粗暴则有因忿忘身之患,皆因其失而救之也。"〔雉〕
樊迟问仁章
樊迟未达者,盖爱人且是汎爱,知人则有所择,二者相反,故疑之。夫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能使枉者直",便是仁。樊迟误认二句只是知,故见子夏而问之,子夏遂言之。至於"不仁者远",然后仁、知之义皆备。〔德明〕
樊迟问仁,孔子答以"爱人";问知,答以"知人"。有甚难晓处?樊迟因甚未达?盖爱人则无所不爱,知人则便有分别,两个意思自相反,故疑之,只有曾吉甫说得好:"'举直错诸枉',便是知人;'能使枉者直',便是爱人。"曾解一部论语,只晓得这一段。
每常说:"仁知,一个是慈爱,一个是辨别,各自向一路。惟是'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方见得仁知合一处,仁里面有知,知里面有仁。"〔僩〕
"爱人、知人",自相为用。若不论直与枉,一例爱他,也不得。大抵惟先知了,方能顿放得个仁也。圣人只此两句,自包上下。后来再与子夏所言,皆不出此两句意,所以为圣人之言。〔时举〕
文振说"樊迟问仁,曰:'爱人'"一节。先生曰:"爱人、知人,是仁、知之用。圣人何故但以仁、知之用告樊迟,却不告之以仁、知之体?"文振云:"圣人说用,则体在其中。"曰:"固是。盖寻这用,便可以知其体,盖用即是体中流出也。"〔时举〕
或问:"爱人者,仁之用;知人者,知之用。孔子何故不以仁知之体告之?乃独举其用以为说。莫是仁知之体难言,而樊迟未足以当之,姑举其用,使自思其体?"曰:"'体'与'用'虽是二字,本未尝相离,用即体之所以流行。"〔贺孙〕
问:"'不仁者远矣',谓不仁者皆为仁,则不仁之事无矣。"曰:"是。"〔雉〕
问:"'樊迟问仁、知'一章,焘看来,不惟治天下国家如此。而今学者若在一家一乡而处置得合义时,如此。"如"不仁者远矣"之类。曰:"这'仁、知'两字相须。但辨别得分晓,举错得是当,便是仁之事。且如人在乡曲处置得事是当,教一乡之人不至於争斗,即所以仁之也。"〔焘〕
子贡问友章
问"忠告善道"。曰:"告之之意固是忠了,须又教道得善,始得。"〔雉〕
问"忠告善道"。曰:"'善道',是以善道之。如有人虽敢忠言,未必皆合道理者,则是未善也。"〔时举〕
谢选骏指出:“仲弓问仁”十分愚蠢,因为他不懂孔子根本没有能力定义什么是“仁”!在《论语》里,“仁”字出现了一百多次,但是孔子的回答没有一次是相同的。这与其说是“因材施教”,不如说是“心无定见”。两千年后谭嗣同写了一本《仁学》,依然说不清楚什么是“仁”。看来所谓的“仁”,就像一个“中国梦”,什么都可以往里装。
【卷四十三 论语二十五】
◎子路篇
△子路问政章
问:"'先之,劳之','劳'字既有两音,有两说否?"曰:"劳之以身,勤之以事,亦须是自家吃些辛苦,方能令得他。诗所谓'星言夙驾,说于桑田'。古人戴星而出,戴星而入,必是自耐劳苦,方能说得人。欲民之亲其亲,我必先之以孝;欲民之事其长,我必先之以弟。子路请益,圣人告之'无倦'。盖劳苦亦人之难事,故以'无倦'勉之。"〔宇〕
问:"'劳之'恐是以言语劝勉他?"曰:"如此说,不尽得为政之理。若以言语劝勉它,亦不甚要紧,亦是浅近事。圣人自不用说,亦不见得无倦底意。劳是勤於事,勤於事时,便有倦底意,所以教它劳。东坡下'行'字与'事'字,最好。"或问:"'爱之能勿劳乎',有两个劳字?"曰:"这个'劳',是使它劳。"〔谦之〕
文振问:"注云:'凡民之事,以身先之,则虽劳不怨。'如何?"曰:"凡是以劳苦之事役使人,自家须一面与它做,方可率得它。如劝课农桑等事,也须是自家不惮勤劳,亲履畎亩,广录作"循行阡陌"。与他勾当,方得。"〔贺孙〕集注。
问:"苏说'劳'字未甚明。"曰:"先,是率他;劳,是为他勤劳。"〔铢〕
问:"'先之,劳之',诸说孰长?"曰:"横渠云。'必身为之倡,且不爱其劳,而又益之以不倦。'此说好。"又问:"以身为之倡者果劳乎?"曰:"非是之谓也。既以身为之倡,又更不爱其劳,而终之以无倦,此是三节事。"去伪。集义。
仲弓为季氏宰章
潘立之问"先有司"。曰:"凡为政,随其大小,各自有有司。须先责他理会,自家方可要其成。且如钱穀之事,其出入盈缩之数,须是教它自逐一具来,自家方可考其虚实之成。且如今做太守,人皆以为不可使吏人批朱。某看来,不批不得。如词诉反覆,或经已断,或彼处未结绝,或见在催追,他埋头又来下状;这若不批出,自家如何与它判得?只是要防其弊。若既如此后,或有人词诉,或自点检一两项,有批得不实,即须痛治,以防其弊。"〔贺孙〕
问:"程子曰:'便见仲弓与圣人用心之大小。推此义,一心可以兴邦,一心可以丧邦,只在公私之间。'所谓公私者,岂非仲弓必欲人材皆由己举,圣人则使人各得而举之否?"曰:"仲弓只是见不到。才见不到,便陷於私。学者见程子说'兴邦、丧邦',说得甚险,故多疑於此,然程子亦曰推其义尔。"〔必大〕集注。
问:"程子谓:'观仲弓与圣人,便见其用心之小大。'以此知'乐取诸人以为善',所以为舜之圣,而凡事必欲出乎己者,真成小人之私矣。"曰:"於此可见圣贤用心之大小。仲弓只缘见识未极其开阔,故如此。人之心量本自大,缘私故小。蔽固之极,则可以丧邦矣。"〔广〕
问:"'先有司,赦小饼,举贤才',各是一事。苏氏杨氏乃相须而言之。"曰:"论语中有一二处,如'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虽各是一事,然有相须之理。"〔必大〕集义。
子路曰卫君待子章
亚夫问"卫君待子为政"章。曰:"其初只是一个'名不正',便事事都做不得。'礼乐不兴,刑罚不中',便是个大底'事不成'。"问:"'礼乐不兴',疑在'刑罚不中'之后,今何故却云礼乐不兴而后刑罚不中?"曰:"礼之所去,刑之所取。礼乐既不兴,则刑罚宜其不中。"又曰:"礼是有序,乐是和乐。既事不成,如何得有礼乐耶? "〔时举〕
文振问:"何以谓之'事不成则礼乐不兴'?"曰:"'事不成',以事言;'礼乐不兴',以理言。盖事不成,则事上都无道理了,说甚礼乐!"亚夫问:"此是礼乐之实,还是礼乐之文?"曰:"实与文原相离不得。譬如影便有形,要离那形说影不得。"〔时举〕
"事不成",是粗说那事做不成。"礼乐不兴",是和这理也没了。事,只是说他做出底;礼乐,却是那事底理。礼乐只是一件物事。安顿得齐齐整整,有次序,便是礼;无那乖争底意思,便是乐。〔植〕
或问:"如何是事不成后礼乐便不兴?礼乐不兴后却如何便刑罚不中?"曰:"大凡事须要节之以礼,和之以乐。事若不成,则礼乐无安顿处。礼乐不兴,则无序不和。如此,则用刑罚者安得不颠倒错乱?诸家说各有所长,可会而观之。"去伪。
杨问:"注谓:'言不顺,则无以考实而事不成。'此句未晓。"曰:"实,即事也。"又问:"言与事,似乎不相涉。"曰:"如何是不相涉?如一人被火,急讨水来救始得,却教它讨火来,此便是'言不顺',如何济得事。又如人捉贼,走东去,合从东去捉,却教它走从西去,如何捉得。皆言不顺做事不成。若就卫论之,辄,子也,蒯聩是父。今也,以兵拒父,是以父为贼,多少不顺!其何以为国,何以临民?事既不成,则颠沛乖乱,礼乐如何会兴,刑罚如何会中?明道所谓'一事苟,其馀皆苟',正谓此也。"又问:"子路之死於卫,其义如何?"曰:"子路只见得下一截道理,不见上一截道理。孔悝之事,它知道是'食焉不避其难',却不知食出公之食为不义。东坡尝论及此。"问:"如此,是它当初仕卫便不是?"曰:"然。"〔宇〕集注。总论。
问:"卫君欲召孔子为政,而孔子欲先正名。孔子既为之臣,复欲去出公,亦岂人情?"曰:"惟孔子而后可。"问:"灵公既逐蒯聩,公子郢辞不立,卫人立辄以拒蒯聩。论理,辄合下便不当立,不待拒蒯聩而后为不当立也。"曰:"固是。辄既立,蒯聩来争必矣。"〔僩〕
"'必也正名乎'!孔子若仕卫,必先正其君臣父子之名。如蒯聩不当立,辄亦不当立,当去辄而别立君以拒蒯聩。晋赵鞅欲立蒯聩。圣人出时,必须大与他剖判一番,教它知个是与不是。"亚夫问:"论道理,固是去辄,使国人自拒蒯聩。以事情论之,晋人正主蒯聩,势足以压卫,圣人如何请于天子,请于方伯?天子既自不奈何,方伯又是晋自做,如何得?"曰:"道理自是合如此了。圣人出来,须自能使晋不为蒯聩。"贺孙因问:"如请讨陈常之事,也只是据道理,不论事情。"曰:"如这一两件大事,可惜圣人做不透。若做得透,使三纲五常既坏而复兴,千条万目自此而更新。圣人年七八十岁,拳拳之心,终做不成。"〔贺孙〕
吴伯英问:"若使夫子为卫政,不知果能使出公出从蒯聩否?"曰:"圣人行事,只问义之合与不合,不问其能与不能也。若使每事只管计较其能与不能,则岂不惑於常情利害之私乎?此在学者尤宜用力,而况圣人乎!"〔壮祖〕
问:"夫子得政於卫,须有所废立否?"曰:"亦只是说与他,令自为去就,亦难为迫逐之。"〔必大〕
胡文定说辄事,极看得好。〔可学〕
问:"胡氏之说,只是论孔子为政正名,事理合如此。设若卫君用孔子,孔子既为之臣而为政,则此说亦可通否?"曰:"圣人必不肯北面无父之人。若辄有意改过迁善,则孔子须先与断约,如此方与他做。以姚崇犹先以十事与明皇约,然后为之相,而况孔子乎!若辄不能然,则孔子决不为之臣矣。"〔淳〕
问:"胡氏云云。使孔子得政,则是出公用之也,如何做得此等事?"曰:"据事理言之,合当如此做耳。使孔子仕卫,亦必以此事告之出公。若其不听,则去之耳。"〔广〕
"蒯聩与辄,若有一人识道理,各相避就去了。今蒯聩欲入卫,辄不动,则所以处其事者当如何?后世议者皆以为当立郢,不知郢不肯做。郢之不立,盖知其必有纷争也。若使夫子为政,则必上告天子,下告方伯,拔郢而立之,斯为得正。然夫子固不欲与其事也。"或谓:"春秋书'晋赵鞅纳世子蒯聩于戚'。称'世子'者,谓其当立。"曰:"若不如此书,当如何书之?说春秋者多穿凿,往往类此。"〔人杰〕
叔器问:"子郢不肯立,也似不是。"曰:"只立辄时,只是蒯聩一个来争。若立它时,则又添一个来争,愈见事多。人以千乘之国让之而不肯受,它毕竟是看得来惹手难做后,不敢做。"〔义刚〕
樊迟请学稼章
樊迟学稼,当时须自有一种说话,如有为神农之言许行'君民并耕'之说之类。〔炎〕
诵诗三百章
亚夫问:"'诵诗三百',何以见其必达於政?"曰:"其中所载可见。如小夫贱隶闾党之间,至鄙俚之事,君子平日耳目所不曾闻见者,其情状皆可因此而知之。而圣人所以修德於己,施於事业者,莫不悉备。於其间所载之美恶,读诵而讽咏之,如是而为善,如是而为恶;吾之所以自修於身者,如是是合做底事,如是是不合做底事。待得施以治人,如是而当赏,如是而当罚,莫不备见,如何於政不达。若读诗而不达於政,则是不曾读也。"又问:"如何使於四方必能专对?"曰:"於诗有得,必是於应对言语之间,委曲和平。"〔贺孙〕
子谓卫公子荆章
问:"'公子荆善居室',也无甚高处,圣人称善,何也?"曰:"公子荆所为正合道理恰好处。常人为屋室,不是极其华丽,则墙崩壁倒,全不理会。子荆自合而完,完而美,循循有序,而又皆曰苟而已,初不以此累其心。在圣人德盛,此等事皆能化了,不足言。在公子荆能如此,故圣人称之。"谦之。时举录小异。
问:"卫公子荆,夫子止称其居室之善,如何?"曰:"此亦姑举其一事之善而称之,又安知其他无所长乎?"〔必大〕
子適卫章
宜久说'子適卫'一章。先生因言:"古者教人有礼乐,动容周旋,皆要合他节奏,使性急底要快也不得,性宽底要慢也不得,所以养得人情性。如今教人既无礼乐,只得把两册文字教他读。然而今未论人会学,吃紧自无人会教。所以明道欲得招致天下名儒,使讲明教人之方,选其德行最高者,留以为大学师,却以次分布天下,令教学者。须是如此,然后学校方成次第也。"〔时举〕
衣食不足,则不暇治礼义;而饱暖无教,则又近於禽兽,故既富而教之。〔焘〕
苟有用我章
立之说'苟有用我者'一章。曰:"圣人为政,一年之间,想见以前不好底事都革得尽。到三年,便财足兵强,教行民服。"〔时举〕
"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圣人做时,须一切将许多不好底撤换了,方做自家底。所以伊川云,纪纲布置,必三年方可有成也。〔贺孙〕
善人为邦章
安卿问:"集注云:'民化於善,可以不用刑杀。'恐善人只是使风俗醇朴。若化於善,恐是圣君之事?"曰:"大概论功效是如此。其深浅在人,不必恁地粘皮著骨去说。不成说圣人便得如此,善人便不得如此!不必恁地分别。善人是他做百年工夫,积累到此,自是能使人兴善,人自是不陷於刑辟。如文景恁地,后来海内富庶,岂不是'胜残去杀'。如汉循吏,许多人才循良,也便有效。如陈太丘卓茂鲁恭只是县令,也能如此。不成说你便不是圣人,如何做得这个!只看他功效处,又何必较量道圣人之效是如此,善人之效是如彼?圣人比善人自是不同。且如'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善人定是未能到这田地。但是有这般见识,有这般心胸,积累做将去,亦须有效。且如而今宽刑薄俺,民亦自能兴起而不陷於刑。圣人论功效亦是大概如此。只思量他所以致此效处如何便了,何必较他优劣。便理会得,也无甚切己处。"〔义刚〕
问:"'善人为邦百年',又'教民七年',又'必世后仁',与'可也,三年有成'之义,如何?"曰:"此须有圣人作用,方得如此。今大概亦自可见。惟明道文集中一策答得甚详,与今人答策专是谩策题者甚别。试读之,可见。"去伪。
如有王者章
或问:"'三年有成','必世后仁',迟速不同,何也?"曰:"伊川曰:'三年,谓法度纪纲有成而化行也。'渐民以仁,摩民以义,使之浃於肌肤,沦於骨髓,天下变化,风移俗易,民归於仁,而礼乐可兴,所谓仁也。此非积久,何以能致?"又曰:"自一身之仁而言之,这个道理浸灌透彻;自天下言之,举一世之仁,皆是这个道理浸灌透彻。"〔植〕
苟正其身章
问:"范氏以先正其身,为王者以德行仁之事;不能正其身而正人,为以力假仁之事。"曰:"王者霸者,只是指王霸之道。范氏之说,缓而不切。"〔必大〕
定公问一言兴邦章
圣人说话,无不子细,磨棱合缝,盛水不漏。如说"以德报怨",如说"一言兴邦"。其他人便只说"予无乐乎为君,惟其言而莫予违也",便可以丧邦,只此一句便了。圣人则须是恁地子细说,方休。如孟子说得便粗,如"今之乐犹古之乐",大王公刘好色好货之类。故横渠说:"孟子比圣人自是粗。颜子所以未到圣人,亦只是心尚粗。"〔义刚〕
叶公问政章
曾问:"'近者悦,远者来。'夫子答叶公之问政者,专言其效,与答季康子子夏等不同,如何?"曰:"此须有施为之次第。叶公老成,必能晓解也。"〔人杰〕
近者悦而远者来,则大小强弱,非所论矣。〔焘〕
樊迟问仁章
孔门教人,多以数语能使人自存其心。如"居处恭",才恭,则心不放也。如此之类。
问"虽之夷狄不可弃"。曰:"上三句散著,下一句方闩得紧。"〔谦之〕
亚夫问:"如何'虽之夷狄不可弃'?"曰:"'道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须是无间断方得。若有间断,此心便死了。在中国是这个道理,在夷狄也只是这个道理。"子善云:"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时,私心更无著处。"曰:"若无私心,当体便是道理。"〔南升〕
或问:"'樊迟问仁'一段,圣人以是告之,不知樊迟果能尽此否?"曰:"此段须反求诸己,方有工夫。若去樊迟身上讨,则与我不相干矣。必当思之曰,居处恭乎?执事敬乎?与人忠乎?不必求诸樊迟能尽此与否也。又须思'居处恭'时如何,不恭时如何;'执事敬'时如何,不敬时如何;'与人忠'时如何,不忠时如何,方知须用恭敬与忠也。今人处於中国,饱食暖衣,未至於夷狄,犹且与之相忘,而不知其不可弃,而况之夷狄,临之以白刃,而能不自弃者乎!"〔履孙〕
大凡读书,须是要自家日用躬行处著力,方可。且如"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与那"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此二事须是日日粘放心头,不可有些亏欠处。此最是为人日下急切处,切宜体之!〔椿〕
亚夫问"居处恭,执事敬"一章。曰:"这个道理,须要到处皆在,使生意无少间断,方好。譬之木然,一枝一叶,无非生意。才有一毫间断,便枝叶有不茂处。"时举云:"看来此三句,动静出处,待人接物,无所不该,便私意自无容处。"因兼"仲弓问仁"一章说曰:"大抵学问只要得个门户子入。若入得门了,便只要理会个仁。其初入底门户,不必只说道如何如何。若才得个门户子入,须便要入去。若只在外面说道如何,也不济事。"〔时举〕
或问:"胡氏谓:'樊迟问仁者三:此最先,"先难"次之,"爱人"其最后乎!'何以知其然?"曰:"虽无明证,看得来是如此。若未尝告之以恭敬忠之说,则所谓'先难'者,将从何下手?至於'爱人',则又以发於外者言之矣。"〔广〕
子贡问士章
问:"'行己有耻,使於四方,不辱君命',两句似不连缀。恐是'行己有耻',则足以成其身;推是心以及职分,则'不辱君命',又可以成其职分之所当为。"曰:"'行己有耻',则不辱其身;'使於四方',能尽其职,则'不辱君命'。"〔广〕
"宗族称孝,乡党称弟",是能守一夫之私行,而不能广其固有之良心。〔贺孙〕
文振举程子曰:"子贡欲为皎皎之行闻於人者,夫子告之皆笃实自得之事。"谓子贡发问节次正如此。曰:"子贡平日虽有此意思,然这一章却是他大段平实了。盖渠见'行己有耻,使於四方',不是些小事,故又问其次。至'宗族称孝,乡党称弟',他亦未敢自信,故又问其次。凡此节次,皆是他要放平实去做工夫,故每问皆下。到下面问'今之从政者何如',却是问错了。圣人便云'何足算也',乃是为他截断了也。此处更宜细看。"〔时举〕
子贡问士,都是退后说。子贡看见都不是易事,又问其次。子贡是著实见得那说底也难,故所以再问其次。这便是伊川所谓"子贡欲为皎皎之行,夫子告之皆笃实自得之事"底意。〔植〕
或说某人可奉使。云:"子贡问士,孔子告之云云。伊川云'笃实自得之事'。谓如有耻不辱,其次常行,又其次虽小人亦可,只是退步意思。如'使乎使乎'意,则是深厚足有为者。又如行三军,'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此八字极有意。然言之谦谦气象,正如出军之'忧心悄悄'也。若轩然自表於众人之上,安可为将!如孔明用兵如此,然未尝谓精。又如曹公赏谏乌桓者。至如徐禧云'左萦右拂,直前刺之,一步三人',则其死可见矣。狄青杀伐,败之而已。'至於太原',出境而止。段颖则不然。"〔方〕
不得中行而与之章
狂者,知之过;狷者,行之过。〔僩〕
问"不得中行而与之"一段。曰:"谨厚者虽是好人,无益於事,故有取於狂狷。然狂狷者又各堕於一偏。中道之人,有狂者之志,而所为精密;有狷者之节,又不至於过激;此极难得。"〔时举〕
人须是气魄大,刚健有立底人,方做得事成。而今见面前人都恁地衰,做善都做不力;便做恶,也做不得那大恶,所以事事不成。故孔子叹"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人须有些狂狷,方可望。〔僩〕
圣人不得中行而与之,必求狂狷者,以狂狷者尚可为。若乡原,则无说矣。今之人,才说这人不识时之类,便须有些好处;才说这人圆熟识体之类,便无可观矣。杨。
问"狂狷"集注,云:"善人胡为亦不及狷者?"曰:"善人只循循自守,据见定,不会勇猛精进;循规蹈矩则有馀,责之以任道则不足。淳录下云:"故无可望。"狷者虽非中道,然这般人终是有筋骨。淳录作"骨肋"。其志孤介,知善之可为而为之,知不善之不可为而不为,直是有节操。狂者志气激昂。圣人本欲得中道而与之,晚年磨来磨去,难得这般恰好底人,如狂狷,尚可因其有为之资,裁而归之中道。道夫录云:"得圣人裁抑之,则狂者不狂,狷者不狷矣。"淳录云:"末年无柰何,方思得此等人,可见道之穷矣。问:'何谓狷?'曰:'介然有守也。'"且如孔门只一个颜子如此纯粹。道夫录作:"合下天资纯粹。"到曾子,道夫录有"气质"字。便过於刚,与孟子相似。世衰道微,人欲横流,若不是刚介有脚跟底人,定立不住。汉文帝谓之善人,武帝却有狂气象。陆子静省试策:'世谓文帝过武帝,愚谓武帝胜文帝。'其论虽偏,容有此理。文帝天资虽美,然止此而已。道夫录云:"若责之以行圣人之道,则必不能,盖他自安於此。观其言曰:'卑之,无甚高论,令今可行也。'"武帝多有病痛,然天资高,足以有为。使合下得真儒辅佐它,岂不大可观!惜乎辅非其人,不能胜其多欲之私,做从那边去了。末年天下虚耗,其去亡秦无几。然它自追悔,亦其天资高也。如与卫青言:'若后世又为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太子厚重好静,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於太子者乎!'见得它知过处。胡氏谓:'武帝能以仲舒为相,汲黯为御史大夫,岂不善乎?'"〔宇〕道夫录、淳录同。
南人有言章
问"不占而已矣"。曰:"如只是不读书之意。"〔〈螢,中"虫改田"〉〕
或问"或承之羞"。曰:"承,如奉承之'承',如人送羞辱与之也。"〔焘〕
君子和而不同章
问:"诸说皆以'和'如'和羹'为义,如何?"曰:"不必专指对人说。只君子平常自处亦自和,自然不同。大抵君子小人只在公私之间。淳录云:"君子小人只是这一个事,而心有公私不同。孔子论君子小人,皆然。"和是公底同,同是私底和。如'周而不比',亦然。周是公底比,比是私底周,同一事而有公私。五峰云:'天理人欲,同体异用,同行异情。'以'同行异情',却是。所谓同体者,却只是言同一事。但既犯了'体用'字,却成是体中亦有人欲。五峰只缘错认了性无善恶,便做出无限病痛。知言中节节如此。"〔〈螢,中"虫改田"〉〕
立之问:"'君子和而不同',如温公与范蜀公议论不相下之类。不知'小人同而不和',却如谁之类?"曰:"如吕吉甫王荆公是也。盖君子之心,是大家只理会这一个公当底道理,故常和而不可以苟同。小人是做个私意,故虽相与阿比,然两人相聚也便分个彼己了;故有些小利害,便至纷争而不和也。"〔时举〕
君子易事而难说章
问"君子易事而难说"。曰:"君子无许多劳攘,故易事。小人便爱些便宜,人便从那罅缝去取奉他,故易说。"〔焘〕
君子泰而不骄章
问"君子泰而不骄"。曰:"泰是从容自在底意思,骄便有私意。欺负他无,欺负他理会不得,是靠我这些子,皆骄之谓也。如汉高祖有个粗底泰而不骄。他虽如此胡乱骂人之属,却无许多私意。唐太宗好作聪明与人辩,便有骄底意思。"〔焘〕
刚毅木讷近仁章
问:"'刚毅木讷近仁',刚与毅如何分别?"曰:"刚是体质坚强,如一个硬物一般,不软不屈;毅却是有奋发作兴底气象。"〔宇〕
仁之为物难说,只是个恻隐、羞恶未发处。这个物事,能为恻隐、羞恶,能为恭敬、是非。刚毅木讷,只是质朴厚重,守得此物,故曰"近仁"。〔震〕
子路问士章
问"何如斯可谓之士"一段。曰:"圣人见子路有粗暴底气象,故告之以'切偲怡怡'。又恐子路一向和说去了,又告之以'朋友切切偲偲,兄弟则怡怡'。圣人之言是恁地密。"〔谦之〕
问:"胡氏说:'切切,恳到也;偲偲,详勉也。'如何是恳到详勉意思?"曰:"古人多下联字去形容那事,亦难大段解说,想当时人必是晓得这般字。今人只是想像其声音,度其意是如此耳。'切切偲偲',胡氏说为当。恳到,有苦切之意。然一向如此苦切,而无浸灌意思,亦不可。又须著详细相勉,方有相亲之意。"〔宇〕
善人教民七年章
问:"'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如何恰限七年?"曰:"如此等,他须有个分明界限。如古人谓'三十年制国用,则有九年之食',至班固,则推得出那三十年果可以有九年食处。料得七年之类亦如此。"〔广〕
问:"孔子云:'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晋文公自始入国至僖公二十七年,教民以信,以义,以礼,仅得四年,遂能一战而霸。此岂文公加善人一等也耶?"曰:"大抵霸者尚权谲,要功利,此与圣人教民不同。若圣人教民,则须是七年。"〔谟〕
问:"集注先只云:'教民者,教之孝悌忠信。'后又添入'务农讲武之法'。"曰:"古人政事,大率本末兼具。"因说,向来此间有盗贼之害,尝与储宰议起保伍,彼时也商量做一个计画。后来贼散,亦不成行。后来思之,若成行,亦有害。盖才行此,便著教他习武事。然这里人已是杀人底,莫更教得他会越要杀人。如司马温公尝行保伍之法,春秋教习,以民为兵。后来所教之人归,更不去理会农务生事之属,只管在家作闹,要酒物吃,其害亦不浅。古人兵出於民,却是先教之以孝悌忠信,而后驱之於此,所以无后来之害。〔焘〕
以不教民战章
或疑:"'不教民战。'善人教民也七年,固是教之以孝悌忠信,不须兼战法而教之否?"曰:"然,战法自不用了。孔子却是为见春秋时忒会战,故特说用教之以孝悌忠信之意。"〔伯羽〕
谢选骏指出:毛泽东为何反孔?因为“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论语·子路》)很显然,这是站在了“人民战争思想”的反面——孔子说:“让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去作战,这是抛弃他们,让他们去送死。”……此章是说要爱惜人民,如果让没有经过教育和训练的人去打仗,无异于漠视他们的生命,违背了仁德。换言之,人民战争思想就是“让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去作战,这是抛弃他们,让他们去送死。”这就违背了仁德,属于暴虐的行为。毛泽东为何反孔?因为孔子鼓吹仁政,反对毛泽东那样的流氓行为。
【卷四十四 论语二十六】
◎宪问篇
△宪问耻章
问:"集注云:'宪之狷介,其於"邦无道穀"之可耻,固知之;至於"邦有道穀"之可耻,恐未必知。'何也?"曰:"邦有道之时,不能有为,只小廉曲谨,济得甚事。且如旧日秦丞相当国,有人壁立万仞,和宫观也不请,此莫是世间第一等人!及秦既死,用之为台谏,则不过能论贪污而已,治录云:"为侍从,不过做得寻常事,此不免圣人所谓耻也。"於国家大计,亦无所建立。且如'子贡问士'一段,'宗族称孝,乡党称弟'之人,莫是至好;而圣人必先之以'行己有耻,不辱君命'为上。盖孝弟之人,亦只是守得那一夫之私行,不能充其固有之良心。然须是以孝弟为本,无那孝弟,也做不得人,有时方得恰好。须是充那固有之良心,到有耻、不辱君命处,方是。"谦之。治录云:"子贡问士,必先答以'行己有耻,使於四方不辱君命'。自今观之,宗族乡党皆称孝弟,岂不是第一等人?然圣人未以为士之至行者,仅能行其身无过,而无益於人之国,不足深贵也。"
问:"'邦有道穀,邦无道穀,耻也。'诸家只解下一脚尔,上一句却不曾说著。此言'邦有道穀,邦无道穀',而继之以耻也者,岂非为世之知进不知退者设耶?"曰:"'穀'之一字,要人玩味。穀有食禄之义。言有道无道,只会食禄,略无建明,岂不可深耻!"〔谟〕
克伐怨欲不行章
"克伐怨欲",须从根上除治。〔闳祖〕
"克伐怨欲不行",只是遏杀得住。此心不问存亡,须是克己。〔祖道〕
"克伐怨欲不行",所以未得为仁者,如面前有一事相触,虽能遏其怒,毕竟胸中有怒在,所以未得为仁。〔盖卿〕
晞逊问:"'克伐怨欲不行',如何?"曰:"此譬如停贼在家,岂不为害。若便赶将出去,则祸根绝矣。今人非是不能克去此害,却有与它打做一片者。"〔人杰〕
问:"'克代怨欲不行',孔子不大段与原宪。学者用工夫,且於此不行焉亦可。"曰:"须是克己,涵养以敬,於其方萌即绝之。若但欲不行,只是遏得住,一旦决裂,大可忧!"〔可学〕
问"可以为难矣"。曰:"这个也是他去做功夫,只是用功浅在。"〔焘〕
问"克伐怨欲不行"。曰:"不行,只是遏在胸中不行耳,毕竟是有这物在里。才说无,便是合下埽去,不容它在里。譬如一株草,刬去而留其根,与连其根刬去,此个意思如何?而今人於身上有不好处,须是合下便刬去。若只是在人面前不行,而此个根苗常留在里,便不得。"又问:"而今觉得身上病痛,闲时自谓都无之,才感物时便自发出,如何除得?"曰:"闲时如何会发?只是感物便发。当其发时,便刬除去,莫令发便了。"又问:"而今欲到无欲田地,莫只是刬除熟后,自会如此否?"曰:"也只是刬除熟。而今人於身上不好处,只是常刬去之。才发便刬,自到熟处。"〔夔孙〕
问:"'克伐怨欲不行',此是禁制之,未能绝去根苗也。"曰:"说也只是恁地说。但要见得那绝去根苗底是如何用功,这禁制底是如何用功,分别这两般功夫是如何。"又问:"恐绝去根苗底,如颜子克己否?"曰:"如'勿'字,也是禁止之。公更去子细思量。只恁地如做时文样底说,不济事。"〔焘〕
问:"'克伐怨欲'须要无。先生前日令只看大底道理,这许多病自无。今看来莫是见得人己一体,则求胜之心自无;见得事事皆己当为,则矜伐之心自无;见得'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则忿怨贪欲之心自无否?"曰:"固是如此,这已是第二著了。"问:"莫是见得天地同然公共底道理否?"曰:"这亦是如此,亦是第二著。若见得本来道理,亦不待说与人公共、不公共。见得本来道理只自家身己上,不是个甚么?是伐个甚么?是怨、欲个甚么?所以夫子告颜子,只是教他'克己复礼'。能恁地,则许多病痛一齐退听。'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这是防贼工夫。'克己复礼',这是杀贼工夫。"〔贺孙〕
"克己"底是一刀两段,而无'克伐怨欲'了。'克伐怨欲不行'底,则是忍著在内,但不放出耳。〔焘〕
"克伐怨欲不行",只是禁止不使之行;其要行之心,未尝忘也。"克己复礼",便和那要行之心都除却。此"克己"与"克伐怨欲不行",所以气象迥别也。〔枅〕
问:"'克伐怨欲不行',何以未足为仁?必'克己复礼'乃得为仁?"曰:"'克己'者,一似家中捉出个贼,打杀了便没事。若有'克伐怨欲'而但禁制之,使不发出来,犹关闭所谓贼者在家中;只是不放出去外头作过,毕竟窝藏。"〔必大〕
问"克己"与"克伐怨欲不行"。曰:"'克己'是拔去病谤,'不行'是捺在这里,且教莫出,然这病谤在这里。譬如捉贼,'克己'便是开门赶出去,索性与他打杀了,便是一头事了。'不行'是闭了门,藏在里面,教它且不得出来作过。"〔谦之〕
"克己",如誓不与贼俱生;"克伐怨欲不行",如"薄伐玁狁,至于太原",但逐出境而已。〔僩〕
安卿说"克伐怨欲不行"。先生问曰:"这个禁止不行,与那非礼勿视听言动底'勿'字,也只一般。何故那个便是为仁?这个禁止却不得为仁?必有些子异处,试说看。"安卿对曰:"非礼勿视听言动底是於天理人欲之几,既晓然判别得了,便行从天理上去。'克伐怨欲不行'底,只是禁止不行这个人欲,却不知於天理上用功,所以不同。"曰:"它本文不曾有此意。公何据辄如此说?"久之,曰:"有一譬喻:如一个人要打人,一人止之曰:'你不得打!才打他一拳,我便解你去官里治你。'又一人曰:'你未要打它。'此二者便是'克己'与'不行'之分。'克己'是教它不得打底,便是从根源上与它说定不得打。未要打底是这里未要打,及出门去,则有时而打之矣。观此,可见'克己'者是从根源上一刀两断,便斩绝了,更不复萌;'不行'底只是禁制它不要出来,它那欲为之心未尝忘也。且如怨个人,却只禁止说,莫要怨它,及至此心欲动,又如此禁止。虽禁止得住,其怨之之心则未尝忘也。如自家饥,见刍豢在前,心中要吃,却忍得不吃。虽强忍住,然其欲吃之心未尝忘。'克己'底,则和那欲吃之心也打叠杀了。"〔僩〕
李闳祖问目中有"'克伐怨欲不行'及'非礼勿视听言动'一段。先生问德明云:"谓之'勿',则与'不行'者亦未有异,何以得仁?"德明对曰:"'勿'者,禁止之词。颜子工夫只是积渐克将去,人欲渐少,天理渐多;久之则私意剥尽,天理复全,方是仁。"曰:"虽如是,终是'勿'底意犹在,安得谓之仁?"再三请益。曰:"到此说不得。只合实下工夫,自然私意留不住。"〔德明〕
问:"'克伐'与'克复',只是一个'克'字,用各不同。窃谓'克己'是以公胜私,'克伐'是有意去胜人。"曰:"只是个出入意。'克己'是入来胜己,'克伐'是出去胜人。"问:"杨敬仲说:'"克"字训能。此己,元不是不好底。"为仁由己",何尝不好。"克己复礼",是能以此己去复礼也'。"曰:"艾轩亦训是作能,谓能自主宰。此说虽未善,然犹是著工夫。若敬仲之言,是谓无己可克也。"〔德明〕
问:"'克伐怨欲'章,不知原宪是合下见得如此,还是他气昏力弱,没柰何如此?"曰:"是他从来只把这个做好了,只要得不行便了,此所以学者须要穷理。只缘他见得道理未尽,只把这个做仁。然较之世之沉迷私欲者,他一切不行,已是多少好。惟圣道广大,只恁地不济事,须著进向上去。'克伐怨欲',须要无始得。若藏蓄在这里,只是做病。"问:"原宪本也不是要藏蓄在这里。"曰:"这也未见他要藏蓄在。只是据他说,便不是了。公不消如此看。只那个是是,那个是不是。圣人分明说这个不是仁,公今只看合要无,合要有了不行。若必定要无,下梢犹恐未能尽去。若合下只要不行便了,道如何?"问:"孔子既云'不知其仁',原宪却不问仁,何也?"曰:"这便是他失问。这也是他从来把自见做好了如此。明道亦说:'原宪承当不得,所以不复问。'他非独是这句失问,如'邦有道穀,邦无道穀,耻也',也失问。邦无道,固不当受禄;若有道,如何也不可受禄?当时未见得意思,也须著较量。盖邦无道而受禄,固不可;有道而苟禄,亦不可。"问:"原宪也不是个气昏力弱底人,何故如此?"曰:"他直是有力。看他孤洁节介,卒未易及,只是见识自如此。若子路见识较高,他问时须问到底。然教原宪去为宰从政,未必如子路冉求之徒。若教子路冉求做原宪许多孤介处,也做不得。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原宪却似只要不为,却不理会有为一节。如今看道理,也恁地渐渐看将去。不可说道无所见,无所得,便放倒休了;也不可道有些小所见,有些小所得,便自喜道:'只消如此。'这道理直是无穷!"〔贺孙〕
问:"原宪强制'克伐怨欲',使之不行,是去半路上做工夫,意思与告子相似。观其辞所合得之粟,亦是此意。"曰:"宪是个狷者。传中说宪介狷处亦多。"〔广〕
或说:"宪问仁,是原宪有所感。"曰:"不必如此说。凡观书,且论此一处文义如何,不必它说。"〔可学〕
有德者必有言章
问范氏之说。曰:"以心譬仁,以四肢譬勇,此说亦无甚病。若欲以勇为义之属,则是夫子亦不合说'仁者必有勇'也。范氏之失却在首句所谓'仁之为力,举者莫能胜'上。盖欲以此形容'勇'字,却不知其不类也。"〔必大〕
南宫适问於孔子章
南宫适大意是说德之可贵,而力之不足恃。说得也好,然说不透,相似说尧舜贤於桀纣一般。故圣人不答,也是无可说。盖他把做不好,又说得是;把做好,又无可说,只得不答而已。亦见孔子不恁地作闹,得过便过。〔淳〕
问:"如何见得以禹稷比夫子?"曰:"旧说如此。观夫子不答,恐有此意,但问得鹘突。盖适意善而言拙,拟人非其伦尔。太史公亦以盗跖与伯夷并说。伯夷传乃史迁自道之意。"〔必大〕
问:"明道谓适以禹稷比夫子,故夫子不答。上蔡以为首肯之意,非直不答也。龟山以为禹稷有天下不止躬稼,夫子未尽然其言,故不答。三说孰是?"曰:"适之言亦不为不是,问得也疏。禹稷是好人,羿奡自是不好底人,何消恁地比并说。夫子也只是不答,缘问得騃。正如仲尼贤如盗跖,这般说话,岂不是騃!然它意思却好,所以出而圣人称美之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如孟子所谓'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云云;'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云云,这般言语多少精密!适之问如何似得这般话。"举似某人诗云云:"何似仲尼道最良。张僧范寇知何物?却与宣尼较短长!"〔宇〕
问:"夫子不答南宫适之问,似有深意。"曰:"如何?"过谓:"禹稷之有天下,羿奡不得其死,固是如此,亦有德如禹稷而不有天下者,孔子终身为旅人是也;亦有恶如羿奡而得其终者,盗跖老死於牖下是也。凡事应之必然,有时而或不然。惟夫子之圣,所以能不答。君子之心,亦为其所当为,而不计其效之在彼。"蜀录云:"必然之中,或有不然者存。学者之心,惟知为善而已,他不计也。夫子不答,固有深意,非圣人不能如是。"曰:"此意思较好。"〔过〕
君子而不仁者章
问:"此君子莫只是轻说,不是指那成德者而言否?"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他只是用这般现成句。"〔义刚〕
问此章。曰:"君子譬如纯白底物事,虽有一点黑,是照管不到处。小人譬如纯黑底物事,虽有一点白处,却当不得白也。"〔焘〕
爱之能勿劳乎章
至之问"爱之能勿劳乎"。曰:"爱之而弗劳,是姑息之爱也。凡人之爱,多失於姑息。如近有学者持服而来,便自合令他归去。却念他涉千里之远,难为使他徒来而徒去,遂不欲却他。此便是某姑息处,乃非所以为爱也。"〔时举〕
为命章
问"为命,裨谌草创之"。曰:"春秋之辞命,犹是说道理。及战国之谈说,只是说利害,说到利害的当处便转。"〔谦之〕
或问子产章
子产心主於宽,虽说道"政尚严猛",其实乃是要用以济宽耳,所以为惠人。〔贺孙〕
"'问管仲,曰:"人也。"'范杨皆以为尽人道,集注以为'犹云,此人也',如何?"曰:"古本如此说,犹诗所谓'伊人',庄子所谓'之人也'。若作尽人道说,除管仲是个人,他人便都不是人!包管仲也未尽得人道在,'夺伯氏骈邑',正谓夺为己有。"问:"集注言管仲子产之才德。使二人从事於圣人之学,则才德可以兼全否?"曰:"若工夫做到极处,也会兼全。"〔宇〕
问:"孔子所称管仲夺伯氏邑,'没齿无怨言',此最难,恐不但是威力做得。"曰:"固是。虽然,亦只是霸者事。"问:"武侯於廖立李平是如何?"曰:"看武侯事迹,侭有驳杂去处;然事虽未纯,却是王者之心。管仲连那心都不好。程先生称武侯'有王佐之才',亦即其心而言之,事迹间有不纯也。然其要分兵攻魏,先主将一军入斜谷,关羽将荆州之众北向,则魏首尾必不相应,事必集矣。蜀人材难得,都是武侯逐旋招致许多人,不似高祖光武时云合响应也。"〔贺孙〕
问:"集注云:'管仲之德,不胜其才;子产之才,不胜其德,其於圣人之道,概乎其未有闻也。'若据二子所成之事迹,则诚未知圣人之学。然观管仲'非鬼神通之,精神之极也'之语,与子产论伯有事,其精思察理如此,恐亦未可谓全不知圣人之学。"曰:"大处他不知,如此等事,他自知之。且使子路为郑国,必须强似子产。观其自谓三年为国,'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则必不为强国所服属矣。"〔广〕
贫而无怨章
问"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曰:"贫则无衣可著,无饭可吃,存活不得,所以无怨难。富则自有衣著,自有饭吃,但略知义理,稍能守本分,便是无骄,所以易。二者其势如此。"〔焘〕
"贫而无怨",不及於"贫而乐"者,又胜似"无谄"者。
子路问成人章
至之问:"'子路问成人'一章,曰'知',曰'不欲',曰'勇',曰'艺'。有是四德,而'文之以礼乐',固'可以为成人'。然圣人却只举臧武仲公绰卞庄子冉求,恐是就子路之所及而言。"曰:"也不是拣低底说,是举这四人,要见得四项。今有人知足以致知,又无贪欲,又勇足以决,又有才能,这个亦自是甚么样人了!何况又'文之以礼乐',岂不足为成人。"又问:"集注谓'才全德备,浑然不见一善成名之迹,粹然无复偏倚驳杂之弊',虽圣人亦不过如此。后面又说:'若论其至,则非圣人尽人道不足以语此。'然则圣人之尽人道,事体似又别?"曰:"若圣人,则不用件件恁地说。"又问:"下面说:'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觉见子路也尽得此三句,不知此数语是夫子说,是子路说?"曰:"这一节难说。程先生说'有忠信而不及於礼乐',也偏。"至之云:"先生又存胡氏之说在后,便也怕是胡氏之说是,所以存在后。"〔倪〕时举录略,别出。
至之问"子路问成人"一章。曰:"有知而不能不欲,则无以守其知;能不欲而不能勇,则无以决其为知。不欲且勇矣,而於艺不足,则於天下之事有不能者矣。然有是四者,而又'文之以礼乐',兹其所以为成人也。"又问:"若圣人之尽人道,则何以加此?"曰:"圣人天理浑全,不待如此逐项说矣。"〔时举〕
或问"文之以礼乐"。曰:"此一句最重。上面四人所长,且把做个朴素子,唯'文之以礼乐',始能取四子之所长,而去四子之所短。然此圣人方以为'亦可以为成人',则犹未至於践形之域也。"〔时举〕
亚夫问"子路成人"章。曰:"这一章,最重在'文之以礼乐'一句上。'今之成人者'以下,胡氏以为是子路之言,恐此说却是,盖圣人不应只说向下去。且'见利思义'至'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三句,自是子路已了得底事,亦不应只恁地说。盖子路以其所能而自言,故胡氏以为'有"终身诵之"之固'也。"亚夫云:"若如此,夫子安得无言以继之?"曰:"恐是他退后说,也未可知。"〔时举〕
杨尹叔问:"'今之成人'以下,是孔子言,抑子路言?"曰:"做子路说方顺。此言亦似子路模样。然子路因甚如此说?毕竟亦未见得。"又问:"公绰不欲等,可以事证否?"曰:"亦不必证。此只是集众善而为之,兼体用、本末而言。"〔淳〕
子问公叔文子章
"时然后言"者,合说底不差过它时节。〔植〕
问"子问公叔文子"章。曰:"且说这三个'不厌'字意思看。"或云:"缘它'时然后言','时然后笑','时然后取',所以人不厌之。"曰:"惟其人不厌之,所以有'不言、不笑、不取'之称也。盖其言合节拍,所以虽言而人不厌之,虽言而实若不言也。这'不厌'字意,正如孟子所谓'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民犹以为小'相似。"〔僩〕
魏才仲问:"'子问公叔文子'一段,当时亦未必是夸。"曰:"若不是夸,便是错说了。只当时人称之已过当,及夫子问之,而贾所言又愈甚,故夫子不信。"〔可学〕
"如'不言,不笑,不取',似乎难,却小。若真能如此,只是一偏之行。然公明贾却说'以告者过也'。'时然后言,乐然后笑,义然后取',似乎易,却说得大了。盖能如此,则是'时中'之行也。"〔焘〕
晋文公谲而不正章
因论桓文谲正,曰:"桓公是较本分得些子。文公所为事,却多有曲折处,左传所载可见,盖不特天王狩河阳一事而已。"〔义刚〕
问:"晋文'谲而不正',诸家多把召王为晋文之谲。集注谓'伐卫以致楚师,而阴谋以取胜',这说为通。"曰:"晋文举事,多是恁地,不肯就正做去。吕伯恭博议论此一段甚好,然其说忒巧。逐节看来,却都是如此。晋文用兵,便是战国孙吴气习。"〔宇〕
东莱博议中论桓文正谲甚详,然说亦有过处。又曰:"桓公虽谲,却是直拔行将去,其谲易知。如晋文,都是藏头没尾,也是跷踦。"〔骧〕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章
周衰,王道不振,管仲乃能"九合诸侯,不以兵车",功被当时,泽流后世,谁得如他之仁!"如其仁",夫子许其有仁之事功也。〔砥〕
江彝叟问:"管仲,'如其仁',颜漕说作管仲之仁如召忽,是否?"曰:"圣人於上面,岂曾许召忽仁来。圣人分明直许管仲云:'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者,谁得似他这仁!"又云:"公且仔细看他是许管仲,不是许管仲?圣人上面既说得管仲如此大了,后面却如何只恁地小结杀得?且如公做文字,上面说几句重了,下面如何恁地轻去得?"江兄又问:"颜漕之意,以召忽之死为仁,而管仲似之。"曰:"圣人於上面已自说'自经於沟渎'一项,已结之矣,岂得更如此?"先生因说:"扬雄言:'爰变丹青,如其智!'这句便是不许他底说话。且如易中所谓'又谁咎也',自有三个,而其义则有两样:如'不节之嗟'与'自我致寇'言之,则谓咎皆由己,不可咎诸人。如'出门同人'言之,则谓人谁有咎之者矣。以此见古人立言,有用字虽同而其义则不同。"〔卓〕贺孙疑同闻别出。
江问:"'如其仁',或说如召忽之仁。"曰:"公且道此是许管仲,是不许管仲?看上面如此说,如何唤做不许他。上面说得如此大了,下面岂是轻轻说过。旧见人做时文,多做似仁说,看上文是不如此。公且道自做数句文字,上面意如此,下面意合如何?圣人当时举他许多功,故云谁如得他底仁!终不成便与许颜子底意相似。管仲莫说要他'三月不违仁',若要他三日,也不会如此。若子贡冉求诸人,岂不强得管仲!"〔贺孙〕
亚夫问:"管仲之心既已不仁,何以有仁者之功?"曰:"如汉高祖唐太宗,未可谓之仁人。然自周室之衰,更春秋战国以至暴秦,其祸极矣!斑祖一旦出来平定天下,至文景时几致刑措。自东汉以下,更六朝五胡以至於隋,虽曰统一,然炀帝继之,残虐尤甚,太宗一旦埽除以致贞观之治。此二君者,岂非是仁者之功耶!若以其心言之,本自做不得这个功业。然谓之非仁者之功,可乎?管仲之功,亦犹是也。"〔时举〕
才仲问:"南轩解子路子贡问管仲,疑其'未仁','非仁',故举其功以告之。若二子问'管仲仁乎',则所以告之者异。此说如何?"先生良久曰:"此说却当。"〔可学〕
问:"集注说:'子路疑管仲忘君事雠,忍心害理,不得为仁。'此忍心之'忍',是残忍之'忍'否?方天理流行时,遽遏绝之使不得行,便是忍心害理矣。"曰:"伤其恻隐之心,便是忍心,如所谓'无求生以害仁',害仁便是忍心也。故谢子说'三仁'云:'三子之行,同出於至诚恻怛之意。'此说甚好。"〔广〕
子贡曰管仲非仁章
安卿问:"伊川言:'仲始与之同谋,遂与之同死,可也。知辅之争为不义,将自免以图后功,亦可也。'窃谓天下无两可之理,一是则一非,如两可之说,恐亦失之宽否?"曰:"虽无两可,然前说亦是可。但自免以图后功,则可之大者。"淳曰:"孟子'可以死,可以无死',是始者见其可以死,后细思之,又见其可以无死,则前之可者为不可矣。"曰:"即是此意。"安卿又问:"集注谓:'王魏先有罪而后有功,不可以相揜。'只是论其罪则不须论其功,论其功则不须论其罪否?"曰:"是。"尧卿问:"管仲功可揜过否?"曰:"他义不当死。"久之,又曰:"这般处也说得不分晓。大抵后十篇不似前十篇。如'子路问成人'处,说得也粗。"安卿云:"只是臧武仲之知等,皆不是十分底事。"曰:"是。"〔义刚〕淳录同。
问:"集解云:'管仲有功而无罪,故圣人独称其功。王魏先有罪而后有功,则不以相掩可也。'其视程子说,固平实矣。然人之大节已失,其馀莫不足观否?"曰:"虽是大节已失,毕竟他若有功时,只得道他是有功,始得。"〔广〕
管仲不死子纠,圣人无说,见得不当死。后又有功可称,不是后功可以偿前不死之罪也。伊川有此意,亦恐看得不曾仔细。魏郑公则是前仕建成矣,不当更仕太宗,后却有功。温公论嵇绍王裒,谓绍后有死节之功,须还前不是。后既策名委质,只得死也,不可以后功掩前过。王魏二公谓功可以补过,犹可。管仲则前无过而后有功也。杨。
"管仲,孔子自有说他过处,自有说他功处,过不能以揜功。如唐之王魏亦然。"或问:"设有弑父弑君不可赎之罪,虽有功,亦在所不说矣。"曰:"如此,则无可言者。"〔文蔚〕
问:"圣人分明是大管仲之功,而孟子硬以为卑,如何?"曰:"孟子是不肯做他底,是见他做得那规模来低。"因云:"若仲辅其君,使佐周室以令天下,俾诸侯朝聘贡赋皆归於王室,而尽正名分,致周之命令复行於天下,己乃退就藩臣之列,如此乃是。今仲纠合诸侯,虽也是尊王室,然朝聘贡赋皆是归己,而命令皆由己出。我要如此便如此,初不禀命於天子。不过只是要自成霸业而已,便是不是。"〔义刚〕
陈成子弑简公章
问"陈成子弑简公"一章。曰:"哀公若委之孔子,孔子须有计画以处之,必不空言而但已也。谓须有后手。意孔子,若哀公委之以权,必有道理以制三子,但有些罅缝,事便可成。"谓举国不从,而三子内一个动,便得。又问:"程子云:'左氏记孔子之言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非孔子之言。诚若此言,是以力不以义也。'"曰:"圣人举事,也不会只理会义理,都不问些利害,事也须是可行方得。但云'以鲁之众,加齐之半',须是先得鲁之众,方可用齐之半。盖齐之半虽未必难动,而鲁之众却未便得他从。然此事圣人亦必曾入思虑,但却不专主此也。"〔焘〕
问:"'陈成子弑简公'章云:'三子有无君之心,夫子所以警之。'"曰:"须先看得圣人本意。夫子初告时,真个是欲讨成子,未有此意。后人自流溯源,知圣人之言可以警三子无君之心,非是圣人托讨成子以警三子。圣人心术,不如此枉曲。"〔雉〕
子路问事君章
亚夫问"勿欺也,而犯之"。曰:"犯,只是'有犯无隐'之'犯'。如'三谏不听'之类,谏便是犯也。"〔时举〕
徐问:"'勿欺也,而犯之。'子路岂欺君者?莫只是他勇,便解恁地否?"曰:"是恁地。子路性勇,凡言於人君,要他听,或至於说得太过,则近乎欺。如唐人谏敬宗游骊山,谓骊山不可行,若行必有大祸。夫骊山固是不可行,然以为有大祸,则近於欺矣。要之,其实虽不失为爱君,而其言则欺矣。"
问:"如何是欺?"曰:"有意瞒人,便是欺。"曰:"看得子路不是瞒人底人。"曰:"'无臣而为有臣',乃欺也。"〔广〕
君子上达章
"君子上达",一日长进似一日;"小人下达",一日沈沦似一日。〔贺孙〕
问:"注云:'君子循天理,故日进乎高明;小人徇人欲,故日究乎污下。''究'字之义如何?"曰:"究者,究竟之义,言究竟至於极也。此段本横渠吕与叔之言,将来凑说,语意方备。小人徇人欲,只管被它坠下去,只见沈了,如人坠水相似。"因又言究竟之义:"今人多是如此。初间只是差些子,少间究竟将去,越见差得多。如说道理亦是如此。初间错些子,少间只管去救,救来救去,越弄得大。无不如此。如人相讼,初间本是至没紧要底事,吃不过,胡乱去下一纸状。少间公吏追呼,出入搔扰,末梢计其所费,或数十倍於所争之多。今人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不肯当下觉悟便改,却只管去救其失,少间救得过失越大。无不是如此。"〔僩〕
问"君子上达,小人下达"。曰:"伊川之说为至,其次则吕氏得之。达,只是透向上去。君子只管进向上,小人只管向下。横渠说亦是。尹氏之所谓达,却只是说得'君子喻於义'之意,却只是喻晓之义。杨氏之说舜跖,却是伊川之意。谢氏之说大段远了,不干事。范氏之说,初是喻於义利,次是达於上下,其末愈上愈下,却有伊川之意。大抵范氏说多如此,其人最好编类文字,观书多匆遽,不仔细。好学而首章,说得乱董董地,觉得他理会这物事不下。大抵范氏为人宏博纯粹,却不会研穷透彻。如唐鉴,只是大体好,不甚精密;议论之间,多有说那人不尽。如孙之翰唐论虽浅,到理会一事,直穷到底,教他更无转侧处。"〔〈螢,中"虫改田"〉〕
古之学者为己章
立之问"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曰:"此只是初间用心分毫之差耳。所谓'上达、下达'者,亦只是自此分耳。下达者只因这分毫有差,便一日昏蔽似一日。如人入烂泥中行相似,只见一步深似一步,便浑身陷没,不能得出也。君子之学既无所差,则工夫日进,日见高明,便一日高似一日也。"因言秦桧之事云云:"其所以与张魏公有隙之由,乃因魏公不荐他作宰相,而荐赵丞相。故后面生许多怨恶,盖皆始於此耳。"〔时举〕
问:"伊川云:'为己,欲得之於己也;为人,欲见知於人也。'后又云:'"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於成物;"今之学者为人",其终至於丧己。'两说不同,何也?"曰:"此两段意思自别,前段是低底为人,后段是好底为人。前为人,只是欲见知於人而已。后为人,却是真个要为人。然不曾先去自家身己上做得工夫,非唯是为那人不得,末后和己也丧了!"〔雉〕
蘧伯玉使人於孔子章
问:"庄子说:'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此句固好。又云:'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化是如何?"曰:"谓旧事都消忘了。"又曰:"此句亦说得不切实。伯玉却是个向里做工夫人,庄子之说,自有过当处。"〔广〕
李公晦问"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曰:"只是消融了,无固滞。"〔盖卿〕
君子耻其言过其行章
"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过,犹"行过恭,丧过哀"之"过",谓力行也。潘叔恭。〔端蒙〕
子贡方人章
"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学者须思量不暇个甚么,须於自己体察方可见。〔友仁〕
不逆诈章
问"不逆诈"章。曰:"虽是'不逆诈,不亿不信',然也须要你能先觉方是贤。盖逆诈,亿不信,是才见那人便逆度之。先觉,却是他诈与不信底情态已露见了,自家这里便要先觉。若是在自家面前诈与不信,却都不觉时,自家却在这里做什么,理会甚事?便是昏昧呆底相似。此章固是要人不得先去逆度,亦是要人自著些精采看,方得。"又问杨氏"诚则明矣"之说。曰:"此说大了,与本文不相干。如待诚而后明,其为觉也后矣。盖此章人於日用间便要如此。"〔焘〕
或问:"'不逆诈,不亿不信',如何又以先觉为贤?"曰:"聪明底人,便自觉得。如目动言肆,便见得是将诱我。燕王告霍光反,汉昭帝便知得霍光不反。燕在远,如何知得?便是它聪明见得,岂非贤乎!若当时便将霍光杀了,安得为贤!"〔铢〕
才仲问:"南轩解'不逆诈'一段,引孔注:'先觉人情者,是能为贤乎!'此说如何?"曰:"不然。人有诈、不信,吾之明足以知之,是之谓'先觉'。彼未必诈,而逆以诈待之;彼未必不信,而先亿度其不信,此则不可。周子曰:'明则不疑。'凡事之多疑,皆生於不明。如以察为明,皆至暗也,唐高宗之流是也。如放齐称'胤子朱启明',而尧知其嚚,尧之明是以知之,是先觉也。凡'抑'字,皆是挑转言语。旧见南轩用'抑'字,多未安。"〔可学〕
微生亩谓孔子章
微生亩盖晨门之徒。当时多有此般人,如棘子成亦此类。〔淳〕
骥不称其力章
问:"'骥不称其力'一章,谓'有德者必有才,有才者不必有德'。后世分才德为二者,恐失之。"曰:"世固有有才而无德者,亦有有德而短於才者,夫子亦自以德与力分言矣。"〔必大〕
以德报怨章
亚夫问"以德报怨"章。曰:"'以德报怨',不是不好,但上面更无一件可以报德。譬如人以千金与我,我以千金酬之,便是当然。或有人盗我千金,而吾亦以千金与之,却是何理!视与千金者更无轻重,断然是行不得也!"〔时举〕
"以直报怨",则无怨矣。"以德报怨",亦是私。〔璘〕
问"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曰:"圣人答得极好。'以德报怨',怨乃过德。以怨报德,岂是人情?'以直报怨',则於彼合为则为,是无怨也,与孟子'三反'及'不校'同。礼记云:'以德报怨,宽身之仁也。'言如此亦是宽身,终不是中道。"可学问:"礼记注改'仁'作'人'。"曰:"亦不必改。"通老问:"在官遇故旧,有公事,如何?"曰:"亦权其轻重,只看此心。其事小,亦可周旋;若事大,只且依公。"某问:"苏章夜与故人饮,明日按之,此莫太不是?"曰:"此是甚人?只是以故人为货!如往时秦桧当国,一日招胡明仲饮极欢;归则章疏下,又送路费甚厚,殷勤手简。秦桧有数事,往日亲闻之胡侍郎及籍溪先生:'太上在河北为虏骑所逐,祷於崔府君庙,归而立其祠於郊坛之旁。'桧一日奏事,因奏:'北使将来,若见此祠而问,将何以对?'遽命移於湖上。"〔可学〕
问"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曰:"'以德报德',盖它有德於我,自是著饶润它些子。所谓公法行於上,私义伸於下也。'以直报怨',当赏则赏之,当罚则罚之,当生则生之,当死则死之,怨无与焉。不说自家与它有怨,便增损於其间。"问:"如此,所以'怨有不雠,德无不报'。"曰:"然。"又云:"'以德报怨',是著意要饶他。如吕晦叔为贾昌朝无礼,捕其家人坐狱。后吕为相,適值朝廷治贾事,吕乃乞宽贾之罪,'恐渠以为臣与有私怨'。后贾竟以此得减其罪。此'以德报怨'也。然不济事,於大义都背了。盖赏罚出於朝廷之公,岂可以己意行乎其间?"又问:"'以德报怨,宽身之仁也;以怨报怨,刑戮之民也。'此有病否?"曰:"此也似说得好。'以德报怨',自家能饶人,则免得人只管求怨自家,故曰'宽身之仁也'。如'以怨报怨',则日日相搥斗打,几时是了?故曰'刑戮之民也'。"〔焘〕
问:"'以德报怨'章,注谓'旨意曲折反覆,微妙无穷',何也?"曰:"'以德报怨'本老氏语。'以德报怨',於怨者厚矣,而无物可以报德,则於德者不亦薄{門俞}!吕申公为相,曾与贾种民有怨,却与之郡职,可谓'以德报怨',厚於此人矣,然那里人多少被其害!贾素无行,元丰中在大理为蔡确鹰犬,申公亦被诬构。及公为相,而贾得罪,公复为请知通利军。'以直报怨'则不然,如此人旧与吾有怨,今果贤邪,则引之荐之;果不肖邪,则弃之绝之,是盖未尝有怨矣。老氏之言死定了。孔子之言意思活,移来移去都得。设若不肖者后能改而贤,则吾又引荐之矣。"〔淳〕
莫我知也夫章
问:"孔子告子贡曰'莫我知也夫'一段,子贡又不曾问,夫子告之,必有深意。莫是警子贡否?"曰:"论语中自有如此等处,如告子路'知德者鲜',告曾子'一以贯之',皆是一类。此是大节目,要当自得。这却是个有思量底事,要在不思量处得。"〔文蔚〕
问"莫我知也夫"。曰:"夫子忽然说这一句做甚?必有个著落处。当时不特门人知孔子是圣人,其它亦有知之者,但其知处不及门人知得较亲切。然孔子当是时说这话,他人亦莫知著落。惟是子贡便知得这话必有意思在,於是问说:'是人皆知夫子是圣人,何为说道莫之知?'夫子於是说出三句,大抵都是退后底说话,这个不唤不响。在这里但说是'不怨天',於天无所怨;'不尤人',於人无所忤。'下学而上达',自在这里做,自理会得。如水无石,如木无风,贴贴地在这里,人亦无缘知得。而今人所以知於人者,都是两边作得来张眉弩眼,大惊小怪。'知我者其天乎'!便是人不及知,但有天知而已,以其与天相合也。此与对叶公之语略相似,都是放退一步说。大概圣人说话平易。若孟子,便早自不同。"〔夔孙〕(义刚录云:"子曰:'莫我知也夫!'当时不惟门人知夫子,别人也知道是圣人。今夫子却恁地说,是如何?如子贡之聪明,想见也大故知圣人。但尚有知未尽处,故如此说。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贡说是他不为不知夫子,所以怪而问之。夫子便说下面三句。这三句,便似叶公问孔子於子路处样,皆是退后一步说。'不怨天',是於天无所逆;'不尤人',是於人无所违忤。'下学',是只恁地去做;'上达',是做后自理会得。这个不响不唤,如水之无石,木之无风,只帖帖地在这里,宜其人不能知。若似其他人撑眉弩眼,恁地叫唤去做,时人却便知。但圣人却不恁地,只是就平易去做。只这平易,便是人不能及处。便如'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看著只是恁地平说,但是人自不可及。人既不能知,则只有天知。所以只有天知者,是道理与天相似也。")
问:"'不怨天,不尤人。'此二句,体之於身,觉见'不尤人'易,'不怨天'难。何以能'不怨天'?"曰:"此是就二句上生出意。看了且未论恁地,且先看孔子此段本意,理会得本意便了。此段最难看。若须要解如何是'不怨天',如何是'不尤人',如何是'下学',如何是'上达',便粘滞了。天又无心无肠,如何知得。孔子须是看得脱洒,始得。此段只浑沦一意。宇录云:"此段语意自是零乱星散,难捉摸,只浑沦一意。"盖孔子当初叹无有知我者,子贡因问:'何为莫知子?'夫子所答辞只是解'何为莫知子'一句。大凡不得乎天,则怨天;不得乎人,则尤人。我不得乎天,亦不怨天;不得乎人,亦不尤人,与世都不相干涉。方其下学人事之卑,与众人所共,宇录云:"毕竟是寻常事,人所能共。"又无奇特耸动人处。及其上达天理之妙,忽然上达去,人又捉摸不著,如何能知得我。知我者毕竟只是天理与我默契耳。以此见孔子浑是天理。"伯羽录云:"所谓下学人事者,又不异常人,而无所得知,至上达天理处,而人又不能知。以此两头蹉过了,故人终不知,独有个天理与圣人相契耳。彼天毕竟知之。"久之,又曰:"圣人直是如此潇洒,正如久病得汗,引箭在手,忽然破的也。又曰:"孔子当初说这般话与子贡时,必是子贡有堪语这道理模样。然孔子说了,子贡又无以承之,毕竟也未晓得。宇录云:"问:'集注言:"惜乎子贡犹有所未达也。"若子贡能达之,如何?'曰:'他若达之,必须有说,惜乎见夫子如此说,便自住了。圣门自颜曾以下,惟子贡侭晓得圣人,多是将这般话与子贡说。他若未晓,圣人岂肯说与,但他只知得个头耳。'"若晓得,亦必有语。如'予欲无言','予一以贯之',也只如此住了。如曾子闻'一贯'语,便曰'唯'。是他晓得。"童问:宇录作"寓问"。伯羽录作"仲思问"。"子贡后来闻性与天道,如何?"曰:"亦只是方闻得,毕竟也未见得透彻。"又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这三句,与'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三句,以为夫子自誉,则又似自贬;以为自贬,则又似自誉。"〔淳〕宇录、伯羽录少异。饶录殊略。
问:"'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知,恐是与天契合,不是真有个知觉否?"先生曰:"又似知觉,又不似知觉,这里也难说。'不怨天,不尤人',圣人都不与己相干。圣人只是理会下学,而自然上达。下学是立脚只在这里,上达是见识自然超诣。到得后来,上达便只是这下学,元不相离。下学者,下学此事;上达者,上达此理。"问:"圣人亦有下学,如何?"曰:"圣人虽是生知,亦何尝不学。如'入太庙,每事问','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便是学也。"〔铢〕
"下学而上达",每学必自下学去。〔泳〕
未到上达,只有下学。〔芝〕
下学、上达,虽是二事,只是一理。若下学得透,上达便在这里。〔道夫〕
下学者,事也;上达者,理也。理只在事中。若真能尽得下学之事,则上达之理便在此。〔道夫〕
下学只是事,上达便是理。下学、上达,只要於事物上见理,使邪正是非各有其辨。若非仔细省察,则所谓理者,何从而见之。〔谟〕
下学是低心下意做。到那做得超越,便是上达。〔佐〕
道理都在我时,是上达。譬如写字,初习时是下学,及写得熟,一点一画都合法度,是上达。〔明作〕
问"下学而上达"。曰:"学之至,即能上达,但看著力不著力。十五而志乎学,下学也;能立,则是上达矣。又自立而学,能不惑,则上达矣。层层级级达将去,自然日进乎高明。"洽。
问:"'下学上达',圣人恐不自下学中来。"曰:"不要说高了圣人。高了,学者如何企及?越说得圣人低,越有意思。"〔季札〕
蔡问:"有一节之上达,有全体之上达。"曰:"不是全体。只是这一件理会得透,那一件又理会得透,积累多,便会贯通。不是别有一个大底上达,又不是下学中便有上达。须是下学,方能上达。今之学者於下学便要求玄妙,则不可。'洒扫应对,从此可到形而上,未便是形而上',谢氏说过了。"郑曰:"今之学者,多说文章中有性天道。南轩亦如此说。"曰:"他太聪敏,便说过了。"〔淳〕
须是下学,方能上达。然人亦有下学而不能上达者,只缘下学得不是当。若下学得是当,未有不能上达。释氏只说上达,更不理会下学。然不理会下学,如何上达!〔道夫〕
问"不怨天"一段。曰:"如此,故天知。"〔可学〕
问:"'知我者其天乎!'只是孔子自知否?"曰:"固然。只是这一个道理。"〔广〕
问"莫我知也夫"一节。曰:"此语乃是提撕子贡。'不怨天,不尤人,下学'处,圣人无异於众人;到那'上达'处不同,所以众人却莫能知得,惟是天知。"又曰:"中庸:'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古注云:'惟圣人能知圣人。'此语自好。所谓天知者,但只是他理一般而已。乐天,便是'不怨天';安土,便是'不尤人'。人事、天理间,便是那下学、上达底。"〔植〕
先生顾义刚云:"公前日看'知我者,其天乎',说得也未分晓。这个只管去思量不得,须时复把起来看。若不晓,又且放下。只管恁地,久后自解晓得。这须是自晓,也十分著说不得。"〔义刚〕
问:"'莫我知也夫'与'予欲无言'二段,子贡皆不能复问,想是不晓圣人之意。"曰:"非是不晓圣人语意,只是无默契合处。不曾有默地省悟,触动他那意思处。若有所默契,须发露出来,不但已也。"〔僩〕
问:"'方其为学,虽上智不容於不下;及其为达,虽下愚不容於不上。'此与'上智下愚不移',不相梗否?"曰:"不干那事。若恁地比并理会,将间都没理会了。且看此处本意。方其学时,虽圣人亦须下学。如孔子问礼,问官名,未识须问,问了也须记。及到达处,虽下愚也会达,便不愚了。某以学者多不肯下学,故下此语。"问:"何谓达?"曰:"只是下学了,意思见识,便透过上面去。"〔淳〕
问:"明道言:'"下学而上达",意在言表。'"曰:"'意在言表',如下学只是下学,如何便会上达?自是言语形容不得。下学、上达虽是两件理,会得透彻冢合,只一件。下学是事,上达是理。理在事中,事不在理外。一物之中,皆具一理。就那物中见得个理,便是上达,如'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然亦不离乎人伦日用之中,但恐人不能尽所谓学耳。果能学,安有不能上达者!"〔宇〕
"程子曰'"下学上达",意在言表',何也?"曰:"因其言以知其意,便是'下学上达'。"〔淳〕
问:"'意在言表'是如何?"曰:"此亦无可说。说那'下学上达',便是'意在言表'了。"〔广〕
公伯寮愬子路章
问"公伯寮其如命何"。曰:"这'命'字,犹人君命人以官职,是教你做这事。天之命人,亦是教你去做这个,但做里面自有等差。"〔焘〕
圣人不自言命。凡言命者,皆为众人言也。"道之将行也与?命也。"为公伯寮愬子路言也。"天生德於予",亦是门人促之使行,谓可以速矣,故有是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亦是对众人言。〔焘〕
问:"吕氏曰:'道出乎天,非圣人不兴,无圣人,则废而已。故孔子以道之废兴付之命,以文之得丧任诸己。'"曰:"道,只是有废兴,却丧不得。文,如三代礼乐制度,若丧,便扫地。"〔〈螢,中"虫改田"〉〕
贤者辟世章
问"贤者辟世"一章。曰:"凡古之隐者,非可以一律看。有可以其时之所遇而观之者,有可以其才德之高下而观之者。若长沮桀溺之徒,似有长往而不返之意。然设使天下有道而出,计亦无甚施设,只是独善其身,如老庄之徒而已。大抵天下有道而见,不必待其十分太平,然后出来;天下无道而隐,亦不必待其十分大乱,然后隐去。天下有道,譬如天之将晓,虽未甚明,然自此只向明去,不可不出为之用。天下无道,譬如天之将夜,虽未甚暗,然自此只向暗去,知其后来必不可支持,故亦须见几而作,可也。"〔时举〕
"'贤者辟世',浩然长往而不来,举世弃之而不顾,所谓'遯世不见知而不悔'者也。"问:"沮溺荷篠之徒,可以当此否?"曰:"可以当之。"或云:"集注以太公伊尹之徒当之,恐非沮溺之徒可比也。"曰:"也可以当,只是沮溺之徒偏耳。伊吕平正。"〔僩〕
子路宿於石门章
问:"'石门'"章,先生谓圣人'无不可为之时'。且以人君言之,尧之所以处丹朱而禅舜,舜之处顽父、嚚母、傲弟之间,与其所以处商均而禅禹;以人臣言之,伊尹之所以处太甲,周公之所以处管蔡,此可见圣人无不可为之时否?"曰:"然。"〔广〕
子击磬於卫章
"子击磬於卫"。先生云:"如何闻击磬而知有忧天下之志?"或对曰:"政如听琴而知其心在螳螂捕蝉耳。"久之,先生曰:"天下固当忧,圣人不应只管忧。如'乐亦在其中',亦自有乐时。"或云:"圣人忧天下,其心自然如此,如天地之造化万物,而忧不累其心。"曰:"然则击磬之时,其心忧乎,乐乎?"对曰:"虽忧而未尝无乐。"又有曰:"其忧世之心,偶然见於击磬之时。"先生皆不然之,曰:"此是一个大题目,须细思之。"〔拱寿〕
问:"荷蕢闻磬声,如何便知夫子之心不忘天下?"曰:"他那个人煞高,如古人於琴声中知有杀心者耳。"因说,泉州医僧妙智大师后来都不切脉,只见其人,便知得他有甚病。又后来虽不见其人,只教人来说,因其说,便自知得。此如'他心通'相似。盖其精诚笃至,所以能知。又问:"'硜硜乎'是指磬声而言否?"曰:"大约是如此。"〔广〕
问"子击磬於卫"一章。曰:"荷蕢亦是出乎世俗数等底人,在郑子产晏平仲之上。"或问:"如蘧伯玉,又知学。"或曰:"蘧伯玉恐未为知道。"曰:"谓之知道之全,亦不可;谓之全不知道,亦不可。"〔焘〕
或问:"荷蕢沮溺之徒,贤於世俗之人远矣!不知比蘧伯玉如何?"曰:"荷蕢之徒,高於子产晏平仲辈,而不及伯玉,盖伯玉知为学者也。"〔僩〕
上好礼章
"礼达而分定"。达,谓达於下。〔广〕
子路问君子章
陈仲卿问"修己以敬"。曰:"敬者,非但是外面恭敬而已,须是要里面无一毫不直处,方是所谓'敬以直内'者是也。"〔时举〕或录详,别出。
陈仲卿问"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曰:"须看'敬以直内'气象。敬时内面一齐直,彻上彻下,更无些子私曲。若不敬,则内面百般计较,做出来皆是私心。欲利甲,必害乙;利乙,必害丙,如何得安!"
或问:"修己如何能安人?"曰:"且以一家言之,一人不修己,看一家人安不安!"〔节〕
"惟上下一於恭敬",这却是上之人有以感发兴起之。"体信"是忠,"达顺"是恕。"体信"是无一毫之伪,"达顺"是发而皆中节,无一物不得其所。"聪明睿智皆由此出",这是自诚而明。〔砺〕贺孙录云:"是自诚而明意思。'体信'是真实无妄,'达顺'是使万物各得其所。"集注。
因问"上下一於恭敬"。上之人、下之人也。"同寅协恭"出。"圣人之敬熏天炙地,不是独修於九重,而天下之人侮慢自若也,如汉广之化可见。"〔方〕
问"体信达顺"。曰:"'体信',是实体此道於身;'达顺',是发而中节,推之天下而无所不通也。"〔焘〕
问:"'体信'是体其理之实,'达顺'是行其理之宜否?"曰:"如'忠、恕'二字之义。"〔广〕
问"体信达顺"。曰:"信,只是实理;顺,只是和气。'体信'是致中底意思,'达顺'是致和底意思。焘录云:"'体信达顺',如'致中和'之谓。"此是礼记中语言,能恭敬则能'体信达顺'。'聪明睿智由此出'者,言能恭敬,自然心便开明。"〔铢〕
问:"如何是'体信达顺'?"曰:"'体信'只尽这至诚道理,顺即自此发出,所谓'和者天下之达道'。'体信达顺'即是'主忠行恕'。"问:"'聪明睿智皆由是出',是由恭敬出否?"曰:"是心常恭敬,则常光明。"先生又赞言:"'修己以敬'一句,须是如此。这处差,便见颠倒错乱。诗称成汤'圣敬日跻'。圣人所以为圣人,皆由这处来。这处做得工夫,直是有功。"〔宇〕道夫录略。
亚夫问:"程先生说'修己以敬',因及'聪明睿知皆由此出',不知如何。"曰:"且看敬则如何不会聪明!敬则自是聪明。人之所以不聪不明,止缘身心惰慢,便昏塞了。敬则虚静,自然通达。"贺孙因问:"周子云'静虚则明,明则通',是此意否?"曰:"意亦相似。"〔贺孙〕
"体信"是体这诚信,"达顺"是通行顺道。"聪明睿智皆由是出"者,皆由敬出。"以此事天飨帝","此",即敬也。〔植〕
程子曰君子"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至"以此事天享帝",此语上下不难晓。惟中间忽云"聪明睿智皆由此出",则非容易道得,是他曾因此出些聪明睿智来。〔夔孙〕
杨至之问:"如何程氏说到'事天享帝'了,方说'聪明睿智皆由此出'?"曰:"如此问,乃见公全然不用工夫。'聪明睿智'如何不由敬出!且以一国之君看之:此心才不专静,则奸声佞辞杂进而不察,何以为聪?乱色谀说之容交蔽而莫辨,何以为明?睿知皆出於心。心既无主,则应事接物之间,其何以思虑而得其宜?所以此心常要肃然虚明,然后物不能蔽。"又云:"'敬'字,不可只把做一个'敬'字说过,须於日用间体认是如何。此心常卓然公正,无有私意,便是敬;有些子计较,有些子放慢意思,便是不敬。故曰'敬以直内',要得无些子偏邪。"又与文振说:"平日须提掇精神,莫令颓塌放倒,方可看得义理分明。看公多恁地困漫漫地,'则不敬莫大乎是'!"〔贺孙〕
原壤夷俟章
原壤无礼法。淳于髡是个天魔外道,本非学於孔孟之门者,陆子静如何将来作学者并说得!〔道夫〕
问:"原壤登木而歌,夫子为弗闻也者,而过之,待之自好。及其夷俟,则以杖叩胫,近於太过。"曰:"这里说得却差。如原壤之歌,乃是大恶,若要理会,不可但已,且只得休。至於夷俟之时,不可教诲,故直责之,复叩其胫,自当如此。若如正淳之说,则是不要管他,却非朋友之道矣。"〔人杰〕
阙党童子将命章
"欲速成者",是越去许多节次,要到至处,无是理也。〔方〕
谢选骏指出:[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这节很有意思。原壤:鲁国人,孔子小时的旧友。据《礼记·檀弓下》记载,他的母亲去世了,孔子帮助他料理后事,他却敲着棺材唱歌,孔子认为他不守孝道。“夷俟”的“夷”字,指箕踞,双腿分开而坐(古人视作倨傲无礼之态)。“俟”字,指等待。“夷俟”,就是双腿分开傲慢地坐在那里等待。“孙弟”,与“逊悌”同,就是谦逊和孝悌之道。“无述”,指没有什么可称道的。“胫”,指小腿。
这段话的意思是,原壤两腿像八字一样张开坐在地上,等着孔子。孔子骂道:“你年幼的时候不知道谦逊和孝悌之道,年长了又没有什么可称道的,老而不死,真是害人精。”说着用手杖敲他的小腿。
人说——孔子教训原壤的故事说明了什么呢?原壤是孔子的老朋友。孔子一生,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最终成为德高望重的圣人;而原壤却从小不学无术,不求上进,傲慢无礼,虚度年华。孔子见他很不礼貌地坐在那里,不成器、不长进的样子,非常生气,就严厉地教训了他。这个故事表明了孔子对老朋友“恨铁不成钢”的态度。
我看,孔子辱骂原壤,可能牵涉到学派之争——朱熹作注说:“原壤,孔子之故人。母死而歌,盖老氏之流,自放于礼法之外者。”母死而歌,颇有《庄子》中“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则方箕踞鼓盆而歌”的意味,所以后世称他是“老氏之流”,不守礼法。孔子采用谩骂方式解决学术问题,正如诛杀少正卯——显示了极端的霸道。
【卷四十五 论语二十七】
◎卫灵公篇
△卫灵公问陈章
问:"'明日遂行。在陈绝粮。'想见孔子都不计较,所以绝粮。"曰:"若计较,则不成行矣。"〔焘〕
周问:"'固穷'有二义,不知孰长?"曰:"固守其穷,古人多如此说。但以上文观之,则恐圣人一时答问之辞,未遽及此。盖子路方问:'君子亦有穷乎?'圣人答之曰:'君子固是有穷时,但不如小人穷则滥尔。'以'固'字答上面'有'字,文势乃相应。"〔雉〕
子曰赐也章
孔子告子贡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予一以贯之。"盖恐子贡只以己为多学,而不知一以贯之之理。后人不会其意,遂以为孔子只是一贯,元不用多学。若不是多学,却贯个甚底!且如钱贯谓之贯,须是有钱,方贯得;若无钱,却贯个甚!孔子实是多学,无一事不理会过。若不是许大精神,亦吞不得许多。只是於多学中有一以贯之耳。〔文蔚〕
问"子贡一贯"章。曰:"圣人也不是不理会博学多识。只是圣人之所以圣,却不在博学多识,而在'一以贯之'。今人有博学多识而不能至於圣者,只是无'一以贯之'。然只是'一以贯之',而不博学多识,则又无物可贯。"〔夔孙〕
问"子贡一贯"章。曰:"'一以贯之',固是以心鉴照万物而不遗。然也须'多学而识之'始得,未有不学而自能一贯者也。"〔时举〕
夫子谓子贡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圣人说此一句,不是且恁地虚说。故某尝谓,子贡曰:"然。非与?""然"字也是,"非与"也是。而今只管悬想说道"一贯",却不知贯个甚么。圣人直是事事理会得,如云"好古敏以求之",不是蓦直恁地去贯得它。如曾子问许多曲折,它思量一一问过,而夫子一一告之,末云:"吾闻诸老聃云。"是圣人当初都曾事事理会过。如天下之圣说道事亲,事亲中间有多少事;说道事君,事君中间有多少事。而今正患不能一一见个恰好处,如何便说"一贯"?近见永嘉有一两相识,只管去考制度,却都不曾理会个根本。一旦临利害,那个都未有用处,却都不将事。吕伯恭向来教人亦云:"论语皆虚言,不如论实事。"便要去考史。如陆子静又只说个虚静,云:"全无许多事。颜子不会学,'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勿失'。善则一矣,何用更择?'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一闻之外,何用再闻?"便都与禅家说话一般了。圣人道理,都不恁地,直是周遍。〔夔孙〕
问:"谢氏谓'如天之於众形,非物刻而雕之',是如何?"曰:"天只是一气流行,万物自生自长,自形自色,岂是逐一妆点得如此!圣人只是一个大本大原里发出,视自然明,听自然聪,色自然温,貌自然恭,在父子则为仁,在君臣则为义,从大本中流出,便成许多道理。只是这个一,便贯将去。所主是忠,发出去无非是恕。"〔宇〕淳同。
问:"谢氏解云:'圣人岂务博者哉!如天之於众形,匪物刻而雕之也。故曰:"予一以贯之。""'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所以引此诗者,莫只是赞其理之密否?"曰:"固是。到此则无可得说了。然此须是去涵泳,只恁地说过,亦不济事。'多学而识之',亦不是不是。故子贡先曰'然',又曰'非与'。学者固有当'多学而识之'者,然又自有个一贯底道理。但'多学而识之',则可说;到'一以贯之',则不可说矣。"〔广〕
子张问行章
"言忠信,行笃敬。"去其不忠信笃敬者而已。〔方〕
问"行笃敬"。曰:"笃者,有重厚深沉之意。敬而不笃,则恐有拘迫之患。"〔时举〕
忠信笃敬,"立则见其参前,在舆则见其倚衡",如此念念不忘。伊川谓:"只此是学。"〔铢〕
至之问:"'学要鞭辟近里','鞭辟'如何?"曰:"此是洛中语,一处说作'鞭约',大抵是要鞭督面里去。今人皆不是鞭督向里,心都向外。明道此段下云'"切问近思","言忠信,行笃敬"'云云,何尝有一句说做外面去。学要博,志须要笃。志笃,问便切,思便近,只就身上理会。伊川言:'"仁在其中",即此是学。'元不曾在外,这个便是'近里著己'。今人皆就外面做工夫,恰似一只船覆在水中,须是去翻将转来,便好,便得使。吾辈须勇猛著力覆将转!"先生转身而言曰:"须是翻将转来,始得。"〔宇〕集注。
杨问:"'学要鞭辟近里',何谓'鞭辟'?"曰:"辟,如驱辟一般。"又问:"'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与天地同体',是如何?"曰:"明得透彻,渣滓自然浑化。"又问:"渣滓是甚么?"曰:"渣滓是私意人欲。天地同体处,如义理之精英。渣滓是私意人欲之未消者。人与天地本一体,只缘渣滓未去,所以有间隔。若无渣滓,便与天地同体。'克己复礼为仁',己是渣滓,复礼便是天地同体处。'有不善未尝不知',不善处是渣滓。颜子'三月不违仁',既有限,此外便未可知。如曾子'为人谋而不忠,与朋友交而不信,传而不习',是曾子渣滓处。漆雕开言'吾斯之未能信',皆是有些渣滓处。只是质美者,也见得透彻,那渣滓处都尽豦了。若未到此,须当庄敬持养,旋旋磨擦去教尽。"宇。
问:"'学要鞭辟近里',至'庄敬持养'。窃谓如颜子'克己复礼',天理人欲便截然两断,此所谓'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如仲弓'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便且是'庄敬持养'。"曰:"然。颜子'克己复礼',不是盲然做,却是他生见得分晓了。便是圣人说话浑然。今'克己复礼'一句,近下人亦用得。不成自家未见得分晓,便不克己!只得克将去。只是颜子事与此别。"又曰:"知得后,只是一件事。如適间说'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亦只是本体上事。又如'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亦是本体上事。只缘其初未得,须用如此做工夫;及其既得,又只便是这个。"文蔚曰:"且如'博学於文',人心自合要无所不知。只为而今未能如此,须用博之以文。"曰:"人心固是无所不知,若未能如此,却只是想像。且如释氏说心,亦自谓无所不知。他大故将做一个光明莹彻底物事看,及其问他,他便有不知处。如程先生说穷理,却谓'不必尽穷天下之理,只是理会得多后,自然贯通去'。某尝因当官,见两家争产,各将文字出拖照。其间亦有失却一两纸文字,只将他见在文字推究,便自互换见得出。若是都无文字,只臆度说,两家所竞须有一曲一直,便不得。元不曾穷理,想像说我这心也自无所不知,便是如此。"〔文蔚〕
"学要鞭辟近里"一段。明得尽者,一见便都明了,更无渣滓。其次惟是庄敬持养,以消去其渣滓而已。所谓持养,亦非是作意去穿凿以求其明。但只此心常敬,则久久自明矣。〔广〕
因欧兄问"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洽曰:"尹和靖以'渣滓'二字不当有,如何?"曰:"和靖议论每如此。所谓渣滓者,私意也。质美者明得尽,所以渣滓一齐浑化无了。"洽。
问:"程子曰:'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与天地同体。'求之古人,谁可当之?颜子孔门高第,犹或有违仁时,不知已上别有人否?"曰:"想须有之。"曰:"汤武如何?"先生却问:"汤武与颜子孰优?"未及对。先生徐曰:"吕与叔云:'论成德,颜子不若汤武之广大;论学,则汤武不若颜子之细密。'汤武功夫诚恐不若颜子细密。如汤'圣敬日跻',犹是密切处。至武王,并不见其切己事。"〔必大〕
直哉史鱼章
正淳问:"'直哉史鱼!君子哉蘧伯玉!'诸儒以为史鱼不及蘧伯玉,如何?"曰:"试将两人对换说,看如何?直固是好,然一向直,便是偏,岂得如蘧伯玉之君子!"〔必大〕
志士仁人章
或问仁。曰:"仁者,只是吾心之正理。'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须知道求生害仁时,虽以无道得生,却是抉破了我个心中之全理;杀身成仁时,吾身虽死,却得此理完全也。"〔时举〕
余正叔谓:"杀身者,只是要成这仁。"曰:"若说要成这仁,却不是,只是行所当行而已。"〔文蔚〕
问:"'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一章,思之,死生是大关节,要之,工夫却不全在那一节上。学者须是於日用之间,不问事之大小,皆欲即於义理之安,然后临死生之际,庶几不差。若平常应事,义理合如此处都放过,到临大节,未有不可夺也。"曰:"然。"〔贺孙〕
曾见人解"杀身成仁",言杀身者,所以全性命之理。人当杀身时,何暇更思量我是全性命之理!只为死便是,生便不是,不过就一个是,故伊川说"生不安於死"。至於全其性命之理,乃是旁人看他说底话,非是其人杀身时有此意也。直卿云:"若如此,则是经德不回,所以干禄也!"〔方子〕
子贡问为仁章
问"子贡问为仁"章。曰:"大夫必要事其贤者,士必友其仁者,便是要琢磨勉厉以至於仁。如欲克己而未能克己,欲复礼而未能复礼,须要更相劝勉,乃为有益。"因云:"时举说文字,见得也定,然终是过高而伤巧。此亦不是些小病痛,须要勇猛精进,以脱此科白,始得。"又云:"且放令心地宽平,不要便就文字上起议论。"〔时举〕
问:"子贡问为仁,何以答以'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曰:"也是个入德之方。"又问:"事与友孰重?"曰:"友为亲切。贤,只是统言;友,径指仁上说。"〔铢〕
颜渊问为邦章
"行夏之时",行夏小正之事。〔德明〕
才仲问"行夏之时"。曰:"夏时,人正也。此时方有人,向上人犹芒昧。子时,天正也。此时天方开。丑时,地正也,言地方萌。夫子以寅月人可施功,故从其时,此亦是后来自推度如此。如历家说,则以为子起於黄锺,寅起於太簇。"又问"辂"注云:"礼文有异。"曰:"有制度,与车不同。以前只谓之车,今南郊五辂,见说极高大。"问:"何不作车与行事官乘?著法服骑马亦不好看。"曰:"在中原时,亦有乘车者。若旧制,亦有著法服骑马,如散骑常侍在於辂之左右是也。"因举上蔡论语举王介甫云:"'事衰世之大夫,友薄俗之士,听淫乐,视慝礼,皦然不惑於先王之道,难矣哉!'此言甚好。"杨通老问:"既如此言,后来何故却相背?"曰:"只是把做文章做,不曾反己求之。璘录云:"介甫此语,只是做文字说去,不曾行之於身。闻其身上极不整齐,所以明道对神宗'王安石圣人'之问,引'赤舄几几'。"见说平日亦脱冠露顶地卧,然当初不如此。观曾子固送黄生序,以其威仪似介卿,介卿,渠旧字也,故名其序曰'喜似'。渠怪诞如此,何似之有!璘录云:"恐介甫后生时不如此。恐是后来学佛了,礼法一时扫去。"渠少年亦不喜释老。晚年大喜,不惟错说了经书,和佛经亦错解了。'揭谛揭谛,波罗僧揭谛',此胡语也。渠注云:'揭真谛之道以示人。'大可笑!"〔可学〕璘录略。
问"行夏之时"。曰:"前辈说多不同,有说三代皆建寅,又说只是建子与寅,无建丑者。刘和夫书解又说自五帝以来,便迭建三正,不止於三代,其引证甚详。据皇极经世亦起於子。他以几万几千年为一会,第一会起於子,第二会起於丑,第三会起於寅,至寅上方始注一'开物'字。恐是天气肇於子,至丑上第二会处,地气方凝结;至寅上第三会,人物始生耳。盖十一月斗指於子,至十二月斗虽指於丑,而日月乃会於子,故商正、周正皆取於此。然以人事言之,终不若夏正之为善也。"〔雉〕
杨尹叔问:"'天开於子,地辟於丑,人生於寅',如何?"曰:"康节说,一元统十二会,前面虚却子丑两位,至寅位始纪人物,云人是寅年寅月寅时生。以意推之,必是先有天,方有地,有天地交感,方始生出人物来。"〔淳〕"夏时"注。
问"天开於子,地辟於丑,人生於寅"。曰:"此是皇极经世中说,今不可知。他只以数推得是如此。他说寅上生物,是到寅上方有人物也,有三元、十二会、三十运、十二世。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岁月日时,元会运世,皆自十二而三十,自三十而十二。至尧时会在巳、午之间,今则及未矣。至戌上说闭物,到那里则不复有人物矣。"问:"不知人物消靡尽时,天地坏也不坏?"曰:"也须一场鹘突。既有形气,如何得不坏?但一个坏了,又有一个。"〔广〕
至之问:"康节说'天开於子,地辟於丑,人生於寅',是否?"曰:"模样也是如此。经世书以元统会,十二会为一元,一万八百年为一会,初间一万八百年而天始开,又一万八百年而地始成,又一万八百年而人始生。初间未有物,只是气塞。及天开些子后,便有一块渣滓在其中,初则溶软,后渐坚实。今山形自高而下,便似义刚作"倾泻"。出来模样。"淳曰:"每常见山形如水漾沙之势,想初间地未成质之时,只是水。后来渐渐凝结,势自如此。凡物皆然。如鸡子壳之类,自气而水,水而质,尤分晓。"曰:"是。"淳问:"天有质否?抑只是气?"曰:"只似个旋风,下面软,上面硬,道家谓之'刚风'。世说天九重,分九处为号,非也。只是旋有九重,上转较急,下面气浊,较暗。上面至高处,至清且明,与天相接。"淳问:"晋志论浑天,以为天外是水,所以浮天而载地,是否?"曰:"天外无水,地下是水载。某五六岁时,心便烦恼个天体是如何?外面是何物?"〔淳〕义刚同。
周问:"三正之建不同,如何?"曰:"'天开於子,地辟於丑,人生於寅。'盖至子始有天,故曰'天正';至丑始有地,故曰:'地正';至寅始有人,故曰'人正'。康节分十二会,言到子上方有天,未有地;到丑上方有地,未有人;到寅上方始有人。子、丑、寅皆天地人之始,故三代即其始处建以为正。康节十二会以尧舜时在午,今在未,至戌则人物消尽。"〔铢〕
问:"颜子问为邦,孔子止告之以四代之礼乐,却不及治国平天下之道。莫是此事颜子平日讲究有素,不待夫子再言否?"曰:"固是如此。只是他那'克己复礼',陋巷箪瓢,便只是这事。穷时是恁地著衣吃饭,达时亦只是恁著衣吃饭。他日用间是理会甚事,想每日讲论甚熟。三代制度却是不甚会说处,却是生处。如尧舜禹却只是就事上理会,及到举大事,却提起那本领处说。"谓"精一执中"等语。又问:"圣人就四代中各举一事,亦只是立一个则例,教人以意推之,都要如此否?"曰:"固是。凡事皆要放此。"〔文蔚〕
问"颜渊问为邦"。曰:"颜子於道理上不消说,只恐它这制度尚有欠阙,故夫子只与说这个。他这个问得大,答得大,皆是大经大法。庄周说颜子'坐忘',是他乱说。"又曰:"颜子著力做将去,如'克己复礼',非礼勿视听言动,在它人看见是没紧要言语,它做出来多少大一件事!"〔植〕
问"颜渊问为邦"。曰:"颜渊为政,其他如'敬事而信,节用爱人',与夫'居之无倦,行之以忠'之类,更不用说,所以斟酌礼乐而告之也。"〔时举〕
亚夫问"颜渊问为邦"。曰:"颜子事事了得了,只欠这些子,故圣人斟酌礼乐而告之。近有学者欲主张司马迁,谓渠作汉高祖赞'黄屋左纛,朝以十月',是他惜高祖之不能行夏之时,乘商之辂;谓他见识直到这里,与孔子答颜渊之意同。某谓汉高祖若行夏之时,乘商之辂,也只做得汉高祖,却如何及得颜子!颜子平日是多少工夫!今却道汉高祖只欠这一节,是都不论其本矣。"〔时举〕
恭父问:"'颜渊问为邦',此事甚大,不知使其得邦家时,与圣人如何?"曰:"终胜得孟子,但不及孔子些。"问:"莫有'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底意思否?"曰:"亦须渐有这意思。"又问:"'文武之道,未坠於地',此是孔子自承当处否?"曰:"固是。惟是孔子便做得,它人无这本领,当不得。且如四代之礼乐,惟颜子有这本领,方做得。若无这本领,礼乐安所用哉!所谓'行夏时,乘商辂,服周冕,舞韶舞',亦言其大略耳。"〔恪〕贺孙录又问以下不同,云:"正卿问:'颜子涵养之功多,曾子省察之功多。'曰:'固不可如此说。然颜子资禀极聪明,凡是涵养得来都易。如"闻一知十",如"於吾言无所不说",如"亦足以发",如"问为邦",一时将许多大事分付与他,是他大段了得。看问为邦,而孔子便以四代礼乐告之,想是所谓"夏时、商辂、周冕、韶舞"当"博我以文"之时都理会得。'"
或问:"孔子答颜渊之问,欲用四代礼乐。至论'郁郁乎文',则曰'吾从周',何故?"曰:"此正適来说,心小则物物皆病。贤心中只著得上一句,不著得下一句。"〔可学〕
赐问:"'颜渊问为邦'章,程子谓发此以为之兆。"曰:"兆,犹言准则也,非谓为邦之道,尽於此四者。略说四件事做一个准则,则馀事皆可依仿此而推行之耳。"〔雉〕
子曰已矣乎章
杨至之问:"'好德如好色',即是大学'如恶恶臭,如好好色',要得诚如此。然集注载卫灵公事,与此意不相应,恐未稳否?"曰:"书都不恁地读。除了卫灵公,便有何发明?在卫灵公上便有何相碍?此皆没紧要,较量他作甚?圣人当初恁地叹未见好德如那好色者,自家当虚心去看。又要反来思量自己如何便是好德,如何便是好色,如此方有益。若只管去较量他,与圣人意思愈见差错。圣人言语,自家当如奴仆,只去随他。他教住便住,他教去便去。而今却与他做师友,只是较量他。大学之说,自是大学之意;论语之说,自是论语之意。论语只是说过去,尾重则首轻,这一头低,那一头便昂。大学是将两句平头说得尤力,如何合得来做一说?"〔淳〕宇录少异。
躬自厚章
问:"'躬自厚而薄责於人',自责厚,莫是周备笃切意思否?"曰:"厚是自责得重,责了又责,积而不已之意。"〔贺孙〕或录云:"只是责己要多,责人要少。"
不曰如之何章
林问"不曰如之何"。曰:"只是要再三反复思量。若率意妄行,虽圣人亦无奈何。"〔淳〕
君子义以为质章
问"君子义以为质"一章。曰:"'义以为质',是制事先决其当否了;其间节文次第须要皆具,此是'礼以行之'。然徒知尽其节文,而不能'孙以出之',则亦不可。且如人知尊卑之分,须当让他。然让之之时,辞气或不能婉顺,便是不能'孙以出之'。'信以成之'者,是终始诚实以成此一事,却非是'孙以出之'后,方'信以成之'也。"〔时举〕
或问"君子义以为质"一章。曰:"义,只是合宜。义有刚决意思,然不可直撞去。礼有节文度数,故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是用'和为贵'。义不和,用'礼以行之',己自和。然礼又严,故'孙以出之',使从容不迫。信是朴实头做,无信则义礼孙皆是伪。"甘吉父问:"行与出何别?"曰:"行,是当恁地行;出,是做处。"〔贺孙〕
问:"'君子义以为质'一章,看来有义以为本,必有下面三者,方始成就得。"曰:"然。'义以为质',是应事处。"又问:"以敬为主,则义为用;以义为本,则下面三者为用。"曰:"然。"〔焘〕
周贵卿问:"义是就事上说。盖义则裁断果决,若不行之以节文,出之以退逊,则恐有忤於物。"'信以成之',这一句是缴上三句,言若不诚实,则义必不能尽,礼必不能行,而所谓孙,特是诈伪耳。"曰:"也是恁地。"〔义刚〕
问:"礼行孙出,何以别?"曰:"行是安排恁地行,出是从此发出。礼而不逊,则不免矫世以威严加人。"〔拱焘〕
问:"'义以为质'至'信以成之'章,如孔子之对阳货,孟子之不与王驩言,莫全得此理否?"曰:"然。"问:"行与出如何分?"曰:"行,是大纲行时;出,则始自此出去也。人固有行之合礼,而出之不逊者。"〔广〕
至之问:"明道谓:'君子"敬以直内",则"义以方外";"义以为质",则"礼以行之,逊以出之,信以成之"。'"曰:"只是一个义。'义以为质',便是自'义以方外'处说起来。若无'敬以直内',也不知义之所在。"〔时举〕
君子矜而不争章
问"矜而不争"。曰:"矜是自把捉底意思,故书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德!'"〔雉〕
或问:"'不矜细行',与'矜而不争'之'矜',如何?"曰:"相似是个珍惜持守之意。"〔人杰〕
子贡问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章
"恕可以终身行之,是行之无穷尽。"问:"孔子言恕,必兼忠,如何此只言恕?"曰:"不得忠时不成。恕时,忠在里面了。"〔榦〕
问:"可以终身行之之恕,恐推到极处,便是'以己及物为仁'否?"曰:"这未说那一边,只说推在。"〔焘〕
问:"'终身行之,其恕{門俞}!'絜矩之道,是恕之端否?"曰:"絜矩正是恕。"〔浩〕
问:"'终身行之,其恕{門俞}!'如何只说恕,不说忠?看得'忠'字尤为紧要。"曰:"分言忠恕,有忠而后恕;独言恕,则忠在其中。若不能恕,则其无忠可知。恕是忠之发处,若无忠,便自做恕不出。"问:"忠恕,看来也是动静底道理。如静是主处,动是用处,不知是否?"曰:"圣人每就用处教人,亦不是先有静而后有动。"问:"看来主静是做工夫处。"曰:"虽说主静,亦不是弃事物以求静。既为人,亦须著事君亲,交朋友,绥妻子,御僮仆。不成捐弃了,闭门静坐,事物来时也不去应接,云:'且待我去静坐,不要应。'又不可只茫茫随他事物中走。二者中须有个商量倒断,始得。这处正要著力做工夫,不可皮肤说过去。"又曰:"动静亦不是截然动,截然静。动时,静便在这里。如人来相问,自家去答他,便是动。才答了,便静。这里既静,到事物来便著去应接。不是静坐时守在这里,到应接时便散乱了去。然动静不出是一个理。知这事当做,便顺理做去,便见动而静底意思,故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事物之来,若不顺理而应,则虽块然不交於物,心亦不能得静。惟动时能顺理,则无事时始能静;静而能存养,则应接处始得力。须动时做工夫,静时也做工夫。两莫相靠,莫使工夫间断,始得。若无间断,静时固静,动时心亦不动。若无工夫,动时固动,静时虽欲求静,亦不可得而静矣。动静恰似船一般,须随他潮去始得。浪头恁地高,船也随他上;浪头恁地低,船也随他下。动静只是随他去,当静还他静,当动还他动。又如与两人同事相似,这人做得不是,那人便著救他;那人做得不是,这人便著去救他。终不成两人相推,这人做不是,却推说不干我事,是那人做得如此;那人做不是,推说不干我事,是他做得如此,便不是相为底道理。"又曰:"所以程子言'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言'涵养当用敬,进学则在致知'。若不能以敬养在这里,如何会去致得知。若不能致知,又如何成得这敬。"〔宇〕
吾之於人也章
问:"吾之於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曰:"毁者,那人本未有十分恶,自家将做十分说他,便是毁。若是只据他之恶而称之,则不可谓之毁。譬如一物本完全,自家打破了,便是毁。若是那物元来破了,则不可谓之毁。誉亦是称奖得来过当。'其有所试矣',那人虽未有十分善,自家却遂知得他将来如此。毁人则不可如此也。"〔焘〕
先生忽问王子合曰:"'吾之於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寻常作如何说?"子合对曰:"三代之时,公道行,不妄毁誉人。如有毁誉,须先试得其实,方言之。"曰:"便是看错了。下面只言'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如何不说'如有所毁'?须知道是非与毁誉不同,方说得。盖当其实曰是非,过其实曰毁誉。当时公道行,是言是,非言非,而无是过其实者。然以忠厚褒借而誉者,容或有之,然亦已试其实矣。其过实而毁者,必无也。"〔浩〕
先生说"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数句。季通在坐,证曰:"'雍也可使南面'之类是也。"先生然之。〔过〕
"圣人之言,与后世别。如'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有合上底字,无,乃便不成文,此句全在'所以'上。言三代之直道行於斯民也。古亦此民,今亦此民,三代能行之耳。'谁毁谁誉'者,凡人未至於恶而恶之,故谓之毁;未至於善而善之,故谓之誉。圣人於下又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矣。"此一句却去了毁。盖以不得已而誉,亦尝试之。此乃'善人之意长,恶人之意短'之意。"可学问:"若到於合好恶处,却不用此二字。"先生曰:"然。"〔可学〕
伯丰问三代直道而行。曰:"此紧要在'所以'字上。民是指今日之民,即三代之民。三代盖是以直道行之於民,今亦当以直道行之於民。直是无枉,不特不枉毁,虽称誉亦不枉也。旧尝有此意。因读班固作景帝赞引此数语起头,以明'秦汉不易民而化'之意,曰:'孔子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信哉!'其意盖谓,民无古今,周秦网密文峻,故奸轨不胜;到文景恭俭,民便醇厚。只是此民,在所施何如耳,此政得之。"〔〈螢,中"虫改田"〉〕
问"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斯民,是指当时之人言之。言三代所以直道而行,只是此民。言毁人固不可过实,誉人亦不可过实。言吾所以不敢妄加毁誉之民,只是三代行直道之民。班固举此赞汉景帝,甚好。"〔人杰〕
问"斯民"。"是今此之民,即三代之时所以为善之民,如说'高皇帝天下'相似。尝怪景帝赞引此一句,不晓他意。盖是说周秦虽网密文峻,而不胜其弊。到文景黎民醇厚,亦只是此民也。圣人说一句话,便是恁地阔,便是从头说下来。"〔义刚〕
问:"'所以'字本虚,然意味乃在此。如云,斯民也,三代尝以此行直道矣。""圣人知毁誉之非正,於人无所毁,而犹有所誉,盖将以试其人。所以见圣人至公之道,又以见圣人进人之为善也。"〔璘〕
亚夫问三代直道而行。曰:"此民也是三代时直道而行之民。我今若有所毁誉,亦不得迂曲而枉其是非之实。"且举汉景帝赞所引处,云:"意却似不同。"〔时举〕
巧言乱德章
问"小不忍则乱大谋"。曰:"'忍'字有两说,只是一意。'有忍乃有济',王介甫解作强忍之忍,前辈解作慈忍之'忍'。某谓忍,是含忍不发之意。如妇人之仁,是不能忍其爱;匹夫之勇,是不能忍其忿,二者只是一意。"〔雉〕
问:"'小不忍',如妇人之仁,匹夫之勇,似是两意,皆说得。妇人之仁是姑息,匹夫之勇是不能涵容。"曰:"只是一意。妇人之仁,不能忍於爱;匹夫之勇,不能忍於忿,皆能乱大谋,如项羽是也。"〔夔孙〕闳祖录略。
人能弘道章
问"人能弘道"。曰:"道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又曰:"'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古今所共底道理,须是知知,仁守,勇决。"继又曰:"'人者,天地之心。'没这人时,天地便没人管。"〔植〕
问"人能弘道"。先生以扇喻曰:"道如扇,人如手。手能摇扇,扇如何摇手?"〔夔孙〕
吾尝终日不食章
问:"圣人真个'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否?"曰:"圣人也曾恁地来。圣人说'发愤忘食',却是真个,惟横渠知得此意,尝言'孔子煞吃辛苦来!'横渠又言:'尧不曾吃辛苦,舜吃辛苦。但三十徵庸,后来便享富贵。孔子一生贫贱,事事都去理会过来。'"问:"尧不曾吃辛苦做工夫,依旧聪明圣知,无欠缺。""但不如孔子於事理又周匝详尽。"〔德辅〕
"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某注云:"盖劳心以必求,不如逊志而自得。"思,是硬要自去做底;学是依这本子去做,便要小著心,随顺个事理去做。而今人都是硬去做,要必得,所以更做不成。须是软著心,贴就它去做。孟子所谓"以意逆志",极好。逆,是推迎它底意思。〔僩〕
问:"注云'逊志而自得',如何是逊志?"曰:"逊志,是卑逊其志,放退一著,宽广以求之;不忒恁地迫窄,便要一思而必得。"〔雉〕
君子谋道不谋食章
问"君子谋道不谋食"。曰:"上面说'君子谋道不谋食',盖以'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又恐人错认此意,却将学去求禄,故下面又缴一句。谓君子所以为学者,所忧在道耳,非忧贫而学也。"〔雉〕
学固不为谋禄,然未必不得禄;如耕固不求馁,然未必得食。虽是如此,然君子之心却只见道不见禄。如"先难后获","正义不谋利",睹当不到那里。〔闳祖〕
论语凡言"在其中矣",当以"馁"字推之。盖言不必在其中而在焉者矣。〔方〕
因言:"近来稍信得命及。孔子说:'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观此一段,则穷达当付之分定,所当谋者惟道尔。"曰:"此一段,不专为有命,盖专为学者当谋道而设。只说一句,则似缓而不切,故又反覆推明,以至'忧道不忧贫'而止。且君子之所急当先义语义,则命在其中。如'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此只说义。若不恤义,惟命是恃,则命可以有得,虽万锺,有'不辨礼义而受之'矣。义有可取,如为养亲,於义合取而有不得,则当归之命尔。如'泽无水,困',则不可以有为,只得'致命遂志',然后付之命可也。"〔大雅〕
知及之章
问"知及之,仁能守之"。曰:"此是说讲学。'庄以莅之'以后说为政。"〔时举〕
亚夫问:"'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一章,上下文势相牵合不来相似。"曰:"'知及之,仁能守之',是明德工夫;下面是新民工夫。"亚夫云:"'克己复礼为仁',到仁便是极了。今却又有'庄以莅之'与'动之以礼'底工夫,是如何?"曰:"今自有此心纯粹,更不走失,而於接物应事时,少些庄严底意思,阘阘翣翣底,自不足以使人敬他,此便是未善处。"宜久问:"此便是要本末工夫兼备否?"曰:"固是。但须先有'知及之,仁能守之'做个根本了,却方好生去点检其馀,便无处无事不善。若根本不立,又有何可点检处。"〔时举〕
"知及之",如大学"知至";"仁守之",如"意诚";莅不庄,动不以礼,如所谓"不得其正",与所谓"敖惰而辟"之类。到仁处,大本已好,但小节略略有些未善。如一个好物,只是安顿得略倾侧,少正之则好矣,不大故费力也。〔夔孙〕
问"知及之"一章。曰:"'庄以莅之',是自家去临民。'动之不以礼',这'动'字,不是感动之'动',是使民底意思。谓如使民去做这件事,亦有礼,是使之以礼,下梢'礼'字归在民身上。"又问:"是使他做事,要他做得来合节拍否?"曰:"然。"又问:"是合礼底事,便以使之;不合礼底事,便不以使之?"曰:"然。看那'动之'字,便是指那民说。使他向善,便是'以礼';不使他向善,便是'不以礼'。如古所谓'蒐苗狝狩',就其中教之少长有序之事,便是使之以礼。盖是使他以此事,此事有礼存也。"〔焘〕
或问此章。曰:"此一章当以仁为主。所谓'知及之,所以求吾仁;莅之,动之,所以持养吾仁'者,得之矣。"〔谟〕
或问:"'不庄以莅之'一章,下两句,集注以为气质之小疵。"曰:"固有生成底,然亦不可专主气质,盖亦有学底。"〔焘〕
君子不可小知章
问:"'小知',是小有才;'大受',是大有德。如盆成括小有才,未闻大道,是也。"曰:"却如何说'可、不可'字义理?且看他本文正意是如何说。今不合先以一说横著胸中,便看不见。"〔必大〕
当仁不让於师章
或问:"'当仁不让於师',这'当'字,是承当之'当'否?"曰;"然。亦是'任'字模样。"〔焘〕
子善问:"直卿云:'"当仁",只似適当为仁之事。'集注似以'当'为担当之意。"曰:"如公说'当'字,谓值为仁则不让。如此,恐不值处煞多,所以觉得做'任'字说是。恐这'仁'字是指大处、难做处说。这般处须著担当,不可说道自家做不得,是师长可做底事。"〔贺孙〕
君子贞而不谅章
亚夫问"贞而不谅"。曰:"贞者,正而固也。盖见得道理是如此,便须只恁地做,所谓'知斯二者,弗去是也'。为'正'字说不尽,故更加'固'字,如易所谓'贞固足以幹事'。若谅者,是不择是非,必要如此。故贞者,是正而固守之意;谅则有固、必之心也。"〔时举〕
"'谅'字,论语有三个:'匹夫之谅','贞而不谅',是不好;'友谅'却是好。以贞对谅,则谅为不好。若是友,与其友无信之人,又却不如友谅也。谅,信之小者。孟子所谓'亮',恐当训'明'字。"〔广〕
辞达而已矣章
"辞达而已矣",也是难。〔道夫〕
谢选骏指出:孔子说,“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这是因为“终日不食,终夜不寝”是不够的;如果能够像我那样三天不吃、三夜不睡,就能成就大器了。而如果能像耶稣基督那样,经受四十个昼夜的考验,则是上帝之子了——当时,耶稣被圣灵引到旷野,受魔鬼的试探。他禁食四十昼夜,后来就饿了。那试探人的进前来,对他说:“你若是神的儿子,可以吩咐这些石头变成食物!”耶稣却回答说:“经上记着说:‘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魔鬼就带他进了圣城,叫他站在殿顶上,对他说:“你若是神的儿子,可以跳下去!因为经上记着说:‘主要为你吩咐他的使者用手托着你,免得你的脚碰在石头上。’”耶稣对他说:“经上又记着说:‘不可试探主你的神。’”魔鬼又带他上了一座最高的山,将世上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都指给他看,对他说:“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耶稣说:“撒旦,退去吧!因为经上记着说:‘当拜主你的神,单要侍奉他。’”于是魔鬼离了耶稣,有天使来伺候他。(马太福音 4章)
【卷四十六 论语二十八】
◎季氏篇
△季氏将伐颛臾章
问"焉用彼相"。曰:"看'扶持'两字,恐只是相瞽者之义。旧见一人亦如此说。"又问"相夫子"之义。曰:"相,亦是赞相之义。瞽者之相,亦是如此。"〔〈螢,中"虫改田"〉〕
问:"集注,颛臾'在鲁地七百里之中',从孟子'百里'之说,则鲁安得七百里之地?"曰:"七百里是礼记如此说,封周公曲阜之地七百里。如左传也有一同之说,某每常疑此处。若是百里,无此间龙溪漳浦县地,又如何做得侯国,如何又容得颛臾在其中?所谓'锡之山川,土田附庸',其势必不止於百里。然此处亦难考究,只得且依礼记恁地说。"〔宇〕砥录云:"周礼国语皆说五百里。礼记说七百里。若如孟子说百里,则未若今之一邑,何以为国?又如何容得一个颛臾在肚里?"
问:"诸家多把'虎兕'喻季氏,'龟玉'喻公室,是否?"曰:"文义未有此意。且是答他'二臣者皆不欲'之意。虎在山上,龟玉在他处,不干典守者事。今在柙中走了,在椟中毁了,便是典守者之过。上面冉求分疏,言'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责他,以比典守者之过。此伐颛臾,实二子与谋之过。答问间方且随话恁地说,未说到季氏、公室处,不必又生枝蔓。"仲思问:"独责求,何也?"曰:"想他与谋较多,一向倒在他身上去,亦可知也。"〔宇〕
问:"'萧墙','萧'字为义如何?"曰:"也不曾考究。但据旧说云,诸侯至屏内,当有肃敬之意,亦未知是否。"〔焘〕
益者三乐章
问"乐节礼乐"。曰:"此说得浅,只是去理会礼乐。理会得时,自是有益。"〔焘〕
味道问"损者三乐"。曰:"惟宴乐最可畏,所谓'宴安酖毒'是也。"〔时举〕
问:"'三者损益相反'。'佚游则傲惰而恶闻善',如何与'乐道人之善'相反?"曰:"'乐道人之善',则心常汲汲於好善。若是佚游,则是放荡闲过了日子,虽所损稍轻,亦非是小胏。"又问:"'乐道人之害',则有勉思企及之意。佚游,则一向懒惰,无向善之心。此所以见其相反。"曰:"三者如骄乐,只是放恣侈靡最害事。到得宴乐,便须狎近小人,疏远君子。"〔贺孙〕
侍於君子有三愆章
问:"'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莫是未见事实否?"曰:"'未见颜色',是不能察言观色。"曰:"如此,则颜色是指所与言者。"曰:"向时范某每奏事,未尝看著圣容。时某人为宰相,云:'此公必不久居此。'未几,果以言不行而去。人或问之。云:'若看圣容,安能自尽其言?'自是说得好。但某思之,不如此。对人主言,也须看他意思是如何,或有至诚倾听之意,或不得已,貌为许可。自家这里也须察言观色,因而尽诱掖之方。不可汎然言之,使泛然受之而已。固是有一般小人,伺侯人主颜色,迎合趋凑,此自是大不好。但君子之察言观色,用心自不同耳。若论对人主要商量天下事,如何不看著颜色,只恁地说将去便了!"〔贺孙〕
君子有三戒章
或问君子三戒。曰:"血气虽有盛衰,君子常当随其偏处警戒,勿为血气所役也。"因论血气移人,曰:"疾病亦能移人。吕伯恭因病后读'躬自厚而薄责於人',忽有见,遂一意向这下来。"〔大雅〕
问注引范氏说血气、志气之辨。曰:"到老而不屈者,此是志气。"〔时举〕
问:"'君子有三戒'章,谢曰:'箪食豆羹,呼尔而与之,有所不就;蹴尔而与之,有所不屑。此非义心胜,血气壮故也。'恐是义心之胜,非血气之壮。谢又曰:'万锺与不得则死,远矣。有不辨礼义而受之者,血气衰故也。'恐是不辨礼义则受,奚必血气之衰?"曰:"谢说只是伤急,阙三数字。当云:'此非特义心自胜,亦血气之壮故也。'盖血气助得义心起来。人之血气衰时,则义心亦从而衰。夫子三戒,正为血气而言。"又问:"谢氏以血气为气质。"曰:"气,只是一个气。便浩然之气,也只是这个气,但只是以道义充养起来。及养得浩然,却又能配助义与道也。"〔必大〕
君子有三畏章
"畏天命"三字好。是理会得道理,便谨去做,不敢违,便是畏之也。如非礼勿视听言动,与夫戒慎恐惧,皆所以畏天命也。然亦须理会得天命是恁地,方得。〔焘〕
问:"'大人',是指有位者言之否?"曰:"不止有位者,是指有位、有齿、有德者,皆谓之'大人'。"问:"此三句,要紧都在'畏天命'上。"曰:"然。才畏天命,自是於大人、圣言皆畏之。"问:"固是当先畏天命,但要紧又须是知得天命。天命即是天理。若不先知这道理,自是懵然,何由知其可畏?此小人所以无忌惮。"曰:"要紧全在知上。才知得,便自不容不畏。"问:"知有浅深。大抵才知些道理,到得做事有少差错,心也便惕然。这便见得不容於不畏。"曰:"知固有浅深。然就他浅深中,各自有天然不容已者。且如一件事是合如此,是不合如此,本自分晓。到临事又却不如此,道如此也不妨,如此也无害,又自做将去。这个是虽知之而不能行。然亦是知之未尽,知之未至,所以如此。圣人教人,於大学中劈初头便说一个格物、致知。'物格而后知至',最是要知得至。人有知不善之不当为,及临事又为之,只是知之未至。人知乌喙之杀人不可食,断然不食,是真知之也。知不善之不当为,而犹或为之,是特未能真知之也。所以未能真知者,缘於道理上只就外面理会得许多,里面却未理会得十分莹净,所以有此一点黑。这不是外面理会不得,只是里面骨子有些见未破。所以大学之教,使人即事即物,就外面看许多一一教周遍;又须就自家里面理会体验,教十分精切也。"〔贺孙〕洛录云:"味道问:'"畏天命"是个总头否?'曰:'固是。人若不畏这个道理,以下事无缘会做得。'又问:'若不知得这个道理,如何会畏?'曰:'须是先知得,方会畏。但知得有浅深,工夫便随深浅做去。事事物物皆有个天命。若知得尽,自是无所不畏,惟恐走失了。'"
君子有九思章
问"九思"。曰:"不是杂然而思。当这一件上,思这一件。"〔〈螢,中"虫改田"〉〕
或问"君子有九思"。曰:"公且道,色与貌,可以要得他温,要得他恭。若是视听,如何要得他聪明?"曰:"这只是意诚了,自会如此。"曰:"若如公说,都没些事了,便是圣人教人意思不如此。有物必有则。只一个物,自各家有个道理。况耳目之聪明得之於天,本来自合如此,只为私欲蔽惑而失其理。圣人教人,不是理会一件,其馀自会好。须是逐一做工夫,更反复就心上看,方知得外面许多费整顿,元来病谤都在这里。这见圣人教人,内外夹持起来,恁地积累成熟,便会无些子渗漏。如公所说意诚,便都无事。今有人自道心正了,外面任其箕踞无礼,是得不得?亦有人心下已自近正,外面视听举止自大段有病痛,公道如何视会明,听会聪?也只是就视听上理会。'视远惟明,听德惟聪'。如有一件可喜底物事在眼前,便要看他,这便被他蔽了。到这时节,须便知得有个义理,在所可喜,此物在所不当视。这便是见得道理,便是见得远,不蔽於眼前近底,故曰'视远惟明'。有无益之言,无稽之言,与夫谄谀甘美之言;有仁义忠信之言。仁义忠信之言,须是将耳常常听著;那许多不好说话,须莫教他入耳,故曰'听德惟聪'。"〔贺孙〕
问:"程子曰:'九者各专其一。'"曰:"专一者,非杂然而思也。"或曰:"是'主一'之义否?"曰:"然。"又云:"'忿思难。'如'一朝之忿,忘其身,及其亲',此不思难之故也。"〔焘〕
见善如不及章
"行义以达其道",所行之义,即所达之道也。未行,则蕴诸中;行,则见诸事也。〔焘〕
问:"'行义以达其道',莫是所行合宜否?"曰:"志,是守所达之道;道,是行所求之志。隐居以求之,使其道充足。行义,是得时得位,而行其所当为。臣之事君,行其所当为而已。行所当为,以达其所求之志。"又问:"如孔明,可以当此否?"曰:"也是。如'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是'隐君以求其志'。及幡然而起,'使是君为尧舜之君,使是民为尧舜之民',是'行义以达其道'。"蜚卿曰:"如漆雕开之未能自信,莫是求其志否?"曰:"所以未能信者,但以'求其志',未说'行义以达其道'。"又曰:"须是笃信。如读圣人之书,自朝至暮,及行事无一些是,则曰:'圣人且如此说耳!'这却是不能笃信。笃信者,见得是如此,便决然如此做。孔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学者须是笃信。"骧曰:"见若卤莽,便不能笃信。"曰:"是如此,须是一下头见得是。然笃信又须好学,若笃信而不好学,是非不辨,其害却不小。既已好学,然后能守死以善其道。"又问:"如下文所言,莫是笃信之力否?"曰:"既是信得过,危邦便不入,乱邦便不居;天下有道便不隐,天下无道便不见,决然是恁地做。"〔骧〕
问:"'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上一截是进德之事,下一截是成德之事。兼出处有非人力所能为者,故曰'未见其人'。"曰:"公只管要妆两句恁地好,做甚么?这段紧要却不在'吾见其人','未见其人'上。若将'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与'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这几句意思涵泳,是有多少意思!鲍看文字有个病,不只就文字里面看,却要去别生闲意。大抵看文字,须是只就他里面看,侭有意思。公今未见得本意是如何,却将一两句好言语,裹了一重没理会在里面,此是读书之大病。须是且就他本文逐字剔碎了,见这道理直透过,无些子窒碍,如此,两段浅深自易见。"〔贺孙〕
问:"杨氏引'达可行於天下'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或问以为未稳,何也?"曰:"解经当取易晓底句语解难晓底句,不当反取难晓底解易晓者。'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此两句本自易理会。今引'达可行於天下'解之,则所引之句反为难晓。'天民者,达可行於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横渠所谓:'必德覆生民而后出,伊吕是也。'若只是泽被一国,道行一乡,此人亦不轻。出谓之天民者,盖谓不是寻常之人,乃天之民耳。天民之云,亦犹曰'天下之善士'云尔,与'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者又不同。"〔必大〕
谢选骏指出:孔子曰:“君子有九思”——“君子有九思: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注释:难(nàn):后患。
有人翻译孔子说:“君子有九种思考:看的时候要思考看明白了没,听的时要思考听清楚了没,待人接物时,要想想脸色是否温和,样貌是否恭敬,说话时要想想是否忠实,做事时要想想是否严肃认真,有疑难时要想着询问,气愤发怒时要想想可能产生的后患,看见可得的要想想是否合于义。”
我看——仅有九思还是不够的,伟大人物要懂得“追随思想的主权,不要成为环境的奴隶”。
【卷四十七 论语二十九】
◎阳货篇
△阳货欲见孔子章
或问:"阳货矙亡以馈孔子,孔子矙亡而往拜之。阳货之矙亡,此不足责。如孔子亦矙亡而往,则不几於不诚乎?"曰:"非不诚也,据道理合当如此。彼人矙亡来,我亦矙亡往;一往一来,礼甚相称。但孔子不幸遇诸涂耳。"〔去伪〕
亚夫问:"扬子云谓孔子於阳货,'敬所不敬',为'诎身以信道',不知渠何以见圣人为诎身处?"曰:"阳货是恶人,本不可见,孔子乃见之,亦近於诎身。却不知圣人是理合去见他,不为诎矣。到与他说话时,只把一两字答他,辞气温厚而不自失,非圣人断不能如此也。"〔时举〕
性相近章
"性相近",以气质言;"性善",以理言。〔祖道〕
问:"'性相近',是本然之性,是气质之性?"曰:"是气质之性。本然之性一般,无相近。程子曰:'性与圣,不可一概论。'"〔节〕
"性相近",唤做"近",便是两个物事,这便是说气质之性。若是"降衷"底,便是没那相近了,个个都只一般。〔佐〕
"性相近",是通善恶智愚说;"上智、下愚",是就中摘出悬绝者说。〔僩〕
问:"'性相近,习相远。''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书中谓'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又有移得者,如何?"曰:"上智、下愚不移。如狂作圣,则有之。既是圣人,决不到得作狂。此只是言其人不可不学。"又问:"或言:'人自不移耳。'此说如何?"曰:"此亦未是。有一般下愚底人,直有不可移者。"问:"'虽愚必明',又是如何?"曰:"那个是做甚次第工夫:'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去伪〕
问此章。曰:"此所谓性,亦指气质之性而言。'性习远近'与'上智下愚'本是一章。'子曰'二字,衍文也。盖习与性成而至於相远,则固有不移之理。然人性本善,虽至恶之人,一日而能从善,则为一日之善人,夫岂有终不可移之理!当从伊川之说,所谓'虽强戾如商辛之人,亦有可移之理'是也。"〔谟〕
先生问木之:"前日所说气质之性,理会得未?"对曰:"虽知其说,终是胸中未见得通透。兼集注'上智下愚'章,先生与程子说,未理会得合处。"曰:"便是莫要只管求其合,且看圣人所说之意。圣人所言,各有地头。孔子说'相近'至'不移',便定是不移了。人之气质,实是有如此者,如何必说道变得!所以谓之下愚。而其所以至此下愚者,是怎生?这便是气质之性。孔子说得都浑成;伊川那一段,却只说到七分,不说到底;孟子却只说得性善:其所言地头各自不同。正如今吃茶相似,有吃得尽底,有吃得多底、少底。必要去牵合,便成穿凿去。"〔木之〕
问:"集注谓'气质相近之中,又有一定而不可易者',复举程子'无不可移'之说,似不合。"曰:"且看孔子说底。如今却自有不移底人,如尧舜之不可为桀纣,桀纣之不可使为尧舜。夫子说底只如此,伊川却又推其说,须知其异而不害其为同。"因说:"气化有不可晓之事。但终未理会得透,不能无疑。释氏之学,只是定静,少间亦自有明识处。"或问:"他有灵怪处,是如何?"曰:"多是真伪相杂。人都贪财好色,都重死生。却被他不贪财,不好色,不重死生,这般处也可以降服得鬼神。如六祖衣钵,说移不动底,这只是胡说。果然如此,何不鸣鼓集众,白昼发去?却夜间发去做甚么?"曰:"如今贤者都信他向上底说,下愚人都信他祸福之说。"曰:"最苦是世间所谓聪明之人,却去推演其说,说到神妙处。如王介甫苏东坡,一世所尊尚,且为之推波助澜多矣。今若得士大夫间把得论定,犹可耳。"〔木之〕
子之武城章
问"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曰"'君子学道',是晓得那'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与'乾称父,坤称母'底道理,方能爱人。'小人学道',不过晓得孝弟忠信而已,故易使也。"〔焘〕
公山弗扰章
夫子曰:"吾其为东周乎!"兴东周之治也。孔子之志在乎东周。然苟有用我者,亦是天命如何尔。圣人胸中自有处置,非可执定本以议之也。〔人杰〕
问:"'吾其为东周乎!'使圣人得行其志,只是就齐鲁东方做起否?"曰:"也只得就这里做。"又问:"其如周何?"曰:"这般处难说,只看挨到临时事势如何。若使天命人心有个响合处,也自不由圣人了。使周家修其礼物,作宾于王家,岂不贤於赧王之自献其邑而灭亡乎!"问:"孔子犹说著周,至孟子则都不说了。"曰:"然。只是当时六国如此强盛,各自抬举得个身己如此大了,势均力敌,如何地做!不知孟子柰何得下,柰何不下?想得也须减一两个,方做得。看来六国若不是秦始皇出来从头打叠一番,做甚合杀!"问:"王者虽曰不'杀一不辜,行一不义',事势到不得已处,也只得如此做。"曰:"然。汤东征西怨,南征北怨,武王灭国五十,便是如此。只是也不唤做'杀不辜,行不义'。我这里方行仁义之师,救民於水火之中,你却抗拒不服,如何不伐得。圣人做处如此,到得后来,都不如此了。如刘先主不取刘琮而取刘璋,更不成举措。当初刘琮孱弱,为曹操夺而取之。若乘此时,明刘琮之孱弱,将为曹操所图,起而取之,岂不正当!到得临了,却淬淬地去取刘璋,全不光明了。当初孔明便是教他先取荆州,他却不从。"或曰:"终是先主规模不大,索性或进或退,所以终做事不成。"曰:"然。"又曰:"唐太宗杀诸盗,如窦建德,犹自得而杀之。惟不杀王世充,后却密使人杀之,便不成举措。盖当初王世充立越王於东都,高祖立代王於关中,皆是叛炀帝,立少主以辅之。事体一般,故高祖负愧而不敢明杀世充也。此最好笑!昂些子曲了,更抬头不起。"又曰:"汉高祖之起,与唐太宗之起不同,高祖是起自匹夫取秦,所以无愧;唐却是为隋之官,因其资而取之,所以负愧也。要之,自秦汉而下,须用作两节看。如太宗,都莫看他初起一节,只取他济世安民之志,他这意思又却多。若要检点他初起时事,更不通看。"或曰:"若以义理看太宗,更无三两分人!"曰:"然。"〔僩〕
问:"诸家皆言不为东周。集注却言'兴周道於东方',何如?"曰:"这是古注如此说。'其'字,'乎'字,只是闲字。只是有用我者,我便也要做些小事,如释氏言'竿木随身,逢场作戏'相似。那处是有不为东周底意?这与'二十年之后,吴其为沼乎'辞语一般,亦何必要如此翻转?文字须宽看,仔细玩味,方见得圣人语言。如'小人之中庸',分明这一句是解上文。人见他偶然脱一个'反'字,便恁地硬说去,小人中庸做小人自为中庸,下面文势且直解两句。未有那自以为中庸底意,亦何必恁地翻转。"〔宇〕
问:"公山弗扰果能用夫子,夫子果往从之,亦不过劝得他改过自新,舍逆从顺而已,亦如何能兴得周道?"曰:"便是理会不得。"良久,却曰:"圣人自不可测。且是时名分亦未定,若谓公山弗扰既为季氏臣,不当畔季氏,所谓'改过'者,不过令其臣顺季氏而已。此只是常法,圣人须别有措置。"问:"如此,则必大有所更张否?"曰:"圣人做时,须惊天动地。然卒於不往者,亦料其做不得尔。夫子为鲁司寇,齐人来归女乐,夫子便行。以人情论之,夫子何不略说令分晓?却只默默而去,此亦不可晓处。且说齐人归女乐,夫子所以便行者,何也?说论语者谓,受女乐则必怠於政事。然以史记观之,又以夫子惧其谗毁而去,如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是以鲁仲连论帝秦之害,亦曰:'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处梁之宫,梁君安得晏然而已乎!'想当时列国多此等事,夫子不得不星夜急走。"又曰:"夫子堕三都,亦是瞒著三家了做。如季氏已堕术中,及围成,公敛处父不肯,曰:'若无成,是无孟氏也!'遂连季氏唤醒,夫子亦便休。且说圣人处事,何故亦有做不成者?"必大以"夫子之得邦家"为对。曰:"有土有民,便伸缩在我。若靠他人,则只是羁旅之臣。若不见信用,便只得缩手而退。"又曰:"阳虎云:'吾欲张公室也。'人曰:'家臣而欲张公室,罪莫大焉!'""此是当时一种议论。"〔必大〕人杰录颇异,别出。
伯丰问:"夫子欲从公山之召,而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如何?"曰:"理会不得,便是不可测度处。"人杰问:"堕三都事,费郈已堕,而成不可堕,是不用夫子至於此否?"曰:"既不用,却何故围成?当时夫子行事,季孙三月不违,则费郈之堕,出於不意。及公敛处父不肯堕成,次第唤醒了叔季二家,便做这事不成。又齐人以女乐归之,遂行。不然,当别有处置也。"问:"女乐既归,三日不朝,夫子自可明言於君相之前,讨个分晓然后去,亦未晚。何必匆遽如此?"曰:"此亦难晓。然据史记之说,却是夫子恐其害己,故其去如此之速。鲁仲连所谓'秦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则当时列国盖有是事也。"又云:"夫子能堕费郈,而不能堕成,虽圣人亦有做不成底事。"伯丰谓:"如'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云云。"曰:"固是。须是有土有民,方能做得。若羁旅之臣,靠著他人,便有所牵制,做事不成。"又问:"是时三家衰微,陪臣执命,故阳虎奔齐,有'吾欲张公室'之语。或谓'家臣而欲张公室,罪莫大焉'!"曰:"便是当时有此一种议论,视大夫专命,以为固然。"又问:"旧见人议论子产叔向辈之贤,其议论远过先轸舅犯之徒,然事实全不及他。"曰:"如元祐诸臣爱说一般道理相似。"又云:"卫灵公最无道,夫子何故恋恋其国,有欲扶持之意?更不可晓。"〔人杰〕
子张问仁章
问:"恭宽信惠,固是求仁之方,但'敏'字於求仁功夫似不甚亲切。莫是人之为事才悠悠,则此心便间断之时多,亦易得走失。若能勤敏去做,便此心不至间断,走失之时少,故敏亦为求仁之一,是如此否?"曰:"不止是悠悠。盖不敏於事,则便有怠悆之意。才怠悆,便心不存而间断多,便是不仁也。"〔时举〕
或问"信则人任焉"。曰:"任,是人靠得自家。如谓任侠者,是能为人担当事也。"〔焘〕
任,是堪倚靠。〔僩〕
佛肸召章
"焉能系而不食",古注是。〔〈螢,中"虫改田"〉〕
夫子於佛肸之召,但谓其不能浼我而已。於公山之召,却真个要去做。〔必大〕
味道问:"佛肸与公山弗扰召孔子,孔子欲往,此意如何?"曰:"此是二子一时善意,圣人之心適与之契,所以欲往。然更思之,则不往矣。盖二子暂时有尊贤向善之诚心,故感得圣人欲往之意。然违道叛逆,终不能改,故圣人亦终不往也。譬如重阴之时,忽略开霁,有些小扁明,又被重阴遮闭了。"曰:"阳货欲见孔子,却终不许他,是如何?"曰:"阳货全无善意,来时便已不好了,故亦不能略感圣人也。"〔时举〕贺孙录详,别出。
"圣人见万物不得其所,皆陷於涂炭,岂不为深忧,思欲出而救之。但时也要,出不得,亦只得且住。圣人於斯世,固不是苟且枉道以徇人。然世俗一种说话,便谓圣人泊然不以入其心,这亦不然。如孔子云:'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这个是十分要做不得,亦有不能自已之意。如说圣人无忧世之心,固不可。谓圣人视一世未治,常恁戚戚忧愁无聊过日,亦非也。但要出做不得,又且放下。其忧世之心要出仕者,圣人爱物之仁。至於天命未至,亦无如之何。如云:'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若说'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上看,恰似一向没理会,明知不可以行道,且漫去做看,这便不得。须看'行其义也',便自是去就。出处之大义,亦在这里。"贺孙因举公山佛肸之召,皆欲往而终不往者,度得是时终不可为,其人终不可与有为。如南轩云:"守身之常法,体道之大权。"又云:"欲往者,爱物之仁;终不往者,知人之智。"这处说得分明。曰:"然。但圣人欲往之时,是当他召圣人之时,有这些好意来接圣人。圣人当时亦接他这些好意思,所以欲往。然他这个人终是不好底人,圣人待得重理会过一番,他许多不好又只在,所以终於不可去。如阴雨蔽翳,重结不解,忽然有一处略略开霁,云收雾敛,见得青天白日,这处自是好。"〔贺孙〕
子曰由也章
问"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曰:"只为不择是,我要恁地便恁地,终是害事。"〔焘〕
杨问:"'好信不好学',何故便到贼害於物处?"曰:"圣人此等语,多有相类,如'恭而无礼则劳'处一般。此皆是就子路失处正之。昔刘大谏从温公学,温公教之诚,谓'自不妄语始'。刘公笃守其说。及调洛州司法时,运使吴守礼至州,欲按一司户赃,以问刘公。公对以不知,吴遂去。而公常心自不足,谓此人实有赃,而我不以诚告,其违温公教乎!后因读杨子'避碍通诸理',始悟那处有碍,合避以通之。若只'好信不好学',固守'不妄语'之说,直说那人有赃,其人因此得罪,岂不是伤害於物?"李谓:"亦有自贼之理。"〔淳〕道夫录云:"问:'"好信不好学",如何便至於相贼害?'曰:'"其父攘羊而子证之"是也。昔刘忠定云云。'"
"六言、六蔽、五美"等话,虽其意亦是,然皆不与圣人常时言语一样。家语此样话亦多。大抵论语后数篇间不类以前诸篇。〔淳〕
问:"集注云:'刚者,勇之体;勇者,刚之发。'"曰:"春秋传云:'使勇而无刚者尝寇',则勇者,发见於外者也。"人杰谓:"以五常揆之,则专言勇者,勇属於义;言刚柔,则刚属於仁。"曰:"便是这个物事,看他用处如何,不可以一定名之。扬子云说:'君子於仁也柔,於义也刚',亦只是一说。"人杰谓:"以仁为柔,以义为刚,止说得个情状体段耳。"曰:"然。"〔人杰〕
小子何莫学夫诗章
问:"诗如何可以兴?"曰:"读诗,见其不美者,令人羞恶;见其美者,令人兴起。"〔节〕
子谓伯鱼章
问"为周南召南"。曰:"'为'字,如'固哉高叟之为诗'之'为',只是谓讲论尔。横渠所谓'近试令家人为周南召南之事',不知其如何地为。"必大。
亚夫问"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曰:"不知所以修身齐家,则不待出门,便已动不得了。所以谓之'正墙面'者,谓其至近之地亦行不得故也。"〔时举〕
问"正墙面而立"。曰:"修身齐家,自家最近底事,不待出门,便有这事。去这个上理会不得,便似那当墙立时,眼既无所见,要动也行不去。"〔植〕
问:"先生解'正墙面而立',曰:'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无所见,一步不可行。'人若不知修身齐家,则自然推不去,是'一步不可行'也。如何是'一物无所见'?"曰:"自家一身一家,已自都理会不得,又况其远者乎!"问:"此可见知与行相须之义否?"曰:"然。"〔广〕
明道谓:"二南,人伦之本,王化之基。苟不为之,'其犹正墙面而立'。"是才出门,便不知,便错了。〔士毅〕
色厉内荏章
问:"'色厉而内荏',何以比之'穿窬'?"曰:"为他意只在要瞒人,故其心常怕人知,如做贼然。"〔大雅〕
"不直心而私意如此,便是穿窬之类。"又云:"里面是如此,外面却不如此;外面恁地,里面却不恁地。"〔焘〕
乡原德之贼章
李问"乡原德之贼"。曰:"最是孟子说得数句好,曰:'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此是乡原本情。"〔雉〕
或问:"乡原引荀子愿悫之说,何也?"曰:"乡原无甚见识。其所谓愿,亦未必真愿,乃卑陋而随俗之人耳。"
义刚云:"去冬请问乡原比老子如何,蒙赐教谓:'老子害伦理,乡原却只是个无见识底人。'今春又问'色取仁而行违'比乡原如何,蒙赐教谓:'"色取仁而行违"底是大拍头挥人,乡原是不做声,不做气,做罪过底人。'深玩二说,微似不同。"先生笑云:"便是世间有这一般半间不界底人,无见识,不顾理之是非,一味谩人。看时也似是个好人,然背地里却乖,却做罪过。"〔义刚〕
敬之问"乡原德之贼"。曰:"乡原者,为他做得好,使人皆称之,而不知其有无穷之祸。如五代冯道者,此真乡原也。本朝范质,人谓其好宰相,只是欠为世宗一死尔。如范质之徒,却最敬冯道辈,虽苏子由议论亦未免此。本朝忠义之风,却是自范文正公作成起来也。"〔时举〕
问"乡原"一章。曰:"此章'贼'字、'弃'字,说得重而有力。盖乡原只知偷合苟容,似是而非,而人皆称之,故曰'德之贼'。道听涂说者才听来便说了,更不能蓄。既不能有之於心,不能行之於身,是弃其德也,故曰'德之弃'。"〔必大〕
古者民有三疾章
问"古之矜也廉"。曰:"廉,是侧边廉隅。这侧是那分处。所谓廉者,为是分得那义利去处。譬如物之侧棱,两下分去。"〔植〕
恶紫之夺朱章
问"紫之夺朱"。曰:"不但是易於惑人。盖不正底物事,自常易得胜那正底物事。且如以朱染紫,一染了便退不得,失却不能变得紫也。紫本亦不是易惑人底,只为他力势大了,便易得胜。又如孔子云:'恶莠之乱苗。'莠又安能惑人?但其力势易盛,故苗不能胜之耳。且一邦一家,力势也甚大。然被利口之人说一两句,便有倾覆之患,此岂不可畏哉!"〔时举〕
紫近黑色,盖过了那朱。既为紫了,便做朱不得,便是夺了。元只是一个色做出来,紫是过则个。郑、雅也只是一个乐,雅较平淡,郑便过而为淫哇。盖过了那雅,便是"乱雅"。〔植〕
问:"范氏谓:'天下之理,正而胜者常少,不正而胜者常多。'"曰:"此当以时运言之。譬如一日与人一生,能有几多好底时节!"〔广〕
予欲无言章
问:"'予欲无言'一章,恐是言有所不能尽,故欲无言否?"曰:"不是如此。只是不消得说,盖已都撒出来了。如'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又更说个甚底!若是言不能尽,便是有未尽处。圣人言处也尽,做处也尽,动容周旋无不尽。惟其无不尽,所以不消得说了。"〔寿〕
先生问林择之:"'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此三句何句较好?"对曰:"'四时行,百物生'二句好。"先生因说:"择之看得是。只'四时行,百物生',所谓'天何言哉',已在其中矣。"〔德〕
问尹氏之说。曰:"尹氏自说得不紧要了。又辨其不紧要话,愈更不紧要矣。"〔必大〕
孺悲欲见孔子章
先生云:"南康一士人云:'圣贤亦有不诚处,如取瑟而歌,出吊东郭之类。说诚不如只说中。"某应之曰:"诚而中,'君子而时中';不诚而中,'小人之无忌惮'。"〔闳祖〕
宰我问三年之丧章
问"钻燧改火"。直卿曰:"若不理会细碎,便无以尽精微之义。若一向细碎去,又无以致广大之理。"曰:"须是大细兼举。"〔淳〕
问:"'宰我问三年之丧',为自居丧时问,或为大纲问也?"曰:"必是他居丧时。"问"成布"。曰:"成布,是稍细成布,初来未成布也。"问"縓缘"。曰:"縓,今浅绛色。小祥以縓为缘。看古人小祥,縓缘者不入,谓縓礼有'四入'之说,亦是渐渐加深色耳。然古人亦不专把素色为凶。盖古人常用皮弁,皮弁纯白,自今言之,则为大凶矣。"刘问布升数。曰:"八十缕为一升。古尺一幅只阔二尺二寸,算来斩衰三升,如今网一般。"又云:"如今漆布一般,所以未为成布也。如深衣十五升布,似如今极细绢一般,这处升数又晓未得。古尺大短於今尺,若尽一十二百缕,须是一幅阔不止二尺二寸,方得如此。所谓'布帛精粗不中数,不粥於市',又如何自要阔得?这处亦不可晓。"〔宇〕
亚夫问宰我问短丧处。曰:"此处圣人责之至严。植录云:"圣人寻常未尝轻许人以仁,亦未尝绝人以不仁。"所谓'予之不仁'者,便谓他之良心已死了也。前辈多以他无隐於圣人而取之。盖无隐於圣人,固是他好处,然却不可以此而掩其不仁之罪也。"〔时举〕
饱食终日章
问:"'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心体本是运动不息。若顷刻间无所用之,则邪僻之念便生。圣人以为'难矣哉'!言其至危而难安也。"曰:"心若有用,则心有所主。只看如今才读书,心便主於读书,才写字,心便主於写字。若是悠悠荡荡,未有不入於邪僻。"〔贺孙〕
君子尚勇乎章
子路之勇,夫子屡箴诲之,是其勇多有未是处。若知勇於义,知大勇,则不如此矣。又其勇有见得到处,便行将去。如事孔悝一事,却是见不到,盖不以出公之立为非,观其谓正名为迂,斯可见矣。〔人杰〕录:"若是勇於义,已不仕季氏。"
君子亦有恶乎章
问:"'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勇与果敢如何分?"曰:"勇是以气加人,故易至於无礼。果敢,是率然敢为。盖果敢而不窒,则所为之事必当於理。窒而不果敢,则於理虽不通,然亦未敢轻为。惟果敢而窒者,则不论是非而率然妄作,此圣人所以恶之也。"〔时举〕
谢选骏指出:人说——或问:"他有灵怪处,是如何?"曰:"多是真伪相杂。人都贪财好色,都重死生。却被他不贪财,不好色,不重死生,这般处也可以降服得鬼神。如六祖衣钵,说移不动底,这只是胡说。果然如此,何不鸣鼓集众,白昼发去?却夜间发去做甚么?"曰:"如今贤者都信他向上底说,下愚人都信他祸福之说。"曰:"最苦是世间所谓聪明之人,却去推演其说,说到神妙处。如王介甫苏东坡,一世所尊尚,且为之推波助澜多矣。今若得士大夫间把得论定,犹可耳。"〔木之〕
我看——理学家大力批判禅宗,是因为从中受益良多。例如《朱熹以禅写意诗研究》(李兵)就说——朱熹的诗歌在宋代道学家群体中是极具代表性的,他虽以作诗为余事,强调“文从道出”,但其绝大部分诗歌并非一味地言说理学道理,并无道学家浓厚的酸腐气味,有具体的生活情境。又因为受到佛禅的影响,故而在他的诗歌当中,常有意无意地显现出佛禅的痕迹。而禅家的生活方式和审美经验,又使得朱熹的诗歌常具有清新活泼、清幽静寂的禅家气息。
话虽如此,朱熹为了发展自己的生意,不得不排斥佛教,这样才能坐稳书院的位置,进而成为儒教的主席。
【卷四十八 论语三十】
◎微子篇
△微子去之章
问:"箕子当时,何必徉狂?"曰:"他已为囚奴,做人不成了,故只得徉狂受辱。"又问:"若箕子地位尚可以谏,想亦未肯住在。必是既已为囚奴,则不复可谏矣。"曰:"既已为囚奴,如何更可以谏!"〔广〕
问:"殷有'三仁'。"曰:"而今也难看。或是孔子当时见他事实。"
问:"或去,或奴,或谏不同,如何同归於仁?"曰:"三子皆诣其至理,故谓之仁。如箕子亦是谏,谏至於极有所不行,故若此也。"〔一之〕
"三仁",且只据他去就、死生论之。然以此一事推及其他,则其所为之当理无私,亦可知矣。〔闳祖〕
问:"'三仁',不知易地而施,皆能遂其本心否?"曰:"都自各就他分上做。自今观之,'微子去之',尚在活地上;如箕子之囚,比干之死,便是在死地上了,较之尤难!螣子虽不死,然便死却又到了。唯是被囚不死不活,这地位如何处?直是难!看'三仁'惓惓忧国之心,直是念念不断。若如避世之徒,一齐割断,高举远引,这却无难。故孔子曰:'果哉!末之难矣。'若果於忘世,是不难。"〔贺孙〕
问:"'三仁'之事,必不可偏废否?"曰:"也不必如此看。只是微子是商之元子,商亡在旦暮,必著去之以存宗祀。若箕子比干则自当谏。其死与奴,特適然耳。"又问:"当时若只有微子一人,当如何?"曰:"亦自著去。"吴仁甫问:"夷齐之事,如伯夷已逃去,叔齐以父命与宗社之重,亦自可立否?"曰:"叔齐却难处。"子升问:"使当时无中子可立,国祀当如何?"曰:"亦须自有宗室等人。"子升问:"令尹子文陈文子之事,集注云:'未知其心果出於天理,而无人欲之私。'又其他行事多悖於道理,但许其忠清,而不许其仁。若其心果出於天理之公,而行事又不悖於道,则可以谓之仁否?"曰:"若果能如此,亦可以谓之仁。"子升又问:"令尹子文陈文子之事,则原其心而不与其仁;至管仲,则以其功而许其仁,若有可疑。"曰:"管仲之功自不可泯没,圣人自许其有仁者之功。且圣人论人,功过自不相掩,功自还功,过自还过。所谓彼善於此,则有之矣。若以管仲比伊周,固不可同日语;若以当时大夫比之,则在所当取。当是之时,楚之势骎骎可畏,治之少缓,则中国皆为夷狄,故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如本朝赵韩王,若论他自身,煞有不是处。只辅佐太祖,区处天下,收许多藩镇之权,立国家二百年之安,岂不是仁者之功!使圣人当时说管仲无'克、伐、怨、欲',而一纯於天理之仁,则不可。今亦不过称其'九合诸侯,一正天下'之事耳。"因说:"看文字,不要般递来说。方说这一事未了,又取那一事来比并说。般来愈多,愈理会不得。少间便撰出新奇说话来说将去,元不是真实道理,最不要如此。"〔木之〕
问:"'三仁'皆出於至诚恻怛之公。若箕子不死而为之奴,何以见恻怛之心?"曰:"箕子与比干心只一般。箕子也尝谏纣,偶不逢纣大怒,不杀他。也不是要为奴,只被纣囚系在此,因徉狂为奴。然亦不须必死於事。盖比干既死,若更死谏也无益,適足长纣杀谏臣之罪,故因得徉狂。然他处此最难,微子去却易,比干则索性死。他在半上半下处,最是难。所以易中特说'箕子之明夷';'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外虽徉狂,而心却守得定。"〔淳〕宇录云:"寓问:'注言:"三子之行不同,而同出於至诚恻怛之意。"微子之去,欲存宗祀;比干之死,欲纣改行;可见其至诚恻怛处。不知箕子至诚恻怛何以见?'曰:'箕子比干都是一样心。箕子偶然不冲著纣之怒,自不杀他。然他见比干恁地死,若更死谏,无益於国,徒使人君有杀谏臣之名。就他处此最难,微子去却易,比干一向谏死,又却索性。箕子在半上落下,最是难处。被他监系在那里,不免徉狂。所以易中特说'箕子之明夷',可见其难处。故曰:'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外虽狂,心则定也。"
或问:"'比干不止是一事之仁',先生尝有此语。莫是它分上大节目处有得,见做得彻头彻尾,与一时一事之仁不同,但未可望圣人之全仁耳。"曰:"箕子微子夷齐之仁,亦是此类。各随它分上,或去,或奴,或让底,亦皆可见其终身大体处。"又曰:"诸子之仁虽如此,料得缜密工夫,纯粹体段,未如颜子之仁是从实地上做来。"又曰:"曾子启手足易箦时底心,见得时,便是曾子之仁。更以求仁、害仁处参之,便见'三仁'、夷齐所以全其心德者。而尧卿所问管仲之事,亦可见矣。"
观凤一羽,则知五色之备。"三仁"。〔僩〕
柳下惠为士师章
问"柳下惠为士师"。曰:"三黜非君子之所能免。但不去,便是他失於和处。"〔时举〕
亚夫问柳下惠三黜。曰:"柳下惠莹然处,皆与伯夷一般。伯夷如一颗宝珠,只常要在水里。柳下惠亦如一宝珠,在水里也得,在泥里也得。"〔时举〕
问:"柳下惠'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虽可以见其'必以其道而不失焉者',然亦便有个不恭底意思,故记者以孔子两事序於其后。观孔子之事,则知柳下惠之事亦未得为中道。"曰:"也是如此。惟是孟子说得好,曰:'圣人之行,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下惠之行,虽不比圣人合於中道,然'归洁其身'则有馀矣。"问:"'或远或近',是相去之远近否?"曰:"不然。谓其去人有远近。若伯夷则直是去人远矣!"〔广〕
齐景公待孔子章
问:"齐景公待孔子,虽欲'以季孟之閒',乃以虚礼待之,非举国以听孔子。故曰:'吾老矣,不能用也。'遂行。如齐王欲以孟子为矜式,亦是虚礼,非举国以听孟子。"曰:"固是。"〔植〕
齐人归女乐章
问:"'齐人归女乐',季桓子才受,孔子不安,便行。孔子向来相定公,做得许多事业,亦是季桓子听孔子之所为,方且做得。"曰:"固是。"又曰:"当时若致膰胙,孔子去得更从容。惟其不致,故孔子便行。"〔植〕
问:"史记载:'鲁今且郊,如致膰于大夫,则吾可以止。'设若致膰,则夫子果止否?"曰:"也须去。只是不若此之速,必别讨一事故去。且如致膰,亦不是大段失礼处,圣人但因此且求去尔。"〔宇〕
问:"今欲出来作事,亦须成败有命,无必成之理。"曰:"固是。且如孔子所作,亦须见有必成处。但有小人沮之,则不可乃是天。孔子当时在鲁,全属季桓子。其堕三都,乃是乘其机而为之,亦是难。女乐事,论语所载与史记异。若如论语所载,似太匆遽。鲁是父母之国,君、大夫,岂得不直告之?告之不从而行,亦未晚,今乃去得如此其急。此事未易轻议,当阙。"〔可学〕
楚狂接舆章
问:"楚狂接舆等,伊川谓荷篠稍高。"曰:"以其尚可告语。若接舆,则全不可晓。"问:"当乱世,必如孔子之才可以救世而后可以出,其他亦何必出?"曰:"亦不必如此执定。'君子之仕,行其义也',亦不可一向灭迹山林。然仕而道不行,则当去耳。"〔可学〕
子路从而后章
问:"不仕无义。"曰:"仕则可以行其义,不仕则无以行其义,便无这君臣之义了。"又问:"下文所谓'君臣之义',即是这义否?"曰:"然。"〔焘〕
"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义,便有进退去就在里。如丈人,直是截断,只见一边。〔闳祖〕
亚夫问:"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曰:"这时虽大纲做,行不行亦自有小小从违处,所谓义也。如孟子'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之意,不如长沮桀溺之徒,才见大纲行不得,便去了。"〔植〕
问:"集注云:'仕所以行君臣之义,故虽知道之不行,而不可废。'末云:'亦非忘义徇禄也。'此'义'字,似有两意。"曰:"如何是有两意?只是一意。才说义,便是摠去、就都说。道合则从,不合则去,即此是义,非但只说要出仕为义。然道合则从,不合则去,唯是出仕方见得。'不仕无义',才说不仕,便都无了这义。圣人忧世之心,固是急欲得君行道。到得灵公问陈,'明日遂行';景公'"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季桓子受女乐,'孔子行',无一而非义。"〔贺孙〕
亚夫问:"集注云:'谓之义,则事之可否,身之去就,诚有不苟然者。'"曰:"旧时人说此段,只说道合出仕才仕,便是义。殊不知所谓仕,不是埋头一向只要仕。如孟子说'所就三,所去三',与'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虽是未尝不欲仕,亦未尝不顾其义之如何。"〔贺孙〕
逸民章
孔子论逸民,先伯夷。〔道夫〕
谢选骏指出:箕子徉狂,流风所及,直到现在,朝鲜韩民都不正常——或是佯狂,或是真疯,总之就是万分容易激动。他她们插队的时候都很坦然,似乎觉得理所当然。做任何事情都不会脸红,为了达到目的,不择一切手段。
【卷四十九 论语三十一】
◎子张篇
△执德不弘章
舜功问"执德不弘"。曰:"言其不广也。才狭隘,则容受不得。不特是不能容人,自家亦自不能容。故才有片善,必自矜;见人之善,必不喜;人告之以过,亦不受。从狭隘上生万般病痛。"问:"子张以为'焉能为有,焉能为亡',世间莫更有不好人?"曰:"渠德亦自执,道亦自信,只是不弘不笃,不足倚靠耳。"通老云:"亦有人将此二句於道德上说。"曰:"不然。先儒说'弘'字,多只说一偏。"〔可学〕
执德须弘,不可道已得此道理,不信更有道理。须是既下工夫,又下工夫;已理会,又理会。若只理会得三二分,便谓只消恁地也得;如此者,非是无,只是不弘。故子张云:"焉能为有,焉能为亡?"弘,便知道理侭有,自家心下侭有地步,宽阔著得在!〔〈螢,中"虫改田"〉〕
"执德不弘",弘是深潜玩味之意,不弘是著不得。明道云:"所贵者资。便儇皎厉兮,去道远而!"此说甚好。〔可学〕
亚夫问:"如何是'执德不弘'底样子?"曰:"子贡若只执'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之德,而不闻夫子乐与好礼之说;子路若只执不耻缊袍之德,而不闻夫子'何足以臧'之说,则其志皆未免止於此。盖义理无穷,心体无限。"〔贺孙〕
信道笃。如何得他信得笃?须是你自去理会始得。而今人固有与他说,他信不笃者。须要你自信始得。〔僩〕
魏才仲问"执德不弘,信道不笃"。曰:"此须著下两句。此两句似若相反。盖弘是广大之意,若'信道不笃',则容受太广后,随人走作,反不能守正理。信道笃而不弘,则是确信其一说,而或至於不通,故须著下两句。弘笃,犹言弘毅相似。"〔璘〕
问:"'执德不弘,信道不笃'一章,还合看得否?"曰:"各自是一个病。世固有自执其小善者,然不害其为信道之笃;亦有信道不笃,然却有兼取众善之意者,自不相害也。"〔时举〕
问:"焉能为有,焉能为亡?"曰:"有此人亦不当去声。得是有,无此人亦不当得是无,言皆不足为轻重。"〔淳〕
子夏之门人问交於子张章
汎交而不择,取楙之道。故子张之言汎交,亦未尝不择。盖初无拒人之心,但其间自有亲疏厚薄尔。和靖非以子张为不择也。〔镐〕
虽小道必有可观章
小道不是异端,小道亦是道理,只是小。如农圃、医卜、百工之类,却有道理在。只一向上面求道理,便不通了。若异端,则是邪道,虽至近亦行不得。〔淳〕
小道易行,易见效。汉文尚黄老。本朝李文靖便是以释氏之学致治。孔孟之道规模大,若有理会得者,其致治又当如何!〔便〕
日知其所亡章
"知其所亡,无忘所能",检校之意。〔方〕
问:"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曰:"'知其所亡',便是一日之间知得所未知;'月无忘其所能',便是长远后也记得在这里。而今学者,今日知得,过几日又忘了。若不真在此做工夫,如何会到一月后记得!"〔谦之〕
周问:"'月无忘其所能',还是温故否?"曰:"此章与'温故知新'意却不同。'温故知新'是温故之中而得新底道理,此却是因新知而带得温故。"〔雉〕
问:"'月无忘其所能',积累多,则如何温习?"曰:"也须渐渐温习。如'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若是如此,则子路只做得一件事,颜子只著得一件事。"节问:"既恁地,却如何?"曰:"且思量。"〔节〕
子夏学煞高,自曾子外说他。看他答问处,如"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如"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等处可见。〔泳〕
博学而笃志章
问:"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曰:"此全未是说仁处,方是寻讨个求仁门路。当从此去,渐见效在其中,谓有此理耳。"问:"明道言:'学者须先识仁。'识得仁,以敬养,不须防检。"曰:"未要看此,不如且就'博学笃志,切问近思'做去。"〔宇〕
问:"'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何以言'仁在其中'?"曰:"此四事只是为学功夫,未是为仁。必如夫子所以语颜冉者,乃正言为仁耳。然人能'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则心不放逸,天理可存,故曰'仁在其中'。"〔必大〕节录云:"心存理得。"
元昭问:"'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何以言'仁在其中'?"曰:"只是为学工夫,反求之己。必如'克己复礼',乃正言为仁。论语言'在其中',只是言其可至耳,明道云:'学要鞭辟近里。'"〔可学〕
杨至之问"博学笃志"章。曰:"明道常说:'学只要鞭辟近里著己而已。'若能如此,便是心在,已有七八分仁了。"〔南升〕
问:"'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如何谓之仁?"曰:"非是便为仁。大抵圣人说'在其中矣'之辞,如'禄在其中','直在其中'意。言行寡尤悔,非所以干禄,而禄在其中;父子相为隐,非所以为直,而直在其中。'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虽非所以为仁,然学者用力於此,仁亦在其中矣。"〔去伪〕
问:"如何'切问近思',则仁便在其中?"曰:"这有四事:博学,笃志,切问,近思。四者俱至;本止是讲学,未是如'克己复礼',然求仁而仁已在其中。凡论语言'在其中',皆是反说。如'耕也',则'馁在其中';耕非能馁也,然有旱乾水溢,则馁在其中。'学也,禄在其中';学非干禄也,然学则禄在其中。'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本非直也,而直已在其中。若此类,皆是反说。"〔骧〕
问:"明道谓:'学者须当思而得之,了此便是彻上彻下底道理。'莫便是先生所谓'从事於此,则心不外驰,而所存自熟'之意?"曰:"然。於是四者中见得个仁底道理,便是彻上彻下道理也。"
问:"'"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了此便是彻上彻下道理'。此是深说也恁地,浅说也恁地否?"先生首肯,曰:"是。彻上彻下,只是这个道理,深说浅说都恁地。"〔淳〕
蜚卿问:"伊川谓:'近思,只是以类推去。'"曰:"程子说得'推'字极好。"问:"比类,莫是比这一个意思推去否?"曰:"固是。如为子则当止於孝,为臣当止於忠,自此节节推去。然只一'爱'字虽出於孝,毕竟千头万绪,皆当推去须得。"〔骧〕
有问伊川曰:"如何是近思?"曰:"以类而推。"今人不曾以类而推,盖谓不曾先理会得一件,却理会一件。若理会得一件,逐件件推将去,相次亦不难,须是劈初头要理会教分晓透彻。且如煮物事,合下便用熳火养,便似煮肉,却煮得顽了,越不能得软。政如义理,只理会得三二分,便道只恁地得了,却不知前面撞头搕脑。人心里若是思索得到时,遇事自不难。须是将心来一如鏖战一番,见行陈,便自然向前得去,如何不教心经履这辛苦。若是经一番,便自知得许多路道,方透彻。〔〈螢,中"虫改田"〉〕
杨问:"程子曰:'近思,以类而推。'何谓类推?"曰:"此语道得好。不要跳越望远,亦不是纵横陡顿,只是就这里近傍那晓得处挨将去。如这一件事理会得透了,又因这件事推去做那一件事,知得亦是恁地。如识得这灯有许多光,便因这灯推将去,识得那烛亦恁地光。如升阶,升第一级了,便因这一级进到第二级,又因第三级进到四级。只管恁地挨将去,只管见易,不见其难,前面远处只管会近。若第一级便要跳到第三级,举步阔了便费力,只管见难,只管见远。如要去建宁,须从第一铺,便去到柳营江,柳营江便去到鱼峬驿。只管恁地去,这处进得一程,那处又减得一程。如此,虽长安亦可到矣。不然,只要一日便到,如何得。如读书,读第一段了,便到第二段,第二段了,便到第三段。只管挨将去,次第都能理会得。若开卷便要猎一过,如何得?"直卿问:"是理会得孝,便推去理会得弟否?"曰:"只是傍易晓底挨将去。如理会得亲亲,便推类去仁民,仁民是亲亲之类。理会得仁民,便推类去爱物,爱物是仁民之类。如'刑于寡妻',便推类去'至于兄弟';'至于兄弟',便推类去'御于家邦'。如修身,便推去齐家;齐家,便推去治国。只是一步了,又一步。学记谓:'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此说甚好。且如中央一块坚硬,四边软,不先就四边攻其软,便要去中央攻那硬处,宇录云:"其中坚硬,被那软处抨在这里。"如何攻得。枉费了气力,那坚硬底又只在。须是先就四边旋旋抉了软处,中央硬底自走不得。兵书所谓'攻瑕则坚者瑕,攻坚则瑕者坚',亦是此意。"宇录云:"不会问底人,先去节目处理会。枉费了工夫,这个坚又只在。"问:"博学与近思,亦不相妨否?"曰:"博学是都要理会过,近思是注心著力处。博学是个大规模,近思是渐进工夫。如'明明德於天下'是大规模,其中'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等便是次序。宇录云:"格物、正心、修身、齐家等,循次序都著学。岂可道是理会得一件,其他皆不去理会!然亦须理会一件了,又去理会一件。博学亦岂是一旦硬要都学得了?"如博学,亦岂一日便都学得了?亦是渐渐学去。"问:"笃志,未说到行处否?"曰:"笃志,只是至诚恳切以求之,不是理会不得又掉了。若只管汎汎地外面去博学,更无恳切之志,反看这里,便成放不知求底心,便成顽麻不仁底死汉了,那得仁!惟笃志,又切问近思,便有归宿处,这心便不汎滥走作,只在这坎窠里不放了,仁便在其中。横渠云:'读书以维持此心。一时放下,则一时德性有懈。'"〔淳〕宇录同。道夫录略。
问:"'以类而推',是如何?"曰:"只是就近推将去。"曰:"如何是'就近推去'?"曰:"且如十五志学,至四十不惑,学者尚可以意会。若自知命以上,则虽苦思力索,终摸索不著。纵然说得,亦只是臆度。除是自近而推,渐渐看将去,则自然见得矣。"〔广〕
百工居肆章
问:"集注所引二说,云:'二说相须,其义始备。'"曰:"前说盖谓居肆,方能做得事成;不居肆,则做事不成。君子学,便可以致其道;不学,则不能致其道。然而居肆亦有不能成其事,如闲坐打閧饼日底。学亦有不能致其道,如学小道,与夫'中道而废'之类。故后说云,居肆必须务成其事,学必须务致其道。是皆各说得一边,故必相须而其义始备也。"〔焘〕
问:"'百工居肆',二说合如何看?"曰:"君子不学,固不足以致道,然亦有学而不知道者多矣。此二说要合为一,又不欲揜先辈之名,故姑载尹氏之本文。"〔雉〕
大德不逾闲章
"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大节是当,小节无不可者。若大节未是,小节何缘都是!〔谟〕
"小德出入可也",此自是"可与权"之事。谓之出入,则似有不得已之意,非德盛者不能。如"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嫂溺,是所当援也,更著"可也"字不得,所以吴氏谓此章有弊。〔道夫〕
问"大德、小德"。曰:"大德、小德,犹言'大节、小节'。大节既定,小节有差,亦所不免。然吴氏谓此章不能无弊,学者正不可以此自恕。一以小差为无害,则於大节必将有枉寻而直尺者矣!"〔谟〕
问:"伊川谓小德如援溺之事,更推广之。吴氏谓此章不能无弊,如何?"曰:"恁地推广,援溺事却是大处。'嫂溺不援是豺狼',这处是当做,更有甚么出入!随他们说,如汤武征伐,'三分天下有其二',都将做可以出入。恁地却是大处,非圣人不能为,岂得谓之小德?乃是道之权也。子夏之意,只为大节既是了,小小处虽未尽善,亦不妨。然小处放过,只是力做不彻,不当道是'可也'。"〔宇〕
"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如横渠之说"时中",却是一串说。如"小德出入",亦把做好了。若是"时中",却是合当如此,如何却只云"可也"?只是且恁地也得之意。且如"嫂溺援之以手",亦是合当如此,却说道"可也"不得。大抵子夏之说自有病,只是他力量有行不及处。然既是有力不及处,不免有些小事放过者,已是不是,岂可谓之"可也"!却是垂训於人,教人如此则甚不可耳。盖子夏为人不及,其质亦弱,夫子亦每捉他,如"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无欲速,无见小利"之类。子夏亦自知之,故每亦要做夹细工夫。只这子细,便是他病处。徐彦章以子夏为狷介,只是把论交处说。子夏岂是狷介?只是弱耳。〔〈螢,中"虫改田"〉〕
子夏之门人小子章
孔门除曾子外,只有子夏守得规矩定,故教门人皆先"洒扫应对进退",所以孟子说:"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文蔚〕
君子之道,孰以末为先而可传?孰以本为后而倦教?盖学者之质不同,如草木之区别耳。〔德明〕
问"子夏门人洒扫应对进退"一段。曰:"人只是将上达意思压在头上,故不明子夏之意。但云君子之道孰为当先而可传?孰为可后而倦不传?'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只是分别其小大耳。小子之学但当如此,非无本末之辨。"〔祖道〕
古人初学,只是教他"洒扫应对进退"而已,未便说到天理处。子夏之教门人,专以此,子游便要插一本在里面。"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只是要他行矣而著,习矣而察,自理会得。须是"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然后从而振德之"。今教小儿,若不匡,不直,不辅,不翼,便要振德,只是撮那尖利底教人,非教人之法。〔淳〕
问:"'有始有卒',乃竭两端之教否?"曰:"此不是说圣人教人事,乃是圣人分上事。惟圣人道头便知尾,下学便上达。若教学者,则须循其序也。"〔必大〕
"子夏门人小子"一章,明道说是。集注第一条。区是分限,自然有大小。自有分限,也不必言人去畦分之。〔方〕集注。
问:"子夏之门人小子洒扫应对进退"章。曰:"某少时都看不出,将谓无本末,无大小。虽如此看,又自疑文义不是如此。后来在同安作簿时,因睡不著,忽然思得,乃知却是有本末小大。然不得明道说'君子教人有序'四五句,也无缘看得出。圣人'有始有卒'者,不是自始做到终,乃是合下便始终皆备。'洒扫应对','精义入神'便都在这里了。若学者便须从始做去方得,圣人则不待如此做也。"〔时举〕
问"洒扫应对"章程子四条。曰:"此最难看。少年只管不理会得'理无大小'是如何。此句与上条教人有序,都相反了。多问之前辈,亦只似谢氏说得高妙,更无捉摸处。因在同安时,一日差入山中检视,夜间忽思量得不如此。其曰'理无小大',无乎不在,本末精粗,皆要从头做去,不可拣择,此所以为教人有序也。非是谓'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更不用做其他事也。"〔雉〕
亚夫问:"伊川云:'"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理无大小笔也。故君子只在慎独。'又曰:'圣人之道,更无精粗。从"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贯通只一理。虽"洒扫应对",只看所以然如何。'"曰:"某向来费无限思量,理会此段不得。如伊川门人,都说差了。且是不敢把他底做不是,只管就他底解说;解来解去,只见与子夏之说相反,常以为疑。子夏正说有本有末,如何诸公都说成末即是本?后在同安,出往外邑定验公事,路上只管思量,方思量得透。当时说与同官某人,某人亦正思量此话起,颇同所疑。今看伊川许多说话时,复又说错了。所谓'"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贯通只一理。虽"洒扫应对",只看所以然如何'。此言'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是一样道理。'洒扫应对'必有所以然,'精义入神'亦必有所以然。其曰'通贯只一理',言二者之理只一般,非谓'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固是'精义入神'有形而上之理,即'洒扫应对'亦有形而上之理。"亚夫问:"集注云:'始终本末,一以贯之,惟圣人为然。'此解得已分明。但圣人事是甚么样子?"曰:"如云'下学而上达',当其下学时,便上达天理,是也。"〔贺孙〕
齐卿问:"程子云云'故君子只在慎独',何也?"曰:"事有小大,理却无小大。合当理会处,便用与他理会,故君子只在慎独。不问大事小事,精粗巨细,尽用照管,尽用理会。不可说个是粗底事不理会,只理会那精底。既是合用做底事,便用做去。又不可说'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洒扫应对'只是粗底,'精义入神'自是精底。然道理都一般,须是从粗底小底理会起,方渐而至於精者大者。所以明道曰:'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近者小者,而后教以大者远者。非先传以近小,而后不教以远大也。'"或云:"'洒扫应对'非道之全体,只是道中之一节。"曰:"合起来便是道之全体,非大底是全体,小底不是全体也。"问:"伊川言:'凡物有本末,不可分作两段。'"曰:"须是就事上理会道理,非事何以识理?'洒扫应对',末也;'精义入神',本也。不可说这个是末,不足理会,只理会那本,这便不得。又不可说这末便是本,但学其末,则本便在此也。"〔僩〕
"洒扫应对","精义入神",事有大小,而理无大小。池录作"精粗",下同。事有大小,故其教有等而不可躐;理无大小,故随所处而皆不可不尽。池录作:"故唯其所在,而皆不可不用其极。"谢氏所谓"不著此心如何做得"者,失之矣。〔道夫〕
问:"程子曰:'"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理无大小,故君子只在慎独。'此只是独处少有不慎,则形而上下便相间断否?"曰:"亦是。盖不能慎独,只管理会大处,小小底事便照管不到。理无小大,大处小处都是理。小处不到,理便不周匝。"〔淳〕
问:"'"洒扫应对"即是"精义入神"之理',此句如何?"曰:"皆是此理,其为上下大小不同,而其理则一也。"问:"莫只是尽此心而推之,自小以至大否?"曰:"谢显道却说要著心。此自是说理之大小不同,未可以心言也。'洒扫应对'是此理,而其'精义入神'亦是此理。'洒扫应对'是小学事,'精义入神'是大学事。精究其义以入神,正大学用功以至于极致处也。若子夏之门人,止当为'洒扫应对'而已,以上又未暇也。"因问:"'"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者',如何?"曰:"所以然者,亦只是理也。惟穷理,则自知其皆一致。此理惟延平之说在或问"格物"中。与伊川差合,虽不显言其穷理,而皆体此意。"后先生一番说伊川"是其然",为伊川只举得一边在此,"是其然"。"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皆是"是其然,必有所以然"。"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皆有所以然之理。〔宇〕
问:"'"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所以然者是如何?"曰:"若无诚意,如何'洒扫应对'!"〔节〕
"是其然,必有所以然"。治心修身是本,"洒扫应对"是末,皆其然之事也。至於所以然,则理也。理无精粗本末,皆是一贯。〔升卿〕
义刚呈问目云:"子游知有本,而欲弃其末。子夏则以本末有先后之序。程子则合本末以为一而言之。详味先生之说,则所谓'洒扫应对',固便是'精义入神'事。只知於'洒扫应对'上做工夫,而不复深究'精义入神'底事,则亦不能通贯而至於浑融也。惟是下学之既至,而上达益加审焉,则本末透彻而无遗矣。"曰:"这是说洒扫应对,也是这道理;若要精义入神,须是从这里理会将去。如公说,则似理会了'洒扫应对'了,又须是去理会'精义入神',却不得。程子说又便是子夏之说。"〔义刚〕
"先传后倦",明道说最好,伊川与上蔡说,须先理会得子夏意,方看得。〔闳祖〕(集义。)
伯丰问:"程子曰'"洒扫应对"与佛家默然处合',何也?"曰:"默然处只是都无作用。非是取其说,但借彼明此。'洒扫应对'即'无声无臭'之理也。"〔〈螢,中"虫改田"〉〕
问:"'洒扫应对'与'尽性至命',是一统底事,无有本末精粗。在理固无本末精粗,而事须有本末精粗否?"曰:"是。"〔淳〕
一日夜坐,闻子规声。先生曰:"旧为同安簿时,下乡宿僧寺中,衾薄不能寐。是时正思量'子夏之门人小子'章,闻子规声甚切。文蔚录云:"思量此章,理会不得。横解竖解,更解不行,又被杜鹃叫不住声。"今才闻子规啼,便记得是时。"当时亦不能问。泳续检寻集注此章,乃是程子诸说,多是明精粗本末,分虽殊而理则一;似若无本末,无小大。独明道说"君子教人有序"等句分晓。乃是有本末小大,在学者则须由下学乃能上达,惟圣人合下始终皆备耳。此是一大统会,当时必大有所省,所恨愚闇不足以发师诲耳。〔胡泳〕
仕而优则学章
问"仕而优则学"。曰:"某尝见一亲戚说得好,谓子夏此语,盖为仕而不问学者设尔。'优',当作'暇'字解。"〔去伪〕
问"仕而优则学"。曰:"此为世族子弟而设。有少年而仕者,元不曾大,故学,故职事之暇可以学。时举录云:"到职事了办后,也著去学。"'学而优则仕',无可说者。"〔谦之〕
问"仕而优则学"。曰:"有一乡人作县尉,请教於太守沈公云:'某欲修学,先读何书?'沈答云:'公且去做了县尉,归家去款款读书。'此说乱道!居官岂无閒暇时可读书?且如轿中亦可看册子,但不可以读书而废居官之事耳。"〔雉〕
孟庄子之孝章
"孟庄子之孝,其他可能",言其他只寻常。"是难能也",这个则不可及。盖庄子父献子自贤,渠却能用父之人,守父之政而不变,夫子所以称之。〔端蒙〕
问:"孟庄子之孝,当然事,何以为难能?"曰:"为是人多不能,所以为难。然若用人立政未是,又不可以不改。"〔铢〕
问:"孟庄子,何以谓之'难能'?"曰:"这个便是难能处。人固有用父之臣者,然稍拂他私意,便自容不得。亦有行父之政者,於私欲稍有不便处,自行不得。古今似此者甚多:如唐太宗为高宗择许多人,如长孙无忌、褚遂良之徒,高宗因立武昭仪事,便不能用。又,季文子相三君,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到季武子便不如此,便是不能行父之政。以此知孟庄子岂不为难能!"和之因问:"唐太宗当初若立魏王泰时如何?魏王泰当时也自英武。"曰:"他当初却有心倾太子承乾,只此心便不好,然亦未知果是贤与不贤。且看隋炀帝劈初如何?下梢又如何?"问:"'为天下得人谓之仁',又有嫡长之说,此事不知如何处。"曰:"所谓'可与立,未可与权',此事最要权轻重,若是圣贤便处得。须是见他嫡长真是不贤,庶真贤,方得。大贤以上,方了得此事,如太王立王季之事是也。如他人见不到,不如且守嫡长之说。如晋献公溺於骊姬,要去申生,汉高祖溺於戚姬,要立赵王如意,岂是真见得他贤否!"倪录云:"倪曰:'若嫡长不贤,便只得付之命。'先生曰:'是。'"先生又云:"两汉而下,多有英武之资,为用事者所忌,如清河王是也。"〔时举〕(倪同。)
卫公孙朝问於子贡章
或问:"'文武之道未坠於地',是扫地否?"曰:"未坠地,非扫地,扫地则无馀矣。此只是说未坠落於地,而犹在人。且贤者则能记其道之大者,不贤者则能记其道之小者,皆有文武之道,夫子皆师之也。"〔大雅〕
"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大者如周礼所载,皆礼之大纲领是也。小者如国语所载,则只是零碎条目是也。〔焘〕
叔孙武叔语大夫章
"子贡贤於仲尼"。圣人固自难知。如子贡在当时,想是大段明辨果断,通晓事务,歆动得人。孔子自言:"达不如赐,勇不如由。"〔贺孙〕
或问:"'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夫子之道高远,故不得其门而入也。"曰:"不然。颜子得入,故能'仰之弥高,钻之弥坚',至于'在前在后,如有所立,卓尔'。曾子得入,故能言'夫子之道忠恕'。子贡得入,故能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文章可得而闻'。他人自不能入耳,非高远也。七十子之徒,几人入得?譬如与两人说话,一人理会得,一人理会不得;会得者便是入得,会不得者便是入不得。且孔子之教众人,与教颜子何异?颜子自入得,众人自入不得,多少分明!"〔大雅〕
陈子禽谓子贡章
"'立之斯立',如'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之类。盖此有以立之,便自立得住也。'动之斯和',如'又从而振德之'。振德,有鼓舞之意。宇录云:"使之欢喜踊跃,迁义远罪而不自知。"如舜之从欲以治,'惟动丕应徯志',便是动而和处。"问:"伊川云:'"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是就圣人聪明上说;"立斯立,绥斯来",是就德性上说。'如何?"曰:"聪明是言圣人见处高,常人所不能测识。德性是言其精粹纯一,本领深厚。其间自如此。"〔道夫〕(宇录云:"'言性与天道',是所见直恁地高,人自描摸他不著,差见得是聪明。言德性,是就本原处说。根基深厚,德盛仁熟,便能如此,便是'所过者化'。")
谢选骏指出:“子夏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子夏说:“大节上不能超越界限,小节上有些出入是可以的。” 这是典型的儒家顾全大局的思维逻辑。)
人说——君子不拘小节,拿我们的话来说,就是小错误不断,大错误不犯。只要我们在大的原则上能够把握自己,平常有点小的出轨,问题也不大。但是,怎样把握“大德”和“小德”呢?这里“大德”和“小德”是指大节和小节。“大德不逾闲”——人的德行,在大节上不能超越规矩,大是大非面前,国家政策法令面前,我们千万不要随便触犯,触犯了会很麻烦,王法不饶人啊。“小德出入可也”——至于小节,有点出入是可以的,触一触还可以。这一则尽管是子夏说的,但放在《论语》里面,也可以说是代表了孔夫子的思想。孔夫子也不是一个刻板的人,他与弟子困于陈、蔡时,匡人要与他签定条约,不准他到卫国去,他也很好说话,好好好,我签,我签,我不去,结果孔夫子脱离了围困,还是要到卫国去,有人问:你刚刚签约保证不到卫国去,怎么这么快就毁约呢?孔夫子说:“他们强迫我签不平等条约,我为什么要遵守呢?”所以说“小节可以出入”,如果我们平常把“仁义礼智信”当成了捆绑自己的绳子,拴得太死了,就没有生机了。所以,我们要处理好“大德”和“小德”、“大节”和“小节”的关系,一方面我们要守大节,坚守“礼义廉耻”、“仁义礼智信”的底线,这个底线要坚守,不要随便去犯;但小节方面有一些出入也无所谓,给自己留一些自由空间。
我看——大德小德、大节小节的划分,相当主观,缺乏统一的标准,给投机分子留下了极大的回旋余地,这也使得儒家造成了皮里阳秋的“大学问”——孔子修《春秋》,字句中暗含褒贬而不直言,后人称之为「春秋笔法」。晋代简文帝的母后名阿春,人们避「春」字讳,把「春秋」改说「阳秋」。「皮里」即肚皮里。「皮里阳秋」即指藏在人们心中的褒贬。
话虽如此,我认为所谓的《春秋》笔法,类似于腹诽,容易造成腹黑人格。
【卷五十 论语三十二】
◎尧曰篇
△尧曰咨尔舜章
林恭甫问:"论语记门人问答之辞,而尧曰一篇乃记尧舜汤武许多事,何也?"曰:"不消恁地理会文字。尝见说,尧曰一篇是夫子诵述前圣之言,弟子类记於此。先儒亦只是如此说。然道理紧要却不在这里。"〔义刚〕
杨问:"'简在帝心',何谓简?"曰:"如天检点数过一般。善与罪,天皆知之。尔之有善,也在帝心;我之有罪,也在帝心。"〔宇〕
问:"'虽有周亲',注:'纣之至亲虽多。'他众叛亲离,那里有至亲?"曰:"纣之至亲岂不多,唯其众叛亲离,所以不济事。故书谓'纣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是也。"〔宇〕
子张问章
问:"'欲仁得仁,又焉贪'?如何?"曰:"仁是我所固有,而我得之,何贪之有?若是外物,欲之则为贪。此正与'当仁不让於师'同意。"曰:"於问政及之,何也?"曰:"治己治人,其理一也。"〔广〕
问:"'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何以在四恶之数?"曰:"此一恶比上三恶似轻,然亦极害事。盖此人乃是个多猜嫌疑虑之人,赏不赏,罚不罚,疑吝不决,正如唐德宗是也。"〔大雅〕
"'犹之',犹均之也。均之,犹言一等是如此。史家多有此般字。"问:"'出纳之吝'是不好,所以谓之恶。"曰:"此'吝'字说得来又广,只是戒人迟疑不决底意思。当赏便用赏,当做便用做。若迟疑怠悆之间,涩缩靳惜,便误事机。如李绛劝唐宪宗速赏魏博将士,曰:'若待其来请而后赏之,则恩不归上矣!'正是此意。如唐家藩镇之患,新帅当立,朝廷不即命之,却待军中自请而后命之,故人不怀恩,反致败事。若是有司出纳之间,吝惜而不敢自专,却是本职当然。只是人君为政大体,则凡事皆不可如此。当为处,便果决为之。"〔僩〕
"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此圣人之大赏;"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此圣人之大罚。
不知命章
论语首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终云:"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此深有意。盖学者所以学为君子者,不知命则做君子不成。死生自有定命,若合死於水火,须在水火里死;合死於刀兵,须在刀兵里死,看如何逃不得。此说虽甚粗,然所谓知命者,不过如此。若这里信不及,才见利便趋,见害便避,如何得成君子!〔闳祖〕
谢选骏指出:《论语·尧曰》:“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意思是为“帝”所知晓、赏识者。那么,“简在帝心”的“帝”,究竟是上帝呢?还是皇帝呢?似乎两可,缺乏明确的界定。这就构成了严重的神学问题,造成了有神论和无神论之间的模糊不清甚至沆瀣一气……虽然,一般认为《论语·尧曰》属于伪书。
【卷五十一 孟子一】
◎题辞
陈丈言:"孟子,赵岐所记者,却做得好。"曰:"做得絮气闷人。东汉文章皆如此。"〔卓〕
解书难得分晓。赵岐孟子,拙而不明;王弼周易,巧而不明。
◎梁惠王上
△孟子见梁惠王章
希真说孟子对梁惠王以仁义章。曰:"凡事不可先有个利心,才说著利,必害於义。圣人做处,只向义边做。然义未尝不利,但不可先说道利,不可先有求利之心。盖缘本来道理只有一个仁义,更无别物事。义是事事合宜。"〔贺孙〕
说义利处,曰:"圣贤之言,所以要辨别教分明。但只要向义边一直去,更不通思量第二著。才说义,乃所以为利。固是义有大利存焉,若行义时便说道有利,则此心只邪向那边去。固是"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才於为仁时,便说要不遗其亲;为义时,便说要不后其君,则是先有心於为利。圣贤要人止向一路做去,不要做这一边,又思量那一边。仲舒所以分明说"不谋其利,不计其功"。〔贺孙〕
孟子大纲都剖析得分明。如说义利等处,如答宋牼处,见得事只有个是非,不通去说利害。看来惟是孟子说得斩钉截铁。〔贺孙〕
正淳问:"'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义者,心之制,事之宜。'德与理俱以体言,制与宜俱以用言否?"曰:"'心之德'是浑沦说,'爱之理'方说到亲切处。'心之制'却是说义之体,程子所谓'处物为义'是也。扬雄言'义以宜之',韩愈言'行而宜之之谓义'。若只以义为宜,则义有在外意。须如程子言'处物为义',则是处物者在心,而非外也。"又云:"大概说道理只浑沦说,又使人无捉摸处;若要说得亲切,又却局促有病。如伊川说'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说得浑沦开阔无病。知言说理是要亲切,所以多病。"〔贺孙〕
或问:"'心之德,爱之理',以体言;'心之制,事之宜',以用言?"曰:"也不是如此。义亦只得如此说。'事之宜'虽若在外,然所以制其义,则在心也。程子曰:'处物为义。'非此一句,则后人恐未免有义外之见。如'义者事之宜','事得其宜之谓义',皆说得未分晓。盖物之宜虽在外,而所以处之使得其宜者,则在内也。"曰:"仁言'心之德',便见得可包四者。义言'心之制',却只是说义而已。"曰:"然。程子说'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固是好。然说得太浑沦,只恐人理会不得。大抵说得宽广,自然不受指点。若说得亲切,又觉得意思局促,不免有病。知言则是要说得亲切,而不免有病者也。"又曰:"也须说教亲切。"因言:"汉唐诸人说义理,只与说梦相似,至程先生兄弟方始说得分明。唐人只有退之说得近旁,然也只似说梦。但不知所谓刘迅者如何。"曰:"迅是知几之子。据本传说,迅尝注释六经,以为举世无可语者,故尽焚之。"曰:"想只是他理会不得。若是理会得,自是著说与人。"〔广〕
至问:"'心之德',是就专言之统体上说;'爱之理',是就偏言之一体上说,虽言其体,而用未尝不包在其中。'心之制',是说义之主於中;'事之宜',是说义之形於外,合内外而言之也。"曰:"'心之制',亦是就义之全体处说。'事之宜',是就千条万绪各有所宜处说。'事之宜',亦非是就在外之事说。看甚么事来,这里面便有个宜处,这便是义。"又举伊川曰:"在物为理,处物为义。"又曰:"义似一柄利刀,看甚物来,皆割得去。非是刀之割物处是义,只这刀便是义。"时举录略,别出。
至之问"义者,心之制,事之宜"。曰:"'事之宜',也是说在外底'事之宜'。但我才见个事来,便知这个事合恁地处,此便是'事之宜'也。义如刀相似,其锋可以割制他物,才到面前,便割将去。然锋与刀,则初未尝相离也。"〔时举〕
"义者,心之制,事之宜"。所谓事之宜,方是指那事物当然之理,未说到处置合宜处也。〔僩〕
问:"'心之制',是裁制?"曰:"是裁制。"问:"莫是以制其心?"曰:"心自有这制。心自是有制。制如快利刀斧,事来劈将去,可底从这一边去,不可底从那一边去。"〔节〕
梁惠王问利国,便是为己,只管自家国,不管他人国。义利之分,其争毫釐。范氏只为说不到圣贤地位上,盖"义者,利之和也"。〔谟〕(集义。)
王立於沼上章
德修说"王立於沼上"一章,引"齐宣王见孟子於雪宫"事,云:"梁惠王其辞逊,齐宣王其辞夸。"先生曰:"此说好。"又说:"寡人愿安承教"一章,有"和气致祥,乖气致异"之说。曰:"恐孟子之意未到此。"〔文蔚〕
寡人之於国章
移民移粟,荒政之所不废也。〔焘〕
晋国天下莫强焉章
问:"孟子告梁王,省刑罚,薄税敛,便可以挞秦楚之甲兵。夫魏地迫近於秦,无时不受兵,割地求城无虚日。孟子之言似大容易否?"曰:"自是响应如此。当时之人焦熬已甚,率欢欣鼓舞之民而征之,自是见效速。后来公子无忌缟素一举,直捣至函谷关,可见。"〔德明〕
孟子亦是作为底人。如云:"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非不用兵也,特其用兵,不若当时战国之无义理耳。如"五亩之宅树之以桑"而下,为政之实行之既至,则视当时无道之国,岂可但已哉!〔人杰〕
孟子见梁襄王章
问:"'望之不似人君',此语孔子还道否?"曰:"孔子不说。孟子忍不住,便说。安卿煞不易,他会看文字,疑得都是合疑处。若近思,固不能疑。蜚卿又疑得曲折,多无事生出事。"又曰:"公疑得太过,都落从小路去了。"〔伯羽〕
齐宣王问齐桓晋文之事章
"无道桓文之事"。事者,营霸之事,儒者未尝讲求。如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则谁不知!至於经营霸业之事,儒者未尝言也。〔谟〕
或问:"'仁术'字当何训?"曰:"此是齐王见牛觳觫,而不忍之心萌,故以羊易之。孟子所谓'无伤',盖能获得齐王仁心发见处。'术',犹方便也。"〔履孙〕
"仁术",谓已将牛去杀,是其仁心无可为处了;却令以羊易之,又却存得那仁心,此是为其仁之术也。〔振〕
陈晞周问"仁术"。曰:"术未必便是全不好。且如仁术,见牛之觳觫,是仁心到这里;处置不得,无术以处之,是自家这仁心抑遏不得流行。故以羊易之,这是用术处。有此术,方得自家仁心流行。"〔植〕(时举录详。)
陈晞周问"仁术"。曰:"'术'字,本非不好底事。只缘后来把做变诈看了,便道是不好。却不知天下事有难处处,须著有个巧底道理始得。当齐王见牛之时,恻隐之心已发乎中。又见衅锺事大似住不得,只得以所不见者而易之,乃是他既用旋得那事,又不抑遏了这不忍之心,此心乃得流行。若当时无个措置,便抑遏了这不忍之心,遂不得而流行矣。此乃所谓术也。"〔时举〕
"见牛未见羊也"。"未"字有意味。盖言其体,则无限量;言其用,则无终穷。充扩得去,有甚尽时?要都尽,是有限量。"〔方〕
问:"先生解'物皆然,心为甚',曰:'人心应物,其轻重长短之难齐,而不可不度以本然之权度,又有甚於物者。'不知如何是本然之权度?"曰:"本然之权度,亦只是此心。此心本然,万理皆具。应物之时,须是子细看合如何,便是本然之权度也。如齐宣王见牛而不忍之心见,此是合权度处。及至'兴甲兵,危士臣,构怨於诸侯',又却忍为之,便是不合权度,失其本心。"又问:"莫只是无所为而发者便是本心?"曰:"固是。然人又多是忘了。"问:"如何忘了?"曰:"当恻隐时,却不恻隐,是也。"问:"此莫是养之未至否?"曰:"亦是察之未精。"〔广〕
黄先之问"物皆然,心为甚"。曰:"物之轻重长短之差易见,心之轻重长短之差难见;物之差无害,心之差有害,故曰'心为甚'。"又曰:"物易见,心无形。度物之轻重长短易,度心之轻重长短难。度物差了,只是一事差;心差了时,万事差,所以'心为甚'。"又曰:"以本然之权度度心。"又曰:"爱物宜轻,仁民宜重,此是权度。以此去度。"〔节〕
问:"孟子论齐王事,考之史记,后来无一不效。"曰:"虽是如此,已是见得迟了。须看他一部书,见得句句的确有必然之效,方是。"〔德明〕
至云:"看孟子,已看到七八章。见孟子於义利之辨,王霸之辨,其剖判为甚严。至於顾鸿雁麋鹿之乐,与好世俗之乐,此亦是人情之常,故孟子顺而导之以与民同乐之意。至於误认移民移粟以为尽心,而不能制民之产以行仁政;徒有爱牛之心,而不能推广以行仁政,以开导诱掖以先王之政,可谓详明。至皆未见所疑处。只伊川说:'孟子说齐梁之君行王政。王者,天下之义主也。圣贤亦何心哉?视天命之改与未改尔。'於此数句,未甚见得明。"先生却问至云:"天命之改与未改,如何见得?"曰:"莫是周末时礼乐征伐皆不出於天子,生民涂炭,而天王不能正其权以救之否?"曰:"如何三晋犹尚请命於周?"曰:"三晋请命既不是,而周王与之亦不是。如温公所云云,便是天王已不能正其权。"曰:"如何周王与之不是,便以为天命之改?"曰:"至见得未甚明。旧曾记得程先生说,譬如一株花,可以栽培,则须栽培。莫是那时已是栽培不得否?"曰:"大势已去了。三晋请命於周,亦不是知尊周,谩假其虚声耳,大抵人心已不复有爱戴之实。自入春秋以来,二百四十年间,那时犹自可整顿。不知周之子孙,何故都无一人能明目张胆出来整顿?到孟子时,人心都已去。"曰:"程子说'天命之改',莫是大势已去?"曰:"然。"〔至〕(集义。)
◎梁惠王下
△庄暴见孟子章
孟子开道时君,故曰:"今之乐犹古之乐。"至於言百姓闻乐音欣欣然有喜色处,则关闭得甚密。如"好色、好货",亦此类也。〔谟〕
齐宣王问文王囿章
"孟子言文王由百里兴,亦未必然。"问:"孟子谓'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先生以为三分天下有其二以后事;若只百里,如何有七十里之囿!然孟子所谓'传有之'者,如何?"曰:"想他须有据。但孟子此说,其意亦只主在风齐宣王尔。若文王之囿果然纵一切人往,则虽七十里之大,不过几时,亦为赤地矣,又焉得有林木乌兽之长茂乎?周之盛时,虽天下山林,犹有厉禁,岂有君之苑囿,反纵刍猎恣往而不禁乎!亦无是理。汉武帝规上林苑只有二三十里,当时诸臣已皆以为言,岂有文王之囿反如是之大!"
问交邻国有道章
"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昆夷不可考。大抵汤之事葛,文王事昆夷,其本心所以事之之时,犹望其有悔悟之心。必待伐之,岂得已哉?亦所当然耳。〔谟〕
问:"'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仁者之心宽洪恻怛,便是小柄不恭,亦挠他不动。'智者为能以小事大',盖智者见得利害甚明,故祇得事大。"曰:"也不特是见得利害明,道理自合恁地。小之事大,弱之事强,皆是道理合恁地。"至问"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曰:"只是说其规模气象如此。"时举录作:"有大小耳"。〔至〕
问"乐天畏天者"。曰:"乐天是圣人气象,畏天是贤人气象,孟子只是说大概圣贤气象如此。使智者当以大事小时,也必以大事小;使仁者当以小事大处,也必以小事大。不可将太王文王交互立说,便失了圣贤气象。此自是两层事。孟子之说是前面一层,又须是看得后面一层。所以贵乎'不以文害辞'者,正是此类。人须见得言外意好。"〔去伪〕
问人皆谓我毁明堂章
问:"孟子以公刘太王之事告其君,恐亦是委曲诱掖之意。"曰:"这两事却不是告以好色、好货,乃是告以公刘太王之事如此。两事看来却似易,待去做时,多少难!大凡文字须将心体认看。这个子细看来,甚是难。如孟子又说:'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看来也是易,这如何便得相似!又如说:'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看来也似易。"〔贺孙〕
问:"孟子语好货、好色事,使孔子肯如此答否?"曰:"孔子不如此答,但不知作如何答。"问:"孟子答梁王问利,直扫除之,此处又却如此引导之。"曰:"此处亦自分义利,特人不察耳。"〔可学〕
问汤放桀章
"贼仁"者,无爱心而残忍之谓也。"贼义"者,无羞恶之心之谓也。〔节〕
先生举"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问何以别。近思云:"贼仁,是害心之理;贼义,是见於所行处伤其理。"曰:"以义为见於所行,便是告子义外矣。义在内,不在外。义所以度事,亦是心度之。然此果何以别?盖贼之罪重,残之罪轻。仁义皆是心。仁是天理根本处,贼仁,则大伦大法亏灭了,便是杀人底人一般。义是就一节一事上言,一事上不合宜,便是伤义。似手足上损伤一般,所伤者小,尚可以补。"〔淳〕宇录同。
问:"孟子言'贼仁、贼义',如何?"力行曰:"譬之伐木,贼仁乃是伐其本根,贼义只是残害其一枝一叶。人而贼仁,则害了本心。"曰:"贼仁便是将三纲五常,天叙之典,天秩之理,一齐坏了。义随事制宜。贼义,只是於此一事不是,更有他事在。"〔力行〕
问:"贼仁是'绝灭天理',贼义是'伤败彝伦'。如臣弑君,子弑父,及齐襄公鸟兽之行等事,皆人伦大恶,不审是绝灭天理?是伤败彝伦?"曰:"伤败彝伦只是小小伤败常理。若此等,乃是绝害天理了。(义刚录云:"伤败彝伦,只是小小伤败常理,如'不以礼食'、'不亲迎'之类。若'紾兄之臂','逾东家墙'底,便是绝灭天理。")丹书'怠胜敬者灭',即'贼仁者谓之贼'意;'欲胜义者凶',即'贼义者谓之残'意。贼义是就一事上说,贼仁是就心上说。其实贼义,便即是贼那仁底,但分而言之则如此。"〔淳〕义刚录同。
为巨室章
问:"'教玉人彫琢玉',集注云:'不敢自治,而付之能者,爱之甚也。治国家则不能用贤而徇私欲,是爱国家不如玉也。'此莫是馀意否?"曰:"正意是如何?"曰:"正意只是说玉人自会琢玉,何消教他?贤者自有所学,何用教他舍其所学?后譬只是申解前譬。"曰:"两譬又似不相似,不知如何做得恁地嵯峨。"
齐人伐燕胜之章
齐人伐燕,孟子以为齐宣,史记以为湣王。温公平生不喜孟子,及作通鉴,却不取史记而独取孟子,皆不可晓。荀子亦云"'湣王伐燕',然则非宣王明矣。"问:"孟子必不误?"曰:"想得湣王后来做得不好,门人为孟子讳,故改为宣王尔。"问:"湣王若此之暴,岂能惭於孟子?"曰:"既做得不是,说得他底是,他亦岂不愧也!温公通鉴中自移了十年。据史记,湣王十年伐燕。今温公信孟子,改为宣王,遂硬移进前十年。温公硬拗如此。"又云:"史记,魏惠王三十六年,惠王死,襄王立。襄王死,哀王立。今汲冢竹书不如此,以为魏惠王先未称王时,为侯三十六年,乃称王。遂为后元年,又十六年而惠王卒。即无哀王。惠王三十六年了,便是襄王。史记误以后元年为哀王立,故又多了一哀王。汲冢是魏安釐王冢,竹书记其本国事,必不会错。温公取竹书,不信史记此一段,却是。"〔僩〕此条有误。当从春秋解后序。
居之问:"'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至'文王是也'。窃疑文王岂有革商之念?"曰:"此等难说。孔子谓'可与立,未可与权'。到那时事势,自是要住不得。后人把文王说得忒恁地,却做一个道行看著,不做声,不做气。如此形容文王,都没情理。以诗书考之,全不是如此。如诗自从太王王季说来,如云:'至于太王,实始翦商。'如下武之诗,文王有声之诗,都说文王做事。且如伐崇一事,是做甚么?又不是一项小小侵掠,乃是大征伐。'询尔仇方,同尔兄弟,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此见大段动众。岐山之下与崇相去自是多少,因甚如此?这般处要做文王无意取天下,他录作"出做事"。都不得。又如说'侵自阮疆,陟我高冈。无矢我陵,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这里见都自据有其土地,自是大段施张了。"或曰:"纣命文王得专征伐。纣不得已命之,文王不得已受之。横渠云:'不以声色为政,不以革命有中国。默顺帝则,而天下归焉,其惟文王乎!'若如此说,恰似内无纯臣之义,外亦不属於商,这也未必如此。只是事势自是不可已。只当商之季,七颠八倒,上下崩颓,忽於岐山下突出许多人,也是谁当得?文王之事,惟孟子识之。故七篇之中,所以告列国之君,莫非勉之以王道。"〔贺孙〕
滕文公问滕小柄也章
问:"孟子答滕文公三段,皆是无可奈何,只得勉之为善之辞。想见滕国至弱,都主张不起,故如此"曰:"只是如此。只是'吾得正而毙焉'之意。盖滕是必亡,无可疑矣。况王政不是一日行得底事。他又界在齐楚之间,二国视之,犹太山之压鸡卵耳。若教他粗成次第,此二国亦必不见容也。当时汤与文王之兴,皆在空闲之地,无人来觑他,故日渐盛大。若滕,则实是难保也。"立之云:"若教他能举国以听孟子,如何?"曰:"他若能用得孟子至二三十年,使'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则大国亦想不能动他。但世间事直是难得恰好耳。齐梁之国甚彊,可以有为,而孟子与其君言,恬然不恤。滕文公却有善意,又以国小主张不起,以此知机会真不易得也!"〔时举〕
鲁平公将出章
鲁平公极是个衰弱底人,不知孟子要去见他是如何。孟子平生大机会,只可惜齐宣一节。这个不相遇,其他也应是无可成之理。如见滕文公说许多井田,也是一场疏脱。云"有王者起,必来取法",孟子也只是说得在这里,滕也只是做不得。〔贺孙〕
谢选骏指出:好在孟子的一生就是“不相遇”、“无可成”的一生,否则,就不会有《孟子》一书流传于世了,也不会有“亚圣”的称号了。我也常想,如果1989年的六四屠杀没有得逞,中国也像其他共产党国家那样“修成正果”、放下了马列主义的屠刀,那么《谢选骏全集360卷》还会不会出现,就是一个历史的未知数了。
【卷五十二 孟子二】
◎公孙丑上之上
△问夫子当路於齐章
"'以齐王,犹反手',不知置周王於何地?"曰:"此难言,可以意会,如汤武之事是也。春秋定哀间,周室犹得。至孟子时,天命人心已离矣。"〔去伪〕
问夫子加齐之卿相章
或问:"'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何分句?"曰:"只是'虽由此霸王不异矣',言从此为霸,为王,不是差异。盖布衣之权重於当时,如财用兵甲之类,尽岸与他。"乐毅统六国之师,长驱入齐。〔盖卿〕
公孙丑问孟子"动心否乎",非谓以卿相当富贵动其心;谓伯王事大,恐孟子担当不过,有所疑惧而动其心也。〔闳祖〕
孟子之不动心,非如扬雄之说。"霸王不异矣",盖言由此可以行伯王之事。公孙丑见其重大,恐孟子或惧而动心。〔德明〕
德修问:"公孙丑说不动心,是以富贵而动其心?"先生曰:"公孙丑虽不知孟子,必不谓以富贵动其心。但谓霸王事大,恐孟子了这事不得,便谓孟子动心,不知霸王当甚闲事!"因论"知言、养气"。德修谓:"养气为急,知言为缓。"曰:"孟子须先说'我知言',然后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公孙丑先问浩然之气,次问知言者,因上面说气来,故接续如此问。不知言,如何养得气?"德修云:"先须养。有尺,便量见天下长短。"曰:"须要识这尺。"〔文蔚〕
先生问赵丞:"看'不动心'章,如何?"曰:"已略见得分明。"曰:"公孔丑初问不动心,只道加以卿相重任,怕孟子心下怯慑了,故有动心之问。其意谓必有勇力担当得起,方敢不动其心,故孟子下历言所以不动心之故。公道那处是一章紧要处?"赵举"持其志无暴其气"为对。曰:"不如此。"赵举"集义所生"以为对。曰:"然。"因言:"欲养浩然之气,则在於直;要得直,则在於集义。集义者,事事要得合义也。事事合义,则仰不愧,俯不怍。"赵又问:"'夫有所受之也',是如何?"曰:"公如此看文字不得。且须逐项理会,理会这一项时,全不知有那一项,始得。读大学时,心只在大学上;读论语时,心只在论语上,更不可又去思量别项。这里一字理会未得,且理会这一字;一句理会未得,且理会这一句。如'不动心'一段,更著仔细去看,看著方知更有未晓处。须待十分晓得,无一句一字窒碍,方可看别处去。"因云:"横渠语录有一段说:'读书,须是成诵。不成诵,则思不起。'直须成诵,少间思量起,便要晓得,这方是浃洽。"〔贺孙〕
先生问周看"公孙丑不动心"章。答云云。先生曰:"公孙丑初间谓任此重事,还动心不动心?孟子答以不动心极容易底事,我从四十已不动了。告子又先我不动心。公孙丑又问不动心有道理,无道理,孟子又告以有。於是又举北宫黝孟施舍之勇也是不动。然彼之所以不动者,皆强制於外,不是存养之功。故又举曾子之言云,自反缩与不缩。所以不动只在方寸之间。若仰不愧,俯不怍,看如何大利害,皆不足以易之。若有一毫不直,则此心便索然。公孙丑又问孟子所以不动者如何,孟子遂答以'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若依序问,当先问知言。公孙丑只承孟子之言,便且问浩然之气。"〔贺孙〕
器之问"不动心"一条。曰:"此一段为被他转换问,所以答得亦周匝。然止就前段看语脉气象,虽无后截,亦自可见。前一截已自见得后面许多意足。"〔贺孙〕
问:"告子之不动心,是否?"曰:"告子之不动心,是粗法。或强制不动,金录作"脩身不能不动"。不可知;或临大事而金录作"不"。能不动,亦未可知,非若孟子酬酢万变而不动也。"又问:"正如北宫黝之勇作"养勇"。否?"曰:"然。"〔谟〕去伪同。
告子不动心,是硬把定。〔闳祖〕
北宫黝孟施舍只是粗勇,不动心。〔德明〕
孟施舍北宫黝是不畏死而不动心,告子是不认义理而不动心。告子惟恐动著他心。〔德明〕
问:"集注云'施,是发语声',何也?"曰:"此是古注说。后面只称'舍'字,可见。"问:"有何例可按?"曰:"如孟之反舟之侨尹公之他之类。"〔德明〕
问:"集注云:'子夏笃信圣人。'何以言之?"曰:"这个虽无事实,儒用录云:"此因孟子说处文义推究,亦无事实可指。"但看他言语。如'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看他此处。闳祖录云:"便见得他有个紧把定底意思。"又把孟子北宫黝来比,便见他笃信圣人处。"〔夔孙〕儒用录云:"详味之,有笃信圣人气象。"闳祖略。
问:"孟施舍量敌虑胜,似有惧也,孟子乃曰'能无惧',如何?"曰:"此孟施舍讥他人之言。舍自云:'我则能无惧而已。'"问:"那是孟施舍守约处?"曰:"孟施舍本与北宫黝皆只是勇夫,比曾子不同。如北宫黝孟施舍孟贲,只是就勇上言;如子襄曾子告子,就义理上言。"〔去伪〕
问:"如何是孟施舍守约处?"曰:"北宫黝便胜人,孟施舍却只是能无惧而已矣。如曰'视不胜,犹胜也',此是孟施舍自言其勇如此。若他人,则'量敌而进,虑胜而会,是畏三军者'尔。'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去伪。
引曾子谓子襄之言,以明不动心之由,在於自反而缩。下文详之。〔闳祖〕
曾子守约,不是守那约,言所守者约耳。〔僩〕
今人把"守气不如守约"做题目,此不成题目。气是实物,"约"是半虚半实字,对不得。守约,只是所守之约,言北宫黝之守气,不似孟施舍守气之约;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所守之约也。孟施舍就气上做工夫,曾子就理上做工夫。〔淳〕
寻常人说"守约"二字极未稳。如云"守气不如守约",分明将"约"字做一物,遂以"约"字对"气"字。所谓"守约"者,所守者约耳。〔谟〕去伪同。
孟子说"曾子谓子襄"一段,已自尽了。只为公孙丑问得无了期,故有后面许多说话。〔自修〕
"不得於言",只是不晓这说话。"言",只似"道理"字。〔淳〕
"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气",此告子不动心之法。告子只就心上理会,坚持其心,言与气皆不理会。"不得",谓失也。有失於其言,则曰无害於心。但心不动,言虽失,不必问也。惟先之於心,则就心上整理,不复更求於气。〔德明〕
"不得於言,勿求於心",此正孟子告子不动心之差别处。当看上文云:"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孟子却如此答,便见得告子只是硬做去,更不问言之是非,便错说了,也不省。如与孟子论性,说"性犹杞柳也",既而转"性犹湍水也"。他只不问是非,信口说出,定要硬把得心定。"不得於言",谓言之失也;"勿求於心",谓言之失非干心事也。此其学所以与孟子异。故孟子章末云:"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端蒙〕
"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气"。"不得",犹曰失也。谓言有所不知者,则不可求之於心;心有不得其正者,则不可求之於气。孟子谓言有所不能知,正以心有所不明,故"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其不得於心者,固当求之心。然气不得所养,亦反能动其心,故"不得於心,勿求於气",虽可而未尽也。盖知言只是知理。告子既不务知言,亦不务养气,但只硬把定中间个心,要他不动。孟子则是能知言,又能养气,自然心不动。盖知言本也,养气助也。三者恰如行军,知言则其先锋,知虚识实者;心恰如主帅,气则卒徒也。孟子则前有引导,后有推助,自然无恐惧纷扰,而有以自胜。告子则前后无引助,只恁孤立硬做去,所以与孟子不动心异也。"不得於言"以下,但作如此看,则此一章血脉贯通,而於知言养气,诐、淫、邪、遁之辞,方为有下落也。至於集义工夫,乃在知言之后。不能知言,则亦不能集义。言,如观古圣贤之言,与听今人之言,皆是。〔端蒙〕
"不得於心,勿求於气"者,不失其本,则犹可也。不得於言,而不求於心以考其所失,则其中顽然无所知觉,无以择其义之所安,故断之以"不可"。〔端蒙〕
"不得於言,勿求於心",是心与言不相干。"不得於心,勿求於气",是心与气不相贯。此告子说也。告子只去守个心得定,都不管外面事。外面是亦得,不是亦得。孟子之意,是心有所失,则见於言,如肝病见於目相似。陆子静说:"告子亦有好处,今人非但不识孟子,亦不识告子,只去言语上讨不著。"陆子静却说告子只靠外面语言,更不去管内面。以某看,告子只是守著内面,更不管外面。〔泳〕
问:"告子谓:'不得於言,勿求於心。'是自己之言耶,是他人之言耶?若要得后面知言处相贯,则是他人之言。"曰:"这一段,前后都相贯,即是一样言语。告子於此不达,则不复反求其理於心。尝见陆子静说这一段,大段称告子所见高。告子固是高,亦是陆子之学与告子相似,故主张他。然陆氏之学更鹘突似告子。"至云:"陆氏之学不甚教人读书看文字,与告子相似否?"先生曰:"便是。"先生又谓:"养气一段,紧要处是'自反而缩','以直养而无害','是集义所生者'。紧要处在此三句上看。"〔至〕
林问"不得於言,勿求於心"。曰:"此章文义节节相承,须逐节次第理会。此一节只言告子所以'先我不动心者',皆是以义为外,故就告子所言以辩其是非尔。"又问:"浩然之气,便是西铭意思否?"曰:"考论文义,且只据所读本文,逐句逐字理会教分明。不须旁引外说,枝蔓游衍,反为无益。如论浩然之气,便直看公孙丑所问意思如何,孟子所答如何,一径理会去。使当时问答之意,一一明白了,然后却更理会四旁馀意未晚。今於孟子之意未能晓得,又却转从别处去,末梢都只恁休去。"又问:"诐、淫、邪、遁之意,如何辨别?"曰:"诐、淫、邪、遁虽是四般,然才有一般,则其馀牵连而生,大概多从诐上起。诐只是偏,才偏,便自是一边高一边低,不得其正。如杨氏为我,则蔽於仁;墨氏兼爱,则蔽於义。由其蔽,故多为蔓衍,推之愈阔。如烂物相似,只管浸淫,陷在一处,都转动不得。如墨者夷之所谓'爱无差等,施由亲始'。'爱无差等'是其本说,又却假托'施由亲始'之言,栽接以文其说是也。淫辞如此,自不知其为邪。如列子达生之论,反以好色饮酒为善事,而不觉其离於道也。及其说不行,又走作逃遁,转从别处去。释氏毁人伦,去四大。人谓其不可行,则曰:'虽不毁弃人伦,亦可以行吾说。'此其所以必穷也。"又问:"性善之论与浩然之气如何?"曰:"性善自是性善,何与於此?方理会浩然之气,未有一些涯际,又却说性善,又如適来西铭之问也。譬如往一处所,在路留连濡滞,正所要往之地愈不能达。何如且一径直截去,到此处了,却往他所,何害?此为学者之大病!"〔谟〕
问"气,体之充"。曰:"都是这一点母子上生出。如人之五脏,皆是从这上生出来。"〔夔孙〕
问:"血气之气与浩然之气不同?"曰:"气便只是这个气,所谓'体之充也'便是。"〔炎〕
志乾,气坤。〔升卿〕
问"志至焉,气次焉"。曰:"志最紧,气亦不可缓。'志至焉',则气便在这里,是气亦至了。"〔卓〕
李问:"'志至焉,气次焉',此是说志气之大小,抑志气之先后?"曰:"也不是先后,也不是以大小,只是一个缓急底意思。志虽为至,然气亦次那志,所争亦不多。盖为告子将气忒放低说了,故说出此话。"〔淳〕
郑太锡问"志至焉,气次焉"。曰:"志最紧要,气亦不可缓,故曰:'志至焉,气次焉。''持其志,无暴其气',是两边做工夫。志,只是心之所向。而今欲做一件事,这便是志。持其志,便是养心,不是持志外别有个养心。"问:"志与气如何分别?"曰:"且以喜怒言之:有一件事,这里便合当审处,是当喜,是当怒?若当喜,也须喜;若当怒,也须怒,这便持其志。若喜得过分,一向喜;怒得过分,一向怒,则气便粗暴了,便是'暴其气',志却反为所动。'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他心本不曾动,只是忽然吃一跌,气才一暴,则其心志便动了。"〔贺孙〕
或问:"'志至焉,气次焉',此是说养气次第。志是第一件,气是第二件。又云'持其志,无暴其气',此是言养气工夫,内外须是交尽,不可靠自己自守其志,便谓无事。气才不得其平,志亦不得其安,故孟子以蹶趋形容之。告子所谓'不得於心,勿求於气',虽是未为全论,程子所以言'气动志者什一',正谓是尔。"曰:"然。两者相夹著,方始'德不孤'。"〔胡泳〕
"'志至气次',只是先后。志在此,气亦随之。公孙丑疑只就志理会,理会得志,气自随之,不必更问气也,故云。"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何也?孟子下文专说气,云蹶趋之气,亦能动心。"〔德明〕
"持其志,无暴其气",内外交相养。盖既要持志,又须无暴其气。持志养气二者,工夫不可偏废。以"气一则动志,志一则动气"观之,则见交相为养之理矣。〔端蒙〕
既持其志,不必言"无暴其气"可也。然所以言者,圣贤有这物,便做这事。公孙丑犹疑而问曰:"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持其志,只是轻轻地做得去;无暴其气,只是不纵喜怒哀乐。凡人纵之。〔节〕
问:"'持其志,无暴其气'处,古人在车闻鸾和,行则鸣佩玉,凡此皆所以无暴其气。今人既无此,不知如何而为无暴?"曰:"凡人多动作,多语笑,做力所不及底事,皆是暴其气。且如只行得五十里,却硬要行百里;只举得五十斤重,却硬要举百斤,凡此类皆能动其气。今学者要须事事节约,莫教过当,此便是养气之道也。"〔时举〕
先生问:"公每读'无暴其气',如何?"郑云:"只是喜怒哀乐之时,持之不使暴戾。"曰:"此乃是'持其志'。志者,心之所向。持志却是养心,也不是持志之外别有个养心。持者,把提教定。当喜时,也须喜;当怒时,也须怒;当哀时,也须哀;当乐时,也须乐。审教定后,发必中节,这是持志。若无暴其气,又是下面一截事。若不当喜而喜,与喜之过分,不当怒而怒,与怒之过分,不当哀乐而哀乐,与哀乐之过其节者,皆是暴其气。暴其气者,乃大段粗也。"〔卓〕
或问:"人之气有清明时,有昏塞时,如何?"曰:"人当持其志。能持其志,则气当自清矣。然孟子既说'持其志',又说'无暴其气',圣贤之言不偏於一类,如此。盖恐人专於志,而略於气故也。正如说'必有事焉',又说'勿正心';说'勿忘',又说'勿助长',皆此意也。"问:"伊川论持其志曰:'只这个也是私,然学者不恁地不得。'"先生曰:"此亦似涉於人为。然程子之意,恐人走作,故又救之,曰:'学者不恁地不得。'"因举程子云:"学者为习所夺,气所胜,只可责志。"又问:"既得后,须放开。不然,却只是守。"曰:"如'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也。然此理既熟,自是放出,但未能得如此耳。"〔人杰〕
或疑气何以能动志。曰:"志动气,是源头浊者,故下流亦浊也。气动志者,却是下流壅而不泄,反浊了上面也。"〔盖卿〕
气若并在一处,自然引动著志,古人所以动息有养也。〔升卿〕
"遗书曰:'志一动,则动气;气一动,则动志。'外书曰:'志专一,则动气;气专一,则动志。'二者孰是?"曰:"此必一日之语,学者同听之,而所记各有浅深,类多如此。'志一动则动气,气一动则动志',此言未说'动气动志',而先言'志动气动',又添入一'动'字,不若后说所记得其本旨。盖曰志专一,则固可以动气;而气专一,亦可以动其志也。"〔谟〕
"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今人奔走而来,偶吃一跌,其气必逆而心不定,是气之能动其心。如人於忙急之中,理会甚事,亦是气未定也。〔卓〕
问:"蹶趋反动其心。若是志养得坚定,莫须蹶趋亦不能动得否?"曰:"蹶趋自是动其心。人之奔走,如何心不动得?"曰:"蹶趋多遇於猝然不可支吾之际,所以易动得心。"曰:"便是。"〔淳〕
知言,知理也。〔节〕
知言,然后能养气。〔闳祖〕
孟子说养气,先说知言。先知得许多说话,是非邪正人杰录作"得失"。都无疑后,方能养此气也。〔〈螢,中"虫改田"〉〕人杰同。
孟子论浩然之气一段,紧要全在"知言"上。所以大学许多工夫,全在格物、致知。〔僩〕
知言养气,虽是两事,其实相关,正如致知、格物、正心、诚意之类。若知言,便见得是非邪正。义理昭然,则浩然之气自生。〔人杰〕去伪同。
问:"养气要做工夫,知言似无工夫得做?"曰:"岂不做工夫!知言便是穷理。不先穷理见得是非,如何养得气。须是道理一一审处得是,其气方充大。"〔德明〕
知言,则有以明夫道义,而於天下之事无所疑;养气,则有以配夫道义,而於天下之事无所惧。〔焘〕
"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公孙丑既知告子之失,而未知孟子之所以得,敢问焉,而孟子告之。"我知言"者,能识群言之是非也。浩然,盛大流行之貌,盖天地之气,而吾之所得以充其体者也。孟子能知人言之是非,告子乃自以其言为外,而不复考其得失;孟子善养其气,而告子乃以为末而不求,其得失可见矣。〔端蒙〕
胡文定说:"知言,知至也;养气,诚意也。"亦自说得好。〔木之〕
胡氏云:"格物,则能知言;诚意,则能养气。"〔闳祖〕
问:"知言在养气之先,如何?"曰:"知是知得此理。告子便不理会,故以义为外。如云'不得於言,勿求於心',虽言亦谓是在外事,更不管著,只强制其心。"问:"向看此段,以告子'不得於言',是偶然失言,非谓他人言也。"曰:"某向来亦如此说,然与知言之义不同。此是告子闻他人之言,不得其义理,又如读古人之书,有不得其言之义,皆以为无害事,但心不动足矣。不知言,便不知义,所以外义也。如诐、淫、邪、遁,亦只是他人言,故曰'生於其心';'其'字,便是谓他人也。"又言:"圣门以言语次於德行,言语亦大难。若非烛理洞彻,胸次坦然,即酬酢应对,蹉失多矣!"因论奏事而言。问:"此须要记问熟,方临时一一举得出?"曰:"亦未说记问。如沙中之事,张良只云:'陛下不知乎?此乃谋反耳!'何尝别有援引?至借箸发八难,方是援引古今。"问:"伊川龟山皆言张良有儒者气象,先生却以良为任数。"曰:"全是术数。"问:"养虎自遗患等事,窃谓机不可失。"曰:"此时便了却项羽,却较容易。然项羽已是无能为,终必就擒也。"〔德明〕今按:"闻他人言"之说,与集注异。
有问"知言"。先生曰:"言之所发,便是道理。人只将做言看,做外面看。且如而今对人说话,人说许多,自家对他,便是自家己事,如何说是外面事!"坐中有聂尉,亦建昌人,与谦言:"先生向日说:'傅子是天理战罢,人欲宅眷。'又云:'傅子是担著官纲担子,到处胡撞人,胡把竞人。'"〔谦〕
气,一气。浩然之气,义理之所发也。〔闳祖〕
浩然之气,是养得如此。〔方子〕
浩然之气,清明不足以言之。才说浩然,便有个广大刚果意思,如长江大河,浩浩而来也。富贵、贫贱、威武不能移屈之类,皆低,不可以语此。公孙丑本意,只是设问孟子能担当得此样大事否,故孟子所答,只说许多刚勇,故说出浩然之气。只就问答本文看之,便见得仔细。〔谟〕
气,只是一个气,但从义理中出来者,即浩然之气;从血肉身中出来者,为血气之气耳。〔闳祖〕
问:"浩然之气,是禀得底否?"曰:"只是这个气。若不曾养得,刚底便粗暴,弱底便衰怯。"又曰:"气魄大底,虽金石也透过了!"〔夔孙〕
或问:"孟子说浩然之气,却不分禀赋清浊说。"曰:"文字须逐项看。此章孟子之意,不是说气禀,只因说不动心,滚说到这处,似今人说气魄相似。有这气魄便做得这事,无气魄便做不得。"
文振说浩然之气。曰:"不须多言,这只是个有气魄、无气魄而已。人若有气魄,方做得事成,於世间祸福得丧利害方敌得去,不被他恐动。若无气魄,便做人衰飒慑怯,於世间祸福利害易得恐动。只是如此。他本只是答公孙丑'不动心',缠来缠去,说出许多'养气'、'知言'、'集义',其实只是个'不动心'。人若能不动心,何事不可为?然其所谓'不动心',不在他求,只在自家知言集义,则此气自然发生於中。不是只行一两事合义,便谓可以掩袭於外而得之也。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看来这道理,须是刚硬,立得脚住,方能有所成。只观孔子晚年方得个曾子,曾子得子思,子思得孟子,此诸圣贤都是如此刚果决烈,方能传得这个道理。若慈善柔弱底,终不济事。如曾子之为人,语孟中诸语可见。子思亦是如此。如云:'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又云:'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孟子亦是如此,所以皆做得成。学圣人之道者,须是有胆志。其决烈勇猛,於世间祸福利害得丧不足以动其心,方能立得脚住。若不如此,都靠不得。况当世衰道微之时,尤用硬著脊梁,无所屈挠方得。然其工夫只在自反常直,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则自然如此,不在他求也。"又曰:"如今人多将颜子做个柔善底人看。殊不知颜子乃是大勇,反是他刚果得来细密,不发露。如个有大气力底人,都不使出,只是无人抵得他。孟子则攘臂扼腕,尽发於外。论其气象,则孟子粗似颜子,颜子较小如孔子。孔子则浑然无迹,颜子微有迹,孟子,其迹尽见。然学者则须自粗以入细,须见刚硬有所卓立,然后渐渐加工,如颜子、圣人也。"〔僩〕
问:"浩然之气,即是人所受於天地之正气否?"曰:"然。"又问:"与血气如何?"曰:"只是一气。义理附于其中,则为浩然之气。若不由义而发,则只是血气。然人所禀气亦自不同:有禀得盛者,则为人强壮,随分亦有立作,使之做事,亦随分做得出。若禀得弱者,则委靡巽懦,都不解有所立作。唯是养成浩然之气,则却与天地为一,更无限量!"〔广〕
或问:"浩然之气,是天地正气,不是粗厉底气。"曰:"孟子正意,只说人生在这里,便有这气,能集义以养之,便可以充塞宇宙,不是论其粗与细、正与不正。如所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只是理如此。若论盗跖,便几於无此心矣。不成孟子又说个'有恻隐之心,无恻隐之心'。"
问"浩然之气"。曰:"这个,孟子本说得来粗。只看他一章本意,是说个不动心。所谓'浩然之气',只似个粗豪之气。他做工夫处虽细腻,然其成也却只似个粗豪之气,但非世俗所谓粗豪者耳。"〔僩〕
"浩然之气"一章说得稍粗。大意只是要"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气便浩然。如"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如"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自家有道理,对著他没道理,何畏之有!〔闳祖〕
"孟子'养气'一章,大纲是说个'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上面从北宫黝孟施舍说将来,只是个不怕。但二子不怕得粗,孟子不怕得细。"或问:"'合而有助','助'字之训如何?"曰:"道义是虚底物,本自孤单;得这气帖起来,便自张主皆去声。无所不达。如今人非不为善,亦有合於道义者。若无此气,便只是一个衰底人。李先生曰:'"配",是衬帖起来。'又曰:'若说道"衬贴",却是两物。气与道义,只是一滚发出来,思之。''一滚发出来',说得道理好。'衬帖'字,说'配'字极亲切。"〔从周〕(盖卿录云:"先生因举延平之言曰:'"配"是衬帖起来。若道个"衬帖",却是两物。道义与气,只是一滚发出来,思之。''"一滚发出来",说得道理好。"衬帖"字,却说得"配"字亲切。孟子分明说"配义与道",只是衬帖。不是两物相衬贴,只是一滚发出来。但道理得此浩然之气衬贴起,方有力量,事可担当。若无是,则馁矣。'又曰:'义与道,若无浩然之气衬帖起,纵有一二合於道义,未免孤单。'"后盖卿录、震录记黎季成所问两条,疑同闻,而有详略。)
"浩然之气"一章,孔子两句尽之,曰:"内省不疚,夫何惧忧何!"〔僩〕
问:"他书不说养气,只孟子言之,何故?"曰:"这源流便在那'心广体胖','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处来。大抵只是这一个气,又不是别将个甚底去养他。但集义便是养气,知言便是知得这义。人能仰不愧,俯不怍时,看这气自是浩然塞乎天地之间!"〔榦〕
问:"'养气'一章,皆自大学'诚意'一章来。"曰:"不必说自那里来,只是此一个道理,说来说去,自相凑著。"〔道夫〕
问:"向看'诚意'章或问云:'孟子所论浩然之气,其原盖出於此。'道夫因诵其所谓浩然之说。先生谓:'也是恁地,只是不要忙。'不知此语是为始学者言养气之理如此?"曰:"不是恁地。这工夫是忙不得,他所以有'勿忘、勿助长'之论。"〔道夫〕
问:"浩然之气如何看?"曰:"仁义礼智充溢於中,睟然见面盎背,心广体胖,便自有一般浩然气象。"曰:"此说甚细腻,然非孟子本意。此段须从头看来,方见得孟子本意。孟子当初如何便当大任而不动心?如何便'过孟贲远矣'?如何便'自反而缩,千万人吾往矣'?只此勇为不惧,便是有浩然之气。此说似粗而实精。以程子说细考之,当初不是说不及此,只门人记录紧要处脱一两字,便和全意失了。浩然之气,只是这血气之'气',不可分作两气。人之言语动作所以充满於一身之中者,即是此气。只集义积累到充盛处,仰不傀,俯不怍,这气便能浩然。"问:"'配义'之'配',何谓'合而有助'之意?"曰:"此语已精。如有正将,又立个副将以配他,乃所以助他。天下莫强於理义。当然是义,总名是道。以道义为主,有此浩然之气去助他,方勇敢果决以进。如这一事合当恁地做,是义也。自家勇敢果决去做,便是有这浩然之气去助他。有人分明知得合当恁地做,又恧缩不敢去做,便是馁了,无此浩然之气。如君有过,臣谏之,是义也。有到冒死而不顾者,便是浩然之气去助此义。如合说此话,却恧缩不对,便是气馁,便是欿然之气。只是一气馁了,便成欿然之气;不调和,便成忿厉之气。所以古人车则有和鸾,行则有佩玉,贵於养其气。"问:"'气一则动志',这'气'字是厉气否?"曰:"亦不必把作厉气。但动志,则已是不好底气了。'志动气者什九,气动志者什一',须是以志为主,无暴其气。孟子当初乃剩说此一句,所以公孙丑复辩。"问:"集义到成此浩然之气,则气与义为一矣。及配助义道,则又恐成二物否?"曰:"气与义自是二物。只集义到充盛处,则能强壮,此气便自浩然,所以又反来助这道义。无是气,便馁而不充了。"问:"配者,助也。是气助道义而行。又曰'集义所生',是气又因义集而后生。莫是气与道义两相为用否?"曰:"是两相助底意。初下工夫时,便自集义,然后生那浩然之气。及气已养成,又却助道义而行。"〔淳〕
厚之问:"浩然之气,迫於患难方失。"曰:"是气先歉,故临事不能支吾。浩然之气与清明之气自不同。浩然,犹江海浩浩。"〔可学〕
浩然之气乃是於刚果处见。以前诸儒於此却不甚说,只上蔡云:"浩然,是无亏欠处。"因举屏山喜孙宝一段。〔可学〕
问:"上蔡尝曰:'浩然之气,须於心得其正时识取。'又曰:'浩然,是无亏欠时。'窃谓夜气清明,以至平旦,此气无亏欠而得其正,即加'勿忘、勿助长'之功以存养之,如何?"曰:"夜气者,乃清明自然之气。孟子示人要切处,固当存养。若浩然之气,却当从'吾尝闻大勇於夫子'之语看之,至'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於此得其正而无亏欠,则其气浩然,天下大事何所做不得!"又问:"浩然之气,原本在於至大至刚。若用工处,只在'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否?"曰:"'勿忘、勿助长',亦只是涵泳底意思。用工全在集义。"〔佐〕
信州刊李复潏水集有一段说:"浩然之气,只是要仰不愧,俯不怍,便自然无怯惧。"其言虽粗,却尽此章之意。前辈说得太高,如龟山为某人作养浩堂记,都说从别处去。〔闳祖〕
孟子"养气"一段,某说得字字甚仔细,请子细看。
浩然之气,须是识得分明,自会养得成。若不见得直是是,直是非,欲说不说,只恁地含含胡胡,依违鹘突,要说又怕不是,这如何得会浩然!人自从生时受天地许多气,自恁地周足。只缘少间见得没分晓,渐渐衰飒了。又不然,便是"行有不慊於心",气便馁了。若见得道理明白,遇事打并净洁,又仰不愧,俯不怍,这气自浩然。如猪胞相似,有许多气在里面,便恁地饱满周遍;若无许多气,便厌了,只有许多筋膜。这气只论个浩然与馁,又不然,只是骄吝。有些善,只是我自会,更不肯向人说。恁地包含,这也只会馁。天地吾身之气非二。〔贺孙〕
两个"其为气也",前个是说气之体段如此,后个是说这气可将如此用。〔僩〕
问:"伊川以'至大至刚以直'为绝句,如何?"曰:"此是赵岐说,伊川从之。以某观之,只将'至大至刚'为绝句,亦自意义分明。"煇曰:"如此却不费力。"曰:"未可如此说,更宜将伊川之说思之。"〔煇〕
问:"程子以'直'字为句,先生以'以直'字属下句。"曰:"文势当如此说。若以'直'字为句,当言'至大至刚至直'。又此章前后相应,皆是此意。先言'自反而缩',后言'配义与道'。所谓'以直养而无害',乃'自反而缩'之意。大抵某之解经,只是顺圣贤语意,看其血脉通贯处为之解释,不敢自以己意说道理也。"〔人杰〕
"古注及程氏皆将'至大至刚以直'做一句。据某所见,欲将'至大至刚'为一句,'以直养而无害'为一句。今人说养气,皆谓在'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四句上。要紧未必在此。药头只在那'以直养而无害'及'集义'上。这四句却是个炮炙锻炼之法。直,只是无私曲,集义,只是事事皆直,'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便是浩然之气。而今只将自家心体验到那无私曲处,自然有此气象。"文蔚云:"所以上蔡说:'於心得其正时识取。'"曰:"是。"文蔚问:"塞天地莫只是一个无亏欠否?"曰:"他本自无亏欠,只为人有私曲,便欠却他底。且如'万物皆备於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亦只是个无亏欠。君仁臣忠,父慈子孝,自家欠却他底,便不快活。'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无欠阙也。以此见浩然之气只是一个'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王德修云:"伊川却将'至大至刚以直',与坤卦'直方大'同说。"曰:"便是不必如此。且只将孟子自看,便见孟子说得甚粗,易却说得细。"〔文蔚〕
伯丰问"至大至刚以直"字自绝句。曰:"古注如此,程氏从之。然自上下文推之,故知'以直'字属下句,不是言气体,正是说用工处。若只作'养而无害',却似{禾儿}笔写字,其话没头。观此语脉自前章'缩、不缩'来。下章又云'是集义所生',义亦是直意。若'行有不慊於心,则馁矣',故知是道用功夫处。'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心'字连上句,亦得。但避大学'正心',故将'心'字连下句。然初不相干,各自取义。古注'正'字作'望'字解。如将'心勿忘'属上文,'勿助长'属下文,亦不须如此。只是浩然之气养之未至,而望有之,便是正。如其正时,只是望之而已。至於助长,则是强探力取,气未能养,遽欲加人力之私,是为揠苗而已。"〔〈螢,中"虫改田"〉〕饶录云:"至于期望不得浩然时,却未能养。遽欲强加力作弄,要教浩然,便是助长也。"
黎季成问:"伊川於'以直'处点句,先生却於'刚'字下点句。"曰:"若於'直'字断句,则'养'字全无骨肋。只是'自反而缩',是'以直养而无害'也。"又问"配义与道"。曰:"道义在人。须是将浩然之气衬贴起,则道义自然张主,所谓'配合而助之'者,乃是贴起来也。"先生作而言曰:"此语若与孟子不合者,天厌之!天厌之!"〔盖卿〕
黎季成问:"'至大,至刚,以直',三者乃气之本体,阙一不可。三者之中,'直'字尤切,今集注却似以直来养此气。"曰:"不用直,却著甚底来养?"黎云:"集义工夫是养。"曰:"义便是直。此'直'字,从曾子'闻大勇於夫子,自反而缩'处说起。后来又说'集义',与此'以直养而无害',皆一章紧切处。所谓浩然之气,粗说是'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无所疑畏。故上面从北官黝孟施舍说来,只是说个不怕。但二子不怕得粗,曾子不怕得细腻。"黎又问:"'配义与道',集注云'配者,合而有助'之意。窃疑'配'字,罕有以助为释者。"曰:"公如何说?正好商量。"曰:"浩然之气,集义而成者,其用则无非义,其体则道也。"曰:"却如何是合?"曰:"浩然之气,与道义无间异。"曰:"如此则是无分别,此一段都缓慢了。公归去仰卧思量,心必不安。"黎又云:"先生之意甚明切。某所疑,'配'字非助。"曰:"此谓道义得浩然之气助之,方有张主。如以一碗水攙一碗水,则刚果勇决,无所疑惮,有以任重做得去。若个人做得一件半件事合道义,而无浩然之气来配助,则易颓堕了,未必不为威武所屈,贫贱所移,做大丈夫不得。"又云:"'助'字,释'配'字乃得之。"李先生云:"助,是陪贴底字。"先生又曰:"某解此段,若有一字不是孟子意,天厌之!"又曰:"无此气之扶持之,仁或见困於不仁,义或见陵於不义。"〔震〕
"遗书以李端伯所录最精,故冠之篇首。然端伯载明道所言,以'至大至刚'为句,以'直养'二字属下句。及杨遵道录伊川之言,则曰:'先生无此说,断然以"至大至刚以直"为一句。'二说正相抵牾。"曰:"'至大至刚以直',赵台卿如此解。'直养'之说,伊川嫌其以一物养一物,故从赵注。旧尝用之,后来反覆推究,却是'至大至刚'作一句,'以直养而无害'作一句,为得孟子之意。盖圣贤立言,首尾必相应。如云'自反而缩',便有直养意思。集义之说亦然。端伯所记明道语未必不亲切,但恐伊川又自主张得别,故有此议论。今欲只从明道之说也。"〔谟〕
问:"明道以'以直养而无害'为句,伊川云:'先兄无此说。'何也?"曰:"看那一段意思,明道说得似乎有理。孟子所谓'以直'者,但欲其无私意耳。以前头说'自反而缩,自反而不缩'处,都是以直养底意思。气之体段,本自刚大,自是能塞天地,被人私意妄作,一向蔽了他一个大底体段。故孟子要人自反而直,不得妄有作为,以害其本体。如明道所说,真个见得孟子本意。"又云:"伊川为人执,便道是'先兄无此言'也。"
问:"伊川作'以直'点如何?"曰:"气之体段,若自刚大外更著一二字形容也得,然工夫却不在上面。须要自家自反而直,然后能养而无害也。"又问:"诐、淫、邪、遁"。曰:"诐,只是偏。诐,如人足跛相似,断行不得。且杨墨说'为我''兼爱',岂有人在天地间孑然自立,都不涉著外人得!又岂有视人如亲,一例兼爱得!此二者皆偏而不正,断行不得,便是蔽於此了。至淫辞,则是说得愈泛滥,陷溺於中,只知有此而不知有他也。邪辞,则是陷溺愈深,便一向离了正道。遁辞,则是说得穷后,其理既屈,自知去不得,便别换一个话头。如夷之说'施由亲始'之类,这一句本非他本意,只临时撰出来也。"先生又云:"'生於其心,害於其政'者,是才有此心,便大纲已坏了。至'发於其政,害於其事',则是小底节目都以次第而坏矣。"因云:"孟子是甚么底资质!甚么底力量!却纤悉委曲,都去理会,直是要这道理无些子亏欠。以此知学问岂是执一个小小底见识便了得!直是要无不周匝,方是道理。要须整顿精神,硬著脊骨与他做将去,始得。"〔时举〕植同。
王德修说:"浩然之气,大、刚、直,是气之体段;实养处是'必有事焉'以下。"曰:"孟子浩然之气,要处只在集义。集义是浩然之气生处。大、刚与直,伊川须要说是三个,何也?"大雅云:"欲配'直、方、大'三德。"曰:"坤'直方',自是要'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大',自是'敬义立而德不孤'。孔子说或三或五,岂有定例。据某看得,孟子只说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养此刚大,须是直。'行有不慊於心',是不直也,便非所以集义,浩然从何而生?曾子说'自反而缩,自反而不缩',亦此类也。如'必有事焉',是事此集义也。'而勿正',是勿必此浩然之生也。正,待也,有期必之意。公羊曰:'师出不正反,战不正胜。'古语有然。'心勿忘',是勿忘此义也。'勿助长',是勿助此气也。四句是笼头说。若论浩然之气,只是刚大,养之须是直。盖'以直'只是无私曲之心,仰不愧,俯不怍。如此养,则成刚大之实,而充塞天地之间不难也。所以必要集义,方能直也。龟山谓'嫌以一物养一物',及他说,又自作'直养'。某所以不敢从伊川之说。"〔大雅〕
气虽有清浊厚薄之不齐,然论其本,则未尝异也。所谓"至大至刚"者,气之本体如此。但人不能养之,而反害之,故其大者小,刚者弱耳。〔闳祖〕
"以直养而无害",谓"自反而缩",俯仰不愧,故能养此气也,与大学"自慊"之意不同。自慊者,"如好好色,如恶恶臭",皆要自己慊足,非为人也。〔谟〕
"以直养"是"自反而缩","集义"是"直养"。然此工夫须积渐集义,自能生此浩然之气;不是行一二件合义底事,能博取罃然之气也。集义是岁月之功,袭取是一朝一夕之事。从而掩取,终非己有也。〔德明〕
"养而无害"。要养,又要无害。助长是害处。又曰:"'必有事焉',只是'集义'。"〔炎〕
"'至大至刚'气之本体,'以直养而无害'是用功处,'塞乎天地'乃其效也。"问:"塞乎天地,气之体段本如此。充养到浩然处,然后全得个体段,故曰:'塞乎天地。'如但能之,恐有误字。所谓'推之天地之间,无往而不利',恐不然。"曰:"至塞乎天地,便无往不可。"〔德明〕
问:"浩然之气如何塞乎天地?"曰:"塞乎天地之间,是天地之正气。人之血气有限,能养之,则与天地正气亦同。"又问:"塞,莫是充塞否?"曰:"是遍满之意也。"〔去伪〕
问"塞乎天地之间"。曰:"天地之气无所不到,无处不透,是他气刚,虽金石也透过。人便是禀得这个气无欠阙,所以程子曰:'天人一也,更不分别。浩然之气,乃吾气也,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一为私意所蔽,则慊然而馁,却甚小也。'"又曰:"浩然之气,只是气大敢做。而今一样人,畏避退缩,事事不敢做,只是气小。有一样人未必识道理,然事事敢做,是他气大。如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便是这样气。人须是有盖世之气方得。"文蔚录云:"塞天地,只是气魄大,如所谓'气盖世'。"又曰:"如古人临之以死生祸福而不变,敢去骂贼,敢去徇国,是他养得这气大了,不怕他。又也是他识道理,故能如此。"
问:"'塞乎天地之间',是元气体段合下如此。或又言:'只是不疑其行,无往不利。'何也?"曰:"只为有此体段,所以无往不利。不然,须有碍处。"问:"程子:'有物始言养,无物养个甚?'此只要识得浩气体段否?"曰:"只是说个大意如此。"问:"先生解西铭'天地之塞'作'窒塞'之'塞',如何?"曰:"后来改了,只作'充塞'。横渠不妄下字,各有来处。其曰'天地之塞',是用孟子'塞乎天地';其曰'天地之帅',是用'志,气之帅也'。"〔德明〕
气,只是这个气。才存此心在,此气便塞乎天地之间。〔泳〕
问:"人能仰不愧,俯不怍,便有充塞天地底气象否?"曰:"然。才有不慊於心,便是馁了。"〔广〕
上章既说浩然如此,又言"其为气也,配义与道",谓养成浩然之气以配道义,方衬贴得起。不然,虽有道义,其气慑怯,安能有为!"无是,馁也",谓无浩气,即如饥人之不饮食而馁者也。〔德明〕
气配道义,有此气,道义便做得有力。〔淳〕
郑问:"'配义与道','配'是合否?"曰:"'配'亦是合底意。须思是养得这气,做得出,方合得道义。盖人之气当於平时存养有素,故遇事之际,以气助其道义而行之。配,合也,助也。若於气上存养有所不足,遇事之际,便有十分道理,亦畏怯而不敢为。"郑云:"莫是'见义而不为,无勇也'底意思否?"曰:"亦是这个道理。"又曰:"所谓'气'者,非干他事。只是自家平时仰不愧,俯不怍,存养於中,其气已充足饱满,以之遇事,自然敢为而无畏怯。若平时存养少有不足,则遇事之际,自是索然而无馀矣。"〔卓〕贺孙同。
或问"浩然之气,配义与道"。曰:"如今说得大错,不肯从近处说。且如'配'字,是将一物合一物。义与道得此浩然之气来贴助配合,自然充实张主。若无此气,便是馁了。'至大至刚',读断。'以直养而无害',以直,方能养得,便是前面说'自反而缩'道理。'是集义所生',是气是积集许多义理而生,非是将义去外面袭取掩扑此气来。粗说,只是中有主,见得道理分明,直前不畏尔。孟施舍北宫黝便粗糙,曾子便细腻尔。"〔谦〕
"配义与道",配从而合之也。气须是随那道义。如云地配天,地须在天后,随而合之。妇配夫亦然。毕竟道义是本,道义是形而上者,气是形而下者。若道义别而言,则道是体,义是用。体是举他体统而言,义是就此一事所处而言。如父当慈,子当孝,君当仁,臣当敬,此义也。所以慈孝,所以仁敬,则道也。故孟子后面只说"集义"。〔端蒙〕
问"配义与道"。曰:"道义是公共无形影底物事,气是自家身上底物。道义无情,若自家无这气,则道义自道义,气自气,如何能助得他。"又曰:"只有气魄,便做得出。"问:"气是合下有否?"曰:"是合下有。若不善养,则无理会,无主宰,或消灭不可知。或使从他处去,亦不可知。"〔夔孙〕
"养气"章,道义与气,不可偏废。虽有此道义,苟气不足以充其体,则歉然自馁,道气亦不可行矣。如人能勇於有为,莫非此气。苟非道义,则亦强猛悍戾而已。道义而非此气以行之,又如人要举事,而终於委靡不振者,皆气之馁也。"必有事焉而勿正",赵氏以希望之意解"正"字,看来正是如此,但说得不甚分明。今以为期待之意,则文理不重複。盖必有事於此,然后心不忘於此。正之不已,然后有助长之患。言意先后,各有重轻。"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数子所为,本不相侔;只论养勇,借彼喻此,明其所养之不同尔。正如公孙丑谓"夫子过孟贲远矣"!孟贲岂孟子之流!只是言其勇尔。〔谟〕
方集义以生此气,则须要勉强。及到气去配义与道,则道义之行愈觉刚果,更无凝滞,尚何恐惧之有!〔谟〕
问"配义与道"。曰:"此为理会得道理底,也须养得气,才助得它。"〔夔孙〕
"配义与道",只是说气会来助道义。若轻易开口,胡使性气,却只助得客气。人才养得纯粹,便助从道义好处去。〔赐〕
"配义与道"。道是体。一事有一理,是体;到随事区处,便是义。〔士毅〕
问:"气之所配者广矣,何故只说义与道?"曰:"道是体,义是用。程子曰:'在物为理,处物为义。'道则是物我公共自然之理;义则吾心之能断制者,所用以处此理者也。"〔广〕
"配义与道",如云"人能弘道"。〔可学〕
气、义互相资。〔可学〕
问:"浩然之气,人人有之,但不养则不浩然尔。"曰:"是。"又问:"'配'字,从前只训'合',先生以'助'意释之,有据否?"曰:"非谓配便是助,但养得那气充,便不馁。气充,方合得那道义,所以说有助之意。"〔义刚〕
"'配义与道',集注云'配者,合而有助'之谓。"炎谓:"此一句,从来说不分晓。先生作'合而有助',便觉得宾主分晓,工夫亦自有径捷。"曰:"语意是如此。气只是助得道义。"〔炎〕
问"合而有助"之意。曰:"若无气以配之,则道义无助。"〔煇〕
问"合而有助"之意。曰:"气自气,道义自道义。若无此气,则道义亦不可见。世之理直而不能自明者,正为无其气耳。譬如利刀不可斩割,须有力者乃能用之。若自无力,利刀何为?"〔力行〕
"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有一样人,非不知道理,但为气怯,更帖衬义理不起。〔闳祖〕
"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配,合也。义者,人心节制之用;道者,人事当然之理。馁,不饱也。气由道义而有,而道义复乘气以行,无异体也。得其所养,则气与道义初不相离,而道义之行,得以沛然无所疑惮者。若其无此,则如食之不饱,虽欲勉於道义,而亦无以行矣。气者,道义之成质,故必集义乃能生之。集义,犹言"积善"。〔端蒙〕
"配义与道,无是,馁也。"将这气去助道义,方能行得去。若平时不得养,此气衰飒了,合当做底事,也畏缩不敢去做。如朝廷欲去这一小人,我道理直了,有甚怕他不敢动著。知他是小人不敢去他,只是有这气自衰了。其气如此,便是合下无工夫。所谓"是集义所生者",须是平时有集义工夫,始得。到行这道义时,气自去助他。集义是平时积累工夫,"配义与道",是卒然临事,气配道义行将去。此两项,各自有顿放处。但将粗处去看,便分晓。春秋时欲攻这敌国,须先遣问罪之词。我这里直了,将这个去摧他势,他虽有些小势力,亦且消沮去了。汉高祖为义帝发丧,用董公言:"明其为贼,敌乃可服。"我这个直了,行去自不怕得它。〔宇〕
或问:"'配义与道',盖人之能养是气,本无形声可验。惟於事物当然之理上有所裁制,方始得见其行之勇,断之决。缘这道义与那气冢合出来,所以'无是,馁也'。"曰:"更须仔细。是如此,其间但有一两字转换费力,便说意不出。"又问:"后面说'集义所生'。这个养气底规模,如何下手?都由酬酢应接,举皆合义。人既如此俯仰无愧,所以其气自然盛大流行。"焘录云:"问养气。曰:'酬酢应接,举皆合义,则俯仰并无愧怍。故其气自然盛大流行。'"曰:"这后方可说配义。集义与配义,是相向说。初间其气由集义而生,后来道义却须那气相助,是以无所疑惮。"〔胡泳〕
李问:"'无是,馁也',是指义,是指气?"曰:"这是说气。"曰:"下面如何便说'集义所生'?"曰:"上截说须养这气,下再起说所以生此气。每一件事做得合义,便会生这气;生得这气,便自会行这义。伊川云:'既生得此气,语其体,则与道合;语其用,则莫不是义。譬之以金为器,及其器成,方命得此是金器。''生'字与'取'字相对说,生是自里面生出,取是自外面取来。且如今人有气魄,合做事,便做得去。若无气魄,虽自见得合做事,却做不去。气只是身中底气,道义是众人公共底。天地浩然之气,到人得之,便自有不全了,所以须著将道理养到浩然处。"〔贺孙〕
问:"前贤云:'譬如以金为器,器成方得命为金器。'旧闻此说,遂谓'无是,馁也','是'字指道义而言。"先生曰:"不知当时如何作如此说。"〔力行〕
孟子做义上工夫,多大小大!养气只是一个集义。
孟子许多论气处,只在"集义所生"一句上。〔去伪〕
或问"集义"。曰:"只是无一事不求个是而已矣。"〔恪〕
或问"集义"。曰:"集义,只是件件事要合宜,自然积得多。"〔盖卿〕
或问"集义"。曰:"事事都要合道理,才有些子不合道理,心下便不足。才事事合道理,便仰不愧,俯不怍。"因云:"如此一章,初看道,如何得许多头绪,恁地多?后来看得无些子窒碍。"〔贺孙〕
问"集义"。曰:"集,犹聚也。'处物为义',须是事事要合义。且如初一件合义了,第二、第三件都要合义,此谓之'集义'。或问伊川:'义莫是中理否?此理如何?'曰:'如此说,却是义在外也。'盖有是有非,而我有以处之,故为义。"〔端蒙〕
"集义",谓如十事有一事不合义,则便有愧。须是集聚众义,然后是气乃生。"非义袭而取之",非是於外求得是义,而抟出此气也。〔震〕
"养浩然之气",只在"集义所生"一句上。气,不是平常之气,集义以生之者。义者,宜也。凡日用所为所行,一合於宜,今日合宜,明日合宜,集得宜多,自觉胸中慊足,无不满之意。不然,则馁矣。"非义袭而取之",非是外取其义以养气也。"配义与道"者,大抵以坤配乾,必以乾为主;以妻配夫,必以夫为主。配,作随底意思。以气配道义,必竟以道义为主,而气随之,是气常随著道义。〔谟〕
或问"是集义所生者"一句。曰:"'是集义'者,言是此心中分别这是义了,方做出来,使配合得道义而行之,非是自外而袭得来也。'生'字便是对'取'字而言。"〔卓〕
或问:"人有生之初,理与气本俱有。后来欲动情流,既失其理,而遂丧其气。集义,则可以复其性而气自全。"曰:"人只怕人说气不是本来有底,须要说人生有此气。孟子只说'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又说'是集义所生者',自不必添头上一截说。吕子约亦是如此数摺价说不了。某直敢说,人生时无浩然之气,只是有那气质昏浊颓塌之气。这浩然之气,方是养得恁地。孟子只谓此是'集义所生',未须别说。若只管谓气与道义,皆是我本来有底;少间要行一步,既怕失了道义,又怕失了气。恰似两只脚并著一只袴,要东又牵了西,要西又牵了东,更行不得。"〔胡泳〕
问:"此气是当初禀得天地底来,便自浩然,抑是后来集义方生?"曰:"本是浩然,被人自少时坏了,今当集义方能生。"曰:"有人不因集义,合下来便恁地刚勇,如何?"曰:"此只是粗气,便是北宫黝孟施舍之勇底,亦终有馁时。此章须从头节节看来看去,首尾贯通,见得活方是,不可只略猎涉说得去便是了。"〔淳〕
问:"孟子养浩然之气,如所谓'集义','勿忘勿助','持其志,无暴其气',似乎皆是等级。"曰:"他祇是集义。合当做底便做将去,自然塞乎天地之间。今若谓我要养气,便是正,便是助长。大抵看圣贤文字,须要会得他这意。若陷在言语中,便做病来。"〔道夫〕
"集义,故能生浩然之气"。问:"何以不言仁?"曰:"浩然之气无他,只是仰不愧,俯不怍,无一毫不快於心,自生浩然之气。只合说得义。义,便事事合宜。"〔德明〕
问一之:"看浩然之气处如何?"曰:"见集义意思,是要得安稳。如讲究书中道理,便也要见得安稳。"曰:"此又是穷理,不是集义。集义是行底工夫,只是事事都要合义。穷理则在知言之前。穷理,是做知言工夫,能穷理,然后能知言。"〔淳〕
问:"浩然之气,集义是用功夫处否?"曰:"须是先知言。知言,则义精而理明,所以能养浩然之气。知言正是格物、致知。苟不知言,则不能辨天下许多淫、邪、诐、遁。将以为仁,不知其非仁;将以为义,不知其非义,则将何以集义而生此浩然之气。气只是充乎体之气,元与天地相流通。只是仰不愧,俯不怍,自然无恐无惧,塞乎天地。今人心中才有歉愧,则此气自然消馁,作事更无勇锐。'配义与道'者,配是相合而有助。譬如与人斗敌,又得一人在后相助,自然愈觉气胜。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气',只是一味勃然不顾义理。如此养气,则应事接物皆去不得。孟子是活底不动心,告子是死底不动心。如孟子自是沉潜积养,自反而缩,只是理会得道理是当。虽加齐卿相,是甚做不得?此章正要反覆子细看:公孙丑如何问?孟子如何答?孟子才说'志至焉,气次焉,持其志,无暴其气',公孙丑便以志为至,以气为第二等事,故又问何故又要无暴其气?孟子方告之以不特志能动气,而气亦能动志也。气能动志,须是寻常体察。如饮酒固能动志,然苟能持其志,则亦不能动矣。"侍坐者有於此便问:"直、方、大如何?"曰:"议论一事未分明,如何隔向别处去。下梢此处未明,彼又不晓,一切泛然无入头处。读书理会义理,须是勇猛径直理会将去。正如关羽擒颜良,只知有此人,更不知有别人,直取其头而归。若使既要砍此人,又要砍那人,非惟力不给,而其所得者不可得矣。又如行路,欲往一处所,却在道边闲处留滞,则所欲到处,何缘便达。看此一章,便须反覆读诵,逐句逐节互相发明。如此三二十过而曰不晓其义者,吾不信也。"〔谟〕
"养气"一段,紧要只在"以直养而无害","是集义所生","自反而缩"等处。又曰:"'非义袭而取之',其语势如'人之有是四端,犹其有四体',却不是说有无四体底人。言此气须是集义方生得,不是一旦向义外面袭取得那气来,教恁地浩然。"〔植〕
问:"浩然之气是'集义所生,非义袭而取之也',如何?"曰:"此是反覆说,正如所谓'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是积集众义所生,非是行一事偶然合义,便可掩袭於外而得之。浩然之气,我所固有者也。"〔广〕
问:"'集义',是以义为内,'义袭',是以义为外否?"曰:"不必如此说。此两句是掉转说,如云:'我固有之也,非由外铄我也。'盖义本於心,不自外至。积集此义而生此气,则此气实生於中。如北宫黝孟施舍之勇,亦自心生。"又问:"集注云:'非由只行一事,偶合於义,便可以掩袭於外而得之。'"曰:"集义是集众义,故与只行一事相对说。袭,犹兵家掩袭之'袭',出其不意,如劫寨相似,非顺理而行,有积集工夫者也。"〔人杰〕
"非义袭而取之",谓积集於义,自然生得此气,非以浩然为一物,可以义袭取之也。〔德明〕
"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须是积习持养,则气自然生,非谓一事合宜,便可掩取其气以归於己也。〔闳祖〕
问"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曰:"今说'集义',如学者工夫,须是於平日所为之事,求其合於义者而行之。积集既久,浩然气自生。若说'义袭',则於一事之义勇而为之,以壮吾气耳。袭,如用兵掩袭之'袭',犹曰於一事一行之义,勇而为之,以袭取其气也。"〔人杰〕
正淳问:"'非义袭而取之',如何?"曰:"所谓'义袭而取之'者,袭,如用兵之袭,有袭夺之意,如掩人不备而攻袭之。谓如才得行一件事合义,便将来壮吾气,以为浩然之气可以攫拏而来,夫是之谓袭。若集义者,自非生知,须是一一见得合义而行。若是本初清明,自然行之无非是义,此舜'由仁义行'者。其他须用学知。凡事有义,有不义,便於义行之。今日行一义,明日行一义,积累既久,行之事事合义,然后浩然之气自然而生。如金溪之学,向来包子只管说'集义,袭义'。某尝谓之曰:'如此说孟子,孟子初无'袭义'。今言'袭义',却是包子矣!其徒如今只是将行得一事合义,便指准将来长得多少精神,乃是告子之意。但其徒禁锢著,不说出来。"〔〈螢,中"虫改田"〉〕
"非义袭而取之",见江西人只爱说"义袭",不知如何袭?只是说非以义掩取是气。盖气自内而生,非由外而入。〔盖卿〕
问:"无浩然之气,固是衬贴他义不起。然义有欠阙,即气亦馁,故曰:'行有不慊於心,则馁矣。'窃谓气与义必相须。"曰:"无义则做浩然之气不成。须是集义,方成得浩然之气。"〔德明〕
浩然,要事事合义。一事馁,便行不得。〔可学〕
问:"明道说浩然之气,曰:'一为私意所蔽,则欿然而馁,知其小矣。'据孟子后面说:'行有不慊於心,则馁矣。'先生解曰:'所行一有不合於义,而自反不直,则不足於心,而体自有所不充。'只是说所行不义,则欿然而馁。今说'蔽'字,则是说知之意,不知何如?"曰:"蔽,是遮隔之意。气自流通不息,一为私意所遮隔,则便去不得。今且以粗言之:如项羽一个意气如此,才被汉王数其罪十,便觉沮去不得了。"〔广〕
问:"集注云:'告子外义,盖外之而不求,非欲求之於外也。'"曰:"告子直是将义屏除去,只就心上理会。"因说:"陆子静云:'读书讲求义理,正是告子义外工夫。'某以为不然。如子静不读书,不求义理,只静坐澄心,却似告子外义。"〔德明〕集注非定本。
养气二项:"敬以直内,必有事。义以方外。"集义。〔方〕
孟子论养气,只全就已发处说;程子论养志,自当就未发处说,养志莫如"敬以直内"。各是一义,自不妨内外交养。不可说孟子救告子义外之失,而姑为此言也。
"必有事焉",是须把做事做。如主敬,也须是把做事去主;如求放心,也须是把做事去求;如穷理,也须是把做事去穷。〔僩〕
郑天禧问:"'必有事焉而勿正',当作绝句否?"曰:"元旧是恁地读。"〔卓〕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此言"正心",自与大学语脉不同。此"正"字是期待其效之意。"仁者先难而后获"。正心是先获意思,先获是先有求获之心。古人自有这般语。公羊传云:"师出不正反,战不正胜。"此"正"字,与孟子说"正心"之"正"一般。言师出不可必期其反,战不可必期其胜也。〔贺孙〕
问"必有事焉而勿正"之义。曰:"正,犹等待之意。赵岐解云:'不可望其福。'虽说意粗了,其文义却不错。此正如'师出不正反,战不正胜'之'正'。古人用字之意如此,言但当从事於此,而勿便等待其效之意。"或问:"此便是助长否?"曰:"'正',未是助长,待其效而不得,则渐渐助之长矣。譬之栽木,初栽即是望其长,望之之久而不如意,则揠苗矣!明道曰'下言之渐重',此言却是。"后因论"仁者先难而后获",洽曰:"先解'勿正'字,颇有后获之意。"曰:"颇有此意。"曰:"如此解,则於用工处侭有条理。"曰:"圣贤之言,条理精密,往往如此。但看得不切,错认了他文义,则并与其意而失之耳。"洽。
"必有事焉,而勿正",有事,有所事也;正,预期也。言人之养气,须是集义。苟有未充,不可预期其效,而必强为以助其长也。〔端蒙〕
"必有事焉,而勿正",这里是天命流行处。〔谟〕
"'勿正'所以为预期者,亦犹程子所谓'思而曰善,然后为之,是正之之意'欤?"曰:"程子此言稍宽。今以正为预期者,却有引据,所谓'战不正胜',是也。"〔谟〕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是养气中一节目,饶本作:"集义中小节目。"不要等待,不要催促。〔淳〕
事、正、忘、助相因。无所事,必忘;正,必助长。〔闳祖〕
"集义",如药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如制度。〔闳祖〕
"必有事焉",谓有所事,只是集义也。正则有所待,盖必之之意。"勿忘,勿助长",但勿忘,则自然长。助长,则速之如揠苗者也。〔德明〕
或问"必有事焉,而勿正"。曰:"正便是期必。集义多,则浩然之气自生。若著一个意在这里等待他生,便为害。今日集得多少义,又等他气生;明日集得多少义,又等他气生,这都是私意,只成得一个助长。恁地,则不惟气终不会生,这所集之义已不得为是了。"
或问"必有事焉而勿正"。曰:"正是等待之意。如一边集义,一边在此等待那气生。今日等不见,明日又等不见,等来等去,便却去助长。"〔恪〕
"勿正心",勿期其浩然也。"勿忘"者。勿忘其下工夫也。"助长"者,无不畏之心,而强为不畏之形。〔节〕
"勿忘,勿助长",本连上文"集义"而言,故勿忘,谓勿忘集义也。一言一动之间,皆要合义,故勿忘。助长,谓不待其充,而强作之使充也。如今人未能无惧,却强作之,道我不惧;未能无惑,却强作之,道我不惑,是助长也。有事,有事於集义也。勿正,谓勿预等待他,听其自充也。〔升卿〕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下两句,非是覆解上两句,此自有浅深。勿正,是勿期必其如此;勿助长,是不到那地位了,不可硬要充去。如未能集义,不可硬要浩然。才助长,在我便有那欺伪之心,施於事,末梢必不胜任,譬如十钧之力而负千钧。故助长之害最大!〔端蒙〕
"必有事焉",谓集义。正,是期望;忘,是不把做事;助长,是作弄意思。世自有此等人。孟子之意,只是如此粗言之。要之,四者初无与养气事。只是立此界至,如东至某,西至某,其中间一段方是浩然处也。"〔必大〕
问:"预期其效如何?"曰:"集义於此,自生浩然之气,不必期待他。如种木焉,自是生长,不必日日看觑他。若助长,直是拔起令长。如今说不怕鬼,本有惧心,强云不惧。又如言不畏三军者,出门闻金鼓之声,乃震怖而死。事见孟子注。须积习之功至,则自然长,不可助长也。"〔德明〕
"养气"一章在不动心,不动心在勇,勇在气,气在集义。勿忘、勿助长,又是那集义底节度。若告子,则更不理会言之得失,事之是非,气之有平不平,只是硬制压那心使不动,恰如说打硬修行一般。〔端蒙〕
问"必有事焉而勿正"章。曰:"'必有事焉',孟子正说工夫处。且从上面集义处看来,便见得'必有事焉'者,言养气当必以集义为事;'勿正'者,勿待也;'勿忘'者,勿忘其以集义为事也;'助长'者,是待之不得,而拔之使长也。言人能集义以养其浩然之气,故事物之来,自有以应之,不可萌一期待之心。少间待之不得,则必出於私意有所作为,而逆其天理矣,是助之长也。今人之於物,苟施种植之功,至於日至之时,则自然成熟。若方种而待其必长,不长则从而拔之,其逆天害物也甚矣。"又云:"集养是养气底丹头,必有事便是集义底火法。言必有事者,是义气之法度也。养得这气在此,便见得这个自重,那个自轻。如公孙丑言'加齐卿相,得行道焉',以为孟子动心於此。不知孟子所养在此,见於外者,皆由这里做出来。"又曰:"孔子与颜渊'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这'有是夫',言我有这个道理在,不是言有用舍、行藏也。"又云:"心有所主宰,则气之所向者无前,所谓'气盖世'之类是也。有其心而无其气,则虽十分道理底事,亦有不敢为者,气不充也。"〔卓〕
看助长说,曰:"孟子'必有事焉','勿忘'是论集义工夫,'勿正'与'勿助长'是论气之本体上添一件物事不得。若是集义,便过用些力亦不妨,却如何不著力得?苗固不可揠,若灌溉耘治,岂可不尽力。今谓克治则用严,养气则不可助长,如此,则二事相妨,如何用功!"〔〈螢,中"虫改田"〉〕
"勿忘,勿助长",自是孟子论养气到这里,不得不恁地说。如今学者先要把个"勿忘,勿助长"来安排在肚里了做工夫,却不得。
明道云:"'勿忘,勿助长'之间,正当处也。"此等语,更宜玩味。大凡观书从东头直筑著西头,南头筑著北头,七穿八透,皆是一理,方是贯通。古人所以贵一贯也。〔必大〕
"'必有事焉',只消此一句,这事都了。下面'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恰似剩语。却被这三句撑拄夹持得不活转,不自在。然活转自在人,却因此三句而生。只是才唤醒,这物事便在这里,点著便动。只此便是天命流行处,便是'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便是仁义之心,便是'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谢氏所谓'活泼泼地',只是这些子,更不待想像寻求,分明在这里,触著便应。通书中'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一章,便是这意思。见得这个物事了,动也如此,静也如此,自然虚静纯一;不待更去求虚静,不待体认,只唤著便在这里。"或曰:"吾儒所以与佛氏异者,吾儒则有条理,有准则,佛氏则无此尔。"曰:"吾儒见得个道理如此了,又要事事都如此。佛氏则说:'便如此做,也不妨。'其失正在此。"〔僩〕
侯师圣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伊川举禅语为说曰:"事则不无,拟心则差。"当时於此言下有省,某甚疑此语引得不相似。"必有事"是须有事於此,"勿正心"是不须恁地等待。今说"拟心则差",是如何?言须拟之而后言,行须拟之而后动,方可中节。不成不拟不议,只恁地去。此语似禅,某不敢编入精义。〔义刚〕可学录云:"拟心则差,是借语。"
问:"'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疑孟子只是养气节次。近世诸儒之语,把来作一段工夫,莫无妨否?"曰:"无妨。只看大意如何。"曰:"诸儒如此说,虽无害,只是孟子意已走作。先生解此却好。"曰:"此一段,赵岐注乃是就孟子说,只是颇缓慢。"〔可学〕
"'必有事焉,而勿正',却似'鸢飞鱼跃'之言。此莫是顺天理自然之意否?"曰:"孟子之说,只是就养气上说。程子说得又高。须是看孟子了,又看程先生说,便见得孟子只说'勿忘,勿助长';程先生之言,於其中却有一个自然底气象。"〔去伪〕
问"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之意。曰:"说著相似,又不甚相似;说不相似,又却相似。'必有事焉',是才举这事理,便在里了。如说话未断,理便在此了。"〔夔孙〕
韩退之诗云:"强怀张不满,弱念阙易盈。""无是,馁也",虽强支撑起来,亦支撑不得,所谓"揠苗"者也。〔闳祖〕雉录见语类。
或问"知言养气"一章。曰:"此一章专以知言为主。若不知言,则自以为义,而未必是义;自以为直,而未必是直,是非且莫辨矣。然说知言,又只说知诐、淫、邪、遁之四者。盖天下事,只有一个是与不是而已。若辨得那不是底,则便识得那是底了。谓如人说十句话,有四句不是,有六句是;若辨得那四句不是,则那六句便是是底了。然非见得道理十分分明,则不能辨得亲切。且如集义,皆是见得道理分明,则动静出处,皆循道理,无非集义也。而今人多见理不明,於当为者反以为不当为,於不当为者反以为当为,则如何能集义也!惟见理明,则义可集;义既集,则那'自反而缩',便不必说,自是在了。"又曰:"孟子先说知言,后说养气,而公孙丑便问养气。某向来只以为是他承上文方论气而问,今看得不然,乃是公孙丑会问处。留得知言在后面问者,盖知言是末后合尖上事。如大学说'正心修身',只合杀在'致知在格物'一句,盖是用工夫起头处。"〔焘〕
"诐辞知其所蔽"。诐是偏诐,只见得一边。此理本平正,他只说得一边,那一边看不见,便是如物蔽了。字凡从"皮",皆是一边意,如跛是脚一长一短,坡是山一边斜。〔淳〕
"淫辞知其所陷"。陷,是身溺在那里。如陷溺於水,只是见水而不见岸也。〔夔孙〕
陈正己问:"'诐、淫、邪、遁',如何是遁底模样?"曰:"如墨者夷之之说穷,遂又牵引'古之人若保赤子'之说为问。如佛家初说剃除髭发,绝灭世事;后其说穷,又道置生产业自无妨碍。"〔贺孙〕
孟子说"知言"处,只有诐、淫、邪、遁四者。知言是几多工夫?何故只说此四字?盖天地之理不过是与非而已。既知得个非,便识个是矣。且如十句言语,四句是有诐、淫、邪、遁之病,那六句便是矣。〔僩〕
或问"诐、淫、邪、遁"。曰:"诐辞,偏诐之辞也。见诐辞,则知其人之蔽於一偏,如杨氏蔽於'为我',墨氏蔽於'兼爱',皆偏也。淫辞,放荡之辞也。见淫辞,则知其人之陷於不正,而莫知省悟也。见邪辞,则知其人之离於道;见遁辞,则知其人之说穷而走也。"〔去伪〕
问:"此四辞如何分别?"曰:"诐辞,乃是偏放一边,如杨氏之仁,墨氏之义。蔽者,蔽於一而不见其二。淫者,广大无涯,陷於其中而不自知。邪,则已离於正道,而自立一个门庭。遁辞,辞穷无可说,又却自为一说。如佛家言治产业皆实相。既如此说,怎生不出来治产业?如杨朱云:'一毫何以利天下?'此是且分解其说。你且不拔一毫,况其他乎?大抵吾儒一句言语,佛家只管说不休。如庄周末篇说话亦此类。今入与佛辨,最不得便宜,他却知吾说而用之。如横渠正蒙乃是将无头事与人作言语。"〔可学〕
"诐辞知其所蔽",诐是偏诐之"诐"。偏於一边,不见一边,只是蔽耳,如遮蔽相似。到得就偏说中说得淫,辞便广阔。至有所陷溺,如陷在水中,不见四旁矣,遂成一家邪说,离於正道。到得后来说不通时,便作走路,所谓"遁辞"也。如释氏论理,其初既偏,反复譬喻,其辞非不广矣。然毕竟离於正道,去人伦,把世事为幻妄。后来亦自行不得,到得穷处,便说走路。如云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岂非遁辞乎?孟子知言,只是从知其偏处始。璘
诐,是偏诐,说得来一边长,一边短。其辞如此,则知其心有所蔽矣。淫,是放荡,既有所蔽,说得来渐次夸张。其辞如此,则知其心有所陷矣。邪辞是既陷后,一向邪僻离叛将去。遁词是既离后走脚底话。如杨氏本自不"拔一毛而利天下",却说天下非一毛所能利;夷子本说"爱无差等",却说"施由亲始";佛氏本无父母,却说父母经,皆是遁辞。〔人杰〕赐录云:"诐辞是一边长,一边短,如人之跛倚。缘它只见这一边,都不见那一边,是以蔽。少间说得这一边阔大了,其辞放荡,便知他心陷在这里。邪说是一向远了。遁辞是走脚底话,如墨者夷之"云云。
诐是险诐不可行,故蔽塞。淫是说得虚大,故有陷溺。邪则离正道。遁则穷;惟穷,故遁。如仪秦杨墨庄列之说,皆具四者。〔德明〕
诐、淫、邪、遁,蔽、陷、离、穷,四者相因。心有所蔽,只见一边,不见一边,如"杨氏为我,墨氏兼爱",各只见一边,故其辞诐而不平。蔽则陷溺深入之义也,故其辞放荡而过。陷则离,离是开去愈远也,故其辞邪。离则穷,穷是说不去也,故其辞遁。遁,如夷之之言是也。〔闳祖〕
先之问:"诐、淫、邪、遁'四者相因'之说如何?"曰:"诐辞,初间只是偏了。所以偏者,止缘他蔽了一边,如被物隔了,只见一边。初间是如此,后来只管陷入里面去,渐渐只管说得阔了,支蔓淫溢,才恁地陷入深了。於是一向背却正路,遂与正路相离了。既离了正路,他那物事不成物事,毕竟用不得,其说必至於穷。为是他说穷了,又为一说以自遁,如佛家之说。"〔贺孙〕
或问诐、淫、邪、遁"四者相因"之说。曰:"'诐'字,是遮了一边,只见一边。如'陂'字,亦是一边高,一边低;'跛'字,亦是脚一边长,一边短,皆是只有一边之意。'淫辞知其所陷'。淫,便是就所诐处多了,被他只看得这一边,都盖了那一边。如人攧在水里,只见得那水,更不见有平正底道理。诐是少了那一边,淫是添了这一边。然诐与淫,只是见偏了,犹自是道理在。然只管淫而不止,便失了那道理。既是不正,无缘立得住,便至於遁。遁则多讨物理前来遮盖。"
沈庄仲问诐、淫、邪、遁之辞。文蔚曰:"如庄周放浪之言,所谓'淫辞'。"曰:"如此分不得。只是心术不正,便自节次生此四者。如杨墨自有杨墨底诐、淫、邪、遁,佛老自有佛老底诐、淫、邪、遁,申韩自有申韩底诐、淫、邪、遁。如近世言功利者,又自有一种诐、淫、邪、遁。不特是如此,有一样苟且底人,议论不正,亦能使是非反覆。张安道说:'本朝风俗淳厚,自范文正公一变,遂为崖异刻薄。'后来安道门人和其言者甚众,至今士大夫莫能辨明,岂不可畏!"〔文蔚〕
问:"诐、淫、邪,遁之辞,杨墨似诐,庄列似淫,仪秦似邪,佛似遁。"曰:"不必如此分别,有则四者俱有,其序自如此。诐,是偏诐不平,譬似路一边高,一边低,便不可行,便是蔽塞了一边。既蔽塞,则其势必至於放荡而陷溺。淫而陷溺,必至於邪僻而叛道。才问著,便遁而穷。且如杨墨'为我''兼爱'之说,可谓是偏颇。至於'摩顶放踵','拔一毛利天下不为',便是不可行。夷之云:'爱无差等,施由亲始',不是他本意。只为被孟子勘破,其词穷,遂为此说,是遁也。如佛学者初有'桑下一宿'之说,及行不得,乃云'种种营生,无非善法',皆是遁也。"〔德明〕
淫、邪辞相互。〔可学〕
孟子离此四病,所以知人言有四病。〔方〕
问:"程子说:'孟子知言,譬如人在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曲直。'所谓'在堂上'者,莫只是喻心通於道者否?"曰:"此只是言见识高似他,方能辨他是非得失;若见识与他一般,如何解辨得他!"〔广〕士毅录云:"才高於众人了,方见得。与众人一般低,立在堂下,如何辨得人长短!"
问:"孟子知言处,'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先政而后事;辟杨墨处说'作於其心,害於其事',先事而后政。"曰:"先事而后政,是自微而至著;先政而后事,是自大纲而至节目。"〔雉〕
"孟子说知言、养气处,止是到'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住。公孙丑疑孟子说知言、养气忒担当得大,故引'我於辞命则不能'以诘孟子。孟子对以'恶,是何言也'!丑又问:'昔者子夏子游子张皆得圣人之一体',意欲以孟子比圣人。故孟子推尊圣人,以为己不敢当,遂云'姑舍是'。"〔去伪〕
问:"颜子'具体而微',微是'微小'或'隐微'之'微'?"曰:"微,只是小。然文意不在'小'字上,只是说体全与不全。"〔宇〕
"颜子所知所行,事事只与圣人争些子,所以曰'具体而微'。"〔焘〕
"具体而微",伊川言"合下小",是言气禀。如"三月不违",则有乏处。因五峰与张说。〔方〕
问"浩然之气"后面说伯夷伊尹孔子"是则同"处。曰:"后面自是散说出去,不须更回引前头。这里地位极高,浩然之气又不足言,不须更说气了。有百里之地,则足以有天下,然'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则有所不为,此是甚么样气象!大段是极至处了。虽使可以得天下,然定不肯将一毫之私来坏了这全体。古之圣人其大根脚同处,皆在此。如伊尹'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系马千驷,禄之以天下弗视弗顾',与此所论一般。圣人同处大概皆在此,於此而不同,则不足以言圣人矣。某旧说,孟子先说知言,而公孙丑先问养气者,承上文方论志气而言也。今看来,他问得却自有意思。盖知言是那后面合尖末梢头处,合当留在后面问,如大学所论,自修身、正心却说到致知、格物。盖致知、格物是末梢尖处,须用自上说下来,方为有序也。"又曰:"公孙丑善问,问得愈密,盛水不漏。若论他会恁地问,则不当云'轲之死不得其传'。不知后来怎生不可晓。或是孟子自作此书,润饰过,不可知。"〔僩〕
"得百里皆能朝诸侯",是德之盛;"行一不义,杀一不辜不为",是心之正,不肯将那小处害了那大处。亦如伊尹虽"禄之天下不顾,千驷弗视",到那一介处亦不轻取予。〔焘〕
根本节目,不容不同。"得百里之地而朝诸侯,有天下",此是甚次第!又,"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直是守得定!〔闳祖〕
问:"夷尹得百里之地,果能朝诸侯,有天下否?"曰:"孟子如此说,想是如此。然二子必不肯为。"问:"孟子比颜子如何?"曰:"孟子不如颜子,颜子较细。"问:"孟子亦有恁底意否?"曰:"然。孟子似伊尹。"〔僩〕
问夷惠。曰:"伯夷格局更高似柳下惠。"道夫曰:"看他伯夷有壁立万仞之气!"曰:"然。"〔道夫〕
或问"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汙不至阿其所好"。曰:"汙,是汙下不平处,或当时方言未可知,当属上文读。"〔去伪〕
古人之政不可得而见,只是当时所制之礼,便知得当时所施之政。〔淳〕
伯丰问:"'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是谓夫子,是谓他人?"曰:"只是大概如此说。子贡之意,盖言见人之礼便可知其政,闻人之乐便可知其德。所以'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有能违我之见者,所以断然谓'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此子贡以其所见而知夫子之圣如此也。一说夫子见人之礼而知其政,闻人之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有能逃夫子之见者,此子贡所以知其为生民以来未有也。然不如前说之顺。"
谢选骏指出:“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这是“失意文人”的空想,还是“思想主权”的悬念?是没有人知道或是兼而有之?但无论如何却体现了一种极大的历史跨度感。
【卷五十三 孟子三】
◎公孙丑上之下
△以力假仁章
彝叟问:"'行仁'与'假仁'如何?"曰:"公且道如何是'行仁、假仁'?"曰:"莫是诚与不诚否?"曰:"这个自分晓,不须问得。如'由仁义行,非行仁义'处却好问。如行仁,便自仁中行出,皆仁之德。若假仁,便是恃其甲兵之强,财赋之多,足以欺人,是假仁之名以欺其众,非有仁之实也。故下文言'伯必有大国',其言可见。"又曰:"成汤东征西怨,南征北怨,皆是拯民於水火之中,此是行仁也。齐桓公时,周室微弱,夷狄强大,桓公攘夷狄,尊王室,'九合诸侯,不以兵车'。这只是仁之功,终无拯民涂炭之心,谓之'行仁'则不可。"〔卓〕
问"以力假仁","以德行仁"。曰:"'以力假仁',仁与力是两个;'以德行仁',仁便是德,德便是仁。"问"霸"字之义。曰:"霸即伯也,汉书引'哉生魄'作'哉生霸',古者'霸、伯、魄'三字通用。"〔夔孙〕
"以德行仁者王"。所谓德者,非止谓有救民於水火之诚心。这"德"字又说得阔,是自己身上事都做得是,无一不备了,所以行出去便是仁。〔僩〕
问"以德行仁者王"。曰:"且如成汤'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德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克宽克仁,彰信兆民'。是先有前面底,方能'彰信兆民','救民於水火之中'。若无前面底,虽欲'救民於水火之中',不可得也。武王'亶聪明,作元后',是亶聪明,方能作元后,'救民於水火之中'。若无这亶聪明,虽欲救民,其道何由?"〔焘〕
仁则荣章
"仁则荣,不仁则辱"。此亦只是为下等人言。若是上等人,他岂以荣辱之故而后行仁哉?伊川易传比彖辞有云:"以圣人之心言之,固至诚求天下之比,以安民也。以后王之私言之,不求下民之附,则危亡至矣。"盖且得他畏危亡之祸,而求所以比附其民,犹胜於全不顾者,政此谓也。〔僩〕
尊贤使能章
"市廛而不征"。问:"此市在何处?"曰:"此都邑之市。人君国都如井田样,画为九区:面朝背市,左祖右社,中间一区,则君之宫室。宫室前一区为外朝,凡朝会藏库之属皆在焉。后一区为市,市四面有门,每日市门开,则商贾百物皆入焉。赋其廛者,谓收其市地钱,如今民间之铺面钱。盖逐末者多,则赋其廛以抑之;少则不廛,而但治以市官之法,所以招徕之也。市官之法,如周礼司市平物价,治争讼,讥察异服异言之类。市中惟民乃得入,凡公卿大夫有爵位及士者皆不得入,入则有罚。如'国君过市,则刑人赦;夫人过市,则罚一幕;世子过市,则罚一栾;命夫、命妇过市,则罚一盖、帷'之类。左右各三区,皆民所居。而外朝一区,左则宗庙,右则社稷在焉。此国君都邑规模之大概也。"〔僩〕
或问:"'法而不廛',谓治以市官之法,如何是市官之法?"曰:"周礼自有,如司市之属平价,治争讼,谨权量等事,皆其法也。"又问:"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曰:"'市,廛而不征',谓使居市之廛者,各出廛赋若干,如今人赁铺面相似,更不征税其所货之物。'法而不廛',则但治之以市官之法而已,虽廛赋亦不取之也。"又问:"'古之为市者,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此便是市官之法否?"曰:"然。如汉之狱市、军市之类,皆是古之遗制。盖自有一个所在以为市,其中自有许多事。"〔广〕
"'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伊川之说如何?"曰:"伊川之说不可晓。横渠作二法,其说却似分明。"〔谟〕
问:"'廛无夫里之布'。周礼:'宅不毛者有里布,民无职事,出夫家之征。'郑氏谓宅不种桑麻者,罚之,使出一里二十五家之布。不知一里二十五家之布是如何?"曰:"亦不可考。"又问:"郑氏谓民无常业者,罚之,使出一夫百亩之税,一家力役之征。如何罚得恁地重?"曰:"后世之法与此正相反,农民赋税丁钱却重,而游手浮浪之民,泰然都不管他。"因说:"浙间农民丁钱之重,民之彫困,不可开眼!"〔至〕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章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是得天地生物之心为心也。盖无天地生物之心,则没这身。才有这血气之身,便具天地生物之心矣。〔焘〕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人皆自和气中生。天地生人物,须是和气方生。要生这人,便是气和,然后能生。人自和气中生,所以有不忍人之心。
"天地以生物为心"。天包著地,别无所作为,只是生物而已。亘古亘今,生生不穷。人物则得此生物之心以为心,所以个个肖他,本不须说以生物为心。缘做个语句难做,著个以生物为心。〔僩〕
问:"天地以生物为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之心以为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曰:"天地生物,自是温暖和煦,这个便是仁。所以人物得之,无不有慈爱恻怛之心。"又曰:"人物皆得此理,只缘他上面一个母子如此,所以生物无不肖他。"又曰:"心如界方,一面青,一面赤,一面白,一面黑。青属东方,仁也;赤属南方,礼也;白属西方,义也;黑属北方,智也。又如寅卯辰属东方,为春;巳午未属南方,为夏;申酉戌属西方,为秋;亥子丑属北方,为冬。寅卯辰是万物初生时,是那生气方发,这便是仁。至巳午未,则万物长茂,只是那生气发得来盛。及至申酉戌,则那生气到此生得来充足无馀,那物事只有许多限量,生满了更生去不得,须用收敛。所以秋训揫。揫,敛也,揫敛个什么?只是生气到这里都揫敛耳。若更生去,则无合杀矣。及至亥子丑属冬。冬,终也;终,藏也。生气到此都终藏了,然那生底气早是在里面发动了,可以见生气之不息也,所以说'复,见天地之心'也。"〔胡泳〕
"'天地以生物为心'。譬如甄蒸饭,气从下面滚到上面,又滚下,只管在里面滚,便蒸得熟。天地只是包许多气在这里无出处,滚一番,便生一番物。他别无勾当,只是生物,不似人便有许多应接。所谓为心者,岂是切切然去做,如云'天命之,岂谆谆然命之'也?但如磨子相似,只管磨出这物事。人便是小胞,天地是大胞。人首圆象天,足方象地,中间虚包许多生气,自是恻隐;不是为见人我一理后,方有此恻隐。而今便教单独只有一个人,也自有这恻隐。若谓见人我一理而后有之,便是两人相夹在这里,方有恻隐,则是仁在外,非由内也。且如乍见孺子入井时有恻隐,若见他人入井时,也须自有恻隐在。"池录作:"若未见孺子入井,亦自是恻隐。"问:"怵惕,莫是动处?因怵惕而后恻隐否?"曰:"不知孟子怎生寻得这四个字恁地好!"〔夔孙〕
孟子"赤子入井"章,间架阔,须恁地看。〔夔孙〕
说仁,只看孺子将入井时,尤好体认。〔季札〕
问:"如何是'发之人心而不可已'?"曰:"见孺子将入井,恻隐之心便发出来,如何已得!此样说话,孟子说得极分明。世间事若出於人力安排底,便已得;若已不得底,便是自然底。"〔祖道〕
方其乍见孺子入井时,也著脚手不得。纵有许多私意,要誉乡党之类,也未暇思量到。但更迟霎时,则了不得也。是非、辞逊、羞恶,虽是与恻隐并说,但此三者皆自恻隐中发出来。因有恻隐后,方有此三者。恻隐比三者又较大得些子。〔义刚〕
"非恶其声",非恶其有不救孺子之恶声也。〔升卿〕
问:"恶其声而然,何为不可?"曰:"恶其声,已是有些计较。乍见而恻隐,天理之所发见,而无所计较也。恶其声之念一形,则出於人欲矣。人欲隐於天理之中,其几甚微,学者所宜体察。"〔焘〕
或问:"非内交、要誉、恶其声,而怵惕恻隐形焉,是其中心不忍之实也。若内交、要誉、恶其声之类一毫萌焉,则为私欲蔽其本心矣。据南轩如此说,集注却不如此说。"曰:"这当作两截看。初且将大界限看,且分别一个义利了,却细看。初看,恻隐便是仁,若恁地残贼,便是不仁;羞恶是义,若无廉耻便是不义;辞逊是礼,若恁地争夺,便是无礼;是非是知,若恁地颠颠倒倒,便是不知。且恁地看了,又却於恻隐、羞恶上面看。有是出於至诚如此底,有不是出於本来善心底。"〔贺孙〕
先生问节曰:"孺子入井,如何不推得羞恶之类出来,只推得恻隐出来?"节应曰:"节以为当他出来。"曰:"是从这一路子去感得他出来。"〔节〕
如孺子入井,如何不推得其他底出来,只推得恻隐之心出来?盖理各有路。如做得穿窬底事,如何令人不羞恶!偶遇一人衣冠而揖我,我便亦揖他,如何不恭敬!事有是非,必辨别其是非。试看是甚么去感得他何处,一般出来。〔节〕
孟子论"乍见孺子将入於井,怵惕恻隐"一段,如何说得如此好?只是平平地说去,自是好。而今人做作说一片,只是不如他。又曰:"怵惕、恻隐、羞恶,都是道理自然如此,不是安排。合下制这'仁'字,才是那伤害底事,便自然恻隐。合下制这'义'字,才见那不好底事,便自然羞恶。这仁与义,都在那恻隐、羞恶之先。未有那恻隐底事时,已先有那爱底心了;未有那羞恶底事时,已先有那断制裁割底心了。"又曰:"日用应接动静之间,这个道理从这里迸将出去。如个宝塔,那毫光都从四面迸出去。"〔僩〕
或问"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曰:"此身躯壳谓之腔子。而今人满身知痛处可见。"〔铢〕池录作:"疾痛痾痒,举切吾身,何处不有!"
问"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曰:"此身躯壳谓之腔子。能於此身知有痛,便见於应接,方知有个是与不是。"〔季札〕
问:"'满腔子是恻隐之心。'只是此心常存,才有一分私意,便阙了他一分。"曰:"只是满这个躯壳,都是恻隐之心。才筑著,便是这个物事出来,大感则大应,小靶则小应。恰似大段痛伤固是痛,只如针子略挑些血出,也便痛。故日用所当应接,更无些子间隔。痒痾疾痛,莫不相关。才是有些子不通,便是被些私意隔了。"〔贺孙〕
问:"'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或以为京师市语:'食饱时心动。'"吕子约云。曰:"不然,此是为'动'字所拘。腔子,身里也,言满身里皆恻隐之心。心在腔子里,亦如云心只是在身里。"问:"心所发处不一,便说恻隐,如何?"曰:"恻隐之心,浑身皆是,无处不发。如见赤子有恻隐之心,见一蚁子亦岂无此心!"〔可学〕
问:"如何是'满腔子皆恻隐之心'?"曰:"腔,只是此身里虚处。"问:"莫是人生来恻隐之心具足否?"曰:"如今也恁地看。事有个不稳处,便自觉不稳,这便是恻隐之心。林择之尝说:'人七尺之躯,一个针劄著便痛。'"问:"吾身固如此,处事物亦然否?"曰:"此心应物不穷。若事事物物常是这个心,便是仁。若有一事不如此,便是这一处不仁了。"问:"本心依旧在否?"曰:"如今未要理会在不在。论著理来,他自是在那里。只是这一处不恁地,便是这一处不在了。如'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忽然有一乡人自不服化,称王称伯,便是这一处无君,君也只在那里,然而他靠不得。不可道是天理只在那里,自家这私欲放行不妨。王信伯在馆中,范伯达问:'人须是天下物物皆归吾仁?'王指窗櫺问范曰:'此窗还归仁否?'范默然。某见之,当答曰:'此窗不归仁,何故不打坏了?'如人处事,但个个处得是,便是事事归仁。且如窗也要糊得在那里教好,不成没巴鼻打坏了!"问:"'仁者以万物为一体',如事至物来,皆有以处之。如事物未至,不可得而体者,如何?"曰:"只是不在这里。然此理也在这里,若来时,便以此处之。"〔榦〕
问:"'满腔子是恻隐之心',如何是满腔子?"曰:"满腔子,是只在这躯壳里,'腔子'乃洛中俗语。"又问:"恻隐之心,固是人心之懿,因物感而发见处。前辈令以此操而存之,充而达之。不知如何要常存得此心?"曰:"此心因物方感得出来,如何强要寻讨出?此心常存在这里,只是因感时识得此体。平时敬以存之,久久会熟。善端发处,益见得分晓,则存养之功益有所施矣。"又问:"要恻隐之心常存,莫只是要得此心常有发生意否?"曰:"四端中,羞恶、辞让、是非亦因事而发尔。此心未当起羞恶之时,而强要憎恶那人,便不可。如恻隐,亦因有感而始见,欲强安排教如此,也不得。如天之四时,亦因发见处见得。欲於冬时要寻讨个春出来,不知如何寻。到那阳气发生万物处,方见得是春耳。学者但要识得此心,存主在敬,四端渐会扩充矣。"〔宇〕
"满腔子是恻隐之心"。不特是恻隐之心,满腔子是羞恶之心,满腔子是辞逊之心,满腔子是是非之心。弥满充实,都无空阙处。"满腔子是恻隐之心",如将刀割著固是痛,若将针劄著也痛,如烂打一顿,固是痛,便轻掐一下,也痛,此类可见。〔僩〕
"'满腔子是恻隐之心',腔子,犹言邼郭,此是方言,指盈於人身而言。"因论"方言难晓,如横渠语录是吕与叔诸公随日编者,多陕西方言,全有不可晓者。"〔〈螢,中"虫改田"〉〕
恻隐之心,头尾都是恻隐。三者则头是恻隐,尾是羞恶、辞逊、是非。若不是恻隐,则三者都是死物。盖恻隐是个头子,羞恶、辞逊、是非便从这里发来。〔夔孙〕
既仁矣,合恻隐则恻隐,合羞恶则羞恶。〔节〕
不成只管恻隐,须有断制。〔德明〕
恻隐羞恶,也有中节、不中节。若不当恻隐而恻隐,不当羞恶而羞恶,便是不中节。〔淳〕
仁义礼智,性也,且言有此理。至恻隐、羞恶、辞逊、是非,始谓之心。〔德明〕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仁义礼智,性也。心,统情性者也。端,绪也。因情之发露,而后性之本然者可得而见。〔季札〕
四端本诸人心,皆因所寓而后发见。〔季札〕
王丈说:"孟子'恻隐之心'一段,论心不论性。"曰:"心性只是一个物事,离不得。孟子说四端处最好看。恻隐是情,恻隐之心是心,仁是性,三者相因。横渠云'心统性情',此说极好。"〔闳祖〕
王德修解四端,谓和靖言:"此只言心,不言性。如'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亦只是言心。"曰:"固是言心。毕竟那仁义礼智是甚物?仁义礼智是性,端便是情。才说一个'心'字,便是著性情。果判然是二截如何?"此处疑有阙误。德修曰:"固是'心统性情',孟子於此只是说心。"〔文蔚〕
问:"'四端'之'端',集解以为端绪。向见季通说'端乃尾',如何?"曰:"以体、用言之,有体而后有用,故端亦可谓之尾。若以始终言之,则四端是始发处,故亦可以端绪言之。二说各有所指,自不相碍也。"〔广〕
"四端未是尽,所以只谓之端。然四端八个字,每字是一意:恻,是恻然有此念起;隐,是恻然之后隐痛,比恻是深;羞者,羞己之非;恶者,恶人之恶;辞者,辞己之物;让者,让与他人;是、非自是两样分明。但仁是总名。若说仁义,便如阴阳;若说四端,便如四时;若分四端八字,便如八节。"又曰:"天地只是一气,便自分阴阳,缘有阴阳二气相感,化生万物,故事物未尝无对。天便对地,生便对死,语默动静皆然,以其种如此故也。所以四端只举仁义言,亦如阴阳。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明作〕
四端皆是自人心发出。恻隐本是说爱,爱则是说仁。如见孺子将入井而救之,此心只是爱这孺子。恻隐元在这心里面,被外面事触起。羞恶、辞逊、是非亦然。格物便是从此四者推将去,要见里面是甚底物事。〔赐〕
仁言恻隐之端,如水之动处。盖水平静而流,则不见其动。流到滩石之地,有以触之,则其势必动,动则有可见之端。如仁之体存之於心,若爱亲敬兄,皆是此心本然,初无可见。及其发而接物,有所感动,此心恻然,所以可见,如怵惕於孺子入井之类是也。〔卓〕
或问"四端"。曰:"看道理也有两般,看得细时,却见得义理精处;看得粗时,却且见得大概处。四端未见精细时,且见得恻隐便是仁,不恻隐而残忍便是不仁;羞恶便是义,贪利无廉耻便是不义;辞逊便是礼,攘夺便是非礼;是非便是智,大段无知颠倒错谬,便是不智。若见得细时,虽有恻隐之心,而意在於内交、要誉,亦是不仁了。然孟子之意,本初不如此,只是言此四端皆是心中本有之物,随触而发。方孺子将入於井之时,而怵惕恻隐之心便形於外,初无许多涯涘。"〔卓〕
"恻隐、羞恶,是仁义之端。恻隐自是情,仁自是性,性即是这道理。仁本难说,中间却是爱之理,发出来方有恻隐;义却是羞恶之理,发出来方有羞恶;礼却是辞逊之理,发出来方有辞逊;智却是是非之理,发出来方有是非。仁义礼智,是未发底道理,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是已发底端倪。如桃仁、杏仁是仁,到得萌芽,却是恻隐。"又曰:"分别得界限了,更须日用常自体认,看仁义礼智意思是如何。"又曰:"如今因孟子所说恻隐之端,可以识得仁意思;因说羞恶之端,可以识得义意思;因说恭敬之端,可以识得礼意思;因说是非之端,可以识得智意思。缘是仁义礼智本体自无形影,要捉模不著,一作"得"。只得将他发动处看,却自见得。恰如有这般儿子,便知得是这样母。程子云'以其恻隐,知其有仁',此八字说得最亲切分明。也不道恻隐便是仁,又不道掉了恻隐,别取一个物事说仁。譬如草木之萌芽,可以因萌芽知得他下面有根。也不道萌芽便是根,又不道掉了萌芽别取一个根。"又曰:"孟子说性,不曾说著性,只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看得情善,则性之善可知。"又曰:"恻隐羞恶,多是因逆其理而见。惟有所可伤,这里恻隐之端便动;惟有所可恶,这里羞恶之端便动。若是事亲从兄,又是自然顺处见之。"又曰:"人须扩而充之。人谁无恻隐,只是不能常如此。能常如此,便似孟子说'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若不能常如此,恰似火相似,自去打灭了;水相似,自去淤塞了;如草木之萌芽相似,自去踏折了,便死了,更无生意。"又曰:"孟子云:'仁义礼智根於心。''心统性情',故说心亦得。"〔贺孙〕
问喜怒哀乐未发、已发之别。曰:"未发时无形影可见,但於已发时照见。谓如见孺子入井,而有怵惕恻隐之心,便照见得有仁在里面;见穿窬之类,而有羞恶之心,便照见得有义在里面。盖这恻隐之心属仁,必有这仁在里面,故发出来做恻隐之心;羞恶之心属义,必有这义在里面,故发出来做羞恶之心。譬如目属肝,耳属肾。若视不明,听不聪,必是肝肾有病;若视之明,听之聪,必是肝肾之气无亏,方能如此。然而仁未有恻隐之心,只是个爱底心;义未有羞恶之心,只是个断制底心。惟是先有这物事在里面,但随所感触,便自是发出来。故见孺子入井,便是恻隐之心;见穿窬之类,便有羞恶之心;见尊长之属,便有恭敬之心;见得是,便有是之之心;见得非,便有非之之心,从那缝罅里迸将出来,恰似宝塔里面四面毫光放出来。"又云:"孟子此一章,其初只是匹自閒容易说出来。然说得来连那本末内外,体用精粗,都包在里面,无些欠阙处。如孔子许多门弟,都不曾恁地说得分晓。想是曾子子思后来讲来讲去讲得精,所以孟子说得来恁地。若子思亦只说得个大体分晓而已。"〔焘〕
问:"前面专说不忍之心,后面兼说四端,亦是仁包四者否?"曰:"然。"〔道夫〕
问:"恻隐之心,如何包得四端?"曰:"恻隐便是初动时,羞恶、是非、恭敬,亦须是这个先动一动了,方会恁地只於动处便见。譬如四时,若不是有春生之气,夏来长个甚么?秋时又把甚收?冬时又把甚藏?"〔时举〕
恻隐是个脑子,羞恶、辞逊、是非须从这里发来。若非恻隐,三者俱是死物了。恻隐之心,通贯此三者。〔赐〕
因说仁义礼智之别,曰:"譬如一个物,自然有四界,而仁则又周贯其中。以四端言之,其间又自有小界限,各各是两件事。恻是恻然发动处,隐是渐渐及著隐痛处,羞是羞己之非,恶是恶人之恶,辞是辞之於己,逊是逊之於人,是、非固是两端。"〔雉〕
问:"四端之根於心,觉得一者才动,三者亦自次第而见。"曰:"这四个界限自分明,然亦有随事相连而见者:如事亲孝是爱之理;才孝,便能敬兄,便是义。"问:"有节文便是礼,知其所以然便是智。"曰:"然。"问:"据看来多是相连而至者:如恻隐於所伤,便恶於其所以伤,这是仁带义意思;恶於其所以伤,便须惜其本来之未尝伤,这是义带仁意思。"曰:"也是如此。尝思之:孟子发明四端,乃孔子所未发。人只道孟子有辟杨墨之功,殊不知他就人心上发明大功如此。看来此说那时若行,杨墨亦不攻而自退。辟杨墨,是扞边境之功;发明四端,是安社稷之功。若常体认得来,所谓活泼泼地,真个是活泼泼地!"〔贺孙〕
"伊川常说:'如今人说,力行是浅近事,惟知为上,知最为要紧。'中庸说'知仁勇',把知做擗初头说,可见知是要紧。"贺孙问:"孟子四端,何为以知为后?"曰:"孟子只循环说。智本来是藏仁义礼,惟是知恁地了,方恁地,是仁礼义都藏在智里面。如元亨利贞,贞是智,贞却藏元亨利意思在里面。如春夏秋冬,冬是智,冬却藏春生、夏长、秋成意思在里面。且如冬伏藏,都似不见,到一阳初动,这生意方从中出,也未发露,十二月也未尽发露。只管养在这里,到春方发生,到夏一齐都长,秋渐成,渐藏,冬依旧都收藏了。只是'大明终始'亦见得,无终安得有始!所以易言'先生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贺孙〕
孟子四端处极好思索玩味,只反身而自验其明昧深浅如何。〔升卿〕
著意读孟子四端之类切要处,其他论事处,且缓不妨。
仔细看孟子说四端处两段,未发明一段处,意思便与发明底同。又不是安排,须是本源有,方发得出来,著实见得皆是当为底道理。又不是外面事如此。知得果性善,便有宾有主,有轻有重。又要心为主,心把得定,人欲自然没安顿处。孟子言"仁人心也"一段,两句下只说心。〔祖道〕
至问:"'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莫是知得了,方能扩而充之否?"曰:"'知皆扩而充之',即是苟能知去扩充,则此道渐渐生长,'如火之始然,泉之始达'。中间'矣'字,文意不断。充,是满其本然之量,却就上有'扩'字,则是方知去推扩,要充满他,所以'如火之始然,泉之始达'。"
问:"'知皆扩而充之矣','知'字是重字?还是轻字?"曰:"不能扩充者,正为不知,都只是冷过了。若能知而扩充,其势甚顺,如乘快马、放下水船相似。"〔文蔚〕
刘居之问:"'知皆扩而充之'章两说'充'字,宽夫未晓。"曰:"上只说'知皆扩而充之',只说知得了,要推广以充满此心之量;下云'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是能充满此心之量。上带'知皆扩'字说,下就能充满说。推扩而后能充,能充则不必说扩也。"〔贺孙〕
刘居之问"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一节。曰:"'隐之心,仁之端也。'乍见孺子入井,此只是一件事。仁之端,只是仁萌芽处。如羞恶、辞逊、是非,方是义、礼、智之萌芽处。要推广充满得自家本然之量,不特是孺子入井便恁地,其他事皆恁地。如羞恶、辞逊、是非,不特於一件事上恁地,要事事皆然,方是充满慊足,无少欠阙也。'知皆扩而充之矣。'知,方且是知得如此。至说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即掉了'扩'字,只说'充'字。盖'知'字与'始然、始达'字相应;'充'字与'保四海'相应。才知得,便自不能已。若火始然,便不可遏;泉才达,便涓涓流而不绝。"〔时举〕
问"知皆扩而充之"。曰:"上面言'扩而充之',是方知要扩充。到下面'苟能充之',便掉了个'扩'字。盖'充'字是充满得了,知已到地头相似;'扩'字是方在个路里相似。"〔时举〕
"知皆扩而充之",南轩把知做重,文势未有此意。"知"字只带"扩充"说。"知皆扩而充之",与"苟能充之"句相应。上句是方知去充,下句是真能恁地充。〔淳〕
问"知皆扩而充之"。曰:"这处与'於止,知其所止'语意略同。上面在'知'字上,下在'能'字上。既知得,则皆当扩而充之。如恻隐之心是仁,则每事皆当扩而为仁;羞恶之心是义,则每事皆当扩而为义。为礼为知,亦各如此。今有一种人,虽然知得,又道是这个也无妨。而今未能理会得,又且恁地。如知这事做得不是,到人憎,面前也自皇恐,识得可羞,又却不能改。如今人受人之物,既知是不当受,便不受可也;心里又要,却说是我且受去莫管,这便是不能充。但当於知之之初,便一向从这里充将去,便广大'如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始然始达,能有几多。於这里便当扩开放出,使四散流出去,便是能扩。如怵惕孺子入井之心,这一些子能做得甚事。若不能充,今日这些子发了,又过却,明日这些子发了,又过却,都只是闲。若能扩充,於这一事发见,知得这是恻隐之心,是仁;於别底事便当将此心充去,使事事是仁。如不欲害人,这是本心,这是不忍处。若能充之於每事上,有害人之处便不可做,这也是充其恻隐。如齐宣王有爱牛之心,孟子谓'是乃仁术也'。若宣王能充著这心,看甚事不可做!只是面前见这一牛,这心便动,那不曾见底,便不如此了。至於'兴甲兵,危士臣,构怨於诸侯',这是多少伤害!只为利心一蔽,见得土地之美,却忘了这心。故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且如土地无情之物,自是不当爱,自家不必爱之,爱他作甚。梁惠王其始者爱心一萌,縻烂其民以战,已自不是了;又恐不胜,尽驱所爱子弟以徇之。这是由其不爱之心,反之以至害其所爱处,这又是反著那心处。"〔子蒙〕
"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只是要扩而充之。而今四端之发,甚有不整齐处。有恻隐处,有合恻隐而不恻隐处;有羞恶处,又有合羞恶而不羞恶处。且如齐宣不忍於一牛,而却不爱百姓。呼尔之食,则知恶而弗受;至於万锺之禄,则不辨礼义而受之。而今则要就这处理会。〔夔孙〕
人於仁义礼智,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此四者,须当日夕体究,令分晓精确。此四者皆我所固有,其初发时毫毛如也。及推广将去,充满其量,则广大无穷,故孟子曰:"知皆扩而充之。"且如人有当恻隐而不恻隐,当羞而不羞,当恶而不恶,当辞而不辞,当逊而不逊,是其所非,非其所是者,皆是失其本心。此处皆当体察,必有所以然也。只此便是日用间做工夫处。〔广〕
人只有个仁义礼智四者,是此身纲纽,其他更无当。於其发处,体验扩充将去。恻隐、羞恶、是非、辞逊,日间时时发动,特人自不能扩充耳。又言,四者时时发动,特有正不正耳。如暴戾愚狠,便是发错了羞恶之心;含糊不分晓,便是发错了是非之心;如一种不逊;便是发错了辞逊之心。日间一正一反,无往而非四端之发。〔方子〕
子武问:"四端须著逐处扩充之?"曰:"固是。才常常如此推广,少间便自会密,自会阔。到得无间断,少问却自打合作一片去。"〔木之〕
问:"如何扩而充之?"曰:"这事恭敬,那事也恭敬,事事恭敬,方是。"〔节〕
问:"推四端而行,亦无欠阙。"曰:"无欠阙,只恐交加了:合恻隐底不恻隐,合羞恶底不羞恶,是是非非交加了。四端本是对著,他后流出来,恐不对窠臼子。"问:"不对窠臼子,莫是为私意隔了?"曰:"也是私意,也是不晓。"节又问:"恭敬却无当不当?"曰:"此人不当拜他,自家也去拜他,便不是。"〔节〕
问"推"字与"充"字。曰:"推,是从这里推将去,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到得此,充则填得来满了。注水相似,推是注下水去,充则注得这一器满了。盖仁义之性,本自充塞天地。若自家不能扩充,则无缘得这个壳子满,只是个空壳子。"又曰:"充是占得这地位满,推是推吐雷反。向前去。"〔僩〕
问:"推四端,无出乎守。"曰:"学者须见得守底是甚底物事。人只是一个心,识得个心,卓然在这里无走作,虽不守,亦自在,学者且恁守将去。"〔赐〕
问"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至"以事父母"。曰:"此心之量,本足以包括天地,兼利万物。只是人自不能充满其量,所以推不去。或能推之於一家,而不能推之於一国;或能推之于一国,而不足以及天下,此皆是未尽其本然之量。须是充满其量,自然足以保四海。"〔僩〕
胡问扩充之义。曰:"扩是张开,充是放满。恻隐之心,不是只见孺子时有,事事都如此。今日就第一件事上推将去,明日又就第二件事上推将去,渐渐放开,自家及国,自国及天下,至足以保四海处,便是充得尽。"问:"扩充亦是尽己、推己否?"曰:"只是扩而充之,那曾有界限处!如手把笔落纸,便自成字,不可道手是一样,字又是一样。孺子入井在彼,恻隐之心在我,只是一个物事,不可道孺子入井是他底,恻隐之心是我底。"〔义刚〕
问:"前日承教,令於日用间体认仁义礼知意思。且如朋友皆异乡人,一日会聚,思意便自相亲,这可见得爱之理形见处。同门中或有做不好底事,或有不好底人,便使人恶之,这可见得羞恶之理形见处。每时升堂,尊卑序齿,秩然有序而不乱,这可见得恭敬之理形见处。听先生教诲而能辨别得真是真非,这可见得是非之理形见处。凡此四端,时时体认,不使少有间断,便是所谓扩充之意否?"曰:"如此看得好,这便是寻得路,踏著了。"〔贺孙〕
问:"体认四端扩充之意,如朋友相亲,充之而无间断,则贫病必相恤,患难必相死,至於仁民爱物莫不皆然,则仁之理得矣。如朋友责善,充之而无间断,则见恶必如恶恶臭,以至於除残去秽,戢暴禁乱,莫不皆然,则义之理得矣。如尊卑秩序,充之而无间断,则不肯一时安於不正,以至於正天下之大伦,定天下之大分,莫不皆然,则礼之理得矣。如是是非非充之而无间断,则善恶义利公私之别,截然而不可乱,以至於分别忠佞,亲君子,远小人,莫不皆然,则智之理得矣。"曰:"只要常常恁地体认。若常常恁地体认,则日用之间,匝匝都满,密拶拶地。"问:"人心陷溺之久,四端蔽於利欲之私,初用工亦未免间断。"曰:"固是。然义理之心才胜,则利欲之念便消。且如恻隐之心胜,则残虐之意自消;羞恶之心胜,则贪冒无耻之意自消;恭敬之心胜,则骄惰之意自消;是非之心胜,则含糊苟且顽冥昏谬之意自消。"〔贺孙〕
杨至之云:"看孟子,见得一个大意,是性之本体,仁义之良心,到战国时,君臣上下都一齐埋没了。孟子所以推明发见之端绪,教人去体认扩充。"曰:"孟子高,他都未有许多意思。今说得一'体认'字,蚤是迟钝了孟子。孟子大段见得敏,见到快,他说话,恰似个狮子跳跃相似。且如他说个恻隐之心,便是仁之端;羞恶之心,便是义之端;只他说在那里底便是。似他说时,见得圣贤大段易做,全无许多等级,所以程子云:'孟子才高,学之无可依据。'"〔道夫〕
周季俨云:"在兴化摄学事,因与诸生说得一部孟子。"先生因问:"孟子里面大纲目是如何?"答云:"要得人充扩。恻隐、羞恶、许多固要充扩,如说无欲害人,无穿窬之心,亦要充扩。"先生曰:"人生本来合有许多好底,到得被物遮蔽了,却把不好处做合著做底事。"周云:"看孟子说性,只是道顺底是,才逆便不是。"曰:"止缘今人做不好事却顺。"因问:"孟子以下诸人言性,谁说得庶几?"周云:"似乎荀子以为恶,却索性。只荀子有意於救世,故为此说。"先生久之曰:"韩公之意,人多看不出。他初便说:'所以为性者五,曰仁义礼智信;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怒哀惧爱恶欲。'下方说'三品'。看其初语,岂不知得性善?他只欠数字,便说得出。"黄嵩老云:"韩子欠说一个气禀不同。"曰:"然。他道仁义礼知信,自是了。只说到'三品',不知是气禀使然,所以说得不尽。"贺孙因云:"自孟子说,已是欠了下意,所以费无限言语。"先生即举程子之言:"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若如说'性恶','性善恶混',都只说得气。如孟子韩子之言,便是不论气,所以不全。"〔贺孙〕
或问:"性中只有四端,信是如何?"曰:"且如恻隐羞恶,实是恻隐羞恶,便信在其中。"〔祖道〕
问:"四端不言信,周子谓'五性动而善恶分'。如信之未发时如何,已发时如何?"曰:"如恻隐真个恻隐,羞恶真个羞恶,此便是信。"曰:"此却是已发时,方有这信。"曰:"其中真个有此理。"〔赐〕
问:"四端不言信,如何?"曰:"公泼了碗中饭,却去碗背拾!"〔振〕
问:"四端便是明德?"曰:"此是大者。"节问:"'明明德',只是扩充得他去?"曰:"不昏著他。"〔节〕
"四端是理之发,七情是气之发。"问:"看得来如喜怒爱恶欲,却似近仁义。"曰:"固有相似处。"〔广〕
或问:"孟子言四端处有二,大抵皆以心为言。明道却云:'恻隐之类,皆情也。'伊川亦云:'人性所以善者,於四端之情可见。'一以四端属诸心,一以四端属诸情,何也?"曰:"心,包情性者也,自其动者言之,虽谓之情亦可也。"〔去伪〕集义。
黄景申嵩老问:"仁兼四端意思,理会不透。"曰:"谢上蔡见明道先生,举史文成诵,明道谓其'玩物丧志'。上蔡汗流浃背,面发赤色,明道云:'此便见得恻隐之心。'公且道上蔡闻得过失,恁地惭皇,自是羞恶之心,如何却说道'见得恻隐之心'?公试思。"久之,先生曰:"惟是有恻隐之心,方会动;若无恻隐之心,却不会动。惟是先动了,方始有羞恶,方始有恭敬,方始有是非。动处便是恻隐。若不会动,却不成人。若不从动处发出,所谓羞恶者非羞恶,所谓恭敬者非恭敬,所谓是非者非是非。天地生生之理,这些动意未尝止息,看如何梏亡,亦未尝尽消灭,自是有时而动,学者只怕间断了。"〔贺孙〕
问:"何谓恻隐?"曰:"恻,恻然也;隐,痛也。"又问:"明道先生以上蔡面赤为恻隐之心,何也?"曰:"指其动处而言之,只是羞恶之心。然恻隐之心必须动,则方有羞恶之心。如肃然恭敬,其中必动。羞恶、恭敬、是非之心,皆自仁中出。故仁,专言则包四者,是个带子。无仁则麻痺死了,安有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仁则有知觉,痒则觉得痒,痛则觉得痛,痒痛虽不同,其觉则一也。"又问:"若指动言仁,则近禅。"曰:"这个如何占得断!是天下公共底。释氏也窥见些子,只是他只知得这个,合恻隐底不恻隐,合羞恶底不羞恶,合恭敬底不恭敬。"又问:"他却无恻隐、羞恶、恭敬、是非?"曰:"然。"〔节〕
仁言恻隐之端,程云:"端如水之动处。"盖水平静则不见其动流。爱亲敬兄,皆是此心本然,初无可见。及其发而接物,有所感动,此心恻然,所以可见,如怵惕於孺子入井之类是也。〔卓〕按集义不见程说。
四端,伊川云:"圣人无端,故不见其心。"今按:遗书中止云:"复非天地心,复则见天地心。圣人无复,故未尝见其心。今云'无端',义亦不通,恐误。"〔闳祖〕
龟山答人问赤子入井,令求所以然一段,好。〔方〕
矢人岂不仁於函人章
问:"'仁,天之尊爵。'先生解曰:'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得之最先。'如何是得之最先?"曰:"人得那生底道理,所谓'心,生道'也。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也。"〔广〕
"仁者如射",但那发时毫釐不可差!
子路人告以有过则喜章
"禹闻善言则拜",犹著意做。舜与人同,是自然气象。圣人之拜,固出於诚意。然拜是容貌间,未见得行不行。若舜,则真见於行事处,己未善,则舍己之未善而从人之善;人有善,则取人之善而为己之善。人乐於见取,便是许助他为善也。〔淳〕
问:"'是与人为善',当其取人之际,莫未有助之之意否?"曰:"然。"曰:"三者本意,似只是取人,但有浅深。而'与人为善',乃是孟子再叠一意以发明之否?"曰:"然。"〔道夫〕
大舜"乐取诸人以为善",是成己之善,是与人为善,也是著人之善。〔端蒙〕
"与人为善",盖舜不私己,如为人为此善一般。〔升卿〕
伯夷非其君不事章
问"进不隐贤,必以其道"。曰:"'不隐贤',谓不隐避其贤,如己当廉,却以利自汙;己当勇,却以怯自处之类,乃是隐贤,是枉道也。"又问:"所以不解作蔽贤,谓其下文云'必以其道'。若作不蔽贤说,则下文不同矣。"曰:"然。"〔人杰〕
至问:"集注云:'"进不隐贤",不枉道也。'似少字。"曰:"'进不隐贤',便是'必以其道'。人有所见,不肯尽发出,尚有所藏,便是枉道。"至云:"寻常看此二句,只云进虽不敢自隐其贤,凡有所蕴,皆乐於发用,然而却不妄进,二句做两意看。"曰:"恁地看也得。"
伯夷"不屑就已",注云:"屑,洁也。洁,犹美也。苟以其辞命礼意之美而就之,是切切於是也。"然伯夷"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亦不肯就,而况不道而无礼者,固速去之矣。世之所谓清者,不就恶人耳;若善辞令而来者,固有时而就之。惟伯夷不然,此其所以为圣之清也。柳下惠不屑之意亦然。夷隘,惠不恭,不必言效之而不至者,其弊乃如此。只二子所为,已有此弊矣。〔僩〕
"不屑去",说文说"屑"字云:"动作切切也。"只是不汲汲於就,不汲汲於去。"屑"字却是重。必大录云:"不以就为重,而切切急於就;不以去为重,而切切急於去。"〔〈螢,中"虫改田"〉〕
问:"'伯夷隘,柳下惠不恭',莫是后来之弊至此否?"曰:"伯夷自是有隘处,柳下惠自是有不恭处。且如'虽袒裼裸裎於我侧',分明是不将人做人看了!"〔去伪〕
问:"'柳下惠不恭',是待人不恭否?"曰:"是他玩世,不把人做人看,如'袒裼裸裎於我侧',是已。邵尧夫正是这意思,如皇极经世书成,封做一卷,题云:'文字上呈尧夫。'"〔〈螢,中"虫改田"〉〕
或问:"明道云:'此非瑕疵夷惠之语,言其弊必至於此。'今观伯夷与恶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则伯夷果似隘者。柳下惠'虽袒裼裸裎於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柳下惠果似不恭者,岂得谓其弊必至於此哉?"曰:"伯夷既清,必有隘处;柳下惠既和,必有不恭处。道理自是如此。孟子恐后人以隘为清,以不恭为和,故曰:'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去伪〕
谢选骏指出:人说孟子,“久假而不归”的王霸之辨——既然只靠拳头难以服人,行霸道的人不傻,就会把仁义加进来,亦即以力假仁。在古汉语中,“假”字不全是真假的假,假也可当作“借”字用。所谓“以力假仁”的意思,是说,虽然都是用权力来统治,但也必须借重仁义之道来作号召。
我看这岂不就是共产党所说的“两手”——枪杆子和笔杆子的古代版吗。结果呢,把仁义加进暴力之后,成就的不仅是“小国割据”,而且是“大国崛起”了。
【卷五十四 孟子四】
◎公孙丑下
△天时不如地利章
"孤虚",以方位言,如俗言向某方利,某方不利之类。"王相",指日时。集说。〔僩〕
孟子将朝王章
问:"'孟子将朝王',齐王托疾召孟子,孟子亦辞以疾,莫是以齐王不合托疾否?"曰:"未论齐王托疾。看孟子意,只说他不合来召。盖在他国时,诸侯无越境之礼,只因以币来聘,故贤者受其币而往见之,所谓答礼行义是也。如见梁惠王,也是惠王先来聘之。既至其国,或为宾师,有事则王自来见,或自往见王,但召之则不可。召之,则有自尊之意,故不往见也。答陈代:'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此以在他国而言;答万章:'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此以在其国而言。"〔僩〕
或问"孟子将朝王"一段。曰:"贤者在异国,诸侯可以使币聘之。若既在本国,贤者可以自去相见,诸侯却不当去召他了。盖异国则诸侯不能亲往,故可以聘。在国,则君自当去相见,又岂可以召哉!要见孟子出处之义,更兼陈代与公孙丑问不见诸侯处,及天子不召师,并之齐不见平陆事一道看,方见得孟子自有一个方法在。"问:"孟子不去,亦兼恶其讬疾不真实否?"曰:"观其终篇,不如此说。"又问:"平陆大夫既以币交得不是,何故又受他底?"曰:"又恐他忽地自来。"
"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文势似"使管子而愚人也,则可"。若是义理不是,则曾子岂肯恁地说!
孟子之平陆章
"'王之为都'。左传:'邑有先君之庙曰"都"。'看得来古之王者尝为都处,便自有庙。贺孙录云:"古人之庙不迁。"如太王庙在岐,文王庙在丰。武王祭太王则於岐,祭文王则於丰。贺孙云:"镐京却无二王之庙。"'王朝步自周,至于丰',是自镐至丰,以告文王庙也。又如晋献公使申生祭于曲沃。武公虽自曲沃入晋,而其先君之庙则仍在曲沃而不徙也。又如鲁祖文王,郑祖厉王,则诸侯祖天子矣;三桓祖桓公,则大夫祖诸侯矣。故礼运曰:'诸侯不得祖天子,大夫不得祖诸侯。公庙之设私家,非礼也,自三桓始也。'是三桓各立桓公庙於其邑也。"又问:"汉原庙如何?"曰:"原,再也,如'原蚕'之'原'。谓既有庙,而再立一庙,如本朝既有太庙,又有景灵宫。"又问:"此於礼当否?"曰:"非礼也。贺孙云:"问郡国有原庙否?"曰:"行幸处有之,然皆非礼也。"然以洛邑有文武庙言之,则似周亦有两庙。"又问:"原庙之制如何?"曰:"史记'月出衣冠游之所',贺孙云:"汉之原庙,是藏衣冠之所。"谓藏高帝之衣冠於其中,月一取其衣冠,出游於国中也。古之庙制,前庙后寝,寝所以藏亡者之衣冠。故周礼:'守祧,掌守先王、先公之庙祧,其遗衣服藏焉。'至汉时却移寝於陵,所谓'陵寝',故明帝於原陵见太后镜奁中物而悲哀。蔡邕因谓:'上陵亦古礼,明帝犹有古之馀意。'然此等议论,皆是他讲学不明之故,他只是偶见明帝之事,故为是说。然何不使人君移此意於宗庙中耶?"又曰:"'王之为都',又恐是周礼所谓'都鄙'之'都'。周礼:'四县为都。'"广录同贺孙。
孟子为卿於齐章
问:"孟子宾师之礼如何?"曰:"当时有所谓客卿者是也。大概尊礼之,而不居职任事,召之则不往,又却为使出吊於滕。"〔木之〕
沈同以其私问章
孟子答沈同伐燕一章,诚为未尽。"何以异於是"之下,合更说是吊民伐罪、不行残虐之主方可以伐之,如此乃善。又孟子居齐许久,伐燕之事,必亲见之,齐王乃无一语谋於孟子,而孟子亦无一语谏之,何也?想得孟子亦必以伐之为是,但不意齐师之暴虐耳。不然,齐有一大事如此,而齐王不相谋,孟子岂可便居齐耶!史记云:"邹人孟轲劝齐伐燕云:'此汤武之举也。'"想承此误,然亦有不可晓者。〔僩〕
"劝齐伐燕如何?"曰:"孟子言伐燕处有四,须合而观之。燕之父子君臣如此,固有可伐之理。然孟子不曾教齐不伐,亦不曾教齐必伐,但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又曰'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则非孟子意也。"〔去伪〕
燕人畔章
安卿问:"周公诛管蔡,自公义言之,其心固正大直截;自私恩言之,其情终有自不满处。所以孟子谓:'周公之过,不亦宜乎!'"曰:"是。但他岂得已哉!莫到恁地较好。看周公当初做这一事,也大段疏脱,他也看那兄弟不过。本是怕武庚叛,故遣管蔡霍叔去监他,为其至亲可恃,不知他反去与武庚同作一党。不知如何纣出得个儿子也恁地狡猾!想见他当时日夜去炒那管叔说道:'周公是你弟,今却欲篡为天子;汝是兄,今却只恁地!'管叔被他炒得心热,他性又急,所以便发出这件事来。"尧卿问:"是时可调护莫杀否?"曰:"他已叛,只得杀,如何调护得!蔡叔霍叔性较慢,罪较轻,所以只囚於郭邻,降为庶人。想见当时被管叔做出这事来,骚动许多百姓,想见也怕人。'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毋毁我室!'当时也是被他害得猛。如常棣一诗是后来制礼作乐时作。这是先被他害,所以当天下平定后,更作此诗,故其辞独哀切,不似诸诗和平。"义刚曰:"周公也岂不知管叔狡犭会?但当时於义不得不封他。"曰:"看来不是狡犭会,只是呆子。"〔义刚〕
孟子去齐章
陈希真问:"孟子去齐处,集注引李氏说'"忧则违之",而荷蕢所以为果',如何?"曰:"孟子与荷蕢皆是'忧则违之'。但荷蕢果於去,不若孟子'迟迟吾行'。盖得时行道者,圣人之本心;不遇而去者,圣人之不得已。此与孔子去鲁之心同。盖圣贤忧世济时之心,诚非若荷蕢之果於去也。"〔时举〕
孟子去齐居休章
沙随谓:"'继而有师命',乃师友之'师',非师旅也。正齐王欲'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锺,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时事。"先生曰:"旧已有此说。但欲授孟子室,乃孟子辞去时事。所谓'於崇吾得见王',则初见齐王时事。以此考之,则师旅为当。"〔道夫〕
谢选骏指出:“孟子为卿于齐”,类似孔子在鲁做官——所以这两人后来可以成为至圣亚圣,因为他们本已屈居于君主权威之下,所以他们的学说也就不可能犯上作乱了。如此一来,至圣亚圣就能成为秦汉以后的屠夫皇帝群体的理论助手了。而程朱等等的宋明理学也是这个路数,故可以受到元明清武装集团的收编。
【卷五十五 孟子五】
◎滕文公上
△滕文公为世子章
"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须看因何理会个性善作甚底?〔赐〕
性善,故人皆可为尧舜。"必称尧舜"者,所以验性善之实。〔德明〕
孔子罕言性。孟子见滕文公便道性善,必称尧舜,恰似孟子告人躐等相似。然他亦欲人先知得一个本原,则为善必力,去恶必勇。今於义理须是见得了,自然循理,有不得不然。若说我要做好事,所谓这些意,能得几时子!〔端蒙〕
刘栋问:"人未能便至尧舜,而孟子言必称之,何也?"曰:"'道性善'与'称尧舜',二句正相表里。盖人之所以不至於尧舜者,是他力量不至,固无可奈何。然人须当以尧舜为法,如射者之於的,箭箭皆欲其中。其不中者,其技艺未精也。人到得尧舜地位,方做得一个人,无所欠阙,然也只是本分事,这便是'止於至善'。"〔道夫〕
问:"孟子言性,何必於其已发处言之?"曰:"未发是性,已发是善。"〔可学〕
"孟子道性善",其发於外也,必善无恶。恶,非性也;性,不恶矣。〔节〕
问:"'孟子道性善',不曾说气禀。"曰:"是孟子不曾思量到这里,但说本性善,失却这一节。"问:"气禀是偶然否?"曰:"是偶然相值著,非是有安排等待。"问:"天生聪明,又似不偶然。"曰:"便是先来说主宰底一般。忽生得个人恁地,便是要他出来作君、作师。书中多说'聪明',盖一个说白,一个说黑,若不是聪明底,如何遏伏得他众人?所以中庸亦云:'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且莫说圣贤,只如汉高祖光武唐宪宗武宗,他更自了得。某尝说,韩退之可怜。宪宗也自知他,只因佛骨一事忤意,未一年而宪宗死,亦便休了,盖只有宪宗会用得他。"池录作:"宪宗也会用人。"或曰:"用李绛亦如此。"曰:"宪宗初年许多伎俩,是李绛教他,绛本传说得详。然绛自有一书,名论事记,记得更详,如李德裕献替录之类。"〔夔孙〕
李仲实问:"注云:'惟尧舜为能无物欲之蔽,而充其性。'人盖有恬於嗜欲而不能充其性者,何故?"曰:"不蔽於彼,则蔽於此;不蔽於此,则蔽於彼,毕竟须有蔽处。物欲亦有多少般。如白日,须是云遮,方不见;若无云,岂应不见耶!此等处,紧要在'性'字上,今且合思量如何是性?在我为何物?反求吾心,有蔽无蔽?能充不能充?不必论尧如何,舜又如何,如此方是读书。"〔闳祖〕
或问:"'孟子道性善'章,看来孟子言赤子将入井,有怵惕恻隐之心,此只就情上见,亦只说得时暂发见处。如言'孩提之童,无不亲其亲',亦只是就情上说得他人事,初无预於己。若要看得自己日用工夫,惟程子所谓:'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嘉怒哀乐未发,何尝不善。发而中节,即无往而不善;发不中节,然后不善。'此语最为亲切。学者知此,当於喜怒哀乐未发,加持敬工夫;於喜怒哀乐已发,加省察工夫,方为切己。"曰:"不消分这个是亲切,那个是不亲切,如此则成两截了。盖是四者未发时,那怵惕恻隐与孩提爱亲之心,皆在里面了。少间发出来,即是未发底物事。静也只是这物事,动也只是这物事。如孟子所说,正要人於发动处见得是这物事。盖静中有动者存,动中有静者存。人但要动中见得静,静中见得动。若说动时见得是一般物事,静时又见得别是一般物事;静时见得是这般物事,动时又见得不是这般物事,没这说话。盖动时见得是这物事,即是静时所养底物事。静时若存守得这物事,则日用流行即是这物事。而今学者且要识得动静只是一个物事。"〔焘〕
性图。
恶。恶不可谓从善中直下来,只是不能善,则偏於一边,为恶。
性善。性无不善。善。发而中节,无往不善。
孟子初见滕世子,想是见其资质好,遂即其本原一切为他启迪了。世子若是负荷得时,便只是如此了。及其复见孟子,孟子见其领略未得,更不说了。只是发他志,但得於此勉之,亦可以至彼。若更说,便漏逗了。当时启迪之言想见甚好,惜其不全记,不得一观!"〔扬〕
问集注云云。曰:"大概是如此。孟子七篇论性处,只此一处,已说得尽。须是日日认一过,只是要熟。"又曰:"程子说才,与孟子说才自不同,然不相妨。须是子细看,始得。"〔贺孙〕
问:"三子之事,成〈间见〉则若参较彼己,颜子则知圣人学之必可至,公明仪则笃信好学者也。三者虽有浅深,要之皆是尚志。"曰:"也略有个浅深。恁地看文字,且须看他大意。"又曰:"大抵看文字,不恁地子细分别出来,又却鹘突;到恁地细碎分别得出来,不曾看得大节目处,又只是在落草处寻。"道夫曰:"这般紧要节目,其初在'道性善',其中在'夫道一而已矣',其终在'若药不瞑眩,厥疾弗瘳'。"曰:"然。"〔道夫〕
符舜功问:"滕世子从孟子言,何故后来不济事?"曰:"亦是信不笃。如自楚反,复问孟子,孟子已知之,曰:'世子疑吾言乎?'则是知性不的。他当时地步狭,本难做;又识见卑,未尝立定得志。且如许行之术至浅下,且延之,举此可见。"〔可学〕
或问:"孟子初教滕文公如此,似好。后来只恁休了,是如何?"曰:"滕,国小,绝长补短,止五十里,不过如今一乡。然孟子与他说时,也只说'犹可以为善国'而已。终不成以所告齐梁之君者告之。兼又不多时,便为宋所灭。"因言:"程先生说:'孔子为乘田则为乘田,为委吏则为委吏,为司寇则为司寇,无不可者。至孟子,则必得宾师之位,方能行道,此便是他能大而不能小处。惟圣人则无不遍,大小方圆,无所不可。'"又曰:"如孟子说:'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此亦是讲学之有阙。盖他心量不及圣人之大,故於天下事有包括不尽处。天下道理侭无穷,人要去做,又做不办;极力做得一两件,又困了。唯是圣人,便事事穷到彻底,包括净尽,无有或遗。"正淳曰:"如夏商之礼,孔子皆能言之,却是当时杞宋之国文献不足,不足取以证圣人之言耳。至孟子,则曰'吾未之学也'而已,'尝闻其略也'而已。"〔广〕
滕定公薨章
今欲处世事於陵夷之后,乃一向讨论典故,亦果何益!孟子於滕文公乃云:"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便说与"齐疏之服,飦粥之食",哭泣尽哀,大纲先正了。〔可学〕
古宗法,如周公兄弟之为诸侯者,则皆以鲁国为宗。至战国时,滕犹称鲁为"宗国"也。〔广〕
滕文公问为国章
因说今日田赋利害,曰:"某尝疑孟子所谓'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恐不解如此。先王疆理天下之初,做许多畎沟浍洫之类,大段费人力了。若自五十而增为七十,自七十而增为百亩,则田间许多疆理,都合更改,恐无是理。孟子当时未必亲见,只是传闻如此,恐亦难尽信也。"〔广〕
孟子说"夏后氏五十而贡,商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恐亦难如此移改。礼记正义引刘氏皇氏之说,正是呆人说话。盖田地一方,沟洫庐舍,成之亦难。自五十里而改为七十里,既是七十里,却改为百里,便都著那趱动,此扰乱之道。如此则非三代田制,乃王莽之制矣!〔必大〕
孟子说贡、助、彻,亦有可疑者。若夏后氏既定"五十而贡"之制,不成商周再分其田,递相增补,岂不大扰!圣人举事,恐不如此。如王莽之封国,割某地属某国,至於淮阳太守无民可治,来归京师,此尤可笑!正义引刘氏皇氏熊氏说,皆是臆度,迂僻之甚!〔人杰〕
孟子说制度,皆举其纲而已。如田之十一,丧之"自天子达"之类。〔方〕
"世禄,是食公田之人。"问:"邻长、比长之属有禄否?"曰:"恐未必有。"问:"士者之学如何?"曰:"亦农隙而学。""孰与教之?"曰:"乡池录作"卿"。大夫有德行而致其仕者,俾教之。"〔德明〕
"孟子只把'雨我公田'证周亦有公田,读书亦不须究尽细微。"因论"永嘉之学,於制度名物上致详。"〔方子〕
问:"滕文公为善,如何行王道不得,只可为后法?"曰:"他当时大故展拓不去,只有五十里,如何做得事?看得来渠国亦不甚久便亡。"问:"所谓'小国七年'者,非是封建小柄,恐是燕韩之类。"曰:"然。"〔可学〕
"'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如古注之说如何?"曰:"若将周礼一一求合其说,亦难。此二句,大率有周礼制度。野,谓甸、稍、县、都,行九一法。国中什一,以在王城,丰凶易察。"〔去伪〕
或问"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曰:"国中行乡、遂之法,如'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又如'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皆是五五相连属,所以行不得那九一之法,故只得什一使自赋。如乡、遂却行井牧之法,次第是一家出一人兵。且如'五家为比',比便有一个长了。井牧之法,次第是三十家方出得士十人,徒十人。井田之法,孟子说'夏五十而贡,殷七十而助,周百亩而彻',此都是孟子拗处。先是五十,后是七十,又是一百,便是一番打碎一番,想圣人处事必不如是劳扰。又如先儒说封建,古者'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至周公则斥大疆界,始大封侯国:公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男百里。如此,则是将那小底移动,添封为大国,岂有此理!禹涂山之会,'执玉帛者万国'。当时所谓国者,如今溪、洞之类。如五六十家,或百十家,各立个长,自为一处,都来朝王,想得礼数大段藞苴。后来到夏商衰时,皆相吞并,渐渐大了。至周时只有千八百国,便是万国吞并为千八百国,不及五分之一矣,可见其又大了。周毕竟是因而封之,岂有移去许多小柄,却封为大国!然圣人立法,亦自有低昂,不如此截然。谓如封五百里国,这一段四面大山,如太行,却有六百里,不成是又挑出那百里外,加封四百里。这一段却有三百五十里,不成又去别处讨一段子五十里来添,都不如此杀定。盖孟子时去周已七八百年,如今去隋时,既无人记得,又无载籍可考,所以难见得端的。又周封齐鲁之地,是'诛纣伐奄,灭国者五十',所以封齐鲁之地极广。如鲁地方千里,如齐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是多少广阔!"〔焘〕
问:"圭田,馀夫之田,是在公田私田之外否?"曰:"卿受田六十邑,乃当二百四十井,此外又有'圭田五十亩'也。'馀夫二十五亩',乃十六岁以前所受,在一夫百亩之外也。孟子亦只是言大概耳,未必曾见周礼也。"〔时举〕
有为神农之言章
德修解君民并耕,以为"有体无用"。曰:"如何是有体无用?这个连体都不是。"德修曰:"食岂可无?但以君民并耕而食,则不可。不成因君民不可并耕却不耕,耕食自不可无,此是体。以君民并耕则无用。"曰:"'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若是以君民并耕,毕竟体已不是。"〔文蔚〕
"排淮泗而注之江"。淮自不与江通,大纲如此说去。〔谟〕
问:"'振德'是施惠之意否?"曰:"是。然不是财惠之惠,只是施之以教化,上文匡、直、辅、翼等事是也。彼既自得之,复从而教之。'放勋曰','曰'字不当音驿。"〔〈螢,中"虫改田"〉〕
墨者夷之章
"夷子以谓'爱无差等,施由亲始',似知所先后者,其说如何?"曰:"人多疑其知所先后,而不知此正是夷子错处。人之有爱,本由亲立;推而及物,自有等级。今夷子先以为'爱无差等',而施之则由亲始,此夷子所以二本矣。夷子但以此解厚葬其亲之言,而不知'爱无差等'之为二本也。"〔去伪〕
亚夫问:"'爱无差等,施由亲始',与'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相类否?"曰:"既是'爱无差等',何故又'施由亲始'?这便是有差等。又如'施由亲始'一句,乃是夷之临时譔出来凑孟子意,却不知'爱无差等'一句,已不是了。他所谓'施由亲始',便是把'爱无差等'之心施之。然把爱人之心推来爱亲,是甚道理!"〔时举〕
问:"爱有差等,此所谓一本,盖亲亲、仁民、爱物具有本末也。所谓'二本'是如何?"曰:"'爱无差等',何止二本?盖千万本也。"退与彦忠论此。彦忠云:"爱吾亲,又兼爱他人之亲,是二爱并立,故曰'二本'。"〔德明〕
或问"一本"。曰:"事他人之亲,如己之亲,则是两个一样重了,如一本有两根也。"〔焘〕
问:"人只是一父母所生,如木只是一根株。夷子却视他人之亲犹己之亲,如牵彼树根,强合此树根。"曰:"'爱无差等',便是二本。"至曰:"'命之矣','之'字作夷子名看,方成句法。若作虚字看,则不成句法。"曰:"是。"〔至〕
尹氏曰:"何以有是差等,一本故也,无伪也。"既是一本,其中便自然有许多差等。二本,则二者并立,无差等矣。墨子是也。〔僩〕
◎滕文公下
△陈代曰不见诸侯章
问"枉尺直寻"。曰:"援天下以道。若枉己,便已枉道,则是已失援天下之具矣,更说甚事!自家身既已坏了,如何直人!"〔恪〕
"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刀锯在前而不避,非其气不馁,如何强得!〔闳祖〕
"诡遇",是做人不当做底;"行险",是做人不敢做底。〔方子〕
子路,则"范我驰驱"而不获者也。管仲之功,诡遇而获禽耳。〔焘〕
射者御者都合法度,方中。嬖奚不能正射,王良以诡御就之,故良不贵之。御法而今尚可寻,但是今人寻得,亦无用处,故不肯。侯景反时,士大夫无人会骑,此时御法尚存。今射亦有法,一学时,便要合其法度。若只是胡乱射将来,又学其法不得。某旧学琴,且乱弹,谓待会了,却依法。原来不然,其后遂学不得,知学问安可不谨厥始!〔扬〕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章
敬之问"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曰:"大概只是无些子偏曲。且如此心廓然,无一毫私意,直与天地同量,这便是'居天下之广居',便是'居仁'。到得自家立身更无些子不当於理,这便是'立天下之正位',便是'守礼'。及推而见於事,更无些子不合於义,这便是行天下之大道,便是'由义'。论上两句,则居广居是体,立正位是用;论下两句,则立正位是体,行大道是用。要知能'居天下之广居',自然能'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恪。
居之问"广居、正位、大道"。曰:"广居,是廓然大公,无私欲之蔽;正位,是所立处都无差过;大道,是事事做得合宜。'居'字是就心上说,择之云:"广居就存心上说。"先生曰:"是。"'立'字是就身上说,'行'字是就施为上说。〔贺孙〕
居之问"广居、正位、大道"。曰:"广居是不狭隘,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何广如之!正位、大道,只是不僻曲。正位就处身上说,大道就处事上说。"〔植〕
居者,心之所存;广居,无私意也。才有私意,则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只见分小著。立者,身之所处。正位者,当为此官,则为此官,当在此,则在此。行者,事之所由;大道者,非偏旁之径,荆棘之场。人生只是此三事。〔节〕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唯集义、养气,方到此地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以浩然之气对著他,便能如此。"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在彼者,皆我之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闳祖〕
问:"'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是浩然之气否?"曰:"然。浩然之气须是养,有下工夫处。'居广居'以下,是既有浩然之气,方能如此。"〔大雅〕
问:"'居天下之广居'云云,如欲'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锺',孟子若去那里立,便不是正位。"林择之云:"如'不与驩言'之事,亦是正位。"曰:"然。"
公孙丑问不见诸侯章
问:"公孙丑言孟子不见诸侯,何故千里来见梁惠王?"曰:"以史记考之,此是梁惠王招之而至。其曰'千里而来'者,亦是劳慰之辞尔。孟子出处,必不错了。如平日在诸侯国内,虽不为臣,亦有时去见他。若诸侯来召。则便不去。盖孟子以宾师自处,诸侯有谋则就之。如孟子一日将见王,王不合使人来道:'我本就见,缘有疾,不可以风,不知可以来见否?'孟子才闻此语,便不肯去。"时坐间有杨方县丞者,云:"弟子称其师不见诸侯,必是其师寻常如此。其见梁惠王,亦须有说。但今人不肯便信他说话,只管信后人言语,所以疑得孟子如此。"〔谟〕
孟子之时,时君重士,为士者不得不自重,故必待时君致敬尽礼而后见。自是当时做得个规模如此定了,如史记中列国之君拥篲先迎之类。却非是当世轻士,而孟子有意於矫之以自高也。因说孟子不见诸侯及此。〔僩〕
至云:"看得孟子於辞受取舍进退去就,莫非天理时中之妙,无一毫人欲之私,无一毫过不及之病。如谓'段干木逾垣而避之,泄柳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辞曰'闻戒','餽赆',可受则受之,皆无一毫过不及,无一毫私意。"曰:"道理固是恁地。而今有此事到面前,这道理又却那里安顿?"至。
公都子问好辩章
居之问孟子"岂好辩"章。先生令看大意,曰:"此段最好看。看见诸圣贤遭时之变,各行其道,是这般时节;其所以正救之者,是这般样子,这见得圣贤是甚么样大力量!恰似天地有阙齾处,得圣贤出来补得教周全。补得周全后,过得稍久,又不免有阙,又得圣贤出来补,这见圣贤是甚力量!直有阖辟乾坤之功!"〔贺孙〕
尧晚年方遭水。尧之水最可疑,禹治之,尤不可晓。胡安定说不可信。掘地注海之事,亦不知如何掘。盖尧甚以为儆,必不是未有江河而然。滔天之水,如何掘以注海?只是不曾见中原如何,此中江河皆有路通,常疑恐只是治黄河费许多力。黄河今由梁山泊入清河楚州。〔振〕
问:"孔子作春秋,空言无补,乱臣贼子何缘便惧?且何足为春秋之一治?"曰:"非说当时便一治,只是存得个治法,使这道理光明灿烂,有能举而行之,为治不难。当时史书掌於史官,想人不得见,及孔子取而笔削之,而其义大明。孔子亦何尝有意说用某字,使人知劝;用某字,使人知惧;用某字,有甚微词奥义,使人晓不得,足以褒贬荣辱人来?不过如今之史书直书其事,善者恶者了然在目,观之者知所惩劝,故乱臣贼子有所畏惧而不犯耳。近世说春秋者太巧,皆失圣人之意。又立为凡例,加某字,其例为如何;去某字,其例为如何,尽是胡说!"问:"孔子所书辞严义简,若非三传详著事迹,也晓得笔削不得。"曰:"想得孔子作书时,事迹皆在,门人弟子皆晓他圣人笔削之意。三家惧其久而泯没也,始皆笔之於书。流传既久,是以不无讹谬。然孔子已自直书在其中。如云:'夫人姜氏会齐侯于某','公与夫人姜氏会齐侯于某','公薨于齐','公之丧至自齐','夫人孙于齐',此等显然在目,虽无传亦可晓。且如楚子侵中国,得齐桓公与之做头抵拦,遏住他,使之不得侵。齐桓公死,又得晋文公拦遏住,如横流泛滥,硬做隄防。不然,中国为渰浸必矣。此等义,何难晓?"问读春秋之法。曰:"无它法,只是据经所书之事迹,准折之以先王之道,某是某非,某人是底犹有未是处,不是底又有彼善於此处,自将道理折衷便见。如看史记,秦之所以失如何?汉之所以得如何?楚汉交争,楚何以亡?汉何以兴?其所以为是非得失成败盛衰者何故?只将自家平日讲明底道理去折衷看,便见。看春秋亦如此。只是圣人言语细密,要人子细斟量考索耳。"问:"胡文定春秋解如何?"曰:"说得太深。苏子由教人看左传,不过只是看他事之本末,而以义理折衷去取之耳。"〔僩〕
孟子苦死要与杨墨辩,是如何?与他有甚冤恶,所以辟之如不共戴天之雠?"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才说道要距杨墨,便是圣人之徒。如人逐贼,有人见了自不与捉,这便唤做是贼之党。贼是人情之所当恶。若说道贼当捉,当诛,这便是主人边人。若说道贼也可捉,可恕,这只唤做贼边人!〔贺孙〕
问孟子"好辩"一节。曰:"当时如纵横刑名之徒,孟子却不管他,盖他只坏得个粗底。若杨墨则害了人心,须著与之辩。"时举谓:"当时人心不正,趋向不一,非孟子力起而辟之,则圣人之道无自而明。是时真个少孟子不得!"曰:"孟子於当时只在私下恁地说,所谓杨墨之徒也未怕他。到后世却因其言而知圣人之道为是,知异端之学为非,乃是孟子有功於后世耳。"〔时举〕
因居之看"好辩"一章,曰:"墨氏'爱无差等',故视其父如路人。杨氏只理会自己,所谓'修其身而外天下国家'者,故至於无君。要之,杨墨即是逆理,不循理耳。如一株木,顺生向上去,是顺理。今一枝乃逆下生来,是逆理也。如水本润下,今洪水乃横流,是逆理也。禹掘地而注之海,乃顺水之性,使之润下而已。暴君'坏宫室以为污池,弃田以为园囿',民有屋可居,有地可种桑麻,今乃坏而弃之,是逆理也。汤武之举,乃是顺理。如杨墨逆理,无父无君,邪说诬民,仁义充塞,便至於'率兽食人,人相食'。此孟子极力辟之,亦只是顺理而已。"此一段多推本先生意,非全语。〔植〕
敬之问杨墨。曰:"杨墨只是差了些子,其末流遂至於无父无君。盖杨氏见世间人营营於名利,埋没其身而不自知,故独洁其身以自高,如荷蕢接舆之徒是也。然使人皆如此洁身而自为,则天下事教谁理会?此便是无君也。墨氏见世间人自私自利,不能及人,故欲兼天下之人人而尽爱之。然不知或有一患难,在君亲则当先救,在他人则后救之。若君亲与他人不分先后,则是待君亲犹他人也,便是无父。此二者之所以为禽兽也。孟子之辩,只缘是放过不得。今人见佛老家之说者,或以为其说似胜吾儒之说;或又以为彼虽说得不是,不用管他。此皆是看他不破,故不能与之辩。若真个见得是害人心,乱吾道,岂容不与之辩!所谓孟子好辩者,非好辩也,自是住不得也。"〔南升〕
问:"墨氏兼爱,何遽至於无父?"曰:"人也只孝得一个父母,那有七手八脚,爱得许多!能养其父无阙,则已难矣。想得他之所以养父母者,粗衣粝食,必不能堪。盖他既欲兼爱,则其爱父母也必疏,其孝也不周至,非无父而何。墨子尚俭恶乐,所以说'里号朝歌,墨子回车'。想得是个淡泊枯槁底人,其事父母也可想见。"又问:"'率兽食人',亦深其弊而极言之,非真有此事也。"曰:"不然。即它之道,便能如此。杨氏自是个退步爱身,不理会事底人。墨氏兼爱,又弄得没合杀。使天下伥伥然,必至於大乱而后已,非'率兽食人'而何?如东晋之尚清谈,此便是杨氏之学。杨氏即老庄之道,少间百事废弛,遂启夷狄乱华,其祸岂不惨於洪水猛兽之害!又如梁武帝事佛,至於社稷丘墟,亦其验也。如近世王介甫,其学问高妙,出入於老佛之间,其政事欲与尧舜三代争衡。然所用者尽是小人,聚天下轻薄无赖小人作一处,以至遗祸至今。他初间也何尝有启狄乱华,'率兽食人'之意?只是本原不正,义理不明,其终必至於是耳。"或云:"若论其修身行己,人所不及。"曰:"此亦是他一节好。其他狠厉偏僻,招合小人,皆其资质学问之差。亦安得以一节之好,而盖其大节之恶哉!吁,可畏!可畏!"〔僩〕
问:"墨氏兼爱,疑於仁,此易见。杨氏为我,何以疑於义?"曰:"杨朱看来不似义,他全是老子之学。只是个逍遥物外,仅足其身,不屑世务之人。只是他自要其身界限齐整,不相侵越,微似义耳,然终不似也。"〔僩〕论杨墨及异端类,馀见尽心上。
孟子言:"我欲正人心。"盖人心正,然后可以有所为。今人心都不正了,如何可以理会!
谢选骏指出:孟子言:“我欲正人心。”但问题是,孟子自己的心就不正,他如何可能正别人心呢?换言之,孟子正人心的结果,就是大家的心都比他孟子更加不正了。那么,孟子的心为何不正呢?先不说他性恶性善,先只说说孟子他狗胆包天,竟敢把十伦砍掉一半,只剩五伦——结果把有神论变成了无神论,把中国社会变成了一个堕落腐朽的人情社会(伦理社会)和人治社会,而不再是礼治社会了。
【卷五十六 孟子六】
◎离娄上
△离娄之明章
"'上无道揆',则'下无法守'。傥'上无道揆',则下虽有奉法守一官者,亦将不能用而去之矣。'朝不信道,工不信度'。信,如凭信之'信'。此理只要人信得及,自然依那个行,不敢逾越。惟其不信,所以妄作。如胥吏分明知得条法,只是他冒法以为奸,便是不信度也。"因叹曰:"看得道理熟,见世间事才是苟且底,鲜有不害事。虽至小之事,以苟且行之,必亦有害,而况大事乎!只是信不及,所以苟且。凡云且如此作,且如此过去,皆其弊也。凡见人说某人做得事好,做得事无病,这便是循理。若见人说某人做得有害,其中必有病。如今人所以苟且者,只为见理不明,故苟且之心多。若是见得道理熟,自然有所分别,而不肯为恶矣。"〔卓〕僩录略。
"上无礼,下无学",此学谓国之俊秀者。前面"工",是百官守法度者;此"学"字,是责学者之事。惟上无教,下无学,所以不好之人并起而居高位,执进退黜陟之权,尽做出不好事来,则国之丧亡无日矣,所以谓之"贼民"。蠹国害民,非贼而何!然其要只在於"仁者宜在高位",所谓"一正君而国定"也。〔僩〕
问:"责难之恭,陈善闭邪之敬,何以别?"曰:"大概也一般,只恭意思较阔大,敬意思较细密。如以尧舜三代望其君,不敢谓其不能,便是责难於君,便是恭。陈善闭邪,是就事上说。盖不徒责之以难,凡事有善则陈之,邪则闭之,使其君不陷於恶,便是敬。责难之恭,是尊君之词,先立个大志,以先王之道为可必信,可必行。陈善闭邪是子细著工夫去照管,务引其君於当道。陈善闭邪,便是做那责难底工夫。不特事君为然,为学之道亦如此。大立志向,而细密著工夫。如立志以古圣贤远大自期,便是责难。然圣贤为法於天下,'我犹未免为乡人',其何以到?须是择其善者而从之,其非者而去之。如日用间,凡一事,须有个是,有个非,去其非便为是,克去己私便复礼。如此,虽未便到圣贤地位,已是入圣贤路了。"〔淳〕
"'责难於君谓之恭',以尧舜责之,而不敢以中才常主望之,非尊之而何。'陈善闭邪谓之敬',此是尊君中细密工夫。"问:"人臣固当望君以尧舜。若度其君不足以为善而不之谏,或谓君为中才,可以致小康而不足以致大治,或导之以功利,而不辅之以仁义,此皆是贼其君否?"曰:"然。人臣之道,但当以极等之事望其君。责他十分事,临了只做得二三分;若只责他二三分,少间做不得一分矣。若论才质之优劣,志趣之高下,固有不同。然吾之所以导之者,则不可问其才志之高下优劣,但当以尧舜之道望他。如饭必用吃,衣必用著,脾胃壮者吃得来多,弱者吃得来少,然不可不吃那饭也。人君资质,纵说卑近不足与有为,然不修身得否?不讲学得否?不明德得否?此皆是必用做底。到得随他资质做得出来,自有高下大小,然不可不如此做也。孔子曰:'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这般言语是铁定底条法,更改易不得。如此做则成,不如此做则败。岂可谓吾君不能,而遂不以此望之也!"〔僩〕
问"责难於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曰:"恭是就人君分上理会,把他做个大底人看,致恭之谓也。敬只是就自家身上做,如陈善闭邪,是在己当如此做。"〔焘〕
宾师不以趋走承顺为恭,而以责难陈善为敬;人君不以崇高富贵为重,而以贵德尊士为贤,则上下交而德业成矣。〔焘〕
规矩方圆之至章
问"规矩,方圆之至也"。曰:"规矩是方圆之极,圣人是人伦之极。盖规矩便尽得方圆,圣人便尽得人伦。故物之方圆者有未尽处,以规矩为之便见;於人伦有未尽处,以圣人观之便见。惟圣人都尽,无一毫之不尽,故为人伦之至。"〔焘〕
问:"'欲为君'至'尧舜而已矣'。昨因看近思录,如看二典,便当'求尧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某谓尧所以治民,修己而已;舜所以事君,诚身以获乎上而已。"曰:"便是不如此看。此只是大概说读书之法而已,如何恁地硬要樁定一句去包括他得!若论尧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是事事做得尽。且如看尧典,自'钦明文思安安'以至终篇,都是治民底事。自'钦明文思'至'格于上下'是一段,自'克明俊德'至'於变时雍'又是一段,自'乃命羲、和'至'庶绩咸熙'又是一段,后面又说禅舜事,无非是治民之事。舜典自'濬哲文明'以至终篇,无非事君之事,然亦是治民之事,不成说只是事君了便了!只是大概言观书之法如此。"或曰:"若论尧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二典亦不足以尽之。"曰:"也大概可见。"〔僩〕
或问:"'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不仁何以亦曰道?"曰:"此譬如说,有小路,有大路,何疑之有!"〔去伪〕
"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犹言好底道理,不好底道理也。若论正当道理,只有一个,更无第二个,所谓"夫道一而已矣"者也。因言"胡季随主其家学"云云。已下见胡仁仲类。〔僩〕
三代之得天下章
废兴存亡惟天命,不敢不从,若汤武是也。〔吕焘〕
爱人不亲章
圣人说话,是趱上去,更无退后来。孟子说:"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这都是趱向上去,更无退下来。如今人爱人不亲,更不反求诸己,教你不亲也休;治人不治,更不反求诸己,教你不治也休;礼人不答,更不反求诸己,教你不答也休,我也不解恁地得。你也不仁不义,无礼无智;我也不仁不义,无礼无智;大家做个鹘突没理会底人,范忠宣所说"以恕己之心恕人"。且如自家不孝,也教天下人不消得事其亲;自家不忠,也教天下人不消得事其君;自家不弟,也教天下人不消事其兄;自家不信,也教天下人不消信其友,恁地得不得?还有这道理否?又曰:"张子韶说中庸'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到'事父'下点做一句。看他说'以圣人之所难能',这正是圣人因责人而点检自家有未尽处,如何恁地说了?而今人多说章句之学为陋,某看见人多因章句看不成句,却坏了道理。"又曰:"明道言:'忠恕二字,要除一个,更除不得。须是忠,方可以行其恕。'若自家不穿窬,便教你不穿窬,方唤做恕。若自家穿窬,却教别人不穿窬,这便不是恕。若自家穿窬,也教大家穿窬,这也不是恕。虽然,圣人之责人也轻,如所谓'以人治人,改而止',教他且存得这道理也得。'小人革面',教他且革面也得。又不成只恁地,也须有渐。"又曰:"'尧舜其犹病诸!'圣人终是不足。"〔贺孙〕
为政不难章
吴伯英问"不得罪於巨室"。曰:"只是服得他心。"〔佐〕
天下有道章
"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是以贤德论。"小役大,弱役强",全不赌是,只是以力论。〔振〕
郑问:"'小役大,弱役强',亦曰'天',何也?"曰:"到那时不得不然,亦是理当如此。"〔淳〕
"仁不可为众。"为,犹言"难为弟,难为兄"之"为"。言兄贤,难做他弟;弟贤,难做他兄。仁者无敌,难做众去抵当他。〔端蒙〕
"仁不可为众也",毛公注亦云:"盛德不可为众也。""鸢飞戾天",注亦曰:"言其上下察也。"此语必别有个同出处。如"金声玉振",儿宽云:"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亦必是古语。〔〈螢,中"虫改田"〉〕
"不能自强,则听天所命;修德行仁,则天命在我。"今之为国者,论为治则曰,不消做十分底事,只随风俗做便得;不必须欲如尧舜三代,只恁地做天下也治。为士者则曰,做人也不须做到孔孟十分事,且做得一二分也得。尽是这样苟且见识,所谓"听天所命"者也。〔僩〕
自暴者章
问"自暴、自弃"之别。曰:"孟子说得已分明。看来自暴者便是刚恶之所为,自弃者便是柔恶之所为也。"〔时举〕
自暴,是非毁道理底;自弃,是自放弃底。〔赐〕
"言非礼义",以礼义为非而拒之以不信;"自暴",自贼害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自谓不能,而绝之以不为;"自弃",自弃绝也。〔闳祖〕
先生问梁:"自暴、自弃如何?"梁未答。先生曰:"'言非礼义',非,如'非先生之道'之'非',谓所言必非诋礼义之说为非道,是失之暴戾。我虽言而彼必不肯听,是不足与有言也。自弃者,谓其意气卑弱,志趣凡陋,甘心自绝以为不能。我虽言其仁义之美,而彼以为我必不能'居仁由义',是不足有为也。故自暴者强,自弃者弱。伊川云:'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绝之以不为。'"梁云平日大为科举累。曰:"便是科举不能为累。"〔卓〕
问:"向所说'自暴',作'自粗暴',与今集注'暴,害也'不同。"曰:"也只是害底是。如'暴其民甚','言非礼义谓之自暴',要去非议这礼义。如今人要骂道学一般,只说道这许多做好事之人,自做许多模样。不知这道理是人人合有底,他自恁地非议,是他自害了这道理。"〔贺孙〕
"仁,人之安宅;义,人之正路。"自人身言之,则有动静;自理言之,则是仁义。〔祖道〕
居下位章
诚是天道,在人只说得"思诚"。〔泳〕
敬之问:"'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思诚,莫须是明善否?"曰:"明善自是明善,思诚自是思诚。明善是格物、致知,思诚是毋自欺、慎独。明善固所以思诚,而思诚上面又自有工夫在。诚者,都是实理了;思诚者,恐有不实处,便思去实它。'诚者,天之道',天无不实,寒便是寒,暑便是暑,更不待使它恁地。圣人仁便真个是仁,义便真个是义,更无不实处。在常人说仁时,恐犹有不仁处;说义时,恐犹有不义处,便著思有以实之,始得。"〔时举〕
问:"'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此是以实理见之於用,故便有感通底道理?"曰:"不是以实理去见之於用,只是既有其实,便自能感动得人也。"因言:"孟子於义利间辩得毫釐不差,见一事来,便劈做两片,便分个是与不是,这便是集义处。义是一柄刀相似,才见事到面前,便与他割制了。"〔时举〕
伯夷辟纣章
才卿问:"伯夷是'中立而不倚',下惠是'和而不流'否?"曰:"柳下惠和而不流之事易见,伯夷中立不倚之事,何以验之?"陈曰:"扣马之谏,饿而死,此是不倚。"曰:"此谓之偏倚,亦何可以见其不倚?"文蔚录云:"'如此,却是倚做一边去。'文蔚曰:'他虽如此,又却不念旧恶。'曰:'亦不相似。'"刘用之曰:"伯夷居北海之滨,若将终身焉,及闻西伯善养老,遂来归之,此可见其不倚否?"曰:"此下更有一转,方是不倚。盖初闻文王而归之,及武王伐纣而去之,遂不食周粟,此可以见其不倚也。"〔僩〕文蔚录意同。
求也为季氏宰章
至之问:"如李悝尽地力之类,不过欲教民而已,孟子何以谓任土地者亦次於刑?"曰:"只为他是欲富国,不是欲为民。但强占土地开垦将去,欲为己物耳,皆为君聚敛之徒也。"〔时举〕
"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如李悝尽地力,商鞅开阡陌"。他欲致富强而已,无教化仁爱之本,所以为可罪也。〔僩〕
恭者不侮人章
圣人但顾我理之是非,不问利害之当否,众人则反是。且如恭俭,圣人但知恭俭之不可不为尔,众人则以为我不侮人,则人亦不侮我;我不夺人,则人亦不夺我,便是计较利害之私。要之,圣人与众人做处,便是五峰所谓"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者也。〔道夫〕
淳于髡曰章
"事有缓急,理有大小,这样处皆须以权称之。"或问:"'执中无权'之'权',与'嫂溺援之以手'之'权',微不同否?"曰:"'执中无权'之'权'稍轻,'嫂溺援之以手'之'权'较重,亦有深浅也。"〔僩〕
人不足与適章
"'大人格君心之非',此谓精神意气自有感格处,然亦须有个开导底道理,不但默默而已。伊川解'遇主于巷',所谓'至诚以感动之,尽力以扶持之,明义理以致其知,杜蔽惑以诚其意',正此意也。"或曰:"设遇暗君,将如何而格之?"曰:"孔子不能格鲁哀,孟子不能格齐宣。诸葛孔明之於后主,国事皆出於一己,将出师,先自排布宫中府中许多人。后主虽能听从,然以资质之庸,难以变化,孔明虽亲写许多文字与之,亦终不能格之。凡此皆是虽有格君之理,而终不可以致格君之效者也。"〔谟〕可学录云:"问:'有不好君,如何格?'曰:'其精神动作之间亦须有以格之。要之,有此理在我,而在人者不可必。'"
"人不足与適",至"格君心之非",三句当作一句读。某尝说,此处与"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皆须急忙连下句读。若偶然脱去下句,岂不害事?〔方子〕
人之患章
孟子一句者,如"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之类,当时议论须多,今其所记者,乃其要语尔。
孟子谓乐正子曰章
德修谓:"乐正子从子敖之齐,未必徒餔啜。"曰:"无此事,岂可遽然加以此罪!"〔文蔚〕
仁之实章
或问"事亲、从兄"一段。曰:"紧要在五个实字上。如仁是'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义是长长、贵贵、尊贤。然在家时,未便到仁民爱物;未事君时,未到贵贵;未从师友时,未到尊贤,且须先从事亲从兄上做将去,这个便是仁义之实。仁民、爱物,贵贵、尊贤,是仁义之英华。若理会得这个,便知得其他,那分明见得而守定不移,便是智之实;行得恰好,便是礼之实;由中而出,无所勉强,便是乐之实。大凡一段中必有紧要处,这一段便是这个字紧要。"〔胡泳〕
"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此数句,某煞曾入思虑来。尝与伯恭说,"实"字,有对名而言者,谓名实之实;有对理而言者,谓事实之实;有对华而言者,谓华实之实。今这实字不是名实、事实之实,正是华实之实。仁之实,本只是事亲,推广之,爱人利物,无非是仁。义之实,本只是从兄,推广之,忠君弟长,无非是义。事亲从兄,便是仁义之实;推广出去者,乃是仁义底华采。〔文蔚〕
问仁义之实。曰:"须是理会得个实字,方晓得此章意思。这实字便是对华字。且如爱亲、仁民、爱物,无非仁也,但是爱亲乃是切近而真实者,乃是仁最先发去处;於仁民、爱物,乃远而大了。义之实亦然。"〔夔孙〕
"事亲是孝,从兄是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今人将孝弟低看了。'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直是如此。"窦问:"'仁之实,事亲是也。'窃谓,实者,是事亲得其驩心,当此时,直是和悦,此是实否?"曰:"不然,此乃'乐之实,乐斯二者'之事。但事亲、从兄是仁义之根实处,最初发得来分晓。向亦曾理会此实字,却对得一个华字。亲亲,仁也;仁民、爱物,亦仁也。事亲是实,仁民、爱物乃华也。"〔德明〕
问:"事亲、从兄有何分别?"曰:"事亲有爱底意思,事兄有严底意思。"又曰:"有敬底意思。"问:"从兄如何为义之实?"曰:"言从兄,则有可否。"问:"所以同处如何?"曰:"不当论同。"问:"伊川以为须自一理中别出,此意如何?"曰:"只是一个道理,发出来偏於爱底些子,便是仁;偏於严底些子,便是义。"又曰:"某怕人便说'理一'。"〔节〕
问:"事之当为者,皆义也,如何专以从兄言之?"曰:"从兄乃事之当为而最先者。"又问:"事亲岂非事之当为,而不归之义,何也?"曰:"己与亲乃是一体,岂可论当为不当为!"〔柄〕
问"义之实,从兄是也"。曰:"义是那良知良能底发端处。虽小儿子莫不爱父母,到长大方理会得从兄。所谓'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此义发端处。"〔植〕
问:"孟子言'义之实,从兄是也',中庸却言'义者,宜也,尊贤为大',甚不同,如何?"曰:"义谓得宜,'尊贤之等',道理宜如此。"曰:"父子兄弟皆是恩合,今以从兄为义,何也?"曰:"以兄弟比父子,已是争得些。"问:"五典之常,义主於君臣。今曰'从兄',又曰'尊贤',岂以随事立言不同,其实则一否?"曰:"然。"〔德明〕
问:"孟子言:'羞恶之心,义之端也。'又曰:'义之实,从兄是也。'不知羞恶与从兄之意,如何相似?"曰:"不要如此看。且理会一处上义理教通透了,方可别看。如今理会一处未得,却又牵一处来滚同说,少间愈无理会处。圣贤说话,各有旨归,且与他就逐句逐字上理会去。"〔木之〕
问:"性中虽具四端五常,其实只是一理。故孟子独以仁义二者为主,而以礼为'节文斯二者',智为'知斯二者'。柄谓仁义二者之中又当以仁为主。盖仁者爱之理,爱之得其当,则义也。"曰:"义却是当爱不当爱。"〔柄〕
问:"'仁之实,事亲是也'一段,似无四者,只有两个。以礼为'节文斯二者',智是'知斯二者',只是两个生出礼智来。"曰:"太极初生,亦只生阴阳,然后方有其他底。"〔节〕
问:"孟子言:'礼之实,节文斯二者;知之实,知斯二者。'礼、知似无专位。今以四德言,却成有四个物事?"曰:"也只是一处如此说。有言四个底,有言两个底,有言三个底。不成说道他只说得三个,遗了一个,不说四个。言两个,如扇一面青,一面白,一个说这一边,谓之青扇,一个说那一边,谓之白扇。不成道说青扇底是,说白扇底不是。"〔节〕
专言仁则包三者,言仁义则又管摄礼智二者,如"智之实,知斯二者;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德明〕
问"节文"之"文"。曰:"文是装裹得好,如升降揖逊。"〔节〕
节者,等级也;文,不直,回互之貌。〔节〕
朱蜚卿问"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曰:"如今恁地勉强安排,如何得乐 到得常常做得熟,自然浃洽通快,周流不息,油然而生,不能自已。只是要到这乐处,实是难在。若只恁地把捉安排,才忘记,又断了,这如何得乐,如何得生。"问:"如今也且著恁地把捉。"曰:"固是且著恁地,须知道未是到处。须知道'乐则生'处,是当到这地头。恰似春月,草木许多芽蘖一齐爆出来,更止遏不得。"贺孙问:"如'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这个不是旋安排,这只就他初发上说。"曰:"只如今不能常会如此。孩提知爱其亲,如今自失了爱其亲意思;及其长也知敬其兄,如今自失了敬其兄意思,须著理会。孟子所以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须要常常恁地。要之,须是知得这二者,使常常见这意思,方会到得'乐则生矣'处。要紧却在'知斯二者,弗去是也'二句上。须是知得二者是自家合有底,不可暂时失了。到得'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既知了,又须著检点教详密子细,节节应拍,方始会不间断,方始乐,方始生。孟子又云:'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与'知斯二者,节文斯二者'一段,语势有不同,一则说得紧急,一则说得有许多节次,次序详密。"又曰:"'乐则生',如水之流,拨尽许多拥塞之物,只恁地滔滔流将去。"〔贺孙〕
天下大悦章
"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得乎亲"者,不问事之是非,但能曲为承顺,则可以得其亲之悦。苟父母有做得不是处,我且从之,苟有孝心者皆可然也。"顺乎亲",则和那道理也顺了,非特得亲之悦,又使之不陷於非义,此所以为尤难也。〔僩〕
恭父问:"'不得乎亲',以心言,'不顺乎亲',以道言,道谓喻父母於道。恐如此看得'不可为人,不可为子'两字出。"曰:"'人'字只说大纲,'子'字却说得重。不得乎亲之心,固有人承亲顺色,看父母做甚么事,不问是非,一向不逆其志。这也是得亲之心,然犹是浅事。惟顺乎亲,则亲之心皆顺乎理,必如此而后可以为子。所以又说'烝烝乂,不格奸';'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贺孙〕
"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是无一事不是处,和亲之心也顺了,下面所以说"瞽瞍厎豫"。
"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尽性"。〔人杰〕
谢选骏指出:人说——“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翻译成白话是什么?——意思是,“君子总是根据不同人的情况采取不同的办法治理,只要他能改正错误实行道就行。一个人做到忠恕,离道也就差不远了。什么叫忠恕呢?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不要施加给别人。”
我看——上述的说法属于“脱离实际的高调”,如果用来治国理政,只能造成阳奉阴违、装睡虚伪。
【卷五十七 孟子七】
◎离娄下
△舜生於诸冯章
"若合符节。""以玉为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彼此各藏其半。有故,则左右相合以为信。"先生曰:"古人符节,多以玉为之,如'牙璋以起军旅'。周礼中有以玉为竹节。又有竹符,又有英荡符。荡,小节竹,今使者谓之'荡节'也,刻之为符。汉有铜虎符、竹使符。铜虎以起兵,竹使郡守用之。凡符节,右留君所,左以与其人。有故,则君以其右合其左以为信也。曲礼曰:'献田地者,执右契。'右者,取物之券也。如发兵取物徵召,皆以右取之也。"〔卓〕僩同。
子产听郑国之政章
郑之虎牢,即汉之成皋也。虎牢之下,即溱洧之水,后又名为汜水关,子产以乘舆济人之所也。闻人务德以为孟子之言非是。其说以为,溱洧之水,其深不可以施梁柱,其浅不可以涉,岂可以济乘舆!扒溱洧之水底皆是沙,故不可以施梁柱,但可用舟渡而已。李先生以为疑,或是偶然桥梁坏,故子产用其车以渡人。然此类亦何必深考。孟子之意,但言为政者当务民之宜,而不徒以小悺耳。〔僩〕卓录云:"或问:'车舆岂可以涉水?'曰:'想有可涉处。'"闻人,秀州人。
问:"子产之事,以左传考之,类非不知为政者。孟子之言,姑以其乘舆济人一事而议之耳。而夫子亦止以'惠人'目之,又谓其'犹众人之母,知食而不知教',岂非子产所为终以惠胜欤?"曰:"致堂於'惠人也',论此一段甚详。东坡云'有及人之近利,无经世之远图',亦说得尽。'都鄙有章',只是行惠人底规模。若后世所谓政者,便只是惠。"〔必大〕
中也养不中章
"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养者,非速使之中、使之才,"渐民以仁,摩民以义"之谓也。下"以善养人"同。〔节〕
言人之不善章
"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恐是孟子因事而言之。〔人杰〕
仲尼不为已甚章
"仲尼不为已甚",言圣人所为,本分之外不加毫末。如人合吃八棒,只打八棒;不可说这人可恶,更添一棒。称人之善,不可有心於溢美;称人之恶,不可溢恶,皆不为已甚之事也。或上龟山书云:"徐行后长,得尧舜之道;不为已甚,知仲尼之心。"龟山读之甚喜,盖龟山平日喜说此两句也。〔僩〕
问:"'仲尼不为已甚',此言本分之外无所增加尔。"曰"已训太。"又问:"'非其君不仕,非其民不使';'治亦进,乱亦进,不羞污君,不辞小辟',气象可谓已甚矣,而目之曰圣人之清、和,似颇难会。"顷之,乃曰:"虽是圣,终有过当处。"又问:"伯夷'不念旧恶,求仁得仁',似是清中之和;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似亦是和中之清。"曰:"然。凡所谓圣者,以其浑然天理,无一毫私意。若所谓'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者,皆不为也',这便是圣人同处,便是无私意处。但只是气质有偏比之失,故终有不中节处。所以易说'中正',伊川谓:'中重於正,正不必中也。'言中,则正已在其中。盖无正,则做中不出来;而单言正,则未必能中也。夷惠诸子,其正与夫子同,而夫子之中,则非诸子所及也。"又问:"夷惠皆言'风',而不以言伊尹,何哉?"曰:"或者以伊尹为得行其道,而夷惠不得施其志,故有此论。似不必然,亦偶然尔。"道夫曰:"以意揣之,窃恐伊尹胜似夷惠得些。"曰:"也是伊尹体用较全。"顷之。复曰:"夷惠高似伊尹,伊尹大似夷惠。"〔道夫〕
大人者章
问"大人不失赤子之心"。"大人事事理会得,只是无许多巧伪曲折,便是赤子之心。"时举加或录云:"只恁地白直做将去,无许曲折。"又云:"坦然明白,事事理会得,都无许多奸巧。"
敬之问"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曰:"这须著两头看,大人无不知,无不能;赤子无所知,无所能。大人者,是不失其无所知、无所能之心。若失了此心,使些子机关,计些子利害,便成个小底人,不成个大底人了。大人心下没许多事。"〔时举〕
大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赤子无所知,无所能。此两句相拗,如何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却是不失其无所知、无所能做出?盖赤子之心,纯一无伪,而大人之心,亦纯一无伪。但赤子是无知觉底纯一无伪,大人是有知觉底纯一无伪。〔贺孙〕夔孙录云:"大人之所以为大人者,却缘是它存得那赤子之心。而今不可将大人之心只作通达万变,赤子只作纯一无伪说。盖大人之心,通达万变而纯一无伪;赤子之心,未有所知而纯一无伪。"
厚之问"赤子之心"。曰:"止取纯一无伪,未发时虽与圣人同,然亦无知。但众人既发时多邪僻,而赤子尚未然耳。"〔可学〕
问:"赤子之心,指已发而言,然亦有未发时。"曰:"亦有本发时,但孟子所论,乃指其已发者耳。"良久,笑曰:"今之大人,也无那赤子时心。"〔义刚〕
问:"赤子之心,莫是发而未远乎中,不可作未发时看否?"曰:"赤子之心,也有未发时,也有已发时。今欲将赤子之心专作已发看,也不得。赤子之心,方其未发时,亦与老稚贤愚一同,但其已发未有私欲,故未远乎中耳。"〔铢〕
施问"赤子之心"。曰:"程子道是'已发而未远'。如赤子饥则啼,渴则饮,便是已发。"〔宇〕
养生者章
王德修云:"亲闻和靖说'惟送死可以当大事',曰:'亲之生也,好恶取舍得以言焉。及其死也,好恶取舍无得而言。当是时,亲之心即子之心,子之心即亲之心,故曰"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先生曰:"亦说得好。"〔闳祖〕
君子深造之以道章
"君子深造之以道",语势稍倒,"道"字合在"深造"之前。赵岐云"道者,进为之方",亦不甚亲切。道只是进学之具,深造者,从此挨向前去。如"之以"二字,寻常这般去处,多将作助语打过了。要之,却紧切。如"夜气不足以存",与"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以"字皆不虚设。"既醉以酒,既饱以德",皆是也。〔谟〕
问:"'道者,进为之方',如何?"曰:"此句未甚安,却只是循道以进耳。'道'字在上。"〔可学〕
敬之问"道者,进为之方"。曰:"是事事皆要得合道理。'取之左右逢其原',到得熟了,自然日用之间只见许多道理在眼前。东边去也是道理,西边去也是道理,都自凑合得著,故曰'逢其原'。如水之源。流出来,这边也撞著水,那边也撞著水。"〔贺孙〕
"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曰:"只深造以道,便是要自得之,此政与浅迫相对。所谓'深造'者,当知非浅迫所可致。若欲浅迫求之,便是强探力取。只是既下功夫,又下工夫,直是深造,便有自得处在其中。"又曰:"优游餍饫,都只是深造后自如此,非是深造之外又别欲自得也。与下章'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之意同。"〔〈螢,中"虫改田"〉〕
"君子深造之以道。"道,只是道理恁地做,恁地做。深造,是日日恁地做。而今人造之不以其道,无缘得自得。"深造之以道",方始欲其自得。看那"欲"字,不是深造以道,便解自得。而今说得多,又剩了;说得少,又说不出,皆是不自得。〔夔孙〕
"'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如何?"曰:"'深造'云者,非是急迫遽至,要舒徐涵养,期於自得而已。'自得之',则自信不疑,而'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於道也深;'资之深',则凡动静语默,一事一物,无非是理,所谓'取之左右逢其原'也。"又问:"'资'字如何说?"曰:"取也。资,有资藉之意。'资之深',谓其所资藉者深,言深得其力也。"〔谟〕去伪略。
或问"君子深造之以道"一章。曰:"'深造之以道',语似倒了。'以道'字在'深造'字上,方是。盖道是造道之方法,循此进进不已,便是深造之,犹言以这方法去深造之也。今曰'深造之以道',是深造之以其方法也。'以道'是工夫,'深造'是做工夫。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力行'之次序,即是造道之方法。若人为学依次序,便是以道;不依次序,便是不以道。如为仁而'克己复礼',便是以道;若不'克己复礼',别做一般样,便是不以道。能以道而为之不已,造之愈深,则自然而得之。既自得之而为我有,'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这一句,又要人看。盖是自家既自得之,则所以资藉之者深,取之无穷,用之不竭,只管取,只管有,滚滚地出来无穷。自家资他,他又资给自家。如掘地在下,藉上面源头水来注满。若源头深,则源源来不竭;若浅时,则易竭矣。又如富人大宝藏,里面只管取,只管有。'取之左右逢其原',盖这件事也撞著这本来底道理,那件事也撞著这本来底道理,事事物物,头头件件,皆撞著这道理。如'资之深',那源头水只是一路来,到得左右逢原,四方八面都来。然这个只在自得上,才自得,则下面节次自是如此。"又云:"'资'字如'万物之资始','资於事父以事君'之'资',皆训'取'字。"〔焘〕
子善问"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一节。曰:"大要在'深造之以道',此是做工夫处。资,是他资助我,资给我,不是我资他。他那个都是资助我底物事,头头撞著,左边也是,右边也是,都凑著他道理源头处。源头便是那天之明命,滔滔汨汨底,似那一池有源底水。他那源头只管来得不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来供自家用。似那鱼凑活水相似,却似都凑著他源头。且如为人君,便有那仁从那边来;为人臣,便有那个敬从那边来;子之孝,有那孝从那边来;父之慈,有那慈从那边来,只是那道理源头处。庄子说'将原而往',便是说这个。自家靠著他原头底这个道理,左右前后都见是这道理。庄子说'在谷满谷,在坑满坑',他那资给我底物事深远,自家这里头头凑著他原头。"〔植〕贺孙录疑同,见下。
子善问:"'君子深造之以道',造是造道,欲造道,又著'以道',语意似'以道深造'。"曰:"此只是进为不已,亦无可疑。公将两个'道'字来说,却不分晓。"贺孙问:"'深造'之'造'字,不可便做已到说。但言进进做将去,又必以其方。"曰:"然。"又问:"'取之左右逢其原',是既资之深,则道理充足,取之至近之处,莫非道理。"曰:"'资'字恰似资给、资助一般。资助既深,看是甚事来,无不凑著这道理。不待自家将道理去应他,只取之左右,便撞著这道理。如有源之水滚滚流出,只管撞著他。若是所资者浅,略用出便枯竭了。庄子说'庖丁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乡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正是此意。为人君,便是撞著个仁道理;为人臣,便自撞著个敬道理;为人子,便自撞著个孝道理;为人父,便自撞著个慈道理;与国人交,便自撞著个信道理,无適而不然。"〔贺孙〕
"居之安",只是如人之居住得那里安稳。只是从初本原如此,到熟处,左右皆逢之。〔谦〕
或问:"'自得'章,文义莫有节次否?"曰:"此章重处只在自得后,其势自然顺下来,才恁地,便恁地,但其间自不无节次。若是全无节次,孟子何不说'自得之,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曰:"尹先生却正如此说。"曰:"看他说意思自别。孟子之意,是欲见其曲折而详言之;尹先生之言,是姑举其首尾而略言之。自孟子后,更无人会下这般言语。"
或问:"程子之说如何?"曰:"必须以道,方可'潜心积虑,优游厌饫'。若不以道,则'潜心积虑,优游厌饫'做甚底!"〔焘〕
博学而详说之章
"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惟先难而后易,凡事皆然。〔道夫〕
问:"'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如何?"曰:"约自博中来。既博学,又详说,讲贯得直是精确,将来临事自有个头绪。才有头绪,便见简约。若是平日讲贯得不详悉,及至临事只觉得千头万绪,更理会不下,如此则岂得为约?"〔去伪〕
问"博学详说,将以反说约也"。曰:"贯通处便是约,不是贯通了,又去里面寻讨个约。公说约处,却是通贯了,又别去寻讨个约,岂有此理!伊川说格物处云:'但积累多后,自然脱然有贯通处。''积累多后',便是学之博;'脱然有贯通处',便是约。"杨楫通老问:"世间博学之人非不博,却又不知个约处者,何故?"曰:"他合下博得来便不是了,如何会约。他便不穷究这道理是如何,都见不透彻,只是搜求隐僻之事,钩摘奇异之说,以为博,如此岂能得约!今世博学之士大率类此。不读正当底书,不看正当注疏,偏拣人所不读底去读,欲乘人之所不知以夸人。不问义理如何,只认前人所未说,今人所未道者,则取之以为博。如此,如何望到约处!"又曰:"某尝不喜扬子云'多闻则守之以约,多见则守之以卓'。多闻,欲其约也;多见,欲其卓也。说多闻了,又更要一个约去守他,正如公说。这个是所守者约,不是守之以约也。"〔僩〕
徐子曰章
所谓"声闻过情",这个大段务外郎当。且更就此中间言之,如为善无真实恳恻之意,为学而勉强苟且徇人,皆是不实。须就此反躬思量,方得。〔僩〕
人之所以异於禽兽章
敬之问"人之所以异於禽兽者几希"。曰:"人与万物都一般者,理也;所以不同者,心也。人心虚灵,包得许多道理过,无有不通。虽间有气禀昏底,亦可克治使之明。万物之心,便包许多道理不过,虽其间有禀得气稍正者,亦止有一两路明。如禽兽中有父子相爱,雌雄有别之类,只有一两路明,其他道理便都不通,便推不去。人之心便虚明,便推得去。就大本论之,其理则一;才禀於气,便有不同。"贺孙问:"'几希'二字,不是说善恶之间,乃是指这些好底说,故下云'庶民去之,君不存之'。"曰:"人之所以异於物者,只争这些子。"〔贺孙〕时举录云:"人物之所同者,理也;所不同者,心也。人心虚灵,无所不明;禽兽便昏了,只有一两路子明。人之虚灵皆推得去,禽兽便推不去。人若以私欲蔽了这个虚灵,便是禽兽。人与禽兽只争这些子,所以谓之'几希'。"
徐元昭问:"'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如何是存之?"曰:"存,是存所以异於禽兽者。何故至'存之'方问?"因问元昭:"存何物?"元昭云:"有所见。"曰:"不离日用之间。"曰:"何谓日用之间?"曰:"凡周旋运用。"曰:"此乃禽兽所以与人同,须求其所以与人异者。僧问佛:'如何是性?'曰:'耳能闻,目能见。'他便把这个作性,不知这个禽兽皆知。人所以异者,以其有仁义礼智,若为子而孝,为弟而悌,禽兽岂能之哉!"元昭又云:"'万物皆备於我',此言人能备禽兽之不备。"曰:"观贤此言,元未尝究竟。"〔可学〕璘录别出。
元昭问"君子存之"。曰:"存是存其所以异於禽兽之道理,今自谓能存,只是存其与禽兽同者耳。饥食渴饮之类,皆其与禽兽同者也。释氏云:'作用是性。'或问:'如何是作用?'云:'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此是说其与禽兽同者耳。人之异於禽兽,是'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释氏元不曾存得。"〔璘〕
知而不存者有矣,未有不知而能存者也。"君子存之。"〔僩〕
"明於庶物",如物格。〔闳祖〕
或问:"'明於庶物,察於人伦',明、察之义有浅深否?"曰:"察深於明。明只是大概明得这个道理尔。"又问:"与孝经'事天明,事地察'之义如何?"曰:"这个'明、察'又别。此'察'字,却训'著'字;'明'字训'昭'字。事父孝,则事天之道昭明;事母孝,则事地之道察著。孟子所谓'明、察',与易系'明於天之道,察於人之故'同。"〔去伪〕
子善问:"舜'明庶物,察人伦'。文势自上看来,此'物'字,恐合作禽兽说。"曰:"不然。'明於庶物',岂止是说禽兽?禽兽乃一物。凡天地之间眼前所接之事,皆是物。然有多少不甚要紧底事,舜看来,惟是於人伦最紧要。"〔贺孙〕
"明於庶物,察於人伦。"明、察是见得事事物物之理,无一毫之未尽。所谓仁义者,皆不待求之於外,此身此心,浑然都是仁义。〔贺孙〕
守约问:"孟子何以只说'舜明於庶物,察於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曰:"尧自是浑然。舜却是就事物上经历,一一理会过。"〔贺孙〕
问:"'舜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若学者,须是行仁义方得。"曰:"这便如適来说'三月不违'意。他是平日身常在仁义内,即恁地行出。学者身在外了,且须去求仁义就上行;然又须以'由仁义行'为准的,方得。"〔贺孙〕
符舜功言:"只是'由仁义行',好行仁义,便有善利之分。"曰:"此是江西之学。岂不见上面分明有个'舜'字?惟舜便由仁义行,他人须穷理,知其为仁为义,从而行之。且如'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既未能安仁,亦须是利仁。利仁岂是不好底!知仁之为利而行之。不然,则以人欲为利矣!"〔德明〕
禹恶旨酒章
问:"'禹恶旨酒,好善言;汤执中;文王望道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坐以待旦。'此等气象,在圣人则谓之'兢兢业业,纯亦不已';在学者则是'任重道远,死而后已'之意否?"曰:"他本是说圣人。"又曰:"读此一篇,使人心惕然而常存也!"〔道夫〕
问:"'汤执中,立贤无方',莫是执中道以立贤否?"曰"不然。执中自是执中,立贤自是立贤。只这'执中',却与子莫之'执中'不同。故集注下谓:'执,谓守而不失。'汤只是要事事恰好,无过不及而已。"〔时举〕
问:"'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上文既是各举一事言,四圣人之事亦多,周公如何施之?"曰:"此必是周公曾如此说。大抵所举四事极好,此一处自舜推之至於孔子。"〔可学〕
"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此不可考,恐是周公自有此语。如"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此直是周公曾如此语,公明仪但举之耳。四事极说得好。"泄"字有狎底意思。〔谟〕
因论"泄迩、忘远",老苏说乖,曰:"圣人心如潮水上来,湾坳浦溆,一时皆得,无有远迩。"〔方〕
王者之迹熄章
问"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曰:"这道理紧要在'王者之迹熄'一句上。盖王者之政存,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故雅之诗自作於上,以教天下。王迹灭熄,则礼乐征伐不自天子出,故雅之诗不复作於上,而诗降而为国风。是以孔子作春秋,定天下之邪正,为百王之大法也。"〔焘〕
庄仲问:"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先儒谓自东迁之后,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矣。恐是孔子删诗之时降之。"曰:"亦是他当时自如此。要识此诗,便如周南召南当初在镐丰之时,其诗为二南;后来在洛邑之时,其诗为黍离。只是自二南进而为二雅,自二雅退而为王风。二南之於二雅,便如登山;到得黍离时节,便是下坡了。"〔文蔚〕
可以取章
"可以取,可以无取",是先见得可以取,后来却见得可以无取,如此而取之,则伤廉矣。盖后来见者较是故也。"与、死",亦然。〔闳祖〕
正卿问:"'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亦是二联之义?"曰:"看来'可以取',是其初略见得如此;'可以无取',是子细审察见得如此,如夫子言'再思'一般。下二联放此,庶几不碍。不然,则不取却是过厚,而不与、不死,却是过薄也。"〔壮祖〕
"可以取,可以无取",此段正与孔子曰"再斯可矣"相似。凡事初看尚未定,再察则已审矣,便用决断始得。若更加之思焉,则私意起,而非义理之本然。〔僩〕
"可以取,可以无取"云云。夫取为伤廉,固也。若与者本惠,死者本勇,而乃云"伤惠、伤勇"者,谓其过予与无益之死耳。且学者知所当予而不至於吝啬,知所当死而不至於偷生,则几矣。〔人杰〕
孟子言:"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他主意只在"取伤廉"上,且将那"与伤惠"来相对说。其实与之过厚些子,不害其为厚;若才过取,便伤廉,便是不好。过与,毕竟当时是好意思;与了再看之。方见得伤惠,与伤廉不同。所以子华使於齐,"冉子与之粟五秉",圣人虽说他不是,然亦不大故责他。只是才过取,便深恶之,如冉求为之聚敛而欲攻之,是也。〔僩〕
天下之言性也章
问:"'则故而已矣',故是如何?"曰:"故,是个已发见了底物事,便分明易见。如公都子问性,孟子却云:'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盖性自是个难言底物事,惟恻隐、羞恶之类却是已发见者,乃可得而言。只看这个,便见得性。集注谓'故'者是已然之迹也。是无个字得下,故下个'迹'字。"〔时举〕
问"则故而已矣"。曰:"性是个糊涂不分明底物事,且只就那故上说,故却是实有痕迹底。故有两件,如水之有顺利者,又有逆行者。毕竟顺利底是善,逆行底是恶,所以说'行其所无事',又说'恶於凿',凿则是那逆行底。又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性是糊涂底物事,情却便似实也。如恻隐、羞恶、辞逊、是非,这便是情。"相。
敬之问:"故,是已然之迹,如水之润下,火之炎上。'以利为本',是顺而不拂之意。"曰:"利是不假人为而自然者。如水之就下,是其性本就下,只得顺他。若激之在山,是不顺其性,而以人为之也。如'无恻隐之心非人,无羞恶之心非人',皆是自然而然。惟智者知得此理,不假人为,顺之而行。"〔南升〕时举录别出。
敬之问:"'故者,以利为本。'如火之炎上,水之润下,此是故;人不拂他润下炎上之性,是利。"曰:"故是本然底,利是他自然底。如水之润下,火之炎上,固是他本然之性如此。然水自然润下,火自然炎上,便是利。到智者行其所无事,方是人之得自然底,从而顺他。"〔时举〕倪同。
"故,是已然之迹,如水之下,火之上,父子之必有亲,孟子说'四端',皆是。然虽有恻隐,亦有残忍,故当以顺为本。如星辰亦有逆行,大要循躔度者是顺。"问:"南轩说故作'本然'。"曰:"如此则善外别有本然。孟子说性,乃是於发处见其善,荀扬亦於发处说,只是道不著。"问:"既云'於发处见',伊川云'孟子说性,乃极本穷原之理',莫因发以见其原?"曰:"然。"〔可学〕
器之说:"'故者以利为本',如流水相似,有向下,无向上,是顺他去。"曰:"故是本来底,以顺为本。许多恻隐、羞恶,自是顺出来,其理自是如此。孟子怕人将不好底做出去,故说此。若将恶者为利之本,如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这便是将不利者为本。如伊川说,楚子越椒之生,必灭若敖氏,自是出来便恶了。荀子因此便道人性本恶。据他说,'涂之人皆可为禹',便是性善了。他只说得气质之性,自是不觉。"〔宇〕
故,只是已然之迹,如水之润下,火之炎上。润下炎上便是故也。父子之所以亲,君臣之所以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然皆有个已然之迹。但只顺利处,便是故之本。如水之性固下也,然搏之过颡,激之在山,亦岂不是水哉!但非其性尔。仁义礼智,是为性也。仁之恻隐,义之羞恶,礼之辞逊,智之是非,此即性之故也。若四端,则无不顺利。然四端皆有相反者,如残忍饶录作"忮害"。之非仁,不耻之非义,不逊之非礼,昏惑之非智,即故之不利者也。伊川发明此意最亲切,谓此一章专主"智"言。凿於智者,非所谓以利为本也。其初只是性上泛说起,不是专说性。但谓天下之说性者,只说得故而已。后世如荀卿言"性恶",扬雄言"善恶混",但皆说得下面一截,皆不知其所以谓之故者如何,遂不能"以利为本"而然也。荀卿之言,只是横说如此,到底灭这道理不得。只就性恶篇谓"涂之人皆可如禹",只此自可见。"故"字,若不将已然之迹言之,则下文"苟求其故"之言,如何可推?历家自今日推算而上,极於太古开辟之时,更无差错,只为有此已然之迹可以推测耳。天与星辰间,或躔度有少差错,久之自复其常。"以利为本",亦犹天与星辰循常度而行。苟不如此,皆凿之谓也。〔谟〕
"'天下之言性,则故而已矣。'故,犹云所为也。言凡人说性,只说到性之故,盖故却'以利为本'。利顺者,从道理上顺发出来是也,是所谓善也。若不利顺,则是凿,故下面以禹行水言之。'苟求其故',此'故'与'则故'却同,故,犹所以然之意。"直卿云:"先生言,刘公度说此段意云,孟子专为智而言,甚好。"〔端蒙〕
问"天下之言性,则故而已"。先生引程子之言曰:"此章意在'知'字。此章言性,只是从头说下。性者,浑然不可言也,惟顺之则是,逆之则非。天下之事,逆理者如何行得!便是凿也。凿则非其本然之理。禹之行水,亦只端的见得须是如此,顺而行之而已。鲧绩之不成,正为不顺耳。"〔力行〕
问:"伊川谓:'则,语助也;故者,本如是者也。今言天下万物之性必求其故者,只是欲顺而不害之也。'伊川之说如何?"曰:"'则'字不可做助语看了,则有不足之意。性最难名状。天下之言性者,止说得故而已矣。'故'字外,难为别下字。如故,有所以然之意。利,顺也;顺其所以然,则不失其本性矣。水性就下,顺而导之,水之性也。'搏而跃之',固可使之在山矣,然非水之本性。"或问:"天下之言性,伊川以为言天下万物之性,是否?"曰:"此倒了。他文势只是云'天下之言性者,止可说故而已矣'。如此,则天下万物之性在其间矣。"又问:"后面'苟求其故',此'故'字与前面'故'字一般否?"曰:"然。"〔去伪〕
君子所以异於人者章
问:"'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是我本有此仁此礼,只要常存而不忘否?"曰:"非也。便这个在存心上说下来,言君子所以异於小人者,以其存心不同耳。君子则以仁以礼而存之於心,小人则以不仁不礼而存之於心。须看他上下文主甚么说,始得。"〔僩〕
问:"先生注下文,言'存仁、存礼',何也?"曰:"这个'存心',与'存其心,养其性'底'存心'不同,只是处心。"又问:"如此,则是君子之所以异於人者,以其处心也。"曰:"以其处心与人不同。"又问:"何谓处心?"曰:"以仁处於心,以礼处於心。"集注非定本。〔节〕
蔡问:"'以仁存心',如何下'以'字?"曰:"不下'以'字也不得。吕氏云'以此心应万事之变',亦下一'以'字。不是以此心,是如何?"问:"程子谓'以敬直内,则不直矣',何也?"曰:"此处又是解'直方'二字。从上说下来,'敬以直内',方顺;以敬,则不顺矣。"〔淳〕
"我必不忠",恐所以爱敬人者,或有不出於诚实也。〔人杰〕
问"自反而忠"之"忠"。曰:"忠者,尽己也。尽己者,仁礼无一毫不尽。"〔节〕
"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於天下,可传於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此便是知耻。知耻,则进学安得不勇!〔闳祖〕
禹稷当平世章
问:"'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似天下之事重乎私家也。若家有父母,岂可不入?"曰:"固是。然事亦须量缓急。"问:"何谓缓急?"曰:"若洪水之患不甚为害,只是那九年泛泛底水,未便会倾国覆都,过家见父母,亦不妨。若洪水之患,其急有倾国溺都、君父危亡之梨,也只得且奔君父之急。虽不过见父母,亦不妨也。"又问:"'乡邻有斗者,虽闭户可也',此便是用权。若乡邻之斗有亲戚兄弟在其中,岂可一例不救?"曰:"有兄弟固当救,然事也须量大小。若只是小小斗殴,救之亦无妨。若是有兵戈杀人之事,也只得闭门不管而已。"〔僩〕
公都子问匡章章
"孟子之於匡章,盖怜之耳,非取其孝也。故杨氏以为匡章不孝,'孟子非取之也,特哀其志而不与之绝耳'。据章之所为,因责善於父母而不相遇,虽是父不是,己是,然便至如此荡业,'出妻屏子,终身不养',则岂得为孝!笔孟子言'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此便是责之以不孝也。但其不孝之罪,未至於可绝之地尔。然当时人则遂以为不孝而绝之,故孟子举世之不孝者五以晓人。若如此五者,则诚在所绝尔。后世因孟子不绝之,则又欲尽雪匡子之不孝而以为孝,此皆不公不正,倚於一偏也。必若孟子之所处,然后可以见圣贤至公至仁之心矣。"或云:"看得匡章想是个拗强底人,观其意属於陈仲子,则可见其为人耳。"先生甚然之,曰:"两个都是此样人,故说得合。"味道云:"'舜不告而娶',盖不欲'废人之大伦,以{封心}父母'耳,如匡章,则其{封心}也甚矣!"〔广〕
谢选骏指出:人说——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出自《孟子·离娄下》。
孟子说:“君子要按照正确的方法深造,是想使他自己获得道理。自己获得的道理,就能牢固掌握它;牢固掌握了它,就能积蓄很深;积蓄深了,就能左右逢源取之不尽,所以君子想要自己获得道理。”
我看——自己能够“获得”和“掌握”的道理,不是最好的道理,因为那只能低于自己的道理。我认为最好的道理,是高于人的道理,那不是自己所能掌握的,但却是值得自己去托付和追随的,对于这样的高级道理,我愿意被祂掌握而不是去掌握祂。
【卷五十八 孟子八】
◎万章上
△问舜往于田章并下章
黄先之说:"舜事亲处,见得圣人所以孝其亲者,全然都是天理,略无一毫人欲之私;所以举天下之物,皆不足以解忧,惟顺於父母可以解忧。"曰:"圣人一身浑然天理,故极天下之至乐,不足以动其事亲之心;极天下之至苦,不足以害其事亲之心。一心所慕,惟知有亲。看是甚么物事,皆是至轻。施於兄弟亦然。但知我是兄,合当友爱其弟,更不问如何。且如父母使之完廪,待上去,又捐阶焚廪,到得免死下来,当如何?父母教他去浚井,待他入井,又从而揜之,到得免死出来,又当如何?若是以下等人处此,定是吃不过。非独以下人,虽平日极知当孝其亲者,到父母以此施於己,此心亦吃不过,定是动了。象为弟,'日以杀舜为事'。若是别人,如何也须与他理会,也须吃不过。舜只知我是兄,惟知友爱其弟,那许多不好景象都自不见了。这道理,非独舜有之,人皆有之;非独舜能为,人人皆可为。所以大学只要穷理。舜'明於庶物,察於人伦',唯是於许多道理见得极尽,无有些子未尽。但舜是生知,不待穷索。如今须著穷索教尽。莫说道只消做六七分,那两三分不消做尽,也得。"〔贺孙〕
林子渊说舜事亲处,曰:"自古及今,何故众人都不会恁地,独有舜恁地?是何故?须就这里剔抉看出来,始得。"默然久之,曰:"圣人做出,纯是道理,更无些子隔碍。是他合下浑全,都无欠阙。众人却是已亏损了,须加修治之功。如小学前面许多,恰似勉强使人为之,又须是恁地勉强。到大学工夫,方知个天理当然之则。如世上固是无限事,然大要也只是几项大头项,如'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为人子,止於孝;为人父,止於慈;与国人交,止於信'。须看见定是著如此,不可不如此,自家何故却不如此?意思如何便是天理?意思如何便是私欲?天理发见处,是如何却被私欲障蔽了?"〔贺孙〕
叔器问:"舜不能掩父母之恶,如何是大孝?"曰:"公要如何与他掩?他那个顽嚚,已是天知地闻了,如何地掩?公须与他思量得个道理始得。如此,便可以责舜。"〔义刚〕
问"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事。曰:"象谋害舜者,舜随即化了,更无一毫在心,但有爱象之心。常有今人被弟激恼,便常以为恨,而爱弟之心减少矣。"
舜诚信而喜象,周公诚信而任管叔,此天理人伦之至,其用心一也。〔焘〕
象日以杀舜为事章
或问:"'仁之至,义之尽',是仁便包义,何如?"曰:"自是两义,如舜封象於有庳,不藏怒宿怨而富贵之,是仁之至;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是义之尽。"因举明皇长枕大被,欲为仁而非仁云云。〔贺孙〕不知何氏录详,别出。
"仁与义相拗,礼与智相拗。"问云:"须是'仁之至,义之尽',方无一偏之病。"曰:"虽然如此,仁之至自是仁之至,义之尽自是义之尽。舜之於象,便能如此。'封之有庳,富贵之也',便是仁之至;'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赋',便是义之尽。后世如景帝之於梁王,始则纵之太过,不得谓之仁;后又窘治之甚峻,义又失之,皆不足道。唐明皇於诸王为长枕大衾,虽甚亲爱,亦是无以限制之,无足观者。"
舜之於象,是平日见其不肖,故处之得道。封之有庳,但富贵之而已。周公於管蔡,又别。盖管蔡初无不好底心,后来被武庚煽惑至此。使先有此心,周公必不使之也。〔焘〕
咸丘蒙问章
"以意逆志",此句最好。逆是前去追迎之之意,盖是将自家意思去前面等候诗人之志来。又曰:"谓如等人来相似。今日等不来,明日又等,须是等得来,方自然相合。不似而今人,便将意去捉志也。"〔焘〕
董仁叔问"以意逆志"。曰:"此是教人读书之法:自家虚心在这里,看他书道理如何来,自家便迎接将来。而今人读书,都是去捉他,不是逆志。"〔学蒙〕
董仁叔问"以意逆志"。曰:"是以自家意去张等他。譬如有一客来,自家去迎他。他来,则接之;不来,则已。若必去捉他来,则不可。"〔盖卿〕
问尧以天下与舜章
董仁叔问"尧荐舜於天"。曰:"只是要付他事,看天命如何。"又问"百神享之"。曰:"只阴阳和,风雨时,便是'百神享之'。"〔佐〕
问"百神享之"。云:"如祈晴得晴,祈雨得雨之类。"〔盖卿〕
问人有言章
庄仲问"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曰:"命有两般:'得之不得曰有命',自是一样;'天命之谓性',又自是一样。虽是两样,却只是一个命。"文蔚问:"'得之不得曰有命',是所赋之分;'天命之谓性',是所赋之理。"曰:"固是。天便如君,命便如命令,性便如职事条贯。君命这个人去做这个职事,其俸禄有厚薄,岁月有远近,无非是命。天之命人,有命之以厚薄修短,有命之以清浊偏正,无非是命。且如'舜禹益相去久远',是命之在外者;'其子之贤不肖',是命之在内者。圣人'穷理尽性以至於命',便能赞化育。尧之子不肖,他便不传与子,传与舜。本是个不好底意思,却被他一转,转得好。"〔文蔚〕
问:"'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如比干之死,以理论之,亦可谓之正命。若以气论之,恐非正命。"曰:"如何恁地说得!'尽其道而死者',皆正命也。当死而不死,却是失其正命。此等处当活看。如孟子说'桎梏而死者非正命',须是看得孟子之意如何。且如公冶长'虽在缧绁,非其罪也'。若当时公冶长死於缧绁,不成说他不是正命。有罪无罪,在我而已。古人所以杀身以成仁。且身已死矣,又成个甚底?直是要看此处。孟子谓'舍生取义',又云:'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学者须是於此处见得定,临利害时,便将自家斩剉了,也须壁立万仞始得。而今人有小利害,便生计较,说道恁地死非正命,如何得!"〔赐〕夔孙录云:"问:'人或死於干戈,或死於患难,如比干之类,亦是正命乎?'曰:'固是正命。'问:'以理论之,则谓之正命;以死生论之,则非正命。'曰:'如何恁地说!'"下同。
问:"'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先生两存赵氏程氏之说,则康节之说亦未可据耶?"曰:"也怎生便信得他?"又问:"如此,则尧即位於甲辰,亦未可据也。"曰:"此却据诸历书如此说,恐或有之。然亦未可必。"问:"若如此,则二年、四年,亦可推矣。"曰:"却为中间年代不可纪,自共和以后方可纪,则汤时自无由可推。此类且当阙之,不必深考。"〔广〕
问:"'外丙二年,仲壬四年',二说孰是?"曰:"今亦如何知得?然观外丙、仲壬,必是立二年、四年,不曾不立。如今人都被书序误。书序云'成汤既没,太甲元年',故以为外丙、仲壬不曾立。殊不知书序是后人所作,岂可凭也!"〔子蒙〕
伊尹以割烹要汤章
问窦从周云:"如何是伊尹乐尧舜之道?"窦对以"饥食渴饮,凿井耕田,自有可乐"。曰:"龟山答胡文定书是如此说。要之不然。须是有所谓'尧舜之道'。如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便是尧舜相传之道。如'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至'协和万邦,黎民於变时雍',如'钦明文思,温恭允塞'之类,伊尹在莘郊时,须曾一一学来,不是每日只耕凿食饮过了。"德明问:"看伊尹升陑之事,亦是曾学兵法。"曰:"古人皆如此。如东汉李膺为度辽将军,必是曾亲履行陈。"窦问:"傅说版筑,亦读书否?"曰:"不曾读书,如何有说命三篇之文?'舜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后来乃能作'股肱元首'之歌。便如颜子,亦大段读书。其问为邦,夫子告以'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颜子平时於四代礼乐、夏小正之类,须一一曾理会来。古人详於礼乐之事,当时自有一种书,后世不得而见。如孟子说葛伯事,以为'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便是孟子时有此等书。今书中只有'葛伯仇饷'一句。上古无书可读,今既有书,亦须是读,此由博以反约之义也。"〔德明〕
问:"'伊尹乐尧舜之道',集注作'诵其诗,读其书',乃是指其实事而言。"曰:"然。或谓耕田凿井,便是尧舜之道,此皆不实。不然,何以有'岂若吾身亲见之哉'一句?若是不著实,只是脱空。今人有一等杜撰学问,皆是脱空狂妄,不济一钱事。如'天下归仁',只管自说'天下归仁',须是天下说归仁,方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只管去说。到念虑起处,却又是非礼,此皆是妄论。子韶之学正如此。须是'居处恭,执事敬','坐如尸,立如齐',方是礼,不然,便不是礼。"〔履孙〕
龟山说"伊尹乐尧舜之道"云:"日用饮食,出作入息,便是'乐尧舜之道'。"这个似说得浑全。却不思他下面说:"岂若吾身亲见之哉!"这个便是真尧舜,却不是泛说底。道,皆尧舜之道。如论"文武之道未坠於地",此亦真个指文武之道。而或者便说日用间皆是文武之道。殊不知圣贤之言自实。后来如庄子便说"在坑满坑,在谷满谷"。及佛家出来,又不当说底都说了。〔佐〕
理不外物,若以物便为道,则不可。如龟山云:"寒衣饥食,出作入息,无非道。'伊尹耕於有莘之野,以乐尧舜之道。'夫尧舜之道,岂有物可玩哉?即'耕於有莘之野'是已。"恁地说,却有病。物只是物,所以为物之理,乃道也。〔闳祖〕
龟山以饥食渴饮便是道,是言器而遗道,言物而遗则也。〔焘〕
伊尹是二截人,方其耕於莘野,若将终身焉,是一截人;及汤三聘,翻然而往,便以天下之重为己任,是一截人。〔焘〕
伊尹之耕於莘也,傅说之筑於傅岩也,太公之钓於渭滨也,其於天下,非事事而究其利病也,非人人而访其贤否也,明其在己者而已矣。及其得志行乎天下,举而措之而已。〔镐〕
伊尹孔明必待三聘三顾而起者,践坤顺也。
先知者,因事而知;先觉者,因理而觉。知者,因事因物皆可以知。觉,则是自心中有所觉悟。〔敬仲〕
"先觉后觉"之"觉",是自悟之觉,似大学说格物、致知豁然贯通处。今人知得此事,讲解得这个道理,皆知之之事。及其自悟,则又自有个见解处。"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中央两个"觉"字,皆训唤醒,是我唤醒他。〔僩〕
行夫问"觉"。曰:"程子云:'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盖知是知此一事,觉是忽然自理会得。"又问"思曰睿"。曰"'视曰明',是视而便见之谓明;'听曰聪',是听而便闻之谓聪;'思曰睿',是思而便通谓之睿。"〔道夫〕
问或谓孔子於卫章
"进以礼",揖让辞逊;"退以义",果决断割。〔闳祖〕
论"进以礼,退以义",曰:"三揖而进,一辞而退。"〔道夫〕
◎万章下
△伯夷目不视恶色章
厚之问:"三圣事,是当初如此,是后来如此?"曰:"是知之不至。三子不惟清不能和,和不能清,但於清处和处亦皆过。如射者皆中,而不中鹄。"某问:"既是如此,何以为圣人之清和?"曰:"却是天理中流出,无驳杂。虽是过当,直是无纤毫渣滓。"曰:"三子是资禀如此否?"曰:"然。"〔可学〕
问:"伯夷下惠伊尹,谓之'清、和、任'。孟子云'皆古圣人',如何?"曰:"清、和、任,已合於圣人。"问:"如孟子言,只是得一节。"曰:"此言其所得之极耳。"〔可学〕
夷清惠和,皆得一偏,他人学之,便有隘、不恭处。使懦夫学和,愈不恭;鄙夫学清,愈隘也。"可为百世师",谓能使薄者敦,鄙者宽,懦者立。"君子不由",不由其隘与不恭。〔谟〕
或问:"如伯夷之清而'不念旧恶',柳下惠之和而'不以三公易其介',此其所以为圣之清、圣之和也,但其流弊则有隘与不恭之失。"曰:"这也是诸先生恐伤触二子,所以说流弊。今以圣人观二子,则二子多有欠阙处;才有欠阙处,便有弊。所以孟子直说他'隘与不恭',不曾说其末流如此。如'不念旧恶','不以三公易其介',固是清和处。然十分只救得一分,救不得那九分清和之偏处了;如何避嫌,只要回互不说得?大率前辈之论多是如此。尧舜之禅授,汤武之放伐,分明有优劣不同,却要都回护教一般,少间便说不行。且如孔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分明是武王不及舜。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武王胜殷杀纣,分明是不及文王。泰伯'三以天下让,其可谓至德也矣'!分明太王有翦商之志,是太王不及泰伯。盖天下有万世不易之常理,又有权一时之变者。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常理也;有不得已处,即是变也。然毕竟还那常理底是。今却要以变来压著那常底说,少间只见说不行,说不通了。若是以常人去比圣贤,则说是与不是不得;若以圣贤比圣贤,则自有是与不是处,须与他分个优劣。今若隐避回互不说,亦不可。"又云:"如'可与立,可与权',若能'可与立'时,固是好。然有不得已处,只得用权。盖用权是圣人不得已处,那里是圣人要如此!"又问:"尧舜揖逊虽是盛德,亦是不得已否?"曰:"然。"
敬之问伊尹之任。曰:"伊尹之任,是'自任以天下之重',虽云'禄以天下弗顾,系马千驷弗视',然终是任处多。如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固是介,然终是和处多。"〔恪〕
敬之问:"'伊尹圣之任',非独於'自任以天下之重'处看,如所谓'禄之以天下弗顾,系马千驷弗视,非其义,非其道,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这般也见得任处。"曰:"不要恁底看。所谓任,只说他'治亦进,乱亦进'处,看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若如公说,却又与伯夷之清相类。"问:"圣人若处伊尹之地如何?"曰:"夫子若处此地,自是不同,不如此著意。"或问:"伊尹'治亦进,乱亦进','无可无不可',似亦可以为圣之时?"曰:"伊尹终是有任底意思在。"〔贺孙〕
问:"伊川云'伊尹终有任底意思在',谓他有担当作为底意思,只这些意思,便非夫子气象否?"曰:"然。然此处极难看,且放那里,久之看道理熟,自见,强说不得。若谓伊尹有这些意思在,为非圣人之至,则孔孟皇皇汲汲,去齐去鲁,之梁之魏,非无意者,其所以异伊尹者何也?"〔僩〕
问:"孔子时中,所谓随时而中否?"曰:"然。"问:"三子之德,各偏於一,亦各尽其一德之中否?"曰:"非也。既云偏,则不得谓之中矣。三子之德,但各至於一偏之极,不可谓之中。如伯夷'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此便是偏处。若善其辞命而至,受之亦何妨?只观孔子,便不然。"问:"既云一偏,何以谓之圣?"曰:"圣只是做到极至处,自然安行,不待勉强,故谓之圣。圣,非中之谓也。所谓'智譬则巧,圣譬则力。犹射於百步之外,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中,便是中处。如颜子之学,则已知夫中处,但力未到。且若更加之功,则必中矣,盖渠所知已不差也。如人学射,发矢已直而未中者,人谓之'箭苗',言其已善发箭,虽未至的,而必能中的;若更开拓,则必能中也。"僩云:"颜子则已知中处而力未至,三子力有馀而不知中处否?"曰:"然。"〔僩〕
问孔子集大成。曰:"孔子无所不该,无所不备,非特兼三子之所长而已。但与三子比并说时,亦皆兼其所长。"问:"始终条理,如所谓'始作,翕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之类否?言'八音克谐,不相夺伦',各有条理脉络也。"曰:"不然。条理脉络如一把草,从中缚之,上截为始条理,下截为终条理。若上截少一茎,则下截亦少一茎;上截不少,则下截亦不少,此之谓始终条理。"又问:"'始条理者智之事,终条理者圣之事。'功夫紧要处,全在'智'字上。三子所以各极於一偏,缘他合下少却致知工夫,看得道理有偏,故其终之成也亦各至於一偏之极。孔子合下尽得致知工夫,看得道理周遍精切,无所不尽,故其德之成也亦兼该毕备,而无一德一行之或阙。故集注云:'所以偏者,由其蔽於始,是以阙於终;所以全者,由其知之至,是以行之尽。''智譬则巧,圣譬则力。''三子则力有馀而巧不足',何以见之?只观其清和之德,行之便到其极,无所勉强,所以谓之圣。使其合下工夫不倚於一偏,安知不如孔子也?"曰:"然。更子细看。"〔僩〕
问:"'孔子之谓集大成',此一节在'知行'两字上面。源头若见得偏了,便彻底是偏;源头若知得周匝,便下来十全而无亏。所谓始终条理者,集注谓'条理犹言脉络',莫是犹一条路相似,初间下步时才差,便行得虽力,终久是差否?"曰:"'始条理',犹个丝线头相似。孔子是挈得个丝头,故许多条丝都在这里;三子者,则是各拈得一边耳。"问:"孟子又以射譬喻,最亲切。孔子是望得那准的正了,又发得正,又射得到,故能中、能至。三子者是望得个的不正,又发得不正,故虽射得到,只是不中耳。然不知有望得正,发得正,而射不至者否?"曰:"亦有之。如所谓'遵道而行,半涂而废'者是也。如颜子却是会恁地去,只是天不与之以年,故亦不能到也。"〔时举〕
问:"'金声玉振',旧说三子之偏,在其初不曾理会得许多洪纤高下,而遽以玉振之。今又却以'金声玉振'尽为孔子事,而三子无与,如何?"曰:"孟子此一句,只是专指孔子而言。若就三子身上说,则三子自是失於其始,所以亏於其终。所谓'圣之清',只是就清上圣;所谓'圣之和',只是就和上圣;'圣之任'亦然。盖合下便就这上面径行将去,更不回头,不自觉其为偏也。所以偏处,亦只是有些私意,却是一种义理上私意。见得这清、和、任是个好道理,只管主张这一边重了,亦是私意。"〔谟〕
问:"三子之清、和、任,於金声亦得其一,而玉振亦得其一否?"曰:"金声玉振,只是解集大成。声,犹'声其罪'之'声'。古人作乐,击一声锺,众音遂作,又击一声锺,众音又齐作,金所以发众音,末则以玉振之,所以收合众音在里面。三子亦有金声玉振,但少尔,不能管摄众音。盖伯夷合下只见得清底,其终成就,亦只成就得清底;伊尹合下只见得任底,其终成就,亦只成就得任底;下惠合下只见得和底,其终成就,亦只成就得和底。"〔淳〕
至之问"金声玉振"。先生因说及乐:"金声初打声高,其后渐低,於众乐之作,必以此声之。玉声先后一般,初打恁地响,到作时也恁地响。但玉声住时,截然便住,於众乐之终,必以此振之。"〔贺孙〕
"金声玉振。"金声有洪杀,始震终细;玉声则始终如一,叩之其声诎然而止。〔僩〕
"金声玉振"一章甚好。然某亦不见作乐时如何,亦只是想象说。儿宽:"金声者,考其条贯之是非;玉振者,断而归一。"〔节〕
或问"始终条理"章。曰:"集义一段便紧要。如这一段未理会,也未害。如今乐之始作,先撞钟,是金声之也;乐终击磬,是玉振之也。始终如此,而中间乃大合乐,六律、五声、八音,一齐莫不备举。孟子以此譬孔子。如'伯夷圣之清,伊尹圣之任,柳下惠圣之和',都如乐器有一件相似。是金声底,从头到尾只是金声;是玉声底,从头到尾只是玉声;是丝竹声底,从头到尾只是丝竹之声。"〔贺孙〕
问"始终条理"。曰:"条理,条目件项也。始终条理本是一件事,但是上一截为始,下一截为终;始是知,终是行。"〔节〕
始条理是致知,终条理是力行。如中庸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与大学"物格、知至",这是始条理;如"笃行"与"诚意、正心、修身"以下,这是终条理。〔贺孙〕
敬之问:"'智譬则巧,圣譬则力。'此一章,智却重。"曰:"以缓急论,则智居先;若把轻重论,则圣为重。且如今有一等资质好底人,忠信笃实,却於道理上未甚通晓;又有一样资质浅薄底人,却自会晓得道理,这须是还资质忠厚底人做重始得。"〔贺孙〕
问"圣智"。曰:"智是知得到,圣是行得到。"〔盖卿〕
问"巧力"。曰:"伯夷伊尹柳下惠力已至,但射不巧。孔子则既圣且智,巧力兼全。故孔子箭箭中的,三子者皆中垛也。"〔大雅〕
黄子功问:"'其至尔力,其中非尔力',还是三子只有力无智否?"曰:"不是无智。知处偏,故至处亦偏。如孔子则箭箭中红心,三子则每人各中一边。缘他当初见得偏,故至处亦偏。"子功曰:"如此,则三子不可谓之圣。"曰:"不可谓之圣之大成,毕竟那清是圣之清,和是圣之和,虽使圣人清和,亦不过如此。颜子则巧处功夫已至,点点皆可中,但只是力不至耳。使颜子力至,便与孔子一般。"〔文蔚〕
问:"'集大成'章,以智比圣,智固未可以言圣。然孟子以智譬巧,以圣譬力,力既不及於巧,则是圣必由於智也,明矣。而尹和靖乃曰:'"始条理者",犹可以用智;"终条理",则智不容於其间矣。'则是以圣智浅深而言,与孟子之意似相戾。惟伊川引易'知至至之,知终终之',其意若曰,夫子所以能集三子而大成者,由其始焉知之之深也。盖知之至,行之必至。三子之智,始焉知之未尽,故其后行之虽各极其至,终未免各失於一偏。非终条理者未到,以其始条理者已差之矣。不知伊川之意是如此否?"曰:"甚好。金声者,洪纤高下有许多节目;玉振者,其始末如一。儿宽亦引金声、玉振,欲天子自致其知。是时未有孟子之书,此必古曲中有此语。非孟子知德之奥,焉能语此!"〔去伪〕
或问:"'玉振金声',伊川以喻始终。或者之意,以此有变有不变。其说孰是?"曰:"二说相关,不可偏废。金声固是喻其始,然始则有变;玉振固是喻其终,至终则无变也。"〔去伪〕
北宫锜问曰章
问:"孟子所答周室班爵禄,与周礼王制不同。"曰:"此也难考,然毕竟周礼底是。盖周礼是个全书,经圣人手作,必不会差。孟子之时,典籍已散亡,想见没理会。何以言之?太公所封,'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穆陵今近徐州;无棣,今棣州也。这中间多少阔!岂止百里!孟子说'太公之封於齐也,地非不足也,而俭於百里',恐也不然。"又问:"天子六卿,诸侯大国三卿,次国二卿,小柄孤卿。一国之土地为卿、大夫、士分了,国君所得殊不多。"曰:"'君十卿禄',禄者,犹今之俸禄。盖君所得,得为私用者。至於贡赋宾客,朝觐祭飨,交聘往来,又别有财储为公用,非所谓禄也。如今之太守既有料钱,至於贡赋公用,又自别有钱也。"〔僩〕
问:"百亩之田,可食九人,其次八人、七人,又其次六人、五人。此等差别,是地有肥瘠耶,抑粪灌之不同耶?"曰:"皆人力之不同耳,然亦大约如此。缘有此五等之禄,故百亩所食有此五等。"问:"府、史、胥、徒,不知皆民为之,抑别募游手为之?"曰:"不可晓。想只是民为之。然府、史、胥、徒,各自有禄以代耕,则又似别募游手矣。以周礼考之,人数极多,亦安得许多闲禄给之?某尝疑周礼一书,亦是起草,未曾得行。盖左氏所纪,当时官号职位甚详,而未尝及於府、史、胥、徒,则疑其方出於周公草定之本,而未经施行也。使其有之,人数极多,何不略见於他书?如至没要紧职事,亦设人甚多,不知何故。但尝观自汉以来,及前代题名碑所带人从胥吏亦甚多,又不知如何。皆不可晓。"〔僩〕
孟子论三代制度,多与周礼不合。盖孟子后出,不及见王制之详,只是大纲约度而说。〔广〕
万章曰敢问交际章
"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言受天下所不辞,则舜受天下不为泰。"於今为烈",是暴烈之"烈",如"宣王承厉王之烈"。〔人杰〕
"为之兆也。"兆,是事之端,犹缝罅也。〔僩〕
问:"孔子'於季桓子,见行可之仕'。孔子仕於定公,而言桓子,何也?"曰:"当时桓子执国柄,定公亦自做主不起。孔子之相,皆由桓子。受女乐,孔子便行矣。"如陈常弑齐君,孔子沐浴而告鲁公,又告桓子,事势可见。问:"堕三都,季氏何以不怨?"曰:"季氏是时自不柰陪臣何,故假孔子之力以去之。及既堕三都,而三桓之势遂衰。所以桓子甚悔,临死谓康子曰:'使仲尼之去,而鲁不终治者,由我故也。'正如五代罗绍威,不柰魏博牙军何,假朱温之势以除之。既除牙军,而魏博之势大弱,绍威大悔,正此类也。孔子是时也失了这机会,不曾做得成。"〔僩〕
子升问孔子仕季氏之义。曰:"此亦自可疑,有难说处。"因言:"三家后来亦被陪臣挠,也要得夫子来整顿,孔子却因其机而为之。如堕邑之事,若渐渐埽除得去,其势亦自削弱,可复正也。孟氏不肯堕成,遂不能成功。"因说:"如今且据史传所载,亦多可疑处。如鲁国司徒、司马、司空之官,乃是三家世为之,不知圣人如何得做司寇。"又问:"群弟子皆仕家臣,圣人亦不甚责之。"曰:"当时列国诸臣,皆世其官,无插手处,故诸子不择地而为之耳。"〔木之〕
仕非为贫章
说"位卑而言高,罪也",曰:"此只是说为贫而仕。圣贤在当时,只要在下位,不当言责之地,亦是圣贤打乖处。若是合言处,便须当说,非是教人都不得言。若'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则耻矣!笔'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螢,中"虫改田"〉〕
"'位卑而言高,罪也。'以君臣之分言之,固是如此。然时可以言而言,亦岂得谓之出位?"曰:"前世固有草茅韦布之士献言者,然皆有所因,皆有次第,未有无故忽然犯分而言者。纵言之,亦不见听,徒取辱耳!若是明君,自无壅蔽之患,有言亦见听。不然,岂可不循分而徒取失言之辱哉!如史记说商鞅范雎之事,彼虽小人,然言皆有序,不肯妄发。商鞅初说孝公以帝道,次以王道,而后及伯道。彼非能为帝王之事也,特借是为渐进之媒,而后吐露其胸中之所欲言。先说得孝公动了,然后方深说。范雎欲夺穰侯之位以擅权,未敢便深说穰侯之恶,先言外事以探其君,曰:'穰侯越韩魏而取齐之刚寿,非计也。'昭王信之,然后渐渐深说。彼小人之言,尚有次序如此,君子之言,岂可妄发也!某尝说,贾谊固有才,文章亦雄伟,只是言语急迫,失进言之序,看有甚事,都一齐说了,宜绛灌之徒不说,而文帝谦让未遑也。且如一间破屋,教自家修,须有先后缓急之序;不成一齐拆下,杂然并修。看他会做事底人便别,如韩信邓禹诸葛孔明辈,无不有一定之规模,渐渐做将去,所以所为皆卓然有成。这样人方是有定力,会做事。如贾谊胸次终是闹,著事不得,有些子在心中,尽要迸出来。只管跳踯爆趠不已,如乘生驹相似,制御他未下。所以言语无序,而不能有所为也。易曰:'艮其辅,言有序,悔亡。'圣人之意可见矣。"〔僩〕
万章问士不讬诸侯章
至之问:"孟子所以出处去就辞受,都从'礼门也,义路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做出。"曰:"固是不出此二者。然所谓义,所谓礼,里面煞有节目。至录云:"其中毫釐必辨。"如'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之类,便都是义之节目。如云'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之类,都是礼之节目,此便是礼。'以君命将之,使己仆仆尔亟拜也',便不是礼。又如'於齐,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餽五十镒而受;於薛,餽七十镒而受',这个都有个则,都有义。君子於细微曲折,一一都要合义,所以易中说:'精义入神,以致用也。'义至於精,则应事接物之间,无一非义。不问小事大事,千变万化,改头换面出来,自家应副他,如利刀快剑相似,迎刃而解,件件剖作两片去。孟子平日受用,便是得这个气力。今观其所言所行,无不是这个物事。初见梁惠王,劈初头便劈作两边去。"〔贺孙〕至录云:"孟子是义精,所以不放过。义是一柄利刀,凡事到面前,便割成两片,所以精之。集义者,盖毫釐微细各有义。'精义入神以致用也'。所以要'精义入神'者,盖欲'以致用也'。"
谢选骏指出:人说——“舜事亲处,见得圣人所以孝其亲者,全然都是天理,略无一毫人欲之私。”
我看上述言论显然不懂——所谓天理体现在人身上就是人欲,换言之,人欲就是天理在人身上的体现。所以说,天理就是人欲,人欲就是天理。有人割裂天理与人欲,无非是想通过特定的话术,却谋求自身的利益。
【卷五十九 孟子九】
◎告子上
△性犹杞柳章
问:"告子谓'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何也?"曰:"告子只是认气为性,见得性有不善,须拗他方善。此惟是程先生断得定,所谓'性即理也'。"〔至〕
孟子与告子论杞柳处,大概只是言杞柳桮棬不可比性与仁义。杞柳必矫揉而为桮棬,性非矫揉而为仁义。孟子辩告子数处,皆是辩倒著告子便休,不曾说尽道理。〔节〕
桮棬,想如今卷杉台子模样。杞柳,只是而今做合箱底柳。北人以此为箭,谓之柳箭,即蒲柳也。〔义刚〕
性犹湍水章
人性无不善。虽桀纣之为穷凶极恶,也知此事是恶。恁地做不柰何,此便是人欲夺了。〔铢〕
生之谓性章
生之谓气,生之理谓性。〔闳祖〕
性,孟子所言理,告子所言气。同。
问"生之谓性"。曰:"告子只说那生来底便是性,手足运行,耳目视听,与夫心有知觉之类。他却不知生便属气禀,自气禀而言,人物便有不同处。若说'理之谓性',则可。然理之在人在物,亦不可做一等说。"〔植〕
问"生之谓性"。曰:"他合下便错了。他只是说生处,精神魂魄,凡动用处是也。正如禅家说:'如何是佛?'曰:'见性成佛。''如何是性?'曰:'作用是性。'盖谓目之视,耳之听,手之捉执,足之运奔,皆性也。说来说去,只说得个形而下者。故孟子辟之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又辟之曰:'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三节谓犹戏谑。然只得告子不知所答,便休了,竟亦不曾说得性之本体是如何。"或问:"董仲舒:'性者生之质也。'"曰:"其言亦然。"〔大雅〕
蜚卿问:"'生之谓性',莫止是以知觉运动为性否?"曰:"便是。此正与'食色性也'同意。孟子当时辨得不恁地平铺,就他蔽处拨启他;却一向穷诘他,止从那一角头攻将去,所以如今难理会。若要解,煞用添言语。犬、牛、人,谓其得於天者未尝不同。惟人得是理之全,至於物,止得其偏。今欲去犬牛身上全讨仁义,便不得。告子止是不曾分晓道这子细,到这里说不得。却道天下是有许多般性,牛自是牛之性,马自是马之性,犬自是犬之性,则又不是。"又曰:"所以谓'性即理',便见得惟人得是理之全,物得是理之偏。告子止把生为性,更不说及理。孟子却以理言性,所以见人物之辨。"〔贺孙〕
"'生之谓性',只是就气上说得。盖谓人也有许多知觉运动,物也有许多知觉运动,人、物只一般。却不知人之所以异於物者,以其得正气,故具得许多道理;如物,则气昏而理亦昏了。"或问:"如蝼蚁之有君臣,桥梓之有父子,此亦是理。"曰:"他只有这些子,不似人具得全,然亦不知如何只是这几般物具得些子。"或曰:"恐是元初受得气如此,所以后来一直是如此。"曰:"是气之融结如此。"〔焘〕
"告子说'生之谓性',二程都说他说得是,只下面接得不是。若如此说,却如释氏言'作用是性',乃是说气质之性,非性善之性。"文蔚问:"'形色天性'如何?"曰:"此主下文'惟圣人可以践形'而言。"因问:"孔子言'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亦是言气质之性?"王德修曰:"据某所见,此是孔子为阳货而说。人读论语,多被'子曰'字隔,上下便不接续。"曰:"若如此说,亦是说气质之性。"〔文蔚〕
犬牛禀气不同,其性亦不同。〔节〕
问:"犬牛之性与人之性不同,天下如何解有许多性?"曰:"人则有孝悌忠信,犬牛还能事亲孝、事君忠也无?"问:"濂溪作太极图,自太极以至万物化生,只是一个圈子,何尝有异?"曰:"人、物本同,气禀有异,故不同。"又问:"'是万为一,一实万分',又如何说?"曰:"只是一个,只是气质不同。"问:"中庸说:'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何故却将人、物滚作一片说?"曰:"他说'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重声言两"则"字。能尽物之性',初未尝一片说。"〔节〕
或说告子"生之谓性"章。曰:"说得也是,不须别更去讨说,只是子细看,子细认分数,各有队伍,齐整不紊,始得。今只是恁地说过去,被人诘难,便说不得。知觉运动,人物皆异,而其中却有同处。仁义礼智是同,而其中却有异处。须是子细与看,梳理教有条理。"又曰:"物也有这性,只是禀得来偏了,这性便也随气转了。"又曰:"畜兽禀得昏塞底气。然间或禀得些小清气,便也有明处,只是不多。"〔义刚〕
因说"生之谓性",曰:"既知此说非是,便当曳翻看何者为是,即道理易见也。"〔闳祖〕
孟子辟告子"生之谓性"处,亦伤急。要他倒,只就他言语上拶将去,己意却不曾详说。非特当时告子未必服,后世亦未能便理会得孟子意也。〔〈螢,中"虫改田"〉〕
孟子答告子"生之谓性"与孟季子"敬叔父乎,敬弟乎"两段语,终觉得未尽。却是少些子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底语,空如许劳攘重复,不足以折之也。只有"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此二语折得他亲切。〔僩〕
食色性也章
众朋友说"食色性也"。先生问:"告子以知觉处为性,如何与'彼长而我长之'相干?"皆未及对。先生曰:"告子只知得人心,却不知有道心。他觉那趋利避害,饥寒饱暖等处,而不知辨别那利害等处正是本然之性。所以道'彼长而我长之',盖谓我无长彼之心,由彼长,故不得不长之,所以指义为外也。"〔义刚〕
问:"告子已不知性,如何知得仁为内?"曰:"他便以其主於爱者为仁,故曰内;以其制是非者为义,故曰外。"又问:"他说义,固不是;说仁,莫亦不是?"曰:"固然。"〔可学〕
"告子谓仁爱之心自我而出,故谓之内;食色之可甘可悦,由彼有此,而后甘之悦之,故谓之外。"又云:"上面'食色性也'自是一截,下面'仁内义外'自是一截。故孟子辨告子,只谓:'何以谓仁内义外也?'爱便是仁之心,宜处便是义。"又云:"'彼白而我白之',言彼是白马,我道这是白马。如著白衣服底人,我道这人是著白,言之则一。若长马、长人则不同。长马,则是口头道个老大底马。若长人,则是诚敬之心发自於中,推诚而敬之,所以谓内也。"〔子蒙〕
"白马之白也,无以异於白人之白也。"看来孟子此语,答之亦未尽。谓白马、白人不异,亦岂可也!毕竟"彼白而我白之",我以为白,则亦出於吾心之分别矣。〔僩〕
李时可问"仁内义外"。曰:"告子此说固不是。然近年有欲破其说者,又更不是。谓义专在内,只发於我之先见者便是。如'夏日饮水,冬日饮汤'之类是已。若在外面商量,如此便不是义,乃是'义袭'。其说如此。然不知饮水饮汤固是内也。如先酌乡人与敬弟之类,若不问人,怎生得知?今固有人素知敬父兄,而不知乡人之在所当先者;亦有人平日知弟之为卑,而不知其为尸之时,乃祖宗神灵之所依,不可不敬者。若不因讲问商量,何缘会自从里面发出?其说乃与佛氏'不得拟议,不得思量,直下便是'之说相似,此大害理。又说'义袭'二字全不是如此,都把文义说错了。只细看孟子之说,便自可见。"〔时举〕
性无善无不善章
"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此三者虽同为说气质之性,然两或之说,犹知分别善恶,使其知以性而兼言之,则无病矣。惟告子"无善无不善"之说,最无状。他就此无善无恶之名,浑然无所分别,虽为恶为罪,总不妨也。与今世之不择善恶而颠倒是非称为本性者,何以异哉!〔僩〕
告子说"性无善无不善",非惟无善,并不善亦无之。谓性中无恶则可,谓无善则性是何物?〔节〕
"性无善无不善",告子之意,谓这性是不受善,不受恶底物事。"受"字,饶本作"管"。他说"食色性也",便见得他只道是手能持,足能履,目能视,耳能听,便是性。释氏说"在目曰视,在耳曰闻,在手执捉,在足运奔",便是他意思。〔植〕
"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性无定形,不可言。孟子亦说:"天下之言性者,则故而已矣。"情者,性之所发。〔节〕
问"乃若其情"。曰:"性不可说,情却可说。所以告子问性,孟子却答他情。盖谓情可为善,则性无有不善。所谓'四端'者,皆情也。仁是性,恻隐是情。恻隐是仁发出来底端芽,如一个穀种相似,穀之生是性,发为萌芽是情。所谓性,只是那仁义礼知四者而已。四件无不善,发出来则有不善,何故?残忍便是那恻隐反底,冒昧便是那羞恶反底。"〔植〕
问"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曰:"孟子道性善,性无形容处,故说其发出来底,曰'乃若其情,可以为善',则性善可知。'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是人自要为不善耳,非才之不善也。情本不是不好底。李翱灭情之论,乃释老之言。程子'情其性,性其情'之说,亦非全说情不好也。"〔璘〕
德粹问:"'孟子道性善',又曰'若其情,可以为善',是如何?"曰:"且道性、情、才三者是一物,是三物?"德粹云:"性是性善,情是反於性,才是才料。"曰:"情不是反於性,乃性之发处。性如水,情如水之流。情既发,则有善有不善,在人如何耳。才,则可为善者也。彼其性既善,则其才亦可以为善。今乃至於为不善,是非才如此,乃自家使得才如此,故曰'非才之罪'。"某问:"下云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心,亦是情否?"曰:"是情。"舜功问:"才是能为此者,如今人曰才能?"曰:"然。李翱复性则是,云'灭情以复性',则非。情如何可灭!此乃释氏之说,陷於其中不自知。不知当时曾把与韩退之看否?"〔可学〕
问:"孟子言情、才皆善,如何?"曰:"情本自善,其发也未有染污,何尝不善。才只是资质,亦无不善。譬物之白者,未染时只是白也。"〔德明〕
孟子论才亦善者,是说本来善底才。〔淳〕
孟子言才,不以为不善。盖其意谓善,性也,只发出来者是才。若夫就气质上言,才如何无善恶!〔端蒙〕
问:"孟子论才专言善,何也?"曰:"才本是善,但为气所染,故有善、不善,亦是人不能尽其才。人皆有许多才,圣人却做许多事,我不能做得些子出。故孟子谓:'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砥〕
或问:"'不能尽其才'之意如何?"曰:"才是能去恁地做底。性本是好,发於情也只是好,到得动用去做也只是好。'不能尽其才',是发得略好,便自阻隔了,不顺他道理做去。若尽其才,如尽恻隐之才,必当至於'博施济众';尽羞恶之才,则必当至於'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禄之千乘弗顾,系马千驷弗视'。这是本来自合恁地滔滔做去,止缘人为私意阻隔,多是略有些发动后,便遏折了。天,便似天子;命,便似将告敕付与自家;性,便似自家所受之职事,如县尉职事便在捕盗,主簿职事便在掌簿书;情,便似去亲临这职事;才,便似去动作行移,做许多工夫。邵康节击壤集序云:'性者,道之形体也;心者,性之郛郭也;身者,心之区宇也;物者,身之舟车也。'"〔贺孙〕
"天生蒸民,有物有则。"盖视有当视之则,听有当听之则,如是而视,如是而听,便是;不如是而视,不如是而听,便不是。谓如"视远惟明,听德惟聪"。能视远谓之明,所视不远,不谓之明;能听德谓之聪,所听非德,不谓之聪。视听是物,聪明是则。推至於口之於味,鼻之於臭,莫不各有当然之则。所谓穷理者,穷此而已。
又举"天生烝民"云云。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笔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圣人所谓道者是如此,何尝说物便是则!
或问:"集注言:'才,犹材质。''才'与'材'字之别如何?"曰:"'才'字是就理义上说,'材'字是就用上说。孟子上说'人见其濯濯也,则以为未尝有材',是用'木'旁'材'字,便是指適用底说,'非天之降才尔殊',便是就理义上说。"又问:"'才'字是以其能解作用底说,材质是合形体说否?"曰:"是兼形体说,便是说那好底材。"又问:"如说材料相似否?"曰:"是。"〔义刚〕
孟子言人之才本无不善,伊川言人才所遇之有善、有不善也。〔道夫〕
问:"孟子言才与程子异,莫是孟子只将元本好处说否?"曰:"孟子言才,正如言性,不曾说得杀,故引出荀扬来。到程张说出'气'字,然后说杀了。"士毅。
先生言:"孟子论才,是本然者,不如程子之备。"蜚卿曰:"然则才亦禀於天乎?"曰:"皆天所为,但理与气分为两路。"又问:"程子谓'才禀於气',如何?"曰:"气亦天也。"道夫曰:"理纯而气则杂。"曰:"然。理精一,故纯;气粗,故杂。"〔道夫〕
问孟、程所论才同异。曰:"才只一般能为之谓才。"问:"集注说'孟子专指其出於性者言之,程子兼指其禀於气者言之',又是如何?"曰:"固是。要之,才只是一个才,才之初,亦无不善。缘他气禀有善恶,故其才亦有善恶。孟子自其同者言之,故以为出於性;程子自其异者言之,故以为禀於气。大抵孟子多是专以性言,故以为性善,才亦无不善。到周子程子张子,方始说到气上。要之,须兼是二者言之方备。只缘孟子不曾说到气上,觉得此段话无结杀,故有后来荀扬许多议论出。韩文公亦见得人有不同处,然亦不知是气禀之异,不妨有百千般样不同,故不敢大段说开,只说'性有三品'。不知气禀不同,岂三品所能尽耶!"〔广〕
孟子说才,皆是指其资质可以为善处。伊川所谓"才禀於气,气清则才清,气浊则才浊",此与孟子说才小异,而语意尤密,不可不考。"乃若其情","非才之罪也",以"若"训顺者,未是。犹言如论其情,非才之罪也。盖谓情之发有不中节处,不必以为才之罪尔。退之论才之品有三,性之品有五,其说胜荀扬诸公多矣。说性之品,便以仁义礼智言之,此尤当理。说才之品,若如此推究,则有千百种之多,姑言其大概如此,正是气质之说,但少一个气字耳。伊川谓"论气不论性,不明;论性不论气,不备",正谓如此。如性习远近之类,不以气质言之不可,正是二程先生发出此理,濂溪论太极便有此意。汉魏以来,忽生文中子,已不多得。至唐有退之,所至尤高。大抵义理之在天地间,初无泯灭。今世无人晓此道理,他时必有晓得底人。
金问:"公都子问性,首以情对,如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是也。次又以才对,如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是也。继又以心对,如曰'恻隐羞恶'之类,是也。其终又结之曰:'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所问者性,而所对者曰才、曰情、曰心,更无一语及性,何也?明道曰:'禀於天为性,感为情,动为心。'伊川则又曰:'自性之有形者谓之心,自性之动者谓之情。'如二先生之说,则情与心皆自夫一性之所发。彼问性而对以情与心,则不可谓不切所问者。然明道以动为心,伊川以动为情,自不相侔。不知今以动为心是耶,以动为情是耶?或曰:'情对性言,静者为性,动者为情。'是说固然也。今若以动为情是,则明道何得却云'感为情,动为心'哉?横渠云:'心统性情者也。'既是'心统性情',伊川何得却云'自性之有形者谓之心,自性之有动者谓之情耶'?如伊川所言,却是性统心情者也。不知以心统性情为是耶,性统心情为是耶?此性、情、心,道者未有至当之论也。至若伊川论才,则与孟子立意不同。孟子此章言才处,有曰:'非才之罪也。'又曰:'不能尽其才者也。'又曰:'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又曰:'以为未尝有才焉。'如孟子之意,未尝以才为不善。而伊川却说才有善有不善,其言曰:'气清则才善,气浊则才恶。'又曰:'气清则才清,气浊则才浊。'意者,以气质为才也。以气质为才,则才固有善不善之分也。而孟子却止以才为善者,何也?伊川又曰:'孟子言"非才之罪"者,盖公都子正问性善,孟子且答他正意,不暇一一辨之也。'审如是说,则孟子云'非天之降才尔殊',与夫'以为未尝有才焉'者,岂皆答公都子之正问哉?其后伊川又引万章之问为证,谓万章尝问象杀舜事,孟子且答他这下意,未暇与他辨完廪、浚井之非。夫完廪、浚井,自是万章不能烛理,轻信如此。孟子且答正问,未暇与他言,此犹可言也。如此篇论才处,尽是孟子自家说得如此,即非公都子之言。其曰未暇一一辨之,却是孟子自错了,未暇辨也。岂其然乎?又说:'孟子既又答他正意,亦岂容有一字之错?若曰错了一字,不惟启公都子之诘难,传之后世,岂不惑乱学者哉?'此又'才'之一字,未有至当之论也。"曰:"近思录中一段云:'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注云:'"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注云:'"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夫'寂然不动'是性,'感而遂通'是情。故横渠云:'心统性情者也。'此说最为稳当。如前二先生说话,恐是记录者误耳。如明道'感为情,动为心',感与动如何分得?若伊川云:'自性而有形者谓之心。'某直理会他说不得!以此知是门人记录之误也。若孟子与伊川论才,则皆是。孟子所谓才,止是指本性而言。性之发用无有不善处。如人之有才,事事做得出来。一性之中,万善完备,发将出来便是才也。"又云:"恻隐、羞恶,是心也。能恻隐、羞恶者,才也。如伊川论才,却是指气质而言也。气质之性,古人虽不曾说著,考之经典,却有此意。如书云'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与夫'天乃锡王勇智'之说,皆此意也。孔子谓'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孟子辨告子'生之谓性',亦是说气质之性。近世被濂溪拈掇出来,而横渠二程始有'气质之性'之说。此伊川论才,所以云有善不善者,盖主此而言也。如韩愈所引越椒等事,若不著个气质说,后如何说得他!韓愈论性比之荀扬最好。将性分三品,此亦是论气质之性,但欠一个'气'字耳。"〔谟〕此下去伪人杰录皆云:"又问:'既是孟子指本性而言,则孟子谓才无不善,乃为至论。至伊川却云未暇与公都子一一辨者,何也?'曰:'此伊川一时被他们逼,且如此说了。伊川如此等处亦多,不必泥也。'"
杨尹叔问:"伊川曰'语其才则有下愚之不移',与孟子'非天之降才尔殊'语意似不同?"曰:"孟子之说自是与程子之说小异。孟子只见得是性善,便把才都做善,不知有所谓气禀各不同。如后稷岐嶷,越椒知其必灭若敖,是气禀如此。若都把做善,又有此等处,须说到气禀方得。孟子已见得性善,只就大本处理会,更不思量这下面善恶所由起处,有所谓气禀各不同。后人看不出,所以惹得许多善恶混底说来相炒。程子说得较密。"因举"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须如此兼性与气说,方尽此论。盖自濂溪太极言阴阳、五行有不齐处,二程因其说推出气质之性来。使程子生在周子之前,未必能发明到此。"又曰:"才固是善。若能尽其才,可知是善是好。所以不能尽其才处,只缘是气禀恁地。"问:"才与情何分别?情是才之动否?"曰:"情是这里以手指心。发出,有个路脉曲折,随物恁地去。才是能主张运用做事底。同这一事,有一人会发挥得,有不会发挥得;同这一物,有人会做得,有人不会做,此可见其才。"又问:"气出於天否?"曰:"性与气皆出於天。性只是理,气则已属於形象。性之善,固人所同,气便有不齐处。"因指天气而言:"如天气晴明舒豁,便是好底气;禀得这般气,岂不好!到阴沉黯淡时,便是不好底气;禀得这般气,如何会好!毕竟不好底气常多,好底气常少。以一岁言之,一般天气晴和,不寒不暖,却是好,能有几时如此!看来不是夏寒,便是冬暖;不是愆阳,便是伏阴,所以昏愚凶狠底人常多。"又曰:"人之贫富贵贱寿夭不齐处,都是被气滚乱了,都没理会。有清而薄者,有浊而厚者。颜夭而跖寿,亦是被气滚乱汨没了。尧舜自禀得清明纯粹底气,又禀得极厚,所以为圣人,居天子之位,又做得许大事业,又享许大福寿,又有许大名誉。如孔子之圣,亦是禀得清明纯粹。然他是当气之衰,禀得来薄了,但有许多名誉,所以终身栖栖为旅人,又仅得中寿。到颜子,又自没兴了。"〔淳〕(宇同。)
伊川"性即理也",自孔孟后,无人见得到此。亦是从古无人敢如此道。〔骧〕集注。
伊川"性即理也"四字,攧扑不破,实自己上见得出来。其后诸公只听得便说将去,实不曾就己上见得,故多有差处。〔道夫〕
"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盖本然之性,只是至善。然不以气质而论之,则莫知其有昏明开塞,刚柔强弱,故有所不备。徒论气质之性,而不自本原言之,则虽知有昏明开塞、刚柔强弱之不同,而不知至善之源未尝有异,故其论有所不明。须是合性与气观之,然后尽。盖性即气,气即性也。若孟子专於性善,则有些是"论性不论气";韩愈三品之说,则是"论气不论性"。〔端蒙〕
"程子:'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如孟子'性善',是论性不论气;荀扬异说,是论气则昧了性。"曰:"程子只是立说,未指孟子。然孟子之言,却是专论性。"〔过〕
问:"气者性之所寄,故'论性不论气,则不备';性者气之所成,故'论气不论性,则不明'。"曰:"如孟子说性善,是'论性不论气'也。但只认说性善,虽说得好,终是欠了下面一截。自荀扬而下,便祇'论气不论性'了。"道夫曰:"子云之说,虽兼善恶,终只论得气。"曰:"他不曾说著性。"〔道夫〕
"论气不论性",荀子言性恶,扬子言善恶混是也。"论性不论气",孟子言性善是也。性只是善,气有善不善。韩愈说生而便知其恶者,皆是合下禀得这恶气。有气便有性,有性便有气。〔节〕
"'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孟子终是未备,所以不能杜绝荀扬之口。"厚之问:"气禀如何?"曰:"禀得木气多,则少刚强;禀得金气多,则少慈祥。推之皆然。"〔可学〕
问"二之则不是"。曰:"不可分作两段说,性自是性,气自是气。如何不可分作两段说?他所以说不备、不明,须是两边都说,理方明备,故云'二之则不是'。二之者,正指上两句也。" 〈螢,中"虫改田"〉录云:"'论性不论气,论气不论性',便是二之。"或问:"明道说'生之谓性',云:'性即气,气即性,便是不可分两段说。'"曰:"那个又是说性便在气禀上。禀得此气,理便搭附在上面,故云'性即气,气即性'。若只管说气便是性,性便是气,更没分晓矣。"〔僩〕
或问"二之则不是"。曰:"若只论性而不论气,则收拾不尽,孟子是也。若只论气而不论性,则不知得那原头,荀扬以下是也。韩愈也说得好,只是少个'气'字。若只说一个气而不说性,只说性而不说气,则不是。"又曰:"须是去分别得他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始得。其初那理未尝不同。才落到气上,便只是那粗处相同。如饥食渴饮,趋利避害,人能之,禽兽亦能之。若不识个义理,便与他一般也。"又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民之秉彝',这便是异处。'庶民去之,君子存之',须是存得这异处,方能自别於禽兽。不可道蠢动含灵皆有佛性,与自家都一般。"〔义刚〕
"性气"二字,兼言方备。孟子言性不及气,韩子言气不及性。然韩不知为气,亦以为性然也。
横渠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如禀得气清明者,这道理只在里面;禀得气昏浊者,这道理亦只在里面,只被这昏浊遮蔽了。譬之水,清底,里面纤微皆可见;浑底,里面便见不得。孟子说性善,只见得大本处,未说到气质之性细碎处。程子谓:"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孟子只论性,不知论气,便不全备。若三子虽论性,却不论得性,都只论得气,性之本领处又不透彻。荀子只见得不好人底性,便说做恶;扬子只见得半善半恶人底性,便说做善恶混;韩子见得天下有许多般人,故立为三品,说得较近。其言曰:"仁义礼智信,性也;喜怒哀乐爱恶欲,情也。"似又知得性善。荀扬皆不及,只是过接处少一个"气"字。〔淳〕
问:"横渠言'气质之性',去伪终未晓。"曰:"性是天赋与人,只一同;气质所禀,却有厚薄。人只是一般人,厚於仁而薄於义,有馀於礼而不足於智,便自气质上来。"〔去伪〕
富岁子弟多赖章
"心之所同然者,谓理也,义也。"孟子此章自"富岁子弟多赖"之下,逐旋譬喻至此。其意谓人性本善,其不善者,陷溺之尔。"同然"之"然",如然否之"然",不是虚字,当从上文看。盖自口之同嗜、耳之同听而言,谓人心岂无同以为然者?只是理义而已。故"理义悦心,犹刍豢之悦口"。〔〈螢,中"虫改田"〉〕
问:"'理义之悦我心',理义是何物?心是何物?"曰:"此说理义之在事者。"〔节〕
"理义之悦我心"章。云:"人之一身,如目之於色,耳之於声,口之於味,莫不皆同,於心岂无所同。'心之所同然者,理也,义也。'且如人之为事,自家处之当於义,人莫不以为然,无有不道好者。如子之於父,臣之於君,其分至尊无加於此。人皆知君父之当事,我能尽忠尽孝,天下莫不以为当然,此心之所同也。今人割股救亲,其事虽不中节,其心发之甚善,人皆以为美。又如临难赴死,其心本於爱君,人莫不悦之,而皆以为不易。且如今处一件事苟当於理,则此心必安,人亦以为当然。如此,则其心悦乎,不悦乎?悦於心,必矣。"先生曰:"诸友而今听某这说话,可子细去思量看。认得某这话,可以推得孟子意思。"〔子蒙〕
黄先之问:"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先生问:"诸公且道是如何?"所应皆不切。先生曰:"若恁地看文字,某决定道都不会将身去体看。孟子这一段前面说许多,只是引喻理义是人所同有。那许多既都相似,这个如何会不相似。理,只是事物当然底道理;义,是事之合宜处。程先生曰:'在物为理,处物为义。'这心下看甚么道理都有之,如此做,人人都道是好;才不恁地做,人人都道不好。如割股以救母,固不是王道之中,然人人都道是好,人人皆知爱其亲,这岂不是理义之心人皆有之。诸公適来都说不切,当都是不曾体之於身,只略说得通,便道是了。"〔贺孙〕
器之问:"'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颜子'欲罢不能',便是此意否?"曰:"颜子固是如此。然孟子所说,正是为众人说,当就人心同处看。我恁地,他人也恁地,只就粗浅处看,自分晓,却有受用。若必讨个颜子来证如此,只是颜子会恁地,多少年来更无人会恁地。看得细了,却无受用。"〔宇〕
器之问:"理义人心之同然,以颜子之乐见悦意。"曰:"不要高看,只就眼前看,便都是义理,都是众人公共物事。且如某归家来,见说某人做得好,便欢喜;某人做得不好,便意思不乐。见说人做官做得如何,见说好底,自是快活;见说不好底,自是使人意思不好。岂独自家心下如此,别人都是如此。这只缘人心都有这个义理,都好善,都恶不善。"〔贺孙〕
或问:"口耳目心皆官也。不知天所赋之气质,不昏明清浊其口耳目,而独昏明清浊其心,何也?然夷惠伊尹非拘於气禀者,处物之义,乃不若夫子之时,岂独是非之心不若圣人乎?"曰:"口耳目等亦有昏明清浊之异。如易牙师旷之徒,是其最清者也,心亦由是而已。夷惠之徒,正是未免於气质之拘者,所以孟子以为不同,而不愿学也。"
牛山之木章
孟子激发人。说放心、良心诸处,说得人都汗流!
问"牛山之木"一章。曰:"'日夜之所息'底是良心,'平旦之气'自是气,是两件物事。夜气如雨露之润,良心如萌蘖之生。人之良心,虽是有梏亡,而彼未尝不生。梏,如被他禁械在那里,更不容他转动。亡,如将自家物失去了。"又曰:"'日夜之所息',却是心。夜气清,不与物接,平旦之时,即此良心发处。惟其所发者少,而旦昼之所梏亡者展转反覆,是以'夜气不足以存'矣。如睡一觉起来,依前无状。"又曰:"良心当初本有十分,被他展转梏亡,则他长一分,自家止有九分;明日他又进一分,自家又退,止有八分。他日会进,自家日会退。此章极精微,非孟子做不得许多文章。别人纵有此意,亦形容不得。老苏们只就孟子学作文,不理会他道理,然其文亦实是好。"〔贺孙〕
或问:"'日夜之所息',旧兼止息之义,今只作生息之义,如何?"曰:"近看得只是此义。"问:"凡物日夜固有生长,若良心既放,而无操存之功,则安得自能生长?"曰:"放之未远者,亦能生长。但夜间长得三四分,日间所为又放了七八分,却摺转来,都消磨了这些子意思,所以至於梏亡也。"
吴仁父问"平旦之气"。曰:"气清则能存固有之良心。如旦昼之所为,有以汨乱其气,则良心为之不存矣。然暮夜止息,稍不纷扰,则良心又复生长。譬如一井水,终日搅动,便浑了那水。至夜稍歇,便有清水出。所谓'夜气不足以存'者,便是搅动得太甚。则虽有止息时,此水亦不能清矣。"〔铢〕节录别出。
仁父问"平旦之气"。曰:"心之存不存,系乎气之清不清。气清,则良心方存立得;良心既存立得,则事物之来方不惑,如'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弗能夺也'。"又曰:"大者既立,则外物不能夺。"又问:"'平旦之气',何故如此?"曰:"歇得这些时后,气便清,良心便长。及旦昼,则气便浊,良心便著不得。如日月何尝不在天上?却被些云遮了,便不明"吴知先问:"夜气如何存?"曰:"孟子不曾教人存夜气,只是说歇得些时,气便清。"又曰:"他前面说许多,这里只是教人操存其心。"又曰:"若存得此心,则气常时清,不特平旦时清;若不存得此心,虽歇得此时,气亦不清,良心亦不长。"又曰:"睡梦里亦七劳八攘。如井水,不打他便清,只管去打便浊了。"〔节〕
"平旦之气",只是夜间息得许多时节,不与事物接,才醒来便有得这些自然清明之气,此心自恁地虚静。少间才与物接,依旧又汨没了。只管汨没多,虽夜间休息,是气亦不复存。所以有终身昏沉,展转流荡,危而不复者。〔贺孙〕
器之问:"'平旦之气',其初生甚微,如何道理能养得长?"曰:"亦只逐日渐渐积累,工夫都在'旦昼之所为'。今日长得一分,夜气便养得一分;明日又长得一分,明夜又养得两分,便是两日事。日日积累,岁月既久,自是不可御。今若坏了一分,夜气渐薄,明日又坏,便坏成两分,渐渐消,只管无。故曰:'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夜气不足以存。'到消得多,夜气益薄,虽息一夜,也存不得。又以爱惜钱物为喻,逐日省节,积累自多。"〔贺孙〕宇录别出。
器之问:"孟子'平旦之气'甚微小,如何会养得完全?"曰:"不能存得夜气,皆是旦昼所为坏了。所谓'好恶与人相近者几希',今只要得去这好恶上理会。日用间於这上见得分晓,有得力处,夜气方与你存。夜气上却未有工夫,只是去'旦昼'理会,这两字是个大关键,这里有工夫。日间进得一分道理,夜气便添得一分;到第二日更进得一分道理,夜气便添得二分;第三日更进得一分道理,夜气便添得三分。日间只管进,夜间只管添,添来添去,这气便盛。恰似使钱相似,日间使百钱,使去九十钱,留得这十钱这里;第二日百钱中使去九十钱,又积得二十钱;第三日如此,又积得三十钱。积来积去,被自家积得多了,人家便从容。日间悠悠地过,无工夫,不长进,夜间便减了一分气;第二日无工夫,夜间又减了二分气;第三日如此,又减了三分气。如此梏亡转深,夜气转亏损了。夜气既亏,愈无根脚,日间愈见作坏。这处便是'梏之反覆,其违禽兽不远矣'。亦似使钱,一日使一百,却侵了一百十钱,所有底便自减了,只有九十;第二日侵了百二十,所留底又减了,只有八十。使来使去转多,这里底日日都消磨尽了。"因举老子言:"治人事天莫若啬。夫惟啬,是谓早复;早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大意也与孟子意相似。但他是就养精神处说,其意自别。平旦之气,便是旦昼做工夫底样子,日用间只要此心在这里。"〔宇〕
器远问:"'平旦之气',缘气弱,易为事物所胜,如何?"曰:"这也别无道理,只是渐渐捱将去,自有力。这么只是志不果。"复说第一义云:"如这个,只有个进步捱将去底道理,这只是有这一义。若於此不见得,便又说今日做不得,且待来日;这事做不得,且备员做些子,都是第二、第三义。"〔贺孙〕
问:"'平旦之气',少顷便为事物所夺。气禀之弱,如何可以得存?"曰:"这个不容说。只是自去照顾,久后自惯,便自然别。"〔卓〕
敬子问:"旦昼不梏亡,则养得夜气清明?"曰:"不是靠气为主,盖要此气去养那仁义之心。如水之养鱼,水多则鱼鲜,水涸则鱼病。养得这气,则仁义之心亦好,气少则仁义之心亦微矣。"〔僩〕
问:"'夜气'一章,又说心,又说气,如何?"曰:"本是多说心。若气清,则心得所养,自然存得清气;浊,则心失所养,便自浊了。"〔贺孙〕
或问:"夜气、旦气如何?"曰:"孟子此段首尾,止为良心设尔。人多将夜气便做良心说了,非也。'夜气不足以存',盖言夜气至清,足以存得此良心尔。平旦之气亦清,亦足以存吾良心,故其好恶之公犹与人相近,但此心存得不多时也。至'旦昼之所为,则梏亡之矣'。所谓梏者,人多谓梏亡其夜气,亦非也。谓旦昼之为,能梏亡其良心也。"〔谟〕
"夜气不足以存",是存个甚?人多说只是夜气,非也。这正是说那本然底良心。且如气,不成夜间方会清,日间都不会清。今人日用间,良心亦何尝不发见,为他又梏亡了。若存得这个心,则气自清,气清,则养得这个心常存。到"夜气不足以存",则此心陷溺之甚,虽是夜气清时,亦不足以存之矣。此章前面譬喻甚切,到得后面归宿处极有力。今之学者最当於此用功。
问"夜气"一节。曰:"今人只说夜气,不知道这是因说良心来。得这夜气来涵养自家良心,又便被他旦昼所为梏亡之。旦昼所为,交羁得没理会。到那夜气涵养得好时,清明如一个宝珠相似,在清水里,转明彻;若顿在浊水中,寻不见了。"又曰:"旦昼所为,坏了清明之气。夜气微了,旦昼之气越盛。一个会盛,一个会微。消磨得尽了,便与禽兽不远。"〔植〕
景绍问"夜气、平旦之气。"曰:"这一段,其所主却在心。某尝谓,只有伊川说:'夜气之所存者,良知也,良能也。'诸家解注,惟此说为当。仁义之心,人所固有,但放而不知求,则天之所以与我者始有所汨没矣。是虽如此,然其日夜之所休息,至於平旦,其气清明,不为利欲所昏,则本心好恶,犹有与人相近处。至'其旦昼之所为,又有以梏亡之。梏之反覆',则虽有这些夜气,亦不足以存养其良心。反覆,只是循环。'夜气不足以存',则虽有人之形,其实与禽兽不远。故下文复云:'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良心之消长,只在得其养与失其养尔。'牛山之木尝美矣',是喻人仁义之心。'郊於大国,斧斤伐之',犹人之放其良心。'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便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处。旦昼之梏亡,则又所谓'牛羊又从而牧之',虽芽蘖之萌,亦且戕贼无馀矣。"道夫问:"此莫是心为气所动否?"曰:"然。"章末所问,疑有未尽。〔道夫〕
问"夜气"。曰:"夜气静。人心每日梏於事物,斫丧戕贼,所馀无几,须夜气静,庶可以少存耳。至夜气之静而犹不足以存,则去禽兽不远,言人理都丧也。前辈皆无明说。某因将孟子反覆熟读,每一段三五十过,至此方看得出。后看程子却说:'夜气之所存者,良知良能也。'与臆见合。以此知观书不可苟,须熟读深思,道理自见。"〔大雅〕
问"夜气"一章。曰:"气只是这个气,日里也生,夜间也生。只是日间生底,为物欲梏之,随手又耗散了。夜间生底,则聚得在那里,不曾耗散,所以养得那良心。且如日间目视耳听,口里说话,手足运动,若不曾操存得,无非是耗散底时节。夜间则停留得在那里。如水之流,夜间则闸得许多水住在这里,这一池水便满,次日又放乾了;到夜里,又聚得些小。若从平旦起时,便接续操存而不放,则此气常生而不已。若日间不存得此心,夜间虽聚得些小,又不足以胜其旦昼之梏亡,少间这气都乾耗了,便不足以存其仁义之心。如个船閤在乾燥处,转动不得了。心如个宝珠,气如水。若水清,则宝珠在那里也莹彻光明;若水浊,则和那宝珠也昏浊了。"又曰:"'夜气不足以存',非如公说心不存与气不存,是此气不足以存其仁义之心。伊川云:'夜气所存,良知良能也。'这'存'字,是个保养护卫底意。"又曰:"此段专是主仁义之心说,所以'此岂山之性也哉'下,便接云:'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又曰:"此章不消论其他,紧要处只在'操则存'上。"〔僩〕
问:"两日作工夫如何?"某答略如旧所对。曰:"'夜气'章如何?"答以:"萌蘖生上,便见得无止息本初之理。若完全底人,此气无时不清明。却有一等日间营管梏亡了,至夜中静时犹可收拾。若於此更不清明,则是真禽兽也。"曰:"今用何时气?"曰:"总是一气。若就孟子所说,用平旦气。"曰:"'夜气不足以存',先儒解多未是。不足以存此心耳,非谓存夜气也。此心虚明广大,却被他梏亡。日间梏亡既甚,则夜一霎时静亦不存,可见其都坏了。"〔可学〕
盖卿问"夜气"一章。曰:"夜气是母,所息者是子。盖所息者本自微了,旦昼只管梏亡。今日梏一分,明日梏一分,所谓'梏之反覆',而所息者泯,夜气亦不足以存。若能存,便是息得仁义之良心。"又曰:"夜气只是不与物接时。"〔植〕
问"夜气"之说。曰:"只是借夜气来滋养个仁义之心。"〔炎〕
夜气存,则清过这边来。〔闳祖〕
子上问"夜气"。曰:"此段紧要,在'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璘〕
"牛山之木",譬人之良心,句句相对,极分明。天地生生之理,本自不息,惟旦昼之所为,有所梏亡。然虽有所梏亡,而夜气之所息,平旦之气,自然有所生长。自此渐能存养,则良心渐复。惟其於梏亡之馀,虽略略生长得些子,至日用间依旧汨於物欲,又依然坏了,则是"梏之反覆"。虽夜间休息,其气只恁地昏,亦不足以存此良心。故下面又说:"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见得虽梏亡之馀,有以养之,则仁义之心即存。缘是此心本不是外面取来,乃是与生俱生。下又说存养之要,举孔子之言:"操则存,舍则亡。"见此良心,其存亡只在眇忽之间,才操便在这里,才舍便失去。若能知得常操之而勿放,则良心常存,夜之所息,益有所养。夜之所养愈深,则旦昼之所为,无非良心之发见矣。又云:"气与理本相依。旦昼之所为不害其理,则夜气之所养益厚;夜之所息既有助於理,则旦昼之所为益无不当矣。日间梏亡者寡,则夜气自然清明虚静,至平旦亦然。至旦昼应事接物时,亦莫不然。"〔贺孙〕
"人心於应事时,只如那无事时方好。"又举孟子"夜气"一章云:"气清,则心清。'其日夜之所息',是指善心滋长处言之。人之善心虽已放失,然其日夜之间,亦必有所滋长。又得夜气澄静以存养之,故平旦气清时,其好恶亦得其同然之理。'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此言人才有此善心,便有不善底心来胜了,不容他那善底滋长耳。"又曰:"今且看那平旦之气,自别。"广云:"如童蒙诵书,到气昏时,虽读数百遍,愈念不得;及到明早,又却自念得。此亦可见平旦之气之清也。"曰:"此亦只就气上说,故孟子末后收归心上去。"曰:"'操则存,舍则亡。'盖人心能操则常存,岂特夜半平旦?"又云:"恻隐、羞恶是已发处。人须是於未发时有工夫,始得。"〔广〕
问:"良心与气,合下虽是相资而生,到得后来或消或长,毕竟以心为主?"曰:"主渐盛则客渐衰,主渐衰则客渐盛。客盛然后胜这主,故曰'志动气者十九,气动志者十一'。"贺孙云:"若是客胜得主,毕竟主先有病。"〔贺孙〕
再三说"夜气"一章,曰:"气清则心清。'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盖是静时有这好处发见。缘人有不好处多,所以才有好处,便被那不好处胜了,不容他好处滋长。然孟子此说,只为常人言之。其实此理日间亦有发见时,不止夜与平旦。所以孟子收拾在'操则存,舍则亡'上,盖为此心操之则存也。"〔人杰〕
刘用之问"夜气"之说。曰:"他大意只在'操则存,舍则亡'两句上。心一放时,便是斧斤之戕,牛羊之牧;一收敛在此,便是日夜之息,雨露之润。他要人於旦昼时,不为事物所汨。"〔文蔚〕
问"夜气"一章。曰:"这病谤只在放其良心上。盖心既放,则气必昏,气既昏则心愈亡。两个互相牵动,所谓'梏之反覆'。如下文'操则存,舍则亡',却是用功紧切处,是个生死路头。"又云:"'梏之反覆',都不干别事,皆是人之所为有以致之。"〔焘〕
孟子言"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只是状人之心是个难把捉底物事,而人之不可不操。出入,便是上面操存舍亡。入则是在这里,出则是亡失了。此大约泛言人心如此,非指已放者而言,亦不必要於此论心之本体也。〔端蒙〕
"操则存,舍则亡",只是人能持此心则心在,若舍之便如去失了。求放心,不是别有一物在外,旋去收拾回来。只是此心频要省察,才觉不在,便收之尔。按先生他语:"只操,便存;只求,便是不放。"如复卦所谓'出入无疾',出只是指外而言,入只是指内而言,皆不出乎一卦。孟子谓'出入无时',心岂有出入,只要人操而存之耳。明道云:'圣贤千言万语,只要人收已放之心。'释氏谓'一大藏教,只是一个注脚'。所谓'圣贤千言万语',亦只是一个注脚而已。"〔谟〕
问"操则存"。曰:"心不是死物,须把做活物看。不尔,则是释氏入定、坐禅。操存者,只是於应事接物之时,事事中理,便是存。若处事不是当,便是心不在。若只管兀然守在这里,蓦忽有事至于吾前,操底便散了,却是'舍则亡'也。"仲思问:"於未应接之时如何?"曰:"未应接之时,只是戒慎恐惧而已。"又问:"若戒慎恐惧,便是把持。"曰:"也须是持,但不得硬捉在这里。只要提教他醒,便是操,不是块然自守。"〔砥〕
人心"操则存,舍则亡",须是常存得,"造次颠沛必於是",不可有一息间断。於未发之前,须是得这虚明之本体分晓。及至应事接物时,只以此处之,自然有个界限节制,揍著那天然恰好处。〔广〕
"操则存,舍则亡。"非无也,逐於物而忘返耳。
子上问"操则存,舍则亡"。曰:"若不先明得性善,有兴起必为之志,恐其所谓操存之时,乃舍亡之时也。"〔璘〕
"操则存",须於难易间验之。若见易为力,则真能操也。难,则是别似一物,操之未真也。〔伯羽〕
某尝谓,这心若未正时,虽欲强教他正,也卒乍未能得他正。若既正后,虽欲邪,也卒乍邪未得。虽曰"操则存,舍则亡",也不得恁地快,自是他势恁地。〔伯羽〕
"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人更不知去操舍上做工夫,只去出入上做工夫。
孟子言操舍存亡,都不言所以操存求放之法,只操之、求之便是。知言问"以放心求心如何",问得来好。他答不得,只举齐王见牛事。殊不知,只觉道我这心放了底,便是心,何待见牛时方求得!〔伯羽〕
盖卿以为,"操则存",便是心未尝放;"舍则亡",便是此心已放。曰:"是如此。"〔盖卿〕
求放、操存,皆兼动静而言,非块然默守之谓。〔道夫〕
操存舍亡,只在瞬息之间,不可不常常著精采也。又曰:"孟子'求放心'语已是宽。若'居处恭,执事敬'二语,更无馀欠。"〔贺孙〕
"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这个只在我,非他人所能与也。非礼勿视听言动,勿与不勿,在我而已。今一个无状底人,忽然有觉,曰:"我做得无状了!"便是此心存处。孟子言"求其放心",亦说得慢了。〔人杰〕
问:"注云:'出入无定时,亦无定处。'既云操则常存,则疑若有一定之所矣。"曰:"此四句,但言本心神明不测,不存即亡,不出即入,本无定所。如今处处常要操存,安得有定所!某常说,'操则存','克己复礼','敬以直内'等语,不须讲量,不须论辨,只去操存、克复便了。只今眼下便是用功处,何待拟议思量!与辨论是非,讲究道理不同。若此等处,只下著头做便是,不待问人。"〔僩〕
因操舍而有存亡出入。〔僩〕
入,不是已放之心入来。〔升卿〕
触物而放去是出;在此安坐,不知不觉被他放去,也是出。故学先求放心。〔升卿〕
道夫言:"尝与子昂论心无出入。子昂论心大无外,固无出入。道夫因思心之所以存亡者,以放下与操之之故,非真有出入也。"曰:"言有出入,也是一个意思;言无出入,也是一个意思。但今以夫子之言求之,他分明道'出入无时'。且看自家今汨汨没没在这里,非出入而何?惟其神明不测,所以有出入;惟其能出入,所以神明不测。"〔道夫〕
或问:"'出入无时',非真有出入,只是以操舍言。"曰:"出入便是存亡。操便存,舍便亡。"又曰:"有人言无出入,说得是好。某看来,只是他偶然天资粹美,不曾大段流动走作,所以自不见得有出入。要之,心是有出入。此亦只可以施於他一身,不可为众人言。众人是有出入,圣贤立教通为众人言,不为一人言。"〔贺孙〕
"操则存,舍则亡",程子以为操之之道,惟在"敬以直内"而已。如今做工夫,却只是这一事最紧要。这"主一无適"底道理,却是一个大底,其他道理总包在里面。其他道理已具,所谓穷理,亦止是自此推之,不是从外面去寻讨。一似有个大底物事,包得百来个小底物事;既存得这大底,其他小底只是逐一为他点过,看他如何模样,如何安顿。如今做工夫,只是这个最紧要。若是闲时不能操而存之,这个道理自是间断。及临事方要穷理,从那里捉起!惟是平时常操得存,自然熟了,将这个去穷理,自是分明。事已,此心依前自在。又云:"虽是识得个大底都包得,然中间小底,又须著逐一点掇过。"〔贺孙〕集义。
"'夜气'之说,常在日间,旧看此不分明。后来看伊川语有云'夜气不足以存良知良能也',方识得破。"可学云:"此一段首末,自是论心。"曰:"然。"〔可学〕
人心缘境,出入无时。如看一物,心便在外,看了即便在此。随物者是浮念;此是本心,浮念断,便在此。其实不是出入,但欲人知出入之故耳。无出入是一种人,有出入是一种人。所以云淳夫女知心而不知孟子。此女当是完实,不劳攘,故云"无出入";而不知人有出入者多,犹无病者不知人之疾痛也。〔方〕
伯丰问:"淳夫女子'虽不识孟子,却识心',如何?"曰:"试且看程子当初如何说?"及再问,方曰:"人心自是有出入,然亦有资禀好底,自然纯粹。想此女子自觉得他个心常湛然无出入,故如此说,只是他一个如此。然孟子之说却大,乃是为天下人说。盖心是个走作底物。伊川之意,只谓女子识心,却不是孟子所引夫子之言耳。"〔〈螢,中"虫改田"〉〕
范淳夫之女谓:"心岂有出入?"伊川曰:"此女虽不识孟子,却能识心。"此一段说话,正要人看。孟子举孔子之言曰"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别有说。伊川言淳夫女"却能识心"。心却易识,只是不识孟子之意。〔去伪〕
鱼我所欲章
问"舍生取义"。曰:"此不论物之轻重,只论义之所安耳。"〔时举〕
"义在於生,则舍死而取生;义在於死,则舍生而取死。上蔡谓:'义重於生,则舍生而取义;生重於义,则当舍义而取生。'既曰'义在於生',又岂可言'舍义取生'乎?"蜚卿问:"生,人心;义,道心乎?"曰:"欲生恶死,人心也;惟义所在,道心也。权轻重却又是义。"明道云:"义无对。"或曰:"义与利对。"道夫问:"若曰'义者利之和',则义依旧无对。"曰:"正是恁地。"〔道夫〕
上蔡谓:"义重於生,则舍生取义;生重於义,则舍义取生。"此说不然。义无可舍之理,当死而死,义在於死;不当死而死,义在於不死,无往而非义也。〔闳祖〕
因论夜气存养之说,曰:"某尝见一种人汲汲营利求官职,不知是勾当甚事。后来思量孟子说:'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恶有甚於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他元来亦有此心,只是他自失了,今却别是一种心,所以不见义理。"文蔚云:"他虽是如此,想羞恶之心亦须萌动,亦自见得不是,但不能胜利欲之心耳。"曰:"只是如此,济甚事?今夜愧耻,明日便不做,方是。若愧耻后,又却依旧自做,何济於事!"〔文蔚〕
或曰:"'万锺於我何加焉?'他日或为利害所昏,当反思其初,则不为所动矣。"曰:"此是克之之方。然所以克之者,须是有本领后,临时方知克去得。不然,临时比并,又却只是择利处之耳。"〔璘〕
仁人心也章
"仁,人心也",是就心上言;"义,人路也",是就事上言。〔伯羽〕
问:"'仁,人心;义,人路。'路是设譬喻,仁却是直指人心否?"曰:"'路'字非譬喻。恐人难晓,故谓此为人之路,在所必行尔。"〔谟〕
或问"仁,人心;义,人路"。曰:"此犹人之行路尔。心即人之有知识者,路即贤愚之所共由者。孟子恐人不识仁义,故以此喻之。然极论要归,只是心尔。若於此心常得其正,则仁在其中。故自'舍正路而不由,放其心而不知求'以下,一向说从心上去。"〔大雅〕
敬之问"仁,人心也"。曰:"仁是无形迹底物事,孟子恐人理会不得,便说道只人心便是。却不是把仁来形容人心,乃是把人心来指示仁也。所谓'放其心而不知求',盖存得此心便是仁;若此心放了,又更理会甚仁!今人之心静时昏,动时扰乱,便皆是放了。"〔时举〕
问:"杨氏谓:'孟子言:"仁,人心也。"最为亲切。'窃谓以心之德为仁,则可;指人心即是仁,恐未安。"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此指而示之近。缘人不识仁义,故语之以仁只在人心,非以人心训仁;义,只是人之所行者是也。"〔必大〕
孟子说:"仁,人心也。"此语最亲切。心自是仁底物事,若能保养存得此心,不患他不仁。孔门学者问仁不一,圣人答之亦不一,亦各因其人而不同,然大概不过要人保养得这物事。所以学者得一句去,便能就这一句上用工。今人只说仁是如何,求仁是如何,待他寻得那道理出来,却不知此心已自失了。程子"穀种"之喻甚善。若有这种种在这里,何患生理不存!
"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某以为,鸡犬放则有未必可求者,惟是心才求则便在,未有求而不可得者。〔道夫〕
孟子盖谓,鸡犬不见,尚知求之;至於心,则不知求。鸡犬之出,或遭伤害,或有去失,且有求而不得之时。至於此心,无有求而不得者。便求便在,更不用去寻讨。那失底自是失了,这后底又在。节节求,节节在。只恐段段恁地失去,便不得。今日这段失去了,明日那段又失,一向失却,便不是。〔子蒙〕
或问"求放心"。曰:"此心非如鸡犬出外,又著去捉他;但存之,只在此,不用去捉他。放心,不独是走作唤做放,才昏睡去,也是放。只有些昏惰,便是放。"恪录。
或问:"求放心,愈求则愈昏乱,如何?"曰:"即求者便是贤心也。知求,则心在矣。今以已在之心复求心,即是有两心矣。虽曰譬之鸡犬,鸡犬却须寻求乃得;此心不待宛转寻求,即觉其失,觉处即心,何更求为?自此更求,自然愈失。此用力甚不多,但只要常知提醒尔。醒则自然光明,不假把捉。今言'操之则存',又岂在用把捉!亦只是说欲常常醒觉,莫令放失,便是。此事用力极不多,只是些子力尔。然功成后,却应事接物,观书察理,事事赖他。如推车子,初推却用些力,车既行后,自家却赖他以行。"〔大雅〕
放心,只是知得,便不放。如鸡犬之放,或有隔一宿求不得底,或有被人杀,终身求不得底。如心,则才知是放,则此心便在这里。五峰有一段说得甚长,然说得不是。他说齐王见牛为求放心。如终身不见此牛,不成此心便常不见!只消说知其为放而求之,则不放矣。"而求之"三字,亦剩了。〔从周〕
或问"求放心"。曰:"知得心放,此心便在这里,更何用求?適见道人题壁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说得极好!知言中或问'求放心',答语举齐王见牛事。某谓不必如此说,不成不见牛时,此心便求不得!若使某答之,只曰:'知其放而求之,斯不放矣。''而求之'三字,亦自剩了。"〔学蒙〕
季成问:"为学当求放心?"曰:"若知放心而求之,则心不放矣。知之则心已在此,但不要又放了可也。然思之,尚多了'而求之'三字。"盖卿从旁而言曰:"盖卿尝以为,'操则存',便是心未尝放;'舍则亡',便是此心已放。"曰:"是如此。"〔盖卿〕
人心才觉时便在。孟子说"求放心","求"字早是迟了。〔夔孙〕
"求放心",只觉道:"我这心如何放了!"只此念才起,此言未出口时,便在这里。不用拟议别去求之,但常省之而勿失耳。〔伯羽〕
"求放心",也不是在外面求得个放心来,只是求时便在。"我欲仁,斯仁至矣",只是欲仁便是仁了。〔义刚〕
"求放心",非以一心求一心,只求底便是已收之心;"操则存",非以一心操一心,只操底便是已存之心。心虽放千百里之远,只一收便在此,他本无去来也。〔伯羽〕
季成问"放心"。曰:"如'求其放心','主一之谓敬'之类,不待商量,便合做起。若放迟霎时,则失之。如辨明是非,经书有疑之类,则当商量。"〔盖卿〕
孟子言"求放心"。你今只理会这物事常常在时,私欲自无著处。且须持敬。〔祖道〕
收放心,只是收物欲之心。如理义之心,即良心,切不须收。须就这上看教熟,见得天理人欲分明。〔从周〕
叔重问:"所谓'求放心'者,不是但低眉合眼,死守此心而已;要须常使此心顿放在义理上。"曰:"也须是有专静之功,始得。"时举因云:"自来见得此理真无内外,外面有跬步不合道理,便觉此心慊然。前日侍坐,深有得於先生'醒'之一字。"曰:"若常醒在这里,更须看恻隐、羞恶、是非、恭敬之心所发处,始得。当一念虑之发,不知是属恻隐耶,羞恶、是非、恭敬耶?须是见得分明,方有受用处。"〔时举〕
心兼摄性情,则极好。然"出入无时,莫知其乡",难制而易放,则又大不好。所谓"求其放心",又只是以心求其心。"心求心"说,易入谢氏"有物"之说,要识得。〔端蒙〕
"求放心",初用求,后来不用求。所以病翁说:"既复其初,无复之者。"〔文蔚〕
"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不是学问之道只有求放心一事,乃是学问之道皆所以求放心。如圣贤一言一语,都是道理。〔贺孙〕
"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诸公为学,且须於此著切用工夫。且学问固亦多端矣,而孟子直以为无他。盖身如一屋子,心如一家主。有此家主,然后能洒扫门户,整顿事务。若是无主,则此屋不过一荒屋尔,实何用焉?且如中庸言学、问、思、辨四者甚切,然而放心不收,则以何者而学、问、思、辨哉!此事甚要。诸公每日若有文字思量未透,即可存著此事。若无文字思量,即收敛此心,不容一物,乃是用功也。〔壮祖〕
学问之道,孟子断然说在求放心。学者须先收拾这放心,不然,此心放了,博学也是闲,审问也是闲,如何而明辨!如何而笃行!〔铢〕
学须先以求放心为本。致知是他去致,格物是他去格,正心是他去正,无忿懥等事。诚意是他自省悟,勿夹带虚伪;修身是他为之主,不使好恶有偏。〔伯羽〕
"'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旧看此只云但求其放心,心正则自定,近看侭有道理。须是看此心果如何,须是心中明尽万理,方可;不然,只欲空守此心,如何用得!如平常一件事,合放重,今乃放轻,此心不乐;放重,则心乐。此可见此处乃与大学致知、格物、正心、诚意相表里。"可学谓:"若不於穷理上作工夫,遽谓心正,乃是告子不动心,如何守得?"曰:"然。"又问:"旧看'放心'一段,第一次看,谓不过求放心而已。第二次看,谓放心既求,侭当穷理。今闻此说,乃知前日第二说已是隔作两段。须是穷理而后求得放心,不是求放心而后穷理。"曰:"然。"〔可学〕
问:"孟子只说学问之道,在求放心而已,不曾欲他为。"曰:"上面煞有事在,注下说得分明,公但去看。"又曰:"说得太紧切,则便有病。孟子此说太紧切,便有病。"〔节〕
上有"学问"二字在,不只是求放心便休。〔节〕
孟子曰:"求其放心而已矣。"当於未放之前看如何,已放之后看如何,复得了又看是如何。作三节看后,自然习熟,此心不至於放。季礼。
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可煞是说得切。子细看来,却反是说得宽了。孔子只云:"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若能如此,则此心自无去处,自不容不存,此孟子所以不及孔子。
问:"先生向作仁说,大率以心具爱之理,故谓之仁。今集注'仁,人心也',只以为'酬酢万变之主',如何?"曰:"不要如此看,且理会个'仁,人心也',须见得是个'酬酢万变之主'。若只管以彼较此,失了本意。看书且逐段看,如吃物相似,只咀嚼看如何。向为人不理会得仁,故做出此等文字,今却反为学者争论。"窦云:"先生之文似药方,服食却在学者。"曰:"治病不治病,却在药方;服食见效不见效,却在人。"窦问:"心中湛然清明,与天地相流通,此是仁否?"曰:"湛然清明时,此固是仁义礼智统会处。今人说仁,多是把做空洞底物看,却不得。当此之时,仁义礼智之苗脉已在里许,只是未发动。及有个合亲爱底事来,便发出恻隐之心;有个可厌恶底事来,便发出羞恶之心。礼本是文明之理,其发便知有辞逊;智本是明辨之理,其发便知有是非。"又曰:"仁是恻隐之母,恻隐是仁之子。又仁包义礼智三者,仁似长兄,管属得义礼智,故曰'仁者善之长。'"〔德明〕集注。
蜚卿问:"孟子说'求放心',从'仁,人心也',说将来。莫是收此心便是仁,存得此心可以存此仁否?"曰:"也只是存得此心,可以存此仁。若只收此心,更无动用生意,又济得甚么!所以明道又云:'自能寻向上去。'这是已得此心,方可做去;不是道只块然守得这心便了。"问:"放心还当将放了底心重新收来;还只存此心,便是不放?"曰:"看程先生所说,文义自是如此,意却不然。只存此心,便是不放;不是将已纵出了底,依旧收将转来。如'七日来复',终不是已往之阳,重新将来复生。旧底已自过去了,这里自然生出来。这一章意思最好,须将来日用之间常常体认看。这个初无形影,忽然而存,忽然而亡。'诚无为,几善恶',通书说此一段尤好。'诚无为',只是常存得这个实理在这里。惟是常存得实理在这里,方始见得几,方始识得善恶。若此心放而不存,一向反覆颠错了,如何别认得善恶?以此知这道理虽然说得有许多头项,看得熟了,都自相贯通。圣贤当初也不是有意说许多头项,只因事而言。"〔贺孙〕
明道说"圣贤千言万语"云云,只是大概说如此。若"已放之心",这个心已放去了,如何会收得转来!只是莫令此心逐物去,则此心便在这里。不是如一件物事,放去了又收回来。且如浑水自流过去了,如何会收得转!后来自是新底水。周先生曰"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已",只是不善之动消於外,则善便实於内。"操则存,舍则亡。"只是操,则此心便存。孟子曰:"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可谓善喻。然鸡犬犹有放失求而不得者。若心,则求著便在这里。只是知求则心便在此,未有求而不可得者。池本作"便是反复入身来"。〔贺孙〕
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此最为学第一义也。故程子云:"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某近因病中兀坐存息,遂觉有进步处。大抵人心流滥四极,何有定止。一日十二时中有几时在躯壳内?与其四散闲走,无所归著,何不收拾令在腔子中。且今纵其营营思虑,假饶求有所得,譬如无家之商,四方营求,得钱虽多,若无处安顿,亦是徒费心力耳。〔大雅〕
问:"明道云:'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收放心。'"曰:"所谓讲学读书,固是。然要知所以讲学,所以读书,所以致知,所以力行,以至习礼习乐,事亲从兄,无非只是要收放心。孟子之意,亦是为学问者无他,皆是求放心尔。此政与'思无邪'一般,所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使人知善而劝,知恶而戒,亦只是一个'思无邪'耳。"〔〈螢,中"虫改田"〉〕
明道云:"圣贤千言万语,只要人将已放之心,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伊川云:"人心本善,流而为恶,乃放也。"初看亦自疑此两处。诸公道如何?须看得此两处自不相碍,乃可。二先生之言本不相碍,只是一时语,体用未甚完备。大意以为此心无不善,止缘放了。苟才自知其已放,则放底便断,心便在此。心之善,如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端,自然全得也。伊川所谓"人心本善",便正与明道相合。惟明道语未明白,故或者错看,谓是收拾放心,遂如释氏守个空寂。不知其意谓收放心只存得善端,渐能充广,非如释氏徒守空寂,有体无用。且如一向纵他去,与事物相靡相刃,则所谓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善端,何缘存得?〔贺孙〕
明道曰:"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将已放底心,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池本下云:"看下二句,必不至空守此心,无所用也。"伊川曰:"心本善,流入於不善。"须理会伊川此语。若不知心本善,只管去把定这个心教在里,只可静坐,或如释氏有体无用,应事接物不得。流入不善,池本云"四端备於吾心。心存,然后能扩而充之;心放,则颠冥莫觉,流入不善"云云。是失其本心。如"向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若此类是失其本心。又如心有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则不得其正。池本下云:"心不在焉,亦是放。二说未尝相碍。"〔贺孙〕
问:"程子说,圣人千言万语云云,此下学上达工夫也。窃谓心若已放了,恐未易收拾,不审其义如何?"曰:"孟子谓'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心岂有出入!出只指外而言,入只指内而言,只是要人操而存之耳,非是如物之散失而后收之也。"〔煇〕
"文字极难理会。孟子要略内说放心处,又未是。前夜方思量得出,学问之道,皆所以求放心;不是学问只有求放心一事。程先生说得如此,自家自看不出。"问贺孙:"晓得否?"曰:"如程子说:'吾作字甚敬,只此便是学。'这也可以收放心,非是要字好也。"曰:"然。如洒扫应对,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皆所以求放心。"〔贺孙〕
"福州陈烈少年读书不上,因见孟子'求放心'一段,遂闭门默坐半月出来,遂无书不读。亦是有力量人,但失之怪耳。"因曰:"今人有养生之具,一失之便知求之。心却是与我同生者,因甚失而不求?"或云:"不知其失耳。"曰:"今圣贤分明说向你,教你求,又不求,何也?孟子於此段再三提起说,其谆谆之意,岂苟然哉?今初求,须猛勇作力,如煎药,初用猛火;既沸之后,方用慢火养之,久之须自熟也。"〔大雅〕
人之於身也章
孟子文义自分晓,只是熟读,教他道理常在目前胸中流转,始得。又云:"'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適为尺寸之肤哉!'此数句被恁地说得倒了,也自难晓。意谓使饮食之人,真个无所失,则口腹之养本无害。然人屑屑理会口腹,则必有所失无疑。是以当知养其大体,而口腹底他自会去讨吃,不到得饿了也。"〔贺孙〕
公都子问钧是人也章
耳目之官不能思,故蔽於物。耳目,一物也;外物,一物也。以外物而交乎耳目之物,自是被他引去。唯"心之官则思",故"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惟在人思不思之间耳。然此物乃天之与我者,所谓大者也。君子当於思处用工,能不妄思,是能"先立其大者"也。"立"字下得有力,夫然后耳目之官小者弗能夺也,是安得不为大人哉!〔大雅〕
耳目亦物也,不能思而交於外物,只管引将去。心之官,固是主於思,然须是思方得。若不思,却倒把不是做是,是底却做不是。心虽主於思,又须著思,方得其所思。若不思,则邪思杂虑便顺他做去,却害事。〔贺孙〕
问:"'不思而蔽於物。'蔽,是遮蔽否?"曰:"然。"又问:"如目之视色,从他去时,便是为他所蔽。若能思,则视其所当视,不视其所不当视,则不为他所蔽矣。"曰:"然。若不思,则耳目亦只是一物,故曰:'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广〕
问"物交物"。曰:"上个'物'字主外物言,下个'物'字主耳目言。孟子说得此一段好,要子细看。耳目谓之物者,以其不能思。心能思,所以谓之大体。"问:"'官'字如何?"曰:"官是主。心主思,故曰'先立乎其大者'。昔汪尚书见焦先生,问为学如何,焦先生只说一句:'先立乎其大者。'"〔祖道〕
"心之官则思",固是元有此思。只恃其有此,任他如何,却不得。须是去思,方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最要紧。下云"先立乎其大者",即此思也。心元有思,须是人自主张起来。〔贺孙〕
"孟子说:'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语最有力,且看他下一个'立'字。昔汪尚书问焦先生为学之道,焦只说一句曰:'先立乎其大者。'以此观之,他之学亦自有要。卓然竖起自心,方子录云:"立者,卓然竖起此心。"便是立,所谓'敬以直内'也。故孟子又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求放心,非是心放出去,又讨一个心去求他。如人睡著觉来,睡是他自睡,觉是他自觉,只是要常惺惺。"赵昌父云:"学者只缘断续处多。"曰:"只要学一个不断续。"〔文蔚〕
"先立乎大者,则小者不能夺。"今忘前失后,心不主宰,被物引将去,致得胶扰,所以穷他理不得。〔德明〕
"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古本此皆作"比",赵岐注亦作"比方"。天之与我者则心为大,耳目为小,其义则一般。但孟子文恐不如此。"比"字不似"此"字较好。〔广〕
问:"集注所载范浚心铭,不知范曾从谁学?"曰:"不曾从人,但他自见得到,说得此件物事如此好。向见吕伯恭甚忽之,问:'须取他铭则甚?'曰:'但见他说得好,故取之。'曰:'似恁说话,人也多说得到。'曰:'正为少见有人能说得如此者,此意盖有在也。'"〔广〕
有天爵者章
问"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曰:"从,不必作听从之'从',只修天爵,人爵自从后面来,如'禄在其中矣'之意。修其天爵,自有个得爵禄底道理,与要求者气象大故相远。"〔去伪〕
黄先之问此章。曰:"那般处也自分晓,但要自去体认那个是内,那个是外?自家是向那边去?那边是是,那边是不是?须要实见得如此。"贺孙问:"古人尚修天爵以要人爵,今人皆废天爵以要人爵。"曰:"便是如此。"〔贺孙〕
欲贵者人之同心章
看欲贵人之同心说,曰:"大概亦是。然如此说时,又只似一篇文字,却说不杀。如孟子於此,只云'弗思耳'三字,便实知得功夫只在这里。"〔〈螢,中"虫改田"〉〕
仁之胜不仁也章
"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以理言之,则正之胜邪,天理之胜人欲,甚易;而邪之胜正,人欲之胜天理,若甚难。以事言之,则正之胜邪,天理之胜人欲,甚难;而邪之胜正,人欲之胜天理,却甚易。盖才是蹉失一两件事,便被邪来胜将去。若以正胜邪,则须是做得十分工夫,方胜得他,然犹自恐怕胜他未尽在。正如人身正气稍不足,邪便得以干之矣。〔僩〕
五穀种之美者章
一日,举孟子"五穀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稊稗",诲诸生曰:"和尚问话,只是一言两句。稊,稗之熟者也。儒者明经,若通彻了,不用费辞,亦一言两句义理便明白。否则却是'五穀不熟,不如稊稗'。"〔谟〕
"苟为不熟,不如稊稗。""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达。"如今学者要紧也成得一个坯模定了,出冶工夫却在人。只是成得一个坯模了,到做出冶工夫,却最难,正是天理人欲相胜之地。自家这里胜得一分,他那个便退一分;自家这里退一分,他那个便进一分,如汉楚相持於成皋荥阳间,只争这些子。〔贺孙〕
◎告子下
△任人有问屋庐子章
"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如古者国有荒凶,则杀礼而多昏。周礼荒政十二条中,亦有此法。盖贫穷不能备亲迎之礼,法许如此。〔僩〕
曹交问曰章
孟子道"人皆可以为尧舜",何曾便道是尧舜更不假修为!且如银坑有矿,谓矿非银,不可。然必谓之银,不可。须用烹炼,然后成银。〔椿〕
"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这只是对那不孝不弟底说。孝弟便是尧舜之道,不孝不弟,便是桀纣。〔僩〕
"归而求之,有馀师",须是做工夫。若茫茫恁地,只是如此。如前夜说读书,正是要自理会。如在这里如此读书,若归去也须如此读书。看孟子此一段发意如此大,却在疾行徐行上面。要知工夫须是自理会,不是别人干预得底事。〔贺孙〕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章
"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谓孔子於受女乐之后而遂行,则言之似显君相之过;不言,则己为苟去。故因燔肉不至而行,则吾之去国,以其不致燔为得罪於君耳。〔人杰〕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章
毅然问:"孟子说齐鲁皆封百里,而先生向说齐鲁始封七百里者,何邪?"曰:"此等处,皆难考。如齐'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鲁跨许宋之境,皆不可谓非五七百里之阔。"淳问:"王制与孟子同,而周礼'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诸侯方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百里'。郑氏以王制为夏商制,谓夏商中国方三千里,周公斥而大之,中国方七千里,所以不同。"曰:"郑氏只文字上说得好看,然甚不晓事情。且如百里之国,周人欲增到五百里,须并四个百里国地,方做得一国。其所并四国,又当别裂地以封之。如此,则天下诸侯东迁西移,改立宗庙社稷,皆为之骚动矣。若如此趱去,不数大国,便无地可容了。许多国何以处之?恐不其然。窃意其初只方百里,后来吞并,遂渐渐大。如'禹会诸侯於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到周时,只有千八百国。自非吞并,如何不见许多国?武王时,诸侯地已大,武王亦不奈何,只得就而封之。当时封许多功臣之国,缘当初'灭国者五十',得许多空地可封。不然,则周公太公亦自无安顿处。若割取诸国之地,则宁不谋反如汉晁错之时乎?然则孟子百里之说,亦只是大纲如此说,不是实考得见古制。"〔淳〕
"古者制国,土地亦广,非如孟子百里之说。如齐地'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土地侭阔。禹会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后来更相吞噬,到周初,只有千八百国,是不及五分之一矣,想得并来侭大。周封新国,若只用百里之地介在其间,岂不为大国所吞!亦缘'诛纣代奄,灭国者五十',得许多土地,方封许多人。"问:"周礼所载诸公之国方五百里,诸侯之国方四百里云云者,是否?"曰:"看来怕是如此。孟子之时,去周初已六七百年,既无载籍可考,见不得端的。如'五十而贡,七十而助',此说自是难行。"问:"王制疏载周初封建只是百里,后来灭国渐广,方添至数百里。"曰:"此说非是。诸国分地先来定了,若后来旋添,便须移动了几国徙去别处方得,岂不劳扰!"〔僩〕
舜发於畎亩章
"动心忍性"者,动其仁义礼智之心,忍其声色臭味之性。〔铢〕
"困心衡虑,徵色发声",谓人之有过而能改者如此。"困心衡虑"者,心觉其有过;"徵色发声"者,其过形於外。〔人杰〕
明道曰:"自'舜发於畎亩之中'云云,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只是要事事经历过。〔贺孙〕
问:"'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人须从贫困艰苦中做来,方坚牢。"曰:"若不从这里过,也不识所以坚牢者,正缘不曾亲历了,不识。似一条路,须每日从上面往来,行得熟了,方认得许多险阻去处。若素不曾行,忽然一旦撞行将去,少间定堕坑落堑去也!"〔僩〕
教亦多术矣章
"予不屑之教诲也者。"赵氏曰:"屑,洁也。"考孟子"不屑就"与"不屑不洁"之言,"屑"字皆当作"洁"字解。所谓"不屑之教诲者",当谓不以其人为洁而教诲之。如"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之类。大抵解经不可便乱说,当观前后字义也。〔人杰〕
谢选骏指出:人说“尧舜自禀得清明纯粹底气,又禀得极厚,所以为圣人,居天子之位,又做得许大事业,又享许大福寿,又有许大名誉。如孔子之圣,亦是禀得清明纯粹。然他是当气之衰,禀得来薄了,但有许多名誉,所以终身栖栖为旅人,又仅得中寿。到颜子,又自没兴了。”
我看上述说者真的不懂,远古的尧舜并非实际存在的历史人物,否则怎么可能如此高富帅、伟光正?!即使晚近的孔子,也被后世神化了。这是中国宗教的恶劣传统——神化人类自己为偶像。
【卷六十 孟子十】
◎尽心上
△尽其心者章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者"字不可不子细看。人能尽其心者,只为知其性,知性却在先。〔文蔚〕
李问"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曰:"此句文势与'得其民者,得其心也'相似。"〔雉〕
人往往说先尽其心而后知性,非也。心性本不可分,况其语脉是"尽其心者,知其性"。心只是包著这道理,尽知得其性之道理,便是尽其心。若只要理会尽心,不知如何地尽。〔〈螢,中"虫改田"〉〕
或问"尽心、知性"。曰:"性者,吾心之实理,若不知得尽,却尽蚌甚么?"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所以能尽其心者,由先能知其性,知性则知天矣。知性知天,则能尽其心矣。不知性,不能以尽其心。"物格而后知至。"〔道夫〕
尽其心者,由知其性也。先知得性之理,然后明得此心。知性犹物格,尽心犹知至。〔德明〕
知性也,物格也;尽心者,知至也。"物"字对"性"字,"知"字对"心"字。〔节〕
知性,然后能尽心。先知,然后能尽;未有先尽而后方能知者。盖先知得,然后见得尽。〔节〕
王德修问"尽心然后知性"。曰:"以某观之,性情与心固是一理,然命之以心,却似包著这性情在里面。故孟氏语意却似说尽其心者,以其知性故也。此意横渠得知,故说'心统性情者也',看得精。邵尧夫亦云:'性者,道之形体;心者,性之郛郭;身者,心之区宇;物者,身之舟车。'语极有理。"大雅云:"横渠言'心御见闻,不弘於性',则又是心小性大也。"曰:"'御'字不可作'止'字与'当'字解,御有梏之意。云心梏於见闻,反不弘於性耳。"〔大雅〕
问:"横渠谓:'心能尽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检其心,"非道弘人"也。'如孟子:'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先生谓:'尽其心者,必其能知性者也。知性是物格之事,尽心是知至之事。'如何?"曰:"心与性只一般,知与尽不同。所谓知,便是心了。"问:"知是心之神明,似与四端所谓智不同?"曰:"此'知'字义又大。然孔子多说仁、智,如'元亨利贞',元便是仁,贞便是智。四端,仁智最大。无贞,则元无起处;无智,则如何是仁?易曰:'大明终始。'有终便有始。智之所以为大者,以其有知也。"〔广〕
问:"先生所解'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正如云'得其民者,得其心也'语意同。"先生曰:"固自分晓。寻此样子亦好。""后见信州教授林德久未甚信此说,过欲因以其易晓者譬之,如欲尽其为教授者,必知其职业,乃能尽也。"先生云:"'存其心',恰如教授在此,方理会得每日职业。"〔过〕
问"尽心者知至也"。曰:"知得到时,必尽我这心去做。如事君必要极於忠,为子必要极於孝,不是备礼如此。既知得到这处,若於心有些子未尽处,便打不过,便不足。"〔贺孙〕专论"尽心"。
问:"尽心,只是知得尽,未说及行否?"曰:"某初间亦把做只是知得尽,如大学'知至'一般,未说及行。后来子细看,如大学'诚意'字模样,是真个恁地尽。'如恶恶臭,如好好色',知至亦须兼诚意乃尽。如知得七分,自家去做,只著得五分心力,便是未尽。有时放缓,又不做了。如知得十分真切,自家须著过二十分心力实去恁地做,便是尽。'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性,所以能尽心。"〔淳〕此段句意恐未真。
"某前以孟子'尽心'为如大学'知至',今思之,恐当作'意诚'说。盖孟子当时特地说个'尽心',煞须用功。所谓尽心者,言心之所存,更无一毫不尽,好善便'如好好色',恶恶便'如恶恶臭',彻底如此,没些虚伪不实。"童云:"如所谓尽心力为之之'尽'否?"曰:"然。"〔砥〕
黄先之问"尽心"。曰:"尽心,是竭尽此心。今人做事,那曾做得尽,只尽得四五分心,便道了。若是尽心,只是一心为之,更无偏旁底心。'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必定是如此。如云尽心力为之。"〔贺孙〕
"尽心、知性、知天",工夫在知性上。尽心只是诚意,知性却是穷理。心有未尽,便有空阙。如十分只尽得七分,便是空阙了二三分。须是'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孝便极其孝,仁便极其仁。性即理,理即天。我既知得此理,则所谓尽心者,自是不容已。如此说,却不重叠。既能尽心、知性,则胸中已是莹白净洁。却只要时时省察,恐有污坏,故终之以存养之事。〔谟〕
尽心者,发必自慊,而无有外之心,即大学意诚之事也。〔道夫〕
问:"尽心,莫是见得心体尽?或只是如尽性池录作"尽忠尽信"。之类否?"曰:"皆是。"〔明〕
尽心以见言,尽性以养言。〔德明〕
"尽心、尽性"之"尽",不是做功夫之谓。盖言上面功夫已至,至此方尽得耳。中庸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孟子言"尽其心者知其性"是也。〔铢〕
尽心,就见处说,见理无所不尽,如格物、致知之意。然心无限量,如何尽得?物有多少,亦如何穷得尽?但到那贯通处,则才拈来便晓得,是为尽也。存心,却是就持守处说。〔端蒙〕
说尽心,云:"这事理会得,那事又理会不得;理会得东边,又不理会得西边。只是从来不曾尽这心,但临事恁地胡乱挨将去。此心本来无有些子不备,无有些子不该。须是尽识得许多道理,无些子窒碍,方是尽心。如今人人有个心,只是不曾使得他尽,只恁地苟简卤莽,便道是了。"〔贺孙〕
问:"季通说'尽心',谓'圣人此心才见得尽,则所行无有不尽。故程子曰:"圣人无俟於力行。"'"曰:"固是圣人有这般所在。然所以为圣人,也只说'好问,默而识之;好古,敏以求之';那曾说知了便了!"又曰:"尽心如明镜,无些子蔽翳。只看镜子若有些少照不见处,便是本身有些尘污。如今人做事,有些子鹘突窒碍,便只是自家见不尽。此心本来虚灵,万理具备,事事物物皆所当知。今人多是气质偏了,又为物欲所蔽,故昏而不能尽知,圣贤所以贵於穷理。"又曰:"万理虽具於吾心,还使教他知,始得。今人有个心在这里,只是不曾使他去知许多道理。少间遇事做得一边,又不知那一边;见得东,遗却西。少间只成私意,皆不能尽道理。尽得此心者,洞然光明,事事物物无有不合道理。"又曰:"学问之所以传不传者,亦是能尽心与不能尽心。"问:"若曾子易箦之事,此时若不能正,也只是不尽得心。"曰:"然。曾子既见得道理,自然便改了。若不便改了,这心下便阙了些。当时季孙之赐,曾子如何失点检去上睡?是不是了。童子既说起,须著改始得。若不说,不及改也不妨;才说,便著改。"〔贺孙〕
问:"程子解'尽心、知性'处云:'心无体,以性为体。'如何?"曰:"心是虚底物,性是里面穰肚馅草。性之理包在心内,到发时,却是性底出来。性,不是有一个物事在里面唤做性,只是理所当然者便是性,只是人合当如此做底便是性。惟是孟子'恻隐之心,仁之端也'这四句,也有性,也有心,也有情,与横渠'心统性情'一语,好看。"〔震〕
尽心,谓事物之理皆知之而无不尽;知性,谓知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各循其理;知天,则知此理之自然。〔人杰〕
尽心,如何尽得?不可尽者心之事,可尽者心之理。理既尽之后,谓如一物初不曾识,来到面前,便识得此物,尽吾心之理。尽心之理,便是"知性,知天"。去伪。末二句恐误。
黄敬之问"尽心、知性"。曰:"性是吾心之实理,若不知得,却尽蚌甚么?"又问"知其性则知天矣"。曰:倪录云:"知天是知源头来处。""性,以赋於我之分而言;天,以公共道理倪录作"公共之本原"。而言。天便脱模是一个大底人,人便是一个小底天。吾之仁义礼智,即天之元亨利贞。凡吾之所有者,皆自彼而来也。故知吾性,则自然知天矣。"倪录此下云:"又问'存心养性'。曰:'存得父子之心尽,方养得仁之性;存得君臣之心尽,方养得义之性。'"〔时举〕
因看程子语录"心小性大,心不弘於性,滞於知思"说,及上蔡云"心有止"说,遂云:"心有何穷尽?只得此本然之体,推而应事接物皆是。故於此知性之无所不有,知天亦以此。因省李先生云:'尽心者,如孟子见齐王问乐,则便对云云;言货色,则便对云云,每遇一事,便有以处置将去,此是尽心。'旧时之不晓,盖此乃尽心之效如此,得此本然之心,则皆推得去无穷也。如'见牛未见羊'说,苟见羊,则亦便是此心矣。"〔方〕
"尽心、知性、知天",此是致知;"存心、养性、事天",此是力行。〔泳〕(尽知存养。)
"尽心、知性",以前看得"知"字放轻。今观之,却是"知"字重,"尽"字轻。知性,则心尽矣。存养,有行底意思。〔可学〕
问:"'尽、知、存、养'四字如何分别?"曰:"尽知是知底工夫,存养是守底工夫。"〔震〕
问"尽心、尽性"。曰:"尽心云者,知之至也;尽性云者,行之极也。尽心则知性、知天,以其知之已至也。若存心、养性,则是致其尽性之功也。"〔人杰〕
孟子说"知性",是知得性中物事。既知得,须尽知得,方始是尽心。下面"存其心,养其性",方始是做工夫处。如大学说"物格而后知至"。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知性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尽心也。至於"知至而后意诚",诚则"存其心,养其性"也。圣人说知必说行,不可胜数。〔泳〕
蜚卿问:"'尽心,存心',尽,莫是极至地位;存,莫是初存得这心否?"曰:"尽心,也未说极至,只是凡事便须理会教十分周足,无少阙漏处,方是尽。存,也非独是初工夫,初间固是操守存在这里,到存得熟后,也只是存。这'存'字无终始,只在这里。"〔贺孙〕
孟子说"存其心",虽是紧切,却似添事。盖圣人只为学者立下规矩,守得规矩定,便心也自定。如言"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人能如是存守,则心有不存者乎!今又说"存其心",则与此为四矣。如此处,要人理会。〔升卿〕
存之养之,便是事;心性,便是天,故曰"所以事天也"。〔德明〕
仲思问"存心、养性"先后。曰:"先存心而后养性。养性云者,养而勿失之谓。性不可言存。"
问"存心养性以事天"。曰"天教你'父子有亲',你便用'父子有亲';天教你'君臣有义',你便用'君臣有义'。不然,便是违天矣。古人语言下得字都不苟,如'存其心,养其性',若作'养其心,存其性',便不得。"问:"如何是'天者理之所从出'?"曰:"天便是那太虚,但能尽心、知性,则天便不外是矣。性便有那天。"问:"'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不惑,谓知事物当然之理;知天命,谓知事物之所以然;便是'知天、知性'之说否?"曰:"然。他那里自看得个血脉相牵连,要自子细看。龟山之说极好。龟山问学者曰:'人何故有恻隐之心?'学者曰:'出於自然。'龟山曰:'安得自然如此!若体究此理,知其所从来,则仁之道不远矣。'便是此说。"〔僩〕
"存其心",则能"养其性",正其情。"养其性",如不暴。〔方〕
存心,便性得所养。季通说"存心"虽是,然语性已疏,性有动静。盖孟子本文甚切。〔方〕
"夭寿不贰",不以生死为吾心之悦戚也。〔人杰〕
问:"'立命',是竖立得这天之所命,不以私意参杂,倒了天之正命否?"曰:"然。"问:"'莫非命也',此一句是总说气禀之命,与'天命谓性'之'命'同否?"曰:"孟子之意,未说到气禀,孟子自来不甚说气禀。看是此句只是说人物之生,吉凶祸福,皆天所命,人但顺受其正。若桎梏而死,与立乎岩墙之下而死,便是你自取,不干天事,未说到气禀在。"〔僩〕
敬之问"夭寿"至"命也"。曰:"既不以夭寿贰其心,又须修身以俟,方始立得这命。自家有百年在世,百年之中,须事事教是当;自家有一日在世,一日之内,也须教事事是当始得。若既不以夭寿动其心,一向胡乱做,又不可。如佛氏以绝灭为事,亦可谓之'夭寿不贰';然'修身以俟'一段,全不曾理会,所以做底事皆无头脑,无君无父,乱人之大伦。"〔贺孙〕
敬之问:"'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寿夭是天命,修身是顺天命。安於天理之正,无一毫人欲计较之私,而天命在我,方始流行。"曰:"'夭寿不贰',是不疑他。若一日未死,一日要是当;百年未死,百年要是当,这便是'立命'。'夭寿不贰',便是知性知天之力;'修身以俟',便是存心养性之功。'立命'一句,更用通下章看。"又问:"'莫非命也,顺受其正。'若是人力所致者,如何是命?"曰:"前面事都见不得。若出门吉凶祸福皆不可知,但有正不正。自家只顺受他正底,自家身分无过,恁地死了,便是正命。若立岩墙之下,与桎梏而死,便不是正命。或如比干剖心,又不可不谓之正命。"直卿说:"先生向尝譬喻,一似受差遣,三年满罢,便是君命之正。若岁月间以罪去,也是命,便不是正底命。"先生曰:"若自家无罪,便岁月间去,又不可不谓之正命。"子善问:"孟子谓'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今人却道我命若未死,纵立岩墙之下,也不到压死。"曰:"莫非命者,是活络在这里,看他如何来。若先说道我自有命,虽立岩墙之下也不妨,即是先指定一个命,便是纣说'我生不有命在天'!"因举横渠"行同报异"与"气遇"等语,"伊川却道他说遇处不是。"又曰:"这一段文势直是紧,若精神钝底,真个赶他不上。如龙虎变化,直是捉搦他不住!"〔倪〕时举略。
问"由太虚"云云。曰:"本只是一个太虚,渐渐细分,说得密耳。且太虚便是这四者之总体,而不杂乎四者而言。'由气化有道之名',气化是那阴阳造化,寒暑昼夜,雨露霜雪,山川木石,金水火土,皆是只这个,便是那太虚,只是便杂却气化说。虽杂气化,而实不离乎太虚,未说到人物各具当然之理处。"问:"太虚便是太极图上面底圆圈,气化便是圆圈里阴静阳动否?"曰:"然。"又曰:"'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有这气,道理便随在里面,无此气,则道理无安顿处。如水中月,须是有此水,方映得那天上月;若无此水,终无此月也。心之知觉,又是那气之虚灵底。聪明视听,作为运用,皆是有这知觉,方运用得这道理。所以横渠说:'"人能弘道",是心能尽性;"非道弘人",是性不知检心。'又邵子曰:'心者,性之郛郭。'此等语,皆秦汉以下人道不到。"又问:"人与鸟兽固有知觉,但知觉有通塞,草木亦有知觉否?"曰:"亦有。如一盆花,得些水浇灌,便敷荣;若摧抑他,便枯悴。谓之无知觉,可乎?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云'与自家意思一般',便是有知觉。只是鸟兽底知觉不如人底,草木底知觉又不如鸟兽底。又如大黄吃著便会泻,附子吃著便会热。只是他知觉只从这一路去。"又问:"腐败之物亦有否?"曰:"亦有。如火烧成灰,将来泡汤吃,也苦。"因笑曰:"顷信州诸公正说草木无性,今夜又说草木无心矣。"〔僩〕集注。
先生问:"'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如何看?"广云:"虚只是理,有是理,斯有是气。"曰:"如何说'合'字?"广云:"恐是据人物而言。"曰:"有是物则有是理与气,故有性之名;若无是物,则不见理之所寓。'由太虚有天之名',只是据理而言。'由气化有道之名',由气之化,各有生长消息底道理,故有道之名。既已成物,则物各有理,故曰:'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广〕
"由太虚有天之名",都是个自然底。"由气化有道之名",是虚底物在实上见,无形底物因有形而见。所谓道者,如天道、地道、人道、父子之道、君臣之道、"率性之谓道"是也。"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是自然中包得许多物事。〔夔孙〕
"由太虚有天之名",这全说理。"由气化有道之名",这说著事物上。如"率性之谓道",性只是理,率性方见得是道,这说著事物上。且如君臣父子之道,有那君臣父子,方见这个道理。"合虚与气有性之名。""虚"字便说理,理与气合,所以有人。〔植〕
问:"知觉是气之阳明否?"曰:"'由太虚有天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天命之谓性',管此两句。'由气化有道之名','率性之谓道',管此一句。'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此又是天命谓性,这正管此一句。"〔赐〕
问:"当无事时,虚明不昧,此是气。其中自然动处,莫是性否?"曰:"虚明不昧,此理具乎其中,无少亏欠。感物而动,便是情。横渠说得好。'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此是总说。'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此是就人上说。"〔赐〕
问:"'由气化有道之名',是自阴阳言?"曰:"方见其有许多节次。"〔可学〕
林问:"气化何以谓之道?"曰:"天地间岂有一物不由其道者!"问:"合虚与气何以有性?"曰:"此语详看,亦得其意,然亦有未尽处。当言'虚即是性,气即是人'。以气之虚明寓於中,故'合虚与气有性之名'。虽说略尽,而终有二意。"刘问:"如此,则莫是性离於道邪?"曰:"非此之谓。到这处则有是名,在人如何看,然岂有性离於道之理!"〔宇〕
问"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曰:"惟五峰发明得两句好:'非性无物,非气无形。'"〔焘〕
问"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曰:"虚,只是说理。横渠之言大率有未莹处。有心则自有知觉,又何合性与知觉之有!"〔盖卿〕
"由太虚有天之名",至"知觉有心之名"。横渠如此议论,极精密。〔骧〕
伊川云:"尽心然后知性。"此不然。"尽"字大,"知"字零星。饶录无此七字。却云:"尽心者,以其知性。"若未知性便要尽心,则悬空无下手处。惟就知性上积累将去,自然尽心。〔学蒙〕集义。
问:"尽心、知性,不假存、养,其惟圣人乎!佛本不假於存、养,岂窃希圣人之事乎?"曰:"尽、知、存、养,吾儒、释氏相似而不同。只是他所存、所养、所知、所尽处,道理皆不是。如吾儒尽心,只是尽君臣父子等心,便见有是理。性即是理也。如释氏所谓'尽心、知性',皆归於空虚。其所存、养,却是闭眉合眼,全不理会道理。"〔去伪〕
或问:"伊川云:'心具天德。心有未尽处,便是天德未能尽。'窃尝熟味其言。意者在天为命,在人为性,性无形质,而含之於心。故一心之中,天德具足,尽此心则知性知天矣。游氏以'心无馀蕴'为尽心,谢氏以'扩充得去'为尽心,皆此意也。然横渠范侍讲之说则又不然。范谓:'穷理者,孟子之所谓尽心也。'横渠曰:'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不知穷理、体物之说,亦信然否?如下一段言'存心养性,所以事天也',游氏言之详矣。其言曰:'"存其心"者,闲邪以存其诚也;"养其性"者,守静以复其本也。存、养如此,则可以事天矣。'此言事天,亦伊川所谓奉顺之意,其说恐不出乎此。但不知存、养之说,谓存此以养彼耶?亦既存本心,又当养其性耶?"曰:"诸家解说'尽心'二字,少有发明得'尽'字出来者。伊川最说得完全,然亦不曾子细开说'尽'字。大抵'尽其心',只是穷尽其在心之理耳。穷得此,又却不能穷得彼,便不可唤做尽心。范侍讲言穷理,却是言尽心以前底事。谢上蔡言充扩得去,却言尽心以后事。若横渠'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之说,此只是言人心要广大耳。亦不知未能尽得此心之理,如何便能尽其心得。兼'大其心',亦做尽心说不得。游氏'守静以复其本',此语有病。守静之说,近於佛老,吾圣人却无此说。其言'知天为智之尽,事天为仁之至',此却说得好。事天只是奉顺之而已,非有他也。所谓存心、养性,非二事,存心所以养性也。"去伪。
问上蔡"尽心、知性"一段。曰:"说尽心不著。"〔可学〕
问:"先生尽心说曰:'心者,天理在人之全体。'又曰:'性者,天理之全体。'此何以别?"曰:"分说时,且恁地。若将心与性合作一处说,须有别。"〔淳〕
莫非命也章
"尽其道而死者",顺理而吉者也;"桎梏死者",逆理而凶者也。以非义而死者,固所自取,是亦前定,盖其所禀之恶气有以致之也。〔人杰〕
问:"'桎梏死者,非正命也。'虽谓非正,然亦以命言。此乃自取,如何谓之命?"曰:"亦是自作而天杀之,但非正命耳。使文王死於羑里,孔子死於桓魋,却是命。"〔可学〕
敬之问"莫非命也"。曰:"在天言之,皆是正命。在人言之,便是不正之命。"问:"有当然而或不然,不当然而或然者,如何?"曰:"如孔孟老死不遇,须唤做不正之命始得。在孔孟言之,亦是正命。然在天之命,却自有差。"恪。
问:"'莫非命也。'命是指气言之否?"曰:"然。若在我无以致之,则命之寿夭,皆是合当如此者。如颜子之夭,伯牛之疾,是也。"〔广〕
问"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因推"惠迪吉,从逆凶"之意。曰:"若是'惠迪吉,从逆凶',自天观之,也得其正命;自人得之,也得其正命。若惠迪而不吉,则自天观之,却是失其正命。如孔孟之圣贤而不见用於世,而圣贤亦莫不顺受其正,这是於圣贤分上已得其正命。若就天观之,彼以顺感,而此以逆应,则是天自失其正命。"〔贺孙〕
"莫非命也,顺受其正。"直卿云:"如受得一邑之宰,教做三年,这是命。到做得一年被罢去,也是命。"曰:"有不以罪而枉罢者,亦是命。有罪而被罢者,非正命;无罪而被罢者,是正命也。"〔贺孙〕
孟子说命,至"尽心"章方说得尽。
万物皆备於我矣章
黄先之问"万物皆备於我"。曰:"如今人所以害事处,只是这些私意难除。才有些私意隔著了,便只见许多般。"〔贺孙〕
"万物皆备於我",须反身而实有之,无亏无欠,方能快活。若反身而不诚,虽是本来自足之物,然物自物,何干我事!〔砥〕
"反身而诚",孟子之意主於"诚"字,言反身而实有此理也。为父而实有慈,为子而实有孝,岂不快活。若反身不诚,是无此理。既无此理,但有恐惧而已,岂得乐哉!〔骧〕
"反身而诚",见得本具是理,而今亦不曾亏欠了他底。〔恪〕
或问:"'反身而诚',是要就身上知得许多道理否?"曰:"是这知见得最为要紧。"〔贺孙〕
"反身而诚",则恕从这里流出,不用勉强。未到恁田地,须是勉强。此因林伯松问"强恕"说。〔淳〕
所谓"万物皆备於我",在学者也知得此理是备於我,只是未能"反身而诚"。若勉强行恕,拗转这道理来,便是恕。所谓勉强者,犹未能恕,必待勉强而后能也。所谓恕者,也只是去得私意尽了,这道理便真实备於我,无欠阙。〔僩〕
或问:"万物皆备於我"章后面说'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如何?"曰:"恕便是推己及物。恕若不是推己及物,别不是个什么。然这个强恕者,亦是他见得'万物皆备於我'了,只争著一个'反身而诚',便须要强恕上做工夫。所谓强恕,盖是他心里不能推己及人,便须强勉行恕,拗转这道理。然亦只是要去个私意而已。私意既去,则万理自无欠阙处矣。"〔焘〕
子武问"万物皆备於我"章。曰:"这章是两截工夫。'反身而诚',盖知之已至,而自然循理,所以乐。'强恕而行',是知之未至,且恁把捉勉强去,少间到纯熟处,便是仁。"〔木之〕
问:"'万物皆备於我',下文既云'乐莫大焉',何故复云'强恕'?"曰:"四句二段,皆是蒙上面一句。"问:"'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是大贤以上事;'强恕求仁',是学者身分上事否?"曰:"然。"问:"大贤以上,是知与行俱到;大贤以下,是知与行相资发否?"曰:"然。"顷之,复曰:"'反身而诚',只是个真知。真实知得,则滔滔行将去,见得万物与我为一,自然其乐无涯。所以伊川云'异日见卓尔有立於前,然后不知手之舞,足之蹈',正此意也。"〔道夫〕
强,是勉强而行;恕,是推己及物。"强恕而行",是要求至於诚。〔去伪〕
敬之说:"强恕,只事事要扩充教是当。虽是自家元未免有些病痛,今且著事事勉强做去。"曰:"未至於'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处,且逐事要推己及人,庶几心公理得。此处好更子细看。"〔贺孙〕
问"强恕而行"。曰:"此是其人元不曾恕在。故当凡事勉强,推己及人。若'反身而诚',则无待於勉强矣。"又问:"莫须卓然立志方得?"曰:"也不须如此,饥时便讨饭吃。夔孙录云:"才见不恕时,便须勉强,如饥便吃饭。"初头硬要做一饷,少时却只恁消杀了,到没意思。"〔儒用〕夔孙同。
"强恕而行,求仁莫近",不可将"恕"字低看了。求仁莫近於恕,"恕"字甚紧。〔盖卿〕
问"万物皆备於我"。曰:"未当如此。须从'孟子见梁惠王'看起,却渐渐进步。如看论语,岂可只理会'吾道一以贯之'一句?须先自学而篇渐渐浸灌到纯熟处,其间义理却自然出。"〔季札〕
问:"伊川说'万物皆备於我',谓'物亦然,皆从这里出去',如何?"曰:"未须问此,枉用工夫,且於事上逐件穷看。凡接物遇事,见得一个是处,积习久自然贯通,便真个见得理一。禅者云:'如桶底脱相似。'可谓大悟。到底不曾晓得,才遇事,又却迷去。"〔德明〕集义。
或问:"明道说:'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孟子言"万物皆备於我",反身而诚则为大乐。若反身未诚,则犹是二物有对,又安得乐?订顽意思乃备言此体。'横渠曰:'"万物皆备於我",言万事皆有素於我也。"反身而诚",谓行无不慊於心,则"乐莫大焉"。'如明道之说,则物只是物,更不须作事,且於下文'求仁'之说意思贯串。横渠解'反身而诚'为行无不慊之义,又似来不得。不唯以物为事,如下文'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如何通贯得为一意?"曰:"横渠之说亦好。'反身而诚',实也。谓实有此理,更无不慊处,则仰不愧,俯不怍,'乐莫大焉'。'强恕而行',即是推此理以及人也。我诚有此理,在人亦各有此理。能使人有此理亦如我焉,则近於仁矣。如明道这般说话极好,只是说得太广,学者难入。"〔去伪〕铢同。
"万物皆备於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万物不是万物之迹,只是万物之理皆备於我。如万物莫不有君臣之义,自家这里也有;万物莫不有父子之亲,自家这里也有;万物莫不有兄弟之爱,自家这里也有;万物莫不有夫妇之别,自家这里也有,是这道理本来皆备於吾身。反之於吾身,於君臣必尽其义,於父子必尽其亲,於兄弟必尽其爱,於夫妇必尽其别。莫不各尽其当然之实理,而无一毫之不尽,则仰不愧,俯不怍,自然是快活。若是反之於身有些子未尽,有些子不实,则中心愧怍,不能以自安,如何得会乐?横渠曰:"'万物皆备於我矣',言万物皆素定於我也。行有不慊於心则馁矣,故'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若不是实做工夫到这里,如何见得恁地?〔贺孙〕
"万物皆备於我",横渠一段将来说得甚实。所谓万物皆在我者,便只是君臣本来有义,父子本来有亲,夫妇本来有别之类,皆是本来在我者。若事君有不足於敬,事亲有不足於孝,以至夫妇无别,兄弟不友,朋友不信,便是我不能尽之。反身则是不诚,其苦有不可言者,安得所谓乐!若如今世人说,却是无实事。如禅家之语,只虚空打个筋斗,却无著力处。〔〈螢,中"虫改田"〉〕
问:"'乐莫大焉',莫是见得'万物皆备於我',所以乐否?"曰:"诚是实有此理。检点自家身命果无欠阙,事君真个忠,事父真个孝,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其乐孰大於此!渠谓'反身而诚',则不慊於心,此说极有理。"去伪。
行之而不著焉章
方行之际,则明其当然之理,是行之而著;既行之后,则识其所以然,是习矣而察。初间是照管向前去,后来是回顾后面,看所行之道理如何。如人吃饭,方吃时,知得饭当吃;既吃后,则知饭之饱如此。〔僩〕
著,晓也;察,识也。方其行之,而不晓其所当然;既习矣,而犹不识其所以然。〔人杰〕
"习矣而不察","习"字重,"察"字轻。〔可学〕
"习矣不察,行矣不著。"如今人又不如此。不曾去习,便要说察;不曾去行,便要说著。"可与共学,未可与適道。"今人未曾理会"可与共学",便要"適道"。〔贺孙〕
待文王而后兴章
"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豪杰质美,生下来便见这道理,何用费力?今人至於沈迷而不反,而圣人为之屡言之,方始肯求,已是下愚了。况又不知求之,则终於为禽兽而已!扒人为万物之灵,自是与物异。若迷其灵而昏之,则是与禽兽何别!〔大雅〕
霸者之民章
自"王者之民皞皞如也"而下,至"岂曰小补之哉",皆说王者功用如此。〔人杰〕
"'所过者化',只是身所经历处,如舜耕历山、陶河滨者是也。略略做这里过,便自感化,不待久留,言其化之速也。"谦之云:"'所存者神',是心中要恁地便恁地否?"曰:"是。'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小补,只是逐片逐些子补缀。'上下与天地同流',重新铸一番过相似。"〔恪〕
问:"集注云:'所存主处,便神妙不测,所经历处皆化。'如此,即是民化之也,非'大而化之'之'化'。"曰:"作'大而化'之'化'有病,则是过了者化物,未过时却凝滞於此。只是所经历处,才霑著些便化也。雷一震而万物俱生动,霜一降而万物皆成实,无不化者。书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亦是此意。'所存主处,便神妙不测。''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问:"'同流'是与天地同其神化否?"曰:"此难言,各有一分去声。在里。"曰:"是个参赞意否?"曰:"亦不是参赞。"〔德明〕
"存神、过化",程说甚精,正得孟子本意。过,是身所经历处,无不感动,如"黎民於变",便是化。存,是存主处,不是主宰,是存这事,这事便来应。二程看文字最精密,如中庸说,门人多不能晓其意。〔淳〕集义。
"过化、存神",伊川说好。过,只是经历处,以舜观之,可见。存,则存主处,便如"绥来、动和"之意。都就事上说,反覆此一段自可见。〔端蒙〕
"所过者化",程子经历之说甚好。盖不独是所居久处,只曾经涉处便皆化。"所存者神",存是自家主意处。便不测,亦是人见其如此。〔〈螢,中"虫改田"〉〕
黄子功问:"伊川说,过是经历处,是否?"曰:"只是过处人便化,更不待久。"问"所存者神"。曰:"此才有所存,彼便应,言感应之速也。所以荀子云:'仁人之兵,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只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处,便是神。"子功曰:"如'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亦是此理。"曰:"然。"〔文蔚〕
问:"经历处则无不化。不经历处如何?"曰:"此言经历处便化,如在乡则一乡化,在天下则天下化。过者,言其感人之速如此,只被后来人说得太重了。'所存者神',吾心之所存处,便成就如神耳。如书云'从欲以治,四方风动'之意。化,是人化也;神,是事之成就如神也。"〔去伪〕
"君子所过者化",伊川本处解略。易传"大人虎变",却说得详。荀子亦有"仁人过化存神"之语,此必古语。如"克己复礼",亦是古语。左传中亦引"克己复礼,仁也"。如"崇德、修慝、辨惑",亦是古语,盖是两次问了。〔焘〕
"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伊川解革卦,言"所过变化,事理炳著"。所过,谓身所经历处也。〔文蔚〕
"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存是存主,过是经历。圣人"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才过便化。横渠说却是两截。〔从周〕
问:"'过化,存神',有先后否?"曰:"初无先后。便如横渠之说,亦无先后。"〔去伪〕
"过化、存神",旧说,所应之事过而不留,便能"所存者神"。神,即神妙不测。故上蔡云:"'所过者化',故'所存者神';'所存者神',故'所过者化'。"乡里李欲才云:"譬如一面镜,先来照者既去不见了,则后来者又可以照。若先底只在,则不复能照矣。"将做一事说,亦自好。但据孟子本文,则只是身所经历处便化,心所存主处便神,如"绥斯来,动斯和"。又荀子亦言"仁人之兵,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似是见成言语,如"金声玉振"之类,故孟荀皆用之。荀卿非孟子,必不肯用其语也。〔方子〕
问:"寻常人说,皆云'所过者化',便能'所存者神'。"曰:"他是就心说。据孟子意,乃是就事说。"问:"注引舜事,如何?"曰:"舜在下,只得如此。及见用,则宾四门之属,皆是化。圣人岂能家至户晓。盖在吾化中者皆是过。"问:"'存神'与'过化'如何别?"曰:"过化,言所过即化;存神,便有乡应意思。"问:"上蔡云:'"所过者化",便"所存者神";"所存者神",便"所过者化"。'"曰:"此是就心说。事来不留於心,便是存神,存神便能过化。横渠云:'性性为能存神,物物为能过化。'亦是此说。"〔可学〕
人之所不学而能者章
至之问:"'达之天下也',方为仁义。"曰:"'亲亲,仁也;敬长,义也。'不待达之天下,方始谓之仁义。'无他,达之天下',只说达之天下,无别道理。"〔贺孙〕
舜居深山之中章
问:"'舜闻善言,见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能御。'其未有所闻见时,气象如何?"曰:"湛然而已。其理充塞具备,一有所触,便沛然而不可御。"问:"学者未有闻见之时,莫须用持守而不可放逸否?"曰:"才知持守,已自是闻善言,见善行了。"〔道夫〕
无为其所不为章
敬之问"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曰:"人心至灵,其所不当为、不当欲之事,何尝不知。但初间自知了,到计较利害,却自以为不妨,便自冒昧为之、欲之耳。今既知其所不当为、不当欲者,便要来这里截断,断然不为、不欲,故曰:'如此而已矣。'"〔恪〕
人之有德慧术知章
或问"德慧、术知"。曰:"德慧纯粹,术知聪明。须有朴实工夫,方磨得出。"〔履孙〕
广土众民章
敬之问:"'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君子但当自尽吾心之天理,虽达而在上,做出事业功名,亦只似云浮於太虚之中,於我何有哉?"曰:"'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固是人所欲。与其处畎亩之中,孰若进而得行其道,使天下皆被其泽!要得出行其道者,亦是人之所欲。但其用其舍,於我性分之内,本不相关。进而大行,退而穷居,於我性分之内,无所加损。"〔贺孙〕
问"君子所性"章。曰:"只是这一个道理。虽达而为尧舜在上,亦不是添加些子;穷而为孔孟在下,亦不是减少些子。盖这一个道理,合下都定了,更添减不得。"又云:"这'所性'字说得虚,如'尧舜性之'之'性'字。"〔焘〕
敬之问"君子所性"。曰:"此是说生来承受之性。'仁义礼智根於心',便见得四端著在心上,相离不得。才有些子私意,便刬断了那根,便无生意。譬如木根著在土上,方会生,其色也睟然,都从那根上发出来。且'性'字从'心',便见得先有这心,便有许多物在其中。"〔恪〕
问"仁义礼智根於心"。曰:"上说君子,是通圣人言。盖君子气禀清明,无物欲之累,故合下生时,这个根便著土,所以生色形见於外。众人则合下生时,便为气禀物欲一重隔了,这个根便未著土在。盖有残忍底心,便没了仁之根;有顽钝底心,便没了义之根;有忿狠底心,便没了礼之根;有黑暗底心,便没了智之根,都各有一重隔了。而今人只要去其气质物欲之隔,教四者之根著土而已。如'尧舜性之',便是根已著土了。'汤武反之',便是元来未曾著土,而今方移得来著土了。"〔焘〕
问"仁义礼智根於心"。曰:"虽是自家合下都有这个物,若有些子私欲夹杂在其中,便把好底和根都刬去了。"〔贺孙〕
安卿问:"'仁义礼智根於心',何谓根?"曰:"养得到,见得明,便自然生根,此是人功夫做来。"〔义刚〕
看文字当看大意,又看句语中何字是切要。孟子谓"仁义礼智根於心",只"根"字甚有意。如此用心,义理自出。〔季札〕
问"四体不言而喻"。曰:"是四体不待命令而自如此。谓'手容恭',不待自家教他恭而自然恭;'足容重',不待自家教他重而自然重,不待教化如此而自如此也。"〔焘〕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章
"'游於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学而不从这里,则所为虽善,要为好事,终是有不是处。"因言:"旧见刘子澄作某处学记,其中有虽不能为向上事,亦可以做向下一等之意,大概是要退,如此便不得。"〔人杰〕
至之问"孔子登东山而小鲁"一节。曰:"此一章,如诗之有比兴。比者,但比之以他物,而不说其事如何;兴,则引物以发其意,而终说破其事也。如'孔子登东山而小鲁',至'游於圣人之门者难为言',此兴也。'观水有术,必观其澜',至'容光必照焉',此比也。'流水之为物也',至'不成章不达',此又是兴也。比者,如'鹤鸣于九皋'之类;兴者,如'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上引'毚兔'、'柔木'之类是也。'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达。'盖人之为学,须是务实,乃能有进。若这里工夫欠了些分毫,定是要透过那里不得。"〔时举〕
问:"'必观其澜',是因其澜处,便见其本耶?抑观其澜,知其有本了,又须穷其本之所自来?"曰:"若论水之有原本,则观其流,必知其有原。然流处便是那原本,更去那里别讨本?只那澜便是那本了。若非本,何处有那流?若说观其澜,又须观其本,则孟子何不曰'必观其本'?他说'观其澜',便是就澜处便见其本。"〔僩〕
鸡鸣而起章
敬之问:"'利与善之间也',这个利,非是有心於为利。只见理不明,才差些,便入那边去。"曰:"然。才差向利边去,只见利之为美。"〔贺孙〕
或问"利与善之间"。曰:"间,是两者相并在这里。一条路做这边去,一条路做那边去,所以谓之间。"
"利与善之间",不是冷水,便是热汤,无那中间温吞暖处也。〔僩〕
"利、善,若只是利、善,则易理会。今人所为处都是利,只管硬差排道是善。今人直是差处多。只一条大路,其馀千差万别,皆是私路。"因举张子韶小说云云。〔贺孙〕
"利与善之间。"若才有心要人知,要人道好,要以此求利禄,皆为利也。这个极多般样,虽所为皆善,但有一毫歆慕外物之心,便是利了。如一块洁白物事,上面只著一点黑,便不得为白矣。又如好底物事,如脑子之属,上面只著一点粪秽,便都坏了,不得为香矣。若是粪秽上面假饶著一堆脑麝,亦不济事。做善须是做到极尽处,方唤做善。〔僩〕
用之问:"舜'孳孳为善'。'未接物时,只主於敬,便是为善。'以此观之,圣人之道不是默然无言。圣人之心'纯亦不已',虽无事时,也常有个主宰在这里。固不是放肆,亦不是如槁木死灰。"曰:"这便如夜来说只是有操而已一段。如今且须常存个诚敬做主,学问方有所归著。如有屋舍了,零零碎碎方有顿处。不然,却似无家舍人,虽有千万之宝,亦无安顿处。今日放在东边草里,明日放在西边草里,终非己物。"〔贺孙〕
或问"为善、为利"处。因举龟山答廖尚书用中一段,曰:"龟山说得鹘突,廖公认得不子细,后来於利害上颇不分别。绍兴间,秦氏主和,建议不决,召廖公来。他懵然不知,却去问他平日所友善之人,如郑邦达辈。邦达亦不思量,便云:'和是好事。'故廖公到阙即主和议,遂为中丞,然他亦不肯为秦氏鹰犬。"秦尝讽令言赵公鼎,廖竟不从而出。〔焘〕
杨子取为我章
"杨朱乃老子弟子,其学专为己。列子云:'伯成子羔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其言曰:"一毛安能利天下?使人人不拔一毛,不利天下,则天下自治矣。"'"问:"老子似不与杨朱同。"曰:"老子窥见天下之事,却讨便宜置身於安闲之地,云'清静自治',岂不是与朱同?"又问:"伊川说老子,谓先语大道,后却涉些奸诈。如云'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之类。"曰:"孔孟亦知天下有许多事,何故不压他?"曰:"孔孟见实理,把作合做底看。他不见实理,把做无故不肯为。"问:"孔子曾见他书否?"曰:"未必见。"厚之问:"孔子何为问礼於他?"曰:"他本周家史官,自知礼,只是以为不足道,故一切埽除了。曾子问中自见孔子问他处。邵康节亦有些小似他。"问:"渊源录中何故有康节传?"曰:"书坊自增耳。"〔可学〕
问:"'墨氏兼爱,杨氏为我。'夫兼爱虽无差等,不合圣人之正道,乃是割己为人,灭去己私,犹足立教。若为我,乃小己自私之事,果何足以立教耶?"曰:"庄子数称杨子居之为人,恐杨氏之学,如今道流修炼之士。其保啬神气,虽一句话也不妄与人说,正孟子所谓'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是也。"〔柄〕
问:"杨墨固是皆不得中。至子莫,又要安排讨个中执之。"曰:"子莫见杨墨皆偏在一处,要就二者之中而执之,正是安排寻讨也。原其意思固好,只是见得不分明,依旧不是。且如'三过其门而不入',在禹稷之时则可,在颜子则不可。'居陋巷',在颜子之时则是中,在禹稷之时则非中矣。'居陋巷'则似杨氏,'三过其门而不入'则似墨氏。要之,禹稷似兼爱而非兼爱,颜子似为我而非为我。"道夫云:"常记先生云:'中,一名而函二义。这个中,要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异,与时中之中同。'"曰:"然。"〔道夫〕
尧舜性之也章
"性之",是合下如此;"身之",是做到那田地。〔端蒙〕
"尧舜性之也","性"字似"禀"字。"汤武身之也",是将这道理做成这个浑身,将这浑身做出这道理。"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旧时看此句,甚费思量。有数样说,今所留二说,也自倒断不下。〔僩〕
黄仁卿问:"'性善'之'性'与'尧舜性之'之'性',如何?"曰:"'性善'之'性'字实,'性之'之'性'字虚。性之,只是合下禀得,合下便得来受用。"又曰:"反之,是先失著了,反之而后得。身之,是把来身上做起。"〔节〕
圣人之心,不曾有个起头处。"尧舜性之",合下便恁地去,初无个头。到"汤武反之",早是有头了,但其起处甚微。五霸则甚大。
或问:"'仁,人心也。'若假借为之,焉能有诸己哉?而孟子却云五霸'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何也?"曰:"此最难说。前辈多有辨之者,然卒不得其说。'恶知'二字为五霸设也,如云五霸自不知也。五霸久假而不归,安知其亦非己有也。"〔去伪〕
问:"'久假不归,恶知其非有?'旧解多谓,使其能久假而不归,恶知终非其有?"曰:"诸家多如此说,遂引惹得司马温公东坡来辟孟子。"问:"假之之事,如责楚包茅不贡,与夫初命、三命之类否?"曰:"他从头都是,无一事不是。如齐桓尚自白直,恁地假将去。至晋文公做了千般跷蹊,所以夫子有'正、谲'之论。博议说'谲、正'处甚好,但说得来连自家都不好了。"又曰:"假之,非利之之比。若要识得假与利,只看真与不真,切与不切。'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正是利之之事也。"道夫云:"'安仁'便是'性之','利仁'便是'反之','假之'之规模自与此别。"曰:"不干涉。如'勉强而行',亦非此比。安、利、勉强,皆是真切,但有熟不熟耳。"顷之,叹曰:"天下事谁不恁地!且如汉祖三军缟素,为义帝发丧,他何尝知所谓君臣之义所当然者!但受教三老,假此以为名而济其欲尔。"问:"如夫子称管仲'如其仁',也是从'假'字上说来否?"曰:"他只是言其有仁之功,未说到那'假'字上在。且如孺子入井,有一人取得出来,人且称其仁,亦未说到那'纳交、要誉、恶其声而然'。"道夫问:"如此说,则'如'字如何解?"曰:"此直深许其有仁耳。人多说是许其似仁而非仁,以文势观之,恐不恁地,只是许其仁耳。"道夫云:"假之之事,真所谓'幽沉仁义',非独为害当时,又且流毒后世。"曰:"此孟子所以不道桓文而卑管晏也。且如兴灭继绝,诛残禁暴,怀诸侯而尊周室,百般好事他都做,只是无恻怛之诚心。他本欲他事之行,又恰有这题目入得,故不得不举行。"道夫云:"此邵子所以有'功之首,罪之魁'之论。"曰:"他合下便是恁地。"〔道夫〕
王子垫问曰章
王子垫问士尚志一段,中间反覆说"仁义"二字,都有意,须思量得。〔僩〕
桃应问曰章
问:"瞽瞍杀人,在皋陶则只知有法,而不知有天子之父;在舜则只知有父,而不知有天下。此只是圣贤之心坦然直截,当事主一,不要生枝节否?"曰:"孟子只是言圣贤之心耳。圣贤之心合下是如此,权制有未暇论。然到极不得已处,亦须变而通之。盖法者,天下公共,在皋陶亦只得执之而已。若人心不许舜弃天下而去,则便是天也。皋陶亦安能违天!法与理便即是人心底。亦须是合下有如此底心,方能为是权制。今人於事合下无如此底心,其初便从权制去,则不可。"〔淳〕
"桃应之问,孟子之对,杨氏有'议贵'之说,如何?"曰:"使舜欲为天子,又欲免瞽瞍,则生议贵之法矣。"〔人杰〕
孟子自范之齐章
问:"孟子言'居移气,养移体'后,却只论居不论养,岂非居能移人之气,亦如养之能移人之体乎?"曰:"有是居,则有是养。居公卿,则自有公卿底奉养;居贫贱,则自有居贫贱底奉养。言居,则养在其中。"〔去伪〕
形色天性章
至之问"形、色"。曰:"有这形,便自有这色,所以下文只说'践形'。盖色便在形里面;色,犹言容貌也。"时举问:"'形、色'自是两字否?"曰:"固是。"〔时举〕
敬之问:"'形色天性。'形是耳目口鼻之类,色是如何?"曰:"一颦一笑,皆有至理。时举录云:"凡一颦一笑,一语一默,无非天理。"'形'字重,'色'字轻,故下面但云:'惟圣人可以践形。'"直卿云:"形是'动容貌',色是'正颜色'。"曰:"固是。"〔南升〕
问:"'色'字如何?"曰:"有形便有色,如'动容周旋中礼',则色自正。如祭祀则必有敬之色,临丧则必有哀之色,故下文只言'践形'。"〔〈螢,中"虫改田"〉〕
问:"'形色天性'下,只说践形而不云色,何也?"曰:"有此形则有此色,如鸟兽之形自有鸟兽颜色,草木之形自有草木颜色。言形,则色在其中矣。"去伪。
形色上便有天性。视,便有视之理;听,便有听之理。〔闳祖〕
"践形",是有这个物事,脚实踏著,不阙了他个。有是形便有是理,尽得这个理,便是践得这个形。耳目本有这个聪明,若不尽其聪明时,便是阙了这个形,不曾践得。〔恪〕
"惟圣人可以践形。"践,非践履之谓。盖言圣人所为,便踏著这个形色之性耳。〔道夫〕
论"践形",云:"天生形色,便有本来天理在内。贤人践之而未尽,圣人则步步踏著来路也。"〔方〕
人之有形有色,无不各有自然之理,所谓天性也。惟圣人能尽其性,故即形即色,无非自然之理。所以人皆有是形,而必圣人然后可以践其形而无歉也。践,如践言之"践" ,伊川以为"充人之形"是也。〔人杰〕
尽性,性有仁,须尽得仁;有义,须尽得义,无一些欠阙方是尽。践形,人有形,形必有性。耳,形也,必尽其聪,然后能践耳之形;目,形也,必尽其明,然后能践目之形。践形,如践言之"践"。伊川云:"践形是充人之形。"尽性、践形,只是一事。〔闳祖〕
蜚卿问:"既是圣人,如何却方可以践形?"曰:"践,如掩覆得过底模样,如伊川说充其形色,自是说得好了。形,只是这形体。色,如'临丧则有哀色,介胄则有不可犯之色'之类。天之生人,人之得於天,其具耳目口鼻者,莫不皆有此理。耳便必当无有不聪,目便必当无有不明,口便必能尽别天下之味,鼻便必能尽别天下之臭,圣人与常人都一般。惟众人有气禀之杂,物欲之累,虽同是耳也而不足於聪,虽同是目也而不足於明,虽同是口也而不足以别味,虽同是鼻也而不足以别臭。是虽有是形,惟其不足,故不能充践此形。惟圣人耳则十分聪,而无一毫之不聪;目则十分明,而无一毫之不明;以至於口鼻,莫不皆然。惟圣人如此,方可以践此形;惟众人如彼,自不可以践此形。"〔贺孙〕
君子所以教者五章
或问:"'君子之所以教者',诸先生说得如何?"曰:"诸先生不曾说得分明。曾子学到孔子田地,故孔子与他说一贯之道,此所谓'如时雨化之者也'。时雨云者,不先不后,適当其时而已。成德,如颜渊闵子骞者是也。达材,如冉有季路是也。答问,如孟子与公孙丑万章之徒是也。有私淑艾者,横渠谓'正己而物正',非然也。此五者一节轻似一节。'大人正己而物正',大小大事,不应安排在答问之下。以某观之,此言为不曾亲圣人者设也。彼虽不曾承圣人之诲,私得於善治孔子之道者,亦足以发也,故又在答问之下。"〔去伪〕
成德,成就其德,如孔子於冉闵,德则天资纯粹者。达材,通达其才,如孔子於由赐,才是明敏者。答问,则早费言语。私淑艾,却是不曾及门,闻风而善者。〔端蒙〕
伯丰问:"横渠云:'颜子私淑艾以教人,隐而未见之仁也。'如何?"曰:"旧解'有私淑艾者',谓自善其身,而示教於人,故横渠如此说。然考孟子所谓'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此人者,是孟子指其师友子思之类。以谓予不得亲见孔子而师之,只是我私窃传其善於人,如有私淑艾者,却是'君子所以教者五',然亦有次叙,有如时雨化之者,他地位已到,因而发之,孔子於颜曾是也。其次成德、达材,又随人资材成就。有答问者,未及师承,只是来相答问而已。私淑艾者,未尝亲见面授,只是或闻其风而师慕之,或私窃传其善言善行,学之以善於其身,是亦君子之教诲也。横渠集中有祭文云:'私淑祖考之遗训。'说得文义却顺。"〔〈螢,中"虫改田"〉〕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章
"引而不发。"引,引弓也;发,发矢也。跃如,如踊跃而出,犹言"活泼泼地"也。〔人杰〕
"'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下三字属君子。言虽引而不发,而其言意中跃跃然会动,如所谓活泼泼地也。"及入解,又云:"跃跃然於动静语默之间。"〔方〕
跃如,是道理活泼泼底发出在面前,如甲中跃出。〔升卿〕
"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须知得是引个甚么?是怎生地不发?又是甚么物事跃在面前?须是耸起这心与他看,教此心精一,无些子夹杂,方见得他那精微妙处。又曰:"道理散在天下事物之间,圣贤也不是不说,然也全说不得,自是那妙处不容说。然虽不说,只才挑动那头了时,那个物事自跌落在面前。如张弓十分满而不发箭,虽不发箭,然已知得真个是中这物事了。须是精一其心,无些子他虑夹杂,方看得出。"〔僩〕
"'引而不发,跃如也',与'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同意否?"曰:"这般有问答处,侭好看。这见得恁地问,便恁地答。最是酬酢处见意思,且自去看。"〔贺孙〕
或问:"范谓:'君子之射,引而不发,以待彀与的之相偶。心欲必中,故跃如也。'此说如何?"曰:"范氏此说最好笑!岂有君子之射常引而不发者乎!只管引而不发,却成甚射也!'引而不发'之语,只缘上文说射,故有此语。此只是言君子之教人,但开其端以示人而已,其中自有个跃如底道理。学者须是识得这个道理,方知君子教人为甚忠。故下文'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去伪〕
於不可已而已章
"进锐退速",其病正在意气方盛之时,已有易衰之势,不待意气已衰之后,然后见其失也。
知者无不知也章
"知者无不知也。"问:"知在先否?"曰:"也是如此,亦不专如此。固是用知得审。若知不审,以贤为否,以否为贤,少间那仁上便安顿不著。"〔僩〕
正淳问:"'急先务'一段何如?"曰:"人人各有当务之急。'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此各有所急也。'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此圣人之所急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若学圃、学稼,则是不急。今人读书中亦自有合著急处。若是稍慢处理会未得,也且放过不妨,紧要处须著理会。"又问:"'急亲贤也,急先务也',治天下莫过於亲贤,知却随时因事为之,故不指言。如舜之举相、去凶,是舜之先务;禹之治水,是禹之先务,何如?"曰:"大略是如此。下文云'此之谓不知务'。须是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如眼下修缉礼书,固是合理会。若只知有这个,都困了,也不得。又须知自有要紧处,乃是当务。又如孟子答'今之乐,犹古之乐',这里且要得他与百姓同乐是紧急。若就这里便与理会今乐非古乐,便是不知务。"〔贺孙〕人杰录别出。
问:"如舜举皋陶,汤举伊尹,所谓亲贤者,乃治天下者不易之务。若当务之急,是随其时势之不同。尧之历象、治水,舜之举相、去凶,汤之伐夏救民,皆所务之急者。"曰:"也是如此。然当务之急,如所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亦不用於耕耳'。又如夫子言'务民之义',应系所当为者,皆是也。"汉卿问:"'不能三年之丧,而緦小宝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却止说智,不说仁?"曰:"便是并与仁说。所谓'急亲贤之为务',岂不为仁乎?"先生因推言:"学者亦有当务。如孟子论今乐古乐,则与民同乐,乃乐之本,学者所当知也。若欲明其声音节奏,特乐之一事耳。又如修缉礼书,亦是学者之一事。学者须要穷其源本,放得大水下来,则如海潮之至,大船小船莫不浮泛。若上面无水来,则大船小船都动不得。如讲学既能得其大者,则小小文义,自是该通。若只於浅处用功,则必不免沉滞之患矣。"〔人杰〕
谢选骏指出:《孟子·尽心上》云:“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人说——孟子又谈及人生至乐,他说:“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所谓“万物皆备于我”所指为:为了完成人性或人生目的,人对万物并无任何必要的需求,正如孔子口中的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雍也》),而“回也不改其乐”,其故安在?在于孟子此处所说的“反身而诚”。宋明儒者自作聪明,将此句增加三字,改为“万物之理皆备于我心”。这种作法实不可取,也误解了孟子的本意。“反身而诚”是指反省自己确实做到了真诚,与所谓的“理”实无关系。接着,所谓“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所指之仁与恕,皆与衡量与实践人我之适当关系有关,此亦符合人性向善的观点。
我看——孟子主张性善论,可能是因为他的性恶,所以他才发现普遍的人性都比他善良;荀子主张性恶论,可能因为他相对善良,所以他才发现普遍的人性都比他邪恶。
【卷六十一 孟子十一】
◎尽心下
△尽信书章
孟子说"尽信书不如无书"者,只缘当时恁地战斗残戮,恐当时人以此为口实,故说此。然"血流漂杵",看上文自说"前徒倒戈,攻其后以北",不是武王杀他,乃纣之人自蹂践相杀。荀子云:"所以杀之者,非周人也,商人也。"〔贺孙〕
舜之饭糗茹草章
或问:"'二女果',赵氏以'果'为'侍',有所据否?"曰:"某常推究此。广韵从'女'从'果'者,亦曰'侍也'。"〔去伪〕
好名之人章
好名之人,只是偶然能如此。苟非其人,苟非真能让之人,则箪食豆羹,反见於色。想见孟子亦少了几个字。"其人"者,指真能让底人言。〔子蒙〕
让千乘之国,惟贤人能之。然好名之人,亦有时而能之。然若不是真个能让之人,则於小处不觉发见矣。盖好名之人本非真能让国也,徒出一时之慕名而勉强为之耳。然这边虽能让千乘之国,那边箪食豆羹必见於色。东坡所谓"人能碎千金之璧,而不能不失声於破釜",正此意也。"苟非其人",其人指真能让国者,非指好名之人也。〔僩〕
徐孟宝问"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曰:"会得东坡说'能碎千金之璧,不能不失声於破釜'否?"曰:"如此,则'能让千乘之国',只是好名;至'箪食豆羹见於色',却是实情也。"曰:"然。"曰:"如此说时,好名大故未是好事在。"曰:"只李守约之祖光祖删定曾如此说来。某尝把此一段对'向为身死而不受'一段为义。盖前段是好名之人大处打得过,小处漏绽也;动於万锺者,是小处遮掩得过,大处发露也。"〔大雅〕
民为贵章
"伊川云:'勾龙配食於社,弃配食於稷。始以其有功於水土,故祀之;今以其水旱,故易之。'夫二神之功,万世所赖;旱乾水溢,一时之灾。以一时之灾,而遽忘万世之功,可乎?"曰:"'变置社稷',非是易其人而祀之也。伊川之说也,盖言迁社稷坛场於他处耳。"〔谟〕
仁也者人也章
或问"仁者人也"。曰:"仁是仁,不可说。故以人为说者,是就人性上说。"〔节〕
"仁者,人也。"人之所以为人者,以其有此而已。一心之间,浑然天理,动容周旋,造次颠沛,不可违也。一违,则私欲间乎其间,为不仁矣。虽曰二物,其实一理。盖仁即心也,不是心外别有仁也。〔椿〕
"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此是说此仁是人底道理,就人身上体认出来。又就人身上说,合而言之便是道也。〔〈螢,中"虫改田"〉〕
"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只仁与人,合而言之,便是道。犹言"公而以人体之便是仁"也。〔子蒙〕
"仁者,人也",非是以人训仁。且如君臣之义,君臣便是人,义便是仁;尽君臣之义即是道,所谓"合而言之"者也。〔履孙〕
"人之所以得名,以其仁也。言仁而不言人,则不见理之所寓;言人而不言仁,则人不过是一块血肉耳。必合而言之,方见得道理出来。"因言:"仁字最难形容,是个柔软有知觉、相酬接之意,此须是自去体认。'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广〕
问"合而言之,道也"。曰:"只说仁不说人,则此道理安顿何处?只说人不说仁,则人者特一块血肉耳。必合将来说,乃是道也。"〔必大〕
问:"先生谓外国本下更有云云者,何所据?"曰:"向见尤延之说,高丽本如此。"〔广〕
问"仁也者人也"。曰:"此'仁'字不是别物,即是这人底道理。将这仁与人合,便是道。程子谓此犹'率性之谓道'也。如中庸'仁者人也',是对'义者宜也',意又不同。'人'字是以人身言之。'仁'字有生意,是言人之生道也。中庸说'仁'字又密。止言'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便说'仁者人也',是切己言之。孟子是统而言之。"徐问:"礼记:'仁者右也,道者左也;仁者人也,道者义也。'"曰:"这般话,理会作甚!"〔淳〕
貉稽曰章
或问:"'肆不殄厥愠,亦不殒厥问',此绵之八章,孟子以是称文王,无足怪。'忧心悄悄,愠于群小',此邶柏舟之诗,何与孔子?而以此称孔子,何也?"曰:"此不必疑。如见毁於叔孙,几害於桓魋,皆'愠于群小'也。辞则卫诗,意似孔子之事,故孟子以此言孔子。至於绵诗'肆不殄厥愠'之语,注谓说文王。以诗考之,上文正说太王,下文岂得便言文王如此?意其间须有阙文。若以为太王事,则下又却有'虞芮质厥成'之语。某尝作诗解,至此亦曾有说。"集传今有定说。〔去伪〕
口之於味也章
孟子亦言气质之性,如"口之於味也"之类是也。〔节〕
徐震问:"'口之於味',以至'四肢之於安佚',是性否?"曰:"岂不是性?然以此求性不可,故曰:'君子不谓性也。'"〔人杰〕
敬之问:"'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有命焉',乃是圣人要人全其正性。"曰:"不然。此分明说'君子不谓性',这'性'字便不全是就理上说。夫口之欲食,目之欲色,耳之欲声,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逸,如何自会恁地?这固是天理之自然。然理附於气,这许多却从血气躯壳上发出来。故君子不当以此为主,而以天命之理为主,都不把那个当事,但看这理合如何。'有命焉,有性焉',此'命'字与'性'字,是就理上说。'性也,君子不谓性也;命也,君子不谓命也',此'性'字与'命'字,是就气上说。"〔贺孙〕
"仁之於父子,义之於君臣,礼之於宾主,智之於贤者,圣人之於天道,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此"命"字有两说,一以所禀言之,一以所值言之。集注之说是以所禀言之。清而厚,则仁之於父子也至,若鼓瞍之於舜,则薄於仁矣;义之於君臣也尽,若桀纣之於逢干,则薄於义矣。礼薄而至於宾主之失其欢,智薄而至於贤者之不能尽知其极。至於圣人之天道,有"性之、反之"之不同。如尧舜之盛德固备於天道,若"禹入圣域而不优",则亦其禀之有未纯处,是皆所谓命也。〔人杰〕
或问:"'圣人之於天道',文势与上文一否?"曰:"与上文一。'尧舜性之',则尽矣;'汤武身之',则未也。"〔履孙〕
"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是因甚有两样?〔闳祖〕
"性也,有命焉","性"字兼气禀而言。"命也,有性焉",此"性"字专言其理。〔伯羽〕
问"性也,有命焉"。曰:"此'性'字兼物欲而言,说得缓而阔。如下文'有性焉'之'性',则说得紧。两个'命'字亦不同。"〔焘〕
"性也,有命焉",此性是气禀之性,命则是限制人心者。"命也,有性焉",此命是气禀有清浊,性则是道心者。〔方子〕
直卿云:"'不谓性命'章,两'性'字,两'命'字,都不同。上面'性'字是人心;下面'性'字是道心。上面'命'字是气,论贫富贵贱;下面'命'字是理,论智愚贤不肖。"〔学蒙〕
区兄问"有性焉,有命焉"一段。先生甚喜,以谓"某四十岁,方看透此段意思。上云'性也',是气禀之性;'有命焉',是断制人心,欲其不敢过也。下云'命也',盖其所受气禀亦有厚薄之不齐;'有性焉',是限则道心,欲其无不及也"。〔盖卿〕震录云:"区兄以'性也'之'性'为气禀之性,'有性焉'之'性'为天命之性。先生云:'某四十岁方得此说。不易公思量得!'"
或问"君子不谓性命"。曰:"论来'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声,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固是性;然亦便是合下赋予之命。'仁之於父子,义之於君臣,礼之於宾主,智之於贤者,圣人之於天道',固是命;然亦便是各得其所受之理,便是性。孟子恐人只见得一边,故就其所主而言。舜禹相授受,只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论来只有一个心,那得有两样?只就他所主而言,那个便唤做'人心',那个便唤做'道心'。人心如'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声,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若以为性所当然,一向惟意所欲,却不可。盖有命存焉,须著安於定分,不敢少过,始得。道心如'仁之於父子,义之於君臣,礼之於宾主,智之於贤者,圣人之於天道';若以为命已前定,任其如何,更不尽心,却不可。盖有性存焉,须著尽此心以求合乎理,始得。"又曰:"'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声,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这虽说道性,其实这已不是性之本原。惟性中有此理,故口必欲味,耳必欲声,目必欲色,鼻必欲臭,四肢必欲安佚,自然发出如此。若本无此理,口自不欲味,耳自不欲声,目自不欲色,鼻自不欲臭,四肢自不欲安佚。"〔贺孙〕
或问"命"字之义。曰:"命,谓天之付与,所谓天令之谓命也。然命有两般:有以气言者,厚薄清浊之禀不同也,如所谓'道之将行、将废,命也','得之不得曰有命',是也;有以理言者,天道流行,付而在人,则为仁义礼智之性,如所谓'五十而知天命','天命之谓性',是也。二者皆天所付与,故皆曰命。"又问:"孟子谓'性也,有命焉',此'性'所指谓何?"曰:"此'性'字指气质而言,如'性相近'之类;此'命'字却合理与气而言。盖五者之欲,固是人性,然有命分。既不可谓我性之所有而必求得之,又不可谓我分可以得,而必极其欲。如贫贱不能如愿,此固分也;富贵之极,可以无所不为,然亦有限制裁节,又当安之於理。如纣之酒池肉林,却是富贵之极而不知限节之意。若以其分言之,固无不可为,但道理却恁地不得。今人只说得一边,不知合而言之,未尝不同也。'命也,有性焉',此'命'字专指气而言,此'性'字却指理而言。如舜遇瞽瞍,固是所遇气数。然舜惟尽事亲之道,期於底豫,此所谓尽性。大凡清浊厚薄之禀,皆命也。所造之有浅有深,所遇之有应有不应,皆由厚薄清浊之分不同。且如圣人之於天道,如尧舜则是性之,汤武则是身之,禹则'入圣域而不优',此是合下所禀有清浊,而所造有浅深不同。'仁之於父子',如舜之遇瞽瞍;'义之於君臣',如文王在羑里,孔子不得位;'礼之於宾主',如子敖以孟子为简;'智之於贤者',如晏婴智矣,而不知孔子,此是合下来所禀有厚薄,而所遇有应不应。但其命虽如此,又有性焉,故当尽性。大抵孟子此语是各就其所重言之,所以伸此而抑彼,如论语所说审富贵而安贫贱之意。张子所谓'养则付命於天,道则责成於己',是也。然又自要看得活。道理不是死底物,在人自著力也。""仁之於父子"以下,与集注不同,读者详之。〔铢〕
问:"'命矣夫!'这只是说他一身气数止於此否?"曰:"是它禀受得来只恁地。这命,便似向来说人心相似,是有两般命,却不是有两个命。有兼气血说底,有全说理底。如'有命焉','君子不谓命也',只是这一个命。前面说底是一般,后面说底是一般。如'口之於味,耳之於声,性之',这便是人心。然不成无后也要恁地!所以说'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这命,便是指理而言。若是'仁之於父子,义之於君臣,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这命,便是兼气血而言。其实只是这一个理,就气禀论则不同。且如'义之於君臣',亦有未事君时,先怀一个不忠底心者;子之於父,亦有常常怀不孝底心者。不成不管他,只听他自恁地!须著区处教不恁地,始得。"蔡仲默问:"'相近',也是指气质而言否?"曰:"是。若孟子,便直说曰:'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说至此,高声云:"只是这个道理!尧舜三王治天下,只是理会这个。千百年来无人晓得,后都黑了。到程先生后,说得方分明。"〔义刚〕
尧卿谓:"'君子不谓性命'章,前段说性是物欲之性,命是命分;后段说性是仁义礼智之性,命是禀赋之命,似各不同。"曰:"只是一般,此亦不难解,有甚么玄妙?只将自家身看,便见。且如耆刍豢而厌藜藿,是性如此。然刍豢分无可得,只得且吃藜藿。如父子有亲,有相爱底,亦有不相爱底;有相爱深底,亦有相爱浅底,此便是命。然在我有薄处,便当勉强以至其厚;在彼有薄处,吾当致厚,感他得他亦厚。如瞽瞍之顽,舜便能使'烝烝乂,不格奸'。"叔器问:"瞽瞍之恶彰彰於天下后世,舜何以谓之'大孝'?"曰:"公且自与他画策。瞽瞍顽嚚,天知地闻,舜如何揜得!且说今遇瞽瞍之父,公便要如何?"〔淳〕
"'君子不谓性命'一章,只要遏人欲,长天理。前一节,人以为性我所有,须要必得;后一节,人以为命则在天,多委之而不修。所以孟子到人说性处,却曰'有命';人说命处,却曰'有性'。"或曰:"先生尝言:'前段要轻看,后段要重看。'"曰:"固有此理,想曾言之。"〔谟〕
问:"'智之於贤者,圣人之於天道',集注尚存两说。"曰:"两说皆通,前章又似周密。"问:"贤者必智,何为却有浅深?天道必在圣人,何为却有厚薄?"曰:"圣贤固有等差。如汤武之於尧舜,武王之於文王,便自可见。"〔谟〕
或问:"伊川曰:'口目鼻耳四肢之欲,性也;然有分焉,不可谓我须要得,是有命也。'又曰:'"仁之於父子",至"圣人之於天道",谓之命者,以其本受有厚薄笔也。然其性善可学而尽,故谓之性。'夫人之分量固有厚薄,所以其口目耳鼻四肢之欲,不可以言性,伊川前说是矣。仁义礼智天道,此天之所以命於人,所谓'本然之性'者也。今曰命有厚薄,则是本然之性有两般也。若曰伊川以厚薄言人气质禀受於阴阳五行者如此,孟子不应言命。若以气质厚薄言命,则是天之降才为有殊矣。又如言仁则曰'仁之於父子',言义则曰'义之於君臣',言礼言智亦然。至言天道,则曰'圣人之於天道',文势至是当少变邪,抑自有意邪?"曰:"孟子言'降才',且如此说。若命则诚有两般,以禀受有厚薄也,又不可谓禀受为非命也。大抵天命流行,物各有得,不谓之命不可也。命,如人有富贵贫贱,岂不是有厚薄?'知之於贤者',则有小大。'圣人之於天道',亦有尽不尽处。只如'尧舜性之',则是尽得天道:'汤武身之',则是於天道未能尽也。此固是命,然不可不求之於性。"〔去伪〕
问:"'智之於贤者',或云:'吾既有智,则贤者必见之。'此说如何?"曰:"如此解,似语势倒而不顺。须从横渠说:'晏婴之智而不知仲尼,岂非命欤?'然此'命'字,恐作两般看。若作所禀之命,则是婴禀得智之浅者。若作命分之命,则晏子偶然蔽於此,遂不识夫子。此是作两般看。"〔赐〕
刘问:"孟子'性也,有命焉;命也,有性焉',将性、命做两件。子思'天命之谓性',又合性命为一。如何?"曰:"须随圣贤文意看。孟子所谓命,是兼气禀而言;子思专以天所赋而言。"又问:"易言'穷理尽性以至於命',如何?"先生不答。少顷,曰:"不要如此看文字。游定夫初见伊川,问'阴阳不测之谓神'。伊川曰:'贤是疑了问,只拣难底问?'后来人便道游将难底问。大意要且将圣贤言语次第看,看得分晓,自然知得。伊川易传序云:'求言必自近。易於近者,非知言者也。'此伊川吃紧为人处。"〔宇〕
或问"圣人之於天道"一段,以示诸友。祖道曰:"伯丰举钱文季之说,大概言命处,只将为所禀之命,莫是偏了?"曰:"此说亦是。如集注中举横渠说云,以晏子之贤而不识孔子,岂非命也?已有此意了。如伯丰见识所立,亦甚难得。"〔祖道〕
浩生不害问曰章
"可欲之谓善。"可欲,只是说这人可爱也。〔淳〕
问"可欲之善"。曰:"为君仁,为臣敬,为父慈,为子孝是也。外是而求,则非。"〔大雅〕
问:"'可欲之谓善',若作人去欲他,恐与'有诸己之谓信'不相协。盖'有诸己'是说乐正子身上事,'可欲'却做人说,恐未安。"曰:"此便是他有可欲处,人便欲他,岂不是渠身上事?与下句非不相协。"〔时举〕
善人能无恶矣,然未必能不失也。必真知其善之当然,而实有於己,然后能不失。信者,实有於己而不失之谓。〔端蒙〕
问"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曰:"善人只是资质好底人,孔子所谓'不践迹,亦不入於室'者是也。是个都无恶底人,亦不知得如何是善,只是自是个好人而已。'有诸己之谓信',是都知得了,实是如此做。此是就心上说,心里都理会得。'充实之谓美',是就行上说,事事都行得尽,充满积实,美在其中,而无待於外。如公等说话,都是去外面旋讨个善来栽培放这里,都是有待於外。如仁,我本有这仁,却不曾知得;却去旋讨个仁来注解了,方晓得这是仁,方坚执之而不失。如义,我元有这义,却不曾知得;却旋去讨个义来注解了,方晓得这是义,坚守之而勿失。这都是有待於外。无待於外底,他善都是里面流出来。韩文公所谓'足乎己无待於外之谓德',是也。有待於外底,如伊川所谓富人多宝贫子借看之喻,是也。"又曰:"'可欲之谓善',如人有百万贯钱,世界他都不知得,只认有钱使,有屋住,有饭吃,有衣著而已。'有诸己之谓信',则知得我有许多田地,有许多步亩,有许多金银珠玉,是如何营运,是从那里来,尽得知了。"〔僩〕
问"可欲之谓善",至"圣而不可知之谓神"。曰:"善,浑全底好人,无可恶之恶,有可喜可欲之善。'有诸己之谓信',真个有此善。若不有诸己,则若存若亡,不可谓之信。自此而下,虽一节深如一节,却易理会。充实,谓积累。光辉,谓发见於外。化,则化其大之之迹,圣而不可知处便是神也。所以明道言:'仲尼无迹,颜子微有迹,孟子其迹著。'"或问颜子之微有迹处。曰:"如'愿无伐善,无施劳',皆是。若孔子有迹,只是人捉摸不著。"〔去伪〕
古人用"圣"字有两样:"大而化之之谓圣",是一般;如"知、仁、圣、义"之"圣",只通明亦谓之圣。〔可学〕
"乐正子,二之中",是知好善而未能有诸己,故有从子敖之失。〔人杰〕〈螢,中"虫改田"〉录云:"'二之中,四之下',未必皆实有诸己者,故不免有失错处。"
"可欲之谓善。"人之所同爱而目为好人者,谓之善人。盖善者人所同欲,恶者人所同恶。其为人也,有可欲而无可恶,则可谓之善人也。横渠曰:"志仁无恶之谓善,诚善於身之谓信。"〔人杰〕集注。
问"可欲之谓善"。曰:"横渠说,善人者志於仁而无恶。盖可欲底便是善,可恶底便是恶。若是好善又好恶,却如何得有诸己?此语脉亦不必深求,只是指人说,只是说善人信人。"又问:"至'大而化之',皆是指人否?"曰:"皆是。"又问:"只自善推去否?"曰:"固是。然须是有个善,方推得。譬如合一药,须先有真药材,然后和合罗碾得来成药。若是药材不真,虽百般罗碾,毕竟不是。大凡诸人解义理,只知求向上去,不肯平实放下去求。惟程子说得平实,然平实中其义自深远。如中庸中解'动则变,变则化',只是就外面说。其他人解得太高。盖义理本平易,却被人求得深了。只如'明则诚矣,诚则明矣',横渠皆说在里面。若用都收入里面,里面却没许多节次,安著不得。若要强安排,便须百端撰合,都没是处。"〔〈螢,中"虫改田"〉〕
或问:"'可欲之谓善',伊川云:'善与"元者善之长"同理。'又曰:'善便有个元底意思。'横渠云:'求仁必求於未恻隐之前,明善必明於可欲之际。'二先生言善,皆是极本穷源之论,发明'善'字而已。至於可欲之义,则未有说也。近世学者多要於'可欲'上留意。有曰:'一性之真,其未发也,无思无为,难以欲言。无欲,则无可无不可。及其感而遂通,则虽圣人未免有欲;有欲,则可不可形焉。可者,天理也;不可者,人欲也。可者欲之,不可者不欲,非善己乎?'不知此说是否?曰:"不须如此说。善人只是浑全一个好人,都可爱可欲,更无些憎嫌处。"问:"如是,则惟已到善人地位者乃可当之。若学者,可欲为善,当如何用工?"曰:"可欲,只是都无可憎恶处。学者必欲於'善'字上求用工处,但莫做可憎可恶事便了。"问:"'充实之谓美',充实云者,始信有是善而已。今乃充而实之,非美乎?易曰'美在其中,而畅於四肢',此之谓也。'充实而有光辉'云者,和顺积於中,英华发於外,故此有所形见,彼有所观睹,非大乎?孟子曰'大人正己而物正',此之谓也。横渠谓'充内形外之谓美,塞乎天地之间,则有光辉之意'。不知此说然乎?"曰:"横渠之言非是。"又问:"'"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非是圣上别有一般神人,但圣人有不可知处,便是神也。'又以上竿弄瓶,习化其高为喻,则其说亦既明矣。但大而化之之圣,此句各有一说,未知其意同否?伊川曰:'"大而化之",只是理与己一。其未化者,如人操尺度量物,用之尚不免有差。至於化,则己便是尺度,尺度便是己。'横渠云:'大能成性谓之圣。'近又闻先生云:'化其大之迹谓圣。'窃尝玩味三者之言,恐是一意,不知是否?"曰:"然。"〔谟〕(集义。)
程子曰:"乾,圣人之分也,可欲之善属焉;坤,贤人之分也,有诸己之信属焉。一个是自然,一个是做工夫积习而至。"又曰:"善、信、美、大、圣、神是六等人。'可欲之谓善',是说资禀好。可欲,是别人以为可欲。'有诸己之谓信',是说学。"又曰:"'直方大',直方然后大。积习而至,然后能'不习无不利'。"〔闳祖〕
令思"乾,圣人之分也,可欲之善属焉;坤,贤人之分也,有诸己之信属焉"。对曰:"乾者,纯阳之卦,阳气之始也,始无不善。圣人之心纯乎天理,一念之发,无非至善,故曰'乾,圣人之分也,可欲之善属焉'。坤者,纯阴之卦,阴气之终,所以成始者也。贤人学而后复其初,欲有诸己,必积习而后至,故曰'坤,贤人之分也,有诸己之信属焉'。"先生曰:"只是一个是自然,一个是做工夫。'可欲之谓善',是说资禀可欲,是别人以为可欲。'有诸己之谓信',是说学。"
乾九二,圣人之学,"可欲之善属焉"。可欲之善,是自然道理,未到修为,故曰圣人之学。坤六二,贤人之学,"有诸己之信属焉"。有诸己,便欲执持保守,依文按本做,故曰贤人之学。"忠信进德,修辞立诚",乾道也;是流行发用,朴实头便做将去,是健之义。"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坤道也;便只简静循守,是顺之义。大率乾是做,坤是守,乾如活龙相似,有猛烈底气象,故九五曰"飞龙在天",文言说得活泼泼地。到坤,便善了,六五只说"黄裳元吉",文言中不过说"黄中通理,正位居体"而已。看易,记取"阴阳"二字;看乾坤,记取"健顺"二字,便不错了。〔〈螢,中"虫改田"〉〕
逃墨必归於杨章
或问:"孟子云'逃墨必归於杨,逃杨必归於儒',盖谓墨氏不及杨氏远矣。韩子却云:'孔墨必相为用。'如此,墨氏之学比之杨朱又在可取。"曰:"昌黎之言有甚凭据?且如原道一篇虽则大意好,终是疏。其引大学只到'诚意'处便住了。正如子由古史引孟子自'在下位不获乎上',只到'反诸身不诚'处便住。又如温公作通鉴,引孟子'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却去了'居天下之广居',皆是掐却一个头,三事正相类也。"〔文蔚〕
盆成括仕於齐章
盆成括恃才妄作,谓不循理了,硬要胡做。〔僩〕
人皆有所不忍章
叔器问"充无受尔汝之实"。曰"'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恶不仁,而不能使不仁者不加乎其身,便是不能充无受尔汝之实。"〔义刚〕
不直心而私意如此,便是穿窬之类。又云:"里面是如此,外面却不如此;外面恁地,里面却不恁地。"〔焘〕
问:"此章前面双关说仁义,后面却专说义,如何?"曰:"前一截是众人所共晓,到这后又较细密难晓,故详说之。"又问:"莫有浅深否?"曰:"后面也是说得渐渐较密。"〔道夫〕
问:"'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集注云:'实,诚也。人不肯受尔汝之实者,羞恶之诚也。'须是自治其身无不谨,然后无尔汝之称否?"曰:"这些子,注中解得不分晓。记得旧时解得好,却因后来改来改去,不分晓了。看来'实'字对'名'字说。不欲人以尔汝之称加诸我,是恶尔汝之名也。然反之於身,而去其无可尔汝之行,是能充其无受尔汝之实也。若我自有未是处,则虽恶人以尔汝相称,亦自有所愧矣。"又问:"'餂者,探取之意',犹言探试之'探'否?"曰:"餂,是钩致之意。如本不必说,自家却强说几句,要去动人,要去悦人,是'以言餂之也'。如合当与他说,却不说,须故为要难,使他来问我,'是以不言餂之也'。"又问:"政使当言而言,苟有悦人之意,是亦穿窬之类否?"曰:"固是。这穿窬之心,便是那受尔汝之实。"又问:"此章首言仁义,而后专言义者,何也?"曰:"仁只是一路,不过只是个不忍之心,苟能充此心便了。义却头项多。"又问:"'人能充无穿窬之心',是就至粗处说?'未可以言而言'与'可以言而不言',是说入至细处否?"曰:"然。'能充无受尔汝之实'处,工夫却甚大了。到这田地,功夫大段周密了。所以说'无所往而不为义也'。使行己有一毫未尽,便不能'无受尔汝之实'矣。达者,推也,是展去充填满也,填塞教满。"又曰:"此段最好看。"〔僩〕
问"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曰:"某旧说恐未然。看来人皆恶尔汝之名。须是充此心,使无受尔汝之实。"又曰:"须是就这恶其名处,充到那'无受尔汝之实'处,则无所往而不为义矣。如今面前恶穿窬之名,而背后却为穿窬,便有穿窬之实。须是无穿窬之实,始得。"庄仲问:"伊川为东坡所玩侮,是如何?"曰:"公是倒看了'充无受尔汝之实'。孔子之伐木削迹,不成也是有'受尔汝之实'!"〔子蒙〕
言近而指远章
说"言近指远,守约施博","四方八面皆看得见。此理本是远近博约如一,而行之则自近约始。道理只是一,但随许多头面去说,又不可不逐头面理会也。"〔方〕
时可问:"'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不下带',或作心说。"曰:"所谓心者,是指个潜天潜地底说,还只是中间一块肉厎是?若作心说,恐未是。"〔时举〕
尧舜性者也章
"汤武反之",其反之虽同,然细看来,武王终是疏略,成汤却孜孜向进。如其伐桀,所以称桀之罪,只平说过。又放桀之后,"惟有惭德"。武王数纣,至於极其过恶,於此可见矣。〔人杰〕
汤武固皆反之。但细观其书,汤反之之工,恐更精密。又如汤誓与牧誓数桀纣之罪,词气亦不同。史记但书汤放桀而死;武王遂斩纣头,悬之白旗。又曰:"汤'有惭德',如武王恐亦未必有此意也。"〔儒用〕
或问:"'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信言语以正行,莫无害否?"曰:"言语在所当信。若有意以此而正行,便是有所为而然也。"〔焘〕
圣人是人与法为一,己与天为一。学者是人未与法为一,己未与天为一,固须"行法以俟命"也。〔道夫〕
注云:"无意而安行,性也。""性"下合添"之者"二字。〔僩〕
说大人则藐之章
敬之问"说大人则藐之"章。曰:"这为世上有人把大人许多崇高富贵当事,有言不敢出口,故孟子云尔。集注说自分明。论语说:'畏大人',此却说'藐大人'。大人固当畏,而所谓'藐'者,乃不是藐他,只是藐他许多'堂高数仞,榱题数尺'之类。"〔贺孙〕
养心莫善於寡欲章
问"养心莫善於寡欲"。曰:"紧要在'寡'字'多'字。看那事又要,这事又要,便是多欲。"〔子蒙〕
"养心莫善於寡欲。"欲是好欲,不是不好底欲,不好底欲不当言寡。〔振〕
"孟子曰,其为人也寡欲"章,只是言天理、人欲相为消长分数。"其为人也寡欲",则人欲分数少,故"虽有不存焉者寡矣",不存焉寡,则天理分数多也。"其为人也多欲",则人欲分数多,故"虽有存焉者寡矣",存焉者寡,则是天理分数少也。〔端蒙〕
敬之问:"'养心莫善於寡欲',养心也只是中虚。"曰:"固是。若眼前事事要时,这心便一齐走出了。未是说无,只减少,便可渐存得此心。若事事贪,要这个,又要那个,未必便说到邪僻不好底物事,只是眼前底事,才多欲,便将本心都纷杂了。且如秀才要读书,要读这一件,又要读那一件,又要学写字,又要学作诗,这心一齐都出外去。所以伊川教人,直是都不去他处用其心,也不要人学写字,也不要人学作文章。这不是僻,道理是合如此。人只有一个心,如何分做许多去!若只管去闲处用了心,到得合用处,於这本来底都不得力。且看从古作为文章之士,可以传之不朽者,今看来那个唤做知道?也是此初心下只趋向那边,都是做外去了。只是要得寡欲存这心,最是难。以汤武圣人,孟子犹说'汤武反之也'。反,复也,反复得这本心。如'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只为要存此心。观旅獒之书,一个獒,受了有甚大事,而反覆切谏。以此见欲之可畏,无小大,皆不可忽。"〔贺孙〕
敬之问"寡欲"。曰:"未说到事,只是才有意在上面,便是欲,便是动自家心。东坡云:'君子可以寓意於物,不可以留意於物。'这说得不是。才说寓意,便不得。人好写字,见壁间有碑轴,便须要看别是非;好画,见挂画轴,便须要识美恶,这都是欲,这皆足以为心病。某前日病中闲坐无可看,偶中堂挂几轴画,才开眼,便要看他,心下便走出来在那上。因思与其将心在他上,何似闭著眼坐得此心宁静?"子善问:"如夏葛冬裘,渴饮饥食,此理所当然。才是葛必欲精细,食必求饱美,这便是欲。"曰:"孟子说'寡欲'。如今且要得寡,渐至於无。"〔贺孙〕
集注云:"多而不节,未有不失其本心者。""多"字对"寡"字说。才要多些子,便是欲。〔僩〕
曾皙嗜羊枣章
羊枣,只是北边小枣,如羊矢大者。〔义刚〕
万章问孔子在陈章
"乡原","原"与"愿"同。荀子"原悫",注读作"愿",是也。观孟子意,是言好,不是言不好。然此一等人只是如此了,自是不可进了。
问"乡原"之义。曰:"'原'字与'愿'字同义。以其务为谨愿,不欲忤俗以取容,专务徇俗,欲使人无所非刺,既不肯做狂,又不肯做狷,一心只要得人说好,更不理会自己所见所得,与天理之是非。彼狂者〈口翏〉〈口翏〉然以古人为志,虽行之未至,而所知亦甚远矣。狷者便只是有志力行,不为不善。二者皆能不顾流俗汙世之是非,虽是不得中道,却都是为己,不为他人。彼乡原便反非笑之,曰'何以是〈口翏〉〈口翏〉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言古之人',此是乡原笑狂者也。'行何为踽踽叙叙?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此是乡原笑狷者也。彼其实所向,则是'阉然媚於世'而已。孔子以他心一向外驰,更不反已,故以为德之贼。而孟子又以为不可与入尧舜之道。"又问:"孔门狂者如琴张曾皙辈是也。如子路子夏辈,亦可谓之狷者乎?"曰:"孔门亦有狂不成狂,狷不成狷,如冉求之类是也。至於曾皙,诚狂者也,只争一撮地,便流为庄周之徒。"〔大雅〕
狂狷是个有骨肋底人。乡原是个无骨肋底人,东倒西擂,东边去取奉人,西边去周全人,看人眉头眼尾,周遮掩蔽,惟恐伤触了人。"君子反经而已矣。"所谓反经,去其不善,为其善者而已。〔僩〕
敬之问:"'经正则庶民兴',这个'经正',还当只是躬行,亦及政事否?"曰:"这个不通分做两件说。如尧舜虽是端拱无为,只政事便从这里做出,那曾恁地便了!有禹汤之德,便有禹汤之业;有伊周之德,便有伊周之业。终不如万石君不言而躬行,凡事一切不理会。有一家便当理会一家之事,有一国便当理会一国之事。"又曰:"孟子当杨墨塞道,其害非细。孟子若不明白说破,只理会躬行,教他自化,如何得化!"贺孙问。"此即大学明德新民之至否?"曰:"然。新民必本於明德,而明德所以为新民也。"〔贺孙〕
集义:"反经,经者天下之大经,如'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又如大学中说"止於仁,止於敬"之类,是提起大纲。然而天下之事,虽至纤悉,举不出於此理,非集义不可。〔人杰〕集义。
问:"集义'反经'之说如何?"曰:"经便是大经,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者。若便集义,且先复此大经。天下事未有出此五者,其间却煞有曲折。如大学亦先指此五者为言。使大纲既正,则其他节目皆可举。若不先此大纲,则其他细碎工夫如何做!谓如造屋先有柱脚,然后窗牖有安顿处。"〔〈螢,中"虫改田"〉〕
由尧舜至於汤章
问"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曰:"惟三山林少颖向某说得最好。'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汤则闻而知之。'盖曰若非前面见而知得,后之人如何闻而知之也。孟子去孔子之世如此其未远,近圣人之居如此其近,然而已无有见而知之者,则五百岁之后,又岂复有闻而知之者乎!"〔去伪〕
蒋端夫问:"闻知、见知,所知者何事?"曰:"只是这道理,物物各具一理。"又问:"此道理如何求?谓见之於心,或求之於事物?"曰:"不知所求者何物。若不以心,於何求之?求之於事物,亦是以心。"〔震〕
谢选骏指出:“尽信书不如无书”——泛指读书不要拘泥于书上或迷信书本。语出《孟子·尽心下》:“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
人说——战国·孟子及其弟子《孟子·尽心下》:“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后世据此典故引申出成语“尽信书,不如无书”。
《尚书·武成篇》,记载着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的一段历史。根据《尚书·武成篇》记载,说到双方战争非常激烈,尤其是在殷商的都城朝歌以南约三十里的牧野地方展开的一场恶战,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漂杵。
杵,是古时舂米用的木棒。战场上的血,把舂米都漂浮起来了,试想这是多大的伤亡呀!可是孟子却不信这段记载,他说:“血流漂杵的描写是夸张过度、不符事实的。”他认为,伐纣的武王军队,是仁义之师,当时殷人都痛恨纣王,拥护武王,武王怎会滥杀人民呢?而且纣王的军队,当时纷纷起义,武王很快就进入了朝歌,又怎会展开那样激烈的战斗呢?所以《孟子·尽心篇》记着孟子的这么一段话,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我对于《武成》那一篇,所取的不过两三节而已。仁义是无敌于天下的,以仁义之师讨伐最不仁义的暴君,怎会流那么多血,甚至于血流漂杵呢?”
我看“尽信书不如无书”的孟轲也算一个“历史虚无主义者”。但是他的处理方法是错误的。因为我想,“尽信书”虽不可取,但是“无书”的状态就更糟糕了——只有书本在握,才可以甄别和批判,从而推动思想的发展。
【卷六十二 中庸一】
◎纲领
中庸一书,枝枝相对,叶叶相当,不知怎生做得一个文字齐整!〔方子〕
中庸,初学者未当理会。〔升卿〕
中庸之书难看。中间说鬼说神,都无理会。学者须是见得个道理了,方可看此书,将来印证。〔赐〕夔孙录云"中庸之书,如个卦影相似,中间"云云。
问中庸。曰:"而今都难恁理会。某说个读书之序,须是且著力去看大学,又著力去看论语,又著力去看孟子。看得三书了,这中庸半截都了,不用问人,只略略恁看过。不可掉了易底,却先去攻那难底。中庸多说无形影,如鬼神,如'天地参'等类,说得高;说下学处少,说上达处多。若且理会文义,则可矣。"问:"中庸精粗本末无不兼备否?"曰:"固是如此。然未到精粗本末无不备处。"〔淳〕
问中庸大学之别。曰:"如读中庸求义理,只是致知功夫;如慎独修省,亦只是诚意。"问:"只是中庸直说到'圣而不可知'处。"曰:"如大学里也有如'前王不忘',便是'笃恭而天下平'底事。"〔胡泳〕
读书先须看大纲,又看几多间架。如"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此是大纲。夫妇所知所能,与圣人不知不能处,此类是间架。譬人看屋,先看他大纲,次看几多间,间内又有小间,然后方得贯通。"〔铢〕
问:"中庸名篇之义,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兼此二义,包括方尽。就道理上看,固是有未发之中;就经文上看,亦先言'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又言'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先生曰:"他所以名篇者,本是取'时中'之'中'。然所以能时中者,盖有那未发之中在。所以先开说未发之中,然后又说'君子之时中'。"〔至〕(以下论名篇之义。)
至之问:"'中'含二义,有未发之中,有随时之中。"曰:"中庸一书,本只是说随时之中。然本其所以有此随时之中,缘是有那未发之中,后面方说'时中'去。"至之又问:"'随时之中,犹日中之中',何意?"曰:"本意只是说昨日看得是中,今日看得又不是中。然譬喻不相似,亦未稳在。"直卿云:"在中之中,与在事之中,只是一事。此是体,彼是尾。"〔方子〕与上条盖同闻。
"'中庸'之'中',本是无过无不及之中,大旨在时中上。若推其中,则自喜怒哀乐未发之中,而为'时中'之'中'。未发之中是体,'时中'之'中'是用,'中'字兼中和言之。"直卿云:"如'仁义'二字,若兼义,则仁是体,义是用;若独说仁,则义、礼、智皆在其中,自兼体用言之。"〔盖卿〕
"'中庸'之'中',是兼已发而中节、无过不及者得名。故周子曰:'惟中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若不识得此理,则周子之言更解不得。所以伊川谓'中者,天下之正道'。中庸章句以'中庸'之'中',实兼'中和'之义,论语集注以'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皆此意也。"〔人杰〕
"'中庸'之'中',兼不倚之中?"曰:"便是那不倚之中流从里出来。"〔炎〕
问:"明道以'不易'为庸,先生以'常'为庸,二说不同?"曰:"言常,则不易在其中矣。惟其常也,所以不易。但'不易'二字,则是事之已然者。自后观之,则见此理之不可易。若庸,则日用常行者便是。"〔僩〕
或问:"'中庸'二字,伊川以庸为定理,先生易以为平常。据'中'之一字大段精微,若以平常释'庸'字,则两字大不相粘。"曰:"若看得不相粘,便是相粘了。如今说这物白,这物黑,便是相粘了。"广因云:"若不相粘,则自不须相对言得。"曰:"便是此理难说。前日与季通说话终日,惜乎不来听。东之与西,上之与下,以至於寒暑昼夜生死,皆是相反而相对也。天地间物未尝无相对者,故程先生尝曰:'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看得来真个好笑!"〔广〕
"惟其平常,故不可易;若非常,则不得久矣。譬如饮食,如五穀是常,自不可易。若是珍羞异味不常得之物,则暂一食之可也,焉能久乎!庸,固是定理,若以为定理,则却不见那平常底意思。今以平常言,则不易之定理自在其中矣。"广因举释子偈有云:"世间万事不如常,又不惊人又久长。"曰:"便是他那道理也有极相似处,只是说得来别。故某於中庸章句序中著语云:'至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须是看得他那'弥近理而大乱真'处,始得。"广云:"程子'自私'二字恐得其要领,但人看得此二字浅近了。"曰:"便是向日王顺伯曾有书与陆子静辨此二字云:'佛氏割截身体,犹自不顾,如何却谓之自私得!'"味道因举明道答横渠书云:"大抵人患在自私而用智。"曰:"此却是说大凡人之任私意耳。"因举下文"豁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曰:"此亦是对说。'豁然而大公',便是不自私;'物来而顺应',便是不用智。后面说治怒处曰:'但於怒时遽忘其怒,反观理之是非,则於道思过半矣。''忘其怒',便是大公;'反观理之是非',便是顺应,都是对说。盖其理自如此。"广因云:"太极一判,便有阴阳相对。"曰:"然。"〔广〕
"惟其平常,故不可易,如饮食之有五穀,衣服之有布帛。若是奇羞异味,锦绮组绣,不久便须厌了。庸固是定理,若直解为定理,却不见得平常意思。今以平常言,然定理自在其中矣。"公晦问:"'中庸'二字,旧说依程子'不偏不易'之语。今说得是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而平常之理。似以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说中,乃是精密切至之语;而以平常说庸,恰似不相粘著。"曰:"此其所以粘著。盖缘处得极精极密,只是如此平常。若有些子吒异,便不是极精极密,便不是中庸。凡事无不相反以相成;东便与西对,南便与北对,无一事一物不然。明道所以云:'天下之物,无独必有对,终夜思之,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直是可观,事事如此。"〔贺孙〕(与广录盖闻同。)
问:"中庸不是截然为二,庸只是中底常然而不易否?"曰:"是。"〔淳〕
问:"明道曰:'惟中不足以尽之,故曰"中庸"。'庸乃中之常理,中自已尽矣。"曰:"中亦要得常,此是一经一纬,不可阙。"〔可学〕
蜚卿问:"'中庸之为德。'程云:'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曰:"中则直上直下,庸是平常不差异。中如一物竖置之,常如一物横置之。唯中而后常,不中则不能常。"因问曰:"不惟不中则不能常,然不常亦不能为中。"曰:"亦是如此。中而后能常,此以自然之理而言;常而后能有中,此以人而言。"问:"龟山言:'高明则中庸也。高明者,中庸之体;中庸者,高明之用。'不知将体用对说如何?"曰:"只就'中庸'字上说,自分晓,不须如此说亦可。"又举荆公"高明处己,中庸处人"之语为非是。因言:"龟山有功於学者。然就他说,据他自有做工夫处。高明,释氏诚有之,只缘其无'道中庸'一截。又一般人宗族称其孝,乡党称其弟,故十项事其八九可称。若一向拘挛,又做得甚事!要知中庸、高明二者皆不可废。"〔宇〕
或问:"中与诚意如何?"曰:"中是道理之模样,诚是道理之实处,中即诚矣。"又问:"智仁勇於诚如何?"曰:"智仁勇是做底事,诚是行此三者都要实。"又问"中、庸"。曰:"中、庸只是一事,就那头看是中,就这头看是庸。譬如山与岭,只是一物。方其山,即是谓之山;行著岭路,则谓之岭,非二物也。方子录云:"问:'中庸既曰"中",又曰"诚",何如?'曰:'此古诗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也。'"中、庸只是一个道理,以其不偏不倚,故谓之'中';以其不差异可常行,故谓之'庸'。未有中而不庸者,亦未有庸而不中者。惟中,故平常。尧授舜,舜授禹,都是当其时合如此做,做得来恰好,所谓中也。中,即平常也,不如此,便非中,便不是平常。以至汤武之事亦然。又如当盛夏极暑时,须用饮冷,就叙处,衣葛,挥扇,此便是中,便是平常。当隆冬盛寒时,须用饮汤,就密室,重裘,拥火,此便是中,便是平常。若极暑时重裘拥火,盛寒时衣葛挥扇,便是差异,便是失其中矣。"
问:"'中庸'之'庸',平常也。所谓平常者,事理当然而无诡异也。或问言:'既曰当然,则自君臣父子日用之常,以至尧舜之禅授,汤武之放伐,无適而非平常矣。'窃谓尧舜禅授,汤武放伐,皆圣人非常之变,而谓之平常,何也?"曰:"尧舜禅授,汤武放伐,虽事异常,然皆是合当如此,便只是常事。如伊川说'经、权'字,'合权处,即便是经'。"铢曰:"程易说大过,以为'大过者,常事之大者耳,非有过於理也。圣人尽人道,非过於理'。是此意否?"曰:"正是如此。"〔铢〕
问道之常变。举中庸或问说曰:"守常底固是是。然到守不得处只著变,而硬守定则不得。至变得来合理,断然著如此做,依旧是常。"又问:"前日说经权云:'常自是著还他一个常,变自是著还他一个变。'如或问举'尧舜之禅授,汤武之放伐,其变无穷,无適而非常',却又皆以为平常,是如何?"曰:"是他到不得已处,只得变。变得是,仍旧是平常,然依旧著存一个变。"〔焘〕
有中必有庸,有庸必有中,两个少不得。〔赐〕
中必有庸,庸必有中,能究此而后可以发诸运用。〔季札〕
中庸该得中和之义。庸是见於事,和是发於心,庸该得和。〔僩〕
问:"'中庸'二字孰重?"曰:"庸是定理,有中而后有庸。"问:"或问中言:'中立而无依,则必至於倚。'如何是无依?"曰:"中立最难。譬如一物植立於此,中间无所依著,久之必倒去。"问:"若要植立得住,须用强矫?"曰:"大故要强立。"〔德明〕
"向见刘致中说,今世传明道中庸义是与叔初本,后为博士演为讲义。"先生又云:"尚恐今解是初著,后掇其要为解也。"〔方〕(诸家解。)
吕中庸,文滂沛,意浃洽。〔方〕
李先生说:"陈几叟辈皆以杨氏中庸不如吕氏。"先生曰:"吕氏饱满充实。"〔方〕
龟山门人自言龟山中庸枯燥,不如与叔浃洽。先生曰:"与叔却似行到,他人如登高望远。"〔方〕
游杨吕侯诸先生解中庸,只说他所见一面道理,却不将圣人言语折衷,所以多失。
游杨诸公解中庸,引书语皆失本意。
"理学最难。可惜许多印行文字,其间无道理底甚多,虽伊洛门人亦不免如此。如解中庸,正说得数句好,下面便有几句走作无道理了,不知是如何。旧尝看栾城集,见他文势甚好,近日看,全无道理。如与刘原父书说藏巧若拙处,前面说得侭好,后面却说怕人来磨我,且恁地鹘突去,要他不来,便不成说话。又如苏东坡忠厚之至论说'举而归之於仁',便是不柰他何,只恁地做个鹘突了。二苏说话,多是如此。此题目全在'疑'字上。谓如有人似有功,又似无功,不分晓,只是从其功处重之。有人似有罪,又似无罪,不分晓,只得从其罪处轻之。若是功罪分明,定是行赏罚不可毫发轻重。而今说'举而归之於仁',更无理会。"或举老苏五经论,先生曰:"说得圣人都是用术了!"〔明作〕
游丈开问:"中庸编集得如何?"曰:"便是难说。缘前辈诸公说得多了,其间侭有差舛处,又不欲尽驳难他底,所以难下手,不比大学都未曾有人说。"〔雉〕
先生以中庸或问见授,云:"亦有未满意处,如评论程子、诸子说处,尚多觕。"〔〈螢,中"虫改田"〉〕
问:"赵书记欲以先生中庸解鋟木,如何?"先生曰:"公归时,烦说与,切不可!某为人迟钝,旋见得旋改,一年之内改了数遍不可知。"又自笑云:"那得个人如此著述!"〔浩〕
◎章句序
问:"先生说,人心是'形气之私',形气则是口耳鼻目四肢之属。"曰:"固是。"问:"如此,则未可便谓之私?"曰:"但此数件物事属自家体段上,便是私有底物;不比道,便公共。故上面便有个私底根本。且如危,亦未便是不好,只是有个不好底根本。"〔士毅〕
问"或生於形气之私"。曰:"如饥饱寒暖之类,皆生於吾身血气形体,而他人无与,所谓私也。亦未能便是不好,但不可一向狥之耳。"〔植〕
问:"人心本无不善,发於思虑,方始有不善。今先生指人心对道心而言,谓人心'生於形气之私',不知是有形气便有这个人心否?"曰:"有恁地分别说底,有不恁地说底。如单说人心,则都是好。对道心说著,便是劳攘物事,会生病痛底。"〔夔孙〕
季通以书问中庸序所云"人心形气"。先生曰:"形气非皆不善,只是靠不得。季通云:'形气亦皆有善。'不知形气之有善,皆自道心出。由道心,则形气善;不由道心,一付於形气,则为恶。形气犹船也,道心犹柁也。船无柁,纵之行,有时入於波涛,有时入於安流,不可一定。惟有一柁以运之,则虽入波涛无害。故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物乃形气,则乃理也。渠云'天地中也,万物过不及',亦不是。万物岂无中?渠又云:'浩然之气,天地之正气也。'此乃伊川说,然皆为养气言。养得则为浩然之气,不养则为恶气,卒徒理不得。且如今日说夜气是甚大事,专靠夜气,济得甚事!"可学云:"以前看夜气,多略了'足以'两字,故然。"先生曰:"只是一理。存是存此,养是养此,识得更无走作。"舜功问:"天理人欲,毕竟须为分别,勿令交关。"先生曰:"五峰云:'性犹水,善犹水之下也,情犹澜也,欲犹水之波浪也。'波浪与澜,只争大小,欲岂可带於情!"某问:"五峰云'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却是。"先生曰:"是。同行者,谓二人同行於天理中,一人日从天理,一人专徇人欲,是异情。下云'同体而异用',则大错!"因举知言多有不是处。"'性无善恶',此乃欲尊性,不知却鹘突了它。胡氏论性,大抵如此,自文定以下皆然。如曰:'性,善恶也。性、情、才相接。'此乃说著气,非说著性。向吕伯恭初读知言,以为只有二段是,其后却云:'极妙,过於正蒙!'"〔可学〕
问:"既云上智,何以更有人心?"曰:"掐著痛,抓著痒,此非人心而何?人自有人心、道心,一个生於血气,一个生於义理。饥寒痛痒,此人心也;恻隐、羞恶、是非、辞逊,此道心也。虽上智亦同。一则危殆而难安,一则微妙而难见。'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乃善也。"〔僩〕
"因郑子上书来问人心、道心,先生曰:'此心之灵,其觉於理者,道心也;其觉於欲者,人心也。'可学窃寻中庸序,以人心出於形气,道心本於性命。盖觉於理谓性命,觉於欲谓形气云云。可学近观中庸序所谓'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又知前日之失。向来专以人可以有道心,而不可以有人心,今方知其不然。人心出於形气,如何去得!然人於性命之理不明,而专为形气所使,则流於人欲矣。如其达性命之理,则虽人心之用,而无非道心,孟子所以指形色为天性者以此。若不明践形之义,则与告子'食、色'之言又何以异?'操之则存,舍之则亡',心安有存亡?此正人心、道心交界之辨,而孟子特指以示学者。可学以为必有道心,而后可以用人心,而於人心之中,又当识道心。若专用人心而不知道心,则固流入於放僻邪侈之域;若只守道心,而欲屏去人心,则是判性命为二物,而所谓道心者,空虚无有,将流於释老之学,而非虞书之所指者。未知然否?"大雅云:"前辈多云,道心是天性之心,人心是人欲之心。今如此交互取之,当否?"曰:"既是人心如此不好,则须绝灭此身,而后道心始明。且舜何不先说道心,后说人心?"大雅云:"如此,则人心生於血气,道心生於天理;人心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而道心则全是天理矣。"曰:"人心是此身有知觉,有嗜欲者,如所谓'我欲仁','从心所欲','性之欲也,感於物而动',此岂能无!但为物诱而至於陷溺,则为害尔。故圣人以为此人心,有知觉嗜欲,然无所主宰,则流而忘反,不可据以为安,故曰危。道心则是义理之心,可以为人心之主宰,而人心据以为准者也。且以饮食言之,凡饥渴而欲得饮食以充其饱且足者,皆人心也。然必有义理存焉,有可以食,有不可以食。如子路食於孔悝之类,此不可食者。又如父之慈其子,子之孝其父,常人亦能之,此道心之正也。苟父一虐其子,则子必狠然以悖其父,此人心之所以危也。惟舜则不然,虽其父欲杀之,而舜之孝则未尝替,此道心也。故当使人心每听道心之区处,方可。然此道心却杂出於人心之间,微而难见,故必须精之一之,而后中可执。然此又非有两心也,只是义理、人欲之辨尔。陆子静亦自说得是,云:'舜若以人心为全不好,则须说不好,使人去之。今止说危者,不可据以为安耳。言精者,欲其精察而不为所杂也。'此言亦自是。今郑子上之言都是,但於道心下,却一向说是个空虚无有之物,将流为释老之学。然则彼释迦是空虚之魁,饥能不欲食乎?寒能不假衣乎?能令无生人之所欲者乎?虽欲灭之,终不可得而灭也。"〔大雅〕
◎章句
问中庸"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云云。曰:"如何说晓得一理了,万事都在里面?天下万事万物都要你逐一理会过,方得。所谓'中散为万事',便是中庸。近世如龟山之论,便是如此,以为'反身而诚',则天下万物之理皆备於我。万物之理,须你逐一去看,理会过方可。如何会反身而诚了,天下万物之理便自然备於我?成个甚么?"又曰:"所谓'中散为万事',便是中庸中所说许多事,如智仁勇,许多为学底道理,与'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与祭祀鬼神许多事。圣人经书所以好看,中间无些子罅隙,句句是实理,无些子空缺处。"〔僩〕
问:"中庸始合为一理,"天命之谓性。"末复合为一理。""无声无臭。""始合而开,其开也有渐;末后开而复合,其合也亦有渐。"〔赐〕夔孙录同。
◎第一章
"天命之谓性",是专言理,虽气亦包在其中,然说理意较多。若云兼言气,便说"率性之谓道"不去。如太极虽不离乎阴阳,而亦不杂乎阴阳。〔道夫〕
用之问:"'天命之谓性。'以其流行而付与万物者谓之命,以人物禀受者谓之性。然人物禀受,以其具仁义礼智而谓之性,以贫贱寿夭而言谓之命,是人又兼有性命。"曰:"命虽是恁地说,然亦是兼付与而言。"〔贺孙〕
问:"'天命之谓性',此只是从原头说否?"曰:"万物皆只同这一个原头。圣人所以尽己之性,则能尽人之性,尽物之性,由其同一原故也。若非同此一原,则人自人之性,物自物之性,如何尽得?"又问:"以健顺五常言物之性,如'健顺'字亦恐有碍否?"曰:"如牛之性顺,马之性健,即健顺之性。虎狼之仁,蝼蚁之义,即五常之性。但只禀得来少,不似人禀得来全耳。"〔焘〕
问:"'天命之谓性',章句云'健顺五常之德',何故添却'健顺'二字?"曰:"五行,乃五常也。'健顺'乃'阴阳'二字。某旧解未尝有此,后来思量,既有阴阳,须添此二字始得。"〔枅〕
问:"'木之神为仁,火之神为礼',如何见得?"曰:"'神'字,犹云意思也。且如一枝柴,却如何见得他是仁?只是他意思却是仁。火那里见得是礼?却是他意思是礼。"〔僩〕古注。
"率性之谓道",郑氏以金木水火土,从"天命之谓性"说来,要顺从气说来方可。〔泳〕
"率性之谓道","率"字轻。〔方子〕
"率"字只是"循"字,循此理便是道。伊川所以谓便是"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螢,中"虫改田"〉〕
"率性之谓道","率"是呼唤字,盖曰循万物自然之性之谓道。此"率"字不是用力字,伊川谓"合而言之道也",是此义。〔〈螢,中"虫改田"〉〕
安卿问"率性"。曰:"率,非人率之也。伊川解'率'字,亦只训循。到吕与叔说'循性而行,则谓之道',伊川却便以为非是。至其自言,则曰:'循牛之性,则不为马之性;循马之性,则不为牛之性。'乃知循性是循其理之自然尔。"〔伯羽〕
"率,循也。不是人去循之,吕说未是。程子谓:'通人物而言,马则为马之性,又不做牛底性;牛则为牛之性,又不做马底性。'物物各有个理,即此便是道。"曰:"总而言之,又只是一个理否?"曰:"是。"〔淳〕
"率性之谓道",只是随性去,皆是道。吕氏说以人行道。若然,则未行之前,便不是道乎?〔淳〕
问:"'"率性之谓道",率,循也。'此'循'字是就道上说,还是就行道人上说?"曰:"诸家多作行道人上说,以率性便作修为,非也。率性者,只是说循吾本然之性,便自有许多道理。性是个浑沦底物,道是个性中分派条理。循性之所有,其许多分派条理即道也。'性'字通人物而言。但人物气禀有异,不可道物无此理。程子曰:'循性者,牛则为牛之性,又不做马底性;马则为马底性,又不做牛底性。'物物各有这理,只为气禀遮蔽,故所通有偏正不同。然随他性之所通,道亦无所不在也。"〔铢〕
问:"率性通人物而言,则此'性'字似'生之谓性'之'性',兼气禀言之否?"曰:"'天命之谓性',这性亦离气禀不得。'率,循也。'此'循'字是就道上说,不是就行道人说。性善只一般,但人物气禀有异,不可道物无此理。性是个浑沦物,道是性中分派条理,随分派条理去,皆是道。穿牛鼻,络马首,皆是随他所通处。仁义礼智,物岂不有,但偏耳。随他性之所通处,道皆无所不在。"曰:"此'性'字亦是以理言否?"曰:"是。"又问:"鸢有鸢之性,鱼有鱼之性,其飞其跃,天机自完,便是天理流行发见之妙处,故子思姑举此一二以明道之无所不在否?"曰:"是。"〔淳〕
孟子说"性善",全是说理。若中庸"天命之谓性",已自是兼带人物而言。"率性之谓道",性是一个浑沦底物,道是支脉。恁地物,便有恁地道。率人之性,则为人之道,率牛之性,则为牛之道,非谓以人循之。若谓以人循之而后谓之道,则人未循之前,谓之无道,可乎!〔砥〕
"天命之谓性",指迥然孤独而言。"率性之谓道",指著於事物之间而言。又云:"天命之性,指理言;率性之道,指人物所行言。或以率性为顺性命之理,则谓之道。如此,却是道因人做,方始有也!"〔夔孙〕
万物禀受,莫非至善者,性;率性而行,各得其分者,道。〔端蒙〕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性与道相对,则性是体,道是用。又曰:"道,便是在里面做出底道。"〔义刚〕
问:"'天命之为性,率性之谓道',伊川谓通人物而言。如此,却与告子所谓人物之性同。"曰:"据伊川之意,人与物之本性同,及至禀赋则异。盖本性理也,而禀赋之性则气也。性本自然,及至生赋,无气则乘载不去,故必顿此性於气上,而后可以生。及至已生,则物自禀物之气,人自禀人之气。气最难看。而其可验者,如四时之间,寒暑得宜,此气之正。当寒而暑,当暑而寒,乃气不得正。气正则为善,气不正则为不善。又如同是此人,有至昏愚者,是其禀得此浊气太深。"又问:"明道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曰:"论性不论气,孟子也;不备,但少欠耳。论气不论性,荀扬也;不明,则大害事!"可学问:"孟子何不言气?"曰:"孟子只是教人勇於为善,前更无阻碍。自学者而言,则不可不去其窒碍。正如将百万之兵,前有数万兵,韩白为之,不过鼓勇而进;至他人,则须先去此碍后可。"吴宜之问:"学者治此气,正如人之治病。"曰:"亦不同。须是明天理,天理明,则去。通书'刚柔'一段,亦须著且先易其恶,既易其恶,则致其中在人。"问:"恶安得谓之刚?"曰:"此本是刚出来。"语毕,先生又曰:"'生之谓性',伊川以为生质之性,然告子此语亦未是。"再三请益,曰:"且就伊川此意理会,亦自好。"〔可学〕
问"'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皆是人物之所同得。天命之性,人受其全,则其心具乎仁义礼智之全体;物受其偏,则随其品类各有得焉,而不能通贯乎全体。'率性之谓道',若自人而言之,则循其仁义礼智之性而言之,固莫非道;自物而言之,飞潜动植之类各正其性,则亦各循其性於天地之间,莫非道也。如中庸或问所说'马首之可络,牛鼻之可穿'等数句,恐说未尽。所举或问,非今本。盖物之自循其性,多有与人初无干涉。多有人所不识之物,无不各循其性於天地之间,此莫非道也。如或问中所说,恐包未尽。"曰:"说话难。若说得阔,则人将来又只认'目之於色,耳之於声,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等做性;却不认'仁之於父子,义之於君臣,礼之於宾主,智之於贤者,圣人之於天道'底是性。"因言:"解经立言,须要得实。如前辈说'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是饥食渴饮,夏葛冬裘,为乐尧舜之道。若如此说,则全身已浸在尧舜之道中,何用更说'岂若吾身亲见之哉'?如前辈说'文武之道未坠於地',以为文武之道常昭然在日用之间,一似常有一物昭然在目前,不会攧下去一般,此皆是说得不实。所以'未坠於地'者,只言周衰之时,文武之典章,人尚传诵得在,未至沦没。"先生既而又曰:"某晓得公说底。盖马首可络,牛鼻可穿,皆是就人看物处说。圣人'修道之谓教',皆就这样处。如適间所说,却也见得一个大体。"〔至〕方子录云:"至之问:'"率性之谓道",或问只言"马首之可络,牛鼻之可穿",都是说以人看物底。若论飞潜动植,各正其性,与人不相干涉者,何莫非道?恐如此看方是。'先生曰:'物物固皆是道。如蝼蚁之微,甚时胎,甚时卵,亦是道。但立言甚难,须是说得实。如龟山说"尧舜之道",只夏葛冬裘、饥食渴饮处便是。如此,则全身浸在尧舜之道里,又何必言"岂若吾身亲见之哉"?'黄丈云:'若如此说,则人心、道心皆是道去。'先生曰:'相似"目之於色,耳之於声,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性也"底,却认做道;"仁之於父子,义之於君臣,礼之於宾主,智之於贤者,有性焉"底,却认不得。如"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李光祖乃曰:"日用之间,昭然在是。"如此,则只是说古今公共底,何必指文武?孔子盖是言周家典章文物未至沦没,非是指十方常住者而言也。'久之,复曰:'至之却亦看得一个大体。'"盖卿同。
问:"伊川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此亦通人物而言;"修道之谓教",此专言人事。'"曰:"是如此。人与物之性皆同,故循人之性则为人道,循马牛之性则为马牛之道。若不循其性,令马耕牛驰,则失其性,而非马牛之道矣,故曰'通人物而言'。"〔璘〕
问:"'率性之谓道',通人物而言,则'修道之谓教',亦通人物。如'服牛乘马','不杀胎,不夭殀','斧斤以时入山林',此是圣人教化不特在人伦上,品节防范而及於物否?"曰:"也是如此,所以谓之'尽物之性'。但於人较详,於物较略;人上较多,物上较少。"〔砥〕
问:"集解中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通人物而言。'修道之谓教',是专就人事上言否?"曰:"道理固是如此。然'修道之谓教',就物上亦有个品节。先生所以咸若草木鸟兽,使庶类蕃殖,如周礼掌兽、掌山泽各有官,如周公驱虎豹犀象龙蛇,如'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蟲未蛰不以火田'之类,各有个品节,使万物各得其所,亦所谓教也。"〔德明〕
问"修道之谓教"。曰:"游杨说好,谓修者只是品节之也。明道之说自各有意。"〔去伪〕
问:"明道曰:'道即性也。若道外寻性,性外寻道,便不是。'如此,即性是自然之理,不容加工。扬雄言:'学者,所以修性。'故伊川谓扬雄为不识性。中庸却言'修道之谓教',如何?"曰:"性不容修,修是揠苗。道亦是自然之理,圣人於中为之品节以教人耳,谁能便於道上行!"〔浩〕
"修道之谓教"一句,如今人要合后面"自明诚"谓之教却说作自修。盖"天命谓性"之"性"与"自诚明"之性,"修道谓教"之"教"与"自明诚"之教,各自不同。诚明之性,"尧舜性之"之"性";明诚之教,由教而入者也。〔木之〕
问:"中庸旧本不曾解'可离非道'一句。今先生说云'瞬息不存,便是邪妄',方悟本章可离与不可离,道与非道,各相对待而言。离了仁便不仁,离了义便不义。公私善利皆然。向来从龟山说,只谓道自不可离,而先生旧亦不曾为学者说破。"曰:"向来亦是看得太高。"今按:"可离非道",云"瞬息不存,便是邪妄",与章句、或问说不合,更详之。〔德明〕
黻问:"中庸曰'道不可须臾离',伊川却云'存无不在道之心,便是助长',何也?"曰:"中庸所言是日用常行合做底道理,如'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为人子止於孝,为人父止於慈,与国人交止於信',皆是不可已者。伊川此言,是为辟释氏而发。盖释氏不理会常行之道,只要空守著这一个物事,便唤做道,与中庸自不同。"说毕又曰:"辟异端说话,未要理会,且理会取自家事。自家事既明,那个自然见得。"与立。
杨通老问:"中庸或问引杨氏所谓'无適非道'之云,则善矣,然其言似亦有所未尽。盖衣食作息,视听举履,皆物也,其所以如此之义理准则,乃道也。"曰:"衣食动作只是物,物之理乃道也。将物便唤做道,则不可。且如这个椅子有四只脚,可以坐,此椅之理也。若除去一只脚,坐不得,便失其椅之理矣。'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说这形而下之器之中,便有那形而上之道。若便将形而下之器作形而上之道,则不可。且如这个扇子,此物也,便有个扇子底道理。扇子是如此做,合当如此用,此便是形而上之理。天地中间,上是天,下是地,中间有许多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人物禽兽,此皆形而下之器也。然这形而下之器之中,便各自有个道理,此便是形而上之道。所谓格物,便是要就这形而下之器,穷得那形而上之道理而已,如何便将形而下之器作形而上之道理得!饥而食,渴而饮,'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其所以饮食作息者,皆道之所在也。若便谓食饮作息者是道,则不可,与庞居士'神通妙用,运水搬柴'之颂一般,亦是此病。如'徐行后长'与'疾行先长',都一般是行。只是徐行后长方是道,若疾行先长便不是道,岂可说只认行底便是道!'神通妙用,运水搬柴',须是运得水,搬得柴是,方是神通妙用。若运得不是,搬得不是,如何是神通妙用!佛家所谓'作用是性',便是如此。他都不理会是和非,只认得那衣食作息,视听举履,便是道。说我这个会说话底,会作用底,叫著便应底,便是神通妙用,更不问道理如何。儒家则须是就这上寻讨个道理方是道。禅老云'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在汝等诸人面门上出入'云云。他便是只认得这个,把来作弄。"或问:"告子之学便是如此?"曰:"佛家底又高。告子底死杀了,不如佛家底活。而今学者就故纸上理会,也解说得去,只是都无那快活和乐底意思,便是和这佛家底也不曾见得。似他佛家者虽是无道理,然他却一生受用,一生快活,便是他就这形而下者之中,理会得似那形而上者。而今学者看来,须是先晓得这一层,却去理会那上面一层方好。而今都是和这下面一层也不曾见得,所以和那下面一层也理会不得。"又曰:"天地中间,物物上有这个道理,虽至没紧要底物事,也有这道理。盖'天命之谓性',这道理却无形,无安顿处。只那日用事物上,道理便在上面。这两个元不相离,凡有一物,便有一理,所以君子贵'博学於文'。看来博学似个没紧要物事,然那许多道理便都在这上,都从那源头上来。所以无精粗小大,都一齐用理会过,盖非外物也。都一齐理会,方无所不尽,方周遍无疏缺处。"又曰:"'道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也。'所谓不可离者,谓道也。若便以日用之间举止动作便是道,则无所適而非道,无时而非道,然则君子何用恐惧戒慎?何用更学道为?为其不可离,所以须是依道而行。如人说话,不成便以说话者为道,须是有个仁义礼智始得。若便以举止动作为道,何用更说不可离得?"又曰:"大学所以说格物,却不说穷理。盖说穷理,则似悬空无捉摸处。只说格物,则只就那形而下之器上,便寻那形而上之道,便见得这个元不相离,所以只说'格物'。'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所谓道者是如此,何尝说物便是则!龟山便只指那物做则,只是就这物上分精粗为物则。如云目是物也,目之视乃则也;耳物也,耳之听乃则也。殊不知目视耳听,依旧是物;其视之明,听之聪,方是则也。龟山又云:'伊尹之耕于莘野,此农夫田父之所日用者,而乐在是。'如此,则世间伊尹甚多矣!标山说话,大概有此病。"〔僩〕
问:"'道不可离',只言我不可离这道,亦还是有不能离底意思否?"曰:"道是不能离底。纯说是不能离,不成错行也是道!"时举录云:"叔重问:'"道不可离",自家固不可离,然他也有不能离底意。'曰:'当参之於心,可离、不能离之间。纯说不能离,也不得,不成错行了也是道!'"因问:"龟山言:'饥食渴饮,手持足行,便是道。'窃谓手持足履未是道,'手容恭,足容重',乃是道也;目视耳听未是道,视明听聪乃道也。或谓不然,其说云:'手之不可履,犹足之不可持,此是天职。"率性之谓道",只循此自然之理耳。'不审如何?"曰:"不然。桀纣亦会手持足履,目视耳听,如何便唤做道!若便以为道,是认欲为理也。伊川云:'夏葛冬裘,饥食渴饮,若著些私吝心,便是废天职。'须看'著些私吝心'字。"〔铢〕时举录云:"夜来与先之论此。先之云'手之不可履'云云,先生曰云云。"
此道无时无之,然体之则合,背之则离也。一有离之,则当此之时,失此之道矣,故曰:"不可须臾离"。君子所以"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则不敢以须臾离也。〔端蒙〕
"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即是道不可须臾离处。〔履孙〕
问:"日用间如何是不闻不见处?人之耳目闻见常自若,莫只是念虑未起,未有意於闻见否?"曰:"所不闻,所不见,不是合眼掩耳,只是喜怒哀乐未发时。凡万事皆未萌芽,自家便先恁地戒慎恐惧,常要提起此心,常在这里,便是防於未然,不见是图底意思。"徐问:"讲求义理时,此心如何?"曰:"思虑是心之发了。伊川谓:'存养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可,求中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不可。'"〔淳〕宇录云:"问:'讲求义理,便是此心在否?'曰:'讲求义理,属思虑,心自动了,是已发之心。'"
刘黻问:"不知无事时如何戒慎恐惧?若只管如此,又恐执持太过;若不如此,又恐都忘了。"曰:"也有甚么矜持?只不要昏了他,便是戒惧。"与立。
"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处难言。大段著意,又却生病,只恁地略约住。道著戒慎恐惧,已是剩语,然又不得不如此说。〔贺孙〕
"戒慎恐惧是未发,然只做未发也不得,便是所以养其未发。只是耸然提起在这里,这个未发底便常在,何曾发?"或问:"恐惧是已思否?"曰:"思又别。思是思索了,戒慎恐惧,正是防闲其未发。"或问:"即是持敬否?"曰:"亦是。伊川曰:'敬不是中,只敬而无失即所以中。''敬而无失',便是常敬,这中底便常在。"〔淳〕
问:"戒慎恐惧,以此涵养,固善。然推之於事,所谓'开物成务之几',又当如何?"曰:"此却在博文。此事独脚做不得,须是读书穷理。"又曰:"只是源头正,发处自正。只是这路子上来往。"〔德明〕
问:"中庸所谓'戒慎恐惧',大学所谓'格物致知',皆是为学知、利行以下底说否?"曰:"固然。然圣人亦未尝不戒慎恐惧。'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但圣人所谓念者,自然之念;狂者之念,则勉强之念耳。"〔闳祖〕
所谓"不睹不闻"者,乃是从那尽处说来,非谓於所睹所闻处不慎也。如曰"道在瓦砾",便不成不在金玉!〔义刚〕
问:"'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与'莫见乎隐'两段,分明极有条理,何为前辈都作一段滚说去?"曰:"此分明是两节事。前段有'是故'字,后段有'故'字。圣贤不是要作文,只是逐节次说出许多道理。若作一段说,亦成是何文字!所以前辈诸公解此段繁杂无伦,都不分明。"〔铢〕
用之问:"戒惧不睹不闻,是起头处,至'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又用紧一紧。"曰:"不可如此说。戒慎恐惧是普说,言道理偪塞都是,无时而不戒慎恐惧。到得隐微之间,人所易忽,又更用慎,这个却是唤起说。戒惧无个起头处,只是普遍都用。如卓子有四角头,一齐用著工夫,更无空缺处。若说是起头,又遗了尾头;说是尾头,又遗了起头;若说属中间,又遗了两头。不用如此说。只是无时而不戒慎恐惧,只自做工夫,便自见得。曾子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成到临死之时,方如此战战兢兢。他是一生战战兢兢,到死时方了!"〔僩〕
问:"旧看'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两句,只谓人有所愧歉於中,则必见於颜色之间,而不可揜。昨闻先生云'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处',自然见得愈是分晓。如做得是时,别人未见得是,自家先见得是;做得不是时,别人未见得非,自家先见得非。如此说时,觉得又亲切。"曰:"事之是与非,众人皆未见得,自家自是先见得分明。"问:"'复小而辨於物。'善端虽是方萌,只是昭昭灵灵地别,此便是那不可揜处?"曰:"是如此。只是明一明了,不能接续得这意思去,又暗了。"〔胡泳〕
问:"'莫见乎隐,莫显乎微',程子举弹琴杀心事,是就人知处言。吕游杨氏所说,是就己自知处言。章句只说己自知,或疑是合二者而言否?"曰:"有动於中,己固先自知,亦不能掩人之知,所谓诚之不可揜也。"〔铢〕
问:"伊川以鬼神凭依语言为'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如何?"曰:"隐微之事,在人心不可得而知,却被他说出来,岂非'莫见乎隐,莫显乎微'?盖鬼神只是气,心中实有是事,则感於气者,自然发见昭著如此。"文蔚问:"今人隐微之中,有不善者甚多,岂能一一如此?"曰:"此亦非常之事,所谓事之变者。"文蔚曰:"且如人生积累愆咎,感召不祥,致有日月薄蚀,山崩川竭,水旱凶荒之变,便只是此类否?"曰:"固是如此。"〔文蔚〕
戒慎恐惧乎其所不睹不闻,是从见闻处戒慎恐惧到那不睹不闻处。这不睹不闻处是工夫尽头。所以慎独,则是专指独处而言。如"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是慎独紧切处。〔焘〕
黄灏谓:"戒惧是统体做工夫,慎独是又於其中紧切处加工夫,犹一经一纬而成帛。"先生以为然。〔僩〕
问"慎独"。曰:"是从见闻处至不睹不闻处皆戒慎了,又就其中於独处更加慎也。是无所不慎,而慎上更加慎也。"〔焘〕
问:"'不睹不闻'者,己之所不睹不闻也;'独'者,人之所不睹不闻也。如此看,便见得此章分两节事分明。先生曰:'其所不睹不闻','其'之一字,便见得是说己不睹不闻处,只是诸家看得自不仔细耳。"又问:"如此分两节工夫,则致中、致和工夫方各有著落,而'天地位,万物育'亦各有归著。"曰:"是。"〔铢〕
"戒慎"一节,当分为两事,"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如言"听於无声,视於无形",是防之於未然,以全其体;"慎独",是察之於将然,以审其几。〔端蒙〕
问:"'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与'慎独'两段事,广思之,便是'惟精惟一'底工夫。戒慎恐惧,持守而不失,便是惟一底工夫;慎独,则於善恶之几,察之愈精愈密,便是惟精底工夫。但中庸论'道不可离',则先其戒慎,而后其慎独;舜论人心、道心,则先其惟精,而后其惟一。"曰:"两事皆少不得'惟精惟一'底工夫。不睹不闻时固当持守,然不可不察;慎独时固当致察,然不可不持守。"〔广〕人杰录云:"汉卿问云云。先生曰:'不必分"惟精惟一"於两段上。但凡事察之贵精,守之贵一。如戒慎恐惧,是事之未形处;慎独,几之将然处。不可不精察而慎守之也。'"
问:"'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与'慎独'虽不同,若下工夫皆是敬否?"曰:"敬只是常惺惺法。所谓静中有个觉处,只是常惺惺在这里,静不是睡著了。"〔贺孙〕
问:"'不睹不闻'与'慎独'何别?"曰:"上一节说存天理之本然,下一节说遏人欲於将萌。"又问:"能存天理了,则下面慎独,似多了一截。"曰:"虽是存得天理,临发时也须点检,这便是他密处。若只说存天理了,更不慎独,却是只用致中,不用致和了。"又问:"致中是未动之前,然谓之戒惧,却是动了。"曰:"公莫看得戒慎恐惧太重了,此只是略省一省,不是恁惊惶震惧,略是个敬模样如此。然道著'敬'字,已是重了。只略略收拾来,便在这里。伊川所谓'道个"敬"字,也不大段用得力'。孟子曰:'操则存。'操亦不是著力把持,只是操一操,便在这里。如人之气,才呼便出,吸便入。"〔赐〕
问"中庸戒惧慎独,学问辨行,用工之终始"。曰:"只是一个道理,说著要贴出来,便有许多说话。"又问:"是敬否?"曰:"说著'敬',已多了一字。但略略收拾来,便在这里。"〔夔孙〕
问:"'不闻不睹'与'慎独'如何?"曰:"'独'字又有个形迹在这里可慎。不闻不见,全然无形迹,暗昧不可得知。只於此时便戒慎了,便不敢。"卓才。
问:"'慎独'是念虑初萌处否?"曰:"此是通说,不止念虑初萌,只自家自知处。如小可没紧要处,只胡乱去,便是不慎。慎独是己思虑,己有些小事,已接物了。'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是未有事时;在'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不动而敬,不言而信'之时,'慎独',便已有形迹了。'潜虽伏矣,亦孔之昭!'诗人言语,只是大纲说。子思又就里面剔出这话来教人,又较紧密。大抵前圣所说底,后人只管就里面发得精细。如程子横渠所说,多有孔孟所未说底。伏羲画卦,只就阴阳以下,孔子又就阴阳上发出太极,康节又道:'须信画前元有易。'濂溪太极图又有许多详备。"问:"气化形化,男女之生是气化否?"曰:"凝结成个男女,因甚得如此?都是阴阳。无物不是阴阳。"问:"天地未判时,下面许多都已有否?"曰:"事物虽未有。其理则具。"宇。可学录云:"慎独已见於用。孔子言语只是混合说。子思恐人不晓,又为之分别。大凡古人说话,一节开一节。如伏羲易只就阴阳以下,至孔子又推本於太极,然只曰'易有太极'而已。至濂溪乃画出一图,康节又论画前之易。"
问:"'慎独',莫只是'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处,也与那闇室不欺时一般否?"先生是之。又云:"这独也又不是恁地独时,如与众人对坐,自心中发一念,或正或不正,此亦是独处。"〔椿〕
问:"'慎独'章:'迹虽未形,几则已动。人虽不知,己独知之。'上两句是程子意,下两句是游氏意,先生则合而论之,是否?"曰:"然。两事只是一理。几既动,则己必知之;己既知,则人必知之。故程子论杨震四知曰:'"天知、地知",只是一个知。'"〔广〕
问:"'迹虽未形,几则已动。'看'莫见、莫显',则已是先形了,如何却说'迹未形,几先动'?"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这是大纲说。"〔贺孙〕
"吕子约书来,争'"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只管滚作一段看'。某答它书,江西诸人将去看,颇以其说为然。彭子寿却看得好,云:'前段不可须臾离,且是大体说。到慎独处,尤见於接物得力。'"先生又云:"吕家之学,重於守旧,更不论理。"德明问:"'道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是言道之体段如此;'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亦然。下面君子戒慎恐惧,君子必慎其独,方是做工夫。皆以'是故'二字发之,如何滚作一段看?"曰:"'道不可须臾离',言道之至广至大者;'莫见乎隐,莫显乎微',言道之至精至极者。"〔德明〕
"戒慎不睹,恐惧不闻",非谓於睹闻之时不戒惧也。言虽不睹不闻之际,亦致其慎,则睹闻之际,其慎可知。此乃统同说,承上"道不可须臾离",则是无时不戒惧也。然下文慎独既专就已发上说,则此段正是未发时工夫,只得说"不睹不闻"也。"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必慎其独。"上既统同说了,此又就中有一念萌动处,虽至隐微,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尤当致慎。如一片止水,中间忽有一点动处,此最紧要著工夫处!〔闳祖〕
问:"'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以下是存养工夫,'莫见乎隐'以下是检察工夫否?"曰:"说'道不可须臾离',是说不可不存。'是故'以下,却是教人恐惧戒慎,做存养工夫。说'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是说不可不慎意。'故君子'以下,却是教人慎独,察其私意起处防之。只看两个'故'字,便是方说入身上来做工夫也。圣人教人,只此两端。"〔大雅〕
问:"'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或问中引'听於无声,视於无形',如何?"曰:"不呼唤时不见,时常准备著。"德明指坐閤问曰:"此处便是耳目所睹闻,隔窗便是不睹也。"曰:"不然。只谓照管所不到,念虑所不及处。正如防贼相似,须尽塞其来路。"次日再问:"'不睹不闻',终未莹。"曰:"此须意会。如或问中引'不见是图',既是不见,安得有图?只是要於未有兆朕、无可睹闻时而戒惧耳。"又曰:"'不睹不闻'是提其大纲说,'慎独'乃审其微细。方不闻不睹之时,不惟人所不知,自家亦未有所知。若所谓'独',即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极是要戒惧。自来人说'不睹不闻'与'慎独',只是一意,无分别,便不是。"〔德明〕
问:"林子武以慎独为后,以戒惧为先。慎独以发处言,觉得也是在后。"曰:"分得也好。"又问:"余国秀谓戒惧是保守天理,慎独是检防人欲。"曰:"也得。"又问:"觉得戒慎恐惧与慎独也难分动静。静时固戒慎恐惧,动时又岂可不戒慎恐惧?"曰:"上言'道不可须臾离',此言'戒惧其所不睹不闻'与'慎独',皆是不可离。"又问:"泳欲谓戒惧是其常,慎独是慎其所发。"曰:"如此说也好。"又曰:"言'道不可须臾离',故言'戒慎恐惧其所不睹不闻';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言'慎独'。"又曰:"'戒慎恐惧'是由外言之以尽於内,'慎独'是由内言之以及於外。"问:"自所睹所闻以至於不睹不闻,自发於心以至见於事,如此方说得'不可须臾离'出。"曰:"然。"〔胡泳〕
问:"中庸工夫只在'戒慎恐惧'与'慎独'。但二者工夫,其头脑又在道不可离处。若能识得全体、大用皆具於心,则二者工夫不待勉强,自然进进不已矣。"曰:"便是有个头脑。如'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古人因甚冠之章首?盖头脑如此。若识得此理,则便是勉强,亦有个著落矣。"又问:"'费隐'一章云:'夫妇之愚,可以与知能行;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知不能。'先生尝云:'此处难看。'近思之,颇看得透。侯氏说夫子问礼,问官,与夫子不得位,尧舜病博施,为不知不能之事,说得亦粗。止是寻得一二事如此,元不曾说著'及其至也'之意。此是圣人看得彻底,故於此理亦有未肯自居处。如'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之类,真是圣人有未能处。又如说:'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於我哉?'是圣人不敢自以为知。'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於我哉?'此是圣人不敢以为能处。"曰:"夫妇之与知能行是万分中有一分,圣人不知不能是万分中欠得一分。"又问:"以实事言之,亦有可言者,但恐非立教之道。"先生问:"如何?"曰:"夫子谓'事君尽礼,人以为谄。'相定公时甚好,及其受女乐,则不免於行,是事君之道犹有未孚於人者。又如原壤登木而歌,'夫子为弗闻也者而过之',待之自好。及其夷俟,则以杖叩胫,近於太过。"曰:"这里说得却差。如原壤之歌,乃是大恶,若要理会,不可但已,且只得休。至於夷俟之时,不可教诲,故直责之,复叩其胫,自当如此。若如正淳说,则是不要管他,却非朋友之道矣。"〔人杰〕
共父问"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曰:"'中'字是状性之体。性具於心,发而中节,则是性自心中发出来也,是之谓情。"〔时举〕以下中和。
答徐彦章问"中和",云:"喜怒哀乐未发,如处室中,东西南北未有定向,所谓中也。及其既发,如已出门,东者不复能西,南者不复能北。然各因其事,无所乖逆,所谓和也。"〔升卿〕
问:"喜怒哀乐之未发,不偏不倚,固其寂然之本体。及其酬酢万变,亦在是焉,故曰'天下之大本'。发而皆中节,则事得其宜,不相凌夺,固感而遂通之和也。然十中其九,一不中节,则为不知,便自有碍,不可谓之达道矣。"曰:"然。"又问:"於学者如何皆得中节?"曰:"学者安得便一一恁地!也须且逐件使之中节,方得。此所以贵於'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无一事之不学,无一时而不学,无一处而不学,各求其中节,此所以为难也。"〔道夫〕
自"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至"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道怎生地?这个心才有这事,便有这个事影见;才有那事,便有那个事影见?这个本自虚灵,常在这里。"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须恁地,方能中节。只恁地黑淬淬地在这里,如何要得发必中节!〔贺孙〕
中和亦是承上两节说。〔闳祖〕
中,性之德;和,情之德。
喜怒是阴阳。发各有中节,不中节,又是四象。〔〈螢,中"虫改田"〉〕
"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未是论圣人,只是泛论众人亦有此,与圣人都一般。"或曰:"恐众人未发,与圣人异否?"曰:"未发只做得未发。不然,是无大本,道理绝了。"或曰:"恐众人於未发昏了否?"曰:"这里未有昏明,须是还他做未发。若论原头,未发都一般。只论圣人动静,则全别;动亦定,静亦定。自其未感,全是未发之中;自其感物而动,全是中节之和。众人有未发时,只是他不曾主静看,不曾知得。"〔淳〕
问:"恻隐羞恶,喜怒哀乐,固是心之发,晓然易见处。如未恻隐羞恶,喜怒哀乐之前,便是寂然而静时,然岂得皆块然如槁木!其耳目亦必有自然之闻见,其手足亦必有自然之举动,不审此时唤作如何?"宇录云:"不知此处是已发未发?"曰:"喜怒哀乐未发,只是这心未发耳。其手足运动,自是形体如此。"〔淳〕(宇录云:"其形体之行动则自若。")
未发之前,万理备具。才涉思,即是已发动;而应事接物,虽万变不同,能省察得皆合於理处。盖是吾心本具此理,皆是合做底事,不容外面旋安排也。今说为臣必忠、为子必孝之类,皆是已发。然所以合做此事,实具此理,乃未发也。〔人杰〕
"'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只是思虑未萌,无纤毫私欲,自然无所偏倚。所谓'寂然不动',此之谓中。然不是截然作二截,如僧家块然之谓。只是这个心自有那未发时节,自有那已发时节。谓如此事未萌於思虑要做时,须便是中是体;及发於思了,如此做而得其当时,便是和是用,只管夹杂相滚。若以为截然有一时是未发时,一时是已发时,亦不成道理。今学者或谓每日将半日来静做工夫,即是有此病也。"曰:"喜怒哀乐未发而不中者如何?"曰:"此却是气质昏浊,为私欲所胜,客来为主。其未发时,只是块然如顽石相似,劈斫不开;发来便只是那乖底。"曰:"如此,则昏时是他不察,如何?"曰:"言察,便是吕氏求中,却是已发。如伊川云:'只平日涵养便是。'"又曰:"看来人逐日未发时少,已发时多。"曰:"然。"〔端蒙〕
已发未发,只是说心有已发时,有未发时。方其未有事时,便是未发;才有所感,便是已发,却不要泥著。慎独是从戒慎恐惧处,无时无处不用力,到此处又须慎独。只是一体事,不是两节。〔炎〕
大本用涵养,中节则须穷理之功。〔方〕
问:"'发而皆中节',是无时而不戒慎恐惧而然否?"曰:"是他合下把捉,方能发而中节。若信口说去,信脚行去,如何会中节!"〔焘〕
问:"中庸一篇,学者求其门而入,固在於'慎独'。至下文言中之已发未发者,此正根本处。未发之时,难以加毫末之功。当发之际,欲其中节,不知若何而用工?得非即其所谓'戒慎恐惧','莫见乎隐'之心而乃底於中节否?"曰:"慎独是结上文一节之意。下文又自是一节,发明中与常行之道。欲其中节,正当加慎於欲发之际。"〔佐〕
问:"'浑然在中',恐是喜怒哀乐未发,此心至虚,都无偏倚,停停当当,恰在中间。章句所谓'独立而不近四傍,心之体,地之中也'。"曰:"在中者,未动时恰好处;时中者,已动时恰好处。才发时,不偏於喜,则偏於怒,不得谓之在中矣。然只要就所偏倚一事,处之得恰好,则无过、不及矣。盖无过、不及,乃无偏倚者之所为;而无偏倚者,是所以能无过、不及也。"〔铢〕
问"浑然不待勉强而自中乎当然之节"。曰:"事事有个恰好处。因言荥阳王哀乐过人,以其哀时直是哀,才过而乐,亦直是乐。情性之变如此之易,'不恒其德'故也。"〔焘〕
问:"未发之中,寂然不动,如何见得是中?"曰:"已发之中,即时中也,中节之谓也,却易见。未发更如何分别?某旧有一说,谓已发之中,是已施去者;未发是方来不穷者,意思大故猛。要之,却是伊川说'未发是在中之义',最好。"〔大雅〕
问:"伊川言'未发之中是在中之义',如何?"曰:"是言在里面底道理,非以'在中'释'中'字。"问:"伊川又云:'只喜怒哀乐不发,便是。'如何说'不发'?"曰:"是言不曾发时。"〔德明〕
伊川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也者,言'寂然不动'者也,故曰'天下之大本'。"喜怒哀乐未发,无所偏倚,此之谓中。中,性也;"寂然不动",言其体则然也。大本,则以其无不该遍,而万事万物之理,莫不由是出焉。"'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也者,言'感而遂通'者也,故曰'天下之达道'。"喜怒哀乐之发,无所乖戾,此之谓"和"。和,情也;"感而遂通",言其事则然也。达道,则以其自然流行,而理之由是而出者,无不通焉。先生后来说达道,意不如此。〔端蒙〕
喜怒哀乐未发,程子"敬而无失"之说甚好。〔闳祖〕
"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程子云:"敬不可谓之中,敬而无失,即所以中也,未说到义理涵养处。"大抵未发已发,只是一项工夫,未发固要存养,已发亦要审察。遇事时时复提起,不可自怠,生放过底心。无时不存养,无事不省察。〔人杰〕
因论吕与叔说"中"字,大本差了。曰:"他底固不是,自家亦要见得他不是处。"文蔚曰:"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乃在中之义。他引虞书'允执厥中'之'中',是不知'无过、不及之中',与'在中'之义本自不同。又以为'赤子之心',又以为'心为甚',不知中乃喜怒哀乐未发而赤子之心已发。'心为甚',孟子盖谓心欲审轻重,度长短,甚於权度。他便谓凡言心者,便能度轻重长短,权度有所不及,尤非孟子之意,即此便是差了。"曰:"如今点检他过处都是,自家却自要识中。"文蔚曰:"伊川云:'涵养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发自中节矣。'今学者能戒慎恐惧於不睹不闻之中,而慎独於隐微之际,则中可得矣。"曰:"固是如此,亦要识得。且如今在此坐,卓然端正,不侧东,不侧西,便是中底气象。然人说中,亦只是大纲如此说,比之大段不中者,亦可谓之中,非能极其中。如人射箭,期於中红心,射在贴上亦可谓中,终不若他射中红心者。至如和,亦有大纲唤做和者,比之大段乖戾者,谓之和则可,非能极其和。且如喜怒,合喜三分,自家喜了四分;合怒三分,自家怒了四分,便非和矣。"〔文蔚〕
问:"吕氏言:'中则性也。'或谓此与'性即理也'语意似同。铢疑不然。"先生曰:"公意如何?"铢曰:"理者,万事万物之道理,性皆有之而无不具者也。故谓性即理则可。中者,又所以言此理之不偏倚、无过不及者,故伊川只说'状性之体段'。"曰:"'中'是虚字,'理'是实字,故中所以状性之体段。"铢曰:"然则谓性中可乎?"曰:"此处定有脱误,性中亦说得未尽。"铢因言:"或问中,此等处尚多,略为说破亦好。"先生曰:"如何解一一嚼饭与人吃!"〔铢〕
吕氏"未发之前,心体昭昭具在",说得亦好。德明录云:"伊川不破此说。"〔淳〕
问:"吕与叔云:'未发之前,心体昭昭具在;已发乃心之用。'南轩辨昭昭为已发,恐太过否?"曰:"这辨得亦没意思。敬夫太聪明,看道理不子细。伊川所谓'凡言心者,皆指已发而言',吕氏只是辨此一句。伊川后来又救前说曰:'"凡言心者,皆指已发而言",此语固未当。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是也,惟观其所见如何。'此语甚圆,无病。大抵圣贤之言,多是略发个萌芽,更在后人推究,演而伸,触而长,然亦须得圣贤本意。不得其意,则从那处推得出来?"问:"心本是个动物,不审未发之前,全是寂然而静,还是静中有动意?"曰:"不是静中有动意。周子谓'静无而动有'。静不是无,以其未形而谓之无;非因动而后有,以其可见而谓之有耳。横渠'心统性情'之说甚善。性是静,情是动。心则兼动静而言,或指体,或指用,随人所看。方其静时,动之理只在。伊川谓:'当中时,耳无闻,目无见,然见闻之理在,始得。及动时,又只是这静底。'"淳举伊川以动之端为天地之心。曰:"动亦不是天地之心,只是见天地之心。如十月岂得无天地之心?天地之心流行只自若。'元亨利贞',元是萌芽初出时,亨是长枝叶时,利是成遂时,贞是结实归宿处。下梢若无这归宿处,便也无这元了。惟有这归宿处,元又从此起。元了又贞,贞了又元,万古只如此,循环无穷,所谓'维天之命,於穆不已',说已尽了。十月万物收敛,寂无踪迹,到一阳动处,生物之心始可见。"曰:"一阳之复,在人言之,只是善端萌处否?"曰:"以善言之,是善端方萌处;以德言之,昏迷中有悔悟向善意,便是复。如睡到忽然醒觉处,亦是复底气象。又如人之沉滞,道不得行,到极处,忽少亨达,虽未大行,已有可行之兆,亦是复。这道理千变万化,随所在无不浑沦。"〔淳〕
先生问铢曰:"伊川说:'善观者,却於已发之时观之。'寻常看得此语如何?"铢曰:"此语有病。若只於已发处观之,恐无未发时存养工夫。"先生曰:"杨吕诸公说求之於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伊川又说於已发处观,如此则是全无未发时放下底。今且四平著地放下,要得平帖,湛然无一毫思虑。及至事物来时,随宜应接,当喜则喜,当怒则怒,当哀乐则哀乐。喜怒哀乐过了,此心湛然者,还与未发时一般,方是两下工夫。若只於已发处观,则是已发了,又去已发,展转多了一层,却是反鉴。看来此语只说得圣人之止,如君止於仁,臣止於敬,是就事物上说理,却不曾说得未发时心,后来伊川亦自以为未当。"铢曰:"此须是动静两下用工,而主静为本。静而存养,方始动而精明。"曰:"只为诸公不曾说得静中未发工夫。如胡氏兄弟说得已发事大猛了。"铢曰:"先生中和旧说,已发其义。"先生因言当时所见次第云云。〔铢〕
龟山说"喜怒哀乐未发",似求中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方〕
〈螢,中"虫改田"〉以所论湖南问答呈先生。先生曰:"已发未发,不必大泥。只是既涵养,又省察,无时不涵养省察。若戒惧不睹不闻,便是通贯动静,只此便是工夫。至於慎独,又是或恐私意有萌处,又加紧切。若谓已发了更不须省察,则亦不可。如曾子三省,亦是已发后省察。今湖南诸说,却是未发时安排如何涵养,已发时旋安排如何省察。"必大录云:"存养省察,是通贯乎已发未发功夫。未发时固要存养,已发时亦要存养。未发时固要省察,已发时亦要省察。只是要无时不做功夫。若谓已发后不当省察,不成便都不照管他。胡季随谓譬如射者失傅弦上始欲求中,则其不中也必矣。某谓'内志正,外体直',觑梁取亲所以可中,岂有便闭目放箭之理!"〔〈螢,中"虫改田"〉〕
再论湖南问答,曰:"未发已发,只是一件工夫,无时不涵养,无时不省察耳。谓如水长长地流,到高处又略起伏则个。如恐惧戒慎,是长长地做;到慎独,是又提起一起。如水然,只是要不辍地做。又如骑马,自家常常提掇,及至遇险处,便加些提控。不成谓是大路,便更都不管他,恁地自去之理!"正淳曰:"未发时当以理义涵养。"曰:"未发时著理义不得,才知有理有义,便是已发。当此时有理义之原,未有理义条件。只一个主宰严肃,便有涵养工夫。伊川曰:'敬而无失便是,然不可谓之中。但敬而无失,即所以中也。'"正淳又曰:"平日无涵养者,临事必不能强勉省察。"曰:"有涵养者固要省察,不曾涵养者亦当省察。不可道我无涵养工夫后,於已发处更不管他。若於发处能点检,亦可知得是与不是。今言涵养,则曰不先知理义底涵养不得;言省察,则曰无涵养,省察不得。二者相捱,却成担阁。"又曰:"如涵养熟者,固是自然中节。便做圣贤,於发处亦须审其是非而行。涵养不熟底,虽未必能中节,亦须直要中节可也。要知二者可以交相助,不可交相待。"〔〈螢,中"虫改田"〉〕
论中:○五峰与曾书。○吕书。○朱中庸说。○易传说"感物而动",不可无"动"字,自是有动有静。○据伊川言:"中者,寂然不动。"已分明。○未发意,亦与戒慎恐惧相连,然似更提起自言。此大本虽庸、圣皆同,但庸则愦愦,圣则湛然。某初言此者,亦未尝杂人欲而说庸也。○如说性之用是情,心即是贯动静,却不可言性之用。○"在中",只言喜怒哀乐未发是在中。如言一个理之本,后方就时上事上说过与不及之中。吕当初便说"在中"为此"时中",所以异也。〔方〕
"在中"之义,大本在此,此言包得也。至如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亦有不偏倚气象。〔方〕
问:"中庸或问曰:'若未发时,纯一无伪,又不足以名之。'此是无形影,不可见否?"曰:"未发时,伪不伪皆不可见。不特赤子如此,大人亦如此。"淳曰:"只是大人有主宰,赤子则未有主宰。"曰:"然。"〔淳〕
问:"中庸或问说,未发时耳目当亦精明而不可乱。如平常著衣吃饭,是已发,是未发?"曰:"只心有所主著,便是发。如著衣吃饭,亦有些事了。只有所思量,要恁地,便是已发。"〔淳〕义刚同。
问:"或问中'坤卦纯阴不为无阳'之说,如何?"曰:"虽十月为坤,十一月为复,然自小雪后,其下面一画,便有三十分之一分阳生,至冬至,方足得一爻成尔。故十月谓之'阳月',盖嫌於无阳也。自姤至坤亦然。"曰:"然则阳毕竟有尽时矣。"曰:"剥尽於上,则复生於下,其间不容息也。"〔广〕
问"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曰:"喜怒哀乐如东西南北,不倚於一方,只是在中间。"又问"和"。曰:"只是合当喜,合当怒。如这事合喜五分,自家喜七八分,便是过其节;喜三四分,便是不及其节。"又问:"'达'字,旧作'感而遂通'字看,而今见得是古今共由意思。"曰:"也是通底意思。如喜怒不中节,便行不得了。而今喜,天下以为合当喜;怒,天下以为合当怒,只是这个道理,便是通达意。'大本、达道',而今不必说得张皇,只将动静看。静时这个便在这里,动时便无不是那底。在人工夫却在'致中和'上。"又问"致"字。曰:"而今略略地中和,也唤做中和。'致'字是要得十分中、十分和。"又问:"看见工夫先须致中?"曰:"这个也大段著脚手不得。若大段著脚手,便是已发了。子思说'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已自是多了,但不得不恁地说,要人会得。只是略略地约住在这里。"又问:"发须中节,亦是倚於一偏否?"曰:"固是。"因说:"周子云:'中也者,和也,天下之达道也。'别人也不敢恁地说。'君子而时中',便是恁地看。"〔夔孙〕以下"致中和"。
"致中和",须兼表里而言。致中,欲其无少偏倚,而又能守之不失;致和,则欲其无少差缪,而又能无適不然。〔铢〕
"致中和。"所谓致和者,谓凡事皆欲中节。若致中工夫,如何便到?其始也不能一一常在十字上立地,须有偏过四旁时。但久久纯熟,自别。孟子所谓"存心、养性","收其放心","操则存",此等处乃致中也。至於充广其仁义之心等处,乃致和也。〔人杰〕
周朴纯仁问"致中和"字。曰:"'致'字是只管挨排去之义。且如此暖閤,人皆以火炉为中,亦是须要去火炉中寻个至中处,方是的当。又如射箭,才上红心,便道是中,亦未是。须是射中红心之中,方是。如'致和'之'致',亦同此义。'致'字工夫极精密也。"〔自修〕
问:"未发之中是浑沦底,发而中节是浑沦底散开。'致中和',注云:'致者,推而至其极。''致中和',想也别无用工夫处,只是上戒慎恐惧乎不睹不闻,与慎其独,便是致中和底工夫否?"曰:"'致中和',只是无些子偏倚,无些子乖戾。若大段用倚靠,大段有乖戾底,固不是;有些子倚靠,有些子乖戾,亦未为是。须无些子倚靠,无些子乖戾,方是'致中和'。"〔至〕
存养是静工夫。静时是中,以其无过不及,无所偏倚也。省察是动工夫。动时是和。才有思为,便是动。发而中节无所乖戾,乃和也。其静时,思虑未萌,知觉不昧,乃复所谓"见天地之心",静中之动也。其动时,发皆中节,止於其则,乃艮之"不获其身,不见其人",动中之静也。穷理读书,皆是动中工夫。〔祖道〕
问:"中有二义:不偏不倚,在中之义也;无过不及,随时取中也。无所偏倚,则无所用力矣。如吕氏之所谓'执',杨氏之所谓'验'、所谓'体',是皆欲致力於不偏不倚之时,故先生於或问中辨之最详。然而经文所谓'致中和,则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致'之一字,岂全无所用其力耶?"曰:"致者,推至其极之谓。凡言'致'字,皆此意。如大学之'致知',论语'学以致其道',是也。致其中,如射相似,有中贴者,有中垛者,有中红心之边晕者,皆是未致。须是到那中心,方始为致。致和亦然,更无毫釐丝忽不尽,如何便不用力得!"问:"先生云:'自戒慎而约之,以至於至静之中,无所偏倚,而其守不失,则天地可位。'所谓'约'者,固异於吕杨所谓'执'、所谓'验'、所谓'体'矣,莫亦只是不放失之意否?"曰:"固是不放失,只是要存得。"问:"孟子所谓'存其心,养其性',是此意否?"曰:"然。伊川所谓'只平日涵养底便是也'。"〔枅〕僩录云:"问'致'字之义。曰'致者,推至其极之谓'云云。问:'吕氏所谓"执",杨氏所谓"验"、所谓"体",或问辨之已详。延平却云:"默坐澄心,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之时气象为如何。""验"字莫亦有吕杨之失否?'曰:'它只是要于平日间知得这个,又不是昏昏地都不管也。'"
或问:"致中和,位天地,育万物,与喜怒哀乐不相干,恐非实理流行处。"曰:"公何故如此看文字!世间何事不系在喜怒哀乐上?如人君喜一人而赏之,而千万人劝;怒一人而罚之,而千万人惧;以至哀矜鳏寡,乐育英才,这是万物育不是?以至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长幼相处相接,无不是这个。即这喜怒中节处,便是实理流行,更去那处寻实理流行!"〔子蒙〕
问:"'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分定,便是天地位否?"曰:"有地不得其平,天不得其成时。"问:"如此,则须专就人主身上说,方有此功用?"曰:"规模自是如此。然人各随一个地位去做,不道人主致中和,士大夫便不致中和!"学之为王者事。问:"向见南轩上殿文字,多是要扶持人主心术。"曰:"也要在下人心术是当,方可扶持得。"问:"今日士风如此,何时是太平?"曰:"即这身心,亦未见有太平之时。"三公燮理阴阳,须是先有个胸中始得。〔德明〕
"天地位,万物育",便是"裁成辅相","以左右民"底工夫。若不能"致中和",则山崩川竭者有矣,天地安得而位!胎夭失所者有矣,万物安得而育!〔升卿〕
元思问:"'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此指在上者而言。孔子如何?"曰:"孔子已到此地位。"〔可学〕
问:"'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此以有位者言。如一介之士,如何得如此?"曰:"若致得一身中和,便充塞一身;致得一家中和,便充塞一家;若致得天下中和,便充塞天下。有此理便有此事,有此事便有此理。如'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如何一日克己於家,便得天下以仁归之?为有此理故也。"〔赐〕
"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便是形和气和,则天地之和应。今人不肯恁地说,须要说入高妙处。不知这个极高妙,如何做得到这处。汉儒这几句本未有病,只为说得迫切了,他便说做其事即有此应,这便致得人不信处。〔佐〕
问:"'静时无一息之不中,则阴阳动静各止其所,而天地於此乎位矣。'言阴阳动静何也?"曰:"天高地下,万物散殊,各有定所,此未有物相感也,和则交感而万物育矣。"问:"未能致中和,则天地不得而位,只是日食星陨、地震山崩之类否?"曰:"天变见乎上,地变动乎下,便是天地不位。"〔德明〕
问:"'善恶感通之理,亦及其力之所至而止耳。彼达而在上者既日有以病之,则夫梨异之变,又岂穷而在下者所能救也哉?'如此,则前所谓'力'者,是力分之'力'也。"曰:"然。"又问:"'但能致中和於一身,则天下虽乱,而吾身之天地万物不害为安泰。'且以孔子之事言之,如何是天地万物安泰处?"曰:"在圣人之身,则天地万物自然安泰。"曰:"此莫是以理言之否?"曰:"然。一家一国,莫不如是。"〔广〕
问:"或问所谓'吾身之天地万物',如何?"曰:"尊卑上下之大分,即吾身之天地也;应变曲折之万端,即吾身之万物也。"〔铢〕
谢选骏指出:这一卷中的许多讨论,所使用的明显是口语白话文——这个事实可以破除“二十世纪新文化运动开创语体白话文”的胡话宣传。胡适这个冒充博士除了到处申请荣誉博士之外,还要冒充白话文学,其实早在宋朝的话本中,白话文学就如日中天了。
【卷六十三 中庸二】
◎第二章
或问"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曰:"君子只是说个好人,时中只是说做得个恰好底事。"〔义刚〕
问"时中"。曰:"自古来圣贤讲学,只是要寻讨这个物事。"语讫,若有所思然。他日又问,先生曰:"从来也只有六七个圣人把得定。"〔炎〕
"君子而时中",与易传中所谓"中重於正,正者未必中"之意同。正者且是分别个善恶,中则是恰好处。〔夔孙〕
问:"诸家所说'时中'之义,惟横渠说所以能时中者,其说得之。'时中'之义甚大,须精义入神,始得'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此方真是义理也。行其典礼而不达会通,则有时而不中者矣。君子要'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者,以其看前言往行熟,则自能见得时中,此是穷理致知功夫。惟如此,乃能'择乎中庸'否?"曰:"此说亦是。横渠行状述其言云:'吾学既得於心,则修其辞;命辞无差,然后断事;断事无失,吾乃沛然精义入神者,豫而已矣。'他意谓须先说得分明,然后方行得分明。今人见得不明,故说得自儱侗,如何到行处分明!"〔铢〕
问:"'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处中',盖君子而能择善者。"曰:"有君子之德,而不能随时以处中,则不免为贤知之过。故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处中,方是到恰好处。"又问:"然则小人而犹知忌惮,还可似得愚不肖之不及否?"曰:"小人固是愚,所为固是不肖,然毕竟大抵是不好了。其有忌惮、无忌惮,只争个大胆小胆耳。然他本领不好,犹知忌惮,则为恶犹轻得些。程先生曰:'语恶有浅深则可,谓之中庸则不可也。'以此知王肃本作'小人反中庸'为是,所以程先生亦取其说。"〔铢〕
问:"如何是'君子之德'与'小人之心'?"曰:"为善者君子之德,为恶者小人之心。君子而处不得中者有之,小人而不至於无忌惮者亦有之。惟其反中庸,则方是其无忌惮也。"〔广〕
至之疑先生所解"有君子之德,又能随时以得中"。曰:"当看'而'字,既是君子,又要时中;既是小人,又无忌惮。"〔过〕
以性情言之,谓之中和;以礼义言之,谓之中庸,其实一也。以中对和而言,则中者体,和者用,此是指已发、未发而言。以中对庸而言,则又折转来,庸是体,中是用。如伊川云"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是也。此"中"却是"时中"、"执中"之"中"。以中和对中庸而言,则中和又是体,中庸又是用。〔端蒙〕
或问子思称夫子为仲尼。曰:"古人未尝讳其字。明道尝云:'予年十四五,从周茂叔。'本朝先辈尚如此。伊川亦尝呼明道表德。如唐人尚不讳其名,杜甫诗云:'白也诗无敌。'李白诗云:'饭颗山头逢杜甫。'"〔卓〕
近看仪礼,见古人祭祀,皆称其祖为"伯某甫",可以释所疑子思不字仲尼之说。〔灏〕
◎第四章
问"道之不明、不行"。曰:"今人都说得差了。此正分明交互说,知者恃其见之高,而以道为不足行,此道所以不行;贤者恃其行之过,而以道为不足知,此道之所以不明。如舜之大知,则知之不过而道所以行;如回之贤,则行之不过而道所以明。"舜圣矣而好问,好察迩言,则非知者之过;执两端,用其中,则非愚者之不及。回贤矣而能择乎中庸,非贤者之过;服膺勿失,则非不肖者之不及。〔铢〕
问:"知者如何却说'不行'?贤者如何却说'不明'?"曰:"知者缘他见得过高,便不肯行,故曰'不行';贤者资质既好,便不去讲学,故云'不明'。知如佛老皆是,贤如一种天资好人皆是。"〔炎〕
子武问:"'道之不行也'一章,这受病处只是知有不至,所以后面说'鲜能知味'。"曰:"这个各有一般受病处。今若说'道之不明也,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恁地便说得顺。今却恁地跷说时,缘是智者过於明,他只去穷高极远后,只要见得便了,都不理会行。如佛氏之属,他便只是要见得。未见得时是恁地,及见得后也只恁地,都不去行。又有一般人,却只要苦行,后都不去明。如老子之属,他便只是说不要明,只要守得自家底便了,此道之所以不明也。"〔义刚〕
问:"杨氏以极高明而不道中庸,为贤知之过;道中庸而不极高明,为愚不肖之不及。"曰:"贤者过之与知者过之,自是两般。愚者之不及与不肖者之不及,又自是两般。且先理会此四项,令有著落。又与极高明、道中庸之义全不相关。况道中庸最难,若能道中庸,即非不及也。"〔必大〕
◎第六章
舜固是聪明睿知,然又能"好问而好察迩言,乐取诸人以为善",并合将来,所以谓之大知。若只据一己所有,便有穷尽。〔广〕贺孙同。
问"隐恶而扬善"。曰:"其言之善者播扬之,不善者隐而不宣,则善者愈乐告以善,而不善者亦无所愧而不复言也。若其言不善,我又扬之於人,说他底不是,则其人愧耻,不复敢以言来告矣。此其求善之心广大如此,人安得不尽以其言来告?而吾亦安有不尽闻之言乎?盖舜本自知,能合天下之知为一人之知,而不自用其知,此其知之所以愈大。若愚者既愚矣,又不能求人之知而自任其愚,此其所以愈愚。惟其知也,所以能因其知以求人之知而知愈大;惟其愚也,故自用其愚,而不复求人之知而愈愚也。"〔僩〕
"执其两端"之"执",如俗语谓把其两头。〔节〕
"执其两端",是摺转来取中。〔节〕愚按:定说在后。
或问"执其两端而用其中"。曰:"如天下事,一个人说东,一个说西。自家便把东西来斟酌,看中在那里?"〔焘〕
两端如厚薄轻重。"执其两端,用其中於民",非谓只於二者之间取中。当厚而厚,即厚上是中;当薄而薄,即薄上是中。轻重亦然。〔闳祖〕
两端不专是中间。如轻重,或轻处是中,或重处是中。〔炎〕
两端未是不中。且如赏一人,或谓当重,或谓当轻,於此执此两端,而求其恰好道理而用之。若以两端为不中,则是无商量了,何用更说"执两端"!〔义刚〕
问:"'执两端而量度以取中',当厚则厚,当薄则薄,为中否?"曰:"旧见钦夫亦要恁地说。某谓此句只是将两端来量度取一个恰好处。如此人合与之百钱,若与之二百钱则过,与之五十则少,只是百钱便恰好。若当厚则厚,自有恰好处,上面更过厚则不中。而今这里便说当厚则厚为中,却是躐等之语。"或问:"伊川曰:'执,谓执持使不得行。'如何?某说此'执'字,只是把此两端来量度取中。"曰:"此'执'字只是把来量度。"〔至〕
问:"注云:'两端是众论不同之极致。'"曰:"两端是两端尽处。如要赏一人,或言万金,或言千金,或言百金,或言十金。自家须从十金审量至万金,酌中看当赏他几金。"〔赐〕
才卿问:"'两端,谓众论不同之极致。'且如众论有十分厚者,有一分薄者,取极厚极薄之二说而中折之,则此为中矣。"曰:"不然,此乃'子莫执中'也,安得谓之中?两端只是个'起止'二字,犹云起这头至那头也。自极厚以至极薄,自极大以至极小,自极重以至极轻,於此厚薄、大小、轻重之中,择其说之是者而用之,是乃所谓中也。若但以极厚极薄为两端,而中折其中间以为中,则其中间如何见得便是中?盖或极厚者说得是,则用极厚之说;极薄之说是,则用极薄之说;厚薄之中者说得是,则用厚薄之中者之说。至於轻重大小,莫不皆然。盖惟其说之是者用之,不是弃其两头不用,而但取两头之中者以用之也。且如人有功当赏,或说合赏万金,或说合赏千金,或有说当赏百金,或又有说合赏十金。万金者,其至厚也;十金,其至薄也。则把其两头自至厚以至至薄,而精权其轻重之中。若合赏万金便赏万金,合赏十金也只得赏十金,合赏千金便赏千金,合赏百金便赏百金。不是弃万金十金至厚至薄之说,而折取其中以赏之也。若但欲去其两头,而只取中间,则或这头重,那头轻,这头偏多,那头偏少,是乃所谓不中矣,安得谓之中!"才卿云:"或问中却说'当众论不同之际,未知其孰为过孰为不及而孰为中也。故必兼总众说,以执其不同之极处而半折之,然后可以见夫上一端之为过,下一端之为不及,而两者之间之为中'。如先生今说,则或问'半折'之说亦当改。"曰:"便是某之说未精,以此见作文字难。意中见得了了,及至笔下依旧不分明。只差些子,便意思都错了。合改云'故必兼总众说,以执其不同之极处而审度之,然后可以识夫中之所在,而上一端之为过,下一端之为不及'云云。如此,语方无病。"或曰:"孔子所谓'我叩其两端',与此同否?"曰:"然。竭其两端,是自精至粗,自大至小,自上至下,都与他说,无一毫之不尽。舜之'执两端',是取之於人者,自精至粗,自大至小,总括包尽,无一善之或遗。"〔僩〕一作:"才卿问:'或问以程子执把两端,使民不行为非。而先生所谓"半折之",上一端为过,下一端为不及,而两者之间为中,悉无以异於程说。'曰:'非是如此。隐恶扬善,恶底固不问了,就众说善者之中,执其不同之极处以量度之。如一人云长八尺,一人云长九尺,又一人云长十尺,皆长也,又皆不同也。不可便以八尺为不及,十尺为过,而以九尺为中也。盖中处或在十尺上,或在八尺上,不可知。必就三者之说子细量度,看那说是。或三者之说皆不是,中自在七尺上,亦未可知。然后有以见夫上一端之为过,下一端之为不及,而三者之间为中也。"半折"之说,诚为有病,合改'云云。"
"舜其大知",知而不过,兼行说,"仁在其中矣"。回"择乎中庸",兼知说。"索隐行怪"不能择,不知。"半涂而废"不能执。不仁。"依乎中庸",择。"不见知而不悔"。执。
问:"舜是生知,如何谓之'择善'?"曰:"圣人也须择,岂是全无所作为!他做得更密。生知、安行者,只是不似他人勉强耳。尧稽于众,舜取诸人,岂是信采行将去?某尝见朋友好论圣贤等级,看来都不消得如此,圣贤依旧是这道理。如千里马也须使四脚行,驽骀也是使四脚行,不成说千里马都不用动脚便到千里!只是他行得较快尔。"又曰:"圣人说话,都只就学知利行上说。"〔赐〕夔孙录云:"问:'"舜大知"章是行底意多,"回择中"章是知底意多?'曰:'是。'又问:'"择"字,舜分上莫使不得否?'曰:'好问好察,执其两端,岂不得择?尝见诸友好论圣贤等级,这都不消得,他依旧是这道理。且如说圣人生知、安行,只是行得较容易,如千里马云,只是他行得较快尔,而今且学他如何动脚。'"
◎第八章
问:"颜子择中与舜用中如何?"曰:"舜本领大,不大故著力。"〔夔孙〕
正淳问:"吕氏云:'颜子求见圣人之止。'或问以为文义未安。"人杰录云:"若曰'求得圣人之中道',如何?"曰:"此语亦无大利害。但横渠错认'未见其止'为圣人极至之地位耳。作'中道'亦得,或只作'极'字亦佳。"〔僩〕
吕氏说颜子云:"随其所至,尽其所得,据而守之,则拳拳服膺而不敢失;勉而进之,则既竭吾才而不敢缓。此所以恍惚前后而不可为像,求见圣人之止,欲罢而不能也。"此处甚缜密,无些渗漏。〔淳〕
◎第九章
"中庸不可能"章是"贤者过之"之事,但只就其气禀所长处著力做去,而不知择乎中庸也。〔铢〕
问:"'天下国家可均',此三者莫是智仁勇之事否?"曰:"他虽不曾分,看来也是智仁勇之事,只是不合中庸。若合中庸,便尽得智仁勇。且如颜子瞻前忽后,亦是未到中庸处。"问:"卓立处是中庸否?"曰:"此方是见,到从之处方是行。又如'知命、耳顺',方是见得尽;'从心所欲',方是行得尽。"〔赐〕
公晦问:"'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谓资质之近於智而力能勉者,皆足以能之。若中庸,则四边都无所倚著,净净洁洁,不容分毫力。"曰:"中庸便是三者之间,非是别有个道理。只於三者做得那恰好处,便是中庸。不然,只可谓之三事。"〔贺孙〕
徐孟宝问:"中庸如何是不可能?"曰:"只是说中庸之难行也。急些子便是过,慢些子便不及。且如天下国家虽难均,舍得便均得;今按:"舍"字恐误。爵禄虽难辞,舍得便辞得;蹈白刃亦然。只有中庸却便如此不得,所以难也。"徐曰:"如此也无难。只心无一点私,则事事物物上各有个自然道理,便是中庸。以此公心应之,合道理顺人情处便是,恐亦无难。"曰:"若如此时,圣人却不必言致知、格物。格物者,便是要穷尽物理到个是处,此个道理至难。扬子云说得是:'穷之益远,测之益深。'分明是。"徐又曰:"只以至公之心为大本,却将平日学问积累,便是格物。如此不辍,终须自有到处。"曰:"这个如何当得大本!若使如此容易,天下圣贤煞多。只公心不为不善,此只做得个稍稍贤於人之人而已。圣贤事业,大有事在。须是要得此至公之心有归宿之地,事至物来,应之不错方是。"徐又曰:"'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为人子,止於孝',至如'止於慈,止於信'。但只言'止',便是心止宿之地,此又皆是人当为之事,又如何会错?"曰:"此处便是错。要知所以仁,所以敬,所以孝,所以慈,所以信。仁少差,便失於姑息;敬少差,便失於沽激。毫釐之失,谬以千里,如何不是错!"〔大雅〕
◎第十章
忍耐得,便是"南方之强"。〔僩〕
问:"'南方之强,君子居之',此'君子'字稍稍轻否?"曰:"然。"〔僩〕
问:"'南、北方之强',是以风土言;'君子、强者居之',是以气质言;'和而不流'以下,是学问做出来?"曰:"是。"〔夔孙〕
风俗易变,惟是通衢所在。盖有四方人杂往来於中,自然易得变迁。若僻在一隅,则只见得这一窟风俗如此,最难变。如西北之强劲正如此。时因论"南方之强"而言此。〔义刚〕
问:"'宽柔以教,不报无道',恐是风气资禀所致。以比'北方之强',是所谓不及乎强者,未得为理义之强,何为'君子居之'?"曰:"虽未是理义之强,然近理也。人能'宽柔以教,不报无道',亦是个好人,故为君子之事。"又问:"'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国有道,不变未达之所守','国无道,至死不变':此四者勇之事。必如此,乃能择中庸而守之否?"曰:"非也。此乃能择后工夫。大知之人无俟乎守,只是安行;贤者能择能守,无俟乎强勇。至此样资质人,则能择能守后,须用如此自胜,方能彻头彻尾不失。"又问:"以舜聪明睿智,由仁义行,何待'好问,好察迩言,隐恶扬善',又须执两端而量度以取中?"曰:"此所以为舜之大知也。以舜之聪明睿智如此,似不用著力,乃能下问,至察迩言,又必执两端以用中,非大知而何!扒虽圣人亦合用如此也。"〔铢〕
"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如和,便有流。若是中,便自不倚,何必更说不倚?后思之,中而不硬健,便难独立,解倒了。若中而独立,不有所倚,尤见硬健处!本录云:"柔弱底中立,则必欹倚。若能中立而不倚,方见硬健处。"〔义刚〕
中立久而终不倚,所以为强。〔闳祖〕
"中立而不倚",凡或勇或辨,或声色货利,执著一边,便是倚著。立到中间,久久而不偏倚,非强者不能。〔震〕
或问"中立而不倚"。曰:"当中而立,自是不倚。然人多有所倚靠,如倚於勇,倚於智,皆是偏倚处。若中道而立,无所偏倚,把捉不住,久后毕竟又靠取一偏处。此所以要强矫工夫,硬在中立无所倚也。"〔谦〕
问"中立而不倚"。曰:"凡人中立而无所依,则必至於倚著,不东则西。惟强壮有力者,乃能中立,不待所依,而自无所倚。如有病底人,气弱不能自持。它若中立,必有一物凭依,乃能不倚;不然,则倾倒而偃仆矣。此正说强处。强之为言,力有以胜人之谓也。"〔铢〕
"强哉矫!"赞叹之辞。古注:"矫,强貌。"〔人杰〕
"强哉矫!"矫,强貌,非矫揉之'矫'。词不如此。
问"国有道,不变塞焉;国无道,至死不变"。曰:"国有道,则有达之理,故不变其未达之所守。若国无道,则有不幸而死之理,故不变其平生之所守。不变其未达之所守易,不变其平生之所守难。"〔僩〕
塞,未达。未达时要行其所学,既达了却变其所学!当不变未达之所守可也。〔泳〕
◎第十一章
问:"汉艺文志引中庸云:'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素隐'作'索隐',似亦有理,钩索隐僻之义。'素索'二字相近,恐误作'素',不可知。"曰:"'素隐',从来解不分晓。作'索隐'读,亦有理。索隐是'知者过之',行怪是'贤者过之'。"〔德明〕
问:"'索隐',集注云:'深求隐僻之理。'如汉儒灾异之类,是否?"曰:"汉儒灾异犹自有说得是处。如战国邹衍推五德之事,后汉谶纬之书,便是隐僻。"〔赐〕
"'素隐行怪'不能择,'半涂而废'不能执。'依乎中庸',能择也;'不见知而不悔',能执也。"〔闳祖〕
问:"'遵道而行,半涂而废',何以为'知及之而仁不能守'?"曰:"只为他知处不曾亲切,故守得不曾安稳,所以半涂而废。若大知之人,一下知了,千了万当。所谓'吾弗能已'者,只是见到了自住不得耳。"又曰:"'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此两句结上文两节意。'依乎中庸',便是吾弗为之意;'遯世不见知而不悔',便是'吾弗能已'之意。"〔铢〕
◎第十二章
费,道之用也;隐,道之体也。用则理之见於日用,无不可见也。体则理之隐於其内,形而上者之事,固有非视听之所及者。
问:"或说形而下者为费,形而上者为隐,如何?"曰:"形而下者甚广,其形而上者实行乎其间,而无物不具,无处不有,故曰费。费,言其用之广也。就其中其形而上者有非视听所及,故曰隐。隐,言其体微妙也。"〔铢〕
"费是形而下者,隐是形而上者。"或曰:"季丈谓,费是事物之所以然。某以为费指物而言,隐指物之理而言。"曰:"这个也硬杀装定说不得,须是意会可矣。以物与理对言之,是如此。只以理言之,是如此,看来费是道之用,隐是道之所以然而不可见处。"〔焘〕
问:"形而上下与'费而隐',如何?"曰:"形而上下者,就物上说;'费而隐'者,就道上说。"〔人杰〕
"君子之道费而隐。"和亦有费有隐,不当以中为隐,以和为费。"得其名"处,虽是效,亦是费。"君子之道四",亦是费。〔节〕
"费而隐",只费之中理便是隐。费有极意,至意。自夫妇之愚不肖有所能知能行,以至於极处。圣人亦必有一两事不能知不能行,如夫子问官名、学礼之类是也。若曰理有已上难晓者,则是圣人亦只晓得中间一截道理,此不然也。〔端蒙〕
问:"至极之地,圣人终於不知,终於不能,何也?不知是'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之理否?"曰:"至,尽也。论道而至於尽处,若有小小闲慢,亦不必知,不必能,亦可也。"〔宇〕
或问"圣人不知不能"。曰:"至者,非极至之'至'。盖道无不包,若尽论之,圣人岂能纤悉尽知!伊川之说是。"〔去伪〕
圣人不能知不能行者,非至妙处圣人不能知不能行。天地间固有不紧要底事,圣人不能尽知。紧要底,则圣人能知之,能行之。若至妙处,圣人不能知,不能行,粗处却能之,非圣人,乃凡人也。故曰:"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节〕
"及其至也",程门诸公都爱说玄妙,游氏便有"七圣皆迷"之说。设如把"至"作精妙说,则下文"语大语小",便如何分?诸公亲得程子而师之,都差了!〔淳〕
问:"以孔子不得位,为圣人所不能。窃谓禄位名寿,此在天者,圣人如何能必得?"曰:"中庸明说'大德必得其位'。孔子有大德而不得其位,如何不是不能?"又问:"'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此是大伦大法所在,何故亦作圣人不能?"先生曰:"道无所不在,无穷无尽,圣人亦做不尽,天地亦做不尽。此是此章紧要意思。侯氏所引孔子之类,乃是且将孔子装影出来,不必一一较量。"〔铢〕
问:"'语小天下莫能破',是极其小而言之。今以一发之微,尚有可破而为二者。所谓'莫能破',则足见其小。注中谓'其小无内',亦是说其至小无去处了。"曰:"然。"〔至〕
"莫能破",只是至小无可下手处,破他不得。〔赐〕
问"至大无外,至小无内"。曰:"如云'天下莫能载',是无外;'天下莫能破',是无内。谓如物有至小,而尚可破作两边者,是中著得一物在。若云无内,则是至小,更不容破了。"〔焘〕
问:"'其大无外,其小无内'二句,是古语,是自做?"曰:"楚词云:'其小无内,其大无垠。'"〔至〕
"鸢飞鱼跃",胡乱提起这两件来说。〔人杰〕
问:"鸢有鸢之性,鱼有鱼之性,其飞其跃,天机自完,便是天理流行发见之妙处。故子思姑举此一二,以明道之无所不在否?"曰:"是。"〔淳〕
问"鸢飞鱼跃"之说。曰:"盖是分明见得道体随时发见处。察者,著也,非'察察'之'察'。去伪录作:"非审察之'察'。"诗中之意,本不为此。中庸只是借此两句形容道体。诗云:'遐不作人!'古注并诸家皆作'远'字,甚无道理。记注训'胡'字,最妙。"〔谟〕
鸢飞鱼跃,道体随处发见。谓道体发见者,犹是人见得如此,若鸢鱼初不自知。察,只是著。天地明察,亦是著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之细微,及其至也,著乎天地。至,谓量之极至。〔去伪〕
"鸢飞鱼跃"两句。问曰:"莫只是鸢飞鱼跃,无非道体之所在?犹言动容周旋,无非至理;出入语默,无非妙道。'言其上下察也',此一句只是解上面,如何?"曰:"固是。"又曰:"恰似禅家云'青青绿竹,莫匪真如;粲粲黄花,无非般若'之语。"〔端蒙〕
皆是费,如鸢飞亦是费,鱼跃亦是费。而所以为费者,试讨个费来看。又曰:"鸢飞可见,鱼跃可见,而所以飞,所以跃,果何物也?中庸言许多费而不言隐者,隐在费之中。"〔节〕
问"鸢飞鱼跃"集注一段。曰:"鸢飞鱼跃,费也。必有一个甚么物使得它如此,此便是隐。在人则动静语默,无非此理,只从这里收一收,谓心。这个便在。"〔赐〕
问:"'鸢飞鱼跃'如何与它'勿忘、勿助长'之意同?"曰:"孟子言'勿忘、勿助长'本言得粗。程子却说得细,恐只是用其语句耳。如明道之说,却不曾下'勿'字,盖谓都没耳。其曰'正当处'者,谓天理流行处,故谢氏亦以此论曾点事。其所谓'勿忘、勿助长'者,亦非立此在四边做防检,不得犯著。盖谓俱无此,而皆天理之流行耳。钦夫论语中误认其意,遂曰:'不当忘也,不当助长也。'如此,则拘束得曾点更不得自在,却不快活也。"〔必大〕
"活泼泼地。"所谓活者,只是不滞於一隅。〔德明〕
邠老问:"'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诗中与子思之言如何?"曰:"诗中只是兴'周王寿考,遐不作人'!子思之意却是言这道理昭著,无乎不在,上面也是恁地,下面也是恁地。"曰:"程子却於'勿忘、勿助长'处引此,何也?"曰:"此又是见得一个意思活泼泼地。"曰:"程子又谓'会不得时,只是弄精神',何也?"曰:"言实未会得,而扬眉瞬目,自以为会也。'弄精神',亦本是禅语。"〔端蒙〕
子合以书问:"中庸'鸢飞鱼跃'处,明道云:'会得时活泼泼地,不会得只是弄精神。'惟上蔡看破。先生引君臣父子为言此吾儒之所以异於佛者,如何?"曰:"鸢飞鱼跃,只是言其发见耳。释氏亦言发见,但渠言发见,却一切混乱。至吾儒须辨其定分,君臣父子皆定分也。鸢必戾於天,鱼必跃於渊。"〔可学〕
"鸢飞鱼跃",某云:"其飞其跃,必是气使之然。"曰:"所以飞、所以跃者,理也。气便载得许多理出来。若不就鸢飞鱼跃上看,如何见得此理?"问:"程子云'若说鸢上面更有天在,说鱼下面更有地在',是如何?"先生默然微诵曰:"'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便觉有悚动人处!"〔炎〕
"鸢飞鱼跃。"上文说天地万物处,皆是。"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也,道体无所不在也。又有无穷意思,又有道理平放在彼意思。上鸢下鱼,见者皆道,应之者便是。明道答横渠书意是"勿忘、勿助长",即是私意,著分毫之力是也。○"弄精神",是操切做作也,所以说:"知此,则入尧舜气象。"○"不与天下事","对时育物"意思也。○理会"鸢飞鱼跃",只上蔡语二段、明道语二段看。○上蔡言"与点"意,只是不矜负作为也。五峰说妙处,只是弄精神意思。○"察"字亦作"明"字说。钦夫却只说飞跃意,与上文不贯。〔方〕
问:"先生旧说程先生论'子思吃紧为人处,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活泼泼地',只是程先生借孟子此两句形容天理流行之妙,初无凝滞倚著之意。今说却是将'必有事焉'作用功处说,如何?"曰:"必是如此,方能见得这道理流行无碍也。"〔铢〕
问"中庸言'费而隐'"。文蔚谓:"中庸散於万事,即所谓费;惟'诚'之一字足以贯之,即所谓隐。"曰:"不是如此,费中有隐,隐中有费。凡事皆然,非是指诚而言。"文蔚曰:"如天道流行,化育万物,其中无非实理。洒埽应对,酬酢万变,莫非诚意寓於其间,是所谓'费而隐'也。"曰:"不然也。鸢飞鱼跃,上下昭著,莫非至理。但人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分将出来不得,须是於此自有所见。"因谓:"明道言此,引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为证。谢上蔡又添入夫子'与点'一事。"且谓:"二人之言,各有著落。"文蔚曰:"明道之意,只说天理自然流行;上蔡则形容曾点见道而乐底意思。"先生默然。又曰:"今且要理会'必有事焉',将自见得。"又曰:"非是有事於此,却见得一个物事在彼。只是'必有事焉',便是本色。"文蔚曰:"於有事之际,其中有不能自已者,即此便是。"曰:"今且虚放在此,未须强说。如虚著一个红心时,复射一射,久后自中。子思说鸢飞鱼跃,今人一等忘却,乃是不知它那飞与跃;有事而正焉,又是迭教它飞,捉教它跃,皆不可。"又曰:"如今人所言,皆是说费;隐元说不得。所谓'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行,庶物露生,无非教也'。孔子谓'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是也。"〔文蔚〕
问:"'必有事焉',在孟子论养气,只是谓'集义'也。至程子以之说鸢飞鱼跃之妙,乃是言此心之存耳。"曰:"孟子所谓'必有事焉'者,言养气当用工夫,而所谓工夫,则集义是也,非便以此句为集义之训之。至程子则借以言是心之存,而天理流行之妙自见耳,只此一句已足。然又恐人大以为事得重,则天理反塞而不得行,故又以'勿正心'言之,然此等事易说得近禅去。"广云:"所谓'易说得近禅'者,莫是如程子所谓'事则不无,拟心则差'之说否?"曰:"也是如此。"广云:"若只以此一句说,则易得近禅,若以全章观之,如'费而隐'与'造端乎夫妇'两句,便自与禅不同矣。"曰:"须是事事物物上皆见得此道理,方是。他释氏也说'佛事门中,不遗一法',然又却只如此说,看他做事,却全不如此。"广云:"旧来说,多以圣人天地之所不知不能及鸢飞鱼跃为道之隐,所以易入於禅。唯谢氏引夫子'与点'之事以明之,实为精切。故程子谓:'"浴{門俞}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言乐而得其所也。盖孔子之志在於"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要使万物各得其性。曾点知之,故孔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曰:"曾点他於事事物物上真个见得此道理,故随所在而乐。"广云:"若释氏之说,鸢可以跃渊,鱼可以戾天,则反更逆理矣!"曰:"是。他须要把道理来倒说,方是玄妙。"广云:"到此已两月,蒙先生教诲,不一而足。近来静坐时,收敛得心意稍定,读书时亦觉颇有意味。但广老矣,望先生痛加教诲!"先生笑曰:"某亦不敢不尽诚。如今许多道理,也只得恁地说。然所以不如古人者,只欠个古人真见尔。且如曾子说忠恕,是他开眼便见得真个可以一贯。忠为体,恕为用,万事皆可以一贯。如今人须是对册子上安排对副,方始说得近似。少间不说,又都不见了,所以不济事。"正淳云:"某虽不曾理会禅,然看得来,圣人之说皆是实理。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皆是实理流行。释氏则所见偏,只管向上去,只是空理流行尔。"曰:"他虽是说空理,然真个见得那空理流行。自家虽是说实理,然却只是说耳,初不曾真个见得那实理流行也。释氏空底,却做得实;自家实底,却做得空,紧要处只争这些子。如今伶利者虽理会得文义,又却不曾真见;质朴者又和文义都理会不得。譬如撑船,著浅者既已著浅了,看如何撑,无缘撑得动。此须是去源头决开,放得那水来,则船无大小,无不浮矣。韩退之说文章,亦说到此,故曰:'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则物之小大皆浮。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皆宜。'"广云:"所谓'源头工夫',莫只是存养修治底工夫否?"曰:"存养与穷理工夫皆要到。然存养中便有穷理工夫,穷理中便有存养工夫。穷理便是穷那存得底,存养便是养那穷得底。"〔广〕
问:"语录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此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或问中论此云:'程子离人而言,直以此形容天理自然流行之妙。上蔡所谓"察见天理,不用私意",盖小失程子之本意。'据上蔡是言学者用功处。'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时,平铺放著,无少私意,气象正如此,所谓'鱼川泳而鸟云飞'也,不审是如此否?"曰:"此意固是,但他说'察'字不是也。"〔德明〕
杨氏解"鸢飞鱼跃"处云:"非体物者,孰能识之?"此是见处不透。如上蔡即云:"天下之至显也。"而杨氏反微之矣!〔方〕
问:"或问中谓:'循其说而体验之,若有以使人神识飞扬,眩瞀迷惑,无所底止。'所谓'其说'者,莫是指杨先生'非体物不遗者,其孰能察之'之说否?"曰:"然。不知前辈读书,如何也恁卤莽?据'体物而不遗'一句,乃是论鬼神之德为万物之体幹耳。今乃以为体察之'体',其可耶?"〔广〕
问:"'上下察',是此理流行,上下昭著。下面'察乎天地',是察见天地之理,或是与上句'察'字同意?"曰:"与上句'察'字同意,言其昭著遍满於天地之间。"〔至〕
问:"'上下察'与'察乎天地',两个'察'字同异?"曰:"只一般。此非观察之'察',乃昭著之意,如'文理密察','天地明察'之'察'。经中'察'字,义多如此。"〔广〕闳祖录云:"'事地察','天地明察','上下察','察乎天地','文理密察',皆明著之意。"
亚夫问:"中庸言'造端乎夫妇',何也?"曰:"夫妇者,人伦中之至亲且密者。夫人所为,盖有不可告其父兄,而悉以告其妻子者。昔宇文泰遗苏绰书曰:'吾平生所为,盖有妻子所不能知者,公尽知之。'然则男女居室,岂非人之至亲且密者欤?苟於是而不能行道,则面前如有物蔽焉,既不能见,且不能行也。所以孔子有言:'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壮祖〕
"造端乎夫妇",言至微至近处;"及其至也",言极尽其量。〔端蒙〕
或问:"中庸说道之费隐,如是其大且妙,后面却只归在'造端乎夫妇'上,此中庸之道所以异於佛老之谓道也。"曰:"须更看所谓'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处。圣人之道,弥满充塞,无少空阙处。若於此有一毫之差,便於道体有亏欠也。若佛则只说道无不在,无適而非道;政使於礼仪有差错处,亦不妨,故它於此都理会不得。庄子却理会得,又不肯去做。如天下篇首一段皆是说孔子,恰似快刀利剑斫将去,更无些子窒碍,又且句句有著落。如所谓'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可煞说得好!虽然如此,又却不肯去做。然其才亦侭斑,正所谓'知者过之'。"曰:"看得庄子比老子,倒无老子许多机械。"曰:"亦有之。但老子则犹自守个规模子去做,到得庄子出来,将他那窠窟尽底掀番了,故他自以为一家。老子极劳攘,庄子较平易。"〔广〕
公晦问"君子之道费而隐",云:"许多章都是说费处,却不说隐处。莫所谓隐者,只在费中否?"曰:"惟是不说,乃所以见得隐在其中。旧人多分画将圣人不知不能处做隐,觉得下面都说不去。且如'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亦何尝隐来?"又问:"此章前说得恁地广大,末梢却说'造端乎夫妇',乃是指其切实做去,此吾道所以异於禅、佛?"曰:"又须看'经礼三百,威仪三千'。圣人说许多广大处,都收拾做实处来。佛老之学说向高处,便无工夫。圣人说个本体如此,待做处事事著实,如礼乐刑政,文为制度,触处都是。缘他本体充满周足,有些子不是,便亏了它底。佛是说做去便是道,道无不存,无適非道,有一二事错也不妨。"〔贺孙〕
◎第十三章
问:"'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莫是一章之纲目否?"曰:"是如此。所以下面三节,又只是解此三句。"〔义刚〕
"人之为道而远人",如"为仁由己"之"为";"不可以为道",如"克己复礼为仁"之"为"。〔闳祖〕
"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未改以前,却是失人道;既改,则便是复得人道了,更何用治它。如水本东流,失其道而西流;从西边遮障得,归来东边便了。〔夔孙〕
问:"'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其人有过,既改之后,或为善不已,或止而不进,皆在其人,非君子之所能预否?"曰:"非然也。能改即是善矣,更何待别求善也?天下只是一个善恶,不善即恶,不恶即善。如何说既能改其恶,更用别讨个善?只改底便是善了。这须看他上文,它紧要处全在'道不远人'一句。言人人有此道,只是人自远其道,非道远人也。人人本自有许多道理,只是不曾依得这道理,却做从不是道理处去。今欲治之,不是别讨个道理治他,只是将他元自有底道理,还以治其人。如人之孝,他本有此孝,它却不曾行得这孝,却乱行从不孝处去。君子治之,非是别讨个孝去治它,只是与他说:'你这个不是。你本有此孝,却如何错行从不孝处去?'其人能改,即是孝矣。不是将他人底道理去治他,又不是分我底道理与他。他本有此道理,我但因其自有者还以治之而已。及我自治其身,亦不是将它人底道理来治我,亦只是将我自思量得底道理,自治我之身而已,所以说'执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不用更别去讨法则,只那手中所执者便是则。然'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若此个道理,人人具有,才要做底便是,初无彼此之别。放去收回,只在这些子,何用别处讨?故中庸一书初间便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此是如何?只是说人人各具此个道理,无有不足故耳。它从上头说下来,只是此意。"又曰:"'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每常人责子,必欲其孝於我,然不知我之所以事父者果孝否?以我责子之心,而反推己之所以事父,此便是则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常人责臣,必欲其忠於我,然不知我之事君者尽忠否?以我责臣之心,而反求之於我,则其则在此矣。"又曰:"'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须要如舜之事父,方尽得子之道。若有一毫不尽,便是道理有所欠阙,便非子之道矣。'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须要如舜周公之事君。若有一毫不尽,便非臣之道矣。无不是如此,只缘道理当然,自是住不得。"〔僩〕
问"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曰:"道者,众人之道,众人所能知能行者。今人自做未得众人耳。"此众人,不是说不好底人。〔铢〕
问:"'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此语如何?"曰:"此语似亦未稳。"〔时举〕
蜚卿问:"忠恕即道也,而曰'违道不远',何耶?"曰:"道是自然底。人能忠恕,则去道不远。"〔道夫〕
"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於人",此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一般,未是自然,所以"违道不远",正是学者事。"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此是成德事。
"凡人责人处急,责己处缓;爱己则急,爱人则缓。若拽转头来,便自道理流行。"因问:"'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诸人',此只是恕,何故子思将作忠恕说?"曰:"忠恕两个离不得。方忠时,未见得恕;及至恕时,忠行乎其间。'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诸人',非忠者不能也。故曰:'无忠,做恕不出来。'"〔铢〕
◎第十四章
"行险侥倖",本是连上文"不愿乎其外"说。言强生意智,取所不当得。〔僩〕
◎第十六章
问:"鬼神之德如何?"曰:"自是如此。此言鬼神实然之理,犹言人之德。不可道人自为一物,其德自为德。"〔力行〕
有是实理,而后有是物,鬼神之德所以为物之体而不可遗也。〔升卿〕
问:"'体物而不可遗',是有此物便有鬼神,凡天下万物万事皆不能外夫鬼神否?"曰:"不是有此物时便有此鬼神,说倒了。乃是有这鬼神了,方有此物;及至有此物了,又不能违夫鬼神也。'体物而不可遗',用拽转看。将鬼神做主,将物做宾,方看得出是鬼神去体那物,鬼神却是主也。"〔僩〕
诚者,实有之理。"体物",言以物为体。有是物,则有是诚。〔端蒙〕
鬼神主乎气而言,只是形而下者。但对物而言,则鬼神主乎气,为物之体;物主乎形,待气而生。盖鬼神是气之精英,所谓'诚之不可掩'者。诚,实也。言鬼神是实有者,屈是实屈,伸是实伸。屈伸合散,无非实者,故其发见昭昭不可掩如此。〔铢〕
问:"鬼神,上言二气,下言祭祀,是如何?"曰:"此'体物不可遗'也。'体物',是与物为体。"〔炎〕
林一之问:"万物皆有鬼神,何故只於祭祀言之?"曰:"以人具是理,故於人言。"又问:"体物何以引'幹事'?"曰:"体幹是主宰。"按:"体物"是与物为体,"幹事"是与事为幹,皆倒文。〔可学〕
精气就物而言,魂魄就人而言,鬼神离乎人而言。不曰屈伸往来,阴阳合散,而曰鬼神,则鬼神盖与天地通,所以为万物之体,而物之终始不能遗也。〔铢〕
或问:"鬼神'体物而不可遗',只是就阴阳上说。末后又却以祭祀言之,是如何?"曰:"此是就其亲切著见者言之也。若不如此说,则人必将风雷山泽做一般鬼神看,将庙中祭享者又做一般鬼神看。故即其亲切著见者言之,欲人会之为一也。"〔广〕
问:"'鬼神之德其盛矣乎!'此止说嘘吸聪明之鬼神。末后却归向'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是如何?"曰:"惟是齐戒祭祀之时,鬼神之理著。若是他人,亦是未晓得,它须道风雷山泽之鬼神是一般鬼神,庙中泥塑底又是一般鬼神,只道有两样鬼神。所以如此说起,又归向亲切明著处去,庶几人知得不是二事也。"汉卿问:"鬼神之德,如何是良能、功用处?"曰:"论来只是阴阳屈伸之气,只谓之阴阳亦可也。然必谓之鬼神者,以其良能功用而言也。今又须从良能功用上求见鬼神之德,始得。前夜因汉卿说个修养,人死时气冲突,知得焄蒿之意亲切,谓其气袭人,知得凄怆之意分明。汉武李夫人祠云:'其风肃然。'今乡村有众户还赛祭享时,或有肃然如阵风,俗呼为'旋风'者,即此意也。"因及修养,且言:"苌宏死,藏其血於地,三年化为碧,此亦是汉卿所说'虎威'之类。"贺孙云:"应人物之死,其魄降於地,皆如此。但或散或微,不似此等之精悍,所谓'伯有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也。"曰:"亦是此物禀得魄最盛。又如今医者定魄药多用虎睛,助魂药多用龙骨。魄属金,金西方,主肺与魄。虎是阴属之最强者,故其魄最盛。魂属木,木东方,主肝与魂。龙是阳属之最盛者,故其魂最强。龙能驾云飞腾,便是与气合;虎啸则风生,便是与魄合。虽是物之最强盛,然皆堕於一偏。惟人独得其全,便无这般磊磈。"因言:"古时所传安期生之徒,皆是有之。也是被他炼得气清,皮肤之内,肉骨皆已融化为气,其气又极其轻清,所以有'飞昇脱化'之说。然久之渐渐消磨,亦澌尽了。渡江以前,说甚吕洞宾锺离权,如今亦不见了。"因言:"鬼火皆是未散之物,如马血,人战斗而死,被兵之地皆有之。某人夜行淮甸间,忽见明灭之火横过来当路头。其人颇勇,直冲过去,见其皆似人形,仿彿如庙社泥塑未装饰者。亦未散之气,不足畏。'宰我问鬼神'一章最精密,包括得尽,亦是当时弟子记录得好。"〔贺孙〕
问:"中庸'鬼神'章首尾皆主二气屈伸往来而言,而中间'洋洋如在其上',乃引'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乃人物之死气,似与前后意不合,何也?"曰:"死便是屈,感召得来,便是伸。"问:"'昭明、焄蒿、凄怆',是人之死气,此气会消了?"曰:"是。"问:"伸底只是这既死之气复来伸否?"曰:"这里便难恁地说。这伸底又是别新生了。"问:"如何会别生?"曰:"祖宗气只存在子孙身上,祭祀时只是这气,便自然又伸。自家极其诚敬,肃然如在其上,是甚物?那得不是伸?此便是神之著也。所以古人燎以求诸阳,灌以求诸阴。谢氏谓'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已说得是。"〔淳〕
问:"'洋洋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似亦是感格意思,是自然如此。"曰:"固是。然亦须自家有以感之,始得。上下章自恁地说,忽然中间插入一段鬼神在这里,也是鸢飞鱼跃底意思。所以末梢只说'微之显,诚之不可揜也如此'。"〔夔孙〕
"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皆实理也。〔僩〕
问:"鬼神是'功用'、'良能'?"曰:"但以一屈一伸看,一伸去便生许多物事,一屈来更无一物了,便是'良能'、'功用'。"问:"便是阴阳去来?"曰:"固是。"问:"在天地为鬼神,在人为魂魄否?"曰:"死则谓之'魂魄',生则谓之'精气',天地公共底谓之'鬼神',是恁地模样。"又问:"体物而不可遗。"曰:"只是这一个气。入毫釐丝忽里去,也是这阴阳;包罗天地,也是这阴阳。"问:"是在虚实之间否?"曰:"都是实,无个虚底。有是理,便有是气;有是气,便有是形,无非实者。"又云:"如夏月嘘出固不见,冬月嘘出则可见矣。"问:"何故如此?"曰:"春夏阳,秋冬阴。以阳气散在阳气之中,如以热汤入放热汤里去,都不觉见。秋冬,则这气如以热汤攙放水里去,便可见。"又问:"'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若有以使之。"曰:"只是这个气。所谓'昭明、焄蒿、凄怆'者,便只是这气。昭明是光景,焄蒿是蒸羁,凄怆是有一般感人,使人惨栗,如所谓'其风肃然'者。"问:"此章以太极图言,是所谓'妙合而凝'也。"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便是'体物而不可遗'。"〔夔孙〕章句。
或问"鬼神者,造化之迹"。曰:"风雨霜露,四时代谢。"又问:"此是迹,可得而见。又曰'视之不可得见,听之不可得闻',何也?"曰:"说道无,又有;说道有,又无。物之生成,非鬼神而何?然又去那里见得鬼神?至於'洋洋乎如在其上',是又有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犹今时恶气中人,使得人恐惧凄怆,此百物之精爽也。"〔贺孙〕
萧增光问"鬼神造化之迹"。曰:"如日月星辰风雷,皆造化之迹。天地之间,只是此一气耳。来者为神,往者为鬼。譬如一身,生者为神,死者为鬼,皆一气耳。"〔雉〕
"鬼神者,造化之迹。"造化之妙不可得而见,於其气之往来屈伸者足以见之。微鬼神,则造化无迹矣。横渠"物之始生"一章尤说得分晓。〔端蒙〕
"鬼神者,二气之良能",是说往来屈伸乃理之自然,非有安排布置,故曰"良能"也。〔端蒙〕
"伊川谓'鬼神者,造化之迹',却不如横渠所谓'二气之良能'。"直卿问:"如何?"曰:"程子之说固好,但在浑沦在这里。张子之说分明,便见有个阴阳在。"曰:"如所谓'功用则谓之鬼神',也与张子意同。"曰:"只为他浑沦在那里。"闾丘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曰:"只这数句,便要理会。明,便如何说礼乐?幽,便如此说鬼神?须知乐便属神,礼便属鬼。它此语落著,主在鬼神。"直卿曰:"向读中庸所谓'诚之不可揜'处,窃疑谓鬼神为阴阳屈伸,则是形而下者;若中庸之言,则是形而上者矣。"曰:"今且只就形而下者说来,但只是他皆是实理处发见。故未有此气,便有此理;既有此理,必有此气。"〔道夫〕
问:"'鬼神者,造化之迹也。'此莫是造化不可见,唯於其气之屈伸往来而见之,故曰迹?'鬼神者,二气之良能。'此莫是言理之自然,不待安排?"曰:"只是如此。"〔端蒙〕
"鬼神者,造化之迹。"神者,伸也,以其伸也;鬼者,归也,以其归也。人自方生,而天地之气只管增添在身上,渐渐大,渐渐长成。极至了,便渐渐衰耗,渐渐散。言鬼神,自有迹者而言之;言神,只言其妙而不可测识。〔贺孙〕
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一气即阴阳运行之气,至则皆至,去则皆去之谓也。二气谓阴阳对峙,各有所属。如气之呼吸者有魂,魂即神也,而属乎阳;耳目鼻口之类为魄,魄即鬼也,而属乎阴。"精气为物",精与气合而生者也;"游魂为变",则气散而死,其魄降矣。〔谟〕
"'阳魂为神,阴魄为鬼。''鬼,阴之灵;神,阳之灵。'此以二气言也。然二气之分,实一气之运。故凡气之来而方伸者为神,气之往而既屈者为鬼;阳主伸,阴主屈,此以一气言也。故以二气言,则阴为鬼,阳为神;以一气言,则方伸之气,亦有伸有屈。其方伸者,神之神;其既屈者,神之鬼。既屈之气,亦有屈有伸。其既屈者,鬼之鬼;其来格者,鬼之神。天地人物皆然,不离此气之往来屈伸合散而已,此所谓'可错综言'者也。"因问:"'精气为物',阴精阳气聚而成物,此总言神;'游魂为变',魂游魄降,散而成变,此总言鬼,疑亦错综而言?"曰:"然。此所谓'人者,鬼神之会也'。"〔铢〕
问:"性情功效,固是有性情便有功效,有功效便有性情。然所谓性情者,莫便是张子所谓'二气之良能'否?所谓功效者,莫便是程子所谓'天地之功用'否?"曰:"鬼神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人须是於那良能与功用上认取其德。"〔广〕
"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是性情,"体物而不可遗"是功效。〔焘〕
问:"性情功效,性情乃鬼神之情状;不审所谓功效者何谓?"曰:"能'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便是功效。"问:"魄守体,有所知否?"曰:"耳目聪明为魄,安得谓无知?"问:"然则人之死也,魂升魄降,是两处有知觉也。"曰:"孔子分明言:'合鬼与神,教之至也。'当祭之时,求诸阳,又求诸阴,正为此,况祭亦有报魄之说。"〔德明〕
问:"'鬼神之为德',只是言气与理否?"曰:"犹言性情也。"问:"章句说'功效',如何?"曰:"鬼神会做得这般事。"因言:"鬼神有无,圣人未尝决言之。如言'之死而致死之,不仁;之死而致生之,不知','於彼乎?於此乎'之类,与明道语上蔡'恐贤问某寻'之意同。"问:"五庙、七庙递迁之制,恐是世代浸远,精爽消亡,故庙有迁毁。"曰:"虽是如此,然祭者求诸阴,求诸阳,此气依旧在;如嘘吸之,则又来。若不如此,则是'之死而致死之'也。盖其子孙未绝,此气接续亦未绝。"又曰:"天神、地祇、山川之神,有此物在,其气自在此,故不难晓。惟人已死,其事杳茫,所以难说。"〔德明〕
问:"南轩:'鬼神,一言以蔽之曰,"诚"而已。'此语如何?"曰:"诚是实然之理,鬼神亦只是实理。若无这理,则便无鬼神,无万物,都无所该载了。'鬼神之为德'者,诚也。德只是就鬼神言,其情状皆是实理而已。侯氏以德别为一物,便不是。"问:"章句谓'性情功效',何也?"曰:"此与'情状'字只一般。"曰:"横渠谓'二气之良能',何谓'良能'?"曰:"屈伸往来,是二气自然能如此。"曰:"伸是神,屈是鬼否?"先生以手圈卓上而直指其中,曰:"这道理圆,只就中分别恁地。气之方来皆属阳,是神;气之反皆属阴,是鬼。日自午以前是神,午以后是鬼。月自初三以后是神,十六以后是鬼。"童伯羽问:"日月对言之,日是神,月是鬼否?"曰:"亦是。草木方发生来是神,彫残衰落是鬼。人自少至壮是神,衰老是鬼。鼻息呼是神,吸是鬼。"淳举程子所谓"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曰:"天地造化,皆是鬼神,古人所以祭风伯雨师。"问:"风雷鼓动是神,收敛处是鬼否?"曰:"是。魄属鬼,气属神。如析木烟出,是神;滋润底性是魄。人之语言动作是气,属神;精血是魄,属鬼。发用处皆属阳,是神;气定处皆属阴,是魄。知识处是神,记事处是魄。人初生时气多魄少,后来魄渐盛;到老,魄又少,所以耳聋目昏,精力不强,记事不足。某今觉阳有馀而阴不足,事多记不得。小儿无记性,亦是魄不足。好戏不定叠,亦是魄不足。"〔淳〕
侯师圣解中庸"鬼神之为德",谓"鬼神为形而下者,鬼神之德为形而上者"。且如"中庸之为德",不成说中庸为形而下者,中庸之德为形而上者!〔文蔚〕
问:"侯氏中庸曰:'总摄天地,斡旋造化,阖辟乾坤,动役鬼神,日月由之而晦明,万物由之而死生者,诚也。'此语何谓?"曰:"这个亦是实有这理,便如此。若无这理,便都无天地,无万物,无鬼神了。不是实理,如何'微之显,诚之不可揜'?"问:"'鬼神造化之迹',何谓迹?"曰:"鬼神是天地间造化,只是二气屈伸往来。神是阳,鬼是阴。往者屈,来者伸,便有个迹恁地。"淳因举谢氏"归根"之说。先生曰:"'归根'本老氏语,毕竟无归,这个何曾动?"问:"性只是天地之性。当初亦不是自彼来入此,亦不是自此往归彼,只是因气之聚散,见其如此耳。"曰:"毕竟是无归。如月影映在这盆水里,除了这盆水,这影便无了,岂是这影飞上天去归那月里去!又如这花落,便无了,岂是归去那里,明年复来生这枝上?"问:"人死时,这知觉便散否?"曰:"不是散,是尽了,气尽则知觉亦尽。"问:"世俗所谓物怪神奸之说,则如何断?"曰:"世俗大抵十分有八分是胡说,二分亦有此理。多有是非命死者,或溺死,或杀死,或暴病卒死,是他气未尽,故凭依如此。又有是乍死后气未消尽,是他当初禀得气盛,故如此,然终久亦消了。盖精与气合,便生人物,'游魂为变',便无了。如人说神仙,古来神仙皆不见,只是说后来神仙。如左传伯有为厉,此鬼今亦不见。"问:"自家道理正,则自不能相干。"曰:"亦须是气能配义,始得。若气不能配义,便馁了。"问:"谢氏谓'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如何?"曰:"此句已是说得好。祖孙只一气,极其诚敬,自然相感。如这大树,有种子下地,生出又成树,便即是那大树也。"〔淳〕
或问:"'颜子死而不亡'之说,先生既非之矣。然圣人制祭祀之礼,所以事鬼神者,恐不止谓但有此理,须有实事?"曰:"若是见理明者,自能知之。明道所谓:'若以为无,古人因甚如此说?若以为有,又恐贤问某寻。'其说甚当。"〔人杰〕
问:"中庸十二章,子思论道之体用,十三章言人之为道不在乎远,当即夫众人之所能知能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不能行。第十四章又言人之行道,当随其所居之分,而取足於其身。"曰:"此两章大纲相似。"曰:"第十五章又言进道当有序,第十六章方言鬼神之道'费而隐'。盖论君子之道,则即人之所行言之,故但及其费,而隐自存。论鬼神之道,则本人之所不见不闻而言,故先及其隐,而后及於费。"曰:"鬼神之道,便是君子之道,非有二也。"〔广〕
◎第十七章
问"因其材而笃焉"。曰:"是因材而加厚些子。"〔节〕
问"气至而滋息为培,气反而流散曰覆"。曰:"物若扶植,种在土中,自然生气凑泊他。若已倾倒,则生气无所附著,从何处来相接?如人疾病,此自有生气,则药力之气依之而生意滋长。若已危殆,则生气流散,而不复相凑矣。"〔铢〕
问:"舜之大德受命,止是为善得福而已。中庸却言天之生物栽培倾覆,何也?"贺孙录云:"汉卿问:'栽培倾覆,以气至、气反说。上言德而受福,而以气为言,何也?"曰:"只是一理。此亦非是有物使之然。但物之生时自节节长将去,恰似有物扶持也,及其衰也,则自节节消磨将去,恰似个物推倒它。理自如此。唯我有受福之理,故天既佑之,又申之。董仲舒曰:'为政而宜于民,固当受禄于天。'虽只是叠将来说,然玩味之,觉他说得自有意思。"贺孙录云:"上面虽是叠将来,此数语却转得意思好。"又曰:"嘉乐诗下章又却不说其他,但愿其子孙之多且贤耳。此意甚好,然此亦其理之常。若尧舜之子不肖,则又非常理也。"〔广〕贺孙录同。
◎第十八章
问:"舜'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固见得天道人道之极致。至文王'以王季为父,武王为子',此殆非人力可致,而以为无忧,何也?"曰:"文王自公刘太王积功累仁,至文王適当天运恰好处,此文王所以言无忧。如舜大德,而禄位名寿之必得,亦是天道流行,正得恰好处耳。"又曰:"追王之事,今无可证,姑阙之可也。如三年之丧,诸家说亦有少不同,然亦不必如吕氏说得太密。大概只是说'三年之丧通乎天子'云云,本无别意。"〔铢〕
问:"'身不失天下之显名'与'必得其名',须有些等级不同?"曰:"游杨是如此说,尹氏又破其说,然看来也是有此意。如尧舜与汤武真个争分数,有等级。只看圣人说'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处,便见。"〔焘〕
问:"'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太王王季',考之武成金縢礼记大传,武成言:"太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金縢册"乃告太王王季"。大传言牧野之奠,"追王太王王季历文王昌"。疑武王时已追王。"曰:"武王时恐且是呼唤作王,至周公制礼乐,方行其事,如今奉上册宝之类。然无可证,姑阙之可也。"又问:"'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是周公制礼时方行,无疑。"曰:"礼家载祀先王服羁冕,祀先公服鷩冕,鷩冕诸侯之服。盖虽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然不敢以天子之服临其先公,但鷩冕、旒玉与诸侯不同。天子之旒十二玉,盖虽与诸侯同是七旒,但天子七旒十二玉,诸侯七旒七玉耳。"〔铢〕
问:"古无追王之礼,至周之武王周公,以王业肇於太王王季文王,故追王三王。至於组绀以上,则止祀以天子之礼,所谓'葬以士,祭以大夫'之义也。"曰:"然。周礼,祀先王以羁冕,祀先公以鷩冕,则祀先公依旧止用诸侯之礼,但乃是天子祭先公之礼耳。"问:"诸儒之说,以为武王未诛纣,则称文王为'文考',以明文王在位未尝称王之证。及至诛纣,乃称文考为'文王'。然既曰'文考',则其谥定矣。若如其言,将称为'文公'耶?"曰:"此等事无证佐,皆不可晓,阙之可也。"〔僩〕
问:"丧祭之礼,至周公然后备。夏商而上,想甚简略。"曰:"然。'亲亲长长','贵贵尊贤'。夏商而上,大概只是亲亲长长之意。到得周来则又添得许多贵贵底礼数。如'始封之君不臣诸父昆弟,封君之子不臣诸父而臣昆弟'。期之丧,天子诸侯绝,大夫降。然诸侯大夫尊同,则亦不绝不降。姊妹嫁诸侯者,则亦不绝不降。此皆贵贵之义。上世想皆简略,未有许多降杀贵贵底礼数。凡此皆天下之大经,前世所未备。到得周公搜剔出来,立为定制,更不可易。"〔僩〕
"'三年之丧,达於天子',中庸之意,只是主为父母而言,未必及其它者。所以下句云:'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因言:"大凡礼制欲行於今,须有一个简易底道理。若欲尽拘古礼,则繁碎不便於人,自是不可行,不晓他周公当时之意是如何。孔子尝曰:'如用之,则吾从先进。'想亦是厌其繁。"文蔚问:"伯叔父母,古人皆是期丧。今礼又有所谓'百日制,周期服'。然则期年之内,当服其服。往往今人於此多简略。"曰:"居家则可,居官便不可行。所以当时横渠为见天祺居官,凡祭祀之类,尽令天祺代之,他居家服丧服。当时幸而有一天祺居官,故可为之。万一无天祺,则又当如何?便是动辄窒碍难行。"文蔚曰:"今不居官之人,欲於百日之内,略如居父母之丧,期年之内,则服其服,如何?"曰:"私居亦可行之。"〔文蔚〕
正淳问:"三年之丧,父母之丧,吕氏却作两般。"曰:"吕氏所以如此说者,盖见左氏载周穆后薨,太子寿卒,谓周'一岁而有三年之丧二焉'。左氏说礼,皆是周末衰乱不经之礼,方子录云:"左氏定礼皆当时鄙野之谈,据不得。"无足取者。君举所以说礼多错者,缘其多本左氏也。"贺孙云:"如陈针子送女,先配后祖一段,更是没分晓,古者那曾有这般礼数?"曰:"便是他记礼皆差。某尝言左氏不是儒者,只是个晓事该博、会做文章之人。若公穀二子却是个不晓事底儒者,故其说道理及礼制处不甚差,下得语恁地郑重。"广录云:"只是说得忒煞郑重滞泥,正如世俗所谓山东学究是也。"贺孙因举公羊所断谓孔父"义形於色",仇牧"不畏强御",荀息"不食言",最是断得好。曰:"然。"贺孙又云:"其间有全乱道处,恐是其徒插入,如何?"曰:"是他那不晓事底见识,便写出来,亦不道是不好。若左氏便巧,便文饰回互了。"或云:"以蔡仲废君为行权,卫辄拒父为尊祖,都不是。"曰:"是他不晓事底见识,只知道有所谓'嫡孙承重'之义,便道孙可以代祖,而不知子不可以不父其父。尝谓学记云'多其讯',注云:'讯,犹问也。'公穀便是'多其讯'。没紧要处,也便说道某言者何?某事者何?"〔贺孙〕广录同。方子录略。
问:"中庸解载游氏辨文王不称王之说,正矣。先生却曰:'此事更当考。'是如何?"曰:"说文王不称王,固好,但书中不合有'惟九年大统未集'一句。不知所谓九年,自甚时数起?若谓文王固守臣节不称王,则'三分天下有其二',亦为不可。又书言'太王肇基王迹',则到太王时,周家已自强盛矣。今史记於梁惠王三十七年书'襄王元年',而竹书纪年以为后元年,想得当时文王之事亦类此。故先儒皆以为自虞芮质成之后,为受命之元年。"〔广〕
◎第十九章
"旅酬"者,以其家臣或乡吏之属大夫则有乡吏。一人先举觯献宾。宾饮毕,即以觯授于执事者,则以献於其长,递递相承,献及於沃盥者而止焉。沃盥,谓执盥洗之事,至贱者也。故曰:"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广〕
"旅酬",是客先劝主人,主人复劝客,客又劝次客,次客又劝第三客,以次传去。如客多,则两头劝起。〔义刚〕
问"酬,导饮也"。曰:"仪礼:主人酌宾曰献,宾饮主人,主人又自酌而复饮宾,曰酬。宾受之,奠於席前,至旅而后举。"主人饮二杯,宾只饮一杯。疑后世所谓"倍食於宾"者,此也。〔铢〕
问:"如何是'导饮'?"曰:"主人酌以献宾,宾酬主人曰酢。主人又自饮,而复饮宾曰酬。其主人又自饮者,是导宾使饮也。谚云"主人倍食于宾",疑即此意。但宾受之,却不饮,奠於席前,至旅时亦不举,又自别举爵,不知如何。"又问:"行旅酬时,祭事已毕否?"曰:"其大节目则已了,亦尚有零碎礼数未竟。"又问:"想必须在饮福受胙之后。"曰:"固是。古人酢宾,便是受胙。'胙'与'酢''昨'字,古人皆通用。"〔广〕
汉卿问:"'导饮'是如何?"先生历举仪礼献酬之礼。旅酬礼,下为上交劝。先一人如乡吏之属升觯,或二人举觯献宾。宾不饮,却以献执事。执事一人受之,以献于长,以次献,至於沃盥,所谓"逮贱"者也。旅酬后,乐作,献酬之俎未彻,宾不敢旅酬。酬酒,宾奠不举,至旅酬亦不举。更自有一盏在右,为旅盏也。受胙者,古者"胙"字与"酢"字通。受胙者,犹神之酢己也。周礼中"胙席",又作昨昔之"昨"。谓初未设,只跪拜,彻后方设席。周礼王享先公亦如之。又举尸饮酢之礼。其特祭,每献酬酢甚详,不知合享如何。周礼旅酬六尸。古者男女皆有尸,女尸不知废於何代。杜佑乃谓古无女尸,女尸乃本夷虏之属,后来圣人革之。贺孙因举仪礼士虞礼云:"男,男尸;女,女尸。是古男女皆有尸也。"先生因举陶侃庙南昌南康。每年祭祀,堂上设神位,两厢设生人位。凡为劝首者,至祭时具公服,设马乘仪状甚盛,至于庙,各就两厢之位。其奉祭者献饮食,一同神位之礼。又某处择一乡长状貌甚魁伟者为之。至诸处祭,皆请与同享。此人遇冬春祭多时节,每日大醉也。厌祭,是不用尸者。古者必有为而不用,如祭殇,阴厌、阳厌,是也。〔贺孙〕
问"燕毛所以序齿也"。曰:"燕时择一人为上宾,不与众宾齿,馀者皆序齿。"〔焘〕
问:"吕氏分'修其祖庙'以下一节作'继志','序昭穆'以下一节作'述事',恐不必如此分?"曰:"看得追王与所制祭祀之礼,两节皆通上下而言。吕氏考订甚详,却似不曾言得此意。"又问:"吕氏又分郊社之礼,作立天下之大本处;宗庙之礼,言正天下之大经处。亦不消分。"曰:"此不若游氏说郊社之礼,所谓'惟圣人为能享帝';禘尝之义,谓'惟孝子为能享亲',意思甚周密。"〔铢〕
问:"杨氏曰:'玉币以交神明,祼鬯以求神於幽。'岂以天神无声臭气类之可感,止用玉币表自家之诚意,人鬼有气类之可感,故用芬香之酒耶?"曰:"不然。自是天神高而在上,郁鬯之酒感它不著。盖灌鬯之酒却泻入地下去了,所以只可感人鬼,而不可以交天神也。"〔僩〕
"或问中说庙制处,所谓'高祖'者何也?"曰:"四世祖也。'世'与'太'字,古多互用,如太子为世子,太室为世室之类。"〔广〕
林安卿问:"中庸二昭二穆以次向南,如何?"曰:"太祖居中,坐北而向南。昭穆以次而出向南。某人之说如此乃是。如疏中谓太祖居中,昭穆左右分去列作一排。若天子七庙,恐太长阔。"又曰:"大率论庙制,刘歆之说颇是。"〔义刚〕
孙毓云:"外为都宫。太祖在北,二昭二穆,以次而南,出江都集礼。"向作或问时,未见此书,只以意料。后来始见,乃知学不可以不博也。〔铢〕
谢选骏指出:朱熹把《中庸》、《大学》提溜出来,伙同《论语》、《孟子》,合称《四书》——置于《五经》也就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和《春秋》之前之上……说得好听一些,《四书》列于《五经》之前之上是创新、创教行为;说得难听一些,这种做法是颠倒历史的混账东西——把《子书》放在了《经书》之前之上。
【卷六十四 中庸三】
◎第二十章
"'修道以仁。'修道,便是说上文修身之道,自'为政在人'转说将来。'修道以仁',仁是筑底处,试商量如何?"伯丰言:"克去己私,复此天理,然后得其修。"曰:"固是。然圣贤言'仁'字处,便有个温厚慈祥之意,带个爱底道理。下文便言'亲亲为大'。"〔〈螢,中"虫改田"〉〕
问:"'修道以仁',继之以'仁者人也',何为下面又添说义礼?"曰:"仁便有义,如阳便有阴。亲亲尊贤,皆仁之事。亲之尊之,其中自有个差等,这便是义与礼。亲亲,在父子如此,在宗族如彼,所谓'杀'也,尊贤;有当事之者,有当友之者,所谓'等'也。"〔僩〕
问:"仁亦是道,如何却说'修道以仁'?"曰:"道是汎说,"汎"字,疑是"统"字。仁是切要底。"又问:"如此,则这'仁'字是偏言底?"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如此说,则此是偏言。"〔节〕
问:"思修身,不可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不知天。"曰:"此处却是倒看,根本在修身。然修身得力处,却是知天。知天,是知至、物格,知得个自然道理。学若不知天,便记得此,又忘彼;得其一,失其二。未知天,见事头绪多。既知天了,这里便都定,这事也定,那事也定。"〔淳〕
"思事亲不可不知人。"知人,只如"知人则哲"之"知",不是思欲事亲,先要知人。只是思欲事亲,更要知人。若不好底人与它处,岂不为亲之累?知天,是知天道。
知天是起头处。能知天,则知人、事亲、修身,皆得其理矣。闻见之知与德性之知,皆知也。只是要知得到,信得及。如君之仁,子之孝之类,人所共知而多不能尽者,非真知故也。〔谟〕
问"知仁勇"。曰:"理会得底是知,行得底是仁,著力去做底是勇。"〔德明〕
问"知仁勇"之分。曰:"大概知底属知,行底属仁,勇是勇於知,勇於行。"又云:"'生知安行',以知为主;'学知利行',以仁为主;'困知勉行',以勇为主。"〔焘〕
问:"'生知安行'为知,'学知利行'为仁,'困知勉行'为勇,此岂以等级言耶?"曰:"固是。盖生知安行主於知而言。不知,如何行?安行者,只是安而行之,不用著力,然须是知得,方能行得也。故以生知安行为知。学知利行主於行而言。虽是学而知得,然须是著意去力行,则所学而知得者不为徒知也。"故以学知利行为仁。铢退思所谓三者,皆兼知行而言。大知固生知,非生知何以能安而行?至仁固力行,非学知何以能利而行?勇固是知行不可废。翌日再问。先生曰:"更须涵养。"〔铢〕
问:"中庸以'生知安行'为知,'学知利行'为仁,何也?"曰:"论语说'仁者安仁',便是说得仁高了;'知者利仁',便是说得知低了。此处说知,便是仁在知中,说得知大了。盖既是生知,必能安行。若是学知,便是知得浅;须是力行,方始至仁处,此便是仁在知外。譬如这个桌子,论语说仁,便是此脚直处;说知,便是横处。中庸说仁,便是横处;说知,便是直处。而今且将诸说录出来看,看这一边了,又去看那一边,便自见得不相碍。"〔夔孙〕赐录云:"'问诸说皆以生知安行为仁,学知利行为知,先生独反是,何也?'曰:'论语说"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与中庸说"知仁勇",意思自别。生知安行,便是仁在知中。学知利行,便是仁在知外。既是生知,必能安行,所以谓仁在知中。若是学知,便是知得浅些了;须是力行,方始至仁处,所以谓仁在知外。'问'智仁勇'。曰'理会得底是知,行得底是仁,著力去做底是勇。'"
仁则力行工夫多,知则致知工夫多。"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意自可见。〔道夫〕
问:"'力行近乎仁',又似'勇者不惧'意思。"曰:"交互说都是。三知都是知,三行都是仁,三近都是勇。生知安行好学,又是知;学知利行力行,又是仁;困知勉行知耻,又是勇。"〔淳〕
吕与叔"好学近仁"一段好。〔璘〕
知耻,如"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於天下,可传於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既耻为乡人,进学安得不勇!
为学自是要勇,方行得彻,不屈慑。若才行不彻,便是半涂而废。所以中庸说"知仁勇三者"。勇本是没紧要物事,然仁知了,不是勇,便行不到头。〔僩〕
问:"'为天下有九经',若论天下之事,固不止此九件,此但举其可以常行而不易者否?"曰:"此亦大概如此说,然其大者亦不出此。"又问:"吕氏以'有此九者,皆德怀之事,而刑不与焉',岂以为此可以常行,而刑则期於无刑,所以不可常行而不及之欤?"曰:"也不消如此说。若说不及刑,则礼乐亦不及。此只是言其大者,而礼乐刑政固已行乎其间矣。"又问:"养士亦是一大者,不言何也?"曰:"此只是大概说。若如此穷,有甚了期?若论养士,如'忠信重禄','尊贤','子庶民',则教民之意固已具其中矣。"〔僩〕
"柔远"解作"无忘宾旅"。孟子注:"宾客羁旅。"古者为之授节,如照身、凭子之类,近时度关皆给之。"因能授任以嘉其善",谓愿留於其国者也。〔德明〕
问"来百工则财用足"。曰:"既有个国家,则百工所为皆少不得,都要用。若百工聚,则事事皆有,岂不足以足财用乎?"如织纴可以足布帛,工匠可以足器皿之类。〔焘〕
问"饩廪"。曰:"饩,牲饩也。如今官员请受,有生羊肉。廪,即廪给,折送钱之类是也。"〔赐〕
问:"'送往迎来',集注云:'授节以送其往。'"曰:"远人来,至去时,有节以授之,过所在为照。如汉之出入关者用繻,唐谓之'给过所'。"〔赐〕
问:"'凡事豫则立'以下四句,只是泛举四事,或是包'达道、达德、九经'之属?"曰:"上文言'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天下之达德三,所以行之者一。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遂言'凡事豫则立',则此'凡事'正指'达道、达德、九经'可知。'素定',是指先立乎诚可知。中间方言'所以行之者一',不应忽突出一语言'凡事'也。"〔铢〕
豫,先知也,事未至而先知其理之谓豫。"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横渠曰:"事豫吾内,求利吾外也。"又曰:"精义入神者,豫而已。"皆一义也。〔僩〕
或问"言前定则不踬"。曰:"句句著实,不脱空也。今人才有一句言语不实,便说不去。"〔贺孙〕
"事前定则不困。"闲时不曾做得,临时自是做不彻,便至於困。"行前定则不疚。"若所行不前定,临时便易得屈折枉道以从人矣。"道前定则不穷。"这一句又包得大,连那上三句都包在里面,是有个妙用,千变万化而不穷之谓。事到面前,都理会得。它人处置不得底事,自家便处置得;它人理会不得底事,自家便理会得。〔僩〕
问"反诸身不诚"。曰:"反诸身,是反求於心;不诚,是不曾实有此心。如事亲以孝,须是实有这孝之心。若外面假为孝之事,里面却无孝之心,便是不诚矣。"〔焘〕
"诚者,天之道。"诚是实理,自然不假修为者也。"诚之者,人之道",是实其实理,则是勉而为之者也。孟子言"万物皆备於我",便是"诚";"反身而诚",便是"诚之"。反身,只是反求诸己。诚,只是万物具足,无所亏欠。〔端蒙〕
问"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曰:"诚是天理之实然,更无纤毫作为。圣人之生,其禀受浑然,气质清明纯粹,全是此理,更不待修为,而自然与天为一。若其馀,则须是'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如此不已,直待得仁义礼智与夫忠孝之道,日用本分事无非实理,然后为诚。有一毫见得与天理不相合,便於诚有一毫未至。如程先生说常人之畏虎,不如曾被虎伤者畏之出於诚实,盖实见得也。今於日用间若不实见得是天理之自然,则终是於诚为未至也。"〔大雅〕
问:"'诚者,真实无妄之谓,天之道也。'此言天理至实而无妄,指理而言也。'诚之者,未能真实无妄,而欲其真实无妄之谓,人之道也。'此言在人当有真实无妄之知行,乃能实此理之无妄,指人事而言也。盖在天固有真实之理,在人当有真实之功。圣人不思不勉,而从容中道,无非实理之流行,则圣人与天如一,即天之道也。未至於圣人,必择善,然后能实明是善;必固执,然后实得是善,此人事当然,即人之道也。程子所谓'实理'者,指理而言也;所谓'实见得是,实见得非'者,指见而言也。此有两节意。"曰:"如此见得甚善。"〔铢〕
中庸言天道处,皆自然无节次;不思不勉之类。言人道处,皆有下功夫节次。择善与固执是二节。言天道,如至诚之类,皆有"至"字。"其次致曲",却是人事。"久则徵",是外人信之。古注说好。〔璘〕
或问:"明善、择善,何者为先?"曰:"譬如十个物事,五个善,五个恶。须拣此是善,此是恶,方分明。"〔从周〕
圣贤所说工夫,都只一般,只是一个"择善固执"。论语则说"学而时习之",孟子则说"明善诚身"。只是随他地头所说不同,下得字来各自精细,真实工夫只是一般。须是尽知其所以不同,方知其所以同也。
"博学",谓天地万物之理,修己治人之方,皆所当学。然亦各有次序,当以其大而急者为先,不可杂而无统也。
先生屡说"慎思之"一句。言:"思之不慎,便有枉用工夫处。"〔人杰〕
中庸言"慎思之"。思之粗浅不及,固是不慎;到思之过时,亦是不慎。所以他圣人不说深思,不说别样思,却说个"慎思"。〔道夫〕
或问:"'笃行'是有急切之意否?"曰:"笃厚也是心之恳恻。"〔履孙〕
"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问而弗知,弗可让下。须当研穷到底,使答者词穷理尽,始得。〔砥〕
问:"'博学之'至'明辨之',是致知之事,'笃行'则力行之事否?"曰:"然。"又问:"'有弗学'至'行之弗笃弗措也',皆是勇之事否?"曰:"此一段却只是虚说,只是应上面'博学之'五句反说起。如云不学则已,学之而有弗能,定不休。如云'有不战,战必胜矣'之类也。'弗措'也未是勇事。到得后面说'人一己百,人十己千',方正是说勇处。'虽愚必明',是致知之效;'虽柔必强',是力行之效。"〔僩〕
或问"人一己百,人十己千"。曰:"此是言下工夫,人做得一分,自己做百分。"〔节〕
吕氏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一段煞好,皆是他平日做工夫底。〔淳〕
汉卿问"哀公问政"章。曰:"旧时只零碎解。某自初读时,只觉首段尾与次段首意相接。如云'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便说'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都接续说去,遂作一段看,始觉贯穿。后因看家语,乃知是本来只一段也。中庸三十三章,其次第甚密,古人著述便是不可及。此只将别人语言斗凑成篇,本末次第终始总合,如此缜密!"〔贺孙〕广录意同,别出。
问:"中庸第二十章,初看时觉得涣散,收拾不得。熟读先生章句,方始见血脉贯通处。"曰:"前辈多是逐段解去。某初读时但见'思修身'段后,便继以'天下之达道五';'知此三者'段后,便继以'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似乎相接续。自此推去,疑只是一章。后又读家语,方知是孔子一时间所说。"广云:"岂独此章?今次读章句,乃知一篇首尾相贯,只是说一个中庸底道理。"曰:"固是。它古人解做得这样物事,四散收拾将来。及并合众,则便有个次序如此,其次序又直如此缜密!"〔广〕
问:"或问引'大学论小人之阴恶阳善,而以诚於中者目之',且有'为善也诚虚,为恶也何实如之'之语,何也?"曰:"'小人閒居为不善',是诚心为不善也。'掩其不善,而著其善',是为善不诚。"因举往年胡文定尝说:"朱子发虽修谨,皆是伪为。"是时范济美天资豪杰,应云:"子发诚是伪为,如公辈却是至诚。"文定逊谢曰:"某何敢当'至诚'二字?"济美却戏云:"子发是伪於为善,公却是至诚为恶也。"乃是此意。〔德明〕
◎第二十一章
"自诚明,谓之性",此"性"字便是"性之"也。"自明诚,谓之教",此"教"字是学之也。此二字却是转一转说,与首章"天命之谓性,修道之谓教"二字义不同。〔〈螢,中"虫改田"〉〕
"自诚明",性之也;"自明诚",充之也,转一转说。"天命之谓性"以下,举体统说。〔人杰〕
"自诚明,谓之性。"诚,实然之理,此尧舜以上事。学者则"自明诚,谓之教",明此性而求实然之理。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无非使人明此理。此心当提撕唤起,常自念性如何善?因甚不善?人皆可为尧舜,我因甚做不得?立得此后,观书亦见理,静坐亦见理,森然於耳目之前!〔可学〕
以诚而论明,则诚明合而为一;以明而论诚,则诚明分而为二。〔寿昌〕
◎第二十二章
或问:"如何是'唯天下至诚'?"曰:"'唯天下至诚',言其心中实是天下至诚,非止一家一国而已。不须说至於实理之极。才说个'至於',则是前面有未诚底半截。此是说圣人,不说这个未实底。况圣人亦非向有未实处,到这里方实也。'赞化育与天地参',是说地头。"〔履孙〕
"唯天下至诚",言做出天下如许大事底本领子。至,极也,如易"至神、至变"。〔方〕
问"'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一段。且如性中有这仁,便真个尽得仁底道理;性中有这义,便真个尽得义底道理"云云。曰:"如此说,尽说不著。且如仁,能尽案子之仁,推而至於宗族,亦无有不尽;又推而至於乡党,亦无不尽;又推而至於一国,至於天下,亦无有不尽。若只於父子上尽其仁,不能推之於宗族,便是不能尽其仁。能推之於宗教,而不能推之於乡党,亦是不能尽其仁。能推之於乡党,而不能推之於一国天下,亦是不能尽其仁。能推於己,而不能推於彼,能尽於甲,而不能尽於乙,亦是不能尽。且如十件事,能尽得五件,而五件不能尽,亦是不能尽。如两件事尽得一件,而一件不能尽,亦是不能尽。只这一事上,能尽其初,而不能尽其终,亦是不能尽;能尽於蚤,而不能尽於暮,亦是不能尽。就仁上推来是如此,义礼智莫不然。然自家一身,也如何做得许多事?只是心里都有这个道理。且如十件事,五件事是自家平生晓得底,或曾做来;那五件平生不曾识,也不曾做,卒然至面前,自家虽不曾做,然既有此道理,便识得破,都处置得下,无不尽得这个道理。如'能尽人之性'。人之气禀有多少般样,或清或浊,或昏或明,或贤或鄙,或寿或夭,随其所赋,无不有以全其性而尽其宜,更无些子欠阙处。是他元有许多道理,自家一一都要处置教是。如'能尽物之性',如鸟兽草木有多少般样,亦莫不有以全其性而遂其宜。所以说'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人物之性'。盖圣人通身都是这个真实道理了,拈出来便是道理,东边拈出东边也是道理,西边拈出西边也是道理。如一斛米,初间量有十斗,再量过也有十斗,更无些子少欠。若是不能尽其性,如元有十斗,再量过却只有七八斗,少了二三斗,便是不能尽其性。天与你许多道理,本自具足,无些子欠阙,只是人自去欠阙了他底。所以中庸难看,便是如此。须是心地大段广大,方看得出;须是大段精微,方看得出;精密而广阔,方看得出。"或曰:"中庸之尽性,即孟子所谓尽心否?"曰:"只差些子。"或问差处。曰:"不当如此问。今夜且归去与众人商量,晓得个'至诚能尽人物之性'分晓了,却去看尽心,少间差处自见得,不用问。如言黑白,若先识得了,同异处自见。只当问黑白,不当问黑白同异。"久之,又曰:"尽心是就知上说,尽性是就行上说。"或曰:"能尽得真实本然之全体是尽性,能尽得虚灵知觉之妙用是尽心。"曰:"然。尽心就所知上说,尽性就事物上说。事事物物上各要尽得他道理,较零碎,尽心则浑沦。"盖行处零碎,知处却浑沦。如尽心,才知些子,全体便都见。又问:"尽心了,方能尽性否?"曰:"然。孟子云'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性则知天',便是如此。"〔僩〕(枅录别出。)
问:"'至诚尽性,尽人,尽物'如何是'尽'?"曰:"性便是仁义礼智。'尽'云者,无所往而不尽也。尽於此不尽於彼,非尽也;尽於外不尽於内,非尽也。尽得这一件,那一件不尽,不谓之尽;尽得头,不尽得尾,不谓之尽。如性中之仁,施之一家,而不能施之宗族;施之宗族,不能施之乡党;施之乡党,不能施之国家天下,皆是不尽。至於尽礼,尽义,尽智,亦如此。至於尽人,则凡或仁或鄙,或夭或寿,皆有以处之,使之各得其所。至於尽物,则鸟兽蟲鱼,草木动植,皆有以处之,使之各得其宜。尽性尽人尽物,大概如此。"又问:"尽心亦是如此否?"曰:"未要说同与不同。且须自看如何是心?如何是性?便自见得不同处。如问黑白,且去认取那个是白?那个是黑?则不必问,而自能知其不同矣。"因曰:"若说大概:则尽心是知,尽性是行;尽心是见得个浑沦底,尽性是於零碎事物上见;尽心是见得许多条绪都包在里许,尽性则要随事看,无一之或遗。且如人之一身,虽未便要历许多事,十事尽得五事,其馀五事心在那上,亦要尽之。其他事,力未必能为,而有能为之理,亦是尽也。至诚之人,通身皆是实理,无少欠阙处,故於事事物物无不尽也。"〔枅〕
问:"至诚尽人物之性,是晓得尽否?"曰:"非特晓得尽,亦是要处之尽其道。若凡所以养人教人之政,与夫利万物之政,皆是也。故下文云:'赞天地之化育,而与天地参矣!'若只明得尽,如何得与天地参去?这一个是无不得底,故曰'与天地参而为三矣'。"〔大雅〕
尽人性,尽物性,性只一般,人物气禀不同。人虽禀得气浊,善底只在那里,有可开通之理。是以圣人有教化去开通它,使复其善底。物禀得气偏了,无道理使开通,故无用教化。尽物性,只是所以处之各当其理,且随他所明处使之。它所明处亦只是这个善,圣人便是用他善底。如马悍者,用鞭策亦可乘。然物只到得这里,此亦是教化,是随他天理流行发见处使之也。如虎狼,便只得陷而杀之,驱而远之。〔淳〕
尽己之性,如在君臣则义,在父子则亲,在兄弟则爱之类,己无一之不尽。尽人之性,如黎民时雍,各得其所。尽物之性,如鸟兽草木咸若。如此,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皆是实事,非私心之仿像也。〔人杰〕
"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只是恁地贯将去,然却有个"则"字在。〔节〕
"赞天地之化育。"人在天地中间,虽只是一理,然天人所为,各自有分,人做得底,却有天做不得底。如天能生物,而耕种必用人;水能润物,而灌溉必用人;火能熯物,而薪爨必用人。裁成辅相,须是人做,非赞助而何?程先生言:"'参赞'之义,非谓赞助。"此说非是。〔闳祖〕
圣人"赞天地之化育"。盖天下事有不恰好处,被圣人做得都好。丹朱不肖,尧则以天下与人。洪水汎滥,舜寻得禹而民得安居。桀纣暴虐,汤武起而诛之。
程子说赞化处,谓"天人所为,各自有分",说得好!〔淳〕
问:"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曰:"此已到到处,说著须如此说,又须分许多节次。只圣人之至诚,一齐具备。中庸於此皆分作两截言。至诚则浑然天成,更无可说。如下文却又云'诚之者人之道','其次致曲,曲能有诚',皆是教人做去。如'至诚无息'一段,诸儒说多不明,却是古注是。此是圣人之至诚,天下久则见其如此,非是圣人如此节次。虽尧舜之德,亦久方著於天下。"问:"赞化育,常人如何为得?"曰:"常人虽不为得,亦各有之。"曰:"此事惟君相可为。"曰:"固然。以下亦有其分,如作邑而祷雨之类,皆是。"〔可学〕
问:"中庸两处说'天下之至诚',而其结语一则曰'赞天地之化育',一则曰'知天地之化育'。'赞'与'知'两字如何分?"曰:"前一段是从里面说出,后段是从下面说上,如'修道之谓教'也。'立天下之大本',是静而无一息之不中。知化育,则知天理之流行。"贺孙录云:"或问:'赞化育与知化育,何如?'曰:'"尽其性"者,是从里面说将出,故能尽其性,则能尽人物之性以赞天地之化育。"经纶天下之大经"者,是从下面说上去,如"修道之教"是也'云云。"
◎第二十三章
"其次致曲。"先生云:"只缘气禀不齐,若至诚尽性,则渣滓便浑化,不待如此。"〔炎〕
曲,是气禀之偏,如禀得木气多,便温厚慈祥,从仁上去发,便不见了发强刚毅。就上推长充扩,推而至於极,便是致。气禀笃於孝,便从孝上致曲,使吾之德浑然是孝,而无分毫不孝底事。至於动人而变化之,则与至诚之所就者无殊。〔升卿〕
刘潜夫问"致曲"。曰:"只为气质不同,故发见有偏。如至诚尽性,则全体著见。次於此者,未免为气质所隔。只如人气质温厚,其发见者必多是仁,仁多便侵却那义底分数;气质刚毅,其发见者必多是义,义多便侵却那仁底分数。"因指面前灯笼曰:"且如此灯,乃本性也,未有不光明者。气质不同,便如灯笼用厚纸糊,灯便不甚明;用薄纸糊,灯便明似纸厚者;用纱糊,其灯又明矣。撤去笼,则灯之全体著见,其理正如此也。"〔文蔚〕
问"致曲"。曰:"须件件致去,如孝,如悌,如仁义,须件件致得到诚处,始得。"〔赐〕
问"致曲"。曰:"曲是逐事上著力,事事上推致其极。如事君则推致其忠,事亲则推致其孝,与人交则推致其信,皆事事上推致其极。"〔谦〕
问:"'致曲'莫是就其所长上推致否?"曰:"不只是所长,谓就事上事事推致。且如事父母,便就这上致其孝;处兄弟,便致其恭敬;交朋友,便致其信,此所谓'致曲'也。能如此推致,则能诚矣。曲不是全体,只是一曲。"洽。
问:"'致曲'是就偏曲处致力否?"曰:"如程子说'或孝或弟,或仁或义',所偏发处,推致之各造其极也。"问:"如此,恐将来只就所偏处成就。"曰:"不然。或仁或义,或孝或弟,更互而发,便就此做致曲工夫。"〔明德〕
问:"'致曲',伊川说从一偏致。"曰:"须件件致去。如孝悌,须件件致得到诚孝诚弟处。如仁义,须件件致到仁之诚、义之诚处。"〔夔孙〕
问:"'其次致曲',注所谓'善端发见之偏',如何?"曰:"人所禀各有偏善,或禀得刚强,或禀得和柔,各有一偏之善。若就它身上更求其它好处,又不能如此。所以就其善端之偏而推极其全。恻隐、羞恶、是非、辞逊四端,随人所禀,发出来各有偏重处,是一偏之善。"〔宇〕
问:"'其次致曲',是'就其善端发见之偏而悉推致之',如何?"曰:"随其善端发见於此,便就此上推致以造其极;发见於彼,便就彼上推致以造其极,非是止就其发见一处推致之也。如孟子'充其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此正是致曲处。东坡文中有一处说得甚明。如从此恻隐处发,便从此发见处推致其极;从羞恶处发,便就此发见处推致其极,孟子所谓扩充其四端是也。曲无不致,则德无不实,而明著动变积而至於能化,亦与圣人至诚无异矣。"〔铢〕
问"致曲"。曰:"伊川说得好,将曲专做好处,所以云'或仁或义,或孝或弟',就此等处推致其极。"又问:"或问却作'随其所禀之厚薄',而以伊川之言为未尽,不可专就偏厚处说者,如何?"曰:"不知旧时何故如此说。"或曰:"所禀自应有厚薄,或厚於仁,薄於义;或厚於义,薄於仁。须是推致教它恰好,则亦不害为厚薄矣。"曰:"然。也有这般处。然观其下文'曲能有诚'一句,则专是主好说。盖上章言'尽性',则统体都是诚了。所谓'诚'字,连那'尽性'都包在里面,合下便就那根头一尽都尽,更无纤毫欠阙处。'其次致曲',则未能如此,须是事事上推致其诚,逐旋做将去,以至於尽性也。'曲能有诚'一句,犹言若曲处能尽其诚,则'诚则形,形则著'云云也。盖曲处若不能有其诚,则其善端之发见者,或存或亡,终不能实有诸己。故须就此一偏发见处,便推致之,使有诚则不失也。"又问:"'明、动、变、化',伊川以'君子所过者化'解'动'字,是和那'变化'二字都说在里面否?"曰:"动,是方感动他;变,则已改其旧俗,然尚有痕瑕在;化,则都消化了,无复痕迹矣。"〔僩〕
问:"前夜与直卿论'致曲'一段,或问中举孟子四端'扩而充之',直卿以为未安。既是四端,安得谓之'曲'?"曰:"四端先后互发,岂不是曲?孟子云'知皆扩而充之',则自可见。若谓只有此一曲,则是夷惠之偏,如何得该偏?圣人具全体,一齐该了,然而当用时亦只是发一端。如用仁,则义礼智如何上来得?"问:"圣人用时虽发一端,然其馀只平铺在,要用即用;不似以下人有先后间断之异,须待扩而后充。"曰:"然。"又问:"颜曾以下皆是致曲?"曰:"颜子体段已具,曾子却是致曲,一一推之,至答一贯之时,则浑合矣。"问:"所以必致曲者,只是为气禀隔,必待因事逐旋发见?"曰:"然。"又问:"程子说'致曲'云:'於偏胜处发。'似未安。如此,则专主一偏矣。"曰:"此说甚可疑。须於事上论,不当於人上论。"〔可学〕
问:"'其次致曲'与易中'纳约自牖'之意,亦略相类。'纳约自牖'是因人之明而导之,'致曲'是因己之明而推之。是如此否?"曰:"正是如此。"〔时举〕
元德问"其次致曲,曲能有诚"。曰:"凡事皆当推致其理,所谓'致曲'也。如事父母,便来这里推致其孝;事君,便推致其忠;交朋友,便推致其信。凡事推致,便能有诚。曲不是全体,只是一曲。人能一一推之,以致乎其极,则能通贯乎全体矣。"〔时举〕
子武问:"'曲能有诚',若此句属上句意,则曲是能有诚;若是属下句意,则曲若能有诚,则云云。此有二意,不知孰稳?"曰:"曲也是能有诚,但要之不若属下意为善。"又问"诚者自成,道者自道"。曰:"'自成',是就理说;'自道',是就我说。有这实理,所以有此万物。诚者,所以自成也;道却在我自道。"〔义刚〕
"曲能有诚",有诚则不曲矣。盖诚者,圆成无欠阙者也。〔方〕
"明则动。"伊川云:"明,故能动人也。"〔振〕
仲思问:"动非明,则无所之;明非动,则无所用。"曰:"徒明不行,则明无所用,空明而已。徒行不明,则行无所向,冥行而已。"〔伯羽〕
"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动与变化,皆主乎外而言之。〔人杰〕
◎第二十四章
问"至诚之道,可以前知"。曰:"在我无一毫私伪,故常虚明,自能见得。如祯祥、妖孽与蓍龟所告,四体所动,皆是此理已形见,但人不能见耳。圣人至诚无私伪,所以自能见得。且如蓍龟所告之吉凶甚明,但非至诚人却不能见也。"〔铢〕
◎第二十五章
问"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曰:"诚者,是个自然成就底道理,不是人去做作安排底物事。道自道者,道却是个无情底道理,却须是人自去行始得。这两句只是一样,而义各不同。何以见之?下面便分说了。"又曰:"诚者自成,如这个草树所以有许多根株枝叶条幹者,便是他实有。所以有许多根株枝叶条幹,这个便是自成,是你自实有底。如人便有耳目鼻口手足百骸,都是你自实有底道理。虽是自然底道理,然却须你自去做,始得。"〔僩〕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上句是孤立悬空说这一句,四旁都无所倚靠。盖有是实理,则有是天;有是实理,则有是地。如无是实理,则便没这天,也没这地。凡物都是如此,故云'诚者自成',盖本来自成此物。到得'道自道',便是有这道在这里,人若不自去行,便也空了。"贺孙问:"既说'物之所以自成',下文又云'诚以心言',莫是心者物之所存主处否?"曰:"'诚以心言'者,是就一物上说。凡物必有是心,有是心,然后有是事。下面说'诚者物之终始',是解'诚者自成'一句。'不诚无物',已是说著'自道'一句了。盖人则有不诚,而理则无不诚者。恁地看,觉得前后文意相应。"〔贺孙〕
问:"'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两句语势相似,而先生之解不同,上句工夫在'诚'字上,下句工夫在'行'字上。"曰:"亦微不同。'自成'若只做'自道'解,亦得。"某因言:"妄意谓此两句只是说个为己不得为人,其后却说不独是自成,亦可以成物。"先生未答,久之,复曰:"某旧说诚有病。盖诚与道,皆泊在'诚之为贵'上了。后面却便是说个合内外底道理。若如旧说,则诚与道成两物也。"〔义刚〕
问:"'诚者自成',便是'鬼神体物而不可遗';'而道自道',便是'道不可离'。如何?"曰:"也是如此。'诚者物之终始',说得来好。"〔广〕
"诚者,自成也。"下文云:"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此二句便解上一句。实有是理,故有是人;实有是理,故有是事。〔夔孙〕
"诚者,物之终始",彻头彻尾。〔方〕
问:"'诚者,物之终始。'看来凡物之生,必实有其理而生。及其终也,亦是此理合到那里尽了。"曰:"如人之生,固具此理;及其死时,此理便散了。"因问"朝闻夕死"。"程子云:'皆实理也。'"又云:"实理者,合当决定是如此。为子必孝,为臣必忠,决定是如此了。"〔焘〕
"诚者物之终始",犹言"体物而不可遗",此是相表里之句。从头起至结局,便是有物底地头,著一些急不得。又曰:"有一尺诚,便有一尺物;有一寸诚,便有一寸物。"〔高〕
蜚卿尝言:"'诚'字甚大,学者未容骤语。"道夫以为,"诚者物之终始",始学之士所当尽心,而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亦不过如此,正所谓彻上彻下之理也。一日,以语曹丈进叔。曹曰:"如何?"曰:"诚者,实然之理而已。"曹曰:"也说实然之理未得。诚固实,便将实来做诚,却不是。"因具以告先生。曰:"也未可恁地执定说了。诚有主事而言者,有主理而言者。盖'不诚无物',是事之实然。至於参赞化育,则便是实然之理。"〔道夫〕
问:"'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实有是理,而后有是物否?"曰:"且看他圣人说底正文语脉,随'诚者物之终始',却是事物之实理,始终无有间断。自开辟以来,以至人物消尽,只是如此。在人之心,苟诚实无伪,则彻头彻尾,无非此理。一有间断,则就间断处,即非诚矣。如圣人至诚,便是自始生至没身,首尾是诚。颜子不违仁,便是自三月之初为诚之始,三月之末为诚之终;三月以后,便不能不间断矣。'日月至焉',只就至焉时便为终始,至焉之外即间断而无诚,无诚即无物矣。不诚,则'心不在焉,视不见,听不闻',是虽谓之无耳目可也。且如'禘自既灌而往不欲观',是方灌时诚意存焉,即有其祭祀之事物;及其诚意一散,则虽有升降威仪,已非所以为祭祀之事物矣。"〔大雅〕闳祖录云:"不诚虽有物犹无物,如禘自既灌,诚意一散,如不祭一般。"
"诚者,物之终始。"来处是诚,去处亦是诚。诚则有物,不诚则无物。且如而今对人说话,若句句说实,皆自心中流出,这便是有物。若是脱空诳诞,不说实话,虽有两人相对说话,如无物也。且如草木自萌芽发生,以至枯死朽腐归土,皆是有此实理,方有此物。若无此理,安得有此物!〔僩〕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诚,便贯通乎物之终始,若不诚,则虽为其事,与无事同。〔炎〕
"诚者,物之终始",以理而言;"不诚无物",以人而言。不诚,则有空阙,有空阙,则如无物相似。〔节〕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诚者,事之终始,不诚,比不曾做得事相似。且如读书,一遍至三遍无心读,四遍至七遍方有心读,八遍又无心,则是三遍以上与八遍,如不曾读相似。〔节〕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如读书,半版以前,心在书上,则此半版有终有始。半版以后,心不在焉,则如不读矣。〔闳祖〕
"诚者,物之终始。"物之终始,皆此理也,以此而始,以此而终。物,事也,亦是万物。"不诚无物",以在人者言之。谓无是诚,则无是物。如视不明,则不能见是物;听不聪,则不能闻是物,谓之无物亦可。又如鬼怪妖邪之物,吾以为无,便无,亦是。"今按:无物谓不能闻见是物,及以为无便无,皆与章句不合。姑存之。〔德明〕
正淳问:"'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此二句是汎说。'故君子诚之为贵',此却说从人上去。先生於'不诚无物'一句亦以人言,何也?"曰:"'诚者,物之终始',此固汎说。若是'不诚无物',这个'不'字,是谁不他?须是有个人不他,方得。"〔人杰〕
问:"'诚者,物之终始',恐是就理之实而言。'不诚无物',恐是就人心之实此理而言?"曰:"非也。此两句通理之实、人之实而言。有是理,则有是物;天下之物,皆实理之所为。彻头彻尾,皆是此理所为。未有无此理而有此物也。无是理,则虽有是物,若无是物矣。盖'物之终始',皆实理之所为也。下文言'君子诚之为贵',方说人当实乎此理而言。大意若曰,实理为'物之终始',无是理,则无是物,故君子必当实乎此理也。"〔铢〕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做万物看亦得,就事物上看亦得。物以诚为体,故不诚则无此物。终始,是彻头彻尾底意。"问:"或问中云'自其间断之后,虽有其事,皆无实之可言',何如?"曰:"此是说'不诚无物'。如人做事,未做得一半,便弃了,即一半便不成。"问:"杨氏云:'四时之运已,即成物之功废。'"曰:"只为有这些子,如无这些子,其机关都死了。"再问:"为其'至诚无息',所以'四时行,百物生',更无已时。此所以'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也。"曰:"然。"〔德明〕
问"不诚无物"。曰:"诚,实也。且如人为孝,若是不诚,恰似不曾,诚便是事底骨子。"〔文蔚〕
或问"不诚无物"。曰:"诚,实也。且如为孝,若不实是孝,便是空说,无这孝了,便是'不诚无物'。"
或问"不诚无物"。曰:"孝而不诚於孝则无孝,弟而不诚於弟则无弟。推此类可见。诚,只是实然之理,然有主於事而言者,有主於理而言者。主於事而言,'不诚无物'是也;主於理而言,'赞天地化育'之类是也。"
"不诚无物。"人心无形影,惟诚时方有这物事。今人做事,若初间有诚意,到半截后意思懒散,谩做将去,便只是前半截有物,后半截无了。若做到九分,这一分无诚意,便是这一分无功。
问"不诚无物"。曰:"实有此理,便实有此事。且如今日向人说我在东,却走在西;说在这一边,却自在那一边,便都成妄诞了!"〔榦〕
问"不诚无物"。曰:"不诚实,则无此事矣。如不雨言雨,不晴言晴,既无诚实,却似不曾言一般。"〔铢〕
"诚者,物之终始",指实理而言;"君子诚之为贵",指实心而言。〔僩〕
"诚者非自成己而已。"此"自成"字与前面不同。盖怕人只说"自成",故言"非自成己,乃所以成物"。故成己便以仁言,成物便以知言。盖成己、成物,固无内外之殊,但必先成己,然后能成物,此道之所以当自行也。〔夔孙〕
问:"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曰:"诚虽所以成己,然在我真实无伪,自能及物。自成己言之,尽己而无一毫之私伪,故曰仁;自成物言之,因物成就而各得其当,故曰知。此正与'学不厌,知也;教不倦,仁也'相反。然圣贤之言活,当各随其所指而言,则四通八达矣。仁,如'克己复礼'皆是;知,如应变曲当皆是。"〔铢〕
问:"成己合言知,而言仁;成物合言仁,而言知,何也?"曰:"'克己复礼为仁',岂不是成己?'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岂不是成物?仁者,体之存;知者,用之发。"〔焘〕
"成己,仁也",是体;"成物,知也",是用。"学不厌,知也",是体;"教不倦,仁也",是用。〔闳祖〕
"学不厌",所以成己,而成己之道在乎仁。"教不倦",所以成物,而成物之功由乎知。因看吕氏中庸解"诚者自成"章未辨论,为下此语。〔方〕
问:"'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成物如何说知?"曰:"须是知运用,方成得物。"问:"'时措之宜',是颜稷闭户缨冠之义否?"曰:"亦有此意。须是仁知具,内外合,然后有个'时措之宜'。"又云:"如平康无事时,是一般处置;仓卒缓急时,又有一样处置。"〔德明〕
◎第二十六章
问:"'至诚无息,不息则久',果有分别否?"曰:"不息,只如言无息,游杨氏分无息为至诚,不息所以体乎诚,非是。"〔铢〕
问:"'久则徵',徵,是徵验发见於外否?"曰:"除是久,然后有徵验。只一日两日工夫,如何有徵验!"〔德明〕
或问:"以存诸中者而言,则悠久在高明、博厚之前;见诸用者而言,则悠久在博厚、高明之后,如何?"曰:"此所以为悠久也。若始初悠久,末梢不悠久,便是不悠久矣。"〔焘〕
博则能厚。〔节〕
问"悠久、博厚、高明"。曰:"此是言圣人功业,自'徵则悠远',至'博厚、高明、无疆',皆是功业著见如此。故郑氏云:'圣人之德,著於四方。'又'致曲'章'明则动',诸说多就性分上理会。惟伊川云:'"明则动",是诚能动人也。'"又说:"'著则明',如见面盎背是著;若明,则人所共见,如'令闻广誉施於身'之类。"〔德明〕
问:"'至诚无息'一章,自是圣人与天为一处,广大渊微,学者至此不免有望洋之叹。"曰:"亦不须如此,岂可便道自家终不到那田地!只是分别义理令分明,旋做将去。"问:"'悠远、博厚、高明',章句中取郑氏说,谓'圣人之德,著於四方';岂以圣人之诚自近而远,自微而著,如书称尧'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者乎?"曰:"亦须看它一个气象,自'至诚无息,不息则久',积之自然如此。"〔德明〕
"至诚无息"一段,郑氏曰:"言至诚之德,著于四方。"是也。诸家多将做进德次第说。只一个"至诚"已该了,岂复更有许多节次,不须说入里面来。古注有不可易处,如"非天子不议礼"一段,郑氏曰:"言作礼乐者,必圣人在天子之位。"甚简当。〔闳祖〕
问:"'博厚、高明、悠久'六字,先生解云:'所积者广博而深厚,则所发者高大而光明。'是逐字解。至'悠久'二字,却只做一个说了。据下文'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则'悠'与'久'字,其义恐亦各别?"先生良久曰:"悠,长也。悠,是自今观后,见其无终穷之意;久,是就他骨子里说,镇常如此之意。"翌早又云:"昨夜思量下得两句:'悠是据始以要终,久是随处而常在。'"〔广〕
吕氏说:"有如是广博,则其势不得不高;有如是深厚,则其精不得不明。"此两句甚善。章句中虽是用他意,然当初只欲辞简,故反不似他说得分晓。譬如为台观,须是大做根基,方始上面可以高大。又如万物精气蓄於下者深厚,则其发越於外者自然光明。〔广〕
或问"天昭昭之多"。曰:"昭昭,小明也。管中所见之天也是天,恁地大底也是天。"〔节〕
问:"'天斯昭昭',是指其一处而言;'及其无穷',是举全体而言。向来将谓天地山川,皆因积累而后大。"曰:"举此全体而言,则其气象功效自是如此。"〔铢〕
天地山川非由积累而后大,读中庸者不可以辞害意耳。〔振〕
问"纯亦不已"。曰:"纯便不已。若有间断,便是驳杂。"〔焘〕
◎第二十七章
"大哉圣人之道!"此一段,有大处,做大处;有细密处,做细密处;有浑沦处,做浑沦处。〔方子〕
或问"圣人之道,发育万物,峻极于天"!曰:"即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便是圣人之道。不成须要圣人使他发育,方是圣人之道。'峻极于天',只是充塞天地底意思。"〔学蒙〕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优优大哉!"皆是天道流行,发见为用处。〔祖道〕
"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一事不可欠阙。才阙一事,便是於全体处有亏也。佛释之学,只说道无不存,无適非道,只此便了,若有一二事差也不妨。〔人杰〕
圣人将那广大底收拾向实处来,教人从实处做将去。老佛之学则说向高远处去,故都无工夫了圣人虽说本体如此,及做时,须事事著实。如礼乐刑政,文为制度,触处都是。体用动静,互换无端,都无少许空阙处。若於此有一毫之差,则便於本体有亏欠处也。"洋洋乎,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洋洋是流动充满之意。〔广〕
问"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曰:"至德固是诚,但此章却漾了诚说。若牵来说,又乱了。盖它此处且是要说道非德不凝,而下文遂言修德事。"或问:"'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寿。'尧舜不闻子孙之盛,孔子不享禄位之荣,何也?"曰:"此或非常理。今所说,乃常理也。"因言:"董仲舒云:'固当受禄于天。'虽上面叠说将来不好,只转此句,意思侭佳。"〔贺孙〕
"'德性'犹言义理之性?"曰:"然。"〔闳祖〕
不"尊德性",则懈怠弛慢矣,学问何从而进?〔升卿〕
问:"如何是'德性'?如何可尊?"曰:"玩味得,却来商量。"〔祖道〕
"广大"似所谓"理一","精微"似所谓"分殊"。〔升卿〕
"致广大",谓心胸开阔,无此疆彼界之殊;"极高明",谓无一毫人欲之私,以累於己。才汨於人欲,便卑汙矣!〔贺孙〕
问:"'高明'是以理言,'中庸'是以事言否?"曰:"不是理与事。'极高明'是言心,'道中庸'是言学底事。立心超乎万物之表,而不为物所累,是高明;及行事则恁地细密,无过不及,是中庸。"〔淳〕
问:"'致广大',章句以为'不以一毫私意自蔽','极高明',是'不以一毫私欲自累'。岂以上面已说'尊德性'是'所以存心而极乎道体之大',故於此略言之欤?"曰:"也只得如此说。此心本广大,若有一毫私意蔽之,便狭小了;此心本高明,若以一毫私欲累之,便卑污了。若能不以一毫私意自蔽,则其心开阔,都无此疆彼界底意思,自然能'致广大';惟不以一毫私欲自累,则其心峻洁,决无汙下昏冥底意思,自然能'极高明'。"因举张子言曰:"阳明胜则德性用,阴浊胜则物欲行。"〔广〕
问:"章句云:'不以一毫私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欲自累。'如何是私意?如何是私欲?"曰:"私意是心中发出来要去做底。今人说人有意智,但看此'意'字,便见得是小,所以不广大。私欲是耳目鼻口之欲,今才有欲,则昏浊沉坠,即不高明矣。某解此处,下这般字义,极费心思。"〔枅〕
问:"注云:'不以一毫私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欲自累。'意是心之所发处言,欲是指物之所接处言否?"曰:"某本意解'广大、高明',不在接物与未接物上,且看何处见得高明、广大气象。此二句全在自蔽与自累上。盖为私意所蔽时,这广大便被他隔了,所以不广大;为私欲所累时,沉坠在物欲之下,故卑汙而无所谓高明矣。"〔义刚〕
问:"杨氏说:'极高明而不知中庸之为至,则道不行,此"知者过之"也;尊德性而不知道问学,则道不明,此"贤者过之"也。'恐说得不相似否?"曰:"极高明是就行处说,言不为私欲所累耳。杨氏将作知说,不是。大率杨氏爱将此等处作知说去。""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温故、敦厚",皆是说行处;"道问学、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皆是说知处。〔铢〕
"极高明"须要"道中庸",若欲高明而不道中庸,则将流入於佛老之学。且如儒者远庖厨;佛老则好高之过,遂至戒杀食素。儒者"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他是过於高明,遂至绝人伦,及欲割己惠人之属。如陆子静,天资甚么高明!却是不道中庸后,其学便误人。某尝说,陆子静说道理,有个黑腰子。其初说得澜翻,极是好听,少间到那紧处时,又却藏了不说,又别寻一个头绪澜翻起来,所以人都捉他那紧处不著。〔义刚〕
问:"'极高明而道中庸。'心体高明,如天超然於万物之上,何物染著得他?然其行於事物之间,如耳之於声,目之於色,虽圣人亦不免此,但尽其当然而已。"曰:"才说得'不免'字,便是圣人只勉强如此,其说近於佛老,且更子细看这一句。"〔佐〕
"温故而知新。"温故有七分工夫,知新有三分工夫。其实温故则自然知新,上下五句皆然。〔人杰〕
"敦厚"者,本自厚,就上更加增益底功。〔升卿〕
"敦厚以崇礼。"厚是资质恁地朴实,敦是愈加他重厚,此是培其基本。〔夔孙〕
"温故",只是存得这道理在,便是"尊德性"。"敦厚",只是个朴实头,亦是"尊德性"。〔闳祖〕
问:"'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而'与'以'字义如何?"曰:"温故自知新,'而'者,顺词也。敦厚者又须当崇礼始得。'以'者,反说上去也。世固有一种人天资纯厚,而不曾去学礼而不知礼者。"
问:"'德性、问学,广大、精微,高明、中庸',据或问中所论,皆具大小二意。如温故,恐做不得大看?"曰:"就知新言之,便是新来方理会得那枝分节解底,旧来已见得大体,与他温寻去,亦有大小之意。'敦厚以崇礼',谓质厚之人,又能崇礼,如云'质直而好义'。"问:"'高明、中庸',龟山每讥王氏心迹之判。"曰:"王氏处己处人之说固不是,然高明、中庸亦须有个分别。"〔德明〕
文蔚以所与李守约答问书请教。曰:"大概亦是如此。只是'尊德性'功夫,却不在纸上,在人自做。自'尊德性'至'敦厚',凡五件,皆是德性上工夫。自'道问学'至'崇礼',皆是问学上工夫。须是横截断看。问学工夫,节目却多;尊德性工夫甚简约。且如伊川只说一个'主一之谓敬,无適之谓一'。只是如此,别更无事。某向来自说得尊德性一边轻了,今觉见未是。上面一截便是一个坯子,有这坯子,学问之功方有措处。"文蔚曰:"昔人多以前面三条分作两截。至'温故而知新',却说是问学事;'敦厚以崇礼',却说是尊德性事。惟先生一径截断,初若可疑,子细看来,却甚缜密。"曰:"温故大段省力,知新则所造益深。敦厚是德性上事。才说一个'礼'字,便有许多节文。所以前面云'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皆是礼之节文。'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却是上面事。下学上达,虽是从下学始,要之只是一贯。"〔文蔚〕
问:"'尊德性而道问学',何谓尊?"曰:"只是把做一件物事,尊崇抬起它。""何谓道?"曰:"只是行,如去做它相似。这十件相类。'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温故、敦厚',只是'尊德性';'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只是'道问学'。如伊川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道问学而不尊德性,则云云;尊德性而不道问学,则云云。"〔节〕
为学纤毫丝忽,不可不察。若小者分明,大者越分明。如中庸说"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大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细也。"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温故、敦厚",此是大者五事;"道问学、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此是小者五事。然不先立得大者,不能尽得小者。此理愈说愈无穷,言不可尽,如"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亦此理。千蹊万壑,所流不同,各是一川,须是知得,然其理则一。〔从周〕
"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温故、敦厚",是一头项;"道问学、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是一头项。盖能尊德性,便能道问学,所谓本得而末自顺也。其馀四者皆然。本即所谓"礼仪三百",末即所谓"威仪三千"。"三百"即"大德敦化"也,"三千"即"小德川流"也。〔寿昌〕
圣贤之学,事无大小,道无精粗,莫不穷究无馀。至如事之切身者,固未尝不加意;而事之未为紧要,亦莫不致意焉。所以中庸曰:"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这五句十件事,无些子空阙处。又云:"圣贤所谓博学,无所不学也。自吾身所谓大经、大本,以至天下之事事物物,甚而一字半字之义,莫不在所当穷,而未始有不消理会者。虽曰不能尽究,然亦只得随吾聪明力量理会将去,久久须有所至,岂不胜全不理会者乎!若截然不理会者,虽物过乎前,不识其名,彼亦不管,岂穷理之学哉!"〔焘〕
问"尊德性而道问学"一段。曰:"此本是两事,细分则有十事。其实只两事,两事又只一事。只是个'尊德性',却将个'尊德性'来'道问学',所以说'尊德性而道问学'也。"〔枅〕
"尊德性而道问学",至"敦厚以崇礼",自有十件了。固是一般,然又须有许多节奏,方备。非如今人云略见道理了,便无工夫可做也。〔璘〕
"尊德性、道问学"一段,"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两边做工夫都不偏。
问:"'温故'如何是'存心之属'?"曰:"言涵养此已知底道理常在我也。""'道中庸'何以是'致知之属'?"曰:"行得到恰好处,无些过与不及,乃是知得分明,事事件件理会得到一个恰好处,方能如此。此足以见知与行互相发明滋养处。"又问:"'其言足以兴',兴,如何言'兴起在位'?"曰:"此古注语。'兴',如'兴贤、兴能'之'兴'。'倍'与'背'同,言忠於上而不背叛也。"〔铢〕
"尊德性而道问学"一句是纲领。此五句,上截皆是大纲工夫,下截皆是细密工夫。"尊德性",故能"致广大、极高明、温故、敦厚"。"温故"是温习此,"敦厚"是笃实此。"道问学",故能"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其下言"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举此数事,言大小精粗,一齐理会过,贯彻了后,盛德之效自然如此。〔闳祖〕
问:"'尊德性而道问学',行意在先;'择善而固执',知意又在先。如何?"曰:"此便是互相为用处。'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是言道体之大处。'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是言道之细处。只章首便分两节来,故下文五句又相因。'尊德性'至'敦厚',此上一截,便是浑沦处;'道问学'至'崇礼',此下一截,便是详密处。道体之大处直是难守,细处又难穷究。若有上面一截,而无下面一截,只管道是我浑沦,更不务致知,如此则茫然无觉。若有下面一截,而无上面一截,只管要纤悉皆知,更不去行,如此则又空无所寄。如有一般人实是敦厚淳朴,然或箕踞不以为非,便是不崇礼。若只去理会礼文而不敦厚,则又无以居之。所以'忠信之人可以学礼',便是'敦厚以崇礼'。"〔淳〕
广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此是指道体之形於气化者言之。'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此是指道体之形於人事者言之。虽其大无外,其小无内,然必待人然后行。"曰:"如此说,也得;只说道自能如此,也得,须看那'优优大哉'底意思。盖三千三百之仪,圣人之道无不充足,其中略无些子空阙处,此便是'语小,天下莫能破'也。"广云:"此段中间说许多存心与致知底工夫了,末后却只说'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此所以为中庸之道。"曰:"固是。更须看中间五句,逐句兼小大言之,与章首两句相应,工夫两下皆要到。'尊德性而道问学',此句又是总说。"又问:"二十九章'君子之道本诸身'以下,广看得第一第二句是以人己对言,第三第六句是以古今对言,第四第五句是以隐显对言,不知是否?"曰:"也是如此。'考诸三王而不谬,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犹释子所谓以过去未来言也。后面说知天知人处,虽只举后世与鬼神言,其实是总结四句之义也。中庸自首章以下,多是对说将来。不知它古人如何做得这样文字,直是恁地整齐!"因言:"某旧年读中庸,都心烦,看不得,且是不知是谁做。若以为子思做,又却时复有个'子曰'字,更没理会处。贺录云:"汉卿看文字忒快。如今理会得了,更要熟读,方有汁水。某初看中庸,都理会不得云云。只管读来读去,方见得许多章段分明。"盖某僻性,读书须先理会得这样分晓了,方去涵泳它义理。后来读得熟后,方见得是子思参取夫子之说,著为此书。自是沉潜反覆,逐渐得其旨趣,定得今章句一篇。其摆布得来,直恁么细密!又如太极图,贺孙录云:"经许多人不与他思量出。自某逐一与他思索,方见得他如此精密。"若不分出许多节次来,后人如何看得?但未知后来读者知其用功如是之至否?"贺孙录云:"亦如前人恁地用心否?"〔广〕
问:"'居上不骄',是指王天下者而言否?"曰:"以下章'君子之道'处观之,可见。"〔铢〕
圣人说话,中正不偏。如揲蓍,两手皆有数,不可谓一边有道理,一边无道理。它人议论,才主张向这一边,便不信那边有。因论横渠吕氏"尊德性、道问学"一段,及此。〔〈螢,中"虫改田"〉〕
◎第二十八章
郑康成解"非天子不议礼"云:"必圣人在天子之位然后可。"若解经得如此简而明,方好。〔大雅〕
"有位无德而作礼乐,所谓'愚而好自用';有德无位而作礼乐,所谓'贱而好自专'。居周之世,而欲行夏殷之礼,所谓'居今之世,反古之道',道即指'议礼、制度、考文'之事。议礼所以制行,故'行同伦';制度所以为法,故'车同轨';考文所以合俗,故'书同文'。"问:"章句云'伦是次序之体',如何?"曰:"次序,如等威节文之类。体,如'辨上下,定民志',君臣父子贵贱尊卑相接之礼,皆是。天子制此礼,通天下共行之,故其次第之体,等威节文,皆如一也。"
问:"中庸:'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注云:'文,书名也。'何以谓之'书名'?"曰:"如'大'字唤做'大'字,'上'字唤做'上'字,'下'字唤做'下'字,此之谓书名,是那字底名。"又问数处小节。曰:"不必泥此等处。道理不在这样处,便纵饶有道理,宁有几何!如看此两段,须先识取圣人功用之大,气象规模广大处。'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只看此数句,是甚么样气象!若使有王者受命而得天下,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天下事一齐被他改换一番。其切近处,则自他一念之微而无毫釐之差,其功用之大,则天地万物一齐被他剪截裁成过,截然而不可犯。须先看取这样大意思,方有益。而今区区执泥於一二没紧要字之间,果有何益!"又曰:"'考文'者,古者人不甚识字,字易得差,所以每岁一番,使大行人之属巡行天下,考过这字是正与不正。这般事有十来件,每岁如此考过,都匝了,则三岁天子又自巡狩一番。须看它这般做作处。"〔僩〕
◎第二十九章
问"王天下有三重"章。曰:"此章明白,无可商量。但三重说者多耳。"铢曰:"吕氏以三重为议礼、制度、考文,无可疑。"曰:"但'下焉者',人亦多疑,公看得如何?"铢曰:"只据文义,'上焉者'指周公以前,如夏商之礼已不可考;'下焉者'指孔子虽有德而无位,又不当作,亦自明白。诸说以'下焉者'为霸者之事,不知霸者之事安得言善!"曰:"如此说却是。"〔铢〕
问:"'建诸天地而不悖',以上下文例之,此天地似乎是形气之天地。盖建诸天地之间,而其道不悖於我也。"曰:"此天地只是道耳,谓吾建於此而与道不相悖也。"〔时举〕
问"'质诸鬼神而无疑',只是'龟从,筮从','与鬼神合其吉凶'否?"曰:"亦是。然不专在此,只是合鬼神之理。"问:"'君子之道本诸身',章句中云'其道即议礼、制度、考文之事',如何?"曰:"君子指在上之人。上章言'虽有德,苟无其位,不敢作礼乐',就那身上说,只做得那般事者。"〔德明〕
◎第三十章
问:"'下袭水土',是因土地之宜否?"曰:"是所谓'安土敦乎仁故能爱',无往而不安。"〔文蔚〕
大德是敦那化底,小德是流出那敦化底出来。这便如忠恕,忠便是做那恕底,恕便是流出那忠来底。如中和,中便是"大德敦化",和便是"小德川流"。自古亘今,都只是这一个道理。"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圣人做出许多文章制度礼乐,颠来倒去,都只是这一个道理做出来。以至圣人之所以为圣,贤人之所以为贤,皆只是这一个道理。人若是理会得那源头,只是这一个物事,许多头项都有归著,如天下雨,一点一点都著在地上。〔僩〕
问:"'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是说圣人如天地之大否?"曰:"此是巧说,圣贤之言不如此。此章言'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此两句兼本末内外精粗而言。是言圣人功夫。'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譬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是言圣人之德如天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是言天地之大如此。言天地,则见圣人。"
◎第三十一章
问:"'至诚、至圣'如何分?"曰:"'至圣、至诚',只是以表里言。至圣,是其德之发见乎外者,故人见之,但见其'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至'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此其见於外者如此。至诚,则是那里面骨子。经纶大经,立大本,知化育,此三句便是骨子;那个聪明睿知却是这里发出去。至诚处,非圣人不自知;至圣,则外人只见得到这处。"自"溥博如天"至"莫不尊亲"处。或曰:"至诚至圣,亦可以体用言否?"曰:"体用也不相似,只是说得表里。"〔僩〕
安卿问:"'仁义礼智'之'智'与聪明睿知,想是两样。礼智是自然之性能辨是非者,睿知是说圣人聪明之德无所不能者。"曰:"便只是这一个物事。礼智是通上下而言,睿知是充扩得较大。炉中底便是那礼智,如睿知,则是那照天烛地底。'聪明睿知,足有临也',某初晓那'临'字不得。后思之,大概是有过人处,方服得人。且如临十人,须是强得那十人方得;至於百人、千人、万人皆然。若临天下,便须强得天下方得。所以道是'亶聪明,作元后'。又曰:'天生聪明',又曰'聪明文思',又曰'聪明时宪'。便是大故也要那聪明。"〔义刚〕
"睿"只训通,对"知"而言。知是体,睿是深通处。〔端蒙〕
问:"'文理密察',龟山解云:'"理於义"也。'"曰:"便是怕如此,说这一句了未得,又添一句,都不可晓。此是圣人於至纤至悉处无不谨审。且如一物,初破作两片,又破作四片,若未恰好,又破作八片,只管详密。文是文章,如物之文缕;理是条理。每事详密审察,故曰'足以有别'。"〔德明〕
聪察便是知,强毅便是勇。〔季札〕
"溥博渊泉。"溥,周遍;博,宏大;渊,深沉;泉,便有个发达不已底意。〔道夫〕
问:"'至圣'章言'如天如渊','至诚'章'其天其渊',不同何也?"曰:"此意当以表里观之:'至圣'一章说发见处,'至诚'一章说存主处。圣以德言,诚则所以为德也。以德而言,则外人观其表,但见其如天如渊;诚所以为德,故自家里面却真个是其天其渊。惟其如天如渊,故'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者,莫不知尊而亲之',谓自其表而观之则易也。惟其天其渊,故非'聪明圣知达天德者'不足以知之,谓自其里而观之则难也。"〔枅〕
问:"上章言'溥博如天,渊泉如渊';下章只言'其渊其天',章句中云'不但如之而已',如何?"曰:"此亦不是两人事。上章是以圣言之,圣人德业著见於世,其盛大自如此。下章以诚言之,是就实理上说,'其渊其天',实理自是如此。"〔德明〕
◎第三十二章
魏材仲问"惟天下至诚为能经纶"以下。曰:"从上文来,经纶合是用,立本合是体。"问:"'知天地之化',是与天地合否?"曰:"然。"又问:"四'强哉矫',欲骈合为一。"曰:"不然。"大雅云:"此是说强底体段,若做强底工夫,则须自学问思辨始。"曰:"固是。智仁勇,须是智能知,仁能守,斯可言勇。不然,则恃个甚!"〔大雅〕
问"'经纶皆治丝之事,经者,理其绪而分之;纶者,比其类而合之。'如何?"曰:"犹治丝者,先须逐条理其头绪而分之,所谓经也;然后比其类而合之,如打绦者必取所分之绪,比类而合为一,所谓纶也。天地化育,如春夏秋冬,日月寒暑,无一息之差。知化者,真知其必然。所谓知者,言此至诚无伪,有以默契也。'肫肫其仁'者,人伦之间若无些仁厚意,则父子兄弟皆不相管涉矣。此三句从下说上。""知天地之化育",故能"立天下之大本",然后能"经纶天下之大经"。〔铢〕
或问"夫焉有所倚"。曰:"自家都是实理,无些欠阙。经纶自经纶,立本自立本,知化育自知化育,不用倚靠他物事然后能如此。所谓'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之意,他这道更无些空阙。经纶大经,他那日用间底,都是君臣父子夫妇人伦之理,更不必倚著人;只是从此心中流行於经纶人伦处,便是法则。此身在这里,便是立本。'知天地之化育',则是自知得饱相似,何用靠他物?"直卿云:"便是'不思不勉'之意思,谓不更靠心力去思勉他。这个实理,自然经纶大经,立大本,知化育,更不用心力。"〔高〕
"夫焉有所倚?"圣人自是无所倚。若是学者,须是靠定一个物事做骨子,方得。圣人自然如此,它才发出来,便"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僩〕
林正卿问"焉有所倚"。曰:"堂堂然流出来,焉有倚靠?"〔节〕
问"'惟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一章,郑氏注云:'唯圣人乃能知圣人。'恐上面圣人是人,下面圣人只是圣人之道耳。"曰:"亦是人也。惟有其人,而后至诚之道乃始实见耳。"〔时举〕
◎第三十三章
问絅衣之制。曰:"古注以为禅衣,所以袭锦衣者。"又问"禅"与"单"字同异。曰:"同。沈存中谓絅与檾同,是用檾麻织疏布为之,不知是否。"〔广〕
问:"禅家'禅'字甚义?"曰:"他们'禅'字训定。""'尚絅',注谓'禅衣',是甚衣?"曰:"此'禅'字训单。古人朝服必加絅,虽未能晓其制,想只如今上马著白衫一般。裘以皮为之,袍如今夹衤奥。"〔宇〕
问:"'衣锦尚絅'章,首段虽是再叙初学入德之要,然也只是说个存养致知底工夫,但到此说得来尤密。思量来'衣锦尚絅'之意,大段好。如今学者不长进,都缘不知此理,须是'闇然而日章'。"曰:"中庸后面愈说得向里来,凡八引诗,一步退似一步,都用那般'不言、不动、不显、不大'底字,直说到'无声无臭'则至矣。"〔广〕贺孙录云:"贺孙云:'到此方还得他本体?'曰:'然。'"
问:"中庸首章只言戒惧慎独,存养省察两节工夫而已。篇末'尚絅'一章复发此两条。然学者须是立心之初,真个有为己笃实之心,又能知得'远之近,风之自,微之显',方肯做下面慎独存养工夫。不审'知远之近,风之自,微之显',已有穷理意思否?"曰:'也须是知得道理如此,方肯去慎独,方肯去持养,故'可与入德矣'。但首章是自里面说出外,盖自天命之性,说到'天地位,万物育'处。末章却自外面一节收敛入一节,直约到里面'无声无臭'处,此与首章实相表里也。"〔铢〕
子武说"衣锦"章。曰:"只是收敛向内,工夫渐密,便自见得近之可远,'风之自,微之显'。黄录无"近之"以下十字。君子之道,固是不暴著于外。然曰'恶其文之著',亦不是无文也,自有文在里。淡则可厌,简则不文,温则不理。而今却不厌而文且理,只缘有锦在里。若上面著布衣,里面著布衤奥,便是内外黑窣窣地。明道谓:'中庸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虽曰'合为一理',然自然有万事在。如云'不动而敬,不言而信',也是自有敬信在。极而至於'无声无臭',然自有'上天之载'在。盖是其中自有,不是都无也。"〔贺孙〕义刚录云:"天下只是这道理走不得。如佛老虽灭人伦,然他却拜其师为父,以其弟子为子,长者谓之师兄,少者谓之师弟,只是护得个假底。"
问"知风之自"。曰:"凡事自有个来处,所以与'微之显'冢对著。只如今日做一件事是,也是你心下正;一事不是,也是你心下元不正。推此类以往,可见。"〔大雅〕
人之得失,即己之得失;身之邪正,即心之邪正。"知远之近,知风之自。"〔人杰〕
"知风之自"好看,如孟子所谓"闻伯夷之风"之类是也。〔炎〕
先生检"知风之自"诸说,令看孰是。伯丰以吕氏略本,正淳以游氏说对。曰:"游氏说,便移来'知远之近'上说,亦得。吕氏虽近之,然却是'作用是性'之意,於学无所统摄。此三句,'知远之近'是以己对物言之,知在彼之是非,由在我之得失;如"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知风之自'是知其身之得失,由乎心之邪正;'知微之显'又专指心说就里来。大抵游氏说话全无气力,说得徒膀浪,都说不杀,无所谓'听其言也厉'气象。"〔〈螢,中"虫改田"〉〕
"潜虽伏矣",便觉有善有恶,须用察。"相在尔室",只是教做存养工夫。〔大雅〕
"亦孔之昭"是慎独意,"不愧屋漏"是戒慎恐惧意。〔谟〕
李丈问:"中庸末章引诗'不显'之义,只是形容前面'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而极其盛以言之否?"曰:"是也。此所引与诗正文之义同。"〔义刚〕
"不大声以色",只是说至德自无声色。今人说笃恭了,便不用刑政,不用礼乐,岂有此理!迸人未尝不用礼乐刑政,但自有德以感人,不专靠他刑政尔。〔学蒙〕
问:"卒章引诗'不大声以色',云:'声色之於化民,末也。'又推至'德輶如毛',而曰'毛犹有伦',直至'无声无臭',然后为'至矣'!此意如何?"曰:"此章到'笃恭而天下平',已是极至结局处。所谓'不显维德'者,幽深玄远,无可得而形容。虽'不大声以色','德輶如毛',皆不足以形容。直是'无声无臭',到无迹之可寻,然后已。他人孰不恭敬,又不能平天下。圣人笃恭,天下便平,都不可测了。"问:"'不显维德',按诗中例,是言'岂不显'也。今借引此诗,便真作'不显'说,如何?"曰:"是个幽深玄远意,是不显中之显。此段自'衣锦尚絅','闇然日章',渐渐收敛到后面,一段密似一段,直到圣而不可知处,曰:'无声无臭,至矣!'"〔德明〕
中庸末章,恐是说只要收敛近里如此,则工夫细密。而今人只是不收向里,做时心便粗了。然而细密中却自有光明发出来。中庸一篇,始只是一,中间却事事有,末后却复归结於一。〔义刚〕
问:"末章自'衣锦尚絅',说至'无声无臭',是从外做向内;首章自天命之性说至'天地位,万物育',是从内做向外?"曰:"不特此也。'惟天下聪明睿知',说到'溥博渊泉',是从内说向外;'惟天下至诚经纶天下之大经'至'肫肫其仁','聪明圣智达天德',是从外说向内。圣人发明内外本末,大小巨细,无不周遍,学者当随事用力也。"〔铢〕
因问孔子"空空"、颜子"屡空"与中庸所谓"无声无臭"之理。曰:"以某观论语之意,自是孔子叩鄙夫,鄙夫空空,非是孔子空空。颜子箪瓢屡空,自对子贡货殖而言。始自文选中说颜子屡空,空心受道,故疏论语者亦有此说。要之,亦不至如今日学者直是悬空说入玄妙处去也。中庸'无声无臭',本是说天道。彼其所引诗,诗中自说须是'仪刑文王',然后'万邦作孚',诗人意初不在'无声无臭'上也。中庸引之,结中庸之义。尝细推之,盖其意自言慎独以修德。至诗曰'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乃'笃恭而天下平'也。后面节节赞叹其德如此,故至'予怀明德',以至'"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盖言天德之至,而微妙之极,难为形容如此。为学之始,未知所有,而遽欲一蹴至此,吾见其倒置而终身述乱矣!"〔大雅〕
公晦问:"'无声无臭',与老子所谓'玄之又玄',庄子所谓'冥冥默默'之意如何分别?"先生不答。良久,曰:"此自分明,可子细看。"广云:"此须看得那不显底与明著底一般,方可。"曰:"此须是自见得。"广因曰:"前日与公晦论程子'鸢飞鱼跃,活泼泼地'。公晦问:'毕竟此理是如何?'广云:'今言道无不在,无適而非道,固是,只是说得死撘々地。若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则活泼泼地。'"曰:"也只说得到这里,由人自看。且如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如今只看'天何言哉'一句耶?唯复是看'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两句耶?"又曰:"'天有四时,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圣人说得如是实。"〔广〕贺孙录别出。
公晦问:"中庸末章说及本体微妙处,与老子所谓'玄之又玄',庄子所谓'冥冥默默'之意同。不知老庄是否?"先生不答。良久,曰:"此自分明,可且自看。某从前趁口答将去,诸公便更不思量。"临归,又请教。曰:"开阔中又著细密,宽缓中又著谨严,这是人自去做。夜来所说'无声无臭',亦不离这个。自'不显维德'引至这上,岂特老庄说得恁地?佛家也说得相似,只是他个虚大。凡看文字,要急迫亦不得。有疑处,且渐渐思量。若一下便要理会得,如何会见得意思出!"〔贺孙〕
谢选骏指出:人说——公晦问:"中庸末章说及本体微妙处,与老子所谓'玄之又玄',庄子所谓'冥冥默默'之意同。不知老庄是否?"先生不答。良久,曰:"此自分明,可且自看。某从前趁口答将去,诸公便更不思量。"临归,又请教。曰:"开阔中又著细密,宽缓中又著谨严,这是人自去做。夜来所说'无声无臭',亦不离这个。自'不显维德'引至这上,岂特老庄说得恁地?佛家也说得相似,只是他个虚大。凡看文字,要急迫亦不得。有疑处,且渐渐思量。若一下便要理会得,如何会见得意思出!"〔贺孙〕
我看——《中庸》、《大学》凌驾于《五经》之前之上,显示了道教甚至佛教的影响;因为《中庸》本身就是道家思想和儒家思想的混合主义的产物。正如《大学》显示了法家思想的影响。
【卷六十五 易一】
◎纲领上之上
△阴阳
阴阳只是一气,阳之退,便是阴之生。不是阳退了,又别有个阴生。〔淳〕
阴阳做一个看亦得,做两个看亦得。做两个看,是"分阴分阳,两仪立焉";做一个看,只是一个消长。〔文蔚〕
阴阳各有清浊偏正。〔僩〕
阴阳之理,有会处,有分处,事皆如此。今浙中学者只说合处、混一处,都不理会分处。〔去伪〕
天地间道理,有局定底,有流行底。〔渊〕
阴阳有个流行底,有个定位底。"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更是流行底,寒暑往来是也;"分阴分阳,两仪立焉",便是定位底,天地上下四方是也。"易"有两义:一是变易,便是流行底;一是交易,便是对待底。魂魄,以二气言,阳是魂,阴是魄;以一气言,则伸为魂,屈为魄。〔义刚〕方子录云:"阴阳,论推行底,只是一个;对峙底,则是两个。如日月水火之类是两个。"
阴阳,有相对而言者,如东阳西阴,南阳北阴是也;有错综而言者,如昼夜寒暑,一个横,一个直是也。伊川言:'"易",变易也。'只说得相对底阴阳流转而已,不说错综底阴阳交互之理。言"易",须兼此二意。体在天地后,用起天地先。对待底是体,流行底是用,体静而用动。〔端蒙〕又一条云:"阴阳有相对言者:如夫妇男女,东西南北是也;有错综言者,如昼夜,春夏秋冬,弦望晦朔,一个间一个辊去是也。季通云。"
阳气只是六层,只管上去。上尽后,下面空缺处便是阴。〔方子〕
方其有阳,那里知道有阴?有乾卦,那里知道有坤卦?天地间只是一个气,自今年冬至到明年冬至,是他地气周匝。把来折做两截时,前面底便是阳,后面底便是阴。又折做四截也如此,便是四时。天地间只有六层阳气,到地面上时,地下便冷了。只是这六位阳,长到那第六位时,极了无去处,上面只是渐次消了。下面消了些个时,下面便生了些个,那便是阴。这只是个嘘吸。嘘是阳,吸是阴,唤做一气,固是如此。然看他日月男女牝牡处,方见得无一物无阴阳,如至微之物也有个背面。若说流行处,却只是一气。〔佐〕渊同。
徐元震问:"自十一月至正月,方三阳,是阳气自地上而升否?"曰:"然。只是阳气既升之后,看看欲绝,便有阴生;阴气将尽,便有阳生,其已升之气便散矣。所谓消息之理,其来无穷。"又问:"雷出地奋,豫之后,六阳一半在地下,是天与地平分否?"曰:"若谓平分,则天却包著地在,此不必论。"因举康节渔樵问对之说甚好。〔〈螢,中"虫改田"〉〕
阴阳有以动静言者,有以善恶言者。如"乾元资始,坤元资生",则独阳不生,独阴不成,造化周流,须是并用。如"履霜坚冰至",则一阴之生,便如一贼。这道理在人如何看,直看是一般道理,横看是一般道理,所以谓之"易"。〔道夫〕
天地间无两立之理,非阴胜阳,即阳胜阴,无物不然,无时不然。寒暑昼夜,君子小人,天理人欲。〔道夫〕
阴阳不可分先后说,只要人去其中自主静。阴为主,阳为客。〔僩〕
都是阴阳。无物不是阴阳。〔淳〕
无一物不有阴阳、乾坤。至於至微至细,草木禽兽,亦有牝牡阴阳。康节云:"坤无一,故无首;乾无十,故无后。"所以坤常是得一半。〔砥〕
天地之间,无往而非阴阳,一动一静,一语一默,皆是阴阳之理。至如摇扇便属阳,住扇便属阴,莫不有阴阳之理。"继之者善",是阳;"成之者性",是阴。阴阳只是此阴阳,但言之不同。如二气迭运,此两相为用,不能相无者也。至以阳为君子,阴为小人,则又自夫刚柔善恶而推之,以言其德之异耳。"继之者善",是已发之理;"成之者性",是未发之理。自其接续流行而言,故谓之已发;以赋受成性而言,则谓之未发。及其在人,则未发者固是性,而其所发亦只是善。凡此等处,皆须各随文义所在,变通而观之。才拘泥,便相梗,说不行。譬如观山,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也。〔谟〕
问:"自一阴一阳,见一阴一阳又各生一阴一阳之象。以图言之,'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节节推去,固容易见。就天地间著实处如何验得?"曰:"一物上又自各有阴阳,如人之男女,阴阳也。逐人身上,又各有这血气,血阴而气阳也。如昼夜之间,昼阳而夜阴也,而昼阳自午后又属阴,夜阴自子后又属阳,便是阴阳各生阴阳之象。"〔学履〕
"易"字义只是阴阳。〔闳祖〕
易,只消道"阴阳"二字括尽。
易只是个阴阳。庄生曰"易以道阴阳",亦不为无见。如奇耦、刚柔,便只是阴阳做了易。等而下之,如医技养生家之说,皆不离阴阳二者。魏伯阳参同契,恐希夷之学,有些自其源流。〔〈螢,中"虫改田"〉〕
至之曰:"正义谓:'"易"者,变化之总号,代换之殊称,乃阴阳二气生生不息之理。'窃见此数语亦说得好。"曰:"某以为'易'字有二义:有变易,有交易。先天图一边本都是阳,一边本都是阴,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便是阳往交易阴,阴来交易阳,两边各各相对。其实非此往彼来,只是其象如此。然圣人当初亦不恁地思量,只是画一个阳,一个阴,每个便生两个。就一个阳上,又生一个阳,一个阴;就一个阴上,又生一个阴,一个阳。只管恁地去。自一为二,二为四,四为八,八为十六,十六为三十二,三十二为六十四。既成个物事,便自然如此齐整。皆是天地本然之妙元如此,但略假圣人手画出来。如乾一索而得震,再索而得坎,三索而得艮;坤一索而得巽,再索而得离,三索而得兑。初间画卦时,也不是恁地。只是画成八个卦后,便见有此象耳。"〔义刚〕
问:"'易'有交易、变易之义如何?"曰:"交易是阳交於阴,阴交於阳,是卦图上底。如'天地定位,山泽通气'云云者是也。变易是阳变阴,阴变阳,老阳变为少阴,老阴变为少阳,此是占筮之法。如昼夜寒暑,屈伸往来者是也。"又问:"圣人仰观俯察,或说伏羲见天地奇耦自然之数,於是画一以为奇,所以象阳;画两以为耦,所以象阴。恐於方圆之形见得否?或说以天是浑沦圆底,只是一个物事;地则便有阙陷分裂处否?"曰:"也不特如此。天自是一,地自是二,凡物皆然。盖天之形虽包乎地之外,而其气实透乎地之中。地虽是一块物事在天之中,然其中实虚,容得天许多气。"或引先生注易"阳一而实,阴二而虚"为证。曰:"然。所以易中言:'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乾之静专动直,都是一底意思。他这物事虽大,然无间断,只是鹘沦一个大底物事,故曰'大生'。地则静翕动辟,便是两个物事。其翕也,是两个物事之聚;其辟也,是两个物事之开。他这中间极阔,尽容得那天之气,故曰'广生'。"〔焘〕
龟山过黄亭詹季鲁家。季鲁问易。龟山取一张纸画个圈子,用墨涂其半,云:"这便是易。"此说极好。易只是一阴一阳,做出许多般样。〔渊〕
"诸公且试看天地之间,别有甚事?只是'阴'与'阳'两个字,看是甚么物事都离不得。只就身上体看,才开眼,不是阴,便是阳,密拶拶在这里,都不著得别物事。不是仁,便是义;不是刚,便是柔。只自家要做向前,便是阳;才收退,便是阴意思。才动便是阳,才静便是阴。未消别看,只是一动一静,便是阴阳。伏羲只因此画卦以示人。若只就一阴一阳,又不足以该众理,於是错综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初只是许多卦爻,后来圣人又系许多辞在下。如他书则元有这事,方说出这个道理。易则未曾有此事,先假讬都说在这里。如书,便有个尧舜,有个禹汤文武周公出来做许多事,便说许多事。今易则元未曾有。圣人预先说出,待人占考,大事小事无一能外於此。圣人大抵多是垂戒。"又云:"虽是一阴一阳,易中之辞,大抵阳吉而阴凶。间亦有阳凶而阴吉者,何故。盖有当为,有不当为。若当为而不为,不当为而为之,虽阳亦凶。"又云:"圣人因卦爻以垂戒,多是利於正,未有不正而利者。如云:'夕惕若厉,无咎。'若占得这爻,必是朝兢夕惕,戒慎恐惧,可以无咎。若自家不曾如此,便自有咎。"又云:"'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若占得这爻,须是将自身己体看:是直,是方,是大,去做某事必得其利;若自家未是直,不曾方,不曾大,则无所往而得其利,此是本爻辞如此。到孔子又自添说了,如云:'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本来只是卜筮,圣人为之辞以晓人,便说许多道理在上。今学易,非必待遇事而占,方有所戒。只平居玩味,看他所说道理,於自家所处地位合是如何。故云:'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孔子所谓'学易',正是平日常常学之。想见圣人之所谓读,异乎人之所谓读。想见胸中洞然,於易之理无纤毫蔽处,故云'可以无大过'。"又曰:"圣人系许多辞,包尽天下之理。止缘万事不离乎阴阳,故因阴阳中而推说万事之理。今要占考,虽小小事都有。如占得'不利有攸往',便是不可出路;'利涉大川',便是可以乘舟。此类不一。"贺孙问:"乾卦文言圣人所以重叠四截说在此,见圣人学易,只管体出许多意思。又恐人晓不得,故说以示教。"曰:"大意只管怕人晓不得,故重叠说在里,大抵多一般,如云'阳在下也',又云'下也'。"贺孙问:"圣人所以因阴阳说出许多道理,而所说之理皆不离乎阴阳者,盖缘所以为阴阳者,元本於实然之理。"曰:"阴阳是气,才有此理,便有此气;才有此气,便有此理。天下万物万化,何者不出於此理?何者不出於阴阳?"贺孙问:"此程先生所以说道:'天下无性外之物。'"曰:"如云:'天地间只是个感应。'又如云:'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贺孙〕
程子言:"易中只是言反复、往来、上下。"这只是一个道理。阴阳之道,一进一退,一长一消,反复、往来、上下,於此见之。〔道夫〕
易中说到那阳处,便扶助推移他;到阴处,便抑遏壅绝他。〔渊〕
问:"阴何以比小人?"曰:"有时如此。平看之,则都好;以类言之,则有不好。然亦只是皮不好,骨子却好。大抵发生都则是一个阳气,只是有消长。阳消一分,下面阴生一分。又不是讨个阴来,即是阳消处便是阴。故阳来谓之复,复者是本来物事;阴来谓之姤,姤是偶然相遇。"〔夔孙〕
天下之理,单便动,两便静。且如男必求女,女必求男,自然是动。若一男一女居室后,便定。〔端蒙〕
数
石子馀问易数。曰:"都不要说圣人之画数何以如此。譬之草木,皆是自然恁地生,不待安排。数亦是天地间自然底物事,才说道圣人要如何,便不是了。"〔植〕
问理与数。曰:"有是理,便有是气;有是气,便有是数,盖数乃是分界限处。"又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是自然如此,走不得。如水数六,雪花便六出,不是安排做底。"又曰:"古者用龟为卜,龟背上纹,中间有五个,两边有八个,后有二十四个,亦是自然如此。"〔夔孙〕
问:"理与数,其本也只是一。"曰:"气便是数。有是理,便有是气;有是气,便有是数,物物皆然。如水数六,雪片也六出,这又不是去做将出来,他是自恁地。如那龟,圣人所以独取他来用时,也是这个物事分外灵。尝有朋友将龟悫来看,背上中心有五条文,出去成八,外面又成二十四,皆是自然恁地,这又未为巧。最是七八九六与一二三四极巧:一是太阳,馀得个九在后面;二是少阴,后面便是八;三是少阳,后面便是七;四是太阴,后面便是六,无如此恰好。这皆是造化自然如此,都遏他不住。"〔义刚〕(至录云:"因一二三四,便见六七八九在里面。老阳占了第一位,便含个九;少阴占第二位,便含个八;少阳占第三位,便含个七;老阴占第四位,便含个六;数不过十。惟此一义,先儒未曾发,先儒但只说得他中间进退而已。"渊同。)
某尝问季通:"康节之数,伏羲也曾理会否?"曰:"伏羲须理会过。"某以为不然。伏羲只是据他见得一个道理,恁地便画出几画。他也那里知得叠出来恁地巧?此伏羲所以为圣。若他也恁地逐一推排,便不是伏羲天然意思。史记曰:"伏羲至淳厚,作易八卦。"那里恁地巧推排!〔贺孙〕按:后刘砥先天图一段,亦与此意同。
大凡易数皆六十:三十六对二十四,三十二对二十八,皆六十也。以十甲十二辰,亦凑到六十也。钟律以五声十二律,亦积为六十也。以此知天地之数,皆至六十为节。〔大雅〕
数三百六十六。三百六十,天地之正数也。此更不可易。自馀进退不过六,故阳进不过六分。人之善亦只进得许多,恶亦只退得许多,大体毕竟不可易。〔端蒙〕
季通云:"天下之万声,出於一阖一辟;(声音皆出於乾坤。"坤"音麕,以韵脚反之,乃见。)天下之万理,出於一动一静;天下之万数,出於一奇一耦;天下之万象,出於一方一圆,尽只起於乾、坤二画。"〔端蒙〕
天下道理,只是一个包两个。易便只说到八个处住。洪范说到十数住。五行五个,便有十个:甲乙便是两个木,丙丁便是两个火,戊己便是两个土,金、水亦然。所谓'兼三才而两之',便都是如此。大学中明德便包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五个;新民便包得齐家、治国、平天下三个。自暗室屋漏处做得去,到得无所不周,无所不遍,都是这道理。自一心之微,以至於四方之远,天下之大,也都只是这个。〔义刚〕
数只有二,只有易是。老氏言三,亦是二共生三,三其子也。三生万物,则自此无穷矣。后人破之者非。扬子云是三数,邵康节是四数,皆不及易也。〔扬〕
康节数四,孔子数八,料得孔子之数又大也。季通自谓略已见之。〔方〕
有气有形便有数。物有衰旺,推其始终,便可知也。有人指一树问邵先生,先生云:"推未得。"少顷一叶堕,便由此推起。盖其旺衰已见,方可推其始终。推,亦只是即今年月日时以起数也。〔扬〕
河图洛书
先生谓甘叔怀曰:"曾看河图洛书数否?无事时好看。虽未是要切处,然玩此时,且得自家心流转得动。"〔广〕
河图常数,洛书变数。〔渊〕
河图中宫,天五乘地十而得。七八九六,因五得数。积五奇五耦,而为五十有五。〔渊〕
中数五,衍之而各极其数以至於十者,一个衍成十个,五个便是五十。圣人说这数,不是只说得一路。他说出这个物事,自然有许多样通透去。如五奇五耦成五十五。又一说,六七八九十因五得数,是也。〔渊〕
河图五十五,是天地自然之数。大衍五十,是圣人去这河图里面,取那天五地十衍出这个数。不知他是如何。大概河图是自然底,大衍是用以揲蓍求卦者。〔渊〕
天地生数,到五便住。那一二三四遇著五,便成六七八九。五却只自对五成十。〔渊〕
或问:"河图自五之外,如何一便成六七八九十?"曰:"皆从五过:则一对五而成六,二对五而成七,三对五而成八,四对五而成九,到末梢五又撞著个五,便成十。"〔高〕
一二三四九八七六最妙。一藏九,二藏八,三藏七,四藏六。德明云:"一得九,二得八,三得七,四得六,皆为十也。观河图可见。丙丁,辛壬合之类,皆自此推。"〔德明〕
"二始"者,一为阳始,二为阴始。"二中"者,五六。"二终"者,九十。五便是十干所始,六便是十二律所生。圆者,星也。"圆者,河图之数",言无那四角底,其形便圆。以下皆启蒙图书。〔渊〕
"一与六共宗",盖是那一在五下,便有那六底数。"二与七同位",是那二在五边,便有七底数。〔渊〕
成数虽阳,固亦本({曰爰}作"生"字。)之阴也。如子者,父之阴;臣者,君之阴。〔渊〕
阴少於阳,气、理、数皆如此。用全用半,所以不同。〔渊〕
问:"前日承教云:'老阳少阴,少阳老阴,即除了本身一二三四,便是九八七六之数。'今观启蒙阳退阴进之说,似亦如此。"曰:"他进退亦是自然如此,不是人去攒教他进退。以十言之,即如前说,大故分晓。若以十五言之,九便对六,七便对八,晓得时也好则剧。"又问:"河图,此数控定了。"先生曰:"天地只是不会说,倩他圣人出来说。若天地自会说话,想更说得好在。如河图、洛书,便是天地画出底。"〔夔孙〕
所谓"得五成六"者,一才勾牵著五,便是个六。下面都恁地。〔渊〕
老阴老阳所以变者,无他,到极处了,无去处,便只得变。九上更去不得了,只得变回来做八。六下来,便是五生数了,也去不得,所以却去做七。〔渊〕
河图洛书於八卦九章无相著,不知如何。〔扬〕
伏羲卦画先天图
问:"先生说:'伏羲画卦皆是自然,不曾用些子心思智虑,只是借伏羲手画出尔。'唯其出於自然,故以之占筮则灵验否?"曰:"然。自'太极生两仪',只管画去,到得后来,更画不迭。正如磨面相似,四下都恁地自然撒出来。"〔广〕
伏羲当时画卦,只如掷珓相似,无容心。易只是阴一阳一,其始一阴一阳而已。有阳中阳,阳中阴,有阴中阳,阴中阴。阳中阳二,看上面所得如何,再得阳,即是(),故乾一;或得阴,即是(),故兑二。阳中阴□,亦看上所得如何,或是阳,即是(),所以离三;或得阴,即是(),所以震四。阴中阳□,看上面所得如何,或得阳,即是(),所以巽五;或得阴,即是(),所以坎六。阴中阴□,看上所得如何,若得阳,即是(),所以艮七;再得阴,即是(),所以坤八。看他当时画卦之意,妙不可言。〔文蔚〕
问:"先天图阴阳自两边生,若将坤为太极,与太极图不同,如何?"曰:"他自据他意思说,即不曾契勘濂溪底。若论他太极,中间虚者便是。他亦自说'图从中起',今不合被横图在中间塞却。待取出放外,他两边生者,即是阴根阳,阳根阴。这个有对,从中出即无对。"〔文蔚〕
"先天图如何移出方图在下?"曰:"是某挑出。"〔泳〕
又说:"康节方图子,自西北之东南,便是自乾以之坤;自东北以之西南,便是泰以至否。其间有咸恒损益既济未济,所以又於此八卦见义。盖为是自两角尖射上与乾坤相对,不知得怎生恁地巧。某尝说伏羲初只是画出八卦,见不到这里。蔡季通以为不然,却说某与太史公一般。某问云:'太史公如何说?'他云:'太史公云:"伏羲至淳厚,画八卦。"'便是某这说。看来也是圣人淳厚,只据见定见得底画出。如伊川说:'若不因时,则一个圣人出来,许多事便都做了。'"〔砥〕
所问先天图曲折,细详图意,若自乾一横排至坤八,此则全是自然。故说卦云:"易,逆数也。"皆自已生以得未生之卦。若如圆图,则须如此,方见阴阳消长次第。震一阳,离兑二阳,乾三阳。巽一阴,坎艮二阴,坤三阴。虽似稍涉安排,然亦莫非自然之理。自冬至至夏至为顺,盖与前逆数者相反。皆自未生而反得已生之卦。自夏至至冬至为逆,盖与前逆数者同。其左右与今天文家说左右不同,盖从中而分,其初若有左右之势尔。自北而东为左,自南而西为右。〔灏〕
四象不必说阳向上。更合一画为九,方成老阳,到兑便推不去了。兑下一画却是八卦,不是四象。〔渊〕
阴阳老少,以少者为主。如震是少阳,却奇一耦二。〔渊〕
老阴老阳交而生艮兑,少阴少阳交而生震巽。离坎不交,各得本画。离坎之交是第二画,在生四象时交了。老阳过去交阴,老阴过来交阳,便是兑艮第三画。少阴少阳交,便生震巽上第三画。所以知其如此时,他这位次相挨旁。兼山谓圣人不分别阴阳老少,卜史取动爻之后卦,故分别老少。若如此,则卦遂无动,占者何所用观变而玩占?〔渊〕
一卦又各生六十四卦,则本卦为内卦,所生之卦为外卦,是十二爻底卦。〔渊〕
问:"昨日先生说:'程子谓:"其体则谓之易。"体,犹形体也,乃形而下者。易中只说个阴阳交易而已。'。然先生又尝曰:'在人言之,则其体谓之心。'又是如何?"曰:"心只是个动静感应而已。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者是也。看那几个字,便见得。"因言:"易是互相博易之义,观先天图便可见。东边一画阴,便对西边一画阳。盖东一边本皆是阳,西一边本皆是阴。东边阴画。皆是自西边来;西边阳画,都是自东边来。姤在西,是东边五画阳过;复在东,是西边五画阴过,互相博易而成。易之变虽多般,然此是第一变。"广云:"程子所谓'易中只说反复往来上下'者,莫便是指此言之否?"曰:"看得来程子之意又别。邵子所谓易,程子多理会他底不得。盖他只据理而说,都不曾去问他。"〔广〕
乾坤相为阴阳。乾后面一半,是阳中之阴;坤前面一半,是阴中之阳。〔方子〕
乾巽一边为上,震随坤为下。〔渊〕
阳上交於阴,阴下交於阳,而生四象,便是阴阳又各生两画了。阴交刚,阳交柔,便是阴阳又各生两画了。就乾两画边看,乾兑是老阳,离震是少阴;就坤两画边看,坤艮是老阴,坎巽是少阳。又各添一画,则八卦全了。〔渊〕
阴下交生阳,阳上交生阴。阴交阳,刚交柔,是博易之易。这多变,是变易之易。所谓"易"者,只此便是。那个是易之体,这是易之用。那是未有这卦底,这是有这卦了底。那个唤做体时,是这易从那里生;这个唤做用时,揲蓍取卦,便是用处。〔渊〕
问:"邵先生说'无极之前'。无极如何说前?"曰:"邵子就图上说循环之意。自姤至坤,是阴含阳;自复至乾,是阳分阴。复坤之间乃无极,自坤反姤是无极之前。"〔骧〕
"无极之前"一段。问:"既有前后,须有有无?"曰:"本无前后。"〔闳祖〕
康节云"动静之间",是指冬至夏至。〔闳祖〕
安卿问:"先天图说曰:'阳在阴中,阳逆行;阴在阳中,阴逆行。阳在阳中,阴在阴中,皆顺行。'何谓也?"曰:"图左一边属阳,右一边属阴。左自震一阳,离兑二阳,乾三阳,为阳在阳中,顺行;右自巽一阴,坎艮二阴,坤三阴,为阴在阴中,顺行。坤无阳,艮坎一阳,巽二阳,为阳在阴中,逆行;乾无阴,兑离一阴,震二阴,为阴在阳中,逆行。"又问:"'先天图,心法也。图皆自中起,万化万事生乎心',何也?"曰:"其中白处者太极也。三十二阴、三十二阳者,两仪也;十六阴、十六阳者,四象也;八阴、八阳,八卦也。"问:"'图虽无文,终日言之,不离乎是',何也?"曰:"一日有一日之运,一月有一月之运,一岁有一岁之运。大而天地之终始,小而人物之生死,远而古今之世变,皆不外乎此,只是一个盈虚消息之理。本是个小底,变成大底;到那大处,又变成小底。如纳甲法,乾纳甲壬,坤纳乙癸,艮纳丙,兑纳丁,震纳庚,巽纳辛,离纳己,坎纳戊,亦是此。又如火珠林,若占一屯卦,则初九是庚子,六二是庚寅,六三是庚辰,六四是戊午,九五是戊申,上六是戊戌,亦是此。又如道家以坎离为真水火,为六卦之主,而六卦为坎离之用。自月初三为震,上弦为兑,望日为乾,望后为巽,下弦为艮,晦为坤,亦不外此。"又曰:"乾之一爻属戊,坤之一爻属己。留戊就己,方成坎离。盖乾坤是大父母,坎离是小案母。"〔义刚〕
先天图更不可易。自复至乾为阳,自姤至坤为阴。以乾坤定上下之位次,坎离列左右之门为正。以象言之,天居上,地居下,艮为山,故居西北;兑为泽,故居东南;离为日,故居於东;坎为月,故居於西;震为雷,居东北;巽为风,居西南。〔方子〕
康节"天地定位,否泰反类"诗八句,是说方图中两交股底。且如西北角乾,东南角坤,是"天地定位",便对东北角泰,西南角否。次乾是兑,次坤是艮,便对次否之咸,次泰之损。后四卦亦如是。共十六卦。〔渊〕
康节"乾南坤北,离东坎西"之说,言人立时全见前面,全不见后面,东西只见一半,便似他这个意思。〔渊〕
先天图直是精微,不起於康节。希夷以前元有,只是秘而不传。次第是方士辈所相传授底。参同契中亦有些意思相似,与历不相应。季通云:"扭捻将来,亦相应也。用六日七分。"某却不见康节说用六日七分处。文王卦序亦不相应。他只用义理排将去。如复只用一阳生处,此只是用物,而此也不用生底次第,也不应气候。扬雄太玄全模放易。他底用三数,易却用四数。他本是模易,故就他模底句上看易,也可略见得易意思。温公集注中可见也。"康节云:"先天图心法,皆从中起。且说圆图。"又云:"文王八卦,应地之方。"这是见他不用卦生底次第,序四正卦出四角,似那方底意思。这个只且恁地,无大段分晓证左。未甚安。〔渊〕
"易之精微,在那'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卦,万物万化皆从这里流出。紧要处在那复姤边。复是阳气发动之初。"因举康节诗"冬至子之半"。"六十四卦流布一岁之中,离坎震艮兑巽做得那二十四气,每卦当六十四分,乾坤不在四正,此以文王八卦言也。"〔渊〕
先天图,八卦为一节,不论月气先后。〔闳祖〕
先天图今所写者,是以一岁之运言之。若大而古今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亦只是这圈子;小而一日一时,亦只是这圈子。都从复上推起去。〔方子〕
先天图,一日有一个恁地道理,一月有一个恁地道理,以至合元、会、运、世,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亦只是这个道理。且以月言之,自坤而震,月之始生,初三日也;至兑,则月之上弦,初八日也;至乾,则月之望,十五日也;至巽,则月之始亏,十八日也;至艮,则月之下弦,二十三日也;至坤,则月之晦,三十日也。〔广〕
先天图与纳音相应,故季通言与参同契合。以图观之,坤复之间为晦,震为初三,一阳生;初八日为兑,月上弦;十五日为乾,十八日为巽,一阴生;二十三日为艮,月下弦。坎离为日月,故不用。参同契以坎离为药,馀者以为火候。此图自陈希夷传来,如穆李,想只收得,未必能晓。康节自思量出来,故墓志云云。参同契亦以乾坤坎离为四正,故其言曰:"运毂正轴。"
问:"先天图卦位,自乾一兑二离三右行,至震四住;揭起巽五作左行,坎六艮七至坤八住,接震四。观卦气相接,皆是左旋。盖乾是老阳,接巽末姤卦,便是一阴生;坤是老阴,接震末复卦,便是一阳生。自复卦一阳生,尽震四离三,一十六卦,然后得临卦;又尽兑二,凡八卦,然后得泰卦;又隔四卦得大壮;又隔大有一卦,得夬;夬卦接乾,乾卦接姤。自姤卦一阴生,尽巽五坎六,一十六卦,然后得遯卦;又尽艮七,凡八卦,然后得否;又隔四卦得观;又隔比一卦得剥,剥卦接坤,坤接复。周而复始,循环无端。卦气左旋,而一岁十二月之卦皆有其序。但阴阳初生,各历十六卦而后为一月,又历八卦,再得一月。至阴阳将极处,只历四卦为一月,又历一卦,遂一并三卦相接。其初如此之疏,其末如此之密,此阴阳嬴缩当然之理欤?然此图於复卦之下书曰:'冬至子中。'於姤卦之下书曰:'夏至午中。'此固无可疑者。独於临卦之下书曰:'春分卯中。'则临卦本为十二月之卦,而春分合在泰卦之下。又於遯卦之下书曰:'秋分酉中。'则遯卦本为六月之卦,而秋分合在否卦之下。昨侍坐复庵,闻王讲书所说卦气之论,皆世俗浅近之语,初无义理可推。窃意此图'春分卯中'、'秋分酉中'字,或恐后人误随世俗卦气之论,遂差其次,却与文王卦位相合矣。不然,则离兑之间所以为春,坎艮之间所以为秋者,必当别有其说?"曰:"伏羲易自是伏羲说话,文王易自是文王说话,固不可以交互求合。所看先天卦气嬴缩极仔细,某亦尝如此理会来,尚未得其说。阴阳初生,其气固缓,然不应如此之疏,其后又却如此之密。大抵此图布置皆出乎自然,不应无说,当更共思之。"〔谟〕
问:"伏羲始画八卦,其六十四者,是文王后来重之耶?抑伏羲已自画了耶?看先天图则有八卦便有六十四,疑伏羲已有彷彿之画矣,如何?"曰:"周礼言三易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便见不是文王渐画。"又问:"然则六十四卦名是伏羲元有?抑文王所立?"曰:"此不可考。"子善问:"据十三卦所言,恐伏羲时已有。"曰:"十三卦所谓'盖取诸离,盖取诸益'者,言结绳而为网罟,有离之象,非观离而始有此也。"〔铢〕
问:"伏羲画卦,恐未是教人卜筮?"曰:"这都不可知。但他不教人卜筮,画作甚?"
谢选骏指出:“阴阳只是一气”的说法是错误的——在我看来,阴是物质,阳是反物质;所以在我看来,阴阳不是“一气”,而是“两气”。我这样说,并非纯粹的“现代理解”——因为“阴阳只是一气”的说法,还明显违背了“阴阳两仪”的传统思想。
【卷六十六 易二】
◎纲领上之下
△卜筮
易本为卜筮而作。古人淳质,初无文义,故画卦爻以"开物成务"。故曰:"夫易,何为而作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此易之大意如此。〔谟〕
古人淳质,遇事无许多商量,既欲如此,又欲如彼,无所適从。故作易示人以卜筮之事,故能通志、定业、断疑,所谓"开物成务"者也。〔人杰〕
上古民淳,未有如今士人识理义峣崎;蠢然而已,事事都晓不得。圣人因做易,教他占,吉则为,凶则否,所谓"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者,即此也。及后来理义明,有事则便断以理义。如舜传禹曰:"朕志先定,鬼神其必依,龟筮必协从。"已自吉了,更不用重去卜吉也。周公营都,意主在洛矣,所卜"涧水东,瀍水西",只是对洛而言。其他事惟尽人谋,未可晓处,方卜。故迁国、立君,大事则卜。洪范"谋及乃心,谋及卿士",尽人谋,然后卜筮以审之。〔淳〕
且如易之作,本只是为卜筮。如"极数知来之谓占","莫大乎蓍龟","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等语,皆见得是占筮之意。盖古人淳质,不似后世人心机巧,事事理会得。古人遇一事理会不下,便须去占。占得乾时,"元亨"便是大亨,"利贞"便是利在於正。古人便守此占。知其大亨,却守其正以俟之,只此便是"开物成务"。若不如此,何缘见得"开物成务"底道理?即此是易之用。人人皆决於此,便是圣人家至户到以教之也。若似后人事事理会得,亦不待占。盖"元亨"是示其所以为卦之意,"利贞"便因以为戒耳。又曰:"圣人恐人一向只把做占筮看,便以义理说出来。'元亨利贞',在文王之辞,只作二事,止是大亨以正,至孔子方分作四件。然若是'坤,元亨,利牝马之贞',不成把'利'字绝句!后云'主利',却当如此绝句。至於他卦,却只作'大亨以正'。后人须要把乾坤说大於他卦。毕竟在占法,却只是'大亨以正'而已。"〔〈螢,中"虫改田"〉〕
问:"易以卜筮设教。卜筮非日用,如何设教?"曰:"古人未知此理时,事事皆卜筮,故可以设教。后来知此者众,必大事方卜。"〔可学〕
魏丙材仲问"元亨利贞"。曰:"'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盖上古之时,民淳俗朴,风气未开,於天下事全未知识。故圣人立龟以与之卜,作易以与之筮,使之趋利避害,以成天下之事,故曰'开物成务'。然伏羲之卦,又也难理会,故文王从而为之辞於其间,无非教人之意。如曰'元亨利贞',则虽大亨,然亦利於正。如不贞,虽有大亨之卦,亦不可用。如曰'潜龙勿用',则阳气在下,故教人以勿用。'童蒙'则又教人以须是如童蒙而求资益於人,方吉。凡言吉,则不如是,便有个凶在那里。凡言不好。则莫如是,然后有个好在那里,他只是不曾说出耳。物只是人物,务只是事务,冒只是罩得天下许多道理在里。自今观之,也是如何出得他个。"〔道夫〕
易本卜筮之书,后人以为止於卜筮。至王弼用老庄解,后人便只以为理,而不以为卜筮,亦非。想当初伏羲画卦之时,只是阳为吉,阴为凶,无文字。某不敢说,窃意如此。后文王见其不可晓,故为之作彖辞;或占得爻处不可晓,故周公为之作爻辞;又不可晓,故孔子为之作十翼,皆解当初之意。今人不看卦爻,而看系辞,是犹不看刑统,而看刑统之序例也,安能晓!今人须以卜筮之书看之,方得;不然,不可看易。尝见艾轩与南轩争,而南轩不然其说。南轩亦不晓。〔节〕
八卦之画,本为占筮。方伏羲画卦时,止有奇偶之画,何尝有许多说话!文王重卦作繇辞,周公作爻辞,亦只是为占筮设。到孔子,方始说从义理去。如"乾,元亨利贞;坤,元亨,利牝马之贞",与后面"元亨利贞"只一般。元亨,谓大亨也;利贞,谓利於正也。占得此卦者,则大亨而利於正耳。至孔子乃将乾坤分作四德说,此亦自是孔子意思。伊川云:"元亨利贞,在乾坤为四德,在他卦只作两事。"不知别有何证据。故学易者须将易各自看,伏羲易,自作伏羲易看,是时未有一辞也;文王易,自作文王易;周公易,自作周公易;孔子易,自作孔子易看。必欲牵合作一意看,不得。今学者讳言易本为占筮作,须要说做为义理作。若果为义理作时,何不直述一件文字,如中庸大学之书,言义理以晓人?须得画八卦则甚?周官唯太卜掌三易之法,而司徒、司乐、师氏、保氏诸子之教国子、庶民,只是教以诗书,教以礼乐,未尝以易为教也。〔广〕
或问:"易解,伊川之外谁说可取?"曰:"如易,某便说道圣人只是为卜筮而作,不解有许多说话。但是此说难向人道,人不肯信。向来诸公力来与某辨,某煞费气力与他分析。而今思之,只好不说。只做放那里,信也得,不信也得,无许多气力分疏。且圣人要说理,何不就理上直剖判说?何故恁地回互假托,教人不可晓?又何不别作一书?何故要假卜筮来说?又何故说许多'吉凶悔吝'?此只是理会卜筮后,因其中有些子理,故从而推明之。所以大象中只是一句两句子解了。但有文言与系辞中数段说得较详,然也只是取可解底来解,如不可晓底也不曾说。而今人只是眼孔小,见他说得恁地,便道有那至理,只管要去推求。且孔子当时教人,只说'诗、书、执礼',只说'学诗乎',与'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只说'人而不为周南召南','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元不曾教人去读易。但有一处说:'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这也只是孔子自恁地说,不会将这个去教人。如周公做一部周礼,可谓纤悉毕备,而周易却只掌於太卜之官,却不似大司乐教成均之属样恁地重。缘这个只是理会卜筮,大概只是说个阴阳,因阴阳之消长,却有些子理在其中。伏羲当时偶然见得一便是阳,二便是阴,从而画放那里。当时人一也不识,二也不识,阴也不识,阳也不识。伏羲便与他剔开这一机,然才有个一二,后来便生出许多象数来。恁地时节,他也自遏他不住。然当初也只是理会罔罟等事,也不曾有许多峣崎,如后世经世书之类,而今人便要说伏羲如神明样,无所不晓。伏羲也自纯朴,也不曾去理会许多事来。自他当时剔开这一个机,后世间生得许多事来,他也自不奈何,他也自不要得恁地。但而今所以难理会时,盖缘亡了那卜筮之法。如周礼太卜'掌三易之法',连山归藏周易,便是别有理会周易之法。而今却只有上下经两篇,皆不见许多法了,所以难理会。今人却道圣人言理,而其中因有卜筮之说。他说理后,说从那卜筮上来做什么?若有人来与某辨,某只是不答。"次日,义刚问:"先生昨言易只是为卜筮而作,其说已自甚明白。然先生於先天后天、无极太极之说,却留意甚切,不知如何。"曰:"卜筮之书,如火珠林之类,淳录云:"公谓卜筮之书,便如今火珠林样。"许多道理,依旧在其间。但是因他作这卜筮后,却去推出许多道理来。他当初做时,却只是为卜筮画在那里,不是晓尽许多道理后方始画。这个道理难说。向来张安国儿子来问,某与说云:'要晓时,便只似灵棋课模样。'有一朋友言:'恐只是以其人未能晓,而告之以此说。'某云:'是诚实恁地说。'"良久,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安卿问:"先天图有自然之象数,伏羲当初亦知其然否?"曰:"也不见得如何。但圆图是有些子造作模样,如方图只是据见在底画。淳录云:"较自然。"圆图便是就这中间拗做两截,淳录云:"圆图作两段来拗曲。"恁地转来底是奇,恁地转去底是耦,便有些不甚依他当初画底。然伏羲当初,也只见太极下面有阴阳,便知是一生二,二又生四,四又生八,恁地推将去,做成这物事。淳录云:"不觉成来却如此齐整。"想见伏羲做得这个成时,也大故地喜欢。目前不曾见个物事恁地齐整。"因言:"夜来有一说,说不曾尽。通书言:'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蕴,因卦以发。'精是圣人本意,蕴是偏旁带来道理。如春秋,圣人本意只是载那事,要见世变,'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如此而已。就那事上见得是非美恶曲折,便是因以发底。如'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四象生八卦以上,便是圣人本意底。如彖辞文言系辞,皆是因而发底,不可一例看。今人只把做占去看,便活。若是的定把卦爻来作理看,恐死了。国初讲筵讲'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太祖遽云:'此书岂可令凡民见之!'某便道是解易者错了。这'大人'便是'飞龙'。言人若占得此爻,便利於见那大人。谓如人臣占得此爻,则利於见君而为吉也。如那'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有德者亦谓之大人。言人若寻师,若要见好人时,淳录作"求师亲贤"。占得此爻则吉。然而此两个'利见大人',皆言'君德'也者,亦是说有君德而居下者。今却说九二居下位而无应,又如何这个无头无面?又如何见得应与不应?如何恁地硬说得?若是把做占看时,士农工商,事事人用得。这般人占得,便把做这般用;那般人占得,便把做那般用。若似而今说时,便只是秀才用得,别人都用不得了。而今人便说道解明理,事来便看道理如何后作区处。古时人蠢蠢然,事事都不晓,做得是也不知,做得不是也不知。圣人便作易,教人去占,占得恁地便吉,恁地便凶。所谓'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者,即此是也。而今若把作占说时,吉凶悔吝便在我,看我把作甚么用,皆用得。今若把作文字解,便是硬装了。"安卿问:"如何恁地?"曰:"而今把作理说时,吉凶悔吝皆断定在九二、六四等身上矣。淳录云:"彼九二、六四,无头无面,何以见得如此?亦只是在人用得也。"如此则吉凶悔吝是硬装了,便只作得一般用了。"林择之云:"伊川易,说得理也太多。"曰:"伊川求之太深,尝说:'三百八十四爻,不可只作三百八十四爻解。'其说也好。而今似他解时,依旧只作得三百八十四般用。"安卿问:"彖象莫也是因爻而推其理否?"曰:"彖象文言系辞,皆是因而推明其理。"叔器问:"吉凶是取定於揲蓍否?"曰:"是。""然则洪范'龟从,筮从',又要卿士、庶民从,如何?"曰:"决大事也不敢不恁地竞谨。如迁国、立君之类,不可不恁地。若是其他小事,则亦取必於卜筮而已。然而圣人见得那道理定后,常不要卜。且如舜所谓'胼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若恁地,便是自家所见已决,而卜亦不过如此,故曰:'卜不习吉。'且如周公卜宅云:'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瀍涧只在洛之旁,这便见得是周公先自要都洛,后但夹将瀍涧来卜,所以每与洛对说。而两卜所以皆言'惟洛食',以此见得也是人谋先定后,方以卜来决之。"择之言:"'筮短龟长,不如从长',看来龟又较灵。"曰:"揲蓍用手,又不似钻龟较自然。只是将火一钻,便自成文,却就这上面推测。"叔器问:"龟卜之法如何?"曰:"今无所传,看来只似而今五兆卦。此间人有五兆卦,将五茎茅自竹筒中写出来,直向上底为木,横底为土,向下底为水,斜向外者为火,斜向内者为金。便如文帝兆得大横,横,土也。所以道'予为天王,夏启以光',盖是得土之象。"〔义刚〕淳录略。
易所以难读者,盖易本是卜筮之书,今却要就卜筮中推出讲学之道,故成两节工夫。〔贺孙〕
易乃是卜筮之书,古者则藏於太史、太卜,以占吉凶,亦未有许多说话。及孔子始取而敷绎为文言杂卦彖象之类,乃说出道理来。〔学履〕
易只是个卜筮之书。孔子却就这上依傍说些道理教人。虽孔子也只得随他那物事说,不敢别生说。〔僩〕
易为卜筮而作,皆因吉凶以示训戒,故其言虽约,而所包甚广。夫子作传,亦略举一端,以见凡例而已。
易本为卜筮作。古人质朴,作事须卜之鬼神。孔子恐义理一向没卜筮中,故明其义。至如曰"义无咎也","义弗乘也",只是一个义。〔方〕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上古圣人不是著此垂教,只是见得天地阴阳变化之理,画而为卦,使因卜筮而知所修为避忌。至周公孔子,一人又说多了一人。某不敢教人看易,为这物阔大,且不切己。兼其间用字,与今人皆不同。如说田猎祭祀,侵伐疾病,皆是古人有此事去卜筮,故爻中出此。今无此事了,都晓不得。〔砺〕
"看系辞,须先看易,自'大衍之数'以下,皆是说卜筮。若不是说卜筮,却是说一无底物。今人诚不知易。"可学云:"今人只见说易为卜筮作,便群起而争之,不知圣人乃是因此立教。"曰:"圣人丁宁曲折极备。因举大畜"九三良马逐"。读易当如筮相似,上达鬼神,下达人道,所谓'冒天下之道',只如此说出模样,不及作为,而天下之道不能出其中。"可学云:"今人皆执画前易,皆一向乱说。"曰:"画前易亦分明,居则玩其占,有不待占而占自显者。"〔可学〕
易书本原於卜筮。又说:"邵子之学,只把'元、会、运、世'四字贯尽天地万物。"〔友仁〕
易本是卜筮之书。若人卜得一爻,便要人玩此一爻之义。如利贞之类,只是正者便利,不正者便不利,不曾说道利不贞者。人若能见得道理已十分分明,则亦不须更卜。如舜之命禹曰:"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卜不习吉。"其,犹将也。言虽未卜,而吾志已是先定,询谋已是佥同,鬼神亦必将依之,龟筮亦必须协从之。所以谓"卜不习吉"者,盖习,重也。这个道理已是断然见得如此,必是吉了,便自不用卜。若卜,则是重矣。〔时举〕
刘用之问坤卦"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曰:"坤是纯阴卦,诸爻皆不中正。五虽中,亦以阴居阳。惟六二居中得正,为坤之最盛者,故以象言之,则有三者之德,而不习无不利。占者得之,有是德则吉。易自有一个本意,直从中间过,都不著两边。须要认得这些子分晓,方始横三竖四说得。今人不曾识得他本意,便要横三竖四说,都无归著。"文蔚曰:"易本意只是为占筮。"曰:"便是如此。易当来只是为占筮而作。文言彖象却是推说做义理上去,观乾坤二卦便可见。孔子曰:'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若不是占筮,如何说'明吉凶'?且如需九三:'需于泥,致寇至。'以其逼近坎险,有致寇之象。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孔子虽说推明义理,这般所在,又变例推明占筮之意。'需于泥,灾在外',占得此象,虽若不吉,然能敬慎则不败,又能坚忍以需待,处之得其道,所以不凶。或失其刚健之德,又无坚忍之志,则不能不败矣。"文蔚曰:"常爱先生易本义云:'伏羲不过验阴阳消息两端而已。只是一阴一阳,便分吉凶了。只管就上加去成八卦,以至六十四卦,无非是验这两端消息。'"曰:"易不离阴阳,千变万化,只是这两个。庄子云:'易道阴阳。'他亦自看得。"〔文蔚〕僩录详。
用之问:"坤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学须用习,然后至於不习。"曰:"不是如此。圣人作易,只是说卦爻中有此象而已。如坤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自是他这一爻中有此象。人若占得,便应此事有此用也,未说到学者须习至於不习。在学者之事,固当如此。然圣人作易,未有此意在。"用之曰:"然。'不习无不利',此成德之事也。"曰:"亦非也。未说到成德之事,只是卦爻中有此象而已。若占得,便应此象,都未说成德之事也。某之说易,所以与先儒、世儒之说皆不同,正在於此。学者须晓某之正意,然后方可推说其他道理。某之意思极直,只是一条路径去。若才惹著今人,便说差错了,便非易之本意矣。"(池录云:"如过剑门相似,须是蓦直撺过,脱得剑门了,却以之推说易之道理,横说竖说都不妨。若才挨近两边触动那剑,便是撺不过,便非易之本意矣。")才卿云:"先生解易之本意,只是为卜筮尔。"曰:"然。据某解,一部易,只是作卜筮之书。今人说得来太精了,更入粗不得。如某之说虽粗,然却入得精,精义皆在其中。若晓得某一人说,则晓得伏羲文王之易,本是作如此用,元未有许多道理在,方不失易之本意。今未晓得圣人作易之本意,便先要说道理,纵饶说得好,池录云:"只是无情理。"只是与易元不相干。圣人分明说:'昔者圣人之作易,观象设卦,系辞焉以明吉凶。'几多分晓!某所以说易只是卜筮书者,此类可见。易只是说个卦象,以明吉凶而已,更无他说。如乾有乾之象,坤有坤之象,人占得此卦者,则有此用以断吉凶,那里说许多道理?今人读易,当分为三等:伏羲自是伏羲之易,文王自是文王之易,孔子自是孔子之易。读伏羲之易,如未有许多彖象文言说话,方见得易之本意,只是要作卜筮用。如伏羲画八卦,那里有许多文字言语,只是说八个卦有某象,乾有乾之象而已。其大要不出於阴阳刚柔、吉凶消长之理。然亦尝说破,只是使人知卜得此卦如此者吉,彼卦如此者凶。今人未曾明得乾坤之象,便先说乾坤之理,所以说得都无情理。及文王周公分为六十四卦,添入'乾元亨利贞','坤元亨利牝马之贞',早不是伏羲之意,已是文王周公自说他一般道理了。然犹是就人占处说,如卜得乾卦,则大亨而利於正耳。及孔子系易,作彖象文言,则以'元亨利贞'为乾之四德,又非文王之易矣。到得孔子,尽是说道理。然犹就卜筮上发出许多道理,欲人晓得所以凶,所以吉。卦爻好则吉,卦爻不好则凶。若卦爻大好而己德相当,则吉;卦爻虽吉,而己德不足以胜之,则虽吉亦凶;卦爻虽凶,而己德足以胜之,则虽凶犹吉,反覆都就占筮上发明诲人底道理。如云:'需于泥,致寇至。'此卦爻本自不好,而象却曰:'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盖卦爻虽不好,而占之者能敬慎畏防,则亦不至於败。盖需者,待也。需有可待之时,故得以就需之时思患预防,而不至於败也。此则圣人就占处发明诲人之理也。"又曰:"文王之心,已自不如伏羲宽阔,急要说出来。孔子之心,不如文王之心宽大,又急要说出道理来。所以本意浸失,都不顾元初圣人画卦之意,只认各人自说一副当道理。及至伊川,又自说他一样,微似孔子之易,而又甚焉。故其说易,自伏羲至伊川,自成四样。某所以不敢从,而原易之所以作而为之说,为此也。"用之云:"圣人作易,只是明个阴阳刚柔、吉凶消长之理而已。"曰:"虽是如此,然伏羲作易,只画八卦如此,也何尝明说阴阳刚柔吉凶之理?然其中则具此道理。想得个古人教人,也不甚说,只是说个方法如此,使人依而行之。如此则吉,如此则凶,如此则善,如此则恶,未有许多言语。又如舜命夔教胄子,亦只是说个'宽而栗,柔而立'之法,教人不失其中和之德而已,初未有许多道理。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亦只要你不失其正而已,不必苦要你知也。"又曰:"某此说,据某所见且如此说,不知后人以为如何。"因笑曰:"东坡注易毕,谓人曰:'自有易以来,未有此书也。'"〔僩〕蜀录析为三,池录文差略。
易中言占者有其德,则其占如是;言无其德而得是占者,却是反说。如南蒯得"黄裳元吉",疑吉矣,而蒯果败者,盖卦辞明言黄裳则元吉,无黄裳之德则不吉也。又如適所说"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占者有直方大之德,则不习而无不利;占者无此德,即虽习而不利也。如奢侈之人,而得共俭则吉之占,明不共俭者,是占为不吉也。他皆放此。如此看,自然意思活。〔铢〕
论易云:"其他经,先因其事,方有其文。如书言尧舜禹汤伊尹武王周公之事,因有许多事业,方说到这里。若无这事,亦不说到此。若易,只则是个空底物事,未有是事,预先说是理,故包括得尽许多道理,看人做甚事,皆撞著他。"又曰:"'易无思也,无为也',易是个无情底物事,故'寂然不动';占之者吉凶善恶随事著见,乃'感而遂通'。"又云:"易中多言正,如'利贞','贞吉','利永贞'之类,皆是要人守正。"又云:"人如占得一爻,须是反观诸身,果尽得这道理否?坤之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须看自家能直,能方,能大,方能'不习无不利'。凡皆类此。"又云:"所谓'大过',如当潜而不潜,当见而不见,当飞而不飞,皆是过。"又曰:"如坤之初六,须知'履霜坚冰'之渐,要人恐惧修省。不知恐惧修省便是过。易大概欲人恐惧修省。"又曰:"文王系辞,本只是与人占底书,至孔子作十翼,方说'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又曰:"夫子读易,与常人不同。是他胸中洞见阴阳刚柔、吉凶消长、进退存亡之理。其赞易,即就胸中写出这道理。"味道问:"圣人於文言,只把做道理说。"曰:"有此气,便有此理。"又问:"文言反覆说,如何?"曰:"如言'潜龙勿用,阳在下也',又'潜龙勿用,下也',只是一意重叠说。伊川作两意,未稳。"〔时举〕
圣人作易,本为欲定天下之志,断天下之疑而已,不是要因此说道理也。如人占得这爻,便要人知得这爻之象是吉是凶,吉便为之,凶便不为。然如此,理却自在其中矣。如剥之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其象如此,谓一阳在上,如硕大之果,人不及食,而独留於其上;如君子在上,而小人皆载於下,则是君子之得舆也。然小人虽载君子,而乃欲自下而剥之,则是自剥其庐耳。盖唯君子乃能覆盖小人,小人必赖君子以保其身。今小人欲剥君子,则君子亡,而小人亦无所容其身,如自剥其庐也。且看自古小人欲害君子,到害得尽后,国破家亡,其小人曾有存活得者否?故圣人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若人占得此爻,则为君子之所为者必吉,而为小人之所为者必凶矣。其象如此,而理在其中矣。却不是因欲说道理而后说象也。〔时举〕植录云:"'易只是说象,初未有后人所说许多道理堆架在上面。盖圣人作易,本为卜筮设。上自王公而下达于庶人,故曰"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但圣人说象,则理在其中矣。'因举剥之上九'硕果不食',五阴在下,来剥一阳,一阳尚在,如硕大之果不食。'君子得舆',是君子在上,为小人所载,乃下五阴载上一阳之象。'小人剥庐'者,言小人既剥君子,其庐亦将自剥。看古今小人既剥君子,而小人亦死亡灭族,岂有存者!圣人之象只如是。后人说易,只爱将道理堆架在上面,圣人本意不解如此。"
先之问易。曰:"坤卦大抵减乾之半。据某看来,易本是个卜筮之书,圣人因之以明教,因其疑以示训。如卜得乾卦云'元亨利贞',本意只说大亨利於正,若不正,便会凶。如卜得爻辞如'潜龙勿用',便教人莫出做事。如卜得'见龙在田',便教人可以出做事。如说'利见大人',一个是五在上之人,一个是二在下之人,看是甚么人卜得。天子自有天子'利见大人'处,大臣自有大臣'利见大人'处,群臣自有群臣'利见大人'处,士庶人自有士庶人'利见大人'处。当时又那曾有某爻与某爻相应?那自是说这道理如此,又何曾有甚么人对甚么人说?有甚张三李四?中间都是正吉,不曾有不正而吉。大率是为君子设,非小人盗贼所得窃取而用。如'黄裳元吉',须是居中在下,方会大吉;不然,则大凶。此书初来只是如此。到后来圣人添许多说话,也只是怕人理会不得,故就上更说许多教分明,大抵只是因以明教。若能恁地看,都是教戒。恁地看来,见得圣人之心洞然如日星,更无些子屈曲遮蔽,故曰'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又曰:"看他本来里面都无这许多事,后来人说不得,便去白撰个话。若做卜筮看,说这话极是分明。某如今看来,直是分明。若圣人有甚么说话,要与人说,便分明说了。若不要与人说,便不说。不应恁地千般百样,藏头伉脑,无形无影,教后人自去多方推测。圣人一个光明盛大之心,必不如此。故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看这般处自分晓。如今读书,恁地读一番过了,须是常常将心下温过,所以孔子说'学而时习之'。若只看过便住,自是易得忘了,故须常常温习,方见滋味。"〔贺孙〕
易只是古人卜筮之书,如五虽主君位而言,然实不可泥。〔人杰〕
易本为卜筮设。如曰"利涉大川",是利於行舟也;"利有攸往",是利於启行也。后世儒者鄙卜筮之说,以为不足言;而所见太卑者,又泥於此而不通。故曰:"易者,难读之书也。不若且从大学做工夫,然后循次读论孟中庸,庶几切己有益也。"〔义刚〕
易爻只似而今发课底卦影相似。如云:"初九,潜龙勿用。"这只是戒占者之辞。解者遂去这上面生义理,以初九当"潜龙勿用",九二当"利见大人"。初九是个甚么?如何会潜?如何会勿用?试讨这个人来看。九二爻又是甚么人?他又如何会"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尝见林艾轩云:"世之发六壬课者,以丙配壬则吉。"盖火合水也。如卦影云:"朱鸟翾翾,归于海之湄,吉。"这个只是说水火合则吉尔。若使此语出自圣人之口,则解者必去上面说道理,以为朱鸟如何,海湄如何矣。〔僩〕
问:"易中也有偶然指定一两件实事言者,如'亨干岐山','利用征伐','利迁国'之类是也。"曰:"是如此。亦有兼譬喻言者,'利涉大川',则行船之吉占,而济大难大事亦如之。"〔赐〕〔学履〕
古人凡事必占,如"田获三禽",则田猎之事亦占也。〔僩〕
说卦中说许多卜筮,今人说易,却要扫去卜筮,如何理会得易?每恨不得古人活法,只说得个半死半活底。若更得他那个活法,却须更看得高妙在。古人必自有活法,且如筮得之卦爻,却与所占底事不相应时如何?他到这里,又须别有个活底例子括将去,不只恁死杀著。或是用支干相合配处,或是因他物象。揲蓍虽是占筮,只是后人巧去里面见个小小底道理,旁门曲径,正理不只如此。〔渊〕
"今之说易者,先掊击了卜筮。如下击说卜筮,是甚次第!某所恨者,不深晓古人卜筮之法,故今说处多是想象古人如此。若更晓得,须更有奥义可推。"或曰:"布蓍求卦,即其法也。"曰:"爻卦与事不相应,则推不去,古人於此须有变通。"或以支干推之。〔方子〕
"熟读六十四卦,则觉得系辞之语直为精密,是易之括例。要之,易书是为卜筮而作。如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又云:'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则专为卜筮也。"鲁可几曰:"古之卜筮,恐不如今日所谓火珠林之类否?"曰:"以某观之,恐亦自有这法。如左氏所载,则支干纳音配合之意,似亦不废。如云'得屯之比',既不用屯之辞,亦不用比之辞,却自别推一法,恐亦不废这理也。"〔道夫〕
易以卜筮用,道理便在里面,但只未说到这处。如楚辞以神为君,祀之者为臣,以见其敬奉不可忘之义。固是说君臣,但假讬事神而说。今也须与他说事神,然后及他事君之意。今解直去解作事君,也未为不是;但须先为他结了事神一重,方及那处,易便是如此。今人心性褊急,更不待先说他本意,便将理来羁说了。学履。
大凡人不曾著实理会,则说道理皆是悬空。如读易不曾理会揲法,则说易亦是悬空。如周礼所载蒐田事云:"如其阵之法。"便是古人自识了阵法,所以更不载。今人不曾理会阵法,则谈兵亦皆是脱空。〔道夫〕
问:"今之揲蓍,但见周公作爻辞以后之揲法。不知当初只有文王彖辞,又如何揲?"曰:"他又须别有法,只是今不可考耳。且如周礼所载,则当时煞有文字。如今所见占法,亦只是大概如此,其间亦自有无所据底,只是约度如此。大抵古人法度,今皆无复存者。只是这些道理,人尚胡乱说得去。尝爱陆机文赋有曰:'意翻空而易奇,文质实而难工。'道理人却说得去,法度却杜撰不得。且如乐,今皆不可复考。今人只会说得'凡音之生,由人心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到得制度,便都说不去。"问:"通书注云:'而其制作之玅,真有以得乎声气之元。'不知而今尚可寻究否?"曰:"今所争,祇是黄锺一宫耳。这里高,则都高;这里低;则都低,盖难得其中耳。"问:"胡安定乐如何?"曰:"他亦是一家。"〔榦〕
"以四约之者","揲之以四"之义也。以下启蒙占门。〔渊〕
"五四为奇",各是一个四也;"九八为偶",各是两个四也。〔渊〕
老阴老阳为乾坤,然而皆变;少阴少阳亦为乾坤,然而皆不变。〔渊〕
老阴老阳不专在乾坤上,亦有少阴少阳。如乾坤,六爻皆动底是老,六爻皆不动底是少。六卦上亦有老阴老阳。〔渊〕
所以到那三画变底第三十二卦以后,占变卦彖、爻之辞者,无他,到这里时,离他那本卦分数多了。到四画五画,则更多。〔渊〕
问:"卜卦,二爻变,则以二变爻占,仍以上爻为主。四爻变,则以之卦二不变爻占,仍以下爻为主。"曰:"凡变,须就其变之极处看,所以以上爻为主。不变者是其常,只顺其先后,所以以下爻为主。亦如阴阳老少之义,老者变之极处,少者便只是初。"〔贺孙〕学履录云:"变者,下至上而止。不变者,下便是不变之本,故以之为主。"
内卦为贞,外卦为悔。因说:"生物只有初时好,凡物皆然。康节爱说。"〔僩〕
贞悔,即"占用二"之谓。贞是在里面做主宰底,悔是做出了末后阑珊底。贞是头边。〔渊〕
问:"'内卦为贞,外卦为悔。'贞悔何如?"曰:"此出於洪范。贞,看来是正;悔,是过意。凡'悔'字都是过了方悔,这'悔'字是过底意思,亦是多底意思。下三爻便是正卦,上三爻似是过多了,恐是如此。这贞悔亦似今占卜,分甚主客。"问:"两爻变,则以两变爻占,仍以下爻为主,何也?"曰:"卦是从下生,占事都有一个先后首尾。"〔贺孙〕
陈日善问:"'内卦为贞,外卦为悔',是何义?"曰:"'贞'训'正',事方正如此。'悔',是事已如此了。凡悔吝者,皆是事过后,方有悔吝。内卦之占,是事方如此;外卦之占,是事之已然者如此。二字又有始终之意。"〔雉〕
贞是事之始,悔是事之终;贞是事之主,悔是事之客;贞是在我底,悔是应人底。三爻变,则所主不一,以二卦彖辞占,而以本卦为贞,变卦为悔。六爻俱不变,则占本卦彖辞,而以内卦为贞,外卦为悔。凡三爻变者有二十卦,前十卦为贞,后十卦为悔。后十卦是变尽了,又反来。有图。见启蒙。〔义刚〕
叔器问"内卦为贞,外卦为悔"。曰:"'贞悔'出洪范。贞是正底,便是体;悔是过底,动则有悔。"又问"一贞八悔"。曰:"如乾夬大有大壮小畜需大畜泰内体皆乾,是一贞;外体八卦是八悔。馀放此。"〔义刚〕
问:"'贞悔'不止一说,如六十四卦,则每卦内三画为贞,外三画为悔;如揲蓍成卦,则正卦为贞,之卦为悔;如八卦之变,则纯卦一为贞,变卦七为悔。"曰:"是如此。"〔过〕
问:"卦爻,凡初者多吉,上者多凶。"曰:"时运之穷,自是如此。内卦为贞,外卦为悔。贞,是贞正底意;悔,是事过有追不及底意。"〔砺〕
占法:阳主贵,阴主富。〔渊〕
悔阳而吝阴。〔方子〕
巽离兑,乾之所索乎坤者;震坎艮,坤之所索乎乾者。本义揲蓍之说,恐不须恁地。〔方子〕
凡爻中言人者,必是其人尝占得此卦。如"大横庚庚",必启未归时曾占得。〔渊〕
易中言"帝乙归妹","箕子明夷","高宗伐鬼方"之类,疑皆当时帝乙高宗箕子曾占得此爻,故后人因而记之,而圣人以入爻也。如汉书"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亦是启曾占得此爻也。火珠林亦如此。〔僩〕
今人以三钱当揲蓍,不能极其变,此只是以纳甲附六爻。纳甲乃汉焦赣京房之学。〔可学〕
火珠林犹是汉人遗法。〔方子〕
问:"'筮短龟长',如何?"曰:"筮已费手。"〔可学〕
"筮短龟长",近得其说。是筮有筮病,才一画定,便只有三十二卦,永不到是那三十二卦。又二画,便只有十六卦;又三画,便只有八卦;又四画,便只有四卦;又五画,便只有二卦。这二卦,便可以著意揣度了。不似龟,才钻拆,便无救处,全不可容心。〔贺孙〕
因言筮卦,曰:"卦虽出於自然,然一爻成,则止有三十二卦;二爻成,则止有十六卦;三爻成,则止有八卦;四爻成,则止有四卦;五爻成,则止有二卦,是人心渐可以测知。不若卜,龟文一兆,则吉凶便见,更无移改。所以古人言'筮短龟长'。"广因言:"浙人多尚龟卜,虽盗贼亦取决於此。"曰:"左传载臧会卜信与僣,'僣吉',此其法所以不传。圣人作易,示人以吉凶,却无此弊。故言'利贞',不言利不贞,'贞吉',不言不贞吉;言'利御寇',不言利为寇也。"〔广〕
易占不用龟,而每言蓍龟,皆具此理也。筮,即蓍也。"筮短龟长,不如从长"者,谓龟有钻灼之易,而筮有扐揲之烦。龟之卦,一灼便成,亦有自然之意。洪范所谓"卜五占用二"者,卜五即龟,用二即蓍。"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即是五行,雨即水,霁即火,蒙即土,驿即木,克即金。"曰贞,曰悔",即是内、外卦也。〔谟〕
占龟。土兆大横,木兆直,或曰:"火兆直。"只周礼曰:"木兆直。"金兆从右邪上,火兆从左邪上,或曰:"木兆从左邪上。"水兆曲,以大小、长短、明暗为吉凶。或占凶事,又以短小为吉。又有旋者吉,大横吉。"大横庚庚",庚庚,是豹起恁地庚庚然,不是金兆也。〔贺孙〕
程沙随说"大横庚庚"为金兆,取褒辛之义。他都无所据,只云"得之卜者"。不知大横只是土兆。盖横是土,言文帝将自诸侯而得天下,有大土之象也。庚庚,乃是龟文爆出也。卜兆见洪范疏云:"横者为土。"〔焘〕
汉卿说钻龟法云:"先定四乡,欲求甚纹兆,顺则为吉,逆则为凶。"正淳云:"先灼火,然后观火之纹,而定其吉凶。"曰:"要须先定其四向,而后求其合,从逆则凶,如'亦惟洛食'。乃先以墨画定看食墨如何。'筮短龟长',古人固重此。洪范谓'龟从筮逆',若'龟筮共违于人',则'用静吉,用作凶'。"汉卿云:"今为贼者多卜龟,以三龟连卜,皆顺则往。"贺孙云:"若'石祁子兆,卫人以龟为有知',此却是无知也。"曰:"所以古人以易而舍龟,往往以其难信。易则有'贞吉',无不贞吉;'利御寇',不利为寇。"〔贺孙〕
卜,必先以墨画龟,看是卜何事,要得何兆,都有定例。或火或土,便以墨画之。要拆,钻处拆痕。依此墨然后灼之,以火钻钻钻略过久。求其兆。拆痕。顺食此墨画之处,谓之食。〔振〕
南轩家有真蓍,云:"破宿州时得之。"又曰:"卜易卦以钱掷,以甲子起卦,始於京房。"〔璘〕
象
尝谓伏羲画八卦,只此数画,该画天下万物之理。阳在下为震,震,动也;在上为艮,艮,止也。阳在下自动,在上自止。欧公却说系辞不是孔子作,所谓"书不尽信,言不尽意"者非。盖他不会看"立象以尽意"一句。惟其"言不尽意",故立象以尽之。学者於言上会得者浅,於象上会得者深。〔广〕
伊川说象,只似譬喻样说。看得来须有个象如此,只是如今晓他不出。〔渊〕
某尝作易象说,大率以简治繁,不以繁御简。〔煇〕
前辈也会说易之取象,似诗之比兴。如此却是虚说,恐不然。如"田有禽",须是此爻有此象,但今不可考。数,则只是"大衍之数五十"与"天数五,地数五"两段。"大衍之数"是说蓍,天地之数是说造化生生不穷之理。除此外,都是后来人推说出来底。〔渊〕
以上底推不得,只可从象下面说去。王辅嗣伊川皆不信象。如今却不敢如此说,只可说道不及见这个了。且从象以下说,免得穿凿。〔渊〕
问:"易之象似有三样,有本画自有之象,如奇画象阳,偶画象阴是也;六十四卦之爻,一爻各是一象。有实取诸物之象,如乾坤六子,以天地雷风之类象之是也;有只是圣人以意自取那象来明是义者,如'白马翰如'、'载鬼一车'之类是也。实取诸物之象,决不可易。若圣人姑假是象以明义者,当初若别命一象,亦通得,不知是如此否?"曰:"圣人自取之象,也不见得如此,而今且只得因象看义。若恁地说,则成穿凿了。"〔学履〕
他所以有象底意思不可见,却只就他那象上推求道理。不可为求象不得,便唤做无。如潜龙,便须有那潜龙之象。〔渊〕
取象各不同,有就自己身上取底,有自己当不得这卦象,却就那人身上取。如"潜龙勿用",是就占者身上言;到那"见龙",自家便当不得,须把做在上之大人;九五"飞龙"便是人君,"大人"却是在下之大人。〔渊〕
易之象理会不得。如"乾为马",而乾之卦却专说龙。如此之类,皆不通。恪。
易中取象,不如卦德上命字较亲切。如蒙"险而止",复"刚动而顺行",此皆亲切。如"山下出泉","地中有雷",恐是后来又就那上面添出。所以易中取象处,亦有难理会者。〔学履〕
"易毕竟是有象,只是今难推。如既济'高宗伐鬼方'在九三,未济却在九四。损'十朋之龟'在六五,益却在六二,不知其象如何?又如履卦、归妹卦皆有'跛能履',皆是兑体,此可见。"问:"诸家易除易传外,谁为最近?"曰:"难得。其间有一二节合者却多,如'涣其群',伊川解却成'涣而群'。却是东坡说得好:群谓小队,涣去小队,使合於大队。"问:"孔子专以义理说易,如何?"曰:"自上世传流至此,象数已分明,不须更说,故孔子只於义理上说。伊川亦从孔子。今人既不知象数,但依孔子说,只是说得半截,不见上面来历。大抵去古既远,书多散失。今且以占辞论之,如人占婚姻,却占得一病辞,如何用?似此处,圣人必有书以教之。如周礼中所载,今皆亡矣。"问:"左氏传卜易与今异?"曰:"亦须有所传。向见魏公在揆路,敬夫以易卜得睽卦,李寿翁为占曰:'离为戈兵,兑为说。用兵者不成,讲和者亦不成。'其后魏公罢相,汤思退亦以和反致虏寇而罢。"问:"康节於易如何?"曰:"他又是一等说话。"问:"渠之学如何?"曰:"专在数上,却窥见理。"曰:"可用否?"曰:"未知其可用。但与圣人之学自不同。"曰:"今世学者言易,多要入玄妙。却是遗书中有数处,如'不只是一部易书'之类。今人认此意不著,故多错了。"曰:"然。"〔可学〕
尝得郭子和书云,其先人说:"不独是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谓之象,只是卦画便是象。"亦说得好。〔学蒙〕
"川壅为泽",坎为川,兑为泽。泽是水不流底。坎下一画闭合时,便成兑卦,便是川壅为泽之象。〔渊〕
易象自是一法。如"离为龟",则损益二卦皆说龟。易象如此者甚多。〔僩〕
凡卦中说龟底,不是正得一个离卦,必是伏个离卦,如"观我朵颐"是也。"兑为羊",大壮卦无兑,恐便是三四五爻有个兑象。这说取象底是不可晓处也多。如乾之六爻,象皆说龙;至说到乾,却不为龙。龙却是变化不测底物,须著用龙当之。如"夫征不复,妇孕不育",此卦是取"离为大腹"之象。本卦虽无离卦,却是伏得这卦。〔渊〕
或说易象云:"'果行育德',育德有山之象,果行有水之象。'振民育德',则振民有风之象,育德有山之象。"先生云:"此说得好。如'风雷,益',则迁善当如风之速,改过当如雷之决。'山下有泽,损',则惩忿有摧高之象,窒欲有塞水之象。次第易之卦象都如此,不曾一一推究。"又云:"迁善工夫较轻,如己之有善,以为不足,而又迁於至善。若夫改过者,非有勇决不能,贵乎用力也。"〔人杰〕
卦中要看得亲切,须是兼象看,但象不传了。郑东卿易专取象,如以鼎为鼎,革为炉,小饼为飞鸟,亦有义理。其他更有好处,亦有杜撰处。〔砺〕
郑东卿少梅说易象,亦有是者。如鼎卦分明是鼎之象。他说革是炉之象,亦恐有此理。"泽中有火,革。" ()()上画如炉之口,五四三是炉之腹,二是炉之下口,初是炉之底。然亦偶然此两卦如此耳。〔广〕
郑东卿说易,亦有好处。如说中孚有卵之象,小饼有飞鸟之象。"孚"字从"爪"从"子",如鸟以爪抱卵也。盖中孚之象,以卦言之,四阳居外,二阴居内,外实中虚,有卵之象。又言鼎象鼎形,革象风炉,亦是此义。此等处说得有些意思。但易一书尽欲如此牵合附会,少閒便疏脱。学者须是先理会得正当道理了,然后於此等些小零碎处收拾以相资益,不为无补。若未得正路脉,先去理会这样处,便疏略。〔僩〕文蔚同。
程沙随以井卦有"井谷射鲋"一句,鲋,虾蟆也,遂说井有虾蟆之象。"木上有水,井。" ()()云:'上,前两足;五,头也;四,眼也;三与二,身也;初,后两足也。'其穿凿一至於此!某尝谓之曰:'审如此,则此卦当为"虾蟆卦"方可,如何却谓之井卦!'"〔广〕
谢选骏指出:“易本为卜筮而作”的说法过于狭隘了。因为“易”是阐述天地世间万象变化的,本有《连山》、《归藏》、《周易》三部易书,其中《连山》、《归藏》已经失传,现存于世的只有《周易》。那么请问,《连山》、《归藏》是否仅仅“本为卜筮而作”呢?我认为那是不可知的了。
【卷六十七 易三】
◎纲领下
△三圣易
上古之易,方是"利用厚生",周易始有"正德"意,如"利贞",是教人利於贞正;"贞吉",是教人贞正则吉。至孔子则说得道理又多。〔闳祖〕道夫录云:"'利贞','贞吉',文王说底,方是教人'随时变易以从道'。"
乾之"元亨利贞",本是谓筮得此卦,则大亨而利於守正,而彖辞文言皆以为四德。某常疑如此等类,皆是别立说以发明一意。至如坤之"利牝马之贞",则发得不甚相似矣。〔道夫〕
伏羲自是伏羲易,文王自是文王易,孔子自是孔子易。伏羲分卦,乾南坤北。文王卦又不同。故曰:周易"元亨利贞",文王以前只是大亨而利於正,孔子方解作四德。易只是尚占之书。〔德明〕
须是将伏羲画底卦做一样看,文王卦做一样看;文王周公说底彖象做一样看,孔子说底做一样看,王辅嗣伊川说底各做一样看。伏羲是未有卦时画出来,文王是就那见成底卦边说。"画前有易",真个是恁地。这个卦是画不迭底,那许多都在这里了,不是画了一画,又旋思量一画。才一画时,画画都具。〔渊〕壮祖录云:"须将伏羲画卦,文王重卦,周公爻辞,孔子系辞及程氏传各自看,不要相乱惑,无牴牾处也。"
问易。曰:"圣人作易之初,盖是仰观俯察,见得盈乎天地之间,无非一阴一阳之理;有是理,则有是象;有是象,则其数便自在这里,非特河图洛书为然。盖所谓数者,祇是气之分限节度处,得阳必奇,得阴必偶,凡物皆然,而图、书为特巧而著耳。於是圣人因之而画卦,其始也只是画一奇以象阳,画一偶以象阴而已。但才有两,则便有四;才有四,则便有八;又从而再倍之,便是十六。盖自其无朕之中而无穷之数已具,不待安排而其势有不容已者。卦画既立,便有吉凶在里。盖是阴阳往来交错於其间,其时则有消长之不同,长者便为主,消者便为客;事则有当否之或异,当者便为善,否者便为恶。即其主客善恶之辨,而吉凶见矣,故曰:'八卦定吉凶。'吉凶既决定而不差,则以之立事,而大业自此生矣。此圣人作易教民占筮,而以开天下之愚,以定天下之志,以成天下之事者如此。但自伏羲而上,但有此六画,而未有文字可传,到得文王周公乃系之以辞,故曰:'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盖是卦之未画也,因观天地自然之法象而画;及其既画也,一卦自有一卦之象,象谓有个形似也,故圣人即其象而命之名。以爻之进退而言,则如剥复之类;以其形之肖似而言,则如鼎井之类,此是伏羲即卦体之全而立个名如此。及文王观卦体之象而为之彖辞,周公视卦爻之变而为之爻辞,而吉凶之象益著矣。大率天下之道,只是善恶而已,但所居之位不同,所处之时既异,而其几甚微。只为天下之人不能晓会,所以圣人因此占筮之法以晓人,使人居则观象玩辞,动则观变玩占,不迷於是非得失之途,所以是书夏商周皆用之。其所言虽不同,其辞虽不可尽见,然皆太卜之官掌之,以为占筮之用。有所谓'繇辞'者,左氏所载,尤可见古人用易处。盖其所谓'象'者,皆是假此众人共晓之物,以形容此事之理,使人知所取舍而已。故自伏羲而文王周公,虽自略而详,所谓占筮之用则一。盖即那占筮之中,而所以处置是事之理,便在那里了。故其法若粗浅,而随人贤愚,皆得其用。盖文王虽是有定象,有定辞,皆是虚说此个地头,合是如此处置,初不黏著物上。故一卦一爻,足以包无穷之事,不可只以一事指定说。他里面也有指一事说处,如'利建侯','利用祭祀'之类,其他皆不是指一事说。此所以见易之为用,无所不该,无所不遍,但看人如何用之耳。到得夫子,方始纯以理言,虽未必是羲文本意,而事上说理,亦是如此,但不可便以夫子之说为文王之说。"又曰:"易是个有道理底卦影。易以占筮作,许多理便也在里,但是未便说到这处。如楚辞以神为君,以祀之者为臣,以寓其敬事不可忘之意。固是说君臣,林录云:"但假托事神而说。"但是先且为他说事神,然后及他事君,意趣始得。今人解说,便直去解作事君底意思,也不唤做不是他意。但须先与结了那一重了,方可及这里,方得本末周备。易便是如此。今人心性褊急,更不待先说他本意,便将道理来衮说了。易如一个镜相似,看甚物来,都能照得。如所谓'潜龙',只是有个潜龙之象,自天子至於庶人,看甚人来,都使得。孔子说作'龙德而隐,不易乎世,不成乎名',便是就事上指杀说来。然会看底,虽孔子说也活,也无不通;不会看底,虽文王周公说底,也死了。须知得他是假讬说,是包含说。假讬,谓不惹著那事;包含,是说个影象在这里,无所不包。"又曰:"卦虽八,而数须是十。八是阴阳数,十是五行数。一阴一阳,便是二;以二乘二,便是四;以四乘四,便是八。五行本只是五而有十者,盖是一个便包两个,如木,便包甲乙;火,便包丙丁;土,便包戊己;金,便包庚辛;水,便包壬癸,所以为十。彖辞,文王作;爻辞,周公作,是先儒从来恁地说,且得依他。谓爻辞为周公者,盖其中有说文王,不应是文王自说也。"〔贺孙〕
孔子之易,非文王之易;文王之易,非伏羲之易;伊川易传又自是程氏之易也。故学者且依古易次第,先读本爻,则自见本旨矣。〔方子〕
长孺问:"'乾健坤顺',如何得有过不及?"曰:"乾坤者,一气运於无心,不能无过不及之差。圣人有心以为之主,故无过不及之失。所以圣人能赞天地之化育,天地之功有待於圣人。"〔贺孙〕
邵子易
康节易数出於希夷。他在静中推见得天地万物之理如此,又与他数合,所以自乐。今道藏中有此卦数。谓魏伯阳参同契。魏,东汉人。〔德明〕
王天悦雪夜见康节於山中,犹见其俨然危坐。盖其心地虚明,所以推得天地万物之理。其数以阴阳刚柔四者为准,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只管推之无穷。有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太刚、太柔、少刚、少柔。今人推他数不行,所以无他胸中。〔德明〕
康节也则是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渊〕
康节只说六卦:乾、坤、坎、离,四卦。震、巽含艮、兑。又说八卦:乾、坤、坎、离、大过、颐、中孚、小饼。其馀反对者二十八卦。〔人杰〕
圣人说数说得疏,到康节,说得密了。他也从一阴一阳起头。他却做阴、阳、太、少,乾之四象;刚、柔、太、少,坤之四象,又是那八卦。他说这易,将那"元亨利贞"全靠著那数。三百八十四爻管定那许多数,说得太密了。易中只有个奇耦之数是自然底,"大衍之数"却是用以揲蓍底。康节尽遍之数,所以二程不肯问他学。若是圣人用数,不过如"大衍之数"便是。他须要先揲蓍以求那数,起那卦,数是恁地起,卦是恁地求。不似康节坐地默想推将去,便道某年某月某日,当有某事。圣人决不恁地!此条有误,详之。〔渊〕
"圣人说数,说得简略高远疏阔。易中只有个奇耦之数:天一地二,是自然底数也;'大衍之数',是揲蓍之数也,惟此二者而已。康节却尽遍之数,窃恐圣人必不为也。"因言:"或指一树问康节曰:'此树有数可推否?'康节曰:'亦可推也,但须待其动尔。'顷之,一叶落,便从此推去,此树甚年生,甚年当死。凡起数,静则推不得,须动方推得起。"〔方子〕高录略。
程子易传
有人云:"草草看过易传一遍,后当详读。"曰:"不可。此便是计功谋利之心!若劈头子细看,虽未知后面凡例,而前看工夫亦不落他处。"〔方子〕
已前解易,多只说象数。自程门以后,人方都作道理说了。〔砺〕
伊川晚年所见甚实,更无一句悬空说底话。今观易传可见,何尝有一句不著实!〔大雅〕
伯恭谓:"易传理到语精,平易的当,立言无毫发遗恨!"此乃名言。今作文字不能得如此,自是牵强处多。一本云:"不能得如此自然。"〔闳祖〕
"易传明白,无难看。但伊川以天下许多道理散入六十四卦中,若作易看,即无意味。唯将来作事看,即句句字字有用处。"问胡文定春秋。曰:"他所说尽是正理,但不知圣人当初是恁地不是恁地?今皆见不得。所以某於春秋不敢措一辞,正谓不敢臆度尔。"〔道夫〕
易传,须先读他书,理会得义理了,方有个入路,见其精密处。盖其所言义理极妙,初学者未曾使著,不识其味,都无启发。如遗书之类,人看著却有启发处。非是易传不好,是不合使未当看者看。须是已知义理者,得此便可磨砻入细。此书於学者非是启发工夫,乃磨砻工夫。〔〈螢,中"虫改田"〉〕
易传难看,其用意精密,道理平正,更无抑扬。若能看得有味,则其人亦大段知义理矣。盖易中说理,是豫先说下未曾有底事,故乍看甚难。不若大学中庸有个准则,读著便令人识蹊径。诗又能兴起人意思,皆易看。如谢显道论语却有启发人处。虽其说或失之过,识得理后,却细密商量令平正也。〔人杰〕
伯恭多劝人看易传,一禁禁定,更不得疑著。局定学者,只得守此个义理,固是好。但缘此使学者不自长意智,何缘会有聪明!〔〈螢,中"虫改田"〉〕
看易传,若自无所得,纵看数家,反被其惑。伊川教人看易,只看王弼注,胡安定、王介甫解。今有伊川传,且只看此尤妙。
易传义理精,字数足,无一毫欠阙。他人著工夫补缀,亦安得如此自然!只是於本义不相合。易本是卜筮之书,卦辞爻辞无所不包,看人如何用。程先生只说得一理。
问:"易传如何看?"曰:"且只恁地看。"又问:"程易於本义如何?"曰:"程易不说易文义,只说道理极处,好看。"又问:"乾繇辞下解云:'圣人始画八卦,三才之道备矣。因而重之,以尽天下之变,故六画而成卦。'据此说,却是圣人始画八卦,每卦便是三画,圣人因而重之为六画。似与邵子一生两,两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十六生三十二,三十二生六十四,为六画,不同。"曰:"程子之意,只云三画上叠成六画,八卦上叠成六十四卦,与邵子说诚异。盖康节此意不曾说与程子,程子亦不曾问之,故一向只随他所见去。但他说'圣人始画八卦',不知圣人画八卦时,先画甚卦?此处便晓他不得。"又问:"启蒙所谓:'自太极而分两仪,则太极固太极,两仪固两仪;自两仪而分四象,则两仪又为太极,而四象又为两仪。'以至四象生八卦,节节推去,莫不皆然。可见一物各具一太极,是如此否?"曰:"此只是一分为二,节节如此,以至於无穷,皆是一生两尔。"因问:"序所谓'自本而幹,自幹而支',是此意否?"曰:"是。"又问:"'以功用谓之鬼神,以妙用谓之神',二'神'字不同否?"曰:"'鬼神'之'神',此'神'字说得粗。如系辞言'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此所谓'妙用谓之神'也;言'知鬼神之情状',此所谓'功用谓之鬼神'也,只是推本系辞说。程易除去解易文义处,只单说道理处,则如此章说'天,专言之则道也',以下数句皆极精。"〔铢〕
伊川只将一部易来作譬喻说了,恐圣人亦不肯作一部譬喻之书。朱震又多用伏卦互体说阴阳,说阳便及阴,说阴便及阳,乾可为坤,坤可为乾,太走作。近来林黄中又撰出一般翻筋斗互体,一卦可变作八卦,也是好笑!据某看得来,圣人作易,专为卜筮。后来儒者讳道是卜筮之书,全不要惹他卜筮之意,所以费力。今若要说,且可须用添一重卜筮意,自然通透。如乾初九"潜龙"两字,是初九之象,"勿用"两字,即是告占者之辞。如云占得初九是潜龙之体,只是隐藏不可用。作小象、文言,释其所以为潜龙者,以其在下也。诸爻皆如此推看,怕自分明,又不须作设戒也。〔浩〕
易传言理甚备,象数却欠在。又云:"易传亦有未安处,如无妄六二'不耕穫,不菑畬',只是说一个无所作为之意。易传却言:'不耕而穫,不菑而畬,谓不首造其事。'殊非正意。"〔闳祖〕
易要分内外卦看,伊川却不甚理会。如巽而止,则成蛊;止而巽,便不同。盖先止后巽,却是有根株了,方巽将去,故为渐。〔〈螢,中"虫改田"〉〕
问:"伊川易说理太多。"曰:"伊川言:'圣人有圣人用,贤人有贤人用。若一爻止做一事,则三百八十四爻,止做得三百八十四事。'也说得极好。然他解依旧是三百八十四爻,止做得三百八十四事用也。"〔淳〕义刚录云:"林择之云:'伊川易说得理也太多。'先生曰'伊川求之便是太深'云云。"
问:"程传大概将三百八十四爻做人说,恐通未尽否?"曰:"也是。则是不可装定做人说。看占得如何。有就事言者,有以时节言者,有以位言者。以吉凶言之则为事,以初终言之则为时,以高下言之则为位,随所值而看皆通。系辞云:'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適。'岂可装定做人说!"〔学履〕
伊川易煞有重叠处。〔贺孙〕
易传说文义处,犹有些小未尽处。公谨。
学者须读诗与易,易尤难看。伊川易传亦有未尽处。当时康节传得数甚佳,却轻之不问。天地必有倚靠处,如复卦先动而后顺,豫卦先顺而后动,故其彖辞极严。似此处,却闲过了。〔可学〕
诗书略看训诂,解释文义令通而已,却只玩味本文。其道理只在本文,下面小字侭说,如何会过得他?若易传,却可脱去本文。程子此书,平淡地慢慢委曲,说得更无馀蕴。不是那敲磕逼拶出底,义理平铺地放在面前。只如此等行文,亦自难学。如其他峭拔雄健之文,却可做;若易传样淡底文字,如何可及!〔〈螢,中"虫改田"〉〕
问:"先儒读书,都不如先生精密,如伊川解易亦甚疏。"曰:"伊川见得个大道理,却将经来合他这道理,不是解易。"又问:"伊川何因见道?"曰:"他说求之六经而得,也是於濂溪处见得个大道理,占地位了。"〔德辅〕
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正谓伊川这般说话难说。盖他把这书硬定做人事之书。他说圣人做这书,只为世间人事本有许多变样,所以做这书出来。〔渊〕
"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原,显微无间。'观会通以行其典体',则辞无所不备。"此是一个理,一个象,一个辞。然欲理会理与象,又须辞上理会。辞上所载,皆"观会通以行其典礼"之事。凡於事物须就其聚处理会,寻得一个通路行去。若不寻得一个通路,只蓦地行去,则必有碍。典礼,只是常事。会,是事之合聚交加难分别处。如庖丁解牛,固是"奏刀騞然,莫不中节";若至那难处,便著些气力,方得通。故庄子又说:"虽然,每至於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庄子说话虽无头当,然极精巧,说得到。今学者却於辞上看"观其会通以行典礼"也。〔贺孙〕
"体用一源",体虽无迹,中已有用。"显微无间"者,显中便具微。天地未有,万物已具,此是体中有用;天地既立,此理亦存,此是显中有微。〔节〕
刘用之问易传序"观会通以行典礼"。曰:"如尧舜揖逊,汤武征伐,皆是典礼处。典礼只是常事。"〔贺孙〕
"求言必自近,易於近者,非知言者也。"此伊川吃力为人处。〔宇〕
用龟山易参看易传数段,见其大小得失。〔方〕
婺州易传,"圣"字亦误用王氏说。"圣"字从壬,不当从"王"。〔〈螢,中"虫改田"〉〕
朱子本义启蒙
看易,先看某本义了,却看伊川解,以相参考。如未看他易,先看某说,却易看也,盖未为他说所汨故也。〔焘〕
方叔问:"本义何专以卜筮为主?"曰:"且须熟读正文,莫看注解。盖古易,彖象文言各在一处,至王弼始合为一。后世诸儒遂不敢与移动。今难卒说,且须熟读正文,久当自悟。"〔大雅〕
某之易简略者,当时只是略撘记。兼文义,伊川及诸儒皆已说了,某只就语脉中略牵过这意思。〔砺〕
圣人作易,有说得极疏处,甚散漫。如爻象,盖是汎观天地万物取得来阔,往往只仿佛有这意思,故曰:"不可为典要。"又有说得极密处,无缝罅,盛水不漏,如说"吉凶悔吝"处是也。学者须是大著心胸,方看得。譬如天地生物,有生得极细巧者,又自有突兀粗拙者。近赵子钦有书来云,某说语孟极详,易说却太略。譬之此烛笼,添得一条骨子,则障了一路明。若能尽去其障,使之体统光明,岂不更好!扒著不得详说故也。〔方子〕(渊录云:"易中取象,似天地生物。有生得极细巧底,有生得粗拙突兀底。赵子钦云:'本义太略。'此譬如烛笼,添了一条竹片,便障了一路明。尽彻去了,使它统体光明,岂不更好!扒是著不得详说。如此看来,则取象处如何拘得!")
启蒙,初间只因看欧阳公集内或问易"大衍",遂将来考算得出。以此知诸公文集虽各自成一家文字,中间自有好处。缘是这道理人人同得。看如何,也自有人见得到底。〔贺孙〕
先生於诗传,自以为无复遗恨,曰:"后世若有扬子云,必好之矣。"而意不甚满於易本义。盖先生之意,只欲作卜筮用。而为先儒说道理太多,终是翻这窠臼未尽,故不能不致遗恨云。〔僩〕
先生问时举:"看易如何?"曰:"只看程易,见其只就人事上说,无非日用常行底道理。"曰:"易最难看,须要识圣人当初作易之意。且如泰之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谓其引贤类进也。都不正说引贤类进,而云'拔茅',何耶?如此之类,要须思看。某之启蒙自说得分晓,且试去看。"因云:"某少时看文字时,凡见有说得合道理底,须旁搜远取,必要看得他透。今之学者多不如是,如何?"时举退看启蒙。晚往侍坐,时举曰:"向者看程易,只就注解上生议论,却不曾靠得易看,所以不见得圣人作易之本意。今日看启蒙,方见得圣人一部易,皆是假借虚设之辞。盖缘天下之理若正说出,便只作一件用。唯以象言,则当卜筮之时,看是甚事,都来应得。如泰之初九,若正作引贤类进说,则后便只作得引贤类进用。唯以'拔茅茹'之象言之,则其他事类此者皆可应也。启蒙警学篇云:'理定既实,事来尚虚。用应始有,体该本无。'便见得易只是虚设之辞,看事如何应耳。"先生颔之。因云:"程易中有甚疑处,可更商量看。"时举问:"坤六二爻传云'由直方而大',窃意大是坤之本体,安得由直方而后大耶?"曰:"直、方、大,是坤有此三德。若就人事上说,则是'敬义立而德不孤',岂非由直方而后大耶?"〔时举〕
敬之问启蒙"理定既实,事来尚虚。用应始有,体该本无。稽实待虚,存体应用。执古御今,以静制动"。曰:"圣人作易,只是说一个理,都未曾有许多事,却待他甚么事来揍。所谓'事来尚虚',盖谓事之方来,尚虚而未有;若论其理,则先自定,固已实矣。'用应始有',谓理之用实,故有。'体该本无',谓理之体该万事万物,又初无形迹之可见,故无。下面云,稽考实理,以待事物之来;存此理之体,以应无穷之用。'执古',古便是易书里面文字言语。'御今',今便是今日之事。'以静制动',理便是静底,事便是动底。且如'即鹿无虞,惟入於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其理谓将即鹿而无虞,入必陷於林中;若不舍而往,是取吝之道。这个道理,若后人做事,如求官爵者求之不已,便是取吝之道;求财利者求之不已,亦是取吝之道。又如'潜龙勿用',其理谓当此时只当潜晦,不当用。若占得此爻,凡事便未可做,所谓'君子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若是无事之时观其象而玩其辞,亦当知其理如此。某每见前辈说易,止把一事说。某之说易所以异於前辈者,正谓其理人人皆用之,不问君臣上下,大事小事,皆可用。前辈止缘不把做占说了,故此易竟无用处。圣人作易,盖谓当时之民,遇事都闭塞不知所为。故圣人示以此理,教他恁地做,便会吉;如此做,便会凶。必恁地,则吉而可为;如此,则凶而不可为。大传所谓'通天下之志'是也。通,是开通之意,是以易中止说道善则吉,却未尝有一句说不善亦会吉。仁义忠信之事,占得其象则吉;却不曾说不仁不义不忠不信底事,占得亦会吉。如南蒯得'黄裳'之卦,自以为大吉,而不知黄中居下之义,方始会元吉;反之则凶。大传说'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適',便见得易人人可用,不是死法。虽道是二五是中,却其间有位二五而不吉者;有当位而吉,亦有当位而不吉者。若扬雄太玄,皆排定了第几爻便吉,第几爻便凶。然其规模甚散,其辞又涩,学者骤去理会他文义,已自难晓。又且不曾尽经历许多事意,都去揍他意不著。所以孔子晚年方学易,到得平常教人,亦言'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却未曾说到易。"又云:"易之卦爻,所以该尽天下之理。一爻不止於一事,而天下之理莫不具备,不要拘执著。今学者涉世未广,见理未尽,揍他底不著,所以未得他受用。"〔贺孙〕
读易之法
易,不可易读。〔泳〕
说及读易,曰:"易是个无形影底物,不如且先读诗书礼,却紧要。'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淳〕
问:"看易如何?"曰:"'诗、书、执礼',圣人以教学者,独不及於易。至於'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乃是圣人自说,非学者事。盖易是个极难理会底物事,非他书之比。如古者先王'顺诗书礼乐以造士',亦只是以此四者,亦不及於易。盖易只是个卜筮书,藏於太史太卜,以占吉凶,亦未有许多说话。及孔子始取而敷绎为十翼彖象系辞文言杂卦之类,方说出道理来。"〔僩〕
易只是空说个道理,只就此理会,能见得如何。不如"诗、书、执礼,皆雅言也",一句便是一句,一件事便是一件事。如春秋,亦不是难理会底,一年事自是一年事。且看礼乐征伐是自天子出?是自诸侯出?是自大夫出?今人只管去一字上理会褒贬,要求圣人之意。千百年后,如何知得他肚里事?圣人说出底,犹自理会不得;不曾说底,更如何理会得!〔淳〕
人自有合读底书,如大学语孟中庸等书,岂可不读!读此四书,便知人之所以不可不学底道理,与其为学之次序,然后更看诗书礼乐。某才见人说看易,便知他错了,未尝识那为学之序。易自是别是一个道理,不是教人底书。故记中只说先王"崇四术,顺诗书礼乐以造士",不说易也。语孟中亦不说易。至左传国语方说,然亦只是卜筮尔。盖易本为卜筮作,故夫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如程子所说是也。以动者尚其变,已是卜筮了。易以变者占,故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以制器者尚其象,十三卦是也。以卜筮者尚其占。"文王周公之辞,皆是为卜筮。后来孔子见得有是书必有是理,故因那阴阳消长盈虚,说出个进退存亡之道理来。要之此皆是圣人事,非学者可及也。今人才说伏羲作易,示人以天地造化之理,便非是,自家又如何知得伏羲意思!兼之伏羲画易时亦无意思。他自见得个自然底道理了,因借他手画出来尔。故用以占筮,无不应。其中言语亦煞有不可晓者,然亦无用尽晓。盖当时事与人言语,自有与今日不同者。然其中有那事今尚存,言语有与今不异者,则尚可晓尔。如"利用侵伐",是事存而词可晓者。只如比卦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之类,便不可晓。某尝语学者,欲看易时,且将孔子所作十翼中分明易晓者看,如文言中"元者善之长"之类。如中孚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亦不必理会鹤如何在阴?其子又如何和?且将那系辞传中所说言行处看。此虽浅,然却不到差了。盖为学只要理会自己胸中事尔。某尝谓上古之书莫尊於易,中古后书莫大於春秋,然此两书皆未易看。今人才理会二书,便入於凿。若要读此二书,且理会他大义:易则是尊阳抑阴,进君子而退小人,明消息盈虚之理:春秋则是尊王贱伯,内中国而外夷狄,明君臣上下之分。"〔广〕
问:"读易未能浃洽,何也?"曰:"此须是此心虚明宁静,自然道理流通,方包罗得许多义理。盖易不比诗书,它是说尽天下后世无穷无尽底事理,只一两字便是一个道理。又人须是经历天下许多事变,读易方知各有一理,精审端正。今既未尽经历,非是此心大段虚明宁静,如何见得!此不可不自勉也。"〔铢〕
敬之问易。曰:"如今不曾经历得许多事过,都自揍他道理不著。若便去看,也卒未得他受用。孔子晚而好易,可见这书卒未可理会。如春秋易,都是极难看底文字。圣人教人自诗礼起,如鲤趋过庭,曰:'学诗乎?学礼乎?'诗是吟咏情性,感发人之善心;礼使人知得个定分,这都是切身工夫。如书亦易看,大纲亦似诗。"〔贺孙〕
易与春秋难看,非学者所当先。盖春秋所言,以为褒亦可,以为贬亦可。易如此说亦通,如彼说亦通。大抵不比诗书,的确难看。
问:"易如何读?"曰:"只要虚其心以求其义,不要执己见读。其他书亦然。"一作"平易求其义"。〔去伪〕
看易,须是看他卦爻未画以前,是怎模样?却就这上见得他许多卦爻象数,是自然如此,不是杜撰。且诗则因风俗世变而作,书则因帝王政事而作。易初未有物,只是悬空说出。当其未有卦画,则浑然一太极,在人则是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一旦发出,则阴阳吉凶,事事都有在里面。人须是就至虚静中见得这道理周遮通珑,方好。若先靠定一事说,则滞泥不通了。此所谓"洁静精微,易之教也"。学履。(僩录云:"未画之前,在易只是浑然一理,在人只是湛然一心,都未有一物在,便是寂然不动,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也。忽然在这至虚至静之中有个象,方发出许多象数吉凶道理来,所以灵,所以说'洁静精微'之谓易。易只是个'洁静精微',若似如今人说得恁地拖泥带水,有甚理会处!"焘录云:"未画以前,便是寂然不动,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只是个至虚至静而已。忽然在这至虚至静之中有个象,方说出许多象数吉凶道理,所以礼记曰:'洁静精微,易教也。'盖易之为书,是悬空做出来底。谓如书,便真个有这政事谋谟,方做出书来。诗,便真个有这人情风俗,方做出诗来。易却都无这已往底事,只是悬空做底。未有爻画之先,在易则浑然一理,在人则浑然一心。既有爻画,方见得这爻是如何,这爻又是如何。然而皆是就这至虚至静中做许多象数道理出来,此其所以灵。若是似而今说得来恁地拖泥带水,便都没理会处了。")
易难看,不比他书。易说一个物,非真是一个物,如说龙非真龙。若他书,则真是事实,孝弟便是孝弟,仁便是仁。易中多有不可晓处:如"王用亨于西山",此却是"享"字。只看"王用亨于帝,吉",则知此是祭祀山川底意思。如"公用亨于天子",亦是"享"字,盖朝觐燕飨之意。易中如此类甚多。后来诸公解,只是以己意牵强附合,终不是圣人意。易难看,盖如此。〔赐〕
易最难看。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包涵万理,无所不有。其实是古者卜筮书,不必只说理。象数皆可说。将去做道家、医家等说亦有,初不曾滞於一偏。某近看易,见得圣人本无许多劳攘。自是后世一向乱说,妄意增减,硬要作一说以强通其义,所以圣人经旨愈见不明。且如解易,只是添虚字去迎过意来,便得。今人解易,乃去添他实字,却是借他做己意说了。又恐或者一说有以破之,其势不得不支离更为一说以护吝之。说千说万,与易全不相干。此书本是难看底物,不可将小巧去说,又不可将大话去说。又云:"易难看,不惟道理难寻;其中或有用当时俗语,亦有他事后人不知者。且如'樽酒簋贰',今人硬说作二簋,其实无二簋之实。陆德明自注断,人自不曾去看。如所谓'贰',乃是周礼'大祭三贰'之'贰',是'副贰'之'贰',此不是某穿凿,却有古本。若是强为一说,无来历,全不是圣贤言语!"〔盖卿〕
易不须说得深,只是轻轻地说过。〔渊〕
读易之法,先读正经。不晓,则将彖象系辞来解。又曰:"易爻辞如签解。"〔节〕
看易,且将爻辞看。理会得后,却看象辞。若鹘突地看,便无理会处。又曰:"文王爻辞做得极精严,孔子传条畅。要看上面一段,莫便将传拘了。"〔胡泳〕
易中彖辞最好玩味,说得卦中情状出。〔季札〕
八卦爻义最好玩味。〔祖道〕
看易,须著四日看一卦:一日看卦辞彖象,两日看六爻,一日统看,方子细。因吴宜之记不起,云然。〔闳祖〕
和靖学易,从伊川。一日只看一爻。此物事成一片,动著便都成片,不知如何只看一爻得。〔砺〕
看易,若是靠定象去看,便滋味长。若只恁地悬空看,也没甚意思。〔焘〕
季通云:"看易者,须识理象数辞,四者未尝相离。"盖有如是之理,便有如是之象;有如是之象,便有如是之数;有理与象数,便不能无辞。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有自然之象,不是安排出来。且如"潜龙勿用",初便是潜,阳爻便是龙,不当事便是勿用。"见龙在田",离潜便是见,阳便是龙,出地上便是田。"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此爻在六二、六四之间,便是林中之象。鹿,阳物,指五;"无虞",无应也。以此触类而长之,当自见得。〔端蒙〕
先就乾坤二卦上看得本意了,则后面皆有通路。〔砺〕
系辞中说"是故"字,都是唤那下文起,也有相连处,也有不相连处。〔渊〕
钦夫说易,谓只依孔子系辞说便了。如说:"'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只如此说,便了。"固是如此,圣人之意只恁地说不得。缘在当时只理会象数,故圣人明之以理。〔贺孙〕
"洁静精微"谓之易。易自是不惹著事,只悬空说一种道理,不似它书便各著事上说。所以后来道家取之与老子为类,便是老子说话也不就事上说。〔学蒙〕
"洁静精微"是不犯手。又云:"是各自开去,不相沾黏。去声。〔方子〕佐录云:"是不沾著一个物事。"
问:"读易,若只从伊川之说,恐太见成,无致力思索处。若用己意思索立说,又恐涉狂易。浩近学看易,主以伊川之说,参以横渠温公安定荆公东坡汉上之解,择其长者抄之,或足以己意,可以如此否?"曰:"吕伯恭教人只得看伊川易,也不得致疑。某谓若如此看文字,有甚精神?却要我做甚!"浩曰:"伊川不应有错处。"曰:"他说道理决不错,只恐於文义名物也有未尽。"又曰:"公看得诸家如何?"浩曰:"各有长处。"曰:"东坡解易,大体最不好。然他却会作文,识句法,解文释义,必有长处。"〔浩〕
总论卦彖爻
古易十二篇,人多说王弼改今本,或又说费直初改。只如乾卦次序,后来王弼尽澳彖象各从爻下。近日吕伯恭却去后汉中寻得一处,云是韩康伯改,都不说王弼。据某考之,其实是韩康伯初改,如乾卦次序。其他是王弼改。〔雉〕
卦,分明是将一片木画挂於壁上,所以为卦。爻,是两个交叉,是交变之义,所以为爻。〔学履〕
问:"见朋友记先生说:'伏羲只画八卦,未有六十四卦。'今看先天图,则是那时都有了,不知如何?"曰:"不曾恁地说。那时六十四卦都画了。"又问云:"那时未有文字言语,恐也只是卦画,未有那卦名否?"曰:"而今见不得。"〔学履〕
问:"卦下之辞为彖辞,左传以为'繇辞',何也?"曰:"此只是彖辞,故孔子曰:'智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如'元亨利贞',乃文王所系卦下之辞,以断一卦之吉凶,此名'彖辞'。彖,断也。陆氏音中语所谓'彖之经'也。'大哉乾元'以下,孔子释经之辞,亦谓之'彖',所谓'彖之传'也。爻下之辞,如'潜龙勿用',乃周公所系之辞,以断一爻之吉凶也。'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所谓'大象之传';'潜龙勿用,阳在下也',所谓'小象之传',皆孔子所作也。'天尊地卑'以下,孔子所述系辞之传,通论一经之大体、凡例,无经可附,而自分上系下系也。左氏所谓'繇',字从'系',疑亦是言'系辞'。系辞者,於卦下系之以辞也。"〔铢〕
"八卦之性情",谓之"性"者,言其性如此;又谓之"情"者,言其发用处亦如此。如乾之健,本性如此,用时亦如此。〔渊〕
卦体,如内健外顺,内阴外阳之类。卦德,如乾健坤顺之类。〔渊〕
有一例,成卦之主,皆说於彖词下,如屯之初九"利建侯",大有之五,同人之二,皆如此。〔砺〕
或说,一是乾初画。某谓,那时只是阴阳,未有乾坤,安得乾初画?初间只有一画者二,到有三画,方成乾卦。〔淳〕
问:"'乾一画,坤两画',如何?"曰:"观'乾一而实,与坤二而虚'之说,可见。本义系辞上第六章。乾只是一个物事,充实遍满。天所覆内,皆天之气。坤便有开阖。乾气上来时,坤便开从两边去,如两扇门相似,正如扇之运风,甑之蒸饭。扇甑是坤,风与蒸,则乾之气也。"僩录略。
凡易一爻皆具两义,如此吉者,不如此则凶;如此凶者,不如此则吉。如"出门同人",须是自出去与人同。方吉;若以人从欲,则凶。亦有分晓说破底:"妇人吉,夫子凶";"咸其腓,虽凶居吉";"君子得舆,小人剥庐"。如"需于泥,致寇至",更不决吉凶。夫子便象辞中说破云:"若敬慎,则不败也。"此是一爻中具吉凶二义者。如小饼"飞鸟以凶",若占得此爻,则更无可避祸处,故象曰:"不可如何也。"〔〈螢,中"虫改田"〉〕
六爻不必限定是说人君。且如"潜龙勿用",若是庶人得之,自当不用;人君得之,也当退避。"见龙在田",若是众人得,亦可用事;"利见大人",如今人所谓宜见贵人之类。易不是限定底物。伊川亦自说"一爻当一事,则三百八十四爻只当得三百八十四事",说得自好。不知如何到他解,却恁地说!〔渊〕
易中紧要底,只是四爻。〔渊〕
伊川云"卦爻有相应",看来不相应者多。且如乾卦,如其说时,除了二与五之外,初何尝应四?三何尝应六?坤卦更都不见相应。此似不通。〔渊〕
伊川多说应,多不通。且如六三便夹些阳了,阴则浑是不发底。如六三之爻有阳,所以言"含章",若无阳,何由有章?"含章",为是有阳,半动半静之爻。若六四,则浑是柔了,所以"括囊"。〔渊〕
问:"王弼说'初上无阴阳定位',如何?"曰:"伊川说'阴阳奇偶,岂容无也?乾上九"贵而无位",需上九"不当位",乃爵位之位,非阴阳之位。'此说极好。"〔学履〕
程先生曰:"卦者,事也;爻者,事之时也。"先生曰:"卦或是时,爻或是事,都定不得。"
卦爻象,初无一定之例。〔渊〕
卦体卦变
伊川不取卦变之说。至"柔来而文刚","刚自外来而为主於内",诸处皆牵强说了。王辅嗣卦变,又变得不自然。某之说却觉得有自然气象,只是换了一爻。非是圣人合下作卦如此,自是卦成了,自然有此象。〔砺〕
汉上易卦变,只变到三爻而止,於卦辞多有不通处。某更推尽去,方通。如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於内",只是初刚自讼二移下来。晋"柔进而上行",只是五柔自观四挨上去。此等类,按汉上卦变则通不得。旧与季通在旅邸推。〔义刚〕
卦有两样生:有从两仪四象加倍生来底;有卦中互换,自生一卦底。互换成卦,不过换两爻。这般变卦,伊川破之。及到那"刚来而得中",却推不行。大率是就义理上看,不过如刚自外来而得中,"分刚上而文柔"等处看,其馀多在占处用也。贲变节之象,这虽无紧要,然后面有数处彖辞不如此看,无来处,解不得。〔渊〕
易上经始乾坤而终坎离,下经始艮兑震巽而终坎离。杨至之云:"上经反对凡十八卦,下经反对亦十八卦。"先生曰:"林黄中算上下经阴阳爻適相等。某算来诚然。"〔方子〕
问:"近略考卦变,以彖辞考之,说卦变者凡十九卦,盖言成卦之由。凡彖辞不取成卦之由,则不言所变之爻。程子专以乾坤言变卦,然只是上下两体皆变者可通。若只一体变者,则不通。两体变者凡七卦:随、蛊、贲、咸、恒、渐、涣是也。一体变者两卦,讼无妄是也。七卦中取罢来下柔,刚上柔下之类者可通。至一体变者,则以来为自外来,故说得有碍。大凡卦变须看两体上下为变,方知其所由以成之卦。"曰:"便是此处说得有碍。且程传贲卦所云,岂有乾坤重而为泰,又自泰而变为贲之理!若其说果然,则所谓乾坤变而为六子,八卦重而为六十四,皆由乾坤而变者,其说不得而通矣。盖有则俱有,自一画而二,二而四,四而八,而八卦成;八而十六,十六而三十二,三十二而六十四,而重卦备。故有八卦,则有六十四矣。此康节所谓'先天'者也。若'震一索而得男'以下,乃是已有此卦了,就此卦生出此义,皆所谓'后天'之学。今所谓'卦变'者,亦是有卦之后,圣人见得有此象,故发於彖辞。安得谓之乾坤重而为是卦?则更不可变而为他卦耶?若论先天,一卦亦无。既画之后,乾一兑二,离三震四,至坤居末,又安有乾坤变而为六子之理!凡今易中所言,皆是后天之易。且以此见得康节先天后天之说,最为有功。"〔铢〕
问:"乾坤大过颐坎离中孚小饼八卦,番覆不成两卦,是如何?"曰:"八卦便只是六卦。乾坤坎离是四正卦,兑便是番转底巽,震便是番转底艮。六十四卦只八卦是正卦,馀便只二十八卦,番转为五十六卦。学蒙录云:"自此八卦外,只二十八卦番转为五十六卦。就此八卦中,又只是四正卦:乾坤坎离是也。"中孚便是大底离,小饼是个大底坎。"又曰:"中孚是个双夹底离,小饼是个双夹底坎。大过是个厚画底坎,颐是个厚画底离。"按:三画之卦,只是六卦。即六画之卦,以正卦八,加反卦二十有八,为三十有六,六六三十六也。邵子谓之"暗卦"。小成之卦八,即大成之卦六十四,八八六十四也。三十六与六十四同。
卦有反,有对,乾坤坎离是反,艮兑震巽是对。乾坤坎离,倒转也只是四卦。艮兑震巽,倒转则为中孚颐小饼大过。其馀皆是对卦。〔渊〕
福州韩云:"能安其分则为需,不能安其分则为讼;能通其变则为随,不能通其变则为蛊。"此是说卦对。然只是此数卦对得好,其他底又不然。〔渊〕文蔚录作:"险而能忍,则为需;险而不能忍,则为讼。"刘绍信说:"福,唐人。"
"互体",自左氏已言,亦有道理。只是今推不合处多。〔可学〕
王弼破互体,朱子发用互体。〔渊〕
朱子发互体,一卦中自二至五,又自有两卦,这两卦又伏两卦。林黄中便倒转推成四卦,四卦里又伏四卦。此谓"互体"。这自那"风为天於土上",有个艮之象来。〔渊〕
一卦互换是两卦,伏两卦是四卦;反看又是两卦,又伏两卦,共成八卦。〔渊〕
问:"易中'互体'之说,共父以为'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此是说互体。"先生曰:"今人言互体者,皆以此为说,但亦有取不得处也,如颐卦大过之类是也。王辅嗣又言'纳甲飞伏',尤更难理会。纳甲是震纳庚,巽纳辛之类,飞伏是坎伏离,离伏坎,艮伏兑,兑伏艮之类也。此等皆支蔓,不必深泥。"〔时举〕
辞义
易有象辞,有占辞,有象占相浑之辞。〔节〕
"彖辞极精,分明是圣人所作。"鲁可几曰:"彖是总一卦之义。"曰:"也有别说底。如乾彖,却是专说天。"〔道夫〕
凡彖辞象辞,皆押韵。〔铢〕
象数义多难明。〔振〕
二卦有二中,二阴正,二阳正。言"乾之无中正"者,盖云不得兼言中正。二五同是中,如四上是阳,不得为正。盖卦中以阴居阳,以阳居阴,是位不当;阴阳各居本位,乃是正当。到那"正中、中正",又不可晓。〔渊〕
林安卿问:"伊川云'中无不正,正未必中',如何?"曰:"如'君子而时中',则是'中无不正';若君子有时不中,即'正未必中'。盖正是骨子好了,而所作事有未恰好处,故未必中也。"〔义刚〕
"中重於正,正未必中。"盖事之斟酌得宜合理处便是中,则未有不正者。若事虽正,而处之不合时宜,於理无所当,则虽正而不合乎中。此中未有不正,而正未必中也。〔焘〕
"中重於正,正不必中。"一件物事自以为正,却有不中在。且如饥渴饮食是正;若过些子,便非中节。中节处乃中也。责善,正也,父子之间则不中。〔泳〕
亚夫问"中、正"二字之义。曰:"中须以正为先。凡人做事,须是剖决是非邪正,却就是与正处斟酌一个中底道理。若不能先见正处,又何中之可言?譬如欲行赏罚,须是先看当赏与不当赏,然后权量赏之轻重。若不当赏矣,又何轻重之云乎!"〔壮祖〕
"中重於正,正不必中。"中能度量,而正在其中。〔可学〕
凡事先理会得正,方到得中。若不正,更理会甚中!显仁陵寝时,要发掘旁近数百家墓,差御史往相度。有一人说:"且教得中。"曾文清说:"只是要理会个是与不是,不理会中。若还不合如此,虽一家不可发掘,何处理会中?"且如今赏赐人,与之百金为多,五十金为少,与七十金为中。若不合与,则一金不可与,更商量甚中!〔渊〕
易中只言"利贞",未尝谓不利贞,亦未尝言利不贞。〔必大〕
厉,多是在阳爻里说。〔渊〕
"吉凶悔吝",圣人说得极密。若是一向疏去,却不成道理。若一向密去,却又不是易底意思。〔渊〕
"吉凶悔吝",吉过则悔,既悔必吝,吝又复吉。如"动而生阳,动极复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悔属阳,吝属阴。悔是逞快做出事来了,有错失处,这便生悔,所以属阳。吝则是那隈隈衰衰,不分明底,所以属阴。亦犹骄是气盈,吝是气歉。〔渊〕
问:"时与位,古易无之。自孔子以来骄说出此义。"曰:"易虽说时与位,亦有无时义可说者。"历举易中诸卦爻无时义可言者。〔德明〕
仁父问时与义。曰:"'夏日、冬日',时也;'饮汤、饮水'义也。许多名目,须也是逐一理会过,少间见得一个却有一个落著。不尔,都只恁地鹘突过。"〔贺孙〕
问:"读易贵知时。今观爻辞皆是随时取义。然非圣人见识卓绝,尽得义理之正,则所谓'随时取义',安得不差?"曰:"古人作易,只是为卜筮。今说易者,乃是硬去安排。圣人随时取义,只事到面前,审验个是非,难为如此安排下也。"〔德明〕
圣人说易,逐卦取义。如泰以三阳在内为吉,至否又以在上为吉,大概是要压他阴。六三所以不能害君子,亦是被阳压了,但"包羞"而已。"包羞",是做得不好事,只得惭惶,更不堪对人说。〔砺〕
上下经上下系
上经犹可晓,易解。下经多有不可晓,难解处。不知是某看到末梢懒了,解不得?为复是难解?砺。
六十四卦,只是上经说得齐整,下经便乱董董地。系辞也如此,只是上系好看,下系便没理会。论语后十篇亦然。孟子末后却刬地好。然而如那般"以追蠡"样说话,也不可晓。〔渊〕
论易明人事
孔子之辞说向人事上者,正是要用得。〔渊〕
须是以身体之。且如六十四卦,须做六十四人身上看;三百八十四爻,又做三百八十四人身上小底事看。易之所说皆是假说,不必是有恁地事。假设如此,则如此;假设如彼,则如彼。假说有这般事来,人处这般地位,便当恁地应。〔渊〕
易中说卦爻,多只是说刚柔。这是半就人事上说去,连那阴阳上面,不全就阴阳上说。卦爻是有形质了,阴阳全是气。彖辞所说刚柔,亦半在人事上。此四件物事有个精粗显微分别。健顺,刚柔之精者;刚柔,健顺之粗者。〔渊〕
问:"横渠说:'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盖自太极一判而来,便已如此了。"曰:"论其极是如此。然小人亦具此理,只是他自反悖了。君子治之,不过即其固有者以正之而已。易中亦有时而为小人谋,如'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言小人当否之时,能包承君子则吉。但此虽为小人谋,乃所以为君子谋也。"〔广〕
若论阴阳,则须二气交感,方成岁功。若论君子小人,则一分阴亦不可;须要去尽那小人,尽用那君子,方能成治。〔贺孙〕
汉书:"易本隐以之显,春秋推见至隐。易与春秋,天人之道也。"易以形而上者,说出在那形而下者上;春秋以形而下者,说上那形而上者去。〔僩〕
论后世易象
京房卦气用六日七分。季通云:"康节亦用六日七分。"但不见康节说处。〔方子〕
京房辈说数,捉他那影象才发见处,便算将去。且如今日一个人来相见,便就那相见底时节,算得这个是好人,不好人,用得极精密。他只是动时便算得,静便算不得。人问康节:"庭前树算得否?"康节云:"也算得,须是待他动时,方可。"须臾,一叶落,他便就这里算出这树是甚时生,当在甚时死。〔渊〕
京房便有"纳甲"之说。参同契取易而用之,不知天地造化,如何排得如此巧。所谓"初三震受庚,上弦兑受丁,十五乾体就,十八巽受辛,下弦艮受丙,三十坤受乙",这都与月相应。初三昏月在西,上弦昏在南,十五昏在东,十八以后渐渐移来,至三十晦,光都不见了。又曰:"他以十二卦配十二月,也自齐整:复卦是震在坤下,一阳。临是兑在坤下,二阳。泰是乾在坤下,三阳。大壮是震在乾上,四阳。夬是兑在乾上,五阳。乾是乾在乾上,六阳。姤是乾在巽上,一阴。遯是乾在艮上,二阴。否是乾在坤上,三阴。观是巽在坤上,四阴。剥是艮在坤上,五阴。坤是坤在坤上。六阴。"
仲默问:"太玄如何?"曰:"圣人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甚简易。今太玄说得却支离。太玄如它立八十一首,却是分阴阳。中间一首,半是阴,半是阳。若看了易后,去看那玄,不成物事。"又问:"或云:'易是阴阳不用五。'"曰:"它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时,便也是五了。"又言:"扬雄也是学焦延寿推卦气。"曰:"焦延寿易也不成物事。"又问:"关子明二十七象如何?"曰:"某尝说,二十七象最乱道。若是关子明有见识,必不做这个。若是它做时,便是无见识。今人说焦延寿卦气不好,是取太玄,不知太玄却是学它。"〔义刚〕
问太玄。曰:"天地间只有阴阳二者而已,便会有消长。今太玄有三个了:如冬至是天元,到三月便是地元,十月便是人元。夏至却在地元之中,都不成物事!"〔贺孙〕
太玄甚拙。岁是方底物,他以三数乘之,皆算不著。
太玄纪日而不纪月,无弦望晦朔。〔方子〕
太玄中高处只是黄老,故其言曰:"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方子〕
太玄之说,只是老庄。康节深取之者,以其书亦挨旁阴阳消长来说道理。必大。
太玄亦自庄老来,"惟寂惟寞"可见。〔泳〕
问:"太玄中首:'阳气潜藏於黄宫,性无不在於中。'养首:'藏心於渊,美厥灵根。'程先生云云。"曰:"所谓'藏心於渊',但是指心之虚静言之也。如此,乃是无用之心,与孟子言仁义之心异。"〔可学〕
自晋以来,解经者却改变得不同,如王弼郭象辈是也。汉儒解经,依经演绎;晋人则不然,舍经而自作文。〔方〕
潜虚只是"吉凶臧否平,王相休囚死。"〔闳祖〕
日家"四废"之说,温公潜虚,只此而已。〔〈螢,中"虫改田"〉〕
潜虚后截是张行成续,不押韵,见得。〔闳祖〕
欧阳公所以疑十翼非孔子所作者,他童子问中说道,"仰以观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又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只是说作易一事,如何有许多般样?又疑后面有许多"子曰"。既言"子曰",则非圣人自作。这个自是它晓那前面道理不得了,却只去这上面疑。他所谓"子曰"者,往往是弟子后来旋添入,亦不可知。近来胡五峰将周子通书尽除去了篇名,却去上面各添一个"周子曰",此亦可见其比。〔渊〕
廖氏论洪范篇,大段辟河图洛书之事,以此见知於欧阳公。盖欧公有无祥瑞之论。欧公只见五代有伪作祥瑞,故并与古而不信。如河图洛书之事,论语自有此说,而欧公不信祥瑞,并不信此,而云系辞亦不足信。且如今世间有石头上出日月者,人取为石屏。又有一等石上,分明有如枯树者,亦不足怪也。河图洛书亦何足怪。〔义刚〕
老苏说易,专得於"爱恶相攻而吉凶生"以下三句。他把这六爻似那累世相雠相杀底人相似,看这一爻攻那一爻,这一画克那一画,全不近人情!东坡见他恁地太粗疏,却添得些佛老在里面。其书自做两样:亦间有取王辅嗣之说,以补老苏之说;亦有不晓他说了,乱填补处。老苏说底,亦有去那物理上看得著处。〔渊〕
东坡易说"六个物事,若相咬然",此恐是老苏意。其他若佛说者,恐是东坡。〔扬〕
易举正,乱道。〔必大〕
朱震说卦画七八爻称九六,他是不理会得老阴、老阳之变。且如占得乾之初爻是少阳,便是初七,七是少,不会变,便不用了。若占得九时,九是老,老便会变,便占这变爻。此言用九。用六亦如此。〔渊〕
"朱子发解易如百衲衤奥,不知是说甚么。以此进读,教人主如何晓?便晓得,亦如何用?"必大曰:"致堂文字决烈明白,却可开悟人主。"曰:"明仲说得开,一件义理,他便说成一片。如善画者,只一点墨,便斡淡得开。如尹和靖,则更说不出。范氏讲义於浅处亦说得出,只不会深,不会密,又伤要说义理多。如解孟子首章,总括古今言利之说成一大片,却於本章之义不曾得分晓。想当时在讲筵进读,人主未必曾理会得。大抵范氏不会辩,如孟子便长於辩。亦不是对他人说话时方辩,但於紧要处反覆论难,自是照管得紧。范氏之说,闩锁不牢处多,极有疏漏者。"〔必大〕
问:"籍溪见谯天授问易,天授令先看'见乃谓之象'一句。籍溪未悟,他日又问。天授曰:'公岂不思象之在方录作"於"。道,犹易之有太极耶?'此意如何?"曰:"如此教人,只好听耳。使某答之,必先教他将六十四卦,自乾坤起,至杂卦,且熟读。晓得源流,方可及此。"〔煇〕(方录云:"先生云:'此不可晓。其实见而未形有无之间为象,形则为器也。'")
问:"籍溪见谯天授问易,天授曰:'且看"见乃谓之象"一句。通此一句,则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通。'籍溪思之不得。天授曰:'岂不知"易有太极"者乎?'"先生曰:"若做个说话,乍看似好,但学易工夫,不是如此。学履录云:"他自是一家说,能娱人,其说未是。"不过熟读精思,自首至尾,章章推究,字字玩索,以求圣人作易之意,庶几其可。一言半句,如何便了得他!"〔谟〕
谯先生说"见乃谓之象",有云:"象之在道,乃易之在太极。"其意想是说道,念虑才动处,便有个做主宰底。然看得系辞本意,只是说那"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底意思。几虽是未形,然毕竟是有个物了。〔渊〕
涪人谯定受学於二郭载子厚。为象学。其说云:"易有象学、数学。象学非自有所见不可得,非师所能传也。"谯与原仲书云:"如公所言,推为文辞则可,若见处则未。公岂不思象之在道,乃易之有太极耶?"后云:"语直伤交,幸冀亮察!"○"见"字本当音现,谯作如字意。○谯作牧牛图,其序略云:"学所以明心,礼所以行敬;明心则性斯见,行敬则诚斯至。"草堂刘致中为作传,甚详。〔方〕
先生因说郭子和易,谓诸友曰:"且如揲蓍一事,可谓小小。只所见不明,便错了。子和有蓍卦辩疑,说前人不是。不知疏中说得最备,只是有一二字错。更有一段在乾卦疏中。刘禹锡说得亦近。柳子厚曾有书与之辩。"先生揲蓍辩为子和设。〔盖卿〕
向在南康见四家易。如刘居士变卦,每卦变为六十四,却是按古。如周三教及刘虚古,皆乱道。外更有戴主簿传得麻衣易,乃是戴公伪为之。盖尝到其家,见其所作底文,其体皆相同。南轩及李侍郎被他瞒,遂为之跋。某尝作一文字辩之矣。"〔义刚〕
或言某人近注易。曰:"缘易是一件无头面底物,故人人各以其意思去解说得。近见一两人所注,说得一片道理,也都好。但不知圣人元初之意果是如何?春秋亦然。"〔广〕
因说赵子钦名彦肃。易说,曰:"以某看来,都不是如此。若有此意思,圣人当初解彖、解象、系辞、文言之类,必须自说了,何待后人如此穿凿!今将卦爻来用线牵,或移上在下,或挈下在上,辛辛苦苦说得出来,恐都非圣人作易之本意。须知道圣人作易,还要做甚用。若如此穿凿,则甚非'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又云:"今人凡事所以说得恁地支离者,只是见得不透。如释氏说空,空亦未是不是,但空里面须有道理始得。若只说道我见得个空,而不知他有个实底道理,却做甚用得!譬如一渊清水,清泠彻底,看来一如无水相似。他便道此渊只是空底,却不曾将手去探看,自冷而湿,终不知道有水在里面。此释氏之见正如此。今学者须贵於格物。格,至也,须要见得到底。今人只是知得一斑半点,见得些子,所以不到极处也。"又云:"某病后,自知日月已不多,故欲力勉。诸公不可悠悠!天下只是一个道理,更无三般两样。若得诸公见得道理透,使诸公之心便是某心,某之心便是诸公之心,见得不差不错,岂不济事耶!"〔时举〕
因看赵子钦易说,云:"读古人书,看古人意,须是不出他本来格当。须看古人所以为此书者何如?初间是如何?若是屈曲之说,却是圣人做一个谜与后人猜搏,决不是如此!圣人之意,简易条畅通达,那尚恁地屈曲缠绕,费尽心力以求之?易之为书,不待自家意起於此,而其安排已一一有定位。"〔贺孙〕
赵善誉说易云:"乾主刚,坤主柔,刚柔便自偏了。"某云,若如此,则圣人作易,须得用那偏底在头上则甚?既是乾坤皆是偏底道理,圣人必须作一个中卦始得。今二卦经传,又却都不说那偏底意思是如何。刚,天德也。如生长处,便是刚;消退处,便是柔。如万物自一阳生后,生长将去,便是刚;长极而消,便是柔。以天地之气言之,则刚是阳,柔是阴;以君子小人言之,则君子是刚,小人是柔;以理言之,则有合当用刚时,合当用柔时。〔广〕
林黄中以互体为四象八卦。〔德明〕
林黄中来见,论:"'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就一卦言之,全体为太极,内外为两仪,内外及互体为四象,又颠倒取为八卦。"先生曰:"如此则不是生,却是包也。始画卦时,只是个阴阳奇耦,一生两,两生四,四生八而已。方其为太极,未有两仪也,由太极而后生两仪;方其为两仪,未有四象也,由两仪而后生四象;方其为四象,未有八卦也,由四象而后生八卦。此之谓生。若以为包,则是未有太极,已先有两仪;未有两仪,已先有四象;未有四象,已先有八卦矣!"林又曰:"太极有象。且既曰'易有太极',则不可谓之无。濂溪乃有'无极'之说,何也?"曰:"有太极,是有此理;无极,是无形器方体可求。两仪有象,太极则无象。"林又言:"三画以象三才。"曰:"有三画方看见似个三才模样,非故画以象之也。"〔闳祖〕
问:"'易,圣人所以立道,穷神则无易矣。'此是指易书?"曰:"然。易中多是说易书,又有一两处说易理。神,如今人所谓精神发挥,乃是变易之不可测处。易书乃为易之理写真。"〔可学〕
关子明易、麻衣易皆是伪书。麻衣易是南康士人作。今不必问其理,但看其言语,自非希夷作。其中有云:"学易者当於羲皇心地上驰骋。"不知心地如何驰骋!〔可学〕
麻衣易是南康戴某所作。太平州刊本第二跋,即其人也。师卦象倒说了。〔闳祖〕
问:"麻衣易是伪书。其论师卦'地中有水,师',容民蓄众之象,此一义也;若水行地中,随势曲折,如师行而随地之利,亦一义也。"曰:"易有精有蕴,如'师贞,丈人吉',此圣人之精,画前之易,不可易之妙理。至於容民蓄众等处,因卦以发,皆其蕴也。既谓之蕴,则包含众义,有甚穷尽!侭推去,侭有也。"〔大雅〕
麻衣易,南康戴主簿撰。麻衣,五代时人。五代时文字多繁絮。此易说,只是今人文字,南轩跋不曾辩得,其书甚谬。李寿翁甚喜之,开板於太平州。周子中又开板於舒州。此文乃不唧底禅,不唧底修养法,不唧底日时法。
麻衣易,南康戴主簿作。某亲见其人,甚称此易得之隐者,问之,不肯言其人。某適到其家,见有一册杂录,乃戴公自作,其言皆与麻衣易说大略相类。及戴主簿死,子弟将所作易图来看,乃知真戴公所作也。〔恪〕
浩问:"李寿翁最好麻衣易,与关子明易如何?"先生笑曰:"偶然两书皆是伪书。关子明易是阮逸作,陈无己集中说得分明。麻衣易乃是南康戴主簿作。某知南康时,尚见此人,已垂老,却也读书博记。一日访之,见他案上有册子,问是甚文字,渠云:'是某有见抄录。'因借归看,内中言语文势,大率与麻衣易相似,已自捉破。又因问彼处人,麻衣易从何处传来。皆云:'从前不曾见,只见戴主簿传与人。'又可知矣。仍是浅陋,内有'山是天上物落在地上'之说,此是何等语!他只见南康有落星寺,便为此说。若时复落一两个,世间人都被压作粉碎!"先生遂大笑。"后来戴主簿死了,某又就渠家借所作易图看,皆与麻衣易言语相应。逐卦将来牵合取象,画取图子:需卦画共食之象,以坎卦中一画作桌,两阴爻作饮食,乾三爻作三个人,向而食之;讼卦则三人背饮食而坐;蒙卦以笔牵合六爻作小儿之象。大率可笑如此!某遂写与伯恭,伯恭转闻寿翁。时寿翁知太平,谓如此,戴簿亦是明易人,却作书托某津遣来太平相见。时戴已死。"又曰:"李寿翁看杜撰易,渠亦自得杜撰受用。"〔浩〕
晁说之谓:"易占随日随时变,但守见辞者,死法也。"〔振〕
"沙随云:'易三百八十四爻,惟闰岁恰三百八十四日,正应爻数。'余曰:'圣人作易如此,则惟三年方一度可用,馀年皆用不得矣!且闰月必小尽,审如公言,则闰年止有三百八十三日,更剩一爻无用处矣!'"或问:"沙随何以答?"曰:"它执拗不回,岂肯服也!"〔僩〕
龙图是假书,无所用。康节之易,自两仪、四象、八卦,以至六十四卦,皆有用处。〔砺〕
谢选骏指出:人说“龙图是假书,无所用。康节之易,自两仪、四象、八卦,以至六十四卦,皆有用处。”——我看这有点“古为今用”甚至“以今非古”的半瓶子醋。难怪人说,宋学不如汉学。
【卷六十八 易四】
◎乾上
问:"'乾坤',古无此二字。作易者特立此以明道,如何?"曰:"作易时未有文字。是有此理,伏羲始发出。"〔可学〕以下总论乾坤。
乾坤只是卦名。乾只是个健,坤只是个顺。纯是阳,所以健;纯是阴,所以顺。至健者惟天,至顺者惟地。所以后来取象,乾便为天,坤便为地。〔渊〕
乾坤阴阳,以位相对而言,固只一般。然以分言,乾尊坤卑,阳尊阴卑,不可并也。以一家言之,父母固皆尊,母终不可以并乎父。兼一家亦只容有一个尊长,不容并,所谓"尊无二上"也。〔僩〕
易中只是阴阳,乾坤是阴阳之纯粹者。然就一年论之,乾卦气当四月,坤卦气当十月,不可便道四月十月生底人便都是好人,这个又错杂不可知。〔渊〕方子录云:"以卦气言之,四月是纯阳,十月是纯阴,然又恁地执定不得。"
江德功言"乾是定理,坤是顺理",近是。乡。
论乾坤,必先乾而后坤,然又常以静者为主。故复卦一阳来复,乃自静来。〔端蒙〕
方其有阳,怎知道有阴?方有乾卦,怎知更有坤卦在后?〔渊〕
物物有乾坤之象,虽至微至隐纤毫之物,亦无有无者。子细推之,皆可见。〔僩〕
问黄先之易说,因曰:"伊川好意思固不尽在解经上。然就解经上,亦自有极好意思。如说'乾'字,便云:'乾,健也,健而无息之谓"乾"。夫天,专言之则道也,"天且弗违"是也。分而言之,以形体谓之"天",以主宰谓之"帝",以功用谓之"鬼神",以妙用谓之"神",以性情谓之"乾"。'"〔贺孙〕以下易传语。
问:"'乾者天地之性情',是天之道否?"曰:"性情,是天爱健,地爱顺处。"又问"天,专言之则道也"。曰:"所谓'天命之谓性',此是说道;所谓'天之苍苍',此是形体;所谓'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此是谓帝。以此理付之,便有主宰意。"又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此是说形体。"又问:"今之郊祀,何故有许多帝?"曰:"而今煞添差了天帝,共成十个帝了。且如汉时祀太乙,便即是帝。池本云:"问:'今郊祀也祀太乙。'曰:'而今都重了。'"而今又别祀太乙,'一国三公'尚不可,况天而有十帝乎!周礼中说'上帝',是总说帝:说'五帝',是五方之帝;说'昊天上帝',只是说天之象。郑氏以为北极,看来非也。北极只是星,如太微是帝之庭,紫微是帝之居。紫微便有太子后妃许多星,帝庭便有宰相执法许多星,又有天市,亦有帝座处,便有权衡称斗星。"〔夔孙〕
或问:"'以主宰谓之帝',孰为主宰?"曰:"自有主宰。盖天是个至刚至阳之物,自然如此运转不息。所以如此,必有为之主宰者。这样处要人自见得,非语言所能尽僩录作"到"。也。"因举庄子"孰纲维是,孰主张是"十数句,曰:"他也见得这道理,如圭峰禅师说'知'字样。"〔卓〕僩同。
问"以功用谓之鬼神,以妙用谓之神"。曰:"鬼神者,有屈伸往来之迹。如寒来暑往,日往月来,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皆鬼神之功用,此皆可见也。忽然而来,忽然而往,方如此又如彼,使人不可测知,鬼神之妙用也。"〔僩〕
庄仲问"以功用谓之鬼神,以妙用谓之神"。曰:"鬼神是有一个渐次形迹。神则忽然如此,忽然不如此,无一个踪由。要之,亦不离於鬼神,只是无迹可见。"〔文蔚〕
"以功用谓之鬼神,以妙用谓之神。"鬼神如阴阳屈伸,往来消长,有粗迹可见者。"以妙用谓之神",是忽然如此,皆不可测。忽然而来,忽然而去,忽然在这里,忽然在那里。
"以功用谓之鬼神",此以气之屈伸往来言也;"以妙用谓之神",此言忽然如此,又忽然不如此者。鬼是一定底,神是变而不可知底。〔端蒙〕
功用是有迹底,妙用是无迹底。妙用是其所以然者。〔义刚〕
叔器问"功用谓之鬼神,妙用谓之神"。曰:"功用兼精粗而言,是说造化。妙用以其精者言,其妙不可测。天地是体,鬼神是用。鬼神是阴阳二气往来屈伸。天地间如消底是鬼,息底是神;生底是神,死底是鬼。以四时言之,春夏便为神,秋冬便为鬼。又如昼夜,昼便是神,夜便是鬼。淳录云:"所以鬼夜出。"以人言之,语为神,默为鬼;动为神,静为鬼。以气息言之,呼为神,吸为鬼。'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如鬼神之露光处是昭明,其气蒸上处是焄蒿,使人精神竦动处淳录作"闪处"。是凄怆。如武帝致李夫人,'其风肃然'是也。淳录云:"问:'鬼夜出如何?'曰:'间有然者,亦不能皆然。夜属阴,妖鸟阴类,亦多夜鸣。'"又问:"草木土石有魄而无魂否?"曰:淳录云:"此不可以魂魄论。""易言'精气为物'。若以精气言,则是有精气者,方有魂魄。但出底气便是魂,精便是魄。譬如烧香,烧得出来底汁子便是魄,那成烟后香底便是魂。淳录云:"浆便是魄,烟便是魂。"魂者,魄之光焰;魄者,魂之根蒂。"安卿问:"体与魂有分别,如耳目是体,聪明便是魄。"曰:"是。魂者气之神,魄者体之神。淮南子注谓:'魂,阳神也;魄,阴神也。'此语说得好。"安卿问"心之精爽,是谓魂魄"。曰:"只是此意。"又问:"'人生始化曰魄',如何是始化?"曰:"是胎中初略略成形时。"又问"哉生魄"。曰:"是月十六日初生那黑处。扬子言:'月未望而生魄於西,既望则终魄於东。'他错说了。后来四子费尽气力去解,转不分明。温公又於正文改一字解,也说不出。"〔义刚〕淳录同。
问"以功用谓之鬼神,以妙用谓之神"。曰:"鬼神只是往来屈伸,功用只是论发见者。所谓'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妙处即是神。其发见而见於功用者谓之鬼神,至於不测者则谓之神。如'鬼神者,造化之迹','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二说皆妙。所谓'造化之迹'者,就人言之,亦造化之迹也。其生也,气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气日反而游散,便是鬼神,所谓'二气良能'者。鬼神只是以阴阳言。又分言之,则鬼是阴,神是阳。大率往为阴,来为阳;屈为阴,伸为阳。无一物无往来屈伸之义,便皆鬼神著见者也。"又问:"'齐明盛服,以承祭祀',却如何?"曰:"亦只是此往来屈伸之气。古人到祭祀处,便是招呼得来。如天地山川先祖,皆不可以形求,却是以此诚意求之,其气便聚。"又问:"祖先已死,以何而求?"曰:"其气亦自在。只是以我之气承接其气,才致精神以求之,便来格,便有来底道理。古人於祭祀处极重,直是要求得之。商人求诸阳,便先作乐,发散在此之阳气以求之;周人求诸阴,便焚燎郁鬯,以阴静去求之。"徐元震问中庸"体物而不可遗"。曰:"所谓'体物不可遗'者,盖此理於人初不相离,万物皆体之,究其极只是阴阳造化而已。故太极图言'大哉易乎',只以阴阳刚柔仁义,及言'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而止。人之生死,亦只是阴阳二气屈伸往来耳。"〔〈螢,中"虫改田"〉〕
符兄问"以性情言之谓之乾"。曰:"是他天一个性情如此。火之性情则是个热,水之性情则是个寒,天之性情则是一个健。健,故不息。惟健乃能不息,其理是自然如此。使天有一时息,则地须落下去,人都坠死。缘他运转周流,无一时息,故局得这地在中间。今只於地信得他是断然不息。"〔盖卿〕方子录云:"天惟健,故不息;不可把不息做健。"下同。
问:"'乾者,天之性情,健而无息之谓乾。'何以合性情言之?"曰:"'性情'二字常相参在此。情便是性之发,非性何以有情?健而不息,非性何以能此?"〔僩〕
"乾者天之性情",指理而言也。谓之"性情",该体用动静而言也。〔端蒙〕
问"乾者天之性情"。曰:"此是以乾之刚健取义,健而不息,便是天之性情。此性如人之气质。健之体,便是天之性;健之用,便是天之情。'静也专',便是性;'动也直',便是情。"〔〈螢,中"虫改田"〉〕
问"乾者天之性情"。曰:"此只是论其性体之健,静专是性,动直是情。大抵乾健,虽静时亦专,到动时便行之以直;坤主顺,只是翕辟。谓如一个刚健底人,虽在此静坐,亦专一而有个作用底意思,只待去作用;到得动时,其直可知。若一柔顺人坐时便只恁地静坐收敛,全无个营为底意思;其动也,只是辟而已。"又问:"如此,则乾虽静时,亦有动意否?"曰:"然。"〔〈螢,中"虫改田"〉〕
问:"'乾坤,天地之性情。'性是性,情是情,何故兼言之?"曰:"'乾,健也',动静皆健;'坤,顺也',动静皆顺。静是性,动是情。"〔淳〕
乾坤是性情,天地是皮壳,其实只是一个道理。阴阳自一气言之,只是个物。若作两个物看,则如日月,如男女,又是两个物事。〔学蒙〕(方子录云:"天地,形而下者。天地,乾坤之皮壳;乾坤,天地之性情。")
问:"以'乾'字为伏羲之文,'元享利贞'为文王之文,固是。不知'履虎尾'、'同人於野亨'之类又何如?"曰:"此恐是少了字,或是就上字立辞,皆不可考。有罗田宰吴仁杰云:'恐都剩了字。'如'乾坤'之类,皆剩了。"问:"若'乾坤',则犹可言;'屯蒙'之类,若无卦名,不知其为何卦。"曰:"他说卦画,便是名了,恐只是欠了字底是。"〔榦〕以下乾卦。
"元亨利贞",在这里都具了。杨宗范却说"'元亨'属阳,'利贞'属阴",此却不是。乾之利贞,是阳中之阴;坤之元亨,是阴中之阳。乾后三画是阴,坤前三画是阳。〔渊〕
文王本说"元亨利贞"为大亨利正,夫子以为四德。梅蕊初生为元,开花为亨,结子为利,成熟为贞。物生为元,长为亨,成而未全为利,成熟为贞。〔节〕
致道问"元亨利贞"。曰:"元是未通底,亨、利是收未成底,贞是已成底。譬如春夏秋冬,冬夏便是阴阳极处,其间春秋便是过接处。"〔恪〕
乾之四德,元,譬之则人之首也;手足之运动,则有亨底意思;利则配之胸脏;贞则元气之所藏也。又曰:"以五脏配之尤明白,且如肝属木,木便是元;心属火,火便是亨;肺属金,金便是利;肾属水,水便是贞。"〔道夫〕
"元亨利贞",譬诸穀可见,穀之生,萌芽是元,苗是亨,穟是利,成实是贞。穀之实又复能生,循环无穷。〔德明〕
"元亨利贞",理也;有这四段,气也。有这四段,理便在气中,两个不曾相离。若是说时,则有那未涉於气底四德,要就气上看也得。所以伊川说:"元者,物之始;亨者,物之遂;利者,物之实;贞者,物之成。"这虽是就气上说,然理便在其中。伊川这说话改不得,谓是有气则理便具。所以伊川只恁地说,便可见得物里面便有这理。若要亲切,莫若只就自家身上看,恻隐须有恻隐底根子,羞恶须有羞恶底根子,这便是仁义。仁义礼智,便是元亨利贞。孟子所以只得恁地说,更无说处。仁义礼智,似一个包子,里面合下都具了。一理浑然,非有先后,元亨利贞便是如此,不是说道有元之时,有亨之时。〔渊〕
"元亨利贞"无断处,贞了又元。今日子时前,便是昨日亥时。物有夏秋冬生底,是到这里方感得生气,他自有个小小元亨利贞。〔渊〕
气无始无终,且从元处说起,元之前又是贞了。如子时是今日,子之前又是昨日之亥,无空阙时。然天地间有个局定底,如四方是也;有个推行底,如四时是也。理都如此。元亨利贞,只就物上看亦分明。所以有此物,便是有此气;所以有此气,便是有此理。故易传只说"元者,万物之始;亨者,万物之长;利者,万物之遂;贞者,万物之成"。不说气,只说物者,言物则气与理皆在其中。伊川所说四句自动不得,只为"遂"字、"成"字说不尽,故某略添字说尽。〔高〕
以天道言之,为"元亨利贞";以四时言之,为春夏秋冬;以人道言之,为仁义礼智;以气候言之,为温凉燥湿;以四方言之,为东西南北。〔节〕
温底是元,热底是亨,凉底是利,寒底是贞。〔节〕
"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此段只於易"元者善之长"与论语言仁处看。若"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则贞又包四者。"周易一书,只说一个利",则利又大也。"元者,善之长也",善之首也。"亨者,嘉之会也",好底会聚也。义者,宜也,宜即义也;万物各得其所,义之合也。"幹事",事之骨也,犹言体物也。看此一段,须与太极图通看。四德之元安在甚处?剥之为卦在甚处?"乾天也"一段在甚处?方能通成一片。不然,则不贯通。少间看得如此了,犹未是受用处在。〔贺孙〕
光祖问"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曰:"元是初发生出来,生后方会通,通后方始向成。利者物之遂,方是六七分,到贞处方是十分成,此偏言也。然发生中已具后许多道理,此专言也。恻隐是仁之端,羞恶是义之端,辞逊是礼之端,是非是智之端。若无恻隐,便都没下许多。到羞恶,也是仁发在羞恶上;到辞逊,也是仁发在辞逊上;到是非,也是仁发在是非上。"问:"这犹金木水火否?"曰:"然。仁是木,礼是火,义是金,智是水。"〔贺孙〕
曾兄亦问此。答曰:"元者,乃天地生物之端。乾言:'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知元者,天地生物之端倪也。元者生意;在亨则生意之长,在利则生意之遂,在贞则生意之成。若言仁,便是这意思。仁本生意,乃恻隐之心也。苟伤著这生意,则恻隐之心便发。若羞恶,也是仁去那义上发;若辞逊,也是仁去那礼上发;若是非,也是仁去那智上发。若不仁之人,安得更有义礼智!"〔卓〕
"元亨利贞",其发见有次序。仁义礼智,在里面自有次序,到发见时随感而动,却无次序。〔渊〕
周贵卿问:"'元亨利贞',以此四者分配四时,却如何云'乾之德也'?"曰:"他当初只是说大亨利於正,不以分配四时。孔子见此四字好后,始分作四件说。孔子之易与文王之易,略自不同。"〔义刚〕
问:"道乡谓'四德之中各具四德'。窃尝思之,谓之'各具四德',如康节所谓'春之春,春之夏,春之秋,春之冬,夏之春,夏之夏,夏之秋,夏之冬',则可;谓之能迭相统摄,如春可以包夏,夏亦可以包春,则不可也。"先生复令举似道乡之说,曰:"便是他不须得恁地说。"〔道夫〕
问:"'元亨利贞',乾之四德;仁义礼智,人之四德。然亨却是礼,次序却不同,何也?"曰:"此仁礼义智,犹言春夏秋冬也;仁义礼智,犹言春秋夏冬也。"因问李子思易说。曰:"他是胡说。"因问:"或云'先生许其说乾坤二卦本於诚敬',果否?"曰:"就他说中,此条稍是。但渠只是以乾卦说'修辞立其诚','闭邪存其诚',坤卦说'敬以直内',便说是诚敬尔。"铢云:"恐渠亦未曾实识得诚敬。"曰:"固是。且谩说耳。"〔铢〕
论乾之四德,曰:"贞取以配冬者,以其固也。孟子以'知斯二者弗去'为'知之实'。弗去之说,乃贞固之意,彼知亦配冬也。"〔壮祖〕
言四德,云:"不有其功,常久而不已者也。"不有其功,言化育之无迹处为贞。因言:"贞於五常为智。孟子曰:'知斯二者,弗去是也。'既知,又曰'弗去',有两义。又文言训'正固',又於四时为冬,冬有始终之义。王氏亦云:'肾有两:有龟,有蛇,所以朔易亦犹贞也。'又传曰:'贞,各称其事。'"〔方〕
问:"'乾元亨利贞',注云:'见阳之性健而成形之大者为天,故三奇之卦名之曰乾而拟之於天也。'窃谓卦辞未见取象之意,其'成形之大者为天'及'拟之於天'二句,恐当於大象言之。下文'天之象皆不易'一句亦然。坤卦放此。"曰:"才设此卦时,便有此象了,故於此豫言之。又后面卦辞亦有兼象说者,故不得不豫言也。"〔榦〕
或问:"乾卦是圣人之事,坤卦是学者之事,如何?"曰:"也未见得。初九、九二是圣人之德,至九三、九四又却说学者修业、进德事,如何都把做圣人之事得?"〔学履〕
或言:"乾之六爻,其位虽不同,而其为德则一。"曰:"某未要人看易,这个都难说。如乾卦他爻皆可作自家身上说,惟九二、九五要作自家说不得。两个'利见大人',向来人都说不通。九二有甚么形影,如何教见大人?某看来易本卜筮之书,占得九二便可见大人,大人不必说人君也。"〔贺孙〕
其他爻象,占者当之。惟九二见龙,人当不得,所以只当把爻做主,占者做客,大人即是见龙。又如九三不说龙,亦不可晓。若说龙时,这亦是龙之在那亢旱处。他所以说"君子乾乾夕惕",只此意。〔渊〕
占者当不得见龙、飞龙,则占者为客,利去见那大人。大人即九二、九五之德,见龙,飞龙是也。若潜龙君子,则占者自当之矣。〔渊〕
"利见大人"与程传说不同。不是卦爻自相利见,乃是占者利去见大人。也须看自家占底是何人,方说得那所利见之人。〔渊〕
问:"程易於九二云:'利见大德之君。'又言:'君亦利见大德之臣以成其功,天下亦利见大德之人以被其泽。'於九五云:'利见在下大德之人。'又言:'天下固利见大德之君。'两爻互言如此,不审的何所指?"曰:"此当以所占之人之德观之。若己是有九二之德,占得此九二爻,则为利见九五大德之君;若常人无九二之德者占得之,则为只利见此九二之大人耳。己为九五之君,而有九五之德,占得此九五爻,则为利见九二大德之人;若九二之人占得之,则为利见此九五大德之君。各随所占之人,以爻与占者相为主宾也。太祖一日问王昭素曰:'"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常人何可占得此卦?'昭素曰:'何害?若臣等占得,则陛下是"飞龙在天",臣等"利见大人",是利见陛下也。'此说得最好。"铢曰:"如此看来,易多是假借虚设,故用不穷,人人皆用得也。"曰:"此所谓'理定既实,事来尚虚。存体应用,稽实待虚'。所以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万事无不可该,无不周遍,此易之用所以不穷也。"〔铢〕
问:"九三不言象,何也?"曰:"九三阳刚不中,居下之上,有强力劳苦之象,不可言龙,故特指言'乾乾惕若'而已,言有乾乾惕厉之象也。"〔铢〕
"君子终日乾乾"矣,至夕犹检点而惕然恐惧。盖凡所以如此者,皆所以进德修业耳。〔铢〕
窦问:"'君子终日乾乾',是法天否?"曰:"才说法天,便添著一件事。君子只是'终日乾乾',天之行健不息,往往亦只如此。如言存个天理,不须问如何存他,只是去了人欲,天理自然存。如颜子问仁,夫子告以非礼勿视听言动。除却此四者,更有何物须是仁?"〔德明〕
"厉无咎",是一句。他后面有此例,如"频复,厉无咎",是也。〔渊〕
问:"乾九三,伊川云:'虽言圣人事,苟不设戒,何以为教?'"渊录云:"发得此意极好"。僩录云:"窃意因时而惕,虽圣人亦常有此心。"曰:"'易之为书,广大悉备',人皆可得而用,初无圣贤之别。伊川有一段云:'君有君之用,臣有臣之用。'说得好。及到逐卦解释,又却分作圣人之卦,贤人之卦,更有分作守令之卦者。古者又何尝有此!不知是如何。以某观之,无问圣人以至士庶,但当此时便当恁地兢惕。卜得此爻,也当恁地兢惕。"〔砥〕僩录同。
祖道举乾九三"君子终日乾乾","是君子进德不懈,不敢须臾宁否?"曰:"程子云:'在下之人,君德已著。'此语亦是拘了。记得有人问程子,胡安定以九四爻为太子者。程子笑之曰:'如此,三百八十四爻只做得三百八十四件事了!'此说极是。及到程子解易,却又拘了。要知此是通上下而言,在君有君之用,臣有臣之用,父有父之用,子有子之用,以至事物莫不皆然。若如程子之说,则千百年间只有个舜禹用得也。大抵九三一爻才刚而位危,故须著'乾乾夕惕若厉',方可无咎。若九二,则以刚居中位,易处了。故凡刚而处危疑之地,皆当'乾乾夕惕若厉',则无咎也。"〔祖道〕
渊与天不争多。渊是那空虚无实底之物;跃是那不著地了,两脚跳上去底意思。〔渊〕
"或跃在渊",渊是通处。渊虽下於田,田却是个平地。渊则通上下,一跃即飞在天。〔〈螢,中"虫改田"〉〕
问:"胡安定将乾九四为储君。"曰:"易不可恁地看。易只是古人卜筮之书。如五虽主君位而言,然亦有不可专主君位言者。天下事有那一个道理,自然是有。若只将乾九四为储位说,则古人未立太子者,不成是虚却此一爻!如一爻只主一事,则易三百八十四爻,乃止三百八十四件事。"〔去伪〕
问:"程易以乾之初九为舜侧微时,九二为舜佃渔时,九三为'玄德升闻'时,九四为历试时,何以见得?"曰:"此是推说爻象之意,非本指也。读易若通得本指后,便侭说去,侭有道理可言。""敢问本指?"曰:"易本因卜筮而有象,因象而有占,占辞中便有道理。如筮得乾之初九,初阳在下,未可施用,其象为潜龙,其占曰:'勿用'。凡遇乾而得此爻者,当观此象而玩其占,隐晦而勿用可也。它皆仿此,此易之本指也。盖潜龙则勿用,此便是道理。故圣人为彖辞象辞文言,节节推去,无限道理。此程易所以推说得无穷,然非易本义也。先通得易本指后,道理侭无穷,推说不妨。若便以所推说者去解易,则失易之本指矣。"〔铢〕
问:"易传乾卦引舜事以证之。当初若逐卦引得这般事来证,大好看。"曰:"便是当时不曾计会得。"久之,曰:"经解说'洁净精微,易之教也',不知是谁做,伊川却不以为然。据某看,此语自说得好。盖易之书,诚然是'洁净精微'。他那句语都是悬空说在这里,都不犯手。如伊川说得都犯手势,引舜来做乾卦,乾又那里有个舜来!当初圣人作易,又何尝说乾是舜。他只是悬空说在这里,都被人说得来事多,失了他'洁净精微'之意。易只是说个象是如此,何尝有实事。如春秋便句句是实,如言'公即位',便真个有个公即位;如言'子弑父,臣弑君',便真个是有此事。易何尝如此,不过只是因画以明象,因数以推数,因这象数,便推个吉凶以示人而已,都无后来许多劳攘说话。"〔僩〕
问:"龟山说九五飞龙在天,取'飞'字为义。'以天位言之,不可阶而升;以圣学言之,非力行而至。'曰:"此亦未尽。乾卦自是圣人之天德,只时与位,有隐显渐次耳。"〔德明〕
凡占得卦爻,要在互分宾主,各据地位而推。如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若揣自己有大人之德,占得此爻,则如圣人作而万物咸睹,作之者在我,而睹之者在彼,我为主而彼为宾也。自己无大人之德,占得此爻,则利见彼之大人,作之者在彼,而睹之者在我,我为宾而彼为主也。〔僩〕
用九不用七,且如得纯乾卦皆七数,这却是不变底。它未当得九,未在这爻里面,所以只占上面彖辞,用九盖是说变。〔渊〕
"见群龙无首",王弼伊川皆解不成。他是不见得那用九、用六之说。〔渊〕
问:"乾坤独言'用九、用六'何也?"曰:"此惟欧公说得是。此二卦纯阳纯阴而居诸卦之首,故於此发此一例。凡占法,皆用变爻占。故凡占得阳爻者,皆用九而不用七;百九十二阳爻之通例也。占得阴爻者,皆用六而不用八。百九十二阴爻之通例也。盖七为少阳,九为老阳,六为老阴,八为少阴,老变而少不变。凡占用九、用六者,用其变爻占也。此揲蓍之法。遇乾而六爻皆变,则为阴,故有'群龙无首'之象,即坤'利牝马之贞'也。言群龙而却无头,刚而能柔,则吉也。遇坤而六爻皆变,则为阳,故有'利永贞'之象,即乾之'元亨利贞'也。此发凡之言。"因问:"坤体贞静,承天而行,未尝为始,而常代终,故自坤而变阳,故为群龙而无首,有利贞而无元亨,是否?"曰:"坤虽变而为阳,然坤性依旧在。他本是个无头底物,如妇从夫,臣从君,地承天,'先迷后得,东北丧朋,西南得朋',皆是无头处也。"〔铢〕
问:"'用九,见群龙无首,吉',伊川之意似云,用阳刚以为天下先则凶,无首则吉。"曰:"凡说文字,须有情理方是。'用九'当如欧公说,方有情理。某解易,所以不敢同伊川,便是有这般处。看来当以'见群龙无首'为句。盖六阳已盛,如群龙然。龙之刚猛在首,故见其无首则吉。大意只是要刚而能柔,自人君以至士庶,皆须如此。若说为天下先,便只是人主方用得,以下便使不得,恐不如此。"又曰:"如欧说,盖为卜筮言,所以须著有'用九、用六'。若如伊川说,便无此也得。"〔砺〕
乾吉在无首,坤利在永贞,这只说二用变卦。"乾吉在无首",言卦之本体,元是六龙,今变为阴,头面虽变,浑身却只是龙,只一似无头底相似。"坤利在永贞",不知有何关捩子,这坤却不得见他元亨,只得他永贞。坤之本卦,固自有元亨,变卦却无。〔渊〕
"群龙无首",便是"利牝马"者,为不利牡而却利牝。如"西南得朋,东北丧朋",皆是无头底。〔渊〕
伯丰问:"乾用九爻辞,如何便是坤'先迷后得,东北丧朋'之意?"曰:"此只是无首,所以言'利牝马之贞',无牡马。"〔〈螢,中"虫改田"〉〕
大凡人文字皆不可忽。欧公文字寻常往往不以经旨取之,至於说"用九、用六",自来却未曾有人说得如此。他初非理会象数者,而此论最得之。且既有六爻,又添用九、用六,因甚不用七、八?盖九乃老阳,六乃老阴,取变爻也。古人遇乾之坤,即以"见群龙无首吉"为占。"见群龙无首",却是变乾为坤,便以坤为占也。遇坤之乾,即用"利永贞"为占。坤变为乾,即乾之"利"也。〔〈螢,中"虫改田"〉〕
问:"天地生物气象,如温厚和粹,即天地生物之仁否?"曰:"这是从生处说来。如所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那'元'字便是生物之仁,资始是得其气,资生是成其形。到得亨便是他彰著,利便是结聚,贞便是收敛。既无形迹,又须复生。至如夜半子时,此物虽存,犹未动在;到寅卯便生,巳午便著,申酉便结,亥子丑便实,及至寅又生。他这个只管运转,一岁有一岁之运,一月有一月之运,一日有一日之运,一时有一时之运。虽一息之微,亦有四个段子,恁地运转。但元只是始初,未至於著,如所谓:'怵惕恻隐',存於人心。自恁恻恻地,未至大段发出。"道夫曰:"他所以谓'满腔子是恻隐之心',盖以其未散也。"曰:"他这个是事事充满。如恻隐则皆是恻隐,羞恶则皆是羞恶,辞逊、是非则皆是辞逊、是非,初无不充满处。但人为己私所隔,故多空虚处尔。"〔道夫〕
"大哉乾元",是说天道流行。"各正性命",是说人得这道理做那性命处,却不是正说性。如"天命之谓性","孟子道性善",便是就人身上说性。易之所言,却是说天人相接处。〔渊〕
"乾元统天",盖天只是以形体而言。乾元,即天之所以为天者也。犹言性统形尔。〔端蒙〕
问"乾元统天"。曰:"乾只是天之性情,不是两个物事。如人之精神,岂可谓人自是人,精神自是精神!"〔焘〕
问:"'乾元统天',注作:'健者,能用形者也。'恐说得是否?"曰:"也是。然只是说得乾健,不见得是乾元。盖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则大意主在'元'字上。"〔学履〕
"前辈解经,有只明大义,务欲大指明,而有不贴文义强说者。如程易发明道理大义极精,只於易文义多有强说不通处。"铢因问:"程易说:'大明天道之终始,则见卦之六位各以时成。'不知是说圣人明之耶?说乾道明之耶?"曰:"此处果是说得鹘突。但遗书有一段明说云:'人能明天道之终始,则见卦爻六位皆以时成。'此语证之,可见大明者,指人能明之也。"因问:"乾道终始如何?"曰:"乾道终始,即四德也。始则元,终则贞。盖不终则无以为始,不贞则无以为元。六爻之立,由此而立耳。'以时成'者,言各以其时而成,如潜见飞跃,皆以时耳,然皆四德之流行也。初九、九二之半,即所谓"元";九二之半与九三,即所谓"亨";九四与九五之半,即所谓"利";九五之半与上九,即所谓"贞"。盖圣人大明乾道之终始,故见六位各以时成,乘此六爻之时以当天运,而四德之所以终而复始,应变而不穷也。"〔铢〕
"大明终始"是就人上说。杨遵道录中言"人能大明乾道之终始",易传却无"人"字。某谓文字疑似处,须下语剖析教分晓。〔方子〕
"乘"字,大概只是譬喻。"御"字,龟山说做御马之"御",却恐伤於太巧。这段是古人长连地说下去,却不分晓。伊川传说得也不分晓。语录中有一段却分晓,乃是杨遵道所录,云:"人大明天道之终始。"这处下个"人"字,是紧切底字,读书须是看这般处。〔渊〕
"时乘六龙以御天",六龙只是六爻,龙只是譬喻。明此六爻之义,潜见飞跃,以时而动,便是"乘六龙",便是"御天"。又曰:"圣人便是天,天便是圣人。"〔砺〕
"大明终始",这一段说圣人之元亨。六位六龙,只与譬喻相似。圣人之六位,如隐显、进退、行藏。潜龙时便当隐去,见龙时便是他出来。如孔子为鲁司寇时,便是他大故显了。到那获麟绝笔,便是他亢龙时。这是在下之圣人。然这卦大概是说那圣人得位底。若使圣人在下,亦自有个元亨利贞。如"首出庶物",不必在上方如此。如孔子出类拔萃,便是"首出万物";著书立言,泽及后世,便是"万国咸宁"。〔渊〕
问:"'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是说乾之元;'云行雨施,品物流行',是说乾之亨;'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是说圣人之元亨;'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是说乾之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是说圣人之利贞,此本义之言。但程易云'首出庶物'是'乾道首出庶物而万汇亨','万国咸宁'是'君道尊临天位而四海从',言'王者体天之道,则"万国咸宁"'。如何?"曰:"恁地说也得,只恐牵强。"〔铢〕
"乾道变化",似是再说"元亨"。"变化"字,且只大概恁地说,不比系辞所说底子细。"各正性命",他那元亨时虽正了,然未成形质,到这里方成。如那百穀坚实了,方唤做"正性命"。乾道是统说底,四德是说他做出来底。大率天地是那有形了重浊底,乾坤是他性情。其实乾道、天德,互换一般,乾道又言得深些子。天地是形而下者。只是这个道理,天地是个皮壳。〔渊〕
乾道便只是天德,不消分别。"乾道变化"是就乾道上说,天德是就他四德上说。〔渊〕
问:"何谓'各正性命'?"曰:"各得其性命之正。"〔节〕
问"保合大和,乃利贞"。曰:"天之生物,莫不各有躯壳。如人之有体,果实之有皮核,有个躯壳保合以全之。能保合,则真性常存,生生不穷。如一粒之穀,外面有个壳以裹之。方其发一萌芽之始,是物之元也;及其抽枝长叶,只是物之亨;到得生实欲熟未熟之际,此便是利;及其既实而坚,此便是贞矣。盖乾道变化发生之始,此是元也;各正性命,小以遂其小,大以遂其大,则是亨矣;能保合矣,全其大和之性,则可利贞。"〔卓〕
"保合大和",天地万物皆然。天地便是大底万物,万物便是小底天地。〔文蔚〕
问:"'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恐尽是圣人事。伊川分作乾道、君道,如何?"曰:"'乾道变化'至'乃利贞'是天,饶录作"乾"。'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是圣人。"又曰:"'首出庶物'须是聪明睿知,高出庶物之上,以君天下,方得'万国咸宁'。礼记云:'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须聪明睿知皆过於天下之人,方可临得他。"〔砺〕
乾重卦,上下皆乾,不可言两天。昨日行,一天也;今日又行,亦一天也。其实一天,而行健不已,有重天之象,此所以为"天行健"。坤重卦,上下皆坤,不可言两地。地平则不见其顺,必其高下层层,有重地之象,此所以为"地势坤"。一作:"所以见地势之坤顺。"
天之运转不穷,所以为天行健。〔季札〕
厚之问:"健足以形容乾否?"曰:"可。伊川曰:'健而无息谓之乾。'盖自人而言,固有一时之健,有一日之健。惟无息,乃天之健。"〔可学〕
问"天行健"。曰:"胡安定说得好。其说曰:'天者,乾之形;乾者,天之用。天形苍然,南极入地下三十六度,北极出地上三十六度,状如倚杵。其用则一昼一夜,行九十馀万里,人一呼一吸为一息,一息之间,天行已八十馀里。人一昼一夜有万三千六百馀息,故天行九十馀万里。天之行健可知,故君子法之以'自强不息'云。"因言:"天之气运转不息,故阁得地在中间。"铢未达。先生曰:"如弄碗珠底,只恁运转不住,故在空中不坠。少有息,则坠矣。"〔铢〕
问:"卫老疑问中'天行健'一段,先生批问他云:'如何见得天之行健?'德明窃谓:'天以气言之,则一昼一夜周行乎三百六十度之中,以理言之,则"於穆不已",无间容息,岂不是至健?'"先生曰:"他却不是如此,只管去'自强不息'上讨。"又说邠老社仓宜避去事,举易之否象曰:"君子以俭德避难,不可荣以禄。"〔德明〕
问:"天运不息,'君子以自强不息'。"曰:"非是说天运不息,自家去赶逐,也要学他如此不息。只是常存得此心,则天理常行,而周流不息矣。"又曰:"天运不息,非特四时为然;虽一日一时,顷刻之间,其运未尝息也。"〔焘〕
因说乾健,曰:"而今人只是坐时,便见他健不健了,不待做事而后见也。"又曰:"某人所记,刘元城每与人相见,终坐不甚交谈。欲起,屡留之,然终不交谈。或问之,元城曰:'人坐久必倾侧,久坐而不倾侧,必贵人也。故观人之坐起,可以知人之贵贱。'某后来见草堂先生说,又不如此。元城极爱说话。观草堂之说与某人所记之语,大抵皆同,多言其平生所履与行己立身之方。是时元城在南京,恣口极谈,无所顾忌。南京四方之冲,东南士大夫往来者无不见之。宾客填门,无不延接。其死之时,去靖康之祸只三四年间耳。元城与了斋死同时。不知二公若留到靖康,当时若用之,何以处也。"〔僩〕
易只消认他经中七段。乾坤二卦分外多了一段。认得这个子,向后面底,不大故费解说。〔渊〕
致道问"元者善之长"。曰:"'元亨利贞',皆善也;而元乃为四者之长,是善端初发见处也。"〔时举〕
易言"元者善之长",说最亲切,无渗漏。仁义礼智莫非善,这个却是善之长。仁是有滋味底物事,说做知觉时,知觉却是无滋味底物事。仁则有所属,如孝弟、慈和、柔爱皆属仁。〔渊〕
"元者善之长。"春秋传记穆姜所诵之语,谓"元者体之长"。觉得"体"字较好,是一体之长也。〔僩〕
"亨者嘉之会。"亨是万物亨通,到此界分,无一物不美,便是"嘉之会"。〔〈螢,中"虫改田"〉〕
问"亨者嘉之会"。曰:"此处难下语。且以草木言之,发生到夏时,好处都来凑会。嘉只是好处,会是期会也。"又曰:"贞固是固得恰好。如尾生之信,是不贞之固。须固得好,方是贞。"〔赐〕
问:"亨者嘉之会"。曰:"春天万物发生,未大故齐。到夏,一时发生都齐旺,许多好物皆萃聚在这里,便是'嘉之会'。"曰:"在人言之,则如何?"曰:"动容周旋皆中礼,便是'嘉之会'。'嘉会足以合礼',须是嘉其会始得。"〔淳〕
"亨者嘉之会。""嘉会足以合礼。"盖言万物各有好时,然到此亨之时,皆盛大长茂,无不好者,故曰"嘉之会"。会是会集之义也。人之修为,便处处皆要好,不特是只要一处好而已。须是动容周还皆中乎礼,可也。故曰"嘉会",嘉其所会也。〔焘〕
问"亨者嘉之会"。曰:"嘉是美,会是聚,无不尽美处是亨。盖自春至夏,便是万物畅茂,物皆丰盈,咸遂其美。然若只一物如此,他物不如此,又不可以为会。须是合聚来皆如此,方谓之会。如'嘉会足以合礼',则自上文体仁而言,谓君子嘉其会。此'嘉'字说得轻,又不当如前说。此只是嘉其所会。此'嘉'字,当若'文之以礼乐'之'文'字。盖礼乐之文,则'文'字为重;到得'文之以礼乐',便不同。谓如在人,若一言一行之美,亦不足以为会;直是事事皆尽美,方可以为会。都无私意,方可以合礼。"〔〈螢,中"虫改田"〉〕
"利者义之和。"义,疑於不和矣,然处之而各得其所则和。义之和处便是利。
"利者义之和。"义是个有界分断制底物事,疑於不和。然使物各得其分,不相侵越,乃所以为和也。〔僩〕
"义之和",只是中节。盖义有个分至,如"亲其亲,长其长",则是义之和;如不亲其亲而亲他人之亲,便不是和。〔砺〕
义之和处便是利,如君臣父子各得其宜,此便是义之和处,安得谓之不利!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此便是不和,安得谓之利!孔子所以"罕言利"者,盖不欲专以利为言,恐人只管去利上求也。〔去伪〕
"利者义之和。"所谓义者,如父之为父,子之为子,君之为君,臣之为臣,各自有义。然行得来如此和者,岂不是利?"利"字与"不利"字对。如云"利有攸往","不利有攸往"。〔南升〕
施问"利者义之和"。曰:"义之分别,似乎无情;却是要顺,乃和处。盖严肃之气,义也,而万物不得此不生,乃是和。"又曰:"'亨者嘉之会。'会,聚也。正是夏,万物一齐长时。然上句'嘉'字重,'会'字轻;下句'会'字重,'嘉'字轻。"〔可学〕
利,是那义里面生出来底。凡事处制得合宜,利便随之,所以云"利者义之和"。盖是义便兼得利。若只理会利,却是从中间半截做下去,遗了上面一截义底。小人只理会后面半截,君子从头来。〔植〕
问:"程子曰:'义安处便为利。'只是当然便安否?"曰:"是。只万物各得其分,便是利。君得其为君,臣得其为臣,父得其为父,子得其为子,何利如之!这'利'字,即易所谓'利者义之和'。利便是义之和处。程子当时此处解得亦未亲切,不似这语却亲切,正好去解'利者义之和'句。义初似不和,却和。截然而不可犯,似不和;分别后,万物各止其所,却是和。不和生於不义。义则无不和,和则无不利矣。"砥录云"义则和矣,义则无不利矣。然义,其初截然,近於不和不利,其终则至於各得其宜"云云。
"贞者事之幹。"伊川说"贞"字,只以为"正",恐未足以尽贞之义。须是说"正而固",然亦未推得到知上。看得来合是如此。知是那默运事变底一件物事,所以为事之幹。〔渊〕
"正"字不能尽"贞"之义,须用连"正固"说,其义方全。"正"字也有"固"字意思,但不分明,终是欠阙。正如孟子所谓"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知斯"是"正"意,"弗去"是"固"意。〔贺孙〕
"易言'贞'字,程子谓'正'字尽他未得,有'贞固'之意。"榦问:"又有所谓'不可贞'者,是如何?"曰:"也是这意思,只是不可以为正而固守之。"〔榦〕
"体仁"如体物相似。人在那仁里做骨子,故谓之"体仁"。仁是个道理,须著这人,方体得他,做得他骨子。"比而效之"之说,却觉得未是。〔渊〕
"体仁"不是将仁来为我之体,我之体便都是仁也。〔僩〕
问:"'体仁',解云'以仁为体',是如何?"曰:"说只得如此,要自见得,盖谓身便是仁也。"〔学履〕
问:"伊川解'体仁'作'体乾之仁'。看来在乾为元,在人为仁,只应就人上说仁。又解'利物和义',作'合於义,乃能利物',亦恐倒说了。此类恐皆未安。"曰:"然。'君子行此四德',则体仁是君子之仁也。但前辈之说,不欲辨他不是,只自晓得便了。"〔学履〕
"嘉会"者,万物皆发见在里许。直卿云:"犹言万物皆相见。"处得事事是,故谓之"嘉会";一事不是,便不谓之"嘉会"。会是礼发见处,意思却在未发见之前。利物,使万物各得其所,乃是义之和处。义自然和,不是义外别讨个和。〔方子〕
"嘉会"虽是有礼后底事,然这意思却在礼之先。嘉其所会时,未说到那礼在;然能如此,则便能合礼。利物时,未说到和义在;然能使物各得其利,则便能和义。"会"字说道是那万物一齐发见处,得他尽嘉会便是。如只一事两事嘉美时,未为嘉会。"会"字,张葆光用"齐"字说,说得几句也好。使物各得其宜,何利如之!如此,便足以和义。这"利"字是好底。如孟子所谓战国时利,是不好底。这个利,如那"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之利。"和"字,也有那老苏所谓"无利,则义有惨杀而不和"之意。盖於物不利,则义未和。〔渊〕
问"利物足以和义。"曰:"义断是非,别曲直,近於不和。然是非曲直辨,则便是利,此乃是和处也。"〔时举〕
"利物足以和义"。凡说义,各有分别。如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义,自不同,似不和。然而各正其分,各得其理,便是顺利,便是和处。事物莫不皆然。〔人杰〕
问"利物足以和义"。曰:"义便有分别。当其分别之时,觉得来不和。及其分别得各得其所,使物物皆利,却是和其义。如天之生物,物物有个分别,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至君得其所以为君,臣得其所以为臣,父得其所以为父,子得其所以为子,各得其利,便是和。若君处臣位,臣处君位,安得和乎!"又问:"觉得於上句字义颠倒。"曰:"惟其利於物者,所以和其义耳。"正淳问:"'贞固'字,却与上文'体仁、嘉会、利物'亦似不同。"曰:"亦是比方。便须用两字,方说得尽。"〔〈螢,中"虫改田"〉〕
伊川说"利物足以和义",觉见他说得糊涂。如何唤做和合於义?四句都说不力。〔渊〕
"利物足以和义",此数句最难看。老苏论此谓惨杀为义,必以利和之。如武王伐纣,义也。若徒义,则不足以得天下之心,必散财发粟,而后可以和其义。若如此说,则义在利之外,分截成两段了!看来义之为义,只是一个宜。其初则甚严,如"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直是有内外之辨;君尊於上,臣恭於下,尊卑大小,截然不可犯,似若不和之甚。然能使之各得其宜,则其和也孰大於是!至於天地万物无不得其所,亦只是利之和尔。此只是就义中便有一个和。既曰"利者义之和",却说"利物足以和义",盖不如此,不足以和其义也。"嘉会足以合礼。"嘉,美也;会,是集齐底意思。许多嘉美一时斗凑到此,故谓之会。亨属夏,如春生之物,自是或先或后,或长或短,未能齐整。才到夏,便各各一时茂盛,此所谓"嘉之会"也。嘉其所会,便动容周旋无不中礼。就"亨者嘉之会"观之,"嘉"字是实,"会"字是虚。"嘉会足以合礼",则"嘉"字却轻,"会"字却重。"贞固足以幹事",幹如木之幹,事如木之枝叶。"贞固"者,正而固守之。贞固在事,是与做个骨子,所以为事之幹。欲为事而非此贞固,便植立不起,自然倒了。〔谟〕
问文言四德一段。曰:"'元者善之长'以下四句,说天德之自然。'君子体仁足以长人'以下四句,说人事之当然。元只是善之长。万物生理皆始於此,众善百行皆统於此,故於时为春,於人为仁。亨是嘉之会。此句自来说者多不明。嘉,美也;会,犹齐也。嘉会,众美之会,犹言齐好也。春天发生万物,未大故齐。到夏时,洪纤高下,各各畅茂。盖春方生育,至此乃无一物不畅茂。其在人,则'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事事物物,大大小小,一齐到恰好处,所谓动容周旋皆中礼,故於时为夏,於人为礼。周子遂唤作"中"。利者,为义之和。万物至此,各遂其性,事理至此,无不得宜,故於时为秋,於人为义。贞者乃事之幹。万物至此,收敛成实,事理至此,无不的正,故於时为冬,於人为智。此天德之自然。其在君子所当从事於此者,则必'体仁乃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幹事'。此四句倒用上面四个字,极有力。体者,以仁为体,仁为我之骨,我以之为体。仁皆从我发出,故无物不在所爱,所以能长人。'嘉会足以合礼'者,言须是美其所会也。欲其所会之美,当美其所会。盖其厚薄亲疏、尊卑小大相接之体,各有节文,无不中节,即所会皆美,所以能合於礼也。'利物足以和义'者,使物物各得其利,则义无不和。盖义是断制裁割底物,若似不和。然惟义能使事物各得其宜,不相妨害,自无乖戾,而各得其分之和,所以为义之和也。苏氏说'利者义之和',却说义惨杀而不和,不可徒义,须著些利则和。如此,则义是一物,利又是一物;义是苦物,恐人嫌,须著些利令甜,此不知义之言也。义中自有利,使人而皆义,则不遗其亲,不后其君,自无不利,非和而何?'贞固足以幹事。'贞,正也,知其正之所在,固守而不去,故足以为事之幹。幹事,言事之所依以立,盖正而能固,万事依此而立。在人则是智,至灵至明,是是非非,确然不可移易,不可欺瞒,所以能立事也。幹,如板筑之有桢幹。今人筑墙,必立一木於土中为骨,俗谓之'夜叉木',无此则不可筑。横曰桢,直曰幹。无是非之心,非知也。知得是是非非之正,紧固确守不可移易,故曰'知',周子则谓之'正'也。"〔铢〕
"故曰'乾,元亨利贞'。"他把"乾"字当君子。〔渊〕
谢选骏指出:宋人还把“乾”字当作君子,到了明清暴民的“乾清宫”那里,“乾”字已被作为皇帝专属,“坤”字已被作为皇后专属。人说——“乾清宫与坤宁宫分别为传统意义上的帝、后寝宫。乾、坤分别为《周易》中的卦名,乾表天,坤表地。《道德经》第三十九章:“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是谓“乾清坤宁。”我看——公狗母狗在此糟蹋乾坤了。
【卷六十九 易五】
◎乾下
文言上不必大故求道理,看来只是协韵说将去。"潜龙勿用,何谓也"以下,大概各就他要说处便说,不必言专说人事、天道。伊川说"乾之用"、"乾之时"、"乾之义",也难分别。到了,时似用,用似义。〔渊〕
问:"程易'乾之用'、'乾之时'、'乾之义',看来恐可移易说。"曰:"凡说经,若移易得,便不是本意。看此三段,只是圣人反复赞咏乾之德耳。如'潜龙勿用,阳在下也',便是第二段。'阳气潜藏',便是上段'龙德而隐者也'。圣人反复发明以示人耳。"〔铢〕
问:"伊川分'乾之时'、'乾之义',如何?"曰:"也是觉得不亲切。圣人只是敷演其义,又兼要押韵,那里恁地分别!"〔砺〕
庸言庸行,盛德之至。到这里不消得恁地,犹自"闲邪存诚",便是"无射亦保",虽无厌斁,亦当保也。保者,持守之意。〔渊〕
常言既谨,常行既信,但用闲邪,怕他入来。此正是"无射亦保"之意。〔僩〕
问:"'闲邪',莫是为防闲抵拒那外物,使不得侵近否?"曰:"固是。凡言邪,皆自外至者也。然只视听言动无非礼,便是闲。"〔端蒙〕
九二处得其中,都不著费力。"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而已。若九三则刚而不中,过高而危,故有"乾乾"之戒。〔人杰〕
"利见大人,君德也。"两处说这个"君德",却是要发明大人即是九二。孔子怕人道别是个大人,故如此互相发。使三百八十四爻皆恁地凑著,岂不快活!人只为中间多有凑不著底,不可晓。〔渊〕
"利见大人,君德也。"夫子怕人不把九二做大人,别讨一个大人,所以去这里说个"君德也"。两处皆如此说。"龙德正中"以下皆君德,言虽不当君位,却有君德,所以也做大人。伊川却说得这个大人做两样。〔渊〕
黄有开问:"乾之九二是圣人之德,坤之六二是贤人之德,如何?"曰:"只谓乾九二是见成底,不待修为。如'庸言之信,庸行之谨,善世不伐,德博而化',此即圣人之德也。坤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须是'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如此方能'德不孤',即是大矣。此是自直与方,以至於大,修为之序如此,是贤人之德也。尝谓乾之一卦,皆圣人之德,非是自初九以至上九渐渐做来。盖圣人自有见成之德,所居之位有不同尔。德无浅深,而位有高下,故然。昔者圣人作易以为占筮,故设卦假乾以象圣人之德。如'勿用'、'无咎'、'利见大人'、'有悔',皆是占辞。若人占遇初九,则是潜龙之时,此则当勿用;如'见龙在田'之时,则宜见大人。所谓大人,即圣人也。"
问:"九二说圣人之德已备,何故九三又言'进德修业,知至至之'?"曰:"圣人只逐爻取象,此不是言修德节次,是言居地位节次。六爻皆是圣人之德,只所处之位不同。初爻言'不易乎世,不成乎名'至'潜龙也',已是说圣人之德了,只是潜而未用耳。到九二,却恰好其化已能及人矣,又正是臣位,所以处之而安。到九三,居下卦之上,位已高了,那时节无可做,只得恐惧、进德、修业,乾乾、惕息、恐惧,此便是伊周地位。宇录无此七字。九四位便乖,这处进退不由我了。'或跃在渊',伊川谓'渊者龙之所安',恐未然。田是平所在,纵有水,浅。渊是深处不可测。跃,已离乎行而未至乎飞。行尚以足,跃则不以足。一跳而起,足不踏地,跳得便上天去,不得依旧在渊里,皆不可测。下离乎行,上近乎飞。'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不似九二安稳自在。此时进退不得,皆不由我,只听天矣。以圣人言之,便是舜历试,文王三分天下有二,汤武鸣条牧野时。宇录云:"九三是伊周地位,已自离了。"到上九,又亢了。看来人处大运中,无一时闲。(宇录云:"跳得时,便做。有德无位,做不彻,亦不失为潜龙。")吉凶悔吝,一息不曾停,如大车轮一般,一恁滚将去。圣人只随他恁地去,看道理如何。这里,则将这道理处之;那里,则将那道理处之。"〔淳〕(宇同。)
"进德修业",这四个字煞包括道理。德是就心上说,业是就事上说,忠信是自家心中诚实。"修辞立其诚",是说处有真实底道理。"进德修业"最好玩味。〔渊〕
"忠信所以进德。"忠信,实也。然从知上来,吾心知得是非端的是如此,心便实,实便忠信。吾心以为实然,从此做去,即是进德。修辞处立诚,又是进德事。〔铢〕
问:"忠信进德,莫只是实理否?"曰:"此说实理未得,只是实心。有实心,则进德自无穷。"〔学履〕
"忠信所以进德。"实便光明,如诚意之润身。〔方子〕
"忠信进德",便是意诚处。至"如恶恶臭,如好好色",然后有地可据,而无私累牵扰之患,其进德孰御!〔道夫〕
德者,得之於心,如得这孝之德在自家心里。行出来方见,这便是行。忠信是真实如此。〔渊〕
忠信是根,有此根便能发生枝叶。业是外面有端绪者。〔震〕
"忠信所以进德",忠信说实理。信,如"吾斯之未能信"。忠信进德,就心上说;居业,就事上说。〔端蒙〕
彦忠云:"先生云:'修辞便是"逊以出之"。如子贡问卫君之事,亦见得逊处。'"〔端蒙〕
问:"'修辞立其诚',何故独说辞?得非只举一事而言否?"曰:"然。也是言处多,言是那发出来处。人多是将言语做没紧要,容易说出来。若一一要实,这工夫自是大。'立其诚',便是那后面'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僩〕
问:"九二'闲邪存诚',与九三'修辞立诚',相似否?"曰:"他地位自别。闲邪存诚,不大段用力;修辞立诚,大段著气力。"又问:"'进德修业欲及时'如何?"曰:"'君子进德修业',不但为一身,亦欲有为於天下。及时,是及时而进。"〔夔孙〕
问:"居业当兼言行言之,今独曰'修辞',何也?"曰:"此只是上文意。人多因言语上,便不忠信。"不忠信,首先是言语。因言:"忠信进德,便只是大学诚意之说。'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有此根本,德方可进。修辞,只是'言顾行,行顾言'之意。"〔必大〕
或问:"修业,德亦有进否?"曰:"进德只就心上言,居业是就事上言。忠信,'如恶恶臭,如好好色',直是事事物物皆见得如此,纯是天理,则德日进。不成只如此了却。'修辞立诚',就事上理会,'所以居业也'。进则日见其新,居则常而不厌。"〔贺孙〕
问:"'进德修业',进德只一般说,至修业,却又言'居业',何也?"曰:"未要去理会'居'字、'修'字,且须理会如何是德?如何是业?"曰:"德者,本於内而言;业者,见於外而言。"曰:"'内、外'字近之。德者,得之於心者也;业,乃事之就绪者也,如古人所谓'业已如此'是也。且如事亲之诚心,真个是得之於吾心,而后见於事亲之际,方能有所就绪。然却须是忠信,方可进德。盖忠信,则无一事不诚实,犹木之有根,其生不已。"〔佐〕
"忠信所以进德",只是著实,则德便自进。居,只是常常守得,常常做去;业,只是这个业。今日"修辞立其诚",明日又"修辞立其诚"。〔渊〕
林安卿问"修业"、"居业"之别。曰:"二者只是一意。居,守也。逐日修作是修,常常如此是守。"〔义刚〕
亚夫问"进德修业",复云"居业",所以不同。曰:"德则日进不已。业如屋宇,未修则当修之,既修则居之。"〔盖卿〕
"进德修业",进是要日新又新,德须是如此,业却须著居,修业便是要居他。居,如人之居屋,只住在这里面,便是居。不成道修些个了,便了。修辞便是立诚,如今人持择言语,丁一确二,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便是立诚。若还脱空乱语,诚如何立?伊川说这个做两字,明道只做一个说。明道说这般底,说得条直。〔渊〕
伊川云:"'忠信所以进德',圣人之事;'敬以直内',贤人之事。"一便恁地刚健,一便恁地柔顺。〔贺孙〕
或问"乾是圣人之事,坤是贤人之事"。曰:"此但指乾之君子忠信进德处,与坤之'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处。"问:"如此,则贤者更不可做乾之事?"曰:"忠信进德,这个'如恶恶臭,如好好色',表里无一毫不实处。及修辞立诚,见得精粗本末,直恁地做将去,有那刚健底意思。若'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便是谨守。"
"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如何是乾德?只是健底意思,恁地做去。宇录云:"硬立脚做去。""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如何是坤德?只是顺底意思,恁地收敛。宇录云:"恁地收敛做去。"〔淳〕
"忠信所以进德",是乾健堡夫,盖是刚健粹精,兢兢业业,日进而不自已,如活龙然,精彩气焰自有不可及者。"直内方外",是坤顺工夫,盖是固执持守,依文按本底做将去,所以为学者事也。又云:"说易只是阴阳,说乾坤只是健顺,如此议论,更无差错。"〔人杰〕
"忠信进德,修辞立诚",与"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分属乾坤,盖取健顺二体。修辞立诚,自有刚健主立之体;敬义便有静顺之体。进修便是个笃实,敬义便是个虚静,故曰"阳实阴虚"。〔〈螢,中"虫改田"〉〕
问:"'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诚',这是知得此理后,全无走作了,故直拔恁地勇猛刚健做将去,便是乾道。资敬义夹持之功,不敢有少放慢,这是坤道。"曰:"意思也是恁地。但乾便带了个知底意思,带了个健底意思。所谓'进德',又是他心中已得这个道理了。到坤,便有个顺底意思,便只蒙乾之知,更不说个'知'字,只说敬义夹持做去底已后事。"道夫问:"'敬以直内',若无'义以方外',也不得。然所谓'义以方外'者,只是见得这个道理合当恁地,便只斩截恁地做将去否?"曰:"见不分晓,则圆后糊涂,便不方了。'义以方外',只那界限便分明,四面皆恁平正。"〔道夫〕
履之问:"'忠信进德,修辞立诚以居业,乾道也;"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坤道也。'乾道恐是有进修不已之意;坤道是安静正固之意否?"曰:"大略也是如此。但须识得'忠信所以进德'是如何。"仲思曰:"恐只是'发己自尽,循物无违'。"曰:"此是言应事接物者,却又依旧是'修辞立其诚'了。"伯羽曰:"恐是存主诚实,以为进德之地。"曰:"如何便能忠信?仲思所说,固只是见於接物。蜚卿所说,也未见下落处。"直卿曰:"恐作内外分说,如中庸所谓'大德敦化,小德川流'。"曰:"也不必说得恁地高。这只是'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则其独自谨。"○"乾固是健,然硬要他健也不得。譬如不健底人,只有许多精力,如何强得?"○"乾从知处说,坤从守处说。生知者是合下便见得透,忠信便是他,更无使之忠信者。"○"大凡人学,须是见到自住不得处,方有功。所以圣人说得恁地宽,须是人自去里面寻之,须是知得,方能忠信。'诚之者,人之道。'看'诚之'字,全只似固执意思。然下文必先说择善,而后可固执也。"〔伯羽〕
问:"'忠信进德,修辞立诚,乾道也;"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坤道也。"修辞恐是颜子'非礼勿言'之类。敬义是确守贞一,如'仲弓问仁'之类。修省言辞等处,是刚健进前,一刀两断功夫,故属乎阳,而曰乾道。敬义夹持,是退步收敛,确实静定工夫,故曰坤道。不知可作如此看否?"曰:"如此看得极是。"又问:"程子又云:'修省言辞,乃是体当自家"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实事。'恐此所谓乾道坤道处,亦不可作两事看?"曰:"固皆是修己上事。但若分言,则须如此分别。大抵看道理,要看得他分合各有著落,方是仔细。"〔铢〕
问"君子进德修业"。曰:"乾卦连致知、格物、诚意、正心都说了。坤卦只是说持守。坤卦是个无头物事,只有后面一节,只是一个持守柔顺贞固而已,事事都不能为首,只是循规蹈矩,依而行之。乾父坤母,意思可见。乾如创业之君,坤如守成之君。乾如萧何,坤如曹参。所以'坤元亨,利牝马之贞',都是说个顺底道理。"又云:"'先迷后得',先迷者,无首也,前面一项事他都迷不晓,只知顺从而已。后获者,迷於先而获於后也。乾则'不言所利',坤则'利牝马之贞',每每不同。所以康节云:'乾无十,坤无一。'乾至九而止,奇数也;坤数偶,无奇数也。"用之云:"'乾无十'者,有坤以承之;'坤无一'者,有乾以首之。"曰:"然。"〔僩〕
"坤只说得持守一边事。如乾九三言'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便连致知、持守都说了。坤从首至尾皆去却一个头,如云'后得主而有常','或从王事,无成有终',皆是无头。"文蔚曰:"此见圣人贤人之分不同处。"曰:"然。"〔文蔚〕
用之问:"忠信进德,有刚健不已底意思,所以属乾道。敬义是持守底意思,所以属之坤道。"曰:"乾道更多得上面半截,坤只是后面半截。忠信进德,前面更有一段工夫也。"〔子蒙〕
伊川说"内积忠信","积"字说得好。某"实其善"之说虽密,不似"积"字见得积在此而未见於事之意。〔学履〕
"内积忠信",一言一动,必忠必信,是积也。"知至至之",全在"知"字;"知终终之",在著力守之。〔贺孙〕
伊川解"修辞立诚"作"择言笃志",说得来宽。不如明道说云:"修其言辞,正为立己之诚意。"乃是体当自家"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实事。〔学履〕
明道论"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说得来洞洞流转。若伊川以"笃志"解"立其诚",则缓了。〔高〕
"择言"是"修辞","笃志"是"立诚"。大率进德修业,只是一事,进德是就心上说,修业是就事上说。〔道夫〕
问:"'内积忠信',是诚之於内;'择言笃志',是诚之於外否?"曰:"'内积忠信'是实心,'择言笃志'是实事。"又问:"'知至至之'是致知,'知终终之'是力行,固是如此。然细思,恐知至与知终属致知,至之、终之属力行,二者自相兼带。"曰:"程子云'知至至之'主知,'知终终之'主行。然某却疑似亦不必如此说。只将'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说,自得。盖无一念之不诚,所以进其德也。德谓之'进',则是见得许多,又进许多。无一言之不实,所以居其业也。业谓之'居',便是知之至此,又有以居之也。"〔道夫〕
"内积忠信,所以进德也;择言笃志,所以居业也。"择言便是修省言辞,笃志便是立诚。"知至至之",便是知得进前去。又曰:"'知至'便是真实知得'如恶恶臭,如好好色'。'至之'便是真个求到'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之地。'知终'便是知得进到这处了;如何保守得,便终保守取,便是'终之'。如'修辞立其诚',便是'知终终之'。'可与几',是未到那里,先见得个事几,便是见得到那里。'可与存义',便是守得个物事在。一个是进,一个是居。进,如'日知其所亡',只管进前去;居,如'月无忘其所能',只管日日恁地做。"〔贺孙〕
问:"本义云:'忠信,主於心者,无一念之不实。'既无不实,则是成德,恐非进德之事。"曰:"'忠信所以进德。'忠信者,无一毫之不实。若有一毫之不实,如捕风捉影,更无下工处,德何由进。须是表里皆实,无一毫之伪,然后有以为进德之地,德方日新矣。"又问:"'修辞'云,'无一言之不实',此易晓。'居业'如何实?"曰:"日日如此行,从生至死,常如此用工夫,无顷刻不相似。"池录云:"本义说见於事者。"又曰:"'知崇礼卑',亦是此意。'知崇',进德之事也;'礼卑',居业之事也。"池录云:"进谓日见其新,居谓常而不厌。"〔僩〕
问:"文言六爻,皆以圣人明之,有隐显而无浅深。但九三一爻,又似说学者事。岂圣人亦有待於学邪?所谓'忠信进德,修辞立诚',在圣人分上如何?"曰:"圣人亦是如此进德,亦是如此居业。只是在学者则勉强而行之,在圣人则自然安而行之。知至知终,亦然。"又问:"如'庸言之信,庸行之谨',在圣人则自然如此,为'盛德之至';'闭邪存其诚',在圣人则为'无斁亦保',是此意否?"曰:"谨信存诚,是里面工夫,无迹;忠信进德,修辞居业,是外面事,微有迹在。圣人分位,皆做得自别。"〔铢〕
蜚卿举圣贤所说忠信处,以求其同异。曰:"公所举许多忠信,只是一个,但地头不同。"直卿问:"乾之'忠信'与他处所谓'忠信',正犹夫子之'忠恕',与子思所谓'违道不远'之'忠恕'相似。"曰:"不然。此非有等级,但地头各别耳。正如伊川所谓'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也'。不欺也是诚,但是次於无妄耳。"先生复问:"昨所说如何?"曰:"先生昨举'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说'忠信所以进德'。"曰:"只是如此,何不以此思之?適所举忠信,只是对人言之者。乾之忠信,是专在己上言之者。乾卦分明是先见得这个透彻,便一直做将去,如'忠信所以进德',至'可与存义',也都是径前做去,有勇猛严厉、斩截刚果之意。须是见得,方能恁地。又如'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亦是这般刚决意思。所以生知者,分明是合下便见得透,故其健自然如此,更著力不得。坤卦则未到这地位,'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未免紧帖把捉,有持守底意,不似乾卦见得来透彻。"道夫问:"易传云:'内积忠信,所以进德也。''积'字又也似用力,如何?"曰:"正是用力,不用力如何得!乾卦虽如此,亦是言学。但乾是先知得透,故勇猛严厉,其进莫之能御。"履之问:"易之'忠信',莫只是实理?"曰:"此说实理未得,只是实心。有实心,则进德自无穷已。"又曰:"实心便是学者之关中河内,必先有此,而后可以有为。若无此,则若存若亡而已,乌能有得乎?'有诸己之谓信',意正谓此。"又曰:"程子谓:'一心之中如有两人焉:将为善,有恶以间之;为不善,又有愧耻之心。此正交战之验。'程子此语,正是言意不诚,心不实处。大凡意不诚,分明是吾之贼。我要上,他牵下来;我要前,他拖教去后。此最学者所宜察。"〔道夫〕
问"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诚所以居业"。曰:"这'忠信'二字,正是中庸之'反诸身而诚',孟子之'反身而诚'样'诚'字。是知得真实了,知得决然是如此,更攧扑不碎了,只欠下手去做。'忠信'是知得到那真实极至处,'修辞立诚'是做到真实极至处。若不是真实知得,进个甚么?前头黑淬淬地,如何地进得去?既知得,若不真实去做,那个道理也只悬空在这里,无个安泊处;所谓'忠信',也只是虚底道理而已。这里极难说,须是合中庸'反诸身而诚'与孟子'反身而诚'诸处看。旧又见先生说:"孟子'有诸己之谓信',亦是易中所谓'忠信',非'主忠信'之'忠信'也。"若看不透,且休,待他时看。而今正是这'忠信所以进德'一节看未得,所以那'修辞立诚'一段也看未得。"又问:"所以只说'修辞'者,只是工夫之一件否?"曰:"言是行之表,凡人所行者无不发出来,也是一件大事。"又曰:"'忠信'是始,'修辞立诚'是终。'知至至之'是忠信进德之事,'知终终之'是居业之事。"问:"'至之'是已至其处否?"曰:"未在。是知得那至处,方有个向望处,正要行进去。'知终终之'是已至其处,终之而不去。"又问:"'忠信所以进德',至'居业也',可以做圣人事否?"曰:"不可。所以进德,正是做工夫处。圣人则不消说忠信了,只说得至诚。"问:"如此则皆是学者事?"曰:"然。这里大概都是学者事。"问:"顷见某人言,乾卦是圣人事,坤卦是贤人事,不知是否?"曰:"某不见得如此,便是这物事劳攘。如说他是圣人事,又有说学者处。如初九云'潜龙勿用,子曰'云云,也可以做圣人事。九二曰云云,也可以做圣人说。及至九三,便说得劳攘,只做得学者事矣。"问:"内卦以德、学言,外卦以时、位言,此却定。"曰:"然。"〔僩〕
问:"'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疑忠信是指言行发於外者而言,如'为人谋而不忠,与朋友交而不信',皆是发见於外者,如何却言'进德'?'修辞立诚'与忠信果何异?又指为'居业',何也?"曰:"忠信是心中朴实头见得道理如此,故其德日进而不已,犹孟子所谓'有诸己'者是也,故指进德而言。'修辞立诚',却是就言语上说。"又问:"'立诚'不就制行上说,而特指'修辞',何也?"曰:"人不诚处,多在言语上。"〔柄〕
"君子进德"至"存义也"。忠信,犹言实其善之谓,非"主忠信"、"与朋友交而有信"之"忠信"。能实其为善之意,自是住不得,德不期进而自进,犹饥之欲食,自是不可已。进德则所知所行,自进而不已;居业则只在此住了不去。只看"进"字、"居"字可见。进者,日新而不已;居者,一定而不易。"忠信进德,修辞立诚居业",工夫之条件也;"知至至之可与几,知终终之可与存义",工夫之功程也。此一段,只是说"终日乾乾"而已。〔学履〕
敬之问:"'忠信'至'存义也',上面'忠信'与'修辞立诚',未是工夫,到下面方是工夫否?"曰:"'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如何未是工夫?只上面'忠信'与'修辞立诚',便是材料;下面'知至,知终',惟有实了,方会如此。大抵以忠信为本。忠信只是实,若无实,如何会进。如播种相似,须是实有种子下在泥中,方会日日见发生。若把个空壳下在里面,如何会发生。即是空道理,须是实见得。若徒将耳听过,将口说过,济甚事?忠信所以为实者,且如孝,须实是孝,方始那孝之德一日进一日;如弟,须实是弟,方始那弟之德一日进一日。若不实,却自无根了,如何会进。今日觉见恁地去,明日便渐能熟。明日方见有一二分,后日便见有三四分,意思自然觉得不同。'立其诚',诚依旧便是上面忠信。'修辞'是言语照管得到,那里面亦须照管得到。'居业'是常常如此,不少间断。德是得之於心,业是见之於事。'进德'是自觉得意思日强似一日,日振作似一日,不是外面事,只是自见得意思不同。业是德之事也,德则欲日进,业要终始不易,居是存而不失之意。'可与几'是见得前面个道理,便能日进向前去。'存义'是守这个义,只是这个道理,常常存在这里,'可'是心肯意肯之义。譬如昨日是无奈何勉强去为善,今日是心肯意肯要去为善。"〔贺孙〕
问"忠信进德"一段。曰:"'忠信'是心中所发,真见得道理如此,'如恶恶臭、好好色'一般。'修辞立诚'是就事上说,欲无一言之不实也。"问:"修辞也是举一端而言否?"曰:"言者行之表,故就言上说。"又云:"'知至至之'是属'忠信进德'上说,盖真见得这道理,遂求以至之。'知终终之'是属'修辞立诚'上说,盖事是已行到那地头了,遂守之而不失。"又云:"'忠信进德'是见个'修辞立诚'底道理,'修辞立诚'是行个'忠信进德'底道理。"〔学履〕
问"忠信所以进德"。曰:"'忠信',某尝说是'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是决定彻底恁地,这便会进。人之所以一脚进前,一脚退后,只是不曾真实做,如何得进。'知至至之'是见得恁地,一向做去,故'可与几'。'忠信进德'与'知至至之,可与几也',这几句都是去底字;'修辞立诚'与'知终终之,可与存义',都是住底字。'进德'是'日日新','居业'是日日如此。"又云:"'进德'是营度方架这屋相似,'居业'是据见成底屋而居之。'忠信'二字与别处说不同。"因举"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示士卒必死,无还心","如此方会厮杀。忠信便是有这心,如此方会进德"。〔夔孙〕
问"忠信所以进德"一段。曰:"这'忠信'如'反身而诚','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恁地底地位,是主学者而言。在圣人则为至诚,忠信不足以言之也。忠信是真个见得这道理决然是如此,既见得如此,便有个进处。不然,则黑淬淬地,进个甚么!此其所以进德。'修辞立诚'便是真个做得,如此去做,所以曰:'居业'。然而'忠信'便是见得'修辞立诚'底许多道理,'修辞立诚'便是居那'忠信'底许多道理。盖是见得分明,方有个进处,若不曾见得,则从何处进?分明黑淬淬地,进个甚么?然见得个道理是如此,却不去做,便是空见得,如不曾见相似。'知至至之'如'忠信进德'底意思,盖是见得在那里,如望见在那里相似,便要到那里,所以曰'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如'修辞立诚'底意思,盖已是在这里做,决要做到那里,所以曰'可与存义'。若只见得不去行时,也如何存得许多道理?惟是见得而又能行,方可以存义也。"又问:"'知至至之,知终终之',恐是大率立个期限如此。"曰:"这只是个始终。"〔焘〕
符问"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曰:"'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方说'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知至'是知得到至处,'至之'谓意思也随他到那处,这里便可与理会几微处。'知终'是知得到终处,'终之'谓意思也随他到那里,这里便可与存义。'存'谓存主,今日也存主在这里,明日也存主在这里。"〔贺孙〕
"知至至之",知谓进德者也;"知终终之",此知谓居业者也。进德者,"日日新,又日新",进进而不已也;居业者,日日守定在此也。然必内有忠信,方能修辞,心不在时,如何修得?於乾言"忠信"者,有健而无息之意;於坤言"敬"者,有顺而有常之意。〔祖道〕
"知至"虽未做到那里,然已知道业可居,心心念念做将去。"修辞立其诚"以终他,终便是居了。"进德"、"知至"、"可与几"是一类事。这般处说得精,便与那"崇德广业"、"知崇礼卑"一般。若是那"始条理、终条理"底,说得粗。〔渊〕
"知至至之",主在"至"上;"知终终之",主在"终"上。至是要到那处而未到之辞。如去长安,未到长安,却先知道长安在那里,从后行去,这便是进德之事。进德是要日新又新,只管要进去,便是要至之,故说道"可与几"。未做到那里,先知得如此,所以说"可与几"。"进"字贴著那"几"字,"至"字又贴著那"进"字,"终"则只是要守。业只是这业,今日如此,明日又如此,所以下个"居"字。壮祖录云:"'知终终之',是居业意。'修辞立其诚',今日也只做此事,明日也只做此事,更无住底意,故曰'可与存义'也。""终"者只这里终,"居"字贴著那"存"字,"终"字又贴著那"居"字。德是心上说,义是那业上底道理。〔渊〕
用之问"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曰:"上'至'字是至处,下'至"字是到那至处。'知终'是终处,'终之'是终之而不去,盖求必终於是,而守之不去也。先知为几,如人欲往长安,虽未到长安,然已知长安之所在,所谓'可与几也'。若已到彼,则不谓之'几'。几者先知之谓也,存者守而勿失。既知得个道理如此,则坚守之而勿失,所谓'可与存义也'。"〔僩〕
林问:"'知至'与'知终','终'字'至'字,其义相近,如何?"曰:"这处人都作两段滚将去,所以难得分晓。'知至'与'至之','知终'与'终之',分作四截说。'知至'是知得到处,'知终'是终其到处。'至之'是须著行去到那处,'终之'是定要守到那处。上两个'知'字却一般。"举遗书所谓"'知至至之',主知也;'知终终之',主终也","均一知也,上却主知,下却主终。要得守,故如此"。〔宇〕
"知至至之。""知至"则"知"字是轻,"至"字是到那处。"至之"则"至"字是实,"之"字是虚。如知得要到临安,是"知至",须是行到那里,方是"至之"。大学"知至","知"字重,"至"字轻。〔贺孙〕
"知至"是要知所至之地,"至之"便是至那地头了。"知终"是知得合如此,"终之"便须下终底工夫。"几"字是知之初,方是见得事几,便须是至之。"存义"是守得定,方存得这义。〔砺〕
"知至至之",知其可至而行至之也;"知终终之",知其可住而止之。〔祖道〕
问:"'"知至至之"致知也;"知终终之"力行也。'虽是如此,知至、知终皆致知事,至之、终之皆力行事。然'知至至之'主於知,故'可与几';'知终终之'主於行,故'可与存义',如何?"曰:"'知至至之'者,言此心所知者,心真个到那所知田地;虽行未到,而心已到,故其精微几密一齐在此,故曰'可与几'。'知终终之'者,既知到极处,便力行进到极处;此真实见於行事,故天下义理都无走失,故曰'可与存义'。所谓知者,不似今人略知得而已,其所知处,此心真个一一到那上也。'知至至之',进德之事。以知得端的如此,此心自实。从此实处去,便是做进德处也。"〔铢〕
"可与几,可与存义",是旁人说,如"可与立,可与权"之"可与"同。砺。
"可与存义也","存"字似不甚贴"义"字,然亦且作"存"字看,所以伊川云:"守之在后。"〔端蒙〕
乾忠信进德,修省言辞立诚,是终身事。"知至"以下是节次,"知终终之",用力处也。坤"直方大"是"浩然"。"不习无不利","不疑其所行",乃是"不动心"。〔方〕
体无刚柔,位有贵贱。因他这贵贱之位随紧慢说,有那难处,有那易处。九三处一卦之尽,所以说得如此。九二位正中,便不恁地。〔渊〕
问:"乾卦内卦以德学言,外卦以时位言否?"曰:"此正说文言六段,盖虽言德学,而时位亦在其中,非德学何以处时位?此是'子曰'以下分说,其后却错杂说了。"〔僩〕
"上下无常非为邪,进退无恒非离群",是不如此,只要得及时。又云:"如此说也好。"〔渊〕
"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者,进德修业,九三已备,此则欲其及时以进耳。〔铢〕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文言分明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他分明是以圣人为龙,以作言飞,以万物睹解"利见大人",只是言天下利见夫大德之君也。今人却别做一说,恐非圣人本意。〔道夫〕
天下所患无君,不患无臣。有是君,必有是臣。虽使而今无,少间也必有出来。"云从龙,风从虎",只怕不是真个龙虎。若是真龙虎,必生风致云也。〔僩〕
看来大人只是这大人,无不同处。伊川之病在那二五相见处,卦画如何会有相见之理!只是说人占得这爻,利於见大人。"万物睹"之"睹",便是"见"字。且如学聚、问辨说个君德,前一处也说君德。盖说道虽非君位而有君德。下面说许多大人者,言所以为大人者如此。今却说二五相见,却揍不著他这语脉。且如"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只是说先时不好,后来却好,西南便合著,东北便合不著。岂是说卦爻?只是说占底人。常观解易底,惟是东坡会做文字了,都揍著他语脉。如"涣其群,元吉"。诸家皆云涣散了,却成群,都不成语句。唯东坡说道,涣散他小小群,聚合成一大群。如那天下混一之际,破散他小群成一大群,如此方成文理。〔渊〕
问:"乾皆圣人事,坤皆贤人事否?"曰:"怕也恁地杀断说不得。如乾初九,似说圣人矣,九二学聚、问辨,则又不然。上九又说'贤人在下位',则又指五为贤矣。看来圣人不恁地死杀说,只逐义随事说道理而已。"
味道问:"圣人於文言,只把做道理说?"曰:"有此气,便有此理。"又问:"文言反覆说,如何?"曰:"如言'潜龙勿用,阳在下也',又,'潜龙勿用,下也',只是一意重叠说。伊川作两意,未稳也。"〔植〕
问"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曰:"九是天德,健中便自有顺,用之则天下治。如下文'及见天则',则,便是天德。与上文'见群龙无首',又别作一样看。"〔砺〕
"乾元者始而亨"一段,"始而亨"是生出去,"利贞"是收敛聚,方见性情。所以言"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砺〕
"元亨"是大通,"利贞"是收敛性情。〔道夫〕
问:"一阳动於下,乃天地生物之心,如何利贞处乃为乾之性情?"曰:"元亨者,发见流行之处,利贞乃其本体无所作用之实。性情犹言情状,於其收敛无所作用,方见他情状真实。"〔铢〕
问"利贞者,性情也"。曰:"此只是对'元亨'说,此性情只是意思体质。盖'元亨'是动物,用在外;'利贞'是静,而伏藏於内。"〔〈螢,中"虫改田"〉〕
"利贞者,性情也",是乾元之性情。始而亨时,是乾之发作处,共是一个性情。到那利贞处,一个有一个性情,百穀草木皆有个性情了。元亨方是他开花结子时,到这利贞时,方见得他底性情。就这上看乾之性情,便见得这是那"利贞诚之复"处。〔渊〕
正淳问"利贞者性情"。曰:"此是与元亨相对说。性情如言本体。人杰录云:"性情犹情性,是说本体。"元亨是发用处,利贞是收敛归本体处。体却在下,用却在上。盖春便生,夏便长茂条达,秋便有个收敛撮聚意思,直到冬方成。"问"复见天地心"。曰:"天地之心,别无可做,'大德曰生',只是生物而已。谓如一树,春荣夏敷,至秋乃实,至冬乃成。虽曰成实,若未经冬,便种不成。直是受得气足,便是将欲相离之时,却将千实来种,便成千树,如'硕果不食'是也。方其自小而大,各有生意。到冬时,疑若树无生意矣,不知却自收敛在下,每实各具生理,更见生生不穷之意。这个道理直是自然,全不是安排得。只是圣人便窥见机缄,发明出来。伊川易传解四德,便只就物上说:'元者万物之始,亨者万物之长,利者万物之遂,贞者万物之成。'解得'遂'字最好。通书曰:'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通即发用,复即本体也。"〔〈螢,中"虫改田"〉〕人杰录少异。
"不言所利",是说得不似坤卦"利牝马之贞",但说利贞而已。〔渊〕
"不言所利",明道说云:"不有其功,常久而不已者乾也。"此语说得好。〔渊〕
问:"乾'不言所利',程易谓'无所不利',故不言利,如何?"曰:"是也。乾则无所不利,坤只'利牝马之贞',则有利不利矣。"〔铢〕
"'大哉乾乎!'阳气方流行,固已包了全体,阴便在里了,所以说'刚健中正'。然不可道这里却夹杂些阴柔,所以却说'纯粹精'。"〔渊〕
"刚健中正,纯粹精也。"观其文势,只是言此四者又纯粹而精耳。程易作六德解,未安。〔铢〕
问:"乾'刚健中正',或谓乾刚无柔,不得言中正。先生尝言:'天地之间,本一气之流行而有动静耳。以其流行之统体而言,则但谓之"乾"而无所不包。以动静分之,然后有阴阳刚柔之别。'所谓'流行之统体',指乾道而言耶?"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只乾便是气之统体,物之所资始,物之所正性命,岂非无所不包?但自其气之动而言,则为阳;自其气之静而言,则为阴。所以阳常兼阴,阴不得兼阳,阳大阴小,阴必附阳,皆是此意也。"〔铢〕
"刚健中正",为其嫌於不中正,所以说个"中正"。阳刚自是全体,岂得不中正!这个因近日赵善誉者著一件物事说道,只乾坤二卦便偏了。乾只是刚底一边,坤只是柔底一边。某说与他道:"圣人做一部易,如何却将两个偏底物事放在疋头?如何不讨个混沦底放在那里?"注中便是破他说。〔渊〕
德者,行之本。"君子以成德为行",言德,则行在其中矣。〔道夫〕
问:"'行而未成',如何?"曰:"只是事业未就。"又问:"乾六爻皆圣人事,安得有未成?伊川云'未成是未著',莫是如此否?"曰:"虽是圣人,毕竟初九行而未成。"问:"此只论事业,不论德否?"曰:"不消如此费力。且如伊尹居有莘之时,便是'行而未成'。"文。
"学聚、问辨",圣人说得宽。这个便是下面所谓"君德"。两处说君德,皆如此。〔渊〕
乾之九三,以过刚不中而处危地,当"终日乾乾,夕惕若",则"虽危无咎矣"。圣人正意只是如此。若旁通之,则所谓"对越在天"等说,皆可通。大抵易之卦爻,上自天子,下至庶人,皆有用处。若谓乾之九三君德已著,为危疑之地,则只做得舜禹事使。〔人杰〕
问:"'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圣人与天为一,安有先后之殊?"曰:"只是圣人意要如此,天便顺从,先后相应,不差毫釐也。"因说:"人常云,如鸡覆子,啐啄同时,不知是如此否?"时举云:"家间养鸡,时举为儿童日,候其雏之出,见他母初未尝啄。盖气数才足,便自横迸裂开。有时见其出之不利,因用手略助之,则其子下来便不长进,以此见得这里一毫人力有不能与。"先生笑而然之。〔时举〕
又问:"'天,专言之则道也。'又曰:'天地者,道也。'不知天地即道耶?抑天地是形,所以为天地乃道耶?"曰:"伊川此句,某未敢道是。天地只以形言。'先天而天弗违',如'礼虽先王未之有,而可以义起'之类。虽天之所未为,而吾意之所为自与道契,天亦不能违也。'后天而奉天时',如'天叙有典,天秩有礼'之类。虽天之所已为,而理之所在,吾亦奉而行之耳。盖大人无私,以道为体。此一节只是释大人之德。其曰'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将天地对日月鬼神说,便只是指形而下者言。"〔铢〕(淳录:"问:'程子曰:"天,专言之则道也,天且弗违是也。"又曰:"天地者,道也。"此语何谓?'曰:'程子此语,某亦未敢以为然。"天且弗违",此只是上文。'曰:'"知性则知天",此"天"便是"专言之则道"者否?'曰:'是。'")
问:"胡文定公云:'舜"先天而天弗违","志壹则动气也"。孔子"后天而奉天时","气壹则动志也"。'如何?"先生曰:"'先天而弗违'者,舜先作韶乐而凤凰来仪;'后天而奉天时'者,孔子因获麟而作春秋。'志壹动气,气壹动志',皆借孟子之言,形容天地感格之意。"〔谟〕
乾卦有两个"其惟圣人乎",王肃本却以一个做"愚人",此必其自改得恁地乱道。如中庸,王肃作"小人反中庸",这却又改得是。〔贺孙〕
◎坤
"主利",不是谓坤主利万物,是占者主利。〔砥〕
"利牝马之贞",言利於柔顺之正,而不利於刚健之正。利是个虚字。"西南得朋",固是好了;"东北丧朋",亦自不妨为有庆。坤比乾,都是折一半用底。〔渊〕
"利牝马之贞",本无四德底意,彖中方有之。彖中说四德自不分晓。前数说"元亨"处,却说得分明,后面几句无理会。"牝马地类,行地无疆",便是那"柔顺利贞,君子攸行"。本连下面,缘他趁押韵后,故说在此。这般底,难十分理会。"先迷失道",却分晓,只是说坤道。池本无"先迷"至此十二字。"先迷后得,东北西南",大概是阴减池本有"为"字。阳一半。就前后言,没了前一截;就四方言,没了东北一截。阳却是全体安贞之吉,他这分段只到这里。若更妄作以求全时,便凶了。在人亦当如此。伊川说"东北丧朋"处,但不知这处添得许多字否?此是用王辅嗣说。
又论坤卦"利牝马之贞",曰:"乾卦'元亨利贞',便都好;到坤只一半好。全好,故云'利永贞';一半好,故云'利牝马之贞',即是亦有不利者。只'西南得朋,东北丧朋',虽伊川亦解做不好。殊不知'西南得朋'乃以类行,岂是不好!至於东北,是坤卦到西南则好,到东北实是丧朋,亦非是凶。只是自然不容不丧朋,虽然丧朋,却终有庆耳。"西南得地,与类行,自是好。东北不得地,自然丧朋。然其终亦如此等说,恐难依旧说。〔〈螢,中"虫改田"〉〕
"牝马之贞",伊川只为泥那四德,所以如此说不通。〔渊〕
问:"牝马取其柔顺健行之象。坤顺而言健,何也?"曰:"守得这柔顺,亦坚确,故有健象。柔顺而不坚确,则不足以配乾矣。"问:"'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如何?"曰:"'柔顺利贞',坤之德也。君子而能柔顺坚正,则其所行虽先迷而后得,虽'东北丧朋',反之西南,则得朋而有庆。盖阳大阴小,阳得兼阴,阴不得兼阳。坤德常只得乾之半,故常减於乾之半也。"
问:"'君子有攸往',何也?"曰:"此是虚句,意在下句。伊川只见彖传辞押韵,有'柔顺利贞,君子攸行'之语,遂解云:'君子所行,柔顺而利且贞。'恐非也。盖言君子有所往,'先迷后得主利'也。"问"东北丧朋,西南得朋"。曰:"阴不比阳,阴只理会得一半,不似阳兼得阴,故无所不利。阴半用,故得於西南,丧於东北。'先迷后得'亦然。自王辅嗣以下,皆不知此,多错解了!"〔铢〕
乾主义,坤便主利。占得这卦,便主利这事。不是坤道主利万物,乃是此卦占得时,主有利。〔渊〕
"阴体柔躁",只为他柔,所以躁,刚便不躁。躁是那欲动而不得动之意,刚则便动矣。柔躁不能自守,所以说"安贞吉"。〔渊〕
资乾以始,便资坤以生,不争得霎时间。乾底亨时,坤底亦亨。生是生物,池本云:"坤之所生。"即乾之所始者。〔渊〕
徐焕云:"天之行健,一息不停。而坤不能顺动以应其行,则造化生生之功,或几乎息矣!"此语亦无病。万物资乾以始而有气,资坤以生而有形。气至而生,生即坤元,徐说亦通。〔渊〕
"未有乾行而坤止",此说是。且如乾施物,坤不应,则不能生物。既会生物,便是动。若不是他健后,如何配乾,只是健得来顺。〔渊〕
东北非阴之位。阴柔至此,既丧其朋,自立脚不得,必须归本位,故终有庆。又曰:"牝是柔顺,故先迷而丧朋。然马健行,却后得而有庆。牝马不可分为二,今姑分以见其义。"〔砺〕
"'东北丧朋,乃终有庆。'既言'终有庆',则有庆不在今矣。为他是个柔顺底物,东北阳方,非他所安之地。如慢水中鱼,去急水中不得,自是丧朋。丧朋於东北,则必反於西南,是终有庆也。正如'先迷后得',为他柔顺,故先迷;柔顺而不失乎健,故后得,所以卦下言'利牝马之贞'。丧朋先迷,便是牝;有庆后得,便是马。将'牝马'字分开,却形容得这意思。"文蔚曰:"大抵柔顺中正底人,做越常过分底事不得。只是循常守分时,又却自做得他底事。"曰:"是如此。"〔文蔚〕
问:"坤言'地势',犹乾言'天行'。'天行健',犹言'地势顺'。然大象,乾不言'乾'而言'健',坤不言'顺'而言'坤',说者虽多,究竟如何?"曰:"此不必论,只是当时下字时偶有不同。必欲求说,则穿凿,却反晦了当理会底。"问:"'地势'犹言高下相因之势,以其顺且厚否?"曰:"高下相因只是顺,若厚,又是一个道理。然惟其厚,所以上下只管相因去,只见得他顺。若是薄底物,高下只管相因,则侧陷了,不能如此之无穷矣。惟其高下相因无穷,所以为至顺也。君子体之,惟至厚为能载物。天行甚健,故君子法之以自强不息;地势至顺,故君子体之以厚德载物。"〔铢〕
地之势常有顺底道理,且如这个平地,前面便有坡纮处,突然起底,也自顺。〔渊〕
阴爻称六,与程传之说大不同。这只就四象看,便见得分晓。阴阳一段只说通例,此两物相无不得。且如天晴几日后,无雨便不得。十二个月,六月是阴,六月是阳。一日中,阳是昼,阴是夜。〔渊〕
坤六爻虽有重轻,大概皆是持守、收敛、畏谨底意。〔砺〕
问:"履霜坚冰,何以不著占辞?"曰:"此自分晓。占著目前未见有害,却有未萌之祸,所宜戒谨。"〔砺〕
问"履霜坚冰至"。曰:"阴阳者,造化之本,所不能无,但有淑慝之分。盖阳淑而阴慝,阳好而阴不好也。犹有昼必有夜,有暑必有寒,有春夏必有秋冬。人有少必有老,其消长有常,人亦不能损益也。但圣人参天地,赞化育,於此必有道。故观'履霜坚冰至'之象,必有谨微之意,所以扶阳而抑阴也。"〔铢〕
"直方大",是他阴爻居阴位,无如此之纯粹。爻辞云"直方大"者,言占者"直方大",则"不习无不利",却不是说坤德直方大也。且如"元亨利贞",象里面说底,且随他说做一个事;后面说底四事,又侭随他说去。如某之说爻,无许多劳攘。〔渊〕
问:"坤之道'直方大',六二纯正,能得此以为德否?"曰:"不可说坤先有是道,而后六二得之以为德。坤是何物?六二是何物?毕竟只是一个坤。只因这一爻中正,便见得'直方大'如此。"〔学履〕
六二不当说正,要说也说得行,不若除了。〔渊〕
问:"坤六二,圣人取象,何故说得恁地大?都与坤德不相似。"曰:"如何见得不相似?"曰:"以阴阳反对观之,'直方大'者,皆非阴之属也。"曰:"坤六爻中,只此一爻最重。六五虽居尊位,然却是以阴居阳。六二以阴居阴,而又居下卦,所以如此。"问:"坤之顺,恐似此处顺,只是顺理,不是'柔顺'之'顺'。"曰:"也是柔顺,只是他都有力。'乾行健',固是有力。坤虽柔顺,亦是决然恁地。顺,不是柔弱放倒了,所以圣人亦说:'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榦〕
问:"六四'括囊',注云:'六四重阴不中,故其象占如此。''重阴不中',何以见其有括囊之象?"曰:"阴而又阴,其结塞不开,即为括囊矣。"又问:"占者必当括囊则无咎,何也?"曰:"当'天地闭,贤人隐'之时,若非括囊,则有咎矣。"〔榦〕
"坤六四爻,不止言大臣事。凡得此爻,在位者便当去,未仕者便当隐。"伯丰因问比干事。曰"此又别是一义,虽凶无咎。"〔〈螢,中"虫改田"〉〕
问:"坤二五皆中爻。二是就尽得地道上说,五是就著见於文章事业上说否?"曰:"不可说尽得地道,他便是坤道也。二在下,方是就工夫上说。文言云'不疑其所行',是也。五得尊位,则是就他成就处说,所以云:'美在其中,而畅於四支,发於事业,美之至也!'"〔学履〕
"黄裳元吉",不过是在上之人能以柔顺之道。黄,中色,裳是下体之服。能似这个,则无不吉。〔渊〕
"黄裳元吉",这是那居中处下之道。乾之九五,自是刚健底道理。坤之六五,自是柔顺底道理。各随他阴阳,自有一个道理。其为九六不同,所以在那五处亦不同。这个五之柔顺,从那六里来。〔渊〕
问:"'黄裳元吉',伊川解作圣人示戒,并举女娲武后之事。今考本爻无此象,这又是象外立教之意否?"曰:"不晓这意。若伊川要立议论教人,可向别处说,不可硬配在易上说。此爻何曾有这义!都是硬入这意,所以说得絮了。"因举云:"邵溥谓伊川因宣仁垂帘事,有怨母后之意,故此爻义特为他发。固是他后生妄测度前辈,然亦因此说而后发也。"〔学履〕
问:"坤上六,阴极盛而与阳战,爻中乃不言凶。且乾之上九犹言'有悔',此却不言,何耶?"曰:"战而至於俱伤,'其血玄黄',不言而凶可知矣。"〔时举〕
子耕问"龙战于野"。曰:"乾无对,只是一个物事,至阴则有对待。大抵阴常亏於阳。"〔人杰〕
问:"乾上九只言'亢',坤上六却言'战',何也?"曰:"乾无对待,只有乾而已,故不言坤。坤则不可无乾。阴体不足,常亏欠,若无乾,便没上截。大抵阴阳二物,本别无阴,只阳尽处便是阴。"〔〈螢,中"虫改田"〉〕
问:"如乾初九,'潜龙'是象,'勿用'是占辞;坤六五,'黄裳'是象,'元吉'是占辞,甚分明。至若坤初六'履霜坚冰至';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皆是举象,而占意已见於象中。此又别是一例,如何?"曰:"象占例不一。有占意只见於象中者,亦自可见。如乾初九,坤六四,此至分明易见者。如'直方大',惟直方故能大,所谓'敬义立而德不孤'。六二有'直方大'之象,占者有此德而得此爻,则'不习而无不利矣',言不待学习,而无不利也。故谓'直方大'为象,'不习无不利'为占辞,亦可。然'直方',故能大,故'不习无不利'。象既如此,占者亦不离此意矣。六三阴居阳位,本是阴带些阳,故为含章之象,又贞以守,则为阴象矣。'或从王事'者,以居下卦之象,不终含藏,故有或时出从王事之象。'无成有终'者,不居其成而能有终也。在人臣用之,则为不居其成而能有终之象;在占者用之,则为始进无成,而能有终也,此亦占意已见於象中者。六四'重阴不中',故有括囊之象。'无咎无誉',亦是象中已见占意。"因问程易云:"六四近君而不得於君,为'上下间隔之时',与'重阴不中',二说如何?"曰:"只是'重阴不中',故当谨密如此。"〔铢〕
"用六永贞,以大终也。"阳为大,阴为小,如大过小饼之类,皆是以阴阳而言。坤六爻皆阴,其始本小,到此阴皆变为阳矣。所谓"以大终也",言始小而终大也。〔文蔚〕
"坤至柔,而动也刚。"坤只是承天,如一气之施,坤则尽能发生承载,非刚安能如此?〔僩〕
问:"'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程传云:"坤道至柔而动则刚,坤体至静而德则方。'柔与刚相反,静与方疑相似?"曰:"静无形,方有体。方谓生物有常,言其德方正一定,确然不易,而生物有常也。静言其体,则不可得见;方言其德,则是其著也。"〔铢〕
阴阳皆自微至著,不是阴便积著,阳便合下具足。此处亦不说这个意。"履霜坚冰",只是说从微时便须著慎来,所以说"盖言慎也","由辨之不早辨"。李光祖云:"不早辨他,直到得郎当了,却方辨,刬地激成事来。"此说最好!〔渊〕
"敬以直内"最是紧切工夫。〔贺孙〕
"敬以直内"是持守工夫,"义以方外"是讲学工夫。〔升卿〕
"敬以直内,义以方外。"直,是直上直下,胸中无纤毫委曲;方,是割截方整之意。方,疑是齐。〔德明〕
"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只是此二句。格物致知是"义以方外"。〔夔孙〕
"敬以直内",便能"义以方外",非是别有个义。敬譬如镜,义便是能照底。〔德明〕
敬立而内自直,义形而外自方。若欲以敬要去直内,以义要去方外,即非矣。〔铢〕
问"义形而外方"。曰:"义是心头断事底。心断於内,而外便方正,万物各得其宜。"〔宇〕
先之问"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曰:"说只恁地说,须自去下工夫,方见得是如此。'敬以直内'是无纤毫私意,胸中洞然,彻上彻下,表里如一。'义以方外'是见得是处决定是恁地,不是处决定不恁地,截然方方正正。须是自将去做工夫。圣门学者问一句,圣人答他一句,便领略将去,实是要行得。如今说得侭多,只是不曾就身己做看。某之讲学所以异於科举之文,正是要切己行之。若只恁地说过,依旧不济事。若实是把做工夫,只是'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八个字,一生用之不穷!"〔贺孙〕
问:"'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伊川谓'主一之谓敬,无適之谓一',而不涵义之意,则须於应事接物间无往而不主一,则义亦在其中矣。如此则当明敬中有义,义自敬中出之意方好。"曰:"亦不必如此说。'主一之谓敬',只是心专一,不以他念乱之。每遇事,与至诚专一做去,即是主一之义。但既有敬之名,则须还他'敬'字;既有义之名,则须还他'义'字。二者相济则无失,此乃理也。若必欲骈合谓义自敬中出,则圣人何不只言'敬'字便了?既又言'义'字,则须与寻'义'字意始得。"〔大雅〕
景绍问"敬义"。曰:"敬是立己之本,义是处事截然方正,各得其宜。"道夫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莫是合内外之道否?"曰:"久之则内外自然合。"又问:"'敬以直内'后,便能'义以方外',还是更用就上做工夫?"曰:"虽是如此,也须是先去'敬以直内',然后能'义以方外'。"景绍曰:"敬与诚如何?"曰:"敬是戒慎恐惧之义,诚是实然之理。如实於为善,实於不为恶,便是诚。只如敬,亦有诚与不诚。有人外若谨畏,内实纵弛,这便是不诚於敬。只不诚,便不是这个物。"〔道夫〕
问:"前所说'敬义诚'三者,今思之,'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是个交相养之理;至於诚,则合一矣。"曰:"诚只是实有此理。如实於为敬,实於为义,皆是诚。不诚则是无此,所以中庸谓'不诚无物'。"因问:"旧尝闻有人问'不诚无物',先生答曰:'秉彝不存,谓之无人可也;中和不存,谓之无礼乐可也。'还是先生所言否?"曰:"不记有无此语。只如此说,也却无病。"〔道夫〕
"'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此在坤六二之爻,论六二之德。圣人本意谓人占得此爻,若'直方大',则不习而无不利。夫子遂从而解之,以敬解直,以义解方。又须敬义皆立,然后德不孤,将不孤来解'大'字。然有敬而无义不得,有义而无敬亦不得。只一件,便不可行,便是孤。必大录云:"敬而无义,则做出事来必错了。只义而无敬,则无本,何以为义?皆是孤也。"须是敬义立,方不孤。施之事君则忠於君,事亲则悦於亲,交朋友则信於朋友,皆不待习而无一之不利也。"又问:"方是如何?"曰:"方是处此事皆合宜,截然区处得,如一物四方在面前,截然不可得而移易之意。若是圆时,便转动得。"〔〈螢,中"虫改田"〉〕
坤六二末乃言"不疑所行"。不疑,方可入乾知处。〔方〕
谢选骏指出:“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易传·文言传·坤文言》)有人解释说:才德出众的人做事严肃认真用正当的道理陶冶身心,这个符合正义又能当作常规用于做事。做事严肃认真符合正义的思想确定,这样有德行的人不会违背此原则。——我看在文明上升的年代“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在文明衰落的年代“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招致杀身之祸。”
【卷七十 易六】
◎屯 屯是阴阳未通之时,蹇是流行之中有蹇滞,困则穷矣。〔贺孙〕
"屯'利建侯',此占恐与乾卦'利见大人'同例,亦是占者与爻相为主宾也。"曰:"然。但此亦大概如此,到占得时又看如何。若是自卜为君者得之,则所谓建侯者,乃己也。若是卜立君者得之,则所谓建侯者,乃君也。此又看其所遇如何。缘易本不是个绷定底文字,所以曰'不可为典要'。"问:"占者固如此,恐作易者须有定论?"曰:"也只是看一时间,见得个意思如何耳。"〔榦〕
问:"'刚柔始交而难生',程传以云雷之象为始交,谓震始交於下,坎始交於中,如何?"曰:"刚柔始交',只指震言,所谓'震一索而得男'也。此三句各有所指:'刚柔始交而难生',是以二体释卦名义;'动乎险中,大亨贞',是以二体之德释卦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是以二体之象释卦辞。只如此看,甚明。缘后来说者交杂混了,故觉语意重複。"〔铢〕
"刚柔始交而难生",龟山解云:"刚柔始交是震,难生是坎。"〔〈螢,中"虫改田"〉〕
"雷雨之动满盈",亦是那郁塞底意思。〔渊〕
"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孔子又是别发出一道理,说当此扰攘之时不可无君,故须立君。〔砺〕
"宜建侯而不宁",不可道建侯便了,须更自以为不安宁,方可。〔渊〕
问:"本义云'此以下释"元亨利贞"用文王本意',何也?"曰:"文王本意说'乾元亨如贞',只是说乾道大通而至正,故筮得者,其占当得大通,而利於正固。至孔子方作四德说,后人不知,将谓文王作易,便作四德说,即非也。如屯卦所谓'元亨利贞'者,以其能动即可以亨,而在险则宜守正。故筮得之者,其占为大亨而利於正,初非谓四德也。故孔子释此彖辞只曰:'动乎险中,大亨贞。'是用文王本意释之也。"〔铢〕
问:"屯需二象,皆阴阳未和洽成雨之象。然屯言'君子以经纶',需乃言'饮食宴乐',何也?"曰:"需是缓意,在他无所致力,只得饮食宴乐。屯是物之始生,象草木初出地之状。其初出时,欲破地面而出,不无龃龉艰难,故当为经纶,其义所以不同也。"〔时举〕
问:"屯彖云'利建侯',而本义取初九阳居阴下为成卦之主,何也?"曰:"此彖辞一句,盖取初九一爻之义。初九一爻,盖成卦之主也。一阳居二阴之下,有以贤下人之象,有为民归往之象,阴从阳也。故宜立君。故象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此意甚好。"因问:"程传只言宜建侯辅助,如何?"曰:"易只有三处言'利建侯',屯两言之,豫一言之,皆言'立君',左氏分明有'立君'之说,卫公子元遇屯,则可见矣。"但它又说名"元"是有元之象。或问"元者善之长"。曰:"公子元梦康叔谓己曰'元'。'康叔名之,可谓长矣'云云。"又问:"彖传言'宜建侯而不宁',岂以有动而遇险之象耶?"曰:"圣人见有此象,故又因以为戒曰,宜立君,而又不可遽谓安宁也。"然此是押韵。〔铢〕
问:"初九'利建侯',注云:'占者如是,则利建以为侯。'此爻之占与卦辞异。未知其指盘桓难进者处阴之下欲进不能耶?将所居得正,不肯轻进耶?"曰:"卦辞通论一卦,所谓侯者,乃属他人,即爻之初九也。爻辞专言一爻,所谓侯者,乃其自己,故不同也。"〔榦〕
问:"初九以阳在下而居动体,上应六四阴柔险陷之爻,固为盘桓之象。然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亦似有盘桓意?"曰:"盘桓只是欲进而难进貌,若六二则有险难矣。盖乘初九之刚,下为阳逼,故为所难,而邅回不进。"又问:"'匪寇,婚媾',程传'设匪逼於寇难,则往求於婚媾',此说如何?"曰:"某旧二十许岁时,读至此,便疑此语有病,只是别无它说可据,只得且随它说,然每不满。后来方见得不然。盖此四字文义,不应必如此费力解也。六二乘初九之刚,下为阳所逼,然非为寇也,乃来求己为婚媾耳。此婚媾与己,皆正指六四也。"又问:"六四'求婚媾',此婚媾,疑指初九之阳,婚媾是阴,何得阳亦可言?"曰:"婚媾通指阴阳。但程传谓六二往求初九之婚媾,恐未然也。"又问:"'十年乃字',十年只是指数穷理极而言耶?"曰:"易中此等取象不可晓。如说'十年'、'三年'、'七日'、'八月'等处,皆必有所指。但今不可穿凿,姑阙之可也。"〔铢〕
耿氏解易"女子贞不字",作嫁笄而字。"贞不字"者,谓未许嫁也,却与婚媾之义相通,亦说得有理。伊川作字育之"字"。
"十年乃字",耿南仲亦如此说。〔渊〕
问"即鹿无虞"。曰:"虞,只是虞人。六三阴柔在下而居阳位,阴不安於阳,则贪求;阳欲乘阴,即妄行,故不中不正。又上无正应,妄行取困,所以为'即鹿无虞',陷入林中之象。沙随盛称唐人郭京易好,近寄得来,说'鹿'当作'麓',象辞当作:'即麓无虞,何以从禽也?'"问:"郭据何书?"曰:"渠云,曾得王辅嗣亲手与韩康伯注底易本,'鹿'作'麓','以从禽'上有'何'字。然难考据,恐是乱说。"〔铢〕
◎蒙
伊川说"蒙亨",仿彿是指九二一爻说,所以云"刚中"也。〔渊〕
"山下有险"是卦象,"险而止"是卦德。蒙有二义,"险而止",险在内,止在外,自家这里先自不安稳了,外面更去不得,便是蒙昧之象。若"见险而能止",则为蹇,却是险在外,自家这里见得去不得,所以不去,故曰"知矣哉"!尝说八卦著这几个字,形容最好。看如"险止","健顺","丽人","说动",都包括得尽,唤做"卦之情"。〔渊〕
"山下有险",蒙之地也。山下已是险峻处,又遇险,前后去不得,故於此蒙昧也。蒙之意,也只是心下鹘突。〔焘〕
问:"本义云:'九二以可亨之道,发生之蒙,而又得其时之中,如下文所指之事,皆以亨行,而当其可。'何以见其当其可?"曰:"下文所谓二五以志相应,而初筮则告之,再三渎则不告,皆时中也。'初筮告以刚中'者,亦指九二有刚中之德,故能告而有节。夫能告而有节,即所谓'以刚而中'也。"问:"'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我指二,童蒙指五,五柔暗而二刚明,五来求二,二不求五也。但占者若是九二之明,则为人求我,而亨在人;占者若是九五之暗,则为我求人,而亨在我。与乾九二、九五'利见大人'之占同例否?"曰:"某作如此说,却仅胜近世人硬装一件事说得来窒碍费气力,但亦恐是如此耳。"因问:"'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若作占者说,则如何?"曰:"人来求我,我则当视其可否而告之。盖视其来求我之发蒙者,有初筮之诚则告之,再三烦渎,则不告之也。我求人,则当致其精一以叩之。"盖我而求人以发蒙,则常尽初筮之诚,而不可有再三之渎也。铢曰:"发此一例,即所谓'稽实待虚'。"曰:"然。"〔铢〕
卦中说"刚中"处最好看。刚故能"包蒙",不刚则方且为物所蒙,安能"包蒙"!罢而不中,亦不能"包蒙"。如上九过刚而不中,所以为"击蒙"。六三说"勿用取女"者,大率阴爻又不中不正,合是那一般无主宰底女人。"金夫"不必解做刚夫。此一卦紧要是九二一爻为主,所以治蒙者,只在两个阳爻。而上九过刚,故只在此九二为主。而二与五应,亦助得那五去治蒙。大抵蒙卦除了初爻,统说治蒙底道理。其馀三四五皆是蒙者,所以唯九二一爻为治蒙之主。〔渊〕
"蒙以养正,圣功也。"盖言蒙昧之时,先自养教正当了,到那开发时,便有作圣之功。若蒙昧之中已自不正,他日何由得会有圣功!〔渊〕
问"山下出泉"。曰:"古人取象,也只是看大意略如此仿彿,不皆端的。若解要到亲切,便都没去处了。如'天在山中',山中岂有天?如'地中有山',便只是平地了。"〔淳〕
"果行育德",又是别说一个道理。"山下出泉",却是个流行底物事,暂时被他碍住在这里。观这意思,却是说自家当恁地做工夫。卦中如此者多。〔渊〕
以象言之,果者,泉之必通;育者,静之时也。季通云:"育德,是艮止也。"〔端蒙〕
或自家是蒙,得他人发;或他人是蒙,得自家发。〔节〕
卦辞有平易底,有难晓底。"利用刑人,用说桎梏。"粗说时,如今人打人棒也,须与他脱了那枷,方可,一向枷他不得。若一向枷他,便是"以往吝"。这只是说治蒙者当宽慢,盖法当如此。〔渊〕
"不利为寇。"寇只是要去害他,故戒之如此。〔渊〕
问:"'击蒙,不利为寇',如本义只是就自身克治上说,是如何?"曰:"事之大小都然。治身也恁地。若治人做得太甚,亦反成为寇。占得此爻,凡事不可过当。如伊川作用兵说,亦是。但只做得一事用,不如且就浅处说去,却事事上有用。若便说深了,则一事用得,别事用不得。"〔学履〕
问"利用御寇,上下顺也"。曰:"上九一阳,而众阴随之,如人皆从顺於我,故能御寇。便如適来说孔子告陈恒之事,须是得自家屋里人从我,方能去理会外头人。若自家屋里人不从时,如何去御得寇!便做不得,所以象曰:'上下顺也。'"〔焘〕
◎需
需主事,孚主心。需其事,而心能信实,则"光亨"。以位乎尊位而中正,故所为如此。"利涉大川",而能需,则往必有功。"利涉大川",亦蒙上文"有孚,光亨贞吉"。〔渊〕
问需卦大指。曰:"需者,宁耐之意。以刚遇险,时节如此,只当宁耐以待之。且如涉川者,多以不能宁耐,致覆溺之祸,故需卦首言'利涉大川'。"铢问:"乾阳上进之物,前遇坎险,不可遽进以陷於险,故为需?"曰:"遇此时节,当随远随近,宁耐以待之,直至'需于泥',已甚狼当矣;然能敬慎,亦不至败。至於九五需得好,只是又难得这般时节。当此时,只要定以待之耳。至上六居险之极,又有三阳并进,六不当位,又处阴柔,亦只得敬以待之则吉。"又问:"'不当位',如何?"曰:"凡初上二爻,皆无位。二士,三卿大夫,四大臣,五君位。上六之不当位,如父老不任家事而退闲,僧家之有西堂之类。"〔铢〕
"以正中","以中正",也则一般,这只是要协韵。〔渊〕
"利涉大川",利涉是乾也,大川是坎也。"往有功",是乾有功也。或云,以乾去涉大川。〔焘〕
需,待也。"以饮食宴乐",谓更无所为,待之而已。待之须有至时,学道者亦犹是也。〔人杰〕
后世策士之言,只说出奇应变。圣人不恁地,合当需时便需。〔渊〕
问:"'敬慎不败',本义以为发明占外之意,何也?"曰:"言象中本无此意,占者不可无此意,所谓'占外意'也。"〔铢〕
问"敬慎"。曰:"'敬'字大,'慎'字细小。如人行路,一直恁地去,便是敬。前面险处,防有吃跌,便是慎。慎是惟恐有失之之意。如'思虑'两字,思是恁地思去,虑是怕不恁地底意思。"〔夔孙〕
"穴"是陷处,唤做"所安"处不得。分明有个"坎,陷也"一句。柔得正了,需而不进,故能出於坎陷。四又坎体之初,有出底道理。到那上六,则索性陷了!〔渊〕
伯丰问"需于酒食,贞吉"。曰:"需只是待。当此之时,别无作为,只有个待底道理。然又须是正,方吉。"〔〈螢,中"虫改田"〉〕
坎体中多说酒食,想须有此象,但今不可考。〔渊〕
王弼说初上无位,如言乾之上九"贵而无位",需之"不当位"。然乾之上九不是如此;需之不当,却有可疑。二四上是阴位,不得言不当。〔渊〕
◎讼
讼,攻责也。而今讼人,攻责其短而讼之;自讼,则反之於身亦如此。〔僩〕
问讼卦大指。因言:"大凡卦辞取义不一。如讼'有孚窒,惕中吉',盖取九二中实,坎'为加忧'之象;中实为有孚,坎险为窒,坎为加忧,为惕。九二居下卦之中,故曰有信而见窒,能惧而得中也。'终凶',盖取上九终极於讼之象;'利见大人',盖取九五刚健中正居尊之象;'不利涉大川',又取以刚乘险,以实履陷之象,此取义不一也。然亦有不必如此取者,此特其一例也。"曰:"卦辞如此,辞极齐整。盖所取诸爻义,皆与爻中本辞协。亦有虽取爻义,而与爻本辞不同者,此为不齐整处也。"又问卦变之义。曰:"此讼卦变自遯而来,为刚来居二。此是卦变中二爻变者。盖四阳二阴自遯来者十四卦,讼即初变之卦,刚来居二,柔进居三,故曰'刚来而得中'。"又问:"细读本义所释卦辞,若看得分明,则彖辞之义亦自明。只须略提破此是卦义,此是卦象、卦体、卦变,不必更下注脚矣。"曰:"某当初作此文字时,正欲如此。盖彖辞本是释经之卦辞。若看卦辞分明,则彖辞亦已可见。但后来要重整顿过未及,不知而今所解,能如此本意否?"又问:"观讼一卦之体,只是'讼不可成':初六,'不永所事';九二,'不克讼';六三,守旧居正,非能讼者;九四,'不克讼',而能复就正理,渝变心志,安处於正;九五,听'讼元吉';上九虽有鞶带之锡,而不免终朝之褫,首尾皆是不可讼之意。故彖曰:'终凶,讼不可成。'此句岂即本义所指卦体耶?"曰:"然。"因问:"易最难点。如讼九四'不克讼,句。复即命,句。渝,句。安贞,句。吉。六三食旧德,句。贞,句。厉终吉。句。'"曰:"'厉'自是一句,'终吉'又是一句。易辞只是元排此几句在此。伊川作变其不安者为安贞,作一句读,恐不甚自然。"又曰:"如讼'上刚下险'是属上句,'险而健讼'是属下句。"〔铢〕
"不利涉大川",是上面四画阳,载不起,压了这般重。〔渊〕
问:"讼彖云:'刚来而得中也。'大抵上体是刚,下体是柔,刚下而变柔,则为刚来。今讼之上体既是纯刚,安得谓之刚来邪?"曰:"此等须要画个图子看,便好。讼卦本是遯卦变来。遯之六二上为讼之六三,其九三下为九二,乃为讼卦。此类如'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与夫'刚自外来而为主於内',皆是如此。若画图子起,便极好看,更不待说。若如先儒说,则多牵强矣。"〔时举〕
天自向上去,水自向下来,必是有讼。〔渊〕
"作事谋始",言观此等象,便当每事谋之於其始。〔渊〕
王弼言"有德司契",是借这个"契"字说。言自家执这个契在此,人来合得,我便与他。自家先定了,这是"谋始"、"司契"底意思。〔渊〕
问"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曰:"此爻是阴柔之人。也不会十分与人讼,那人也无十分伤犯底事,但只略去讼之。才辨得明便止,所以终吉也。"〔焘〕
九二正应在五,五亦阳,故为窒塞之象。〔渊〕
问:"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解者牵强。"曰:"如此解时,只得说小邑。常以为易有象数者以此。何故不言二百户?以其有定数也。圣人之象,便依样子,又不似数之类,只曰:'不克讼,归逋窜也。'"〔振〕
"三百户",必须有此象,今不可考。王辅嗣说"得意忘象",是要忘了这象。伊川又说"假象",是只要假借此象。今看得不解得恁地全无那象,只是不可知,只得且从理上说。乾为马,却说龙;坤为牛,却说马;离为龟,却说牛,做得个例来括他,方得。见说已做了例,又却不曾见得。〔渊〕
问"食旧德,从上吉也"。曰:"是自做不得,若随人做,方得吉之道。"
"复即命,渝",言复就命,而变其不顺之命。〔渊〕
"讼元吉",便似乾之"利见大人",有占无象者。爻便是象。"讼元吉",九五便是。〔渊〕
◎师
"吉无咎",谓如一件事自家做出来好,方得无罪咎;若做得不好,虽是好事,也则有咎。"无咎吉",谓如一件事元是合做底,自家做出来又好。如所谓"战则克,祭则受福",战而临事惧,好谋成,祭而恭敬齐肃,便是无咎;克与受福,便是吉。如行师之道既已正了,又用大人率之,如此则是都做得是,便是吉了,还有甚咎?〔渊〕
师彖辞,亦是说得齐整处。〔铢〕
"在师中吉",言以刚中之德在师中,所以吉。〔渊〕
问:"潘谦之说师九二,欲互说'在师中,吉','怀万邦也';'王三锡命','承天宠也',何如?"曰:"圣人作易象,只是大概恁地,不是恁地子细解释。"〔砺〕
问:"'师或舆尸',伊川说训为'众主',如何?"曰:"从来有'舆尸血刃'之说,何必又牵引别说?某自小时未曾职训诂,只读白本时,便疑如此说。后来从乡先生学,皆作'众主'说,甚不以为然。今看来,只是兵败,舆其尸而归之义。小年更读左传'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意欲解释'形'字是割剥之意,醉饱是厌足之意,盖以为割剥民力而无厌足之心。后来见注解皆以'形'字训'象'字意,云象民之力,而无已甚,某甚觉不然。但被'形'字无理会,不敢改他底。近看贞观政要,有引用处皆作'刑民',又看家语亦作'刑民'字,方知旧来看得是。此是祭公箴穆公之语,须如某说,其语方切。"〔砺〕
问:"易爻取意义,如师之五'长子帅师',乃是本爻有此象,又却说'弟子舆尸',何也?"曰:"此假设之辞也。若言弟子舆尸,则凶矣。"问:"此例恐与'家人嗃嗃'而继以'妇子嘻嘻'同。"曰:"然。"〔榦〕
问:"程传云:'长子谓九二以中正之德合於上,而受任以行。'夫以九之居二,中则是矣,岂得为正?"曰:"此只是错了一字耳,莫要泥他。"〔时举〕
"开国承家",为是坤有土之象。然屯之"利建侯",却都无坤,止有震,此又不可晓。〔渊〕
"'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旧时说只作论功行赏之时,不可及小人,今思量看理去不得。他既一例有功,如何不及他得!看来'开国承家'一句,是公共得底,未分别君子小人在。'小人勿用',则是勿更用他与之谋议经画尔。汉光武能用此义,自定天下之后,一例论功行封。其所以用之在左右者,则邓禹耿弇贾复数人,他不与焉。"因问:"古之论功行封,真个是裂土地与之守,非如后世虚带爵邑。若使小人参其间,则诚有弊病。"曰:"势不容不封他得。但圣人别有以处之,未见得如何。如舜封象,则使吏治其国,若是小人,亦自有以处之也。"先生云:"此义方思量得如此,未曾改入本义,且记取。"〔学履〕
◎比
李问:"比卦,大抵占得之,多是人君为人所比之象。"曰:"也不必拘。若三家村中推一个人作头首,也是为人所比。也须自审自家才德可以为之比否。所以'原筮,元永贞'也。"〔学履〕
"筮"字,说做占决,亦不妨,然亦不必说定不是"龟筮"之"筮"。〔渊〕
问"不宁方来,后夫凶"。曰:"别人自相比了,己既后於众人,却要强去比他,岂不为人所恶?是取凶也。'后夫'犹言后人。春秋传有云:'先夫当之矣。'亦是占中一义。"〔〈螢,中"虫改田"〉〕
"后夫",不必如伊川说。左传齐崔卜娶妻卦云:"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人以为凶,他云:"前夫当之矣。"彼云"前夫",则此云"后夫",正是一样语。阳便是夫,阴便是妇。〔砺〕
"后夫",只是说后来者。古人亦曾说"先夫当之",也有唤作夫妇之"夫"底。〔渊〕
"后夫凶",言九五既为众阴所归,若后面更添一个阳来,则必凶。古人如袁绍刘馥刘繇刘备之事,可见两雄不并栖之义。〔渊〕
"比,吉也","也"字羡。当云:"比吉。比,辅也,下顺从也。""比辅也",解"比"字;"下顺从也",解"吉"字。〔广〕
伊川言"建万国以比民",言民不可尽得而比,故建诸侯,使比民,而天子所亲者诸侯而已,这便是它比天下之道。〔渊〕
"终来有他",说将来,似"显比",便有那周遍底意思。〔渊〕
问"比之匪人"。曰:"初应四,四是外比於贤,为比得其人。二应五,五为'显比'之君,亦为比得其人。惟三乃应上,上为'比之无首'者,故为'比之匪人'也。"〔时举〕
问:"伊川解'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所谓来者揜之,去者不追,与'失前禽'而杀不去者,所譬颇不相类,如何?"曰:"田猎之礼,置旃以为门,刈草以为长围。田猎者自门驱而入,禽兽向我出者皆免,惟被驱而入者皆获。故以前禽比去者不追,获者譬来则取之,大意如此,无缘得一一相似。伊川解此句不须疑。但'邑人不诫吉'一句似可疑,恐易之文义不如此耳。"洽。
比九五"邑人不诫",盖上之人显明其比道,而不必人之从己;而其私属亦化之,不相戒约而自然从己也。〔砺〕
"邑人不诫",如有闻无声,言其自不消相告戒,又如"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相似。〔渊〕
易第六爻在上为首,自下又为尾,两用。比上六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是也。
◎小畜
小畜言以巽之柔顺而畜三阳,畜他不住。大畜则以艮畜乾,畜得有力,所以唤作"大畜"。"小畜亨",是说阳缘阴畜他不住,故阳得自亨。横渠言:"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凡言亨,皆是说阳。到得说阴处,便分晓说道"小人吉"。"亨"字便是下面"刚中而志行乃亨"。〔渊〕
问:"见人说此卦,作巽体顺,是小人以柔顺小术畜君子,故曰'小畜',如何?"曰:"易不可专就人上说,且就阴阳上看分明。巽畜乾,阴畜阳,故谓之'小'。若配之人事,则为小人畜君子也得,为臣畜君也得,为因小小事畜止也得,不可泥定一事说。"〔学履〕
问"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曰:"此是以巽畜乾,巽顺乾健,畜他不得,故不能雨。凡雨者,皆是阴气盛,凝结得密,方湿润下降为雨。且如饭甑,盖得密了,气郁不通,四畔方有温汗。今乾上进,一阴止他不得,所以彖中云'尚往也',是指乾欲上进之象。到上九,则以卦之始终言。畜极则散,遂为'既雨既处'。阴德盛满如此,所以有'君子征凶'之戒。"〔学履〕
"密云不雨,尚往也",是阴包他不住,阳气更散,做雨不成,所以尚往也。砺。
问:"'风行天上,小畜',象义如何?"曰:'天在山中,大畜',盖山是坚刚之物,故能力畜其三阳。风是柔软之物,止能小畜之而已耳。"〔时举〕
"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言畜他不住,且只逐些子发泄出来,只以大畜比之便见得。大畜说:"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小畜只是做得这些个文德,如威仪、文辞之类。〔渊〕
问:"'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此爻与四相应,正为四所畜者,乃云'复自道',何邪?"曰:"易有不必泥爻义看者,如此爻只平看自好。'复自道',便吉;复不自道,便凶,自无可疑者矣。"〔时举〕
"复自道"之"复"与"复卦"之"复"不同。复卦言已前不见了这阳,如今复在此。"复自道",是复他本位,从那道路上去,如"无往不复"之"复"。〔渊〕
小畜但能畜得九三一爻而已。九三是迫近他底,那两爻自牵连上来。〔渊〕
孚有在阳爻,有在阴爻。伊川谓:"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渊〕
"富以其邻"与"上合志",是说上面巽体同力畜乾。邻,如东家取蚌,西家取蚌,取上下两画也。此言五居尊位,便动得那上下底。"挛如",手把挛住之象。"既雨既处",言便做畜得住了。做得雨后,这气必竟便透出散了。"德积"是说阴德,妇人虽正亦危,月才满便亏,君子到此亦行不得。这是那阴阳皆不利之象。〔渊〕
问:"小畜以一阴而畜五阳,而九五乃云'富以其邻',是与六四之阴并力而畜下三阳,不知九五何故反助阴耶?"曰:"九五上九皆为阴所畜,又是同巽之体,故反助之也。"又曰:"上九爻辞殊不可断。若人占得此爻,则吉凶未可知。然易占法有活法。圣人因事教人,如有是德而得是爻则为吉,无是德而得是爻则不应,须如此看乃活。如'舆说辐,夫妻反目'一爻,可谓不好。然能以刚自守,则虽得此爻,而凶不应矣。"〔铢〕
"上九虽是阴畜阳,至极处,和而为雨。必竟阴制阳是不顺,所以虽正亦厉。"砺。
"小畜上九,疑是太甲伊尹之事当之。注云:'阴既盛而亢阳,则君子亦不可以有行。'恐当云'君子於此宜静而不宜动,故征则凶也',方与上意不相害。"曰:"作伊周之事说亦得。作易本意,只说阴畜阳到极处。"问:"既如此,则何故又曰'君子征凶'?"曰:"便是易本意只言阴畜阳。若以事言之,则伊尹之於太甲,周公之於成王固如此。如武后之於高宗亦然。"问:"武后事,恐不可谓之'既雨'。"曰:"它也自和。"问:"恐不可谓之'妇贞'。"曰:"易中之意,言妇虽贞犹厉,而况於不贞乎!扒易文本是两下说在那里,不可执定看。"〔榦〕
"十六日,月虽阙未多,却圆似生明之时,毕竟是渐阙去。月初虽小於生魄时,却是长底时节。"问:"占得此爻则如何?"曰:"这当看所值之时何如,大意大抵不得便宜。"月几望:小畜上六,归妹六五,中孚六四。
◎履
"履虎尾",言履危而不伤之象。便是后履前之意,随著他后去。〔渊〕
履,上乾下兑,以阴蹑阳,是随后蹑他,如踏他脚迹相似。所以云"履虎尾",是随后履他尾,故於卦之三四爻发虎尾义,便是阴去蹑他阳背脊后处。伊川云"履藉",说得生受。〔砺〕
问:"履以兑遇乾,和说以蹑刚强之后,所以有履虎尾而不伤之象。但彖言'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正指九五而言。而九五爻辞乃曰'夬履贞厉',有危象焉,何也?"曰:"'夬,决也。'九五以刚中正履帝位,而下又以和说应之,故其所行果决,自为无所疑碍,所以虽正亦厉。盖曰虽使得正,亦危道也,为戒深矣!"〔铢〕时举录见下。
叔重问:"'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此是指九五而言。然九五爻辞云'夬履贞厉',与彖似相反,何邪?"曰:"九五是以刚居上,下临柔说之人,故决然自为而无所疑,不自知其过於刚耳。"〔时举〕
问:"履,如何都做'礼'字说?"曰:"'定上下,辨民志',便也是礼底意思。"又曰:"礼主卑下。履也是那践履处,所行若不由礼,自是乖戾,所以曰'履以和行'。谦又更卑下,所以节制乎礼。"又曰:"礼是自家恁地卑下,谦是就应物而言。"又曰:"'履和而至'以下,每句皆是反说。履出於人情之自然,所以和者,疑於不然而却至。'谦尊而光',若秦人尊君卑臣,则虽尊而不光,惟谦,则尊而又光。"
伊川这一卦说却大象,并"素履"、"履道坦坦"处,却说得好。
"履道",道即路也。〔渊〕
"武人为于大君",必有此象。但六三阴柔,不见得有武人之象。〔渊〕
履三四爻,正是蹑他虎尾处。阳是进底物事。四又上蹑五,亦为虎尾之象。〔砥〕
"志行也",只是说进将去。〔渊〕
"夬履"是做得忒快,虽合履底也有危厉。〔渊〕
"夬履贞厉",正东坡所谓"忧治世而危明主也"。〔学履〕
"视履考祥",居履之终,视其所履而考其祥,做得周备底,则大吉。若只是半截时,无由考得其祥,后面半截却不好,未可知。"旋",是那团旋来,却到那起头处。〔渊〕
◎泰
论阴阳各有一半。圣人於泰否,只为阳说道理。看来圣人出来做,须有一个道理,使得天下皆为君子。世间人多言君子小人常相半,不可太去治他,急迫之却为害。不然。如舜汤举伊尹皋陶,不仁者远,自是小人皆不敢为非,被君子夹持得,皆革面做好人了。〔渊〕
问:"看否泰二卦,见得泰无不否,若是有手段底,则是稍迟得。"曰:"自古自治而入乱者易,由乱而入治者难。治世稍不支捂,便入乱去。乱时须是大人休否,方做得。"〔学履〕
问:"'财成辅相'字如何解?"曰:"裁成,犹裁截成就之也,裁成者,所以辅相也。"一作:"辅相者,便只是於裁成处,以补其不及而已。"又问:"裁成何处可见?"曰:"眼前皆可见。且如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圣人便为制下许多礼数伦序,只此便是裁成处。至大至小之事皆是。固是万物本自有此理,若非圣人裁成,亦不能如此齐整,所谓'赞天地化育而与之参'也。"一作:"此皆天地之所不能为而圣人能之,所以赞天地之化育,而功与天地参也。"又问:"辅相裁成,学者日用处有否?"曰:"饥食渴饮,冬裘夏葛,耒耜罔罟,皆是。"〔渊〕
"财成"是截做段子底,"辅相"是佐助他底。天地之化,儱侗相续下来,圣人便截作段子。如气化一年一周,圣人与他截做春夏秋冬四时。〔渊〕
问:"'财成辅相',无时不当然,何独於泰时言之?"曰:"泰时则万物各遂其理,方始有裁成辅相处。若否塞不通,一齐都无理会了,如何裁成辅相得?"学履。焘录作:"天地闭塞,万物不生,圣人亦无所施其力。"
"泰初九云:'占者阳刚,则其征吉矣。'当云:'占者阳刚而得其类,则征吉矣。''以其汇',亦是占辞。"曰:"'以其汇'属上文。尝见郭璞易林亦如此做句,便是那时人已自恁地读了。盖'拔茅连茹'者,物象也;'以其汇'者,人也。"〔榦〕
问:"'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以九二刚中有光大之德,乃能包荒邪?为是'包荒得尚于中行',所以光大邪?"曰:"易上如说'以中正也',皆是以其中正方能如此。此处也只得做以其光大说。若不是一个心胸明阔底,如何做得!"〔砺〕
"勿恤其孚",只作一句读。孚,只是信,盖言不恤后来信与不信尔。〔义刚〕
"于食有福。"食,如"食旧德"之"食",赤壁赋"吾与子之所共食"之"食"。〔砺〕
"富以其邻",言以其富厚之力而能用其邻。"不富以其邻",言不待富厚之力而能用其邻。〔渊〕
"帝乙归妹",今人只做道理譬喻推说。看来须是帝乙嫁妹时占得此爻。〔渊〕
"自邑告命",是倒了。邑是私邑,却倒来命令自家。虽便做得正,人君到此也则羞吝。〔渊〕
方泰极之时,只得自治其邑。程先生说民心离散,自其亲近者而告命之,虽正亦吝。然此时只得如此,虽吝却未至於凶。〔砺〕
且如"城复于隍",须有这个城底象、隍底象、邑底象。城、隍、邑皆土地,在坤爻中自有此象。〔渊〕
"城复于隍",隍是河。掘其土以为城,又因以固城也。"勿用师",师是兵师,凡坤有众与土之象。〔砺〕
问:"泰卦'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与'城复于隍'。"因言:"否、泰相乘如此,圣人因以垂戒。"曰:"此亦事势之必然。治久必乱,乱久必治,天下无久而不变之理。"子善遂言:"天下治乱,皆生於人心。治久则人心放肆,故乱因此生;乱极则人心恐惧,故治由此起。"曰:"固是生於人心,然履其运者,必有变化持守之道可也。如明皇开元之治自是好了;若但能把捉,不至如天宝之放肆,则后来亦不应如此狼狈。"铢因言:"观圣人立象、系辞,当好时便须有戒惧收敛底意;当不好时,便须有艰难守正底意。彻首彻尾,不过敬而已。卦中无全好者,亦无全不好者。大率敬即好,不敬即不好。"先生颔之。〔铢〕
◎否
"否之匪人",言没了这人道。〔渊〕
问:"否'之匪人'三字,说者多牵强。本义云:'与泰相反,故曰"匪人",言非人道也。'程易却云'天地不交而万物不生,故无人道',如何?"曰:"说者云,此三字衍,盖与'比之匪人'语同而字异,遂错误於此,今强解不通也。"又问:"'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盖三阴在下,各以类进。然恶未形,故戒其能正,则吉而亨,盖能正则变为君子矣。程易作君子在下说,云'当否之时,君子在下,以正自守',如何?"曰:"程氏亦作君子之象说,某觉得牵强,不是此意。"又问:"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三阴已过而阳得亨,则否过中而将济之时,与泰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相类。"曰:"泰九三时,已有小人,便是可畏如此,故艰贞则无咎。否下三爻,君子尚畏它;至九四,即不畏之矣,故有'有命畴离祉'之象占也。"又问:"九五'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如何?"曰:"有戒惧危亡之心,则便有苞桑系固之象。盖能戒惧危亡,则如系于苞桑,坚固不拔矣。如此说,则象占乃有收杀,非是'其亡其亡',而又'系于苞桑'也。"〔铢〕
"拔茅茹","贞吉亨",这是吉凶未判时。若能於此改变时,小人便是做君子。君子小人只是个正、不正。初六,是那小人欲为恶而未发露之时;到六二"包承",则已是打破头面了,然尚自承顺那君子,未肯十分做小人在;到六三,便全做小人了,所以包许多羞耻。大凡小人做了罪恶,他心下也自不稳当,此便是"包羞"之说。〔渊〕
"包承",龟山以"包承小人"为一句,言否之世,当包承那小人,如此却不成句。龟山之意,盖欲解洗他从蔡京父子之失也。〔渊〕
"包承",也是包得许多承顺底意思。〔学履〕
"包羞"之说,是有意伤善而未能之意。他六二尚自包承,到这六三,已是要害君子。然做事不得,所以包许多羞耻。〔渊〕
否九四虽是阳爻,犹未离乎否体。只缘他是阳,故可以有为,然须有命方做得。又曰:"'有命',是有个机会,方可以做。占者便须是有个筑著磕著时节,方做得事成,方无咎。"〔砺〕
否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这里是吉凶未判,须是有命方得无咎。故须得一个幸会,方能转祸为福。否本是阴长之卦。九五"休否",上九"倾否",又自大故好。盖阴之与阳,自是不可相无者。今以四时寒暑而论,若是无阴阳,亦做事不成。但以善恶及君子小人而论,则圣人直是要消尽了恶,去尽了小人,盖亦抑阴进阳之义。学履录作"助阳之意"。某於坤卦曾略发此意。今有一样人议论,谓君子小人相对,不可大故去他;若要尽去他,则反激其祸。且如舜汤举皋陶伊尹,不仁者远。所谓去小人,非必尽灭其类。只是君子道盛,小人自化,虽有些小无状处,亦不敢发出来,岂必剿灭之乎!〔文蔚〕学履录略。
九四则否已过中。上三爻是说君子,言君子有天命而无咎。大抵易为君子谋。且如否内三爻是小人得志时,然不大段会做得事。初则如此,二又如此,三虽做得些个,也不济事。到四,则圣人便说他那君子得时,否渐次反泰底道理。五之"苞桑",系辞中说得条畅,尽之矣。上九之"倾否",到这里便倾了否,做泰。〔渊〕
九五以阳刚得位,可以休息天下之否。然须常存得危亡之心,方有苞桑之固。不知圣人於否泰只管说"包"字如何,须是象上如何取其义。今晓他不得,只得说坚固。尝见林谦之与张钦夫讲易林,以为有象。钦夫云:"看孔子说'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只是以道理解了,便是无用乎象,遂著书说此。"看来不如此。盖当时人皆识得象,却有未晓得道理处。故圣人不说象,却就上发出道理说,初不是悬空说出道理。凡天下之物须是就实事上说,方有著落。又曰:"圣人分明是见有这象,方就上面说出来。今只是晓他底不得,未说得也未要紧,不可说道他无此象。吕大临以'酬爵不举'解'不尽人之欢'。酬爵不举是实事如此,'不尽人之欢',便是就上说出这话来。"〔砺〕
◎同人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是两象一义。"利君子贞",是一象。〔渊〕
"乾行也",言须是这般刚健之人,方做得这般事。若是柔弱者,如何会出去外面同人,又去涉险!〔渊〕
易虽抑阴,然有时把阴为主,如同人是也。然此一阴虽是一卦之主,又却柔弱,做主不得。〔渊〕
"类族辨物",言类其族,辨其物。且如青底做一类,白底做一类,恁地类了时,同底自同,异底自异。〔渊〕
问:"'类族辨物',如伊川说云:'各以其类族辨物之同异也。'则是就类族上辨物否?"曰:"'类族'是就人上说,'辨物'是就物上说。天下有不可皆同之理,故随他头项去分别。'类族',如分姓氏,张姓同作一类,李姓同作一类。'辨物',如牛类是一类,马类是一类。就其异处以致其同,此其所以为同也。伊川之说不可晓。"〔学履〕
问:"六二与九五,柔刚中正上下相应,可谓尽善。却有'同人于宗吝'与'先号咷'之象,如何?"曰:"以其太好,两者时位相应,意趣相合,只知款密,却无至公大同之心,未免系於私,故有吝。观'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固是他好处。然於好处犹有失,以其系於私暱,而不能大同也。大凡悔者自凶而之吉,吝者自吉而趋凶。"又问:"'伏戎于莽,升其高陵',如何?"曰:"只是伏于高陵之草莽中,三岁不敢出。与九四'乘其墉',皆为刚盛而高。三欲同於二,而惧九五之见攻,故升高伏戎欲敌之,而五阳方刚不可夺,故'三岁不兴',而象曰不能行也。四欲同於二,而为三所隔,故乘墉攻之,而以居柔,遂自反而弗克,而象曰'义弗克也'。程传谓升高陵,有升高顾望之意,此说虽巧,恐非本意。程传说得'通天下之志'处极好,云:'文明则能烛理,故能明大同之义;刚健则能克己,故能尽大同之道。'此说甚善。大凡说书,只就眼前说出底便好,崎岖寻出底便不好。"问:"'大师克相遇',本义无说,何也?"曰:"旧说只用大师克胜之,方得相遇。或云大师之克,见二阳之强,则非也。"铢曰:"二五本自同心,而为三四所隔,故'先号咷',先谓理直也。渊录云:"以中直也。言其理直而不得伸,所以先号咷。"大师克而后相遇,则后笑矣。盖亦义理之同,物终不得而间之,故相遇也。"先生颔之。又问"同人于郊"。曰:"郊是荒寂无人之所,言不能如'同人于野',旷远无私,荒僻无与同。盖居外无应,莫与同者,亦可以无悔也。"〔铢〕
伯丰问:"同人三四,皆有争夺之义。"曰:"只是争六二一阴爻,却六二自与九五相应。三以刚居刚,便迷而不返;四以刚居柔,便有反底道理。系辞云:'近而不相得则凶。'如初上则各在事外,不相干涉,所以无争。"〔〈螢,中"虫改田"〉〕
问"同人于郊"。曰:"'同人于野',是广大无我之意。'同人于郊',是无可与同之人也。取义不同,自不相悖。"〔时举〕
◎大有
"'应乎天而时行',程说以为应天时而行,何如?"曰:"是以时而行,是有可行之时。"〔砺〕
"火在天上,大有。"凡有物须是自家照见得,方见得有。若不照见,则有无不可知,何名为有!〔渊〕
问:"'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窃以为天之所以命我者,此性之善也。人惟蔽於非心邪念,是以善端之在人心,日以湮微。君子傥能遏止非心邪念於未萌,则善端始自发扬,而天之所以命我者,始无所不顺。如此而为'顺天休命',若何?"曰:"天道喜善而恶恶,遏恶而扬善,非'顺天休命'而何?吾友所说,却似嫌他说得大,要束小了说。"〔盖卿〕
问:"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曰:"此爻本最吉,不解有咎。然须说'艰则无咎'。盖易之书大抵教人戒慎恐惧,无有以为易而处之者。虽至易之事,亦必以艰难处之,然后无咎也。"〔僩〕
古人於"亨"字,作"享、烹"字通用。如"公用亨于天子",分明是"享"字。易中解作"亨"字,便不是。〔〈螢,中"虫改田"〉〕
问:"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曰:"上九以阳刚居上,而能下从六五者,盖阳从阴也。大有唯六五一阴,而上下五阳应之。上九能下从六五,则为'履信思顺而尚贤'。盖五之交孚,信也;而上能履之,谦退不居,思顺也;志从於五,尚贤也。'天之所助者顺,人之所助者信',所以有'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之象。若无系辞此数句,此爻遂无收杀。以此见圣人读易,见爻辞有不分明处,则於系辞传说破,如此类是也。"又问"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由天命有善而无恶。当大有时,遏止其恶,显扬其善,反之於身,亦莫不然。非止用人,用人乃其一事耳。"又问:"'公用亨于天子','亨'只当作'享'字看,与'王用亨于西山'同。"曰:"'公用亨于天子',已有左氏所引可证。如随之'王用亨于西山',亦必是'祭享'之'享'无疑。"又问:"'匪其彭',只当依程传作盛貌。"曰:"程说为优。王弼作下比九三分权之臣,盖以彭为旁,言专心承五,常匪其旁。"因说:"王荆公上韩魏公启云:'时当大有,更怀下比之嫌。'用此事讥魏公也。"〔铢〕
◎谦
谦便能亨,又为"君子有终"之象。〔渊〕
"亏盈益谦"是自然之理。〔渊〕
"变盈流谦",扬子云言:"山杀瘦,泽增高。"此是说山上之土为水漂流下来,山便瘦,泽便高。〔渊〕
鬼神言"害"言"福",是有些造化之柄。〔渊〕
鬼神说"害"说"福"。如言"与鬼神合其吉凶",则鬼神便说个"吉凶"字。〔渊〕
问:"谦彖云云。鬼神是造化之迹,既言天地之道,又言鬼神,何邪?"曰:"天道是就寒暑往来上说,地道是就地形高下上说,鬼神是就祸福上说,各自主一事而言耳。"因云:"上古之时,民心昧然不知吉凶之所在,故圣人作易教之卜筮,使吉则行之,凶则避之,此是开物成务之道。故系辞云:'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正谓此也。初但有占而无文,往往如今之环珓相似耳。但如今人因火珠林起课者,但用其爻而不用其辞,则知古者之占,往往不待辞而后见吉凶。至文王周公方作彖爻之辞,使人得此爻者,便观此辞之吉凶。至孔子,又恐人不知其所以然,故又复逐爻解之,谓此爻所以吉者,谓以中正也;此爻所以凶者,谓不当位也,明明言之,使人易晓耳。至如文言之类,却是就上面发明道理。非是圣人作易,专为说道理以教人也。须见圣人本意,方可学易。"〔时举〕
谦之为义,不知天地人鬼何以皆好尚之。盖太极中本无物,若事业功劳,又於我何有?观天地生万物而不言所利,可见矣。〔贺孙〕
问"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曰:"恐程先生之说,非周易本文之意。'尊'字是对'卑'字说,言能谦,则位处尊而德愈光,位虽卑而莫能逾。如古之贤圣之君,以谦下人,则位尊而愈光;若骄奢自大,则虽尊而不光。"〔子蒙〕
"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以尊而行谦,则其道光;以卑而行谦,则其德不可逾。尊对卑言,伊川以谦对卑说,非是。但圣人九卦之引此一句,看来大纲说。〔僩〕
"裒多益寡"便是谦,"称物平施"便是"裒多益寡"。〔渊〕
问:"谦'裒多益寡'。看来谦虽是若放低去,实是损高就低,使教恰好,不是一向低去。"曰:"大抵人多见得在己者高,在人者卑。谦则抑己之高而卑以下人,便是平也。"〔学履〕
"鸣谦"在六二,又言"贞"者,言谦而有闻,须得其正则吉。盖六二以阴处阴,所以戒他要贞。谦而不贞,则近於邪佞。上六之鸣却不同。处谦之极而有闻,则失谦本意。盖谦本不要人知,况在人之上而有闻乎!此所以"志未得"。〔渊〕
"捴谦",言发扬其谦。盖四是阴位,又在上卦之下,九三之上,所以更当发捴其谦。"不违则",言不违法则。〔渊〕
六四"捴谦",是合如此,不是过分事,故某解其象云:"言不为过。"〔砺〕
叔重因问:"程易说'利用侵伐',盖以六五柔顺谦卑,然君道又当有刚武意,故有'利用侵伐'之象。然上六亦言'利用行师',如何?"曰:"便是此等有不通处。"〔时举〕
用之问:"谦上六象曰:'志未得也。'如何?"曰:"为其志未得,所以'行师征邑国',盖以未尽信从故也。"又问:"谦之五、上专说征伐,何意?"曰:"'坤为地'、'为众'。凡说国邑征伐处,多是因坤。圣人元不曾著意,只是因有此象,方说此事。"〔文蔚〕
问:"谦上六'志未得也'。"曰:"'志未得',所以行师,亦如六五之意。"问:"谦上六何取象於行师?"曰:"'坤为众',有坤卦处,多言师。如泰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之类。坤为土,土为国,故云'征邑国也'。以此见圣人于易不是硬做,皆是取象。因有这象,方就上面说。"〔砺〕
问:"谦是不与人争,如何五、上二爻皆言'利用侵伐'、'利用行师'?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若以其不服而征,则非所以为谦矣。"曰:"老子言:'大国以下小柄,则取小柄;小柄以下大国,则取大国。'又言:'抗兵相加,哀者胜矣。'孙子曰:'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大抵谦自是用兵之道,只退处一步耳,所以'利用侵伐'也。盖自初六积到六五、上六,谦亦极矣,自宜人人服之。尚更不服,则非人矣,故'利用侵伐'也。如'必也临事而惧',皆是此意。"〔铢〕
◎豫
"建侯行师",顺动之大者。立个国君,非举动而何!〔渊〕
刑罚不清,民不服。只为举动不顺了,致得民不服。便是徒配了他,亦不服。〔渊〕
"豫之时义",言豫之时底道理。
"雷出地奋",止是象其声而已。"荐上帝,配祖考",大概言之。〔渊〕
先王作乐,无处不用。然用乐之大者,尤在於"荐上帝,配祖考"也。〔僩〕
问"作乐崇德"。曰:"先生作乐,其功德便自不可掩也。"〔时举〕
问:"'作乐崇德'是自崇其德,如大韶大武之类否?"曰:"是。"〔砺〕
叔重问:"豫初六与九四为应。九四'由豫,大有得',本亦自好。但初六恃有强援,不胜其豫,至於自鸣,所以凶否?"曰:"九四自好,自是初六自不好,怎柰他何?"又问:"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先生谓:"象其声者谓雷,取其义者为和。'崇德'谓著其德,'作乐'所以发扬其德也。"〔时举〕
"介于石",言两石相摩击而出火之意。言介然之顷,不待终日,而便见得此道理。〔渊〕
"盱豫,悔",言觑著六四之豫,便当速悔,迟时便有悔。"盱豫"是句。〔渊〕
问:"六三云:'上视於四,而下溺於豫。'下溺之义未晓。"曰:"如此人趋时附势以得富贵,而自为乐者也。"〔榦〕
"由豫",犹言"由颐"。〔渊〕
◎随
伊川说"说而动,动而说",不是。不当说"说而动"。凡卦皆从内说出去,盖卦自内生,"动而说",却是。若说"说而动",却是自家说他后他动,不成随了。我动彼说,此之谓随。〔渊〕
动而说成随,巽而止成蛊。〔节〕
"天下随时"处,当从王肃说。〔渊〕
问:"程先生云'泽随雷动,君子当随时宴息',是否?"曰:"既曰雷动,何不言君子以动作?却言'宴息'?"范益之曰:"宴息乃所以养其明。"曰:"不是。盖其卦震下兑上,乃雷入地中之象。雷随时藏伏,故君子亦乡晦入宴息。此是某所见如此,不知旧人曾如此看否?"〔子蒙〕
问:"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官是'主'字之义,是一卦之主。首变得正便吉,不正便凶。"曰:"是如此。"又曰:"这必是变了。只是要'出门交有功',却是变。"〔砺〕
"官有渝",随之初主有变动,然尚未深。〔渊〕
"小子、丈夫",程说是。〔渊〕
"王用亨于西山",言诚意通神明,神亦随之,如"况於鬼神乎"之意。〔渊〕
◎蛊
"皿蟲"为"蛊",言器中盛那蟲,教他自相并,便是那积蓄到那坏烂底意思。一似汉唐之衰,弄得来到那极弊大坏时,所以言"元亨"。盖极弊则将复兴,故言"元亨"。"巽而止,蟲",那不是巽而止能治蛊。"巽而止",所以为蛊。赵德庄说,下面人只务巽,上面人又懒惰不肯向前;上面一向刚,下面一向柔,倒塌了,这便是蛊底道理。〔渊〕必大录云:"上头底只管刚,下头底只管柔,又只巽顺,事事不向前,安得不蛊!旧闻赵德庄如此说。"
问:"蛊是坏乱之象,虽乱极必治,如何便会'元亨'?"曰:"乱极必治,天道循环,自是如此。如五胡乱华,以至於隋,乱之极,必有唐太宗者出。又如五季必生太祖,若不如此,便无天道了,所以彖只云:'蛊元亨而天下治也。'"砺。
"先甲、后甲",言先甲之前三日,乃辛也。是时前段事已过中了。是那欲坏之时,便当图后事之端,略略撑住则个。虽终归於弊,且得支吾几时。〔渊〕
问:"'蛊刚上柔下'有数义:刚在上而柔在下,为卦体。下卑巽而上苟止,所以为蛊,此卦义。又自卦变言之,自贲井既济来,皆刚上而柔下,此卦变。"曰:"是。龟山说,'巽而止'乃治蛊之道,言当柔顺而止,不可坚正必为。此说非惟不成道理,且非易彖文义。'巽而止,蛊',犹'顺以动,豫','动而说,随',皆言卦义。某本义之说,盖是赵德庄说。赵云:'刚在上,柔在下,下卑巽而上苟止,所以蛊坏。'此则文义甚协。"又问:"先甲,辛也;后甲,丁也。辛有新意,丁有丁宁意,其说似出月令注。"曰:"然。但古人祭祀亦多用先庚、先甲。先庚,丁也;后庚,癸也,如用丁虩、辛亥之类。"又问:"'有子,考无咎'与'意承考'之'考',皆是指父在。父在而得云'考'何?"曰:"古人多通言,如康诰'大伤厥考心',可见。"又问:"九三'幹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言'小有悔',则无大悔矣;言'无大咎',则不免有小咎矣。但象曰'终无咎',则以九三虽过刚不中,然在巽体不为无顺而得正,故虽悔而无咎。至六四则不然,以阴居柔,不能有为。宽裕以治蛊,将日深而不可治,故往则见吝。言自此以往,则有吝也。"曰:"此两爻说得'悔、吝'二字最分明。九三有悔而无咎,由凶而趋吉也;六四虽目下无事,然却终吝,由吉而趋凶也。元祐间,刘莘老刘器之之徒,必欲尽去小人,却是未免有悔。至其他诸公欲且宽裕无事,莫大段整顿。不知目前虽遮掩拖延得过,后面忧吝却多,可见圣人之深戒!"又问:"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占与戒皆在其中,如何?"曰:"有此象,则其占当如此,又戒其必如此乃可也。若得此象而不能从,则有凶矣。当此时节,若能断然'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不半上落下,或出或入,则其志真可法则矣。只为人不能如此也。"〔铢〕
"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此是言致蛊之由,非治蛊之道。龟山之说非是。又尝见龟山在朝与陈几叟书,及有一人卦召请教於龟山,龟山云:"不要拆坏人屋子。"皆是此意思。及胡文定论时政,说得便自精神索性。尧夫诗云:"安得淳厚又秀慧,与之共话天下事!"〔必大〕
"巽而止,蛊",是事事不理会,积沓到后面成一大弊,故谓之"蛊",非谓制蛊之道,当巽而止。龟山才质困弱,好说一般不振底话,如云"包承小人";又语某人云"莫拆了人屋子",其意谓屋弊不可大段整理他,只得且撑拄过。其说"巽止"之义,盖亦如此意尔,岂不大害哉!〔端蒙〕
汪圣锡曾言,某人别龟山,往赴召,龟山送之曰:"且缓下手,莫去拆倒人屋子。"因言,龟山解蛊卦,以"巽而止"为治蛊之道,所以有此说。大凡看易须先看成卦之义。"险而健"则成讼,"巽而止"则成蛊。蛊,艮上而巽下。艮刚居上,巽柔居下,上高亢而不下交,下却巽而不能救,此所以蛊坏也。"巽而止",只是巽顺便止了,便无所施为,如何治蛊?"蛊元亨而天下治",须是大善以亨,方能治蛊也。〔德明〕
问:"'巽而止,蛊',莫是遇事巽顺,以求其理之所止,而后为治蛊之道?"曰:"非也。大抵资质柔巽之人,遇事便不能做事,无奋迅之意,所以事遂至於蛊坏了。蛊,只是事之坏了者。"〔祖道〕
"蛊元亨而天下治",言蛊之时如此,必须是大善亨通,而后天下治。〔渊〕
问:"'蛊,君子以振民育德',如何?"曰:"当蛊之时,必有以振起耸动民之观听,而在己进德不已。必须有此二者,则可以治蛊矣。"〔铢〕
问:"'幹父之蛊',程传云:'初居内而在下,故取子幹父蛊之象。'本义:云'蛊者,前人已坏之事,故诸爻皆以子幹父蛊为言。'柄谓,若如此说,惟初爻为可通,若他爻则说不行矣。本义之说,则诸爻皆可通也。"曰:"是如此。"〔柄〕
"幹母之蛊",伊川说得是。〔渊〕
"不事王侯",无位之地,如何出得来?更幹个甚么?〔渊〕
问:"蛊上九传'知止足之道,退而自保者',与'量能度分,安於不求知者',何以别?"曰:"知止足,是能做底;量能度分,是不能做底。"〔淳〕
◎临
问:"临,不特是上临下之谓临,凡进而逼近者,皆谓之临否?"曰:"然。此是二阳自下而进上,则知凡相逼近者皆为临也。"〔学履〕
问:"'至于八月',有两说:前说自复一阳之月,至遯二阴之月,阴长阳遯之时;后说自泰至观,观二阳在上,四阴在下,与临相反,亦阴长阳消之时。二说孰长?"曰:"前说是周正八月,后说是夏正八月。恐文王作卦辞时,只用周正纪之,不可知也。"又问:"二爻皆云'咸临',二阳遍临四阴,故有咸临之象。程易作咸感之义,如何?"曰:"阴必从阳,谓咸为感亦是,但觉得牵强些。此等处皆晓未得。如'至临'与'敦临',亦相似,难分别,今只得如此说。此易所以未易看也。"〔铢〕
"刚浸而长"以下三句解"临"字。"大亨以正",便是"天之道也",解"亨"字。亦是惟其如此,所以如此。须用说"八月有凶"者,盖要反那二阳。二阳在下,四、五皆以正应临之,上无所临,却还去临那二阳。三近二阳,也去临他。如小人在上位,却把甘言好语临在下之君子。"至临",言其相临之切,"敦临",有敦厚之意。〔渊〕
易中言"天之命也","天之道也",义只一般,但取其成韵耳,不必强分析。〔贺孙〕
问:"临初九以刚居正,九二以刚居中,六四、六五以柔顺临下,故有相感应之道,所以谓之'咸临'否?"曰:"是。"又问:"六四以阴居正,柔顺临下,又有正应,临之极善,故谓之'至临'。"曰:"'至临无咎',未是极好。只是与初相临得切至,故谓之'至'。上六'敦临',自是积累至极处,有敦笃之义。艮上九亦谓之'敦艮',复上六爻不好了,所以只於五爻谓之'敦复'。居临之时,二阳得时上进,阴不敢与之争,而志与之应。所谓'在内'者,非谓正应,只是卦内与二阳应也。"又曰:"此便是好卦,不独说道理,自是好读。所谓'卦有小大,辞有险易',此便是大底卦。"〔砺〕
◎观
盥,非灌之义。盥本为荐而不荐,是欲蓄其诚意以观示民,使民观感而化之义。"有孚颙若",便是那下观而化,却不是说人君身上事。"圣人以神道设教",是圣人不犯手做底,即是"盥而不荐"之义。"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谓以此观示之也。〔渊〕
问:"'盥而不荐',是取未荐之时诚意浑全而未散否?"曰:"祭祀无不荐者,此是假设来说。荐,是用事了;盥,是未用事之初。云'不荐'者,言常持得这诚敬如盥之意常在。若荐,则是用出,用出则才毕便过了,无复有初意矣。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楚辞云:'思公子兮未敢言。'正是此意。说出这爱了,则都无事可把持矣。惟其不说,但藏在中心,所以常见其不忘也。"〔学履〕
问"盥而不荐"。曰:"这犹譬喻相似,盖无这事。且如祭祀,才盥便必荐,那有不荐底!但取其洁之义耳。"〔焘〕
用之问:"'盥而不荐',伊川以为灌鬯之初,诚敬犹存;至荐羞之后,精意懈怠。本义以为'致其洁清而不轻自用'。其义不同。"曰:"盥,只是浣手,不是灌鬯,伊川承先儒之误。若云荐羞之后诚意懈怠,则先王祭祀,只是灌鬯之初犹有诚意,及荐羞之后,皆不成礼矣。"问:"若尔,则是圣人在上,视听言动,皆当为天下法而不敢轻,亦犹祭祀之时,致其洁清而不敢轻用否?"曰:"然。"问:"'有孚颙若',先生以为孚信在中而尊严,故下观而化之。伊川以为天下之人孚信颙然而仰之。恐须是孚信尊严,方得下观而化。"曰:"然。"又问"观、观"之义。曰:"自上示下曰'观',去声。自下观上曰'观'。平声。故卦名之'观'去声,而六爻之'观'皆平声。"问"观我生"、"观其生"之别。曰:"我者,彼我对待之言,是以彼观此。'观其生',是以此自观。六三之'观我生进退'者,事君则观其言听计从,治民则观其政教可行,膏泽可下,可以见自家所施之当否而为进退。九五之'观我生',如观风俗之美恶,臣民之从违,可以见自家所施之善恶。上九之'观其生',则是就自家视听言动应事接物处自观。九五、上九'君子无咎',盖为君子有刚阳之德,故无咎;小人无此德,自当不得此爻。如初六'童观',小人之道也,君子则吝。小人自是如此,故无咎。此二爻,君子小人正相对说。"〔僩〕
问:"'有孚颙若'承上文'盥而不荐',盖'致其洁清而不轻自用,则孚信在中,而颙然可仰'。一说下之人信而仰之。二说孰长?"曰:"从后说,则合得彖辞'下观而化'之义。"或曰:"前说似好。"曰:"当以彖辞为定。"又问:"六三'观我生进退',不观九五,而观己所行通塞以为进退否?"曰:"看来合是观九五。大率观卦二阳在上,四阴仰之。九五为主,六三'观我生进退'者,观九五如何而为进退也。初六、六二以去五之远,观贵於近。所观不明不大。六四却见得亲切,故有观光利用之象。六三处二、四之间,固当观九五以为进退也。"子善遂问:"如此,则'我'字乃是指九五而言,易中亦有此例,如颐之初九曰'舍尔灵龟,观我朵颐',是也。"曰:"此'我'乃是假外而言耳。"又问:"观卦四阴长而二阳消,正八月之卦,而名卦系辞,不取此义,何也?"曰:"只为九五中正以观示天下,事都别了。以此见易不可执一看,所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適'也。"此说"我"字,与本义不同,当考。〔铢〕
"观天之神道",只是自然运行底道理,四时自然不忒。"圣人神道",亦是说他有教人自然观感处。〔渊〕
问:"观六爻,一爻胜似一爻,岂所据之位愈高,则所见愈大邪?"曰:"上二爻意自别。下四爻是所据之位愈近,则所见愈亲切底意思。"〔学履〕
问"观卦阴盛,而不言凶咎"。曰:"此卦取义不同。盖阴虽盛於下,而九五之君乃当正位,故只取为观於下之义,而不取阴盛之象也。"〔时举〕
"观我"是自观,如"视履考祥"底语势。"观其"亦是自观,却从别人说。易中"其"字不说别人,只是自家,如"乘其墉"之类。〔渊〕
"观我生",如月受日光;"观其生",只是日光。〔砺〕
谢选骏指出:“屯是阴阳未通之时,蹇是流行之中有蹇滞,困则穷矣。”——既然如此,为何又是“屯利建侯”?因为,救世主受难的时代就是祂取得伟大胜利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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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朱子语类》揭底(上)
Unveiling the Bottom of "Zhuzi's Language Category" (Part I)
作者
谢选骏
Xie Xuanjun
出版发行者
Lulu Press, Inc.
3101 Hillsborough
St.Raleigh, NC 27607—5436 USA
免费电话1—888—265—2129
国际统一书号ISBN:
定价US$
2023年11月第一版
November 2023 First Edition
谢选骏全集第257卷
Complete Works of Xie Xuanjun Volume 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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