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25日星期二

谢选骏全集第278卷 幽灵的年代 Age of the Ghosts

 幽灵的年代

Age of the Ghosts




2024年3月第一版

March 2024 First Edition 


谢选骏全集第278卷

Complete Works of Xie Xuanjun Volume 278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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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幽灵的年代,就是共产主义的幽灵大肆吸血、吞噬活动、分饰僵尸的极端年代。

这个共产主义的前身,可以追溯到欧洲1848年革命、法国1789年革命……期间充满了大量的混乱和谬误。例如追忆法国革命的托克维尔是一个浮夸的“历史学家”,缺乏历史学的基本素养。严格地说,《旧制度与法国革命》是一本影射批判1850年代拿破仑三世的政论宣传,而不是认真研究1789年法国革命的“历史研究”。


Executive summary

The age of ghosts is an extreme age in which the ghosts of communism suck blood, devour activities, and disguise themselves as zombies.

The predecessor of communism can be traced back to the 1848 Revolution in Europe and the 1789 Revolution in France... The period was filled with a lot of confusion and fallacies. For example, Tocqueville, who recalled the French Revolution, was an exaggerated "historian" and lacked basic literacy in history. Strictly speaking, "The Old Regime and the French Revolution" is a political propaganda that alludes to criticize Napoleon III in the 1850s, rather than a "historical study" that seriously studies the French Revolution of 1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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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本】

【极端的年代:1914~1991】THE AGE OF EXTREMES


【第二本】

【旧制度与法国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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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本】

【极端的年代:1914~1991】THE AGE OF EXTREMES



【导论 霍布斯鲍姆是共产主义吸血鬼、马克思的陪葬品】


《霍布斯鲍姆:叛逆的学者,知识分子的骄傲》(新京报 2022-09-12 书评周刊)报道:

埃文斯在《霍布斯鲍姆传》中延续了“第三帝国三部曲”中旁征博引的风格,运用大量的一手文献,将霍布斯鲍姆融入他所身处的时代浪潮之中,在书写历史学家微观生活的同时,不忘彰显时代的沧桑沉浮。

“我所追寻的(历史学)则是对历史的认知,而非打算得到同意、认可或同情。”——霍布斯鲍姆

2019年,因“第三帝国三部曲”而闻名遐迩的英国历史学家理查德·埃文斯推出了一部大部头的人物传记Eric Hobsbawm: A Life in History(中译本《历史中的人生:霍布斯鲍姆传》,中信出版社2022年版)。作为战后最负盛名的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为后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影响。一方面,在史学界,他成功以“年代四部曲”影响了其后几代读者,让人们领略到了马克思主义所带来的时代气息和其经典严谨的史学分析方法,并以此鼓舞了以埃文斯、萨松为首的学界后进们从事史学研究。另一方面,他时刻关注着世界政治的发展变化,并通过其出色的文笔针砭时弊、挥斥方遒,甚至对英国“新工党”的形成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在一些人眼中,霍布斯鲍姆是个儒雅、老派,一生坚持马克思主义理想信念的倔强老头。同时,激进左翼人士斥他冥顽不化,而持右翼观点的人又认为他是经济决定论的传道士。

正所谓“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历史学家的任务正是要把这些纷繁复杂的意见冲突还原在世人面前。霍布斯鲍姆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他在其众多著作中将历史进程的复杂和曲折一一呈现出来。埃文斯的《霍布斯鲍姆传》(后称:霍传)也做出了类似的表率,只不过这次他是将霍布斯鲍姆一生的低谷和高潮及其个人的喜怒哀乐惟妙惟肖地刻画了出来。本书大量引用了霍布斯鲍姆的私人档案,记录霍氏的个人生活甚至到了繁琐细碎的地步,但这几乎不影响霍传的精彩。在英国,好的历史学家一般分为两类:一类是继承了维多利亚时代辉格党历史学家的风采,喜欢在严肃的历史写作中彰显文学风格;另一类则是喜欢用材料本身来例证观点,同时又不落入堆砌材料的俗套之中。很明显,著写霍传的埃文斯属于后者(而霍布斯鲍姆则两者兼有,且相较同时间其他历史作品,霍氏作品更加言简意赅、通俗易懂)。埃文斯在该书中延续了“第三帝国三部曲”中旁征博引的风格,运用大量的一手文献,将霍布斯鲍姆融入他所身处的时代浪潮之中,在书写历史学家微观生活的同时,不忘彰显时代的沧桑沉浮。然而,即便是帝王将相,也要承受常人的酸甜苦辣。霍传不仅将这位历史巨匠恰如其分地融入了他所处的时代,还将这位学界偶像还原成一个在工作中也会烦躁、生活中也有自己好恶喜乐的普通人。

由于霍氏出色的学术水平和其作品广泛的影响力,其学术成就也渐被英国主流社会所认可,70年代后期,他成为了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1998年,他更是接受了女王授予的荣誉勋位。但归根结底,霍氏作品本身的畅销,是对他学术能力最大的肯定。虽然,霍布斯鲍姆有其政治人的一面,但是在学术上,他有着极其严肃认真的治学态度,是一个优秀的“有好奇心或者问题导向的历史学者”,“尝试通过提出新问题或打开新领域为旧的论题带来与以往不同的视角”。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他在历史学界的一生写照,那么这句话一定是:“我所追寻的(历史学)则是对历史的认知,而非打算得到同意、认可或同情”。

真诚的朋友,固执的普通人

在霍传中,霍布斯鲍姆是个层次丰富、有着多种面向的人物。在军队服役时,年轻的艾瑞克体现了他的玩世不恭,遭到了部队长官们的厌恶,因此他被调离出了工程兵部队。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次调动可能救了他的命。他的战友们在太平洋战场大多成为了俘虏,其中很多人为此丢了性命。而第一段婚姻的破裂让他甚至想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体现了他内心多愁善感的感性一面;之后他和第二任妻子马琳的爱情又显得有些木讷直接。

除了政治和学术,霍布斯鲍姆还有其他的生活和爱好,爵士乐就是其中之一。当时在一些艾瑞克的同志看来,爵士乐伤风败俗,使人精神错乱,但这并不妨碍艾瑞克如痴如醉地沉迷其中。艾瑞克对爵士乐颇有研究,并将这种爱好发展成了一门为自己私下赚得外快的“手艺”—他在教书的同时开始以牛顿为笔名,为《新政治家》撰写爵士乐评论。傍晚前的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个名叫霍布斯鲍姆博士的历史学讲师,但到了深夜,他来到爵士乐俱乐部,变成了“牛顿先生”。除去爵士乐之外,他还喜欢收看足球和网球比赛,但却不知道如何洗碗。

生活中,霍布斯鲍姆酷爱交友。他在交友时不拘一格,兼容并包,既可以和自己意识形态相近的智利诗人聂鲁达成为朋友,亦可以和诸如以赛亚·伯林等自由派知识分子打成一片。不同于外界对他的认知,在朋友眼中,他从来不是个狭隘固执的斯大林主义者,甚至认同伯林等人的一些观点。正如埃文斯所说,霍布斯鲍姆交友时更重视的是对方“永不满足的求知欲、国际化的视野,以及渊博的学识”。所以,我们也不难理解他对右派知识分子尼尔·弗格森等人的欣赏,并与当时还是伦敦市长的鲍里斯·约翰逊相谈甚欢。倒是他的一些左派同路人们稍显狭隘,小肚鸡肠地认为他是个冠冕堂皇之人。

然而,艾瑞克并不完全是个好脾气的人,相反在一些人看来,他脾气古怪甚至在某些时候带有一丝固执。首先,他对他的左派名声异常敏感。埃文斯在霍传中列举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英国作家勒卡雷在其小说《完美的间谍》一书中曾提到了一个英国间谍“霍布斯鲍恩(Hobsbawn)”。虽然和艾瑞克的姓氏只有一字之差,但军情五处对自己常年的监视和勒卡雷之前谍报官的身份,让霍氏心生不悦(在埃文斯看来,霍氏的猜疑完全有可能),他委婉地向勒卡雷本人提出修改人名,甚至有些固执地劝说他满足他的请求。但此事最后不了了之,算得上是两位畅销作家之间一次充满误会的邂逅。其次,在霍氏的一些学生眼中,他不仅是和蔼可亲的学术导师,还在授课过程中出于人道主义的道德观时常表现出感性的愤怒,鲜明地对历史事件表达出自己的立场并要求学生忠于诚实。不过,人无完人,霍氏也有诸多性格的缺陷。例如,他在写稿不顺时会显现出烦躁、易怒的情绪,揉烂稿纸扔入垃圾筐,但却时常砸在同办公室助手的身上。而在书中关于其学术和生活中的一些片段,甚至会让读者感到霍氏或多或少有些厌女,至少是对女性研究有种漠视或敷衍的态度。

书中另一个值得一提的片段是霍氏对自己生活的“抠门”。他总是把“每一分钱都看得很紧”,即使到了年纪大了行动不便时,也不愿出门乘坐出租车。在开源节流上,艾瑞克是把好手,他既会听从会计的意见合理避税,又能将一部分资金拿去投资。甚至,埃文斯在书中各处极尽所能地记录下霍氏的版税所得(这是埃文斯本人的写作风格,但却会让一般读者产生些许繁琐的感觉)。霍氏在经济上的富裕甚或会让他的左派同志产生误解和憎恶,认为他“肯定绞尽脑汁地赚尽了每一分钱”,却容易忽略了他对朋友的慷慨大方。

总之,霍传中随处可见霍氏生活中的大小琐事,正是这些作为常人的真实体现了他的多层面向,让喜欢他的人更喜欢他,让厌恶他的人更厌恶他,同时,也告诉广大读者,历史学界泰山北斗的生活中不全只是政治和学术。

2012年10月1日,霍布斯鲍姆在伦敦安详离世,他被安葬在海格特公墓,马克思墓的对面。他的一生即是一部浩瀚的20世纪学术史和政治史。在埃文斯等人看来,霍氏在学界留下的丰富遗产,必将被后人传承下去。人们总喜欢说“盖棺论定”,如果真要评论霍氏的一生,或许他的墓志铭会告诉我们一切:“艾瑞克·霍布斯鲍姆,历史学家。”

谢选骏指出:共产党的报纸所刊发的上文,隐瞒了一个重大的事实——

1994年,艾瑞克·霍布斯鲍姆他在BBC上接受历史学家迈克尔·伊格纳季耶夫(Michael Ignatieff)采访时语出惊人。他说,“如果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社会能够诞生,那么斯大林所杀害的数百万苏联公民的死还是值得的。”

显然,艾瑞克·霍布斯鲍姆就是一个共产主义的吸血鬼;难怪他会陪葬马克思。他俩都埋在了英国这个毒犯的地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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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本】

【极端的年代:1914~1991】THE AGE OF EXTREMES



【目录】


前言与谢语

鸟瞰本世纪

第一部  大灾难的年代

第一章  全面战争的年代

第二章  世界大革命

第三章  经济大恐慌

第四章  自由主义的衰落

第五章  共御强敌

第六章  1914-1945年的艺术

第七章  帝国告终

第二部  黄金时代

第八章  冷战年代

第九章  黄金年代

第十章  1945-1990年社会革命

第十一章  文化革命

第十二章  第三世界

第十三章  “现实中的社会主义”

第三部  天崩地裂

第十四章  危机二十年

第十五章  第三世界与革命

第十六章  社会主义的失势

第十七章  前卫已死-1950年后的艺术

第十八章  魔法师与徒弟:自然科学流派 

第十九章  迈向新的千年 



【前言与谢语】


任何一位当代人欲写作20世纪历史,都与他或她处理历史上其他任何时期不同。不为别的,单单就因为我们身在其中,自然不可能像研究过去的时期一般,可以(而且必须)由外向内观察,经由该时期的二手(甚至三手)资料,或依后代的史家撰述为凭。作为本书作者,本人一生的经历,恰与本书讨论的大部分时期重叠。其中多数时候,从青少年岁月开始,一直迄今,我对公共事务均极敏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以一个当代人的身分,而非以学者角色,聚积了个人对世事的观感与偏见。也正是因为这种缘故,这一辈子作为学史之人的学术生涯之中,多数时间,我始终避免将亲身所处的从1914年以来的时代当作研究题目。不过我倒不回避以其他身份,对这个时代发表见解。“本人的研究专期”——借用史学界的术语来说——乃是19世纪。但在此刻,我却觉得已经可以从某种历史角度,对1914年以来到苏维埃年代结束之间的“短促二十世纪”(ShortTwentieth Century),进行一番观察。有关这段时期的学术文献及档案史料,历来已经在人数同样盛大的本世纪历史学者努力之下堆积如山。但是作者对这个时期的认识,除了极少处偶尔引用之外,却不是根据这些纸上来源。

关于目前这个世纪的史料如此浩瀚,绝非任何一己之力所可窥其全貌,甚至仅限一种语言也不可能。我们对这段史实熟悉的程度,绝对不可能如同——比方说——研究古典文物制度或古拜占庭帝国(Byzantine Empire)的史学家们,对那漫长年月里写下的片纸只字,以及一切有关那漫长年月的著作论述所认识得那般深厚。然而即使有此作为借口,本人对这个时代的认识,若以当代史学界的博学功力判断,也实在有失零星片断。我所能做的最大努力,只有向那些特别尖锐、最有争议的题目之中深入挖掘——比方冷战史实或30年代历史——以满足我自己的要求为止;也就是说本书所陈列的观点,都能在专家研究的明察秋毫之下站得住脚。当然,我的企图不可能完全成功。书中提出的许多问题,一定暴露了我的无知,以及某些具有争议的论点。

因此,本书的立足基点,看起来自然有几分奇特不平衡。它的资料来源,除了多年来广泛芜杂的多方阅读之外,并有本人在“社会研究新学院”(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执教时,在研究生课堂上讲授20世纪史所必须涉猎的各种著作。除此,我也以一个亲身经历“短促二十世纪”者的身份,累积了许多个人对当代的知识、回忆及意见,亦即扮演社会人种学家所谓的“参与性观察者”的角色,或者索性归之于一名周游过许多国家、并且随时张大眼睛四下观看的旅行者身份,也就是我的祖先称之为“好管闲事之人”吧。这一类经验的历史价值,其可贵并不在我身历其境、亲临重大的历史现场;也不在于我知晓、甚或亲眼见过创造历史的大人物或政治家。事实上,根据本人偶尔在这一国或那一国(主要以拉丁美洲为主)扮演新闻工作者四下打听的经验发现,与总统或决策人士进行交谈,往往无甚收获。原因很简单,这些人物多是为公开记录发言。真正能带来启示光亮者,是那些可以、或愿意自在谈话,并最好对国家大事没有负担责任之人。不过,能够亲自认识人、地、物,虽然难免有主观误导之嫌,却也使人获益匪浅。也许单单是30年的光阴过去,亲眼看见同一个城市今昔之比——不论是西班牙的瓦伦西亚(Valencia)或西西里的巴勒莫(Palermo)——就足以使人惊觉本世纪第三个二十五年之中,社会变迁之迅速与巨大。又或许是几句多年前的对话,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却深藏在记忆之中,以备将来不时之需所用。如果作为一名史家,能够将这个世纪整理出一点意义,多半归因于本人时时观察聆听的结果。希望以此所得的一点心得,可以经由本书传送给读者一点信息。

本书写作的来源,当然也少不了我的诸位同事、学生,以及其他在本书写作之际,被我强行打扰的任何一位。在某些方面,欠下的人情自然很多。有关科学的篇章,承蒙我的朋友艾伦·梦凯(Alan Mackay FRS)及约翰·梦达克斯(JohnMaddox)的校正,艾伦不但是一位结晶学的权威,而且更如百科全书般博闻强记。经济发展方面的部分文字,有我在“新学院”的同仁,来自麻省理工学院的兰斯·泰勒(Lance Taylor)亲自校读。更多的地方,则有赖大量阅读论文、聆听讨论,并在“联合国大学世界开发经济研究协会”(World Institute forDevelopment Economic Research of the UN University,UNU/WIDER)举办的多项总体经济问题研讨会上,仔细竖耳倾听获得的心得。这个位于赫尔辛基(Helsinki)的研究机构,在贾亚瓦德纳博士(Dr.Laljayawardena)的领导之下,已成为国际一大主要研讨重地。整体而言,本人以麦克唐纳·道格拉斯(McDonell Douglas)访问学者的身份,在这家令人仰慕的学术机构停留的那几年夏天中,所获裨益实在匪浅。这个协会以其接近苏联的地理之便,兼以其对苏联最后几年事务的学术关心,让我得到直接感受的良机。对于我所请教的人士的建议,虽然在此并未一一采纳;如在我笔下呈现谬误,也是作者一人之过。从同仁之间的研讨会上,我也受惠良多,学术中人在这类场合会面,主要是为了彼此挖掘知识。但是本人正式或非正式请教过的同仁如此之多,不可能一一在此致谢。甚至从我有幸执教的新学院各国弟子之中,也随带获得了许多真实资料,在此也无法分别列出。不过其中我要特别感谢厄古特(Ferdan Ergut)及朱尔卡(Alex Julca)交呈的学期报告,大大扩展了我对土耳其革命及第三世界移民与社会流动的视野。我也要感谢学生吉塞克(Margarita Giesecke)所作《论美洲人民革命联盟党(APRA)及1932年秘鲁真理城(Trujillo)叛乱》的博士论文。

随着时间愈接近现在,20世纪史家的工作愈得求助于两项资料来源:一是报刊,一是统计调查报告。前者包括每天的日报或定期刊物,后者包括由各国政府和国际机构搜集举办的各项经济及多方调查统计。伦敦的《卫报》(Guardian)、《财经时报》(Financial Times)、以及《纽约时报》(New YorkTimes)自然是我要感谢的三家大报。至于联合国及其组织以及世界银行出版的各种刊物,也为我提供了无数宝贵资料,谨在书目中一一敬列。而联合国的前身“国际联盟”(League ofNations)的重要性也不能忽视。虽然在实际活动中它全然失败,但是国联在经济事物调查分析上所做的无价贡献,尤以其首创的堪称为最高峰的《工业化与世界贸易》(Industrializationand World Trade,1945),却值得我深致感谢。上述一切都是着手进行任何有关本世纪经济、社会、文化等变迁的讨论时,不可或缺的参考来源。

本书所叙各项内容,除了明显属于作者个人的判断观点之处,其余便只有恳请读者包涵,完全以信任作为原则了。作者认为,实在没有必要在这样一本书中引经据典,或显露任何卖弄学问之嫌。下笔之际,我尽量将参照引用的地方,局限于实际原文以及各项统计量化数据的原始出处——有时候来源不同,数字亦有差异——偶尔也引用一些出典,以佐证某些可能会令读者觉得不比寻常、意想不到、或不甚熟悉的陈述文字;或作者本人某些具有争议性的看法,也需要一点其他的意见参考。这一类的参考出处,在文中都用括号注明;其篇章全名,则在书末列出。但是这份书目不过是一张书单,仅用以详列本书中直接引述或提及的文字来源,其目的并不在提供一份进一步系统化研读的指南。有关进一步阅读的指南,本书后面另外有一份推荐书单。总而言之,以上所言的参考来源和书中页下附列的注脚,其用意并不相同,后者纯粹是为正文提供解说定义而作。

不过,在此作者依然应该点出某几部特别值得致意,或仰赖尤重的大作,以免原作者误会本人不知感谢。总的来说,我欠两位友人的研究成果尤深:一位是勤于搜集量化数据,孜孜不倦的经济史家贝罗赫(Paul Bairoch);另一位是曾担任“匈牙利科学院”(The Hungarian Academy of Sciences)院长的贝伦德(Lvan Berend)。作者之所以有“短促二十世纪”的概念,原始构想即来自这两位友人。至于二次大战后的世界政治通史方面,卡佛柯瑞西(P.Galvocoressi)所著的《1945年以来的世界政治》(World Politics Since 1945),为我提供了最翔实可靠,有时却辛辣锋利——此情自可体会——的指南向导。有关二次大战的题目,米瓦德(Alan Milward)的精彩杰作《战争、经济、社会:1939-1945》(War,Economy and Society1939-1945),令我获益尤多。而1945年的经济事务,作者发现魏氏(Herman Van der Wee)所著的《繁荣与变乱:1945- 1980》(Prosperity and Upheaval The World Economy 1945- 1980),以及阿姆斯特朗、格兰、哈里逊(Philip Armstrong,Andrew Glyn,John Harrison)三位合著的《1945年以来的资本主义》(Capitalism Since 1945)所提供的内容最为有用。此外,毕克(Martin Walker)的《冷战》(Cold War)一书,其分量实际上远比一般书评的评价高得多,值得我们看重。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左派的消长,本人要特别感谢伦敦大学玛丽皇后暨威斯特费德学院(Queen Mary and Westfield College,University of London)的萨松博士(Dr.Donald Sassoon),他慨然将其这方面的未完巨著,借与我先行阅读。苏联方面的历史,我要特别感谢列文(Moshe Lewin)、诺夫(Alec Nove)、戴维斯(R.W.Davies)、费兹派区克(Sheila Fitzpatrick)几位的研究成果;中国方面,要感谢史华慈(Benjamin Schwartz)、舒朗(Stuart Sehram);伊斯兰世界,要感谢拉比达斯(lraLapidus)、凯迪(Nikki Keddie)。书中有关艺术的论点,则得益于威列特(John Willet)论魏玛文化方面的著作(加上他本人的谈话),并要感谢赫斯凯(Francis Haskell)。至于本书第六章得助于格拉佛拉(Lynn Garafola)所著的《佳吉列夫》(Diaghilev),自是明显不过。

我还要特别向以下实际参与本书制作过程的多位人士,表示深深谢忱。首先,是我的两位研究助理:伦敦的贝德福(Joanna Bedford)以及纽约的葛兰德(Lise Grande)两位女士。在此,我要特别强调对葛兰德小姐深致谢意。若无她的杰出表现与无尽付出,本人在学识认知上出现的巨大疏漏,势将永远无法填补;许多半记半忘的事迹及出处,也不可能予以一一查证。我也要特地感谢为我打字誊稿的西尔斯(Ruth Syers)以及马伦尼·霍布斯邦(Marlene Hobsbawm)。后者系以一名对现代世界持极大兴趣,却非学术身份的读者的观点,预读书中篇章。本书的写作,就是以马伦尼这样的读者为对象的。

前面,作者已经表明对新学院诸弟子的无尽谢意,有他们耐心聆听我在台上讲授,种种观念与阐释方能在其中逐渐成形,在此,我将本书敬献给他们。

艾瑞克·霍布斯鲍姆

1993-1994年写于伦敦-纽约 

谢选骏指出:1993-1994年间,六四屠杀的血迹未干,共产主义的神话破产,东欧开始独立自由,苏联本身也已瓦解……而马列主义者并不甘心它们的灭亡,仍以各种方式渗透纠集,寻找各种机会继续放毒——老而不死的艾瑞克·霍布斯鲍姆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恶例。



【鸟瞰本世纪】


12位文艺和学术界人士对20世纪的看法:

哲学家伯林(Lsaiah Berlin):“我的一生——我一定得这么说一句——历经20世纪,却不曾遭逢个人苦难。然而在我的记忆之中,它却是西方史上最可怕的一个世纪。”

西班牙人类学家巴诺哈(Julio Caro Baroja):“在一个人的个人经历——安安静静地生、幼、老、死,走过一生,没有任何重大冒险患难——与20世纪的真实事迹……人类经历的种种恐怖事件之间,有着极为强烈显著的矛盾对比。”

意大利作家李威(Primo Levi):“我们侥幸能活过集中营的这些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见证人。这种感想,固然令人不甚自在,却是在我读了许多受难余生者,包括我自己在内所写的各种记载之后,才慢慢领悟。多年以后,我曾重读自己的手记,发现我们这一批残存的生还者,不但人数极为稀少,而且根本属于常态之外。也许是运气,也许是技巧,靠着躲藏逃避,我们其实并未陷落地狱底层。那些真正掉入底层的人,那些亲见蛇蝎恶魔之人,不是没能生还,就是从此哑然无言。”

法国农艺学家暨生态学家迪蒙(ReneDumont):“我看20世纪,只把它看作一个屠杀、战乱不停的时代。”

诺贝尔奖得主、意大利科学家蒙塔琪尼(RitaLevi Montalcini):“尽管发生了种种事情,这个世纪毕竟发生了几项革命,是往好的方向走去……如第四阶级的兴起,以及女人在数百年横遭压制之后得以崭露头角。”

诺贝尔奖得主、英国作家戈尔丁(WilliamGolding):“我只是止不住地想,这真是人类史上最血腥动荡的一个世纪。”

英国艺术史学者冈贝克(Ernest Gombrich):“20世纪的最大特征,就是世界人口繁殖增长的可怕速度。这是个大灾难,是场大祸。我们根本不知道对此如何是好。”

英国音乐家梅纽因(Yehudi Menuhin):“如果一定要我用一句话为20世纪做个总结,我会说,它为人类兴起了所能想象的最大希望,但是同时却也摧毁了所有的幻想与理想。”

诺贝尔奖得主、西班牙科学家奥乔亚(SeveroOchoa):“最根本的事项,便是科学的进步,成就实在不凡……是我们这个世纪的最大特色。”

英国人类学家弗思(Raymond Firth):“就科技而言,我认为电子学是20世纪最重大的一项发展。至于思想观念,可能则由一个原本相当富于理性与科学精神的观点,转变成一个非理性、也比较不科学的心态。”

意大利史学家瓦利安尼(Leo Valiani):“我们这个世纪,证实了所谓正义、公理、平等等种种理想的胜利,不过是短暂的昙花一现。但在同时,只要我们有办法将‘自由’继续存留,还是可以从头再来……不必灰心,甚至在最绝望的情况下也不要丧志。”

意大利史学家文图里(Franco Venturi):“历史学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对我来说,20世纪没有别的,只需要我们不断地重新去了解它。”(Agosti and Borgese,1992,PP.42,210,154,76,4,8,204,2,62,80,140,160)

1

1992年6月28日,法国总统密特朗(francois Mitterrand)事先未经宣布,突然造访战火中的萨拉热窝(Sarajevo)。当日的此城,已是一场巴尔干半岛战事的中心焦点,到这年年底,这场战事的牺牲代价将高达15万条人命。密特朗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提醒国际舆论,有关波斯尼亚(Bosnia)危机的严重性。的确,看着这位年迈体衰的贵客,在枪林弹雨中来到此地,真是一个令人注目和感佩的镜头。但是密氏之访,却有一层完全为人忽略的理由,虽然这正是此行的中心关键:即他的造访日期。为什么这位法国总统,要特别选在这一天前往萨拉热窝?因为6月28日,正是当年奥匈帝国的王储斐迪南大公(Archduke Franz Ferdinand)于1914年在萨城被刺身亡的日子。不过数周时间,这起暗杀事件就引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但凡是密特朗这个年纪的欧洲人,只要读过几年书,此时、此地,与当年那场由政治错误与失算导致的历史性大灾难,其间的种种纠缠、关联,一定会立刻浮上心头,再度闪现眼前。今日的波斯尼亚,又一次陷入危急关头,还有什么行动,能比选上这样一个富有象征意义的日子来访,更具有高度的戏剧性,更令人正视这场危机的涵义呢?可是除了少数几名专业史学家和年纪很大的人以外,一般都未能明白其中这层强烈的暗示意义。历史的记忆,已经死去。

过去的一切,或者说那个将一个人的当代经验与前代人经验承传相连的社会机制,如今已经完全毁灭不存。这种与过去割裂断绝的现象,可说是20世纪末期最大也最怪异的特色之一。许许多多身处世纪末的青年男女,他们的成长背景,似乎是一种永远的现在,与这个时代的众人的共同过去,缺乏任何有机的联系。因此在这个两千年纪元将尽之际,历史学者的地位遂愈发比以前重要;因为他们的任务,便是记住已经为其他人所忘怀的历史经验。基于同样的理由,他们的角色也应该比以前扩大,不再只是单纯地作为一名记年记事、搜集资料的人,虽然这些也是他们的必要功能。回到1989年际,如果能举办一场国际研讨会,回顾一下两次大战后实行的和平解决方案,相信各国政府、尤其是高级外交官,必能由此获益匪浅。他们当中的多数人,显然都早已忘记当年是怎么一回事了。

本书讨论的主题,是1914-1991年间的“短促二十世纪”;不过本书的目的,并不在回述发生于这段时期的往事。当然,任何一个被他的学生问过下面这样一个问题的人,都知道即使是有关当年的一些基本常识,在今天也不能视作理所当然了。我的一位聪明的美国弟子问道,既然有所谓“二次大战”,是否表示从前还有过一场“第一次世界大战”?但是本人写作本书的宗旨,是为求了解、阐释为什么事情会如此发展,以及彼此之间有何意义关联可言。而对于一辈子走过“短促二十世纪”年月,如我这般年龄的人来说,本书不免亦有一种自传性的意味。我们等于是在叙述、详谈(以及在纠正)我们自己记忆中的往事啊。而且,我们是以男女演员的身份——不论我们的角色是多么渺小,不管我们是如何得到这份角色——回溯在那个特定的时空里,在那个大时代历史舞台之上演的一出戏剧。而同时呢,我们也如同在观察自己的这个时代;更有甚者,我们对这个世纪持有的观点,正是受到那些被我们视为关键时刻的影响所形成的。我们的一生,是这个世纪的一部分;而这个世纪,也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凡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读者,比如在本书写作之际才进入大学求学的学子,请不要忘记这个重点。对各位来说,甚至连越战也是古老的史前事情了。

可是对于我这一代,以及具有以上这种背景的历史学者来说,过去永远不能抹去。因为我们所属的时代,是一个依然以公众人物或公众事件为街道及公共场所命名的年月(如战前布拉格的威尔逊车站,以及巴黎的斯大林格勒地铁站)。那个时候,和约书上依然有人签字,因此也得有个名字以供辨认(如《凡尔赛和约》;那时候的战争纪念碑,也仍旧令人怀想起过去的年月。因为当其时也,公众事件仍然是我们生活肌理中紧密的一部分,而非仅是我们私人生活里画下的一个记号而已。它们左右了我们的人生,于公、于私,都塑造了我们生活的内容。对于作者本人来说,1933年的1月30日,当希特勒登上德国总理宝座的那一天,并不单纯是日历上的随便哪个日子。而是柏林的一个冬日午后,一个15岁的少年,在威尔默斯多夫(Wilmersdorf,西柏林一个区)附近的学校放学之后,正与他的妹妹一起往哈伦塞(Halensee)回家途中,看到了这个头条消息。即使到现在,我还可以想见这则新闻,仿佛梦境一般。

可是拥有这一段成为今生永不可分离的过去的人们,并不仅限于这位执笔作书的老迈史者。在广大无垠的地表之上,但凡有一定年纪之人,无论个人背景或人生经历如何,都尝过这同样一段重要经验。它为我们全体戴上标记,就某种程度而言,更出以同样方式。80年代末裂作数片的世界,其实正是1917年俄国革命冲击之下造成的同一世界。我们众人身上,都因此留下痕迹;只是我们都习惯用二元对立思考,将现代工业经济分成“资本主义”及“社会主义”,两种不能并存、相互排斥的绝对选择,才能想明白。一个代表着以苏联为模式的经济体制,另一个则把其余的全部照单齐收。现在看来,情况应该比较清楚,这种二分法实在是一种武断、甚至近乎不自然的思考构造,只能置于某种特定的历史时空之下才能有所了解。但是话又得说回来,即使作者在此刻执笔之际,就算用回溯的眼光望去,的确也难再找出其他比此更为实在的区分方法,亦即将美国、日本、瑞典、巴西、韩国,一古脑全部并作一堆。并把苏联势力范围的国家式经济体系,与东亚及东南亚的国家算作另外一边——虽然后者显然并不曾像前者一般,于80年代以后一齐纷纷瓦解。

更何况,在十月革命震荡终结之后存活下来的世界,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一方的制度前提作为模式来形成的。失败的一方,或是那些与失败者有所勾结的国家,非但销声匿迹,而且根本被逐出历史及精神生活。唯有在“善恶”之争的精神大战里,尚扮演着“仇敌”的角色。(这种下场,可能同样也正发生于输掉了20世纪下半期的冷战者身上,只是程度也许不同,为期不致如此长久。)在这样一个充满了信仰战争的世纪里度过一生,如此活受罪,正是其中必须忍受的代价之一。编狭、不能容忍,是其中的最大特色。甚至连那些自诩思想多元开放的人,也认为这个世界,并没有大到可以容纳各种对立竞争的世俗信仰永久并存的地步。信仰或意识形态的争执对峙——正如这个世纪历历所见的此类冲突——往往给历史学家寻找真相的路途造成重重障碍。史家的主要任务,并不在判定谁是谁非,而在力求了解那些最不能为我们所理解的事物。但是挡在了解道上的路障,不只有我们本身固执的想法,也还有形成这种种想法的历史人生经验。前一种障碍,比较容易克服,因为我们大家都熟悉的那句法国谚语:“了解一切,就是原谅一切”(tout comprendre c’st tout Pardonner),其实并不正确,其中并没有真理存在。我们去了解德国历史上的纳粹时期,并把它放在历史的背景中予以观照,决非去原谅种族屠杀罪行。总而言之,凡是亲身经历过这个不寻常世纪的人,自然都免不了对它有些意见。而了解,才是最困难的一门功课。

2

短促的二十世纪时期,即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起,到苏联解体为止,如今回头看来,应该属于一段具有前后一贯性的历史时期。如今这段时期已告终了,我们该怎么为它整理出一点意义?没有人知道,未来的下个阶段将会如何,第三个千年纪元将是何种面貌;虽然我们可以肯定,它的情形,将在短促二十世纪的影响下成形。然而,就在80年代末期及90年代初期,世界历史的一个纪元告终,新的一幕开始,却是无可置疑的事实。对于本世纪的史家而言,这的确是最重大的一条信息;因为他们虽然可以鉴诸以往而预见将来,根据对过去的了解,揣测不可知的未来,可是他们却不是赛马场上的刺探,可以预先打听出下一世纪的世事行情。史家敢于开口报告分析的战况,是那些胜负早已判明的赛事。无论如何,在过去三四十年里面,不管他们用以述说预言的专业身份为何,各种预报家的记录可谓其糟无比,只剩下政府及经济研究机构还对它们存有几分信心——也许,这份信心也根本是假装的。二次大战之后,更可能每况愈下。

在本书中,短促的二十世纪仿佛一张三联画,或者说,像一个历史的三明治。从1914年起,到二次大战结束,是大灾难的时期(Age of Catastrophe)。紧接着,是一段经济成长异常繁荣,社会进行重大变迁的25至30年期;这短短数十年光明对人类社会造成的改变,恐怕远胜任何长度相当的历史时期。如今回溯起来,它确可以视为某种黄金年代(GoldenAge);事实上,当这段时期于70年代初期结束之后,便立即被人这般看待。而本世纪的最后一部分,则是一个解体分散、彷徨不定、危机重重的年代——其实对世界的极大部分来说,如非洲、前苏联,以及欧洲前社会主义地区,根本就是又一灾难时期。随着80年代过去,90年代揭幕,反思过去种种及未来茫茫之余,弥漫的气氛乃是一种世纪末的悲观心情。站在90年代的制高点上望去,短促的二十世纪仿佛是由一个时代前往另一个时代,途中短暂地穿过一段黄金时期,最后进入一个问题重重、不可知的将来——但是未来不见得就是世界末日。历史学家也许动辄喜欢以“历史尽头”的口吻提醒空谈之人,未来却会依然继续进行。关于历史,只有一项通则可以绝对成立,那就是只要有人类,历史就会继续下去。

本书的论点,就是基于这项原则组织而成。它由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也就是19世纪(西方)文明崩溃的起点。这个文明,经济上是资本主义,法律宪政结构上属自由主义(liberalism),其典型的支配阶级,则为资产阶级中产阶级。科学、知识、教育、物资的进步,以及道德的提高,都在其中发光发热。这个文明,也深信欧洲是天下中心,是科学、艺术、政治、工业、一切革命的诞生地。它的经济力渗透深广,它的军事武力征服各地;世界的绝大部分,都屈服在它的脚下。它的人口不断增加,增至全人类的三分之一(包括欧洲众多的海外移民及其后代子孙在内)。它的主要国家,更成为世界政治体系的舞台所在。

但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战 事结束的数十年间,却是这个社会的灾难时期。40年间,跌跌撞撞,它由一场灾难陷入另外一场灾难。有的时候,甚至连最优秀的保守人士,也不敢打赌这个社会能否继续存活。两场世界大战,打得世界落花流水。接着又是两股世界性的动乱及命浪潮,使得另一个为历史注定、势将取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制度登上政治舞台。一出场,其势力就覆盖了全球陆地面积的六分之一还多,及至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更席卷了全球人口的三分之一以上。而早在帝国年代(Age of Empire)之前及在其中兴建起来的巨大殖民帝国,此时却七零八落、化为尘土。在大英帝国维多利亚女王驾崩之际,仍屹立不动、趾高气扬的现代帝国主义,论起它的全部历史,却维持了不过一代之久——比方说,其长度也不过就如邱吉尔的一生罢了(1874-1965)。

更有甚者,世界经济危机之深,连最强盛的资本经济也难以承受。一向可列为19世纪自由派资本主义最大成就的全球性单一世界经济体系,此时似乎也走上败亡之路。即使与战火及革命远隔重洋的美国,好像也随时都会濒于倒闭。经济摇摇欲坠,自由派民主政体的建构也等于从1917-1942年间的地表上一扫而空,只剩下欧洲边缘地带、北美及澳洲尚能幸免。法西斯(fascism)及它的卫星极权势力,正快速地在各地挺进。

此时此刻,为了自卫,只有自由派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暂时携手,起来合作迎战,方才挽回了民主的一条小命。这确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但在事实上,这场对抗希特勒的战争之所以终能获胜,主要是靠苏联红军之力,而且也只有红军出马,方能成功。这段“资”“共”合作抵抗法西斯的时期——基本上属于30及40年代——就许多方面来说,不啻为20世纪历史的关键时期和最重要的决定性时刻。同样地,就许多方面来看,它也是多数时间互为死对头的“资”“共”之间,其关系最富历史性诡谲的一刻。只有在这反法西斯的短暂岁月里,双方才暂时放下成见,对付共同敌人。苏联打败了希特勒,是十月革命建立的政权的最大成就;只要将上一次大战之时沙皇俄国的经济表现,与二战中的苏联经济做一比较,即可立见分晓(Gatrell/Harison,1993)。若无苏联付出的代价,今天在美国以外的西方世界,恐怕将只有各式各样的独裁政权,高唱着法西斯的曲调,而非今日这百花齐放的自由派国会政治了。这个奇异的世纪,其中最矛盾和讽刺的真相之一,就是以推翻资本主义为目的的十月革命,其所造成的最悠久的成效,却反而救下它的死敌一命。战时已经如此,平时亦然。因为二战之后,也正由于有着它的存在刺激,资本主义方才幡然大悟,并出于不安之故,着手进行改革,同时并因苏联的“计划”路线大受欢迎,从中又得到某些改革灵感。

经济大萧条、法西斯、战争,自由资本主义总算从这三场灾难中死里逃生。但是前途多艰,继之而起的尚有革命风潮在全球各地的挺进。随着苏联在战后崛起成为超级一霸,如今各方的革命遂聚集在它的大旗下联合成军。

但是回顾起来,全球性社会主义得以挑战资本主义,事实上其最大的力量来源,却只能寄托在对手本身的弱点之上。若无19世纪资产阶级社会的解体在先,势无十月革命,更无苏联的成立在后。而那以社会主义为名,实行于前沙皇帝国横跨欧亚的广袤领土之上的经济制度,也根本不可能自认有资格取代资本主义;不管是它自己,或是外人,也都不会把它当成一条全球性的可行之路。然而发生于30年代的大萧条,却给了它这个机会,使得它看起来似乎确有取而代之的可能。正如同法西斯的挑战,也令苏联成为击败希特勒不可或缺的一环,遂使它摇身一变,成为两大超级强国之一。接下来两强之间的对峙,更主导了短促的二十世纪的下半时期,世人全在这个冷战主调之下胆战心惊——可是在此同时,世界局势却因此而趋稳定;若没有以上这种种演变,苏联不可能在本世纪中期稳操社会主义的龙头达15年之久。这个阵营帐下的人口,占全人类的三分之一;而它们的经济,一度看来也大有超过资本主义经济成长的趋势。

至于二次大战之后的资本主义,是如何起死回生,竟能出乎众人意料(包括它自己在内)地虎虎生风,一鼓作气跃进了1947-1973年间的黄金时期——这段时间的繁荣,不但史无前例,可能也是少有的例外——这个问题,或许是20世纪历史学者所面对的最大题目。及至目前为止,众说依旧纷纭:本人在此,也不敢自诩有什么令人信服的答案。也许还得再等上一段时日,直到20世纪下半期的历史“长周期”可供全部回顾之际,才能有一个比较差强人意的研究结果出现吧。因为站在此刻,虽然已经可以回溯黄金时代的全貌,可是随之发生的危机二十年期(Crisis Decades)却尚未终结。不过其中有一项发展,亦即因此造成的经济、社会与文化的惊人变迁,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巨大、最快速、最根本的大改变,如今绝对可以开始进行评估。本书第二部分,将对这个层面进行多方讨论。未来第三千年纪元中研究20世纪史的历史学家们,论到本世纪在历史上留下的最大印记,恐怕就要数这段不寻常时期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吧。因为它对世界各地人类生活造成的重大改变,影响不但深远,并且再也不能逆转。更重要的是,它们还在继续进行之中。苏联帝国落幕之际,众家新闻人员及评论家纷纷以为“一段历史就此告终”;其实他们都错了。更正确的说法应该这样:在本世纪的第三个二十五年之际,那段由石器时代揭起序幕的一页七八千年人类历史,至此终于告一段落。因为截至当时为止,绝大多数人类都系以农牧为生,这段漫长的农牧年月,到此总算落幕。

跟这种社会、经济、文化发生的大变动相比,发生在“资本”、“共产”两方之间的一段对峙历史所具有的历史意义,相形之下便狭小许多——不论个中有无国家或政府涉入,如美苏两强即分别自命为其中一方代表。也许从长期观点而言,不过就像16、17世纪的宗教或十字军运动所带来的意义一般吧。不过对亲身经历过短促二十世纪任何一个时期的人们来说,这些事件自然关系重大。同样地,它们在本书中也分量极重,因为这是一部由20世纪的当代作者,写给20世纪后期的当代读者阅读的著作。社会革命、冷战、大自然,“实存社会主义”(really existing socialism)的限度、它的致命缺陷、它最后的瓦解,凡此种种,俱在本书中有所讨论。但是有一件事情我们却不可忘记,即受到十月革命激励而起的各个政权,它们最大也最长久的冲击影响,即在有力地加速了落后农业国家现代化的脚步。事实的发展显示,它在这方面的主要成就,恰与资本主义黄金时期的年代大致相符。至于这个想将我们祖先建立的世界打入坟墓的对手,其策略到底有多灵光,甚至到底有几分真正的意识自觉,在此无须讨论。我们将会看见,直到60年代初期为止,它们似乎至少与我们并驾齐驱。虽然这个观点,在苏联社会主义解体后的今天看来,不免荒谬可笑,极不尽情理。但是当其时也,却有位英国首相对美国总统表示,苏联的“经济行情看好……看起来颇有赶上资本主义社会的架势,在物质财富的竞争中很快就会获得领先地位。”(Horne,1989,P.303)然而,这些话如今都没有意义了。最简单明了的一点,就是到了80年代,身为社会主义国家的保加利亚,与非社会主义的厄瓜多尔(Ecuador),两国的相似之处,却远比其各自与1939年时的本国或对方更为接近。

苏联社会主义的解体,以及因此而生的巨大影响(其影响至今依然不能全面估计,不过绝大部分属于负面),乃是黄金时期之后的数十年危机中,最富戏剧性的一桩事件。可是这段时间里的危机,却不仅苏联解体一个方面,而是长达数十年的全面或全球性重大危机,其影响深远、面目程度虽然不同,却遍及世界各个角落。不论各国政治、社会、经济的制度如何,无一能够幸免。因为那段黄金的岁月,已经在历史上首次为人类建立起了一个单一的全球性世界经济,而且其一体的关系愈来愈紧密,多数超越国家的疆界进行运作(跨国性营运作业),因此,也越来越凌驾于国家疆土的意识之上。于是传统上为众人所接受的一切国家政权建构观念,遂受到重大破坏。一开始,70年代出现的病态,只被众人满怀希望地当作世界经济大跃进中的一时挫折。既然是暂时现象,各个政治经济体制的国家便着手寻找暂时的解决之道。但是问题的状况愈来愈清楚,看来这将是一场长期的痼疾,于是资本主义国家便开始寻求激进手段,通常是遵从主张绝对自由开放市场的世俗神学的教诲。当年在黄金时期极为管用,如今却一概失灵的各项政策,为这门理论唾弃。可见这剂极端自由放任(laissez faire)的特效药,也同样不能令衰弱的经济真正回春。进入80年代及90年代初期,资本主义世界发现,自己再度陷入困境。原来两战之间年代的旧病复发:社会上大量失业,严重萧条循环出现,无家可归的乞丐满街,贫富之间的差距比前更甚,国家岁入有限,而支出却如无底洞般有增无减。至于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如今也同样委顿脆弱不堪,甚至与过去截然相反,正逐步——正如我们都知道的后果——趋向衰败。它们的瓦解,意味着为短促的二十世纪画上一个句号,一如当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标志着本世纪的起始。于是就在这最后的音符上面,也结束了我这部短促二十世纪的历史终曲。

本书最后的尾声——正如任何有关90年代初期的著作亦将如此一般——对不可知的未来试做展望。世界一部分的废去,正证明身体的其余部分也有疾病。随着80年代的告终,时光进入90年代,世界危机的性质愈来愈为明显:如今不独经济普遍不景气,政治也到处出现毛病。从南斯拉夫的伊斯特里亚(lstria)到符拉迪沃斯托克(Vladivostok)之间,共产政权纷纷倒台,不但造成了一大片不稳定的政治真空地带,前途未卜,内战频仍,同时也将稳定了国际关系40年之久的国际政治体系完全破坏。其实即使连各国的国内政局,基本上也有赖这种稳定的世界局势:如今屏障既除,其多变莫测之势随之暴露无遗。经济上的紧张不安,进一步损害了自由派民主的政治体系。不论国会制或总统制的民主政体,原本于二次大战后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内运用自如的制度,此时亦开始呈现不稳。第三世界的各式各样政治体制,也同样遭受重大破坏。除此之外,现代政治的基本单位,所谓领土、主权、独立的“民族国家”(nation-states),包括立国最悠久、最稳定的在内,如今都发现在超国或跨国性的经济势力之下,自己的权力日渐缩小。而自己的疆土、国力,也在国内的地区分离主张,以及民族群体的对立冲突之下,被拉扯得四分五裂。这类团体之中——历史的荒谬是如此可笑——有些竟提出过时要求,主张为自己成立完全不切实际的微型主权“民族国家”地位。政治的未来一片迷离,可是在短促的二十世纪告终之际,它的危机重重却显而易见。

世界经济前途暗淡,世界政治动荡不安,但是更令人彷徨的现象却是弥漫各处的一片社会道德危机。这正反映50年代之后,人类生活所经历的天翻地覆的大变动。于是危机20年的人间,处处回照出这一片茫然的混乱现象。自从“现代”于18世纪初期出场,击败了“古代”以来,但凡现代社会所赖以存在的各项理念、前提——亦即为自由派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共同持有的“理性”与“人性”假定——如今却都一一陷入莫大的危机之中。而当年也唯有经由这个共识,方才使他们暂时捐弃成见,携手做出决定性的行动,对付扬弃这份信念的法西斯。1993年,德国保守派观察人士史德姆(MichaelSturmer)就曾对东西之间的信仰问题,提出以下极为中肯的评论:

东西之间,存在着一种极为奇特的平行对应。在东方,国家的教条一向坚持人类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但是即使连西方的我们,过去也对这同一类口号深信不疑:也就是人类正迈向当家作主,掌握自我命运的路上——只是我们的版本,也许比较没有那么正式及绝对罢了。但是时至今日,这种自以为全能的口吻已经从东方完全消失,只剩下相对的“在我们这里”(chez nous)——东西两方,都已遭到重大挫折(Bergedorf,98,p.95)。

这个时代对人类唯一可夸耀的贡献,可说完全建立在以科技为基础的重大物质成就进步之上。然而矛盾的是,到了这个时代结束之际,西方的舆论与自命为思想家的人士,却起来大为排斥这项物质的胜利。

但是道德的危机,并不只是现代文明的独有特征。这是有史以来即存在的人类关系结构,乃是我们沿袭自“前工业”与“前资本主义”时代的过去。而且也正基于此——如今我们都可以了然了——现代社会方才得以运作。道德危机,并不是某一种特定社会组成才有的专利,而是所有社会形态共有的意识。历世历代以来,人类不断发出奇怪的呼声,寻找那不知芳踪何处的“市民社会”(civil society),渴求那无以名之的“社团”(community),这个现象其实是飘零失落的一代的吁求。而这一类的字眼,今日依然可见,可是却已经失去它们的原本意义,只剩下走了调的无味陈腔。再也没有可供群体认同的手段了,唯一的方式,只有靠界定不在自己群体的外人了。

对诗人艾略特(T.S.Eliot)来说,“世界即是如此结束——不是砰地一声消失,而是悄悄耳语地淡去。”短促二十世纪告终的方式,事实上两者皆具。

3

20世纪90年代的世界,与1914年相比如何?前者满住着五六十亿人口,可能高达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3倍。更何况在短促的二十世纪年月里,因人为原因而死亡的人数之高,更为人类史上仅见。最近一次对以“百万为死亡单位计”(megadeaths)的估算,死亡数为1.87亿人(Brzezinski,1993)相当于1900年时世界人口的十分之一以上。90年代的多数人,身高比父母高,体重比父母重,饮食较佳,寿命也较长——虽然在80和90年代,非洲、拉丁美洲,及前苏联境内遭遇空前灾难,的确使这个改善的现象难以置信。就产品服务的能力与花样而言,90年代的世界也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为富足。否则,它怎能养活这自有人类以来,人数最为庞大的全球人口呢?直到80年代,世上多数人的生活水准也比他们父母为佳,在已开发的经济领域之内,甚至比他们自己原先所求所想的还要好。本世纪中期的数十年间,人类社会甚至好像寻得了妙方法宝,至少,可以将其无边财富的一部分,以不失公平的方式略加分配,让富国的工人阶级也能沾光。可是到了世纪之末,不平等的现象再度严重,甚至大量出现在前“社会主义”国度:在那里,原本至少还保有着某种程度的均贫。至于新时代人类的教育程度,显然也比1914年时高出许多:事实上,这可能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得以将多数人纳入识字阶级——至少在官方的统计里可以如此显示。然而这项成就若换在1914年出现,可能远比时值世纪之末的现在显得更有意义。因为在官方认定的“最低识字能力”与一般对精英阶级期待的读写程度之间——前者与“功能性文盲”常有着极为模糊的界线——存在巨大的鸿沟,而且日愈加深。

革命性的科技突破,也不断地充满了这个世界。这些胜利所赖以存在的自然科学成就,回到1914年前,虽然可以预见,在当时却几乎都还不曾着手进行。在所有衍生的实际用途之中,最让人注目的发展可能要数传播输送,时空的限制从此几乎不再存在。在这个新世界里,平常人家所能获得的信息、娱乐,远比1914年的皇帝多;每天、每时、每刻,源源不断输入。轻轻按触几个键,远隔千山万水的人们就可彼此交谈。最实际的效果,则在缩短了城乡之间的文化差距,以往城市占有的文化优势从此完全消失。

它的成就如此奇妙,它的进步如此无双;那么为什么,当这个世纪结束之际,却不是在对它的讴歌之中欢声落幕?相反地,却是一片局促不安的抑郁氛围?为什么,一如本篇篇首所列的名家小语所示,回首望人间,为什么如此众多的深思心灵,都对这个世纪表示不满,对未来更缺乏信心?其中原因,不单单因为这是一个人类史上最残酷嗜杀的世纪,其间充满了战祸兵燹,其程度、频率、长度以及死在其战火下的人们不计其数,在20年代期间更几乎没有一天停止。于此同时,也由于它为人类带来了史无前例的大灾难,由历史上最严重的饥荒,一直到有计划的种族灭绝。“短促的二十世纪”,不似“漫长的十九世纪”:19世纪是一段看来如此,事实上也几乎不曾中断的长期进步时期,包括物质、知识、道德各方面,文明生活的条件都在不断改善之中。反之,自从1914年以来,原本在发达国家及中产阶级环境里视为常态的生活水准(而且当时的人极有信心,认为这种生活条件,也正往落后地区及较不开化的人口扩散),却出现异常显著的退化征候。

这个世纪教导了我们,而且还在不断教导我们懂得,就是人类可以学会在最残酷、而且在理论上最不可忍受的条件之下生存。因此,我们很难领会自己这种每况愈下的严重程度——而且更不幸的是,我们堕落的速度愈来愈快,甚至已经陷入我们19世纪祖宗斥之为野蛮的境地。我们已经忘记,当年的老革命者恩格斯(Frederick Engels),听说爱尔兰共和人士竟在英国国会大厅(Westminster Hall)安置炸弹,不禁大受惊吓。因为身为一名老战士,他认为战争应该是向战斗人员,而非对着非战斗人员。我们也忘了,谈到当年沙皇帝俄时代,曾引起世界舆论激愤,并促使数以百万俄国犹太人于1881-1914年间横渡大西洋流亡的屠犹事件,其实按照现代大屠杀的标准而言,当时遇害的人数其实极微,简直无足轻重,不过以打计算而已,而非成百,更不要说以百万计了。我们还忘了当年某次国际大会曾经规定,战争中的交战行为,“决不可于事先未曾明确预警之下即行开始。预告的方式,须陈明理由正式宣战;如不能如此,将用宣战的最后通碟代替。”我们记忆所及,最近有哪一回战争是在如此明说暗示之下方才开始?在20世纪频仍的战祸之中,攻击行为的对象愈发以敌国的经济、基础建设及平民百姓为主要目标。自从一战以来,所有交战国家里面,不幸丧生于战火下的平民人数,远比军事伤亡惨重(只有美国是唯一例外)。我们之中,又有多少人还记得,回到1914年时,以下一段话还为各方视为理所当然的圭臬:

什么是文明的战争?教科书告诉我们,乃是尽量以挫败敌方之武装力量为目的;否则,战争必将进至其中一方完全灭绝方告终止。“欧洲国家之所以已经习于这项作战原则……自有其道理存在。”(Encyclopedia Britannica,XI ed,1911,art:War)而酷刑、甚至谋杀,竟在现代国家中再度复活,这种现象,虽然并未完全受到忽略,可是我们却忽视了其代表的重大意义。这种倒退,与漫长年月之中(由18世纪80年代西方国家正式废止酷刑起,直到1914年)好不容易才发展完成的法治制度,岂不啻背道而驰的大逆转吗?然而,正踩在“短促二十世纪”尽头的这个世界,与当年起点时刻之间的比较,并不是一道“孰多孰少”的历史计算题。因为两者之间,有着极大的“质的不同”,至少可从以下三方面分别述说。

其一,这个世界再也不以欧洲为其中心。在它的春秋去来之间,欧洲已然日渐衰败。当本世纪开始之际,欧洲犹是权势、财富、知识,以及“西方文明”的当然霸主。可是时至今日,欧洲人及其在世界各地的后裔,却已由可能高居世界人口三分之一的顶峰,一降而为最多不过六分之一的地位。他们是人数日渐稀少的少数,他们的国家,其人口成长率几乎或甚至为零。他们的四周,满是贫穷地区不断拥入的移民压力,多数时候——除了1990年之前的美国以外——他们自己也是高筑壁垒,全力遏阻这股狂潮。而以欧洲为先锋开拓出来的工业江山,如今也向他处四迁。过去一度隔洋向欧洲翘首盼望的国家,如澳大利亚、新西兰,甚至连两洋国家的美国在内,都将眼光转向太平洋。他们看见,那里才有未来——不管这“未来”到底代表什么。

1914年时的“诸强”,全部为欧洲国家,如今都已不复当年。有的,如苏联沙皇俄国的继承者,已经消失;有的则声势大落,贬黜到区域性或地方性的地位——也许只有德国例外。“欧洲共同体”(European Community)的设置,这份想要为欧洲建立一个“超国家”单一实体的苦心,并因此为欧洲联合创造出一种共识的努力,以取代旧有对历史源流的国家政府的个别效忠,正足以证明欧洲力量式微的深重。

然而欧洲势力的衰颓,除了对政治史家而外,是否是一项富有普遍重大意义的演变呢?也许事情并非如此。因为这只是表明世界的经济结构和知识文化结构有了某些变化。即便在1914年,美国就已在世界上占居主要的工业经济地位。而在短促二十世纪里征服了全球的大量生产与大众文化,在那时也是以美国为开路先锋、标准模范和一大推进力量。美国,尽管有其独到之处,却是欧洲在海外的延伸,更在“西方文明”的头衔之下,与旧大陆认作同气连枝的一家人。不论美国未来的展望如何,从90年代回头望去,美国确可以将此世纪视作“美国人的世纪”,是一页看它兴起、看它称雄的历史。而19世纪那一些工业化的国家,如今集合起来,也仍为地球上的一霸,是全球财富、经济、科技力量最为雄厚集中的一群。它们的人民,也还是生活水准最高的人间骄子。在世纪末的今天,它们工业的密集度虽然减退,它们的生产虽然移向其他大陆;但是宝刀未老,这些变化,毕竟为它们尚存的实力所弥补,而且不仅仅是补足而已。因此,就此而言,若以为旧有以欧洲为尊或以西方为中心的世界,已然全面衰败,那就过于肤浅了。

第二项变迁的意义,则较第一项为重大。在1914年至20世纪90年代之间,世界已经逐渐演变成一个单一的运作单位。这是前所未有的历史现象,而且也是回到1914年时不可能出现的状况。事实上,就众多目的而言,尤以经济事务来说,全球已经成为基本运作单位。而旧有以领土国家政治为界定的“国家经济”,却一落而为跨国性作业的复杂体。也许,在未来21世纪中期的观察家眼里,“地球村”的建设工程,到了20世纪90年代,依然还未曾进入高层阶段——地球村一词系于60年代为麦克鲁汉所创(Macluhan,1962)。可是不可否认他,某些经济性与技术性的事务,以及科学性的活动,那时的确已经改头换面。而个人生活的许多重要层面,也在其中进行改变,主要由于以前所难以想象的传播输送的高速进步。然而20世纪末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特色,可能即在国际化脚步日益加速与公众建构以及人类的集体行为之间的紧张状态,开始趋于缓和。说也奇怪,私人行为却能与这个卫星电视、电子邮件、越洋上班、在印度洋岛国塞舌尔(Seychelles)欢度佳节的新世界协调无间,安之若素。

第三项变化——就某些方面而言,也是最令人心焦的一项改变——则为旧有人际社会关系模式的解体,而一代与一代之间的连接,也就是过去与现在之间的联系,也随之崩裂而去。这种现象,在实行西方版资本主义的最发达国家里尤为显著。在那些国家中,不论正式或非正式的思想,一向皆为一种非社会(a-social)的绝对个人主义价值所把持;因此而造成的社会后果,即使连力倡这种个人至上的人士也不免为之悔叹。不过,这种趋势举世皆有,不以发达国家一处如此;再加上传统社会及宗教的没落,以及“实存社会主义”社会的瓦解——或自我瓦解——更加有愈发强化之势。

如此一个社会,由众多以自我为中心、以追求自我满足为目的的各个人所组成(所谓满足,究竟是冠以利润、乐趣,或其他任何名目,在此无关紧要)。而各个人之间,除了这个相通点外,其余则毫无关系。其实像这样的一个社会,一向在资本主义的经济理论里面已经隐隐然焉。早在革命时代以来,各种色彩的意识形态观察家们就已预言,维系旧社会的约束力迟早将会解体,并一步步紧追它的进展。早年的《共产宣言》(Communist Manifesto),便针对资本主义扮演的革命角色大为发挥,此话也已经耳熟能详:“资产阶级……已经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首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不过上面这番话,却不曾道出革命性资本主义新社会在实际运用上的全部真相。

新社会的真实状况,其实并不在于将自己由旧社会继承的一切事物予以封杀,却在选择性地对过去予以改造,以符合一己之用。资产阶级的社会,毫不犹豫,便急急引进“经济上的激进个人主义……将经济过程之中的一切传统关系,撕成两半。”(意指凡是一切有碍它的东西)。在此同时,却担心文化上(或行为道德上)进行“激进个人主义实验”的不良后果(Daniel Bell,1976,p.18)。这其中,其实并没有任何所谓“社会学上的矛盾”(sociological puzzle)存在。因为“自由市场”的法则,虽然原与——比方说——清教徒的伦理道德、不求近利,不图立即回收、勤勉的工作观、家庭的责任与信任等等毫无关系,但是若欲建立一个以私有企业为基础的工业经济,最有效的手段,莫过于与以上这些推动力量相结合。而那些主张废弃道德的个人造反观点,自然得戒之忌之。

马克思和其他预言家的眼光没错,旧日的价值观与社会关系,果然随风飘散。资本主义本身,其实是一股具有不断革命性的大力量。它将一切解体。甚至连它发展乃至生存所寄的“前资本社会”的部分也不放过。根据逻辑演练,它自己自然也难逃一死。它自毁长城,锯断自己端坐的枝干,至少锯掉了其中一支。自本世纪中叶起,它就开始拉动它的锯子。黄金时代以来,世界经济出现惊人的爆炸扩张,在此冲击之下,连同随之而来的社会文化变迁——也就是石器时代以还,影响社会最为深远的重大革命——于是资本主义所赖以存在的枝干开始崩裂,最终终于断裂。这是一个“过去”已经在其中失去地位的世界——甚至包括眼前的过去在内。这是一个旧日的地志航图,那会经个别的、集体的,引导人类度过整个生涯的指南针,如今却再不能代表新面貌的世界。我们行经的景观已经改变,我们航向的大海不复旧观。值此世纪之末,也许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可让我们看见,像这样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世界,将会以何种面目存在。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我们不知道,我们的旅程将把我们带向何方;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的旅程应该把我们带往何处去。

于是,在本世纪步入尾声的时刻,一部分人恐怕已经面对面地碰上如此这般的状况了。而在新的千年里面,更多的人,迟早也得好好正视。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人类未来的方向应该已经比今天清楚许多。我们可以回望带我们走过历史的来时路,这也正是本书所欲达到的写作宗旨。我们不知道未来的形貌如何,虽然作者已经忍不住在书中对某些问题试作思索——也就是在方才殒灭的那个时期的残破之中,所浮升的一些现象。让我们一起盼望,但愿新来的年月将是一个较美好、较公平、也较有生机的新世界。因为旧的世纪逝去时,其临终景象并不美啊! 

谢选骏指出:人说“方才殒灭的那个时期的残破”,我看这就是共产党在悲悼共产党阵营的瓦解;人说“但愿新来的年月将是一个较美好、较公平、也较有生机的新世界”,我看这就是共产党企图重建马裂猪意的绞肉机。



【第一章  全面战争的年代】


一个个死灰的面容,喃喃诅咒,满布恐惧, 

爬出壕沟,翻过沙袋, 

腕上的表针,滴滴答答, 

偷偷瞄一眼,双拳紧握, 

希望,陷落在泥浆里 

跌撞。哦,老天,求求你叫它停了吧! 

——英国反战作家萨松(Siegfried Sassoon,1947,p.71) 

为避免轰炸行为太过“野蛮残忍”之嫌,在名义上,轰炸目标最好限于军事设施,手段也不宜太过激烈,以保持文明作战的风度。如此虚张声势,看似妥当,却无人愿意挺身直言真相。其实空战一开始,这一类表面限制不但不合时宜,事实上也难以执行。不过恐怕得过些时日,待得下次再有战事,大家才会对空战的本质建立真正的认识。——《轰炸准则》,1921(Townshend,1986,p.161) (萨拉热窝,1946)走在贝尔格莱德(Belgrade)街头,可以看到许多年轻女子的头发已经开始发白,有的甚至已经完全花白。这些脸孔都很年轻,却满布痛苦折磨。只有她们的身材体形,才透露出她们实在都还没有老啊!我仿佛看见,这场战争的毒手是如何摧残了这些娇颜弱质。

我们不能再让这种景象重演。这些红颜顶上的白发,不久会变得更为灰白,终至连红颜也将消失。实在太惨了。这些未老的白头,这些被偷走的无虑青春,真是后人看我们这个时代的最真写照啊。

仅以此小文纪念她们。 

——《路边记闻》(Andric,1992,p.50)

1

“全欧洲的灯光都要灭了。”1914年,英德两国正式开战的那个晚上,英国外相葛雷(Edward Grey),望着伦敦政府行政区点点灯火悲叹:“我们这一辈子是看不到它再亮起来了。”奥国的讽刺戏剧大家克劳斯(Karl Kraus),此时也在维也纳着手进行一部长达792页的反战时事剧以为这场大战作注。剧名就叫《人类文明末日》(The Last Days of Humanity)。他们两人,都将这场大战视作一个世界的结束,而当时有这种想法者更不乏其人。结果,人类文明并没有就此完结。然而,从1914年7月28日奥地利向塞尔维亚宣战开始,一直到1945年8月14日——第一颗原子弹爆炸之后数天——日本无条件投降为止的31年之间,世局动乱不已,某些时候,难免令人觉得世界恐怕真的离末日不远了。那些被人类虔信为造物主的诸神,有时一定极为懊恼,悔不该当初造了我们呢。

人类毕竟逃过这一浩劫。但是19世纪崇高伟大的文明大厦,也从此在战火中灰飞烟灭,四柱圯然。若不认识战争,就无法了解20世纪这短暂历史的本质。战争是这个时代的印记。这整个时代,就是在世界大战中生活、思想。有时枪声

虽止,炮火虽息,却依然摆脱不了战争的阴影。要谈这一个世纪的历史,或者说得更精确一点,要谈这段历史起始之时天下大乱的年代,就得从头说起,从那弥漫世界31年的战乱讲起。

对成长于1914年以前的一代而言,这个分水岭前后对照的差异实在太大,许多人——其中有我父母那一辈,至少包括同时代的中欧居民——简直无法把现在和过去作任何连接。在他们眼里,“太平年月”一词指的就是“1914年以前”,那以后,世情起了变化,再也不配这个美好的名称了。这种心情其实不难体会。回首1914年,那个时候世界上已经有100年不曾打过大型战争。所谓大型战争,是指所有的大国,或至少有许多大国一起参与的战争。当时国际舞台上的主角,计有欧洲六“强”(英、法、俄、奥匈帝国、1871年扩张为德意志帝国的普鲁士,加上统一之后的意大利),以及美日两国。那个时候总共只发生过一场两强以上交兵却迅即收场的战争,那就是英法两国合力对付俄国的克里米亚战争(Crimean War,1854-1856)。而且,就算有强国参与,多数冲突也是速战速决。至于其中打得最长久的战争,并不是国际间的冲突,而是美国境内南北相争的四年内战(1861-1865)。而当时一般战争的长度多以月计,有时甚至在几周内就告终了(1866年的普奥战争即为一例)。总之,从1871-1914年的几十年间,欧洲总有战事,却从来不曾有过大国军队攻入敌国境内的事例。只有在远东地区,1904-1905年,日俄交战于中国东北,日本击溃了俄国,从而也加速了俄国革命的脚步。

因此,20世纪以前,人类可说根本没有过“世界级”的大战。18世纪英法两国曾屡屡交手,战场跨海越洋,从印度、欧洲,一直打到北美。可是1815-1914年的百年间,大国间的战争几乎都不出自家门前的区域。当然,帝国(或准帝国)的远征军经常远赴海外,对付那些不及自己强悍的对手,则是另一回事。这一类开拔到域外的战争,往往势不均、力不敌而呈一面倒,比方美墨战争(1846-1848)、美西战争(1898),以及英法两强扩张殖民帝国势力的诸多战役均属此类。不过,偶尔一两次,也有小国寡民被欺负得太厉害,忍无可忍大发威风的情况出现。像在19世纪60年代,法国就不得不黯然退出墨西哥;1896年,意大利也撤离了埃塞俄比亚(Ethiopia)。现代国家当年面对的那些强敌,尽管杀人军火精良并占尽优势,最终仍不免全军撤退,至多只能尽量延长其占领的时日罢了。而且,这一类远赴外洋异域的军事行动,充其量只能作为冒险文学或19世纪新发明的行业“战地记者”笔下的材料而已。对于发兵国、胜利国本国绝大多数的居民来说,可说没有多大的直接关系。

但是这一切,到了1914年都改变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席卷了每一个强国,事实上除了西班牙、荷兰、北欧三国以及瑞士之外,全欧洲都加入了这场战争。更有甚者,各国军队还被一一派往外国执行战斗任务;许多时候,这种情况往往是破天荒第一遭。加拿大部队到法国作战;澳大利亚人、新西兰人则跑到爱琴海的一个半岛上去凝炼国家意识——“加里波里”之役(Gallipoli)变成了澳新两国立国的神话——然而,这一切现象当中,意义最为重大的改变,却要数美国人的参战。他们将开国国父华盛顿的千叮万嘱,不要“蹚欧洲浑水”的警告抛置脑后。美国的加入,从此决定了20世纪历史的面貌。美国印第安人被派到欧洲、中东;中国劳工来到西方;非洲人则成为法国部队的一员。除了中东地区之外,发生在欧洲地区以外的军事行动,规模都很小,但海战的范围却再度升格到全球范围:1914年在南美福克兰群岛(Falkland Islands)的外海,大战双方揭开了海战的序幕。而协约国舰队几次和德军潜艇交手的决定性战役,也都发生在北中大西洋的海面及水下。

至于二战的世界规模,更毋庸举证说明。全世界所有的独立国几乎无一幸免,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迫,皆受到战火波及。只有拉丁美洲诸国的参与可说有名无实。殖民帝国统治下的殖民地人民,更是身不由己,毫无选择的余地。欧洲境内,除了日后成立的爱尔兰共和国地区、瑞典、瑞士、葡萄牙、土耳其、西班牙;欧洲境外,除了阿富汗地区,全球各国不是加入战斗,就是遭敌占领,或两者都不能免。作战地区,遍及五大洲三大洋。南太平洋的美拉尼西亚群岛(Melanesian islands)、北非沙漠、缅甸、菲律宾各地的殖民区,这些遥远陌生的地名,现在和北极、高加索山区(Caucasian)、诺曼底(Normandy)、斯大林格勒(Stalingrad)、库尔斯克(Kursk)一样,都成了报纸读者和无线电听众耳熟能详的名词——其实这根本就可说是一切无线电新闻快报的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给大家上了一堂世界地理课。

20世纪的大小战争,不论是一地一区的地区性战争,或波及全球的世界级大战,总体规模都是空前的。1816-1965年150年间各场战争中,根据美国专家依死亡人数排名——美国人就喜欢搞排行榜这一套——前四名都发生在20世纪:分别是两次世界大战,以及1937年开始的日本侵华战争和朝鲜战争,每次都死了100万人以上。而回到后拿破仑时代的19世纪,有记录可循规模最大的一场国际战争是1870-1871年的普法战争,大约死亡了15万人。拿到本世纪来,这个数字勉强只能跟1932-1935年玻利维亚(Bolivia,人口约100万)与巴拉圭(Paraguay,人口约140万)两国的厦谷战争(Chaco War,编注:指1932-1935年间,玻巴两国为争取厦谷地区主权的武装冲突。此战约造成十余万人伤亡,并导致两国经济萧条,军人执政,影响甚大)相比。简单地说,进入1914年,人类从此开始了大屠杀的年代(Siner,1972,pp.6,131)。

有关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的起因,本书作者已在另一本著作《帝国的年代》中略述。本书篇幅所限,就不再讨论了。这次大战基本上是一场欧战,英法俄三国协约,对抗由德国与奥匈帝国组成的所谓“同盟国”(Central Powers)。塞尔维亚和比利时则分遭奥德两国攻击,也立即卷入了战火。(奥国攻打塞尔维亚,大战因此爆发;德国攻打比利时,则出于战略的运用。)旋即,土耳其与保加利亚也加入了同盟国的战线。而另一边的英法俄三国协约,也迅速扩展成声势浩大的多国联合。意大利是引诱进来的,希腊、罗马尼亚、还有葡萄牙(名义上的味道比较重)也纷纷被拖下水。最实际的要数日本,它几乎立刻加入协约国,为的是接替德国在远东和西太平洋的地位。对于这个区域以外的事务,日本却毫无兴趣。而其中影响意义最为重大的成员则为美国,于1917年加入协约国。事实上,美国的介入具有举足轻重的决定作用。

德国人当时面对着两面作战的可能,和日后他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情况如出一辙。首先,由于与奥匈联盟,德国被卷入巴尔干地区的战事(不过由于同盟四国当中有三国,奥、土、保都在这个地区,就战略而言,问题并不那么紧急),但是德国还有另外两个战场,它的计划是往西先将法国一举击溃,然后立即挥师东进,在沙皇帝国来不及动员其强大的军事力量之前,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下俄国。两次大战,德国均出此计,因为它不得不这样做。[到了二战时,德国这种迅速奇袭的手法有了一个名字,叫做闪击战(blitzkrieg)。]而德国的锦囊妙计前后两次也都几乎奏效,可是,最后却功败垂成。德军在宣战之后五六周,经过中立的比利时等地,挺进直入法国,却在巴黎东边几十里外的马恩河(Marne)上被挡住了(后来在1940年时,德方的计划则成功了)。然后德军撤退了一些,双方临时造起防御工事——法方有比利时所余地区相助,以及英国一支地面部队支援。英方这支军力,后来变得极为庞大。这两道防线相互平行,延伸极快,从佛兰德斯地区(Flanders)沿英吉利海峡一带,一直抵达瑞士边境,连一丝缝隙也没有。法国东部和比利时一大部分地方,因此便落入德军手里。以后的三年半里,双方对峙的情况不曾有过任何重大的改变。

这就是所谓的“西线”(Western Front),西线战事从此成为人类战争史上前所未见的杀戮战场。几百万人隔着沙袋筑起壁垒,彼此虎视。他们日夜在战壕里面,过着像老鼠跳蚤般的日子,事实上根本也就是人鼠同居。将领们一再想要突破对峙的僵局,于是每回攻击令一下,便是几昼夜,甚至几周长无休止的炮火轰击——日后一位德国作家将之形容为“一阵阵钢铁狂风”(Ernst Junger,1921)——企图“弱化”敌人,迫其转入地下。然后时机一到,我军便爬越沙包,身上密密缠绕一圈又一圈带有倒刺的铁丝圈作为保护,一浪一浪拥入此时已成“无人的地界”:举目一片狼藉,积水成潭的弹坑,连根倒的树干,泥浆满身的弃尸。大伙儿继续前进,一直到敌人的机关枪——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数——再将他们扫射倒地为止。德军在1916年(2月到7月)曾试图突破凡尔登(Verdun)的防线。那一仗总共有200万兵员交手,死伤即达100万人。可是德方没有得逞。为了迫使德军停止在凡尔登的攻势,英方在索姆河(Somme)发动攻击。这一仗打下来,英军牺牲了42万人——其中有6万人,在头一天攻击行动里就告丧命。这次大战西线的战争,以英法两国部队为主,难怪在两国人民的脑海中,这次大战才是真正的“大战”,远比二战惨烈多了。法国在这场大战里面,失去了两成兵役年龄的男子。我们若再将俘虏、伤兵、终身残废、容貌被毁者——这些“面目全非”之人,战后成为活生生的战争写照——一道算进去,法国每3名军人里面,恐怕只有一人能够毫发无损地打完这场大战。英方也好不到哪里去,500余万兵员当中,能够全身而退者不知有多少。英国整整失去了一代——50万名30岁以下的男子在大战中身亡(Winter,1986,p.83)——其中尤以上层阶级损失最重。这一阶级的青壮年人生来就得做绅士、当军官,为众人立榜样,在战场上身先士卒,自然也就先倒在敌人的炮火之下。1914年从军的牛津、剑桥学生,25岁以下者半数不幸为国捐躯(Winter,1986,P.98)。德国损失人数虽然远超过法国,但由于它军事年龄总人口高出更多,死亡比例就比较小了——13%。比起来,美国的损失显然少得多(美军阵亡人数11.6万名,英国近80万,法国160万,德国180万),但同样可以证明西线战事的残酷,因为这是美军唯一参与的战区。两相比较,美国在二战阵亡的总人数,虽是上一次大战的2.5近3倍之多,可是1917-1918年间美方的军事行动,就时间上而言,几乎不到一年半,而二战却长达三年半;就地点上来说,也只限于狭小一区,不似二战全球作战规模的庞大。

西线战事的恐怖,还有更阴暗的后果。这一次战斗经验,使得人类的战争及政治都变得更为残酷:如果大家可以不计后果,死伤无数都在所不顾地打上这么一场,那么再来一场又有何不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士——绝大多数都是被征入伍的兵员——好不容易存活下来,自然憎恶战争。可是却有另一批人,他们虽然也走过这一场残酷的战争,却并不因此而反对它。相反地,那一段与死亡勇气随行的共同经验,却使他们产生了一种难以言传的野蛮残忍的优越滋味。他们这种心态,在女性和那些没有作战经验的人面前,更是流露无遗。战后初年,极右派阵营就充斥这一类人——前线作战的年月,是他们人格形成的重要人生经验,希特勒不过是其中一名罢了。但是,另外一头极端反战的心理,也同样产生了负面效果。战后,至少在民主国家里,政界人士都心知肚明,选民再也不会容忍1914-1918年那般杀戮重演了。因此1918年大战结束之后,英法两国采取的政策,正如越战终结之后的美国政策一样,都假定在这种选民反战的心理上面。短时间来看,这种怕事心态促成了1940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在西方战区的军事胜利。因为德方的两个主要对手,一个是躲在残缺防线后面怯懦不前,而一旦防卫瓦解立刻弃械就擒的法国;另一个则是逃避惟恐不及,生怕再次把自己卷入大规模的地面战斗,免得重演1914-1918年的历史,再度造成自家人民惨重死伤的英国。而就比较长期的影响而言,民主国家的政府为了爱惜自己国民的性命,却不惜将敌方百姓视为草芥。1945年落在广岛、长崎的两颗原子弹,其实并不能以求胜为借口,因为当时盟国得胜已如囊中取物。原子弹的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减少美军继续伤亡。除此之外,美国政府大概还有一个念头,就是不想让当时的盟邦苏联,占去击败日本的大部分功劳罢了。

回头再看第一次世界大战,西线战况陷入胶着状态,德国在东线的军事行动却保持进展。战事初起的头几个月,坦能堡(Tannenberg)一役,德军彻底粉碎了俄军拙劣的攻击行动。接下来,德军在奥军忽好忽坏的间歇支援之下,把俄国军队赶出了波兰。虽然俄军偶尔还会来一下反击行动,同盟国的军事行动显然已占上风,俄国只能采取守势,试图阻止德军的挺进而已。至于巴尔干地区,也在同盟国的掌握之中,只是奥匈帝国的哈布斯堡王朝(Habsburg)摇摇欲坠,军队表现也时强时弱。附带之下,巴尔干当地的协约国成员塞尔维亚和罗马尼亚损失就异常惨重了。就比例而言,这两国军队受创最重。因为虽说协约国联军占有希腊,但迟到1917年夏天同盟国阵线崩溃之前,协约国联军部队都不曾有过任何进展。意大利原打算在阿尔卑斯山区另开辟战场对付奥匈帝国,计划却没有成功。主要的失败原因在于意大利士兵不愿为外国政府送命,更何况没有几个意大利兵懂得这些外国佬的语言。

1917年,意大利军队在阿尔卑斯山区的卡波雷托(Caporetto)遭到重创,意军甚至还得靠其他联军部队调兵支援——此役后来在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笔下成为脍炙人口的文学名著《战地春梦》(A Farewell to Arms)。与此同时,法英德三国正在西线打得你死我活;俄国方面的战情也每况愈下,沙皇俄国政局越发不稳。哈布斯堡的奥匈帝国则一日日走上分崩离析的末路。而老大帝国的瓦解,正是当地民族主义运动乐于见到的趋势,盟邦诸国的外交部门虽然老大不愿意,也只有任其发展。但是大家都知道,欧洲政局从此必将纷扰不安了。

战争双方都绞尽脑汁,想要打破西部战线的僵局。西线胜利无望,谁都赢不了这场大战,更何况海军方面的战况也陷入胶着。除了几次奇袭之外,一般而言,海上的控制权操在同盟军手里。可是在北海一带,英德两国的战舰狭路相逢,彼此牵制、动弹不得。双方只开过一次火(1916年)却不分胜负。不过总算把德国舰队困在老家出不了门,两相抵消,协约国还是占了便宜。

双方也都试过打科技战。最擅长化学的德国人,把毒瓦斯带到战场上。结果证明,这种武器既野蛮又没有多大用处。日后1925年签定《日内瓦公约》(Geneva Convention),签约国发誓不得使用化学武器。这倒是各国政府出于真心,为人道缘故反对某种特定战争手段的唯一一次共识。事实上,虽然大家还是继续进行化学军备,同时也全力防备敌人出此伎俩,到了二战,交战双方倒都真的没违约使用化学武器。不过人道主义的感情,却无法阻止意大利人使用毒气对付殖民地人民。(二战之后,文明价值急剧败坏,毒瓦斯又重新出现。80年代两伊战争中,西方各国热心支助的伊拉克,便毫无顾忌大量使用毒瓦斯,对象不分军队平民。)此外,英国首先创制了履带装甲车,称为“坦克”,一直沿用至今。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将领,却看不出坦克有何惊人之处,更别提把它派上用场了。至于刚刚发明不久的飞机,还有德国那种状似雪茄的充气飞船,虽然还不大可靠,协约和同盟两方却都开始用它们演练空中投弹,还好效果不佳。但是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空战终于在战争中取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尤以用来吓唬平民百姓最为有用。

1914-1918年间,影响效果最为宏大的科技新武器是潜艇。交战双方既然打不退彼此的军队,就只好转谋断绝对方百姓粮食。英方所有的补给部靠海运,窒息英伦三岛的最佳途径,自然就是用潜艇不断发动无情攻击,拦截运粮的船只。1917年,德国这一招差不多都快奏效了,联军最后才想出了克制之法。可是这一场围海绝粮战,正是促使美国参战的主要原因。而英国也不例外,使出浑身解数,全力封锁德国的补给,不但想饿死德国人,也要置德国战时经济于死地。英方的封堵政策,结果出乎意料地成功,原因在于德国人并没有发挥他们一向引以为荣的效率与理性,经营战时德国的经济,这一点我们在下面可见分晓。两次大战里面,德国军事的机关运作,优秀精良,举世无匹。1917年盟国若不曾向美国求援,在没有源源不绝美国物资供应之下,单凭德军的优越,便足以决定战争的胜负。光看德国即使在奥地利拖累之下,还能勉强取得东部战区的胜利,就可想而知其实力之惊人。1917-1918年间,俄罗斯帝国被德国赶出战场,导致内部爆发革命,俄国布尔什维克党人(Bolshevik)夺得政权。新政权与德国谋和,订立“布列斯特-里托夫斯克条约”(Brest-LitowskPeace),从此退出大战,还失去旧俄在欧洲一大部分的领土。德俄停战之后(1918年3月),德军开始有余力全力对付西部战场,最后也的确突破了西线的防御,再度向巴黎进发。此时幸有美军大力增援,装备不断拥入,联军才喘过一口气来。可是有一度战况紧急,似乎真的大势已去。不过,这已经是德军的最后一搏,它自己也知道已成强弩之末。待联军于1918年夏开始发动攻势,不消几周,大战就告终了。同盟国不但彻底认输,而且完全崩溃。1918年秋天,革命风潮席卷了中欧与东南欧,跟前一年俄国发生的情况一模一样(俄国革命见下章)。从法国边境直到日本海,原有的政府全部都垮台了。胜利国的政局也同样受到震撼,虽然英法两国的政府就是战败也不至于解体,但是意大利就难说了。至于战败国家,更没有一个能够幸免革命的震荡。

历史上那些伟大的政治外交先贤——比方说,法国的塔里兰(Talleyrand),或德国的俾斯麦(Bismarck)——我们若能把其中任何一位请出地下,请他看一看这场大战,老先生一定会奇怪,为什么这些貌似聪明的政治人物,不能想个折衷办法解决一场战祸,反而眼睁睁地让1914年的美好世界毁于一旦呢?还有一件事也很奇怪。在过去,大多数“非革命性质”以及“非意识形态”之争的战争,往往都不必打到这种玉石俱焚,非置彼此于死地的地步。回看1914年,意识形态显然和敌我阵营毫无关系。当然打起仗来,双方都得动员舆论炒作,攻击对方的不是,比方俄国蛮子对德国文化,英法民主政治对德国专制等等。不过有关意识形态之争,也就仅止于此。再进一步来看,俄国和奥地利在战况紧急之时,也曾一再恳求友国考虑和谈。而且,当时有此建议者不只俄奥两国。那么为什么,列强最后还是坚持走上拒和之路,非要分个绝对胜负不可呢?

原因是这样的。过去的战争目标不但有限而且特定。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不一样,它的野心没有尽头。帝国时代开始,政治和经济活动成为一体。国际政治斗法,完全以经济增长和经济竞争为出发点。但正因为如此,从此具体的边界与尽头都消失了。对美国标准石油公司(Standard Oil)、德意志银行(Deutsche Bank),以及垄断南非钻石出产的英商德必尔公司(De Beers Diamond Chrporation)而言,世界的尽头才是它们自然的边界。或者换个方式来看,这些大公司大企业本身扩张能力的极限,才是它们自然的边界(Hobsbawm,1987,P.318)。说得更具体一点,对英德这两个主要竞争对手而言,天边才是它们的界限。而德国一心想取代英国国际霸权和海洋王国的位置,如果德国的愿望得逞,国势日衰的英国的地位自然更趋低落。因此,这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霸权争夺战。至于法国的赌注,虽然不在全球,却同样生死攸关:法国的人口、经济,跟德国的差距越来越大;而且这种趋势好像已经无法避免。法国能否继续跻身诸强之列,资格也受到严重挑战。这种种情况之下,一时的和谈妥协,也不过拖延时日而已。转头再看德国,它为什么不肯等一等,让自己日渐强大的国势,加上各方面领先的条件,随着时间自然而然地建立以为自己配得上的地位呢?何况这段时间又不会太久,德国迟早会达到这一步的。事实上,我们只要看看今日德国,虽然两度沦为战败国,又没有独立的军事力量,今天在欧洲的地位,却远比1945年前军事强权的德国稳固多了。但德国之所以能有今天这个不容动摇的位置,主要是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英法两国不管多么不情愿,也只有接受自己已成低一级国家的地位。同样,今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经济力量再大,也得体认一个事实:1945年以后,德国单独称霸的这个念头,已是他生无望此生休矣。但是回到20世纪初,皇权和帝国主义仍然甚嚣尘上之际,德国当然想要独霸全球(当时德国的口号是“以德意志精神,更新全世界”),英法两国也仍不失以欧洲为中心的世界老大,自然不容德国在旁边变得强大。战争爆发,交战双方都迫不及待地宣称,自己是为了这个或那个崇高的目标而战。放在纸面上,谁都可以就这些不重要的项目让步,可是归根结底,此战真正的重要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完全的胜利,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所谓的“无条件投降”。

就是这样一个损人不利己的可笑念头,搞得交战双方两败俱伤。战败国因此走上革命之路,战胜国也精疲力竭彻底破产。后来到了1940年,德国部队虽然居于劣势,却轻而易举拿下法国,法国人赶忙向希特勒俯首称臣,原因就出于法国已经在1914-1918年间流够了血了。1918年之后,英国也完全失去往日的气势。这一场超出它自己资源国力的战争,已经把英国经济彻底摧毁。更糟糕的是,经由赔款方式与强制和平获得的完全胜利,把重新恢复一个稳定、自由、小资产阶级式的欧洲的最微小的机会都粉碎了,经济学家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很快便指出了这一点。如果德国的经济力量不能汇入欧洲的整体经济体系,也就是说,如果德国在欧洲经济体系中所占举足轻重的地位不能为其他各国认识和接纳,欧洲将永无宁日。不过对当年那些一心力战德国,必欲除之而后快的人而言,这一点根本不在考虑之中。

几个胜利的大国(美英法意)制定的和平条款,也就是通常众人所称的《凡尔赛和约》《巴黎和约》,Treaty ofVersailles),不过这个名称并不尽然正确。这份和约的内容主要着眼于五个因素。首先,欧洲许多政权纷纷垮台,再加上俄国布尔什维克革命政权兴起,对各地革命活动具有极大的号召力(详见第二章),这是第一项考虑。其次,便是好好管束举协约国之力也几乎无法招架的德国。这一点,始终是法国最大的心事,原因自然不言而喻。其三,便是重新划分欧洲的版图,一方面为了削弱德国的力量,再一方面则由于沙皇俄国、哈布斯堡王朝、奥斯曼帝国(Ottoman)三帝国解体之后,欧洲与中东留下一大片空白急待填补。想要继承这些土地的多是当地的民族主义者,至少在欧洲地区是如此。对此,战胜国持鼓励态度,只要这些人都反共就可以了。事实上,重新分配欧洲版图,主要依据的原则是“民族自决”,依语言族系建立不同的民族国家。当时被各国视为救星国代言人的美国总统威尔逊(Wilson),就极为热情地支持这项信念。可是,将这块语言民族纷杂的是非之地,整整齐齐地分为一个个民族国家,对隔岸观火的外人来说,自然不觉有何不妥。然而民族自决说来简单,如此划分的后果却惨不忍睹,带来的灾难一直到90年代的欧洲还没有结束。90年代将欧洲大陆裂为寸断的诸国冲突,事实上正是当年《凡尔赛和约》作下的孽啊!至于中东地区,多按原有英法两国帝国主义的势力划分——唯一的例外是巴勒斯坦地区:原来英国在战时一心为了赢取国际犹太人的支持,曾轻率含糊地许诺犹太人建立一个“家园”。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又一项令人难忘,留给后代头痛的难题。

第四项考虑则是战胜国内部的政治因素,以及战胜国之间的摩擦——实际上主要就是英法美三国。内部政治作用影响的最大后果,竟是美国国会拒绝批准本国总统一手促成的和约。美国最后还是退出了和约的签定,造成无比深远的影响。

战胜国最后一点顾虑,就是绞尽脑汁避免类似大战的重演,这一场大战让世界尝尽了苦果。可是各国的努力却失败得很惨。短短20年后,世界又重新点燃了战火。

防犯布尔什维克主义,重划欧洲版图,这两项任务基本上相互重叠。因为对付革命俄国的最佳手段,就是排上一圈反共国家组成的“隔离带”——不过这是假定初生的共产俄国能够生存下去;而这一点在1919年之际,还很难说。而这些新国家的领土,其中多半,甚至全部,都是从沙俄版图挖出来的,因此,它们对莫斯科的敌意绝对可以保证。因此从北到南,大小国家一一建立起来:芬兰,是经列宁同意正式脱离的自治区;波罗的海三小国爱沙尼亚(Estonia)、拉脱维亚(Latvia)、立陶宛(Lathuania),历史上从来不曾建立国家;波兰被外族统治了120年后终于再度恢复独立。还有罗马尼亚,从哈布斯堡王朝接收了奥地利、匈牙利一部分领土,又并入沙俄治下的比萨拉比亚(Bessarabia),版图一下子扩大了两倍。这些土地当初都是德国从俄国剪下来的,若非布尔什维克党人夺权,本来理当归还俄国。西方盟国原来的打算,是把封锁带一直建到高加索山区。可是这个如意算盘没打成,因为土耳其虽然不是共产党国家,当时却在闹独立革命,对英法这两个帝国主义国家自然没有好感,反而和革命俄国交好。至于布列斯特媾和条约后建立的两个短命独立小国,亚美尼亚(Armenia)和格鲁吉亚(Georgia),以及英国原打算扶助的盛产石油的阿塞拜疆(Azerbaijan)独立,也因布尔什维克在1918-1920年革命内战中获胜以及1921年苏土条约签定告吹。总之,在东边这一带,只要是在他们的军事打击有效圈内,西方大国大致接受德国原先在革命俄国设定的边界。

东拼西凑,还剩下一大片土地没有主儿,主要在前奥匈帝国版图之内。于是奥地利缩减成由残余日耳曼人组成的国家,匈牙利也只剩了马札儿人(Magyar)余部。至于前奥国的斯洛文尼亚(Slovenia)、前匈牙利的克罗地亚(Croatia),还有原本独立的一些小牧民国家,都一古脑并入塞尔维亚变成了南斯拉夫(Yugoslavia)。而门地内哥罗(Montenegro)那一片苍凉山区的居民,失去独立之后,便一块投入了共产党的怀抱,他们觉得自己的英雄气概,至少还受到共产主义的重视。这个地区过去和帝俄很有渊源,黑山上剽悍英勇的战士,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捍卫沙俄的信仰,以对抗土耳其异教的侵入。此外,原为哈布斯堡王朝工业中心的捷克(Czech)区,也和原属匈牙利的斯洛伐克及罗塞尼亚(Ruthenia)两个农村地区合并,成为一个新国家——捷克斯洛伐克。至于罗马尼亚则一下子跃升为一个多元民族的混合国家,波兰和意大利也各有所获。其实像南斯拉夫与捷克斯洛伐克这两国的成立,既没有道理,更缺乏任何历史条件。这种瞎拼乱凑的动机,完全出于对所谓民族立国意识的盲信。一是以为共同民族背景即可和平共处,二是以为小国林立对大局无益。于是民族大编队之下,南部的斯拉夫人(也就是南斯拉夫人),和西边的斯拉夫人(捷克和斯洛伐克地区)都分别集中到这两个斯拉夫人组成的国家去。不出所料,这种强迫式胡乱点出来的政治鸳鸯谱,到头来并不稳固。结果,除了土地被人七折八扣大为缩减的奥地利与匈牙利两国之外——其实它们的损失也并不那么大——不管是挖自沙俄,还是划自哈布斯堡王朝,最后,在所有这些新成立的国家里,内部民族成分之紊乱复杂,实在不亚于它们起而取代的前身帝国。

惩罚性的和约,立论点在于国家应该为战争,以及战争的结果担负唯一的责任(也就是所谓的“战争罪”),主要是用来对付德国,好压得它不能复兴。虽说普法战后法国割让给德国的阿尔萨斯-洛林(Alsace-Lorraine)地区,此时归还了法国;德国东边好大一块地方也给了重新复国的波兰(亦即东普鲁士与德国其余地区中间的“波兰走廊”)。可是压制德国的任务,并不单靠削减德国面积,主要手段还是靠削减德国精锐的海空军力;限制其陆军人数不得超过10万人;向它索取几乎永远偿还不完的战争债(付给战胜国的赔款,以弥补后者因作战付出的代价);派兵占领德国西部部分地区。还有厉害程度不减前面诸项的最后一招撒手锏:将德国原有的殖民地全部夺去。(这些前德国殖民地,则由英国及其自治领地、法国、日本一起瓜分。其中日本所得比例比较少一些。鉴于帝国主义作风越来越不受欢迎,“殖民地”现在都改称为“托管地”,好像借此即可保证这些“落后地区”人民的幸福——因为如今是由文明人类托付帝国势力代管,因此,后者绝对不会再剥削当地以自肥了。)1930年的《凡尔赛和约》,一条一款,列得清清楚楚,除了有关各国领土分配事项之外,可说详细之极。

至于如何避免世界大战再度爆发,战前欧洲“列强”合力谋取和平的打算显然已经彻底失败了。现在换一个法子,美国总统威尔逊向这些精干顽固的欧洲政客建议,由各独立国家组成一个国际联盟。威尔逊是出身普林斯顿的政治学者,满脑子自由主义的热情理想。他主张借着这个国际组织,在纠纷扩大失控之前,当事国就以和平民主的方式解决,并且最好由公开斡旋处理(过程公开、结果公开)。因为这一仗打下来,众人也开始指责过去国际惯用的交涉方式为“秘密外交”。这种反应,主要是因协约国于战时定下的秘密协定而造成的。当时盟国往往不顾当地居民的意愿与利益,任意约定事后如何划分欧洲及中东地区的版图。布尔什维克党人在沙皇政府的旧档案里,发现了这些敏感文件,立刻将之公诸于世,所以大家需要想法予减少此事造成的伤害。国际联盟的设立,的确属于当时制定和平协议的构想之一,可是却完全失败,唯一的功能只是搜集了不少统计资料而已。不过国联成立开始几年,倒也真解决了一两件尚未危及世界和平的国际纠纷,比方像芬兰与瑞典对阿兰群岛(Aland Islands)的争执即为一例。美国最终拒绝加入国联,使得它完全失去成立的意义。

事实上,《凡尔赛和约》根本不足以作为稳定世界和平的基础,这一点,我们无须一一详列两次大战之间的历史来证明。从一开始,这就注定流年不利,因此再度大战可说无可避免。我们前面说过,美国几乎刚开头就打了退堂鼓,但如今世界已经不再唯欧洲独尊,任何协议若没有美国这个新强国支持,一定难以持久。这一点,不论在世界经济或世界政治上都不例外。我们下面就可以看出来。原本的欧洲两强,事实上可说世界两强——德国和俄国,这会儿不但遭人赶出国际竞争的赛场,而且根本不被当作独立的角色看待。只要他们两国中间有一个重回舞台,光靠英法两国一厢情愿立下的和平协定怎能长久——因为意大利心里也对协定不满意呢。而且迟早,不管德国还是俄国,也许两个一道儿,都会再度站起来称雄的。

因此,就算和平还有那么一丝希望,也被战胜国不肯让战败国重建的私心给毁灭了。盟国原想百分之百镇住德国,并且不让共产党俄国成为合法政权,但不久便明白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尽管心里有数,适应这个事实却很困难。于是各国心不甘情不愿,适应的过程拖得很长。法国尤其老大不愿意,希望德国永远衰弱不振,到后来才好不容易放弃这个念头(英国人倒放得开,不曾对战败和被侵略的滋味耿耿于怀)。至于苏联,这个战胜国的眼中钉,众人恨不得它完全消失。俄国革命期间,盟国不但在精神上支持反革命的军队,甚至还派兵支援。此时苏俄度过大战活下来,盟国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好高兴的。(为了重建被大战、革命、内战毁坏得衰败不堪的经济,列宁曾经提出极为优厚的条件鼓励外国投资,而战胜国的生意人竟然不屑一顾。)苏维埃俄国因此被迫走上孤立发展之途。到了20年代初期,这两个被欧洲邻邦放逐的国家——苏联与德国,却曾一度为了政治原因携手。

如果说,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的世界经济活动能够蓬勃成长,重新恢复为扩张型的国际经济体系,也许人类就还有希望避免这二度战火,至少也有延后的可能。不幸的是,战后数年到了20年代中期,正当众人可以将过去种种不快逐渐抛诸脑后之际,世界经济一厥不振,陷入了自工业革命以来前所未有的危机(详见第三章)。此时德日两国正由极右派当权。军国主义出头,便一意孤行,决意以对抗代替协商,以剧变代替渐变,即使诉诸军事武力也在所不惜。从这个时候开始,再次大战不但不可避免,而且只是迟早的问题了。凡在30年代成长的人,那时天天都提心吊胆地等着战争爆发。成群飞机向城市丢炸弹的景象,还有那头戴防毒面具像瞎子般在毒瓦斯中摸索前进的影子,一直在我们那一代人止不住的胡思乱想中出现。后来飞机投弹的噩梦,果然像预言般准确;至于毒瓦斯的想象,还好没有发生。

2

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起因,致力于这方面研究的著作远比第一次世界大战为少。导致这个现象的原因很简单,除了极少数的例外,没有一位严肃治学的历史学者,会质疑德日意三国发动侵略的事实(虽然他们对意大利扮演的角色比较不那么确定)。至于其他国家,不论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都是身不由己被拖进战争的漩涡。它们都不想打仗,而且大多数都想尽办法回避。对于这个问题——到底何人何事掀起这场大祸最简洁利落的答案,一共只有三个字:希特勒。

历史的问题,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就可以答复的。我们前面已经看见,第一次世界大战造成的世界局势极不稳定,欧洲尤其如此,远东亦然。这种情况之下,自然没有人认为和平可以持久。对于现状不满的国家,并不只限于战败国。当然就战败国来说,尤以德国为最,自有充分理由怨恨当时的状况,而事实也是如此。德国不分党派,从最左的共产党到最右的希特勒国社党(National Socialists),都异口同声指责《凡尔赛和约》太不公平,根本无法接受。说也矛盾,如果德国内部真要发生革命,对国际冲击的程度反而可能会小一些。请看当时两个真正革命了的战败国,俄罗斯和土耳其,正都一心忙着处理家务,包括防卫自家边界。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跟国际局势捣乱,它们反而是30年代要求维持世界稳定的力量。事实上,到了二战期间,土耳其也一直保持中立。反过来看,意大利和日本虽然算胜利一方,心中却也老大地不痛快。不过日本还算比较实际一点,不像意大利,帝国主义胃口太大,远超自己国力所能负荷。不管怎么说,意大利打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一仗,毕竟也有不少收获。虽然实际所得,不能跟战时盟国贿赂它加入时许下的利益相比。但是意大利在阿尔卑斯(Alps)山麓、亚德里亚海(Adriatic),还有爱琴海(Aegean Sea)区,都新获不少领土。然而,主张极端国家主义帝国野心十足的法西斯派,战后却赢得意大利政权,这个事实,正反映该国人心的不满(见第五章)。至于日本,已经成为远东一霸,自俄国退出舞台,日本陆海军的力量愈发不容忽视。事实上,日本的军事地位,或多或少已由1922年华盛顿海军协定(Washington Naval Agreement)为国际承认。这项协定规定美英日三国海军军力比例,应分别为5:5:3。从此,终于结束了多年来英国在海上的独霸。话虽如此,日本仍不满足。日本工业化的速度,当时正在突飞猛进,自然使得它感觉自己在远东该得的一份理当比白人帝国给它的一杯羹更大才是——虽然就绝对数字来说,日本当时的经济规模还小得很,20年代后期,只占世界工业总产量的2.5%。再说,日本也深深意识到自己的弱点,现代工业经济需要的各种自然资源,它可说一样没有。这些资源靠进口,进口就难免受到外国海军的威胁而中断。日本的产品要出口,出口就得仰赖美国市场的照顾。日本军方的理论是,到中国去建立一个庞大的陆地帝国,可以缩减日本的运输线,日本的实力就有保障,不再那么脆弱了。

总而言之,1918年之后世界局势动荡不安,和平终究不能维持,其中固然有种种因果。但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后之所以爆发,究其原因,还是由于德日意三国心里不平而发动侵略所致,它们从30年代中期开始,便相互订下一连串盟约互通声气。1931年日本出兵满洲;1935年意大利进占埃塞俄比亚; 1936-1939年间,德意两国共同介入西班牙内战;1938年初德国进兵奥地利;同年又重挫捷克斯洛伐克,占去该国部分领土;1939年3月德国全面占领捷克斯洛伐克(较早意大利已出兵占领阿尔巴尼亚)。这些都是逐步导向世界大战的重要事件。最后德国向波兰提出无理的领土要求,终于造成战争全面爆发。对应于以上这些侵略事件,我们也可以一一细数国际间无力对付侵略者的窘相:国际联盟阻止日本出兵满洲宣告失败;1935年意大利侵犯埃塞俄比亚,无人予以制止;德国片面宣布《凡尔赛和约》无效,并在1936年重新对莱茵兰地区(Rhineland)进行军事占领,英法两国只能眼睁睁任其发生;英法拒绝插手西班牙内战(“不干预原则”);对奥地利被德国占领一事也不闻不问;1938年德国提出《慕尼黑协定》(Munich Agreement)勒索捷克斯洛伐克的前夕,英法两国又临阵撒手出卖了捷克斯洛伐克;1939年8月,苏联竟也与德国签定《德苏互不侵犯条约》(Hitler-Stalin pact),对抗希特勒的国家又少了一员。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一方真的不愿开打,并且想方设法避免开战;在此同时,另一方则拼命讴歌伟大的战争使命——像希特勒那样一心求战——但到头来,等到大战真的全面爆发,战争进行的实际方式、时间,以及对手,也不见得是这些侵略者当初始料所及的。日本国内就算军国主义的势力再大,恐怕也不希望靠全面大战达到自己的目的吧(它最主要的目标只是留在远东称霸,也就是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圈”)。日本之所以掉进世界大战的泥沼,完全由于美国也有份的缘故,至于德国原本的打算到底如何,它想怎么打,何时打,与谁打,希特勒这人没有记录自己决定的习惯,各家看法也始终不一。不过有两件事很明显:一是1939年,德国对波兰发动战争(波兰背后有英法两国助阵),显然不在希特勒原定计划之内。至于日后与美苏两强同时作战,恐怕也是德国将领与外交官最大的噩梦吧。

德国打这场仗,和1914年没有两样,必须一鼓作气,出手便成功才行;日本的情况也一样。一旦旷日持久,对方开始联手之后,双拳难敌四手,就远非德日两国之力所能对付了。它们也根本就没有打算打持久战;至于那些需要长期生产的武器,更不在它们考虑之列。(相反,英国虽然在陆战受挫,一开始就已打定主意进行持久的消耗战,把财力集中在精密昂贵的武器。时间一久,英国和盟方的军火生产量自然便赶过德国。)至于日本方面,一不曾卷入1939-1940年德国对英法的作战,二也没参加1941年以后德国对苏联的进军,所以比较没有这种对付联手敌人之苦。不过早在1939年,日本就曾在中国与西伯利亚交界处与苏联红军非正式地交过手,当时日方伤亡颇重。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开始,日本交战的对象也只是英美两国,苏联并不在内。倒霉的是日本碰上的列强对手,偏偏就是资源不知比日本丰富多少倍,肯定会赢得这场战争的超级强国美国。

有一段时间,德国的运气似乎还不错。30年代战争脚步日益接近之际,英法两国没有和苏联交好,结果后者才与希特勒谈和。而美国总统罗斯福(Franklin O.Roosevelt)也因为国内政治牵制之故,只能在书面上支持他热烈倾向的一方。所以一开始,1939年爆发的战争只能算是欧战。事实上在德国入侵波兰,又于三周内和中立的苏联瓜分该国之后,所谓欧战,也已变成纯粹由德国与英法对打的西欧战争了。1940年春天,德国不费吹灰之力,又分别攻下挪威、丹麦、荷兰、比利时、法国,轻松得简直有些可笑。挪丹荷比四国均为德国占领,法国则被分成两半:一部分由德国直接占领治理,另一半则变成附庸“政府”,首都设在法国乡间的温泉疗养胜地维希(Vichy,维希政府的主要成员,多数来自法国各保守势力,这批人不愿意把法国再称作“共和国”,故指称为“政府”)。现在全欧只剩下英国与德国作战了,在丘吉尔的领导下,全国和衷共济,誓与希特勒周旋到底,绝不妥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原本中立的法西斯意大利却走错一步棋,放弃了自己小民自守两不相涉的立场,倒向德国一边。

就实际意义而言,欧战至此可说已告结束。不错,英国有英伦海峡及皇家空军这两道屏障,使得德国无法越雷池一步,但是英国也没有本事回攻欧陆,更别提打败德国了。1940-1941年几个月当中,英国独力支撑着。这段时间,至少对那些战火余生的人来说,可算是英国人历史上极了不起的一个时刻。不过,英国幸存的机会十分渺茫。1940年6月,美国重新部署其“半球防卫”计划,基本上认定没有必要再给英国任何支援。而且,就算英国有机会逃过一劫,美国也只把它看成外围的防御基地。在此同时,欧洲版图也被重新划分。根据德俄协议,除了德国占领的波兰部分以外,苏联进占帝俄在1918年失去的欧洲领土及芬兰。1939-1940年间,斯大林曾与芬兰打了一场烂仗,将苏联国界向列宁格勒(Leningrad)以外稍微推出一点。至于当年《凡尔赛和约》从原哈布斯堡治下划分出来的诸国,果然短命,现在重新规划,落入希特勒的统治。而英国原想将战事延伸至巴尔干地区,结果不出所料宣告失败,反使整个半岛,连希腊诸岛在内都沦入德军之手。而德国盟邦意大利在军事上的表现,比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奥匈帝国还差劲。意大利部队在非洲节节败退,几乎快被主要基地在埃及的英国赶出它在非洲建立的势力范围。德国的非洲劲旅在军事天才隆美尔将军(Erwin Rommel)指挥之下,挥师穿过地中海直入非洲,大大威胁了英国在中东的整个地位。

1941年6月22日,希特勒矛头一转,入侵苏联,战端又兴。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决定性的一天,德国此举毫无道理可言——反把自己陷入两面作战的泥淖——而斯大林作梦也想不到希特勒会出此下策。可是希特勒此举自有他的理由:能够拿下东方这个陆地大国,不但资源丰富,又有源源不绝的劳工供应,是再合理不过的策略。可是他跟其他的军事专家一样(日本除外),低估了苏俄抵抗的能耐。不过,希特勒的估计也不算完全离谱,因为当时的苏联实在一团糟:30年代的大清洗,把红军整得支离破碎(见第十三章),国内一片低沉,恐怖氛围充斥,斯大林自己对军事一窍不通,却又喜欢横加干涉。一开始,德军在俄国势如破竹,一如其在西部战区的表现,进展极为神速。不到10月初,德军就已经打到莫斯科近郊,一时之间,连斯大林也心慌意乱斗志全无,打算向德敌方求和了。但德军的良机稍纵即逝,俄国腹地太大,人员众多,俄国佬又格外地强悍爱国,打起仗来狠猛无情。不过,苏联之所以能够获得喘息重整的机会并打败德军,它的优秀将领终于可以放手一干却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因素[其中有一些刚从古拉格劳改营(gulags)释放出来]。终斯大林统治期间,只有在1942-1945年时停止过恐怖统治。

希特勒原打算在3个月之内就解决俄国,现在计划落空,德国就等于已经失败了。它的装备和补给,都无法支持一场持久的战争。德方拥有和制造的飞机坦克,甚至远比英俄两国为低,这还不包括美国的数字在内。酷寒的冬天过后,1942年德国再度发动攻势,这一次固然也跟以往各战役一般,打得非常漂亮。德军甚至深入高加索山区,直逼伏尔加河(Volga)下游河谷,可是对战局已经没有任何决定性的影响了。1942年夏天到1943年2月之间,德军攻势最后终于被俄军阻挡,从此动弹不得,终至陷入包围,被迫在斯大林格勒投降。从这一刻开始,转而由俄军采取攻势,但一直到大战结束,俄国也只打到柏林、布拉格和维也纳一线。然而斯大林格勒一役之后,人人都知道大局已定,德国的失败只是迟早的问题了。

与此同时,战争虽然还是以欧洲为主,战火却已经扩展到全球各地,主要是英国各殖民地兴起的反帝国主义风潮所致。大英帝国此时还算是世界级的霸主,仍有余力镇压叛逆的臣民。南非的布尔人(Boer,南非荷兰血统的白人)若有亲希特勒倾向,即有被英国殖民当局拘留的危险——这批荷裔亲德派战后重新出头,1948年,南非开始执行的种族隔离政策,即出于这帮人之手。 1941年春天,拉希德·阿里(Rashid Ali)夺得伊拉克政权,旋即被英方扑灭。此外,希特勒在欧洲的军事胜利,也造成东南亚帝国势力的部分真空,这一点意义尤其重大。日本乘机而入,填补真空,以法国遗在印支半岛的无助孑民的保护人自居。日本代表的轴心(Axis)势力,竟然开始在东南亚伸出魔爪,被美国视为不可容忍之事,于是对日实行严厉的经济压力,而日本的对外贸易及资源供给,都依赖海上运输。就是这一冲突,导致两国之间开战。1941年12月7日,日本突袭珍珠港(Pearl Harbor),世界性大战终于爆发。几个月之内,日本席卷了全部东南亚大陆及岛屿,耀武扬威地准备从缅甸西部进取印度,并有从新几内亚南取澳大利亚空旷的北部地区之势。

也许,日本与美国的正面开战终不可免,除非前者放弃它建立一个经济帝国的野心。这个经济帝国,美其名曰“大东亚共荣圈”,是日本的中心政策。但是,罗斯福当政的美国,眼见欧洲国家姑息希特勒和墨索里尼(Mussolini)的后果,自然不容自己重蹈英法的覆辙,一时容忍日本扩张的行动。不管怎么说,美国一般舆论,总把太平洋地区(不像欧洲)视作美国正当的活动范围,味道上和拉丁美洲之于美国的禁脔意义差不多。美国传统的“孤立主义”,只限于不管欧洲的闲事。事实上,正因为西方对日的禁运政策(其实就是美方的禁运),以及对日本资产的冻结,才迫使后者孤注一掷贸然行动。因为这一下策,完全依赖海运进口的日本经济,不出几日势必气绝而亡。日本贸然赌下这一注,风险非常大,结果不啻自杀之举。但是日本建立南方帝国的企图,也只有这么一个机会,而且稍纵即逝,不得不好好把握。它认为此举若要成功,必先锁住美国海军,因为这是唯一能干扰日本行动的力量。然而这样一来,也意味着美国立即卷入战争。想想看美国超强的国力与资源,这一战日本是输定了。

令人感到困惑的是希特勒的举动。他在俄国战区已经倾注全力且分身乏术,却为什么还要莫名其妙地向美国宣战呢?如此一来,美国国内政治阻力大减,罗斯福政府得以名正言顺进入欧洲战场与英国并肩作战。在华盛顿当局眼里,纳粹德国在全球对美国地位——以及对世界的威胁,绝对比日本大得多了。因此,美方的精力及资源便自然多集中于欧洲战场。结果证明,美方策略非常正确。美国参战之后,盟国一共又花了三年半的时间方才击败德国,可是在这之后不出3个月,便把日本解决了。希特勒对美宣战的愚蠢行动令人费解,不过他一向过分低估美国的力量,尤其看不起美国在经济与科技上的潜力。他总以为民主政体办事缺乏效率,决策因循拖拉。希特勒唯一瞧得起的民主政权只有英国,因为他认为后者并不算完全民主的政体——这一点他倒没看错。

德军进攻苏俄,日本向美开战,两件事决定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局。不过当时并不能马上看出端倪,因为德军势力在1942年中期正好达到高峰,而且一直到1943年,德国也没有完全失去军事上的主动。此外,西方盟国迟至1944年方才有效地重返欧洲大陆。盟军在北非战场的行动虽告胜利,终于将轴心力量赶了出去,并因此攻入意大利,可是其攻势却被德军挡住,不再能越雷池一步。在此同时,西方盟军对付德国的主要武器,只有靠空军,而事后的研究显示,这一招效果其实很差,最大的用处,只不过杀死平民百姓、毁灭城市罢了。当时盟国唯一能够挺进的部队只有苏军;此外在巴尔干半岛——主要在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及希腊地区——也有一些受共产党影响的地下武装反抗力量让德意头痛,但盟方的反击力量,也仅此而已。不过丘吉尔说得没错,珍珠港事件一发生,他便信心十足地宣称,如今胜券在握:“完全看我们自己如何运用压倒性的力量取胜了。”(Kennedy,P.347)到1942年底,盟军必胜的事实不再有人怀疑。盟国开始为必胜的末来进行筹划了。

话说到此,我们不必再跟着以后的战役一一讨论。我们只需注意,在西方战场一面,德军反抗的力量始终很强,甚至在1944年6月盟军重新挥师返回欧洲大陆之际,仍然如此。当时德国内部的状况,也踉1918年德皇威廉的境遇不同,并没有任何反希特勒的革命,只有普鲁士传统的优秀军事力量的核心分子——德国的军事将领,曾于1944年7月密谋铲除希特勒。这些优秀的军人是理性的爱国者,不愿意疯狂地去追求瓦格纳歌剧《诸神的黄昏》(Cotterdammerung)中暴毙式的结局。因为他们知道,如此德国必亡无疑。但是这批军官的举动缺乏普遍支持,最后不幸失败,全部死在希特勒死硬分子手里。至于东方的日本,更是坚持鏖战到底,没有半分动摇的意思。因此,美国在广岛、长崎两地投下原子弹,迫使日本赶快投降。1945年盟方的胜利是全面的,轴心国的投降是毫无条件的。战败国完全被战胜国占领,也没有正式媾和的过程。占领军之外,盟国不承认任何战败国官方的存在,至少在德国和日本两地绝对如此。若论当时最接近和平协商的行动,恐怕要数1943-1945年间,包括美英苏三大盟国在内的数度会商。三强在会中预分战争的胜利果实,并试图决定战后彼此的相对关系(此举不大成功)。这些会议前后计有四次:1943年在德黑兰(Teheran)一次;1944年在莫斯科一次;1945年初在克里米亚的雅尔塔(Yalta)又一次;1945年8月在被占领德国的波茨坦(Potsdam)再会了一次。但是效果比较显著的会议,却要算1943-1945年间,各盟国之间举行的一连串磋商。会中为国际政治经济关系定下总体架构,其中包括联合国(United Nations)的设立,第九章将有进一步讨论。

因此,跟第一次世界大战比起来,二战打得更为彻底,除了1943年意大利中途倒戈,政权更换之外,从头到尾,双方均不曾认真考虑妥协。战后意大利并没有落入被人占领的命运,盟国只把它当作战败国,并承认意大利政府的存在。(这还多亏德国人,以及它扶持的墨索里尼政权——法西斯“社会共和国”——会力守半个意大利达两年之久,盟军始终奈何不得。)两边之所以不妥协,道理也很简单。这是一场信仰之战,换个现代名词,就是一场意识形态之战。对绝大多数国家来说,又显然是一场生死存亡之战。从波兰和俄国被德国占领之后的惨状,还有犹太人惨遭大规模屠杀的消息中(后来渐渐传到外界难以置信的耳朵里),众人学到一个教训:一旦落入德国纳粹政权手中,付出的代价就是死亡与奴役。因此这一战是一场没有极限,无所不用其极的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将大规模集体战争,又升级为全面的战争。

这一仗打下来,损失简直难以估算,因为大战中除了军人之外,平民更死伤无数(与上一次大战不同)。其中许多最惨烈的杀戮,往往发生在无人有余力,或者根本顾不上计算死伤的时间地点。直接因战争死亡的数字,据估计大约是上一次大战(其实也是估算)的3-5倍之间(Milward,p.270;Petersen,1986)。换个方式来看,苏联、波兰、南斯拉夫三国,分别损失全部人口的10%~20%。德国、意大利、奥地利、匈牙利、日本和中国,则分别损失4%~6%的人口。至于英法两国的死亡人数,远比上一次大战为低——只有1%,美国数字略高。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罢了。有关苏联的死亡人数,先后曾有不同的估计,甚至包括官方统计在内,分别是700万,1100万,甚至近于2000万、5000万。但是,整体的死亡规模如此巨大,在统计上算得再精确又有什么意义?如果历史学家算出,犹太人其实只死了500万人,甚至400万,而不是600万时,难道就能减轻德国屠杀犹太人的恐怖于万一吗?(不过600万这个数字,是一开始的粗算,绝对是估多了。)德国围攻列宁格勒的900天里(1941-1944年),到底有100万人,还是五六十万人因饥饿或力竭而亡,又有多大区别呢?事实上,除了直觉的想象外,对于这些数字,我们又能抓住其中多少真实的涵义?陷身德国的570万俄国战俘里面,有330万名不幸死去(Hirschfeld,1986),这个数字,对一般读者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这一场战争,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男人死得比女人多。战后苏联一直到1959年,35~50岁的年龄群中,每7名女人还只有4名男人(Milward 1979,p.212)。战火中倒塌的房子,可以再盖;死去的人,却再也不能复生。侥幸存活下来的人想要重建正常的生活,多么地艰难啊!

3

我们一般都有一个观念,以为现代战争一向都影响国内每一名男女老少的生活,并动员绝大多数国民;我们总认为,现代战争使用的武器数量惊人,一向都得将整个经济投入生产;我们又认为,现代战争的武器一向都造成难以形容的大量伤亡,彻底地主宰并改变了交战国的面貌。殊不知,这些现象其实只有在20世纪以后方才发生。不错,过去的确也有过悲剧性的毁灭战争,也有过预示现代式可怕战争的前例,比方大革命时期的法国即为一例。一直到今天为止,美国史上最惨烈的战争还要算为时4年的南北战争(1861年-1865年),死亡男子无数,比美国后来参与的所有战争死亡总数还多,其中包括两次世界大战、朝鲜战争、越战。但在20世纪以前,影响一般社会生活的战争往往属于例外。拿破仑四处征伐欧洲的年代里,简·奥斯汀(Jane Austen)可以安坐家中写她的小说。对不清楚时代背景的读者来说,肯定猜不出当时是这样一个烽火连天的时代,我们从她的小说里嗅不出一丝战争的气息。但在事实上,出现在奥斯汀笔下的年轻男子,某些人一定参与了当时的战事。进入20世纪,我们实在难以想象有哪一位小说家曾用这种笔法描写20世纪战火下的英国。

虽说20世纪总体战(total war)这个怪物,并非一开始就成庞然大物,不过从1914年开始,总体战的形态便已成形,这一点绝对正确。即便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际,英国就已动员了12.5%的男子入伍,德国动员了15.4%,法国动员人数几乎达17%。到了二战,一般来说,各国积极从事军事任务的动员人数,平均约为20%左右(Milward,1979,P.216)。我们可顺便提一下,像这样大规模的长期总动员,得靠两种力量才能维持:一靠现代化高生产力的工业经济,二靠大部分经济活动掌握在非战斗人口的手里。在传统的农业经济里,除了偶尔季节性的征用以外,就没有能力供应如此众多兵源,至少在温带气候区如此。因为到了农忙时节(比方说收获季节),全民都得出动帮助农事。其实就算在工业化的社会,长期挪用如此大量的人口,对劳动力也是一项极大的负担。这也就是现代大规模战争之下,有组织的劳工力量因而加强的原因。女子也因此走出家庭,进入社会,造成女性就业的革命:第一次世界大战之际,女性就业还只是暂时情况;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成为永久性的社会现象了。

20世纪的战争是大规模的战争。人类在这些战争里使用和毁灭的东西,数量之高,已达前人不能想象的地步。因此德文用Materialschlacht——也就是物资战,形容1914-1918年的西线战争。拿破仑当年运气好,当时法国工业生产规模小,他却还能在1806年以全部不过1500发的弹药,打垮了普鲁士的军队,赢得耶拿会战(Battle of Jena)。可是后来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法国的军用生产计划一天就是1万到1.2万发。到了战争末期,甚至高达每日20万发之数。连沙俄也能够日产15万发,等于一个月450万发。规模如此庞大,难怪工厂里的机械工程作业彻底革新了。至于其他比较不属于破坏性质的物资生产,让我们回忆一下,二战期间,美国陆军一共订制了5.19亿余双袜子和2.19亿余条裤子。而德国部队呢,在其繁文缛节的官僚传统之下,单单一年之内(1943年),就造了440万把剪刀,以及620万个印盒,以供军事单位盖章所需(Milward,1979,P.68)。大规模的战争,需要大量的生产配合。

可是生产也需要有组织、有管理——即使其目的是为了理性冷静地杀人,是为了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毁灭人命,依然需要组织管理,像德国的死亡集中营那样。总而言之,总体战可说是人类所知规模最为庞大的产业,需要众人有意识地去组织、去管理。

这种现象,也引起了前所未见的新课题。自从17世纪政府接管永久部队(常备军),不再向战争贩子租用兵力以来,军事已经变成政府的职责。事实上,军队与作战,很快就变成一种“产业”,或所谓的经济联合,规模远比私有产业大得多。因此19世纪工业时代兴起的大规模民间产业,如像铁道及港口的兴建工程往往需要借重军方的专业及管理人才。政府各个部门,几乎都投入武器及各种战争物质的生产。一直到19世纪末期,才逐渐由政府与专业的民间军火工业合作,形成某种共生的产业联合,尤以一些需要高科技的部门为最,如大炮及海军装备的研究生产等等。这就是现在我们大家都知道的所谓“军事工业联合”的前身(见《帝国的年代》第十三章)。不过从法国大革命时期一直到1914年之间,每有战争,除了某些工业难免受到波及之外——比方说制农业就得扩大生产供应军衣——基本上,战时经济也只是平时经济的扩展而已(所谓一切“照常营业”也)。

政府方面主要的问题,着眼于财政上的考虑:如何应付战争的支出。该靠贷款,还是直接征税呢?不论贷款还是征税,又该怎么做才好?在筹措经费挂帅之下,国库或财政单位自然就变成了战时经济真正的司令官。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打就是这么久,远远超过政府当初预期;人员军火消耗如此惊人,“照常营业”的如意算盘当然打不下去,财政官员也无力继续主导了。政客不计代价一心只想谋胜,国库人员只有大摇其头(年轻的凯恩斯当时即在英国国库任职)。凯恩斯等人的看法自然没有错,英国实在力不足负两次大战的重担,该国经济也因此受到长远的负面影响。然而,如果现代式的大战实在无可回避,大家就应该对成本、生产——甚至整个经济——好好地仔细筹划管理不可。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政府一面打,一面才学到这方面的经验。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由于事先仔细研究过上次大战得来的教训,于是一开始,大家就学乖了。可是现代战争打到一个地步,政府必须全面接管经济,各种计划及物资的分配也必须极为详密具体(跟平时的经济机制完全两样)。虽说政府已有战时经济的心理准备,但直到好一阵子之后,众人才慢慢体会其中深入的程度。二战初起,各国之中,只有苏联和纳粹德国拥有某种程度具体控制经济活动的方式。这自然是因为苏联的计划经济,多少师法德国在1914-1918年期间实行的战时计划经济(见第十三章)。至于其他国家,尤其是英美两国,这方面的组织渠道根本就不存在。

奇怪的是,尽管德国有开明专制官僚行政系统的传统及理论基础,两次总体大战打下来,在政府主导的战时经济上面,德国的表现却还不及西方民主国家——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英法两国,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英美两国(有关苏联式的计划,详见第十三章)。其中原因到底何在,我们只能臆测,不过优劣事实俱在,却不容人置疑。德国方面,在动员物资全面支援战争上的组织力、效率都不行——不过一开始,德国原打算速战速决,自然不需要全面性的动员——对于平民经济需要的照顾也不够周全。相反,侥幸活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英法两国人民,战后的情况却远比战前要好上一些,就算感觉上比较穷苦,英国工人的实际收入反而增加了。可是德国人却较前饥贫,实际工资也较前为低。至于二战的数字比较难对照,尤其因为第一,法国一下子就投降了;第二,美国比大家都富有,所受的压力也小得多;第三,苏联则比较贫困,压力则大得太多。基本上,德国的战时经济,等于有全欧洲供其剥削利用。但到战事完毕,德国各方面的实质损失却远超过西方其他交战国家。大致总合一下,英国的财力虽然比较差,到了1943年,平民消费甚至降低了20%以上。及至最后大战结束,英国老百姓的伙食和健康却比别人都好,这都多亏该国战时经济能够有系统、有计划地公平分配整体资源,不致过度牺牲社会中任何一部分。德国的做法刚好相反,完全基于不平等的原则。德国不但全力剥削它占领下的欧洲人力资源,对非本族更视为劣等民族。极端到——比方对波兰人、俄国人,还有犹太人——甚至根本把他们当作随时可以牺牲,生命如草芥的奴工。到1944年时,德国境内的外国劳工,已高达其总劳动人口的五分之一,其中军火业便占去了30%。德国本国的劳工也好不到哪里去,最多只能说,他们起码还保留着1938年的实际收入水准。此外,战争期间,英国儿童的死亡和生病率不断下降。反观一向以粮产丰富闻名的法国,自1940年被德国占领统治之后,境内虽不再有过战火,法国人各年龄层的平均体重却减轻了,健康普遍衰退了。

总体战在管理上造成的革命,自是不容置疑。对于科技和生产是否也有革命性的影响呢?换句话说,总体战到底是促进了、还是妨碍了经济的发展。简单的回答,总体战使得科技更为进步发达,因为先进的交战国不但在军事上求胜,更需要在技术上竞争,才能发展出更精良更有效的武器装备以克敌制胜。要不是二战爆发,西方盟国担心纳粹德国发展核子武器的话,原子弹恐怕根本不会出现,20世纪也不会在核能研究上投下大笔经费了。至于其他某些专为作战开发的科学技术,较之核能更容易移转为和平用途——航空和电脑即是二例。这一切都证明一件事实,战时科技之所以加速发展,主要为应付作战及战备之需。若在平时,如此庞大的研究经费,恐怕根本不能通过成本效益的计算,至少在态度上要犹犹豫豫,进展也较为迟缓(见第九章)。

不过,科技为战争服务一事并不新鲜,现代工业经济的发展,一向建立在科技的不断创新之上。种种科技的进步发明,迟早都会发生,并不以战争为限。如果没有战争,发展的速度恐怕还会更快(人类没有战争?当然是痴人说梦,不过为讨论方便,我们先这样假定好了)。不过战争却有助于专门科学技术知识的扩散,对工业组织及大量生产的方法也都有深远影响。但是一般来说,战争的作用,主要还是在于加速变革的速度,而非激发变化本身。

战争是否促进经济成长呢?就一面来说,绝对没有。战争中,生产性资源的损失极为严重,远比工作人口的流失还大。苏联战前25%的资源,在二战中消耗殆尽。德国损失了13%,意大利8%,法国7%,英国较低,只有3%(不过这些数字必须和战时的新建设相抵消才更准确)。苏联的例子最极端,战争对它造成的净经济效益完全属于负面。1945年战争结束,它的农业完全毁于战火,战前推动的五年计划也全告泡汤。硕果仅存的,只有一个大而无当的军火工业,举国苟延残喘的饿殍和疮痍满目的大地。

但从另一面来看,大战显然对美国经济裨益良多,增长率在两次大战期间都极为惊人,尤以二战为最,年增长率高达约10%,甚至胜过其他任何时期,可谓空前绝后。美国在两次大战中都占了便宜,不但本土远离实际战区,更成为友邦的兵工厂。再加上美国经济规模庞大,可以有效地扩大组织生产,这一点远非其他各国能及。两次大战带给美国最长远的经济影响,恐怕就是在1914年至本书写作的1991年整整几十年当中,赋予美国全球性的重量级经济优势。这种绝对的优势,削弱了它的竞争对手,使美国经济状况完全地转型了。

如果说,战争对美俄两国的经济影响是两个完全的极端(前者两次大战都得渔利,后者在二战中尤为创巨痛深),至于其他各国的情况,则介于两者之间。不过就总体的分布曲线来说,一般而言,都比较接近俄国的状况。只有美国才是独吃的大赢家。

4

我们还不曾讨论战火连绵的大时代对人类本身的冲击,人类究竟为这两场大战付出几许代价?我们前面虽然提过大量的死伤数字,但那只是其中一部分代价而已。说也奇怪,一战的伤亡虽然不及二战惨重,在当时却更受世人重视,不但各地纪念碑林立,每年更虔诚地大事纪念停战日。俄国因为革命的关系,特别重视第一次世界大战,自然情有可原;可是这种现象不独苏联如此。第二次世界大战没有可与上一次大战“无名英雄碑”媲美的纪念举措;到了二战之后,每年庆祝“第一次世界大战休战纪念日”(1918年11月11日)的气氛,也每况愈下,逐渐失去当年神圣严肃的意义。探其因由,也许早在上一次大战之际,世人原不知道牺牲会如此惨重;而到二战,大家都心里有数。所以前者1000万人死亡带来的惊吓,要比后者的5400万更令人伤痛。

大战本身的全面性,两方不计代价、不择手段誓死战到底的决心,都对世人心理产生重大影响。否则,我们又如何解释种种不人道的残酷行为在20世纪愈演愈烈的现象呢?1914年之后,战争行为越发残忍野蛮,事实俱在,想否认都不行。本来到了20世纪初年,强暴凌辱的人类灾难已在西欧正式绝迹。但自1945年以降,我们却又开始视种种残暴不仁的现象为家常便饭,对于联合国三分之一会员国(其中包括某些最古老、最文明的国家)陷入人间地狱的惨状也无动于衷(Peters,1985)。

然而,残暴程度的提高,主要不是因为人类潜在的兽性被战争激发并合理化了。当然这种现象,也的确在某些第一次世界大战老兵身上出现,尤以那些出身极右派国家主义阵营的武夫者流,如狙杀小队、“义勇军”(Freec Corps)分子等。他们自己有过杀人的经验,又曾亲见袍泽惨死,在正义的大旗之下,虐待击杀几个敌人,又算什么值得踌躇犹疑的大事呢?

但是世界越来越残酷的真正原因,主要在于战争“民主化”的奇怪现象。全面性的冲突转变成“人民的战争”,老百姓已经变成战略的主体,有时甚至成为主要的目标。现代所谓的民主化战争,跟民主政治一样,竞争双方往往将对手丑化,使其成为人民憎恶,至少也是耻笑的对象。过去由专业人士或专家进行的战斗,彼此之间都还存有一分敬意,也比较遵守游戏规则,甚至还保有几分骑士精神,如果双方社会地位相类,更是如此。过去双方动武,往往也有其一定的规则,在两次大战战斗机驾驶员的身上,我们依稀可见这种古风。法国导演雷诺阿(Jean Renoir)那部有关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反战影片《大幻影》(La Grande Illusion),就曾对此现象多有着墨。而且,除非受到选民或报界压力的束缚,政治外交的专业人士往往可以心平气和地与敌方宣战、媾和;正如拳击手在开打前相互握手,拳战后共同畅饮一般。但到了我们这一个世纪的总体战,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俾斯麦时代,或18世纪战争的模式已经荡然无存。像现在这种需要鼓动举国同仇敌忔的战争,已经不能再像过去贵族式战争那般有规有矩。因此我们必须强调,二战期间,希特勒政权的所作所为,以及包括非纳粹德国军队在内的德国人,他们在东欧地区的种种作风固然可鄙,但也都是出于现代战争必须将敌人形象恶魔化的合理需要。

战争变得愈加残忍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战争本身的非人化。血淋淋的杀人行动,如今变成一个按钮或开关即可解决的遥远事件。科技手段之下,死亡牺牲都不再活生生于眼前发生,这与传统战斗里,亲手用刺刀剜出敌人的脏腑,从准星中瞄见敌人的身影倒下,有着多么巨大的不同。战线上死命瞄准的枪口下,射倒的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串统计数字——甚至连这个数字也不真实,只是假设的统计而已,正如当年美国在越战中对敌人死亡人数的估计一样。从高高的轰炸机看下去,地面上的一切不再是活生生的人和物,而变成一个个无生命的投弹目标。性情和善的年轻男子,平常做梦也不会把刺刀插进任何乡下孕妇的肚子;一旦驾起飞机,却可以轻而易举,便对着伦敦或柏林的满城人口按钮投下炸弹,或在长崎投下末日的原子弹。那些工作勤奋的德国科员,若命他们亲自将犹太人载到铁丝网缠绕的死亡集中营,绝对千万个不愿意;可是坐在办公室里,却可以不带私人感情,日复一日安排火车时刻,固定往波兰的屠场开出一班班死亡列车。这真是我们这个世纪最残忍的事情,可以完全不涉个人感情,全然组织化、例行化,在远处执行残忍的暴行,有时候甚至可以解释成不得已而出的下策,此情此心,实在可痛复可哀。

从此,世界便习惯这种前所未有、以天文数字论的万民辗转流离与屠杀死亡,人类甚至需要创造新词汇来描述这种现象:“无国之民”、“集体灭种”。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土耳其会杀害不计其数的亚美尼亚人——一般估计为150万人左右——这可算是人类史上第一个有计划集体消灭整个人口的事例。第二次再度发生,便是比较为人所知的纳粹杀害犹太人的事件了,一共约害死了500万名——各界对这个数字仍有争议(Hilbergg 1985)。第一次世界大战及俄国大革命期间,几百万人流离失所成为难民,又有几百万人在强迫“交换原籍人口”名义下,被迫远离家园。原住在土耳其的130万希腊裔人,被遣返希腊。40万土耳其人,也被“亲爱的祖国”勒令召回。20余万保加利亚人,搬到与他们民族同名,版图却已缩小的地方。150万到200万名俄国人,有的从俄国大革命逃离出来,有的则是革命内战中战败逃亡的一方,现在都无家可归。为了这一批俄籍流浪人,以及32万名逃离土耳其灭种屠杀的亚美尼亚人(前者是主要对象),国际联盟特别签发一种新文件,也就是所谓的南森护照(Nansen passport),专门发给无家可归的失去国籍的人使用。在这个行政体系日益复杂的世界里,这些可怜人却没有身份,在任何国家的行政体系中都不存在。南森护照之名源于北极大探险家挪威的南森(Fridtjof Nansen)之姓而定。南氏除了探险之外,平生致力帮助孤苦无援之人,曾主持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难民救济计划,于1922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根据粗略估计,1914-1922年之间,世界一共制造出400万到500万难民。

但是和二战相比,第一批大量人口流离失所的数字可算小巫见大巫了。二战期间,难民的悲惨境遇前所罕见。据估计,1945年5月以前,欧洲大概已经有4050万人被迫连根拔起,这还不包括被迫往德国的外籍劳工,以及在苏军到达之前逃走的德国人(Kulischer,1948,pp.253-73)。德国失败以后,一部分领土被波兰与俄国瓜分并吞,从这一带,还有从捷克斯洛伐克和东南欧原有的德国人居住区,一共逃出了1300万名德国人(Holborn,p.363)。这些难民最后都由新成立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收纳。任何回归新联邦的子民,都可以在那儿得到公民身份,建起新的家园。同样地,新成立的以色列,也赋予地上每一个犹太人“归国权”。但是,除了在这种大流离的年代,有哪个国家会认真提出这种慷慨的建议?1945年,盟军胜利部队在德国一共发现了1133.27万名各种不同种族国籍的“战争难民”,其中1000万人迅即被遣回原籍——可是有一半人却是在违反本人意愿之下,被强迫送回的(Jacobmeyer,1986)。

以上只是欧洲的难民。1947年印度殖民地恢复独立,造成1500万名难民流离于印巴之间,这还不包括后来在内部冲突中死亡的200万人在内。二战引起的另一副作用——朝鲜战争,害得500万韩国百姓变成难民。以色列人在中东建国——这是大战引起的又一后续影响——联合国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工作署(UNWPA)的难民册上,又增加130万名巴勒斯坦难民。与巴勒斯坦难民潮行相反方向的队伍,则是60年代120万犹太人回归以色列,其中绝大多数原本都是难民。简而言之,二战掀起的战祸,在人类历史上可谓空前绝后。每一天,千千万万的人在受苦、在流离、甚至死去。更可悲的是,人类已经学会苟活于这悲惨的天地之间,再也不觉得这种现象有什么奇怪之处了。

回头看看,由奥地利大公王储夫妇在萨拉热窝被刺开始,一直到日本无条件投降为止,31年的动乱时光,就好比17世纪德国史上30年战争的翻版。萨拉热窝事件——当年的第一次萨城事件——不啻划下一个天下大乱时代的开始。其中经历的变乱与危机,就是本章和以下四章讨论的内容。但是对1945年以后的时代而言,20世纪发生的31年战争,在人们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却跟17世纪那一场30年战争不同。

其中的部分原因,是由于本世纪的31年战乱,之所以被划分成一个单一的年代,主要是从史家的角度观之。对那些身历其境的人来说,前后两次大战虽有关联,却是两场个别的战争,中间隔着一段没有明显战争行为的“两战间歇期”。这段无战时期,对日本而言,只有13年(日本于1931年在中国满洲开战);对美国来说,则长达23年(美国一直到1941年12月加入二战)。但另一个原因,也出于这两场战争各有千秋,自有其历史个性及特色。两次大战发生的大屠杀都无与伦比,也都因科技的发明为下一代留下不可磨灭的噩梦:1918年以后,人们日夜恐惧毒瓦斯与空袭轰炸;1945年以后,人们则日夜担心那蘑菇状原子云的大破坏。两次大战都在欧亚极大地区造成了社会的大崩溃与革命——我们在下一章会详加讨论。两次大战也都使交战双方精疲力竭、国力大衰。唯一的例外只有美国,两次都毫发无伤反而更见富裕,成为世界经济的主宰。然而,两战之间的差异又是何等惊人!第一次世界大战什么问题也没解决。它燃起了一些希望——在国际联盟领导下建立一个和平民主的世界;重返1913年时繁荣的世界经济;甚至对那些呼俄国革命万岁的人来说,他们也有着风起云涌,不出数年、甚或月间,被压迫弱小阶级即可起来推翻资本主义的美梦幻想。可是这种种希望幻想很快便破灭了。过去已经过去,再也追不回来;未来距离远,不知何日可期;而眼前呢,除了20年代中期飞快流逝的短短几年之外,眼前只有一片辛酸。而二战则相反,确实达成了几项结果,至少维持了好几十年。大动乱时期产生的种种撼人的社会经济问题,似乎也都消失无痕。西方世界的经济进入了黄金时代,西方民主社会在物质生活显著改善之下,政局稳定。战火也转移到第三世界。而从另一方面来看,革命也为自己找到了出路。旧殖民帝国的海外殖民地纷纷消失,尚未结束的也指日可期。共产党国家则齐拥在如今已摇身一变成为超级强国的苏联老大哥旗帜之下,自成集团,似乎随时可以在经济增长上与西方诸国一较短长。结果,东西经济竞赛的美梦只是一个幻影,但是却一直拖到60年代才开始逐渐破灭。如今回头看看,当时甚至连国际局势也相当稳定,虽然那个时候因为身在其中,反而不识其真实面目。二战还有一个与前一次大战不同之处:战争期间的老敌人——德、日两国,均重新整编归入(西方)世界的经济体系。而大战之后的新敌人——美、苏两国——彼此也从来不曾真正开火。

甚至连两次大战之后的革命,也有着显著的不同。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产生的革命,是基于亲身经历大战者的对战争本身的厌恶,他们认为这种无端的厮杀毫无意义。而二战之后的革命,却出于众人同仇敌忔之势——共同敌人虽指德国日本,更概括地说,却也包括了帝国主义势力。这第二场革命即使再恐怖,对参与其中的人来说,却因师出有名而感到天经地义。但就像两次大战本身一般,在史家眼中,这两类战后革命仍同属一个过程。下面就让我们对这一点进行讨论。 

谢选骏指出:全面战争的年代,就是殖民主义者之间的最后摊牌——原先向西扩张的英语民族掉头向东反扑德国,原先向东扩张的鳄鱼(俄语)民族掉头向西反扑德国……它们想要会师在中欧。没有机会充当殖民要角的德国,则想把欧洲变成殖民地,用欧洲人虐杀土著人的方法来对待犹太人和斯拉夫人——这是欧洲殖民者遭遇反噬的报应时刻。



【第二章  世界大革命】


布哈林说:“我认为,我们今天正开始进入一个革命时期。这个时期可能很长,也许要花上50年的光阴,革命才能在全欧,最后在全世界,获得全面胜利。”——蓝山姆著《一九一九俄国六周记》(ArthurRansome,1919,p.54)

读雪莱的诗(更别提3000年前埃及农民的哀歌了),令人不寒而栗。诗中声声控诉压制与剥削。后之世人,是否依然会在同样的压制剥削之下读这些诗?他们是否也会说:“想不到,连那个时候……”——1938年德国诗人布莱希特读雪莱诗《安那其假面》有感(Brecht;1964)

法国大革命以降,欧洲又发生了一场俄国革命。等于再次告诉世人,祖国的命运,一旦全然交托给贫苦卑贱的普罗大众,哪怕敌人再强悍,也终将被赶走。——录自1944年意大利战时游击队吉奥波纳第十九旅宣传壁报(Pavone,1991,p.406)

革命是20世纪战争之子:特定来说,革命指1917年创立了苏维埃联盟的俄国革命。到了31年战争时代的第二阶段,苏联更摇身一变,成为世上数一数二的超级强国。但由广义来看,则泛指作为本世纪全球历史常数的历次革命。然而,若单凭战争本身,其实不足为交战国带来危机、崩溃与革命。事实上在1914年之前,一般的看法恰恰相反,至少对那些旧有政权而言,众人都不认为战争会动摇国家。拿破仑一世即曾大发牢骚,认为奥地利皇帝就算再打上100次败仗,也可以继续逍遥,照样地做他的万世皇帝——不然你看,普鲁士国王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军事上遭到惨败,国土又丢了大半,却还在那里当王。可是我拿破仑,贵为法国革命的骄子,却没有这种好命,只要吃上一次败仗,地位就大为不保。可是到了20世纪,情况完全改观。总体战争对国家人民需求之高,史无前例,势必将一国国力所能的负荷推至极限。更有甚者,战争代价的残酷,国家民族甚而濒于崩溃的临界点。纵观两次总体大战的结果,只有美国全身而退,甚至比战前更强。对其他所有国家来说,战争结束,同时便意味着大动乱的来临。

旧世界的命运,显然已经注定要衰亡了。旧社会、旧经济、旧政体,正像中国谚语所说,都已经“失天命”了。人类在等待另一个选择、另一条路径。而1914年时,这一条新路大家都很熟悉,在欧洲多数国家里面,社会主义党派就代表着这个选择(见《帝国的年代》第五章),另有国内工人阶级的支持,内心则对历史注定的胜利充满信心,于是革命前途一片看好。似乎只等一声令下,人民就会揭竿而起,推翻资本主义,以社会主义取而代之。一举将战争无谓的痛苦折磨,转变为富有正面价值的积极意义:因为痛苦折磨,原本就是新世界诞生时必有的流血阵痛啊。而俄国革命,或更精确一点,1917年10月的布尔什维克党革命,正好为举世吹响了起义的号声。十月革命对20世纪的中心意义,可与1789年法国大革命之于19世纪媲美。事实上,本书所论的短促20世纪,时序上正好与十月革命诞生的俄国大致吻合。这个巧合,实在不是偶然。

十月革命在全世界造成的反响,却远比其前辈深远普遍。如果说法国大革命追寻的理想,传之后世的生命比布尔什维克为长;1917年革命事件产生的实际后果,却比1789年更为深远。一直到目前为止,十月革命催生的组织性革命运动,在现代史上仍数最为庞大可畏的势力。自伊斯兰创教征服各地以来,全球扩张能力最强的力量,首推这股革命运动。想当年,列宁悄悄抵达彼得格勒(Petrograd)的芬兰车站(FinlandStation),三四十年之间,世界上三分之一的人口,都落在直接衍生于那“震撼世界的十日”(Ten Days That Shook theWorld)(Reed,1919)的共产党政权之下。这种共产党,正是列宁一手组织创建的标准模式。在1914-1945年间长期战争的第二阶段里面,全球又掀起了革命的二度高潮,而这一次,多数革命群众便开始追随苏联的脚步。本章的内容,即是这两阶段革命的历史经过;不过重点自然落在1917年初具雏型的首次革命,以及它为众多后续革命设定的特殊气质形态。

总而言之,这第一次的革命,主导了日后所有继起革命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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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1991年的几十年当中,有好长一段时间,苏维埃共产主义制度都号称比资本主义优越,不但是人类社会可以选择的另一条路,在历史上也注定将取代前者。这段时间里,虽然有人否定共产主义的优越性,却毫不怀疑它取得最后胜利的可能。除去1933-1945年间是一大例外(见第五章),从俄国十月革命开始,70多年间,国际政治完全着眼于两股势力之间的长期对抗,也就是旧秩序对社会革命之争。而社会革命的体现,则落实在苏联与共产国际身上,彼此兴荣,息息相关。

1945年起,共产主义与资本主义两股对抗势力的背后,分别由两个超级大国主导,双方挥舞着毁灭性的武器相互恫吓。但随着世纪的流转,两极制度较量的世界政治模式,显然越来越不合实际了。到了80年代,更跟遥远的十字军一般,与国际政局已经毫无关系。不过两种制度对峙的意向亦非无中生有,自有其成因。比起当年法国革命高潮时期的激进派雅各宾党人(Jacobin),俄国十月革命可说更为彻底,更无妥协余地。十月革命人士认为,这场革命的意义,不只限于一国一地,而是全世界全人类的革命;不只为俄国带来了自由与社会主义,进而也将在全世界掀起无产阶级革命。在列宁和他的同志心目中,布尔什维克党人在俄国的胜利,只不过是第一阶段,最终目标是要在世界战场上赢得布尔什维克的广大胜利。除此全面胜利,别无意义可言。

当年沙皇治下的俄国,革命时机已臻成熟。若不革命,简直无路可走。19世纪70年代以后,凡对世局有识之士都同意,像这样的革命一旦爆发,沙俄必定垮台(见《帝国的年代》第十二章)。到了1905-1906年之后,沙俄政权对革命风潮已经完全束手无策,大势之所趋,更没有人再心存疑问了。如今溯往现昔,现代某些史家论道,若非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接着又有布尔什维克革命专政,沙皇俄国当已蜕变为繁荣自由的资本工业社会——而当年的俄国社会,其实也正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但此说只是事后诸葛亮,倘若回到1914年以前的时节,恐怕得用显微镜才找得着有此预言之人。1905年革命事件平定之后,沙皇政权从此一蹶不振,但是政府的颟顸无能依然如昔,社会上的不满浪潮却更升高。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幸好军队警察及公务人员依旧效忠政府,否则革命大乱必将一发不可收拾。大战一起,民众的热情与爱国心果然被转移了方向,一时冲淡了国内紧张的政治气氛。其实这种以外患掩内忧的大挪移法,每个交战国家皆如此,但在俄国却难以持久。到了1915年,病入膏盲的沙皇政权,似乎又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这一回大势所趋,1917年3月革命再起,果然不出世人所料,一举推翻了俄国的君本政权。除去死硬的守旧反动派之外,西方政界舆论一致拍手喝采。

在浪漫派人士的想象中,从俄罗斯农村公社集体营作的经验出发,一条阳光大道便直通社会主义的美好未来。然而这只是浪漫的一厢情愿,一般的看法却正好相反,认为俄国革命不可能是,也不会是一场社会主义性质的革命。因为像俄国这样一个农民国家,在世人心目中一向就是贫穷、无知、落后的代名词,根本不具备转型变为社会主义国家的条件。至于马克思(Karl Marx)认定的资本主义的掘墓人——工业无产阶级,虽然重点分布于俄国各地,却仍是极少数。其实连俄国的马克思主义者,也不否认这种看法。沙皇政权及地主制度的垮台,最多只能促成一种“资产阶级革命”。有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将在新政局之下继续进行(不过根据马克思的理论,最后结局自然只有一种)。而俄罗斯当然也不是与世隔绝的国家;版图之广,东接日本,西抵德国;国势之强,名列屈指可数的控制世界的“列强”之一。像这样一个国家,一旦发生革命,对国际局势必然产生震撼性的影响。马克思本人晚年曾经希望,俄国革命可以像雷管一般,接着在工业更发达,更具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条件的西方国家引爆一连串的革命。而第一次世界大战接近尾声之际的国际政局,似乎也正朝这个方向发展。

不过这中间有一件事很复杂。如果说,当时的俄国仍未具备马克思主义者心目中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的条件;那么退而求其次,所谓自由派“资产阶级革命”的时机在俄国也同样时候未到。就算那些理想不过为资产阶级革命之人,也得想办法找出一条路来,不能单靠人数很少的俄国自由派中产阶级。因为俄国的中产阶级不但人数少,更缺乏道德意识及群众支持;何况俄国也没有代议制度的传统可与他们相容。1917-1918年自由选举选出的立宪会议当中(后旋遭解散),主张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的民主派——立宪民主党(Kadet),所占席位不到2.5%。俄国只有两条路好走:一是绝大多数根本不知资产阶级为何物,也根本不在乎它是什么玩意儿的工农民众起来,在革命路线党派(这一类人要的自然不是资产阶级式的俄国)的领导之下赢得选举,翻转俄国资本主义的性质。另一条道路,也是可能性比较大的,则是当初造成革命的社会力量再度涌动起来,越过资产阶级自由派,走向另一个更激进的阶段[借用马克思的话,就是所谓的“不断革命论”。1905年,这个名词曾为年轻的托洛茨基(Leon Trotsky)所用而再度流行]。其实早在1905年,列宁便一改前衷,认为自由主义这匹马,在俄国革命大赛场上永远不能出头。列宁这项评估,可谓相当实际。但是,当时的他也很清楚,俄国其实也不具备进行社会主义革命的条件。而这也是所有俄国及外国共产党人共同的认识,对这些马克思主义的革命者来说,他们的革命,一定得向外扩散方能有成。

而现当时的局势,这种想法也极有实现的可能。大战结束了,各地旧政权纷纷倒台,全欧洲陷入革命爆发的危机,战败国尤如累卵。1918年,四个战败国(德国、奥匈帝国、土耳其、保加利亚)的统治者,均失去了他们的宝座。连前一年即已去位,败在德国手下的俄国沙皇在内,一共五位。甚至连意大利,也因国内社会一片动荡,革命几乎一触即发,连带其他战胜国家,也一起受到极大的震撼。

我们前面已经看见,全面战争为欧洲造成极大的压力,使其社会开始扭曲变形。本来战争刚刚爆发之际,国民曾激起过一阵爱国热潮,然而随着战争扩大,高潮慢慢退去。到了1916年,战争的疲乏感已经转变成一种阴郁静默的敌意,进而更演变成一种无休止无意义的杀戮。可是交战双方,谁也不愿意先住手。当初1914年战事初起,反战人士只有一股无能为力的感觉。然而战事磋跎,师疲无功,到了1916年,他们开始觉得,自己的看法已经足以代表大多数人的意见了。从下列事件,我们可以一窥当时反战情绪弥漫的过程。1916年10月28日,奥地利社会党领袖暨创始人之子阿德勒(Friedrich Adler),竟然在维也纳的一家咖啡馆,蓄意谋杀了奥国首相史德格伯爵(Count Sturgkh)——插叙一句,这还是达官要人没有今天所谓安全人员随身保护之前的年代——这桩暗杀事件,不啻是一种公开的反战手段。

早在1914年之前,社会主义运动就已坚持反战。而此刻普遍的反战情绪,自然有助于提高社会主义者的形象与分量。后者愈发老调重弹,比方英国、俄国,以及塞尔维亚的独立劳工党,就从不曾放弃其反战的立场。至于其他国家的社会主义党派,即使党的立场支持作战,党内的反对派,却往往是最大的反对声音。同时,在主要交战国家里,有组织的劳工运动开始在大型的军火工厂中酝酿,最后成了工业和反战势力的中心。这些工厂中的工会代表都是技术工人,谈判地位有利,变成了激进派的代名词。而高科技海军里的技师也纷纷加入同一行列。德俄两国的主要海军基地,基尔(Kiel)及克朗施塔德(Kronstadt),最后分别变成革命运动的中心。再后来,法国在黑海的海军基地一度兵变,阻碍了法军介入1918-1920年的俄国内战,参与进攻和封锁布尔什维克党人的军事行动。反战势力从此有了中心和动力。难怪奥匈帝国的邮电检查人员发现随着时间推移,军中信件的语气逐渐有了改变:从原来的“但愿老天爷赐我们和平吧”,转变成“我们已经受够了”,甚至还有人写道:“听说社会党要去议和了。”

从哈布斯堡政权检查人员留下的记录中,我们还可以证明一件事;自大战爆发以来,头一桩顺应民心的政治事件,就是俄国的大革命。自十月革命列宁领导的布尔什维克党夺权成功之后,和平的呼声,与社会革命的需求更汇合成为一股潮流:1917年11月到1918年3月之间抽调的受检信件中,三分之一表示,和平希望在俄国;另外三分之一认为,和平希望在革命;还有五分之一认为,和平的希望在俄国与革命,两者皆不可缺。其实俄国大革命对国际带来的反响,向来很明显:早在1905-1906年发生的第一次革命,就已经震撼了当时残存的几个大帝国,从奥匈帝国,经由土耳其、波斯,一路到了中国,都受震动(见《帝国的年代》第十二章)。到了1917年,全欧洲已经变成一堆待燃的火药,只等着随时引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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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俄的情况一塌糊涂,不但革命时机成熟,大战中也打得精疲力竭,随时在败亡的边缘上。俄国最后终于倒了下来,成为东欧及中欧地区,第一个在一次大战压力下崩溃的国家。最后的爆炸迟早都会发生,人人心里有数,只是不知道爆炸的导火线会在何时以及何种情况之下引燃。其实一直到二月革命爆发之前的几周,连当时流亡在瑞士的列宁,都不敢确定今生自己能否亲眼看到革命成功。到了最后关头,造成沙皇政权垮台的导火事件,系由一群女工的示威引起(示威之日,就是社会主义运动后来的三八妇女节)。另有普提洛夫(Putilov)铁厂的工人,向以立场强硬出名,因与资方发生纠纷,被厂方勒令停工。于是他们与女工联合,发起一场总罢工,示威游行的队伍,越过冰冻的河面,一直向首都中心进发。可怜他们所求无多,也不过就是面包罢了。沙皇的部队起初踌躇不愿动手,最后不但拒绝了镇压群众的命令,还与民众保持着友好的气氛,甚至连一向对沙皇忠心耿耿的哥萨克卫戍部队,也不肯向民众开火。沙皇政权的脆弱,此时完全暴露无遗。混乱了4天之后,军队终于哗变,沙皇退位,由一个自由派的“临时政府”暂时接管。当时与俄国协约的西方诸国,对沙皇退位难免表示同情,甚而伸出援手——因为它们担心,沙皇政权走投无路之下,可能会退出大战,进而与德国单独签定和约。这一场街头混乱,无人策划领导,纯属偶发事件,短短4天,却结束了一个老大帝国。更精彩的在后头:革命之于俄国,恰如水到渠成,彼得格勒的民众竟然立刻宣称,沙皇的倾覆等于全世界自由平等和直接民主的到来。而列宁最大的作为,就是扭转了这个无法控制的局面,将群情澎湃的无政府状态一转而为布尔什维克的势力所利用。

取沙皇政权代之的俄国新政权,并不是一个亲西方的自由宪政政体,更无心与德国作战。当时存在的其实是革命的真空状态:一边是毫无实权的“临时政府”;另一边则是如雨后春笋般在各地纷纷成立的“基层群众”性地方会议[亦即苏维埃(Soviet),会议之意]。这些“基层群众”政治组织握有相当的实权,至少拥有否决大权——可是对于这个权力有何妙用,以及如何使用这个权力,或是应该怎么发挥,却一窍不通。各个不同的革命党派组织也纷纷出现——社会民主党(Social Democrat)有两派:布尔什维克(Bolshevik,俄文即“大”之意,意译为“多数派”,主张无产阶级专政——译者注)。孟什维克(Menshevik,俄文即“小”之意,意译为“少数派”,主张与资产阶级联手,进行自由化改革——译者注),此外还有社会革命党(Social Revolutionaries,主张土地国有,以暗杀为革命手段——译者注),以及其他无数的左派小团体,一一抖落原先非法的身份,从地下现身——这些党派团体,极力争取各地苏维埃,以图扩大自己的阵营。但是一开始,众人之中只有列宁有灼见。他指出,各地的苏维埃,可作为政府的另一途径(列宁曾有名言:“一切权力归于苏维埃。”)。但是沙皇政权甫落,大大小小各种名目的革命党团林立,老百姓根本搞不清楚这些林林总总的名号,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就算知道,也不辨其中异同。他们只明白一件事,就是从今以后,再也不用听命于权威了——甚至连那些自以为见识高过他们一等的革命权威,也用不着去理会。

城内的贫民只有一样要求,就是面包。至于其中的工人,则希望待遇改善、工时减少。而其他的俄国老百姓,80%都靠务农为生,他们的要求,无非是土地而已。此外不分工农,众人都一致希望赶快停战。但是一开始,以农民为主体的军队倒不反对这场战争,他们反对的只是过严的军纪,以及上级给予下级军士的恶劣待遇。于是提出“面包!和平!土地!”这些口号的团体,很快便获得民众极大的支持。其中最有效果者,要数列宁领导的布尔什维克党,从1917年3月间几千人的小团体,不到同年夏初,便迅速成长为25万党员的大党。冷战时期,西方曾对列宁有过一种错觉,以为他最擅长的手法乃组织突袭。殊不知列宁及布尔什维克党人唯一的真正财产,在于能认识及把握群众的需要,并能追随群众,进而领导群众。举例来说:列宁发现,小农心中想要的东西,其实和社会主义的计划相反——不是土地共有,而是土地分配给个别家庭农场经营。一旦认识这个事实,列宁毫不犹疑,立刻认定,布尔什维克的任务,便是实现这种经济上的个人主义。

两相比较,临时政府却只知道一味颁布法令,根本看不出自己毫无约束国人服从的能力。革命之后,俄国的资本家、经理人,曾试图恢复劳工秩序,却招众怒,反刺激工人走向更极端。1917年6月,临时政府坚持发动另一次军事攻击。部队实在受够了,于是小农出身的士兵纷纷开小差,擅自返家与乡人一道分田去了。返乡的火车开到哪里,革命的火焰也就蔓延到哪里。临时政府垮台的时机,虽然一时尚未来到,可是从夏天开始,激进的脚步却在军队和城市不断加速,形势对布尔什维克党越来越为有利。立场激烈的社会革命党,作为民粹派(Narodiks)的继承者,获得小农阶级民众压倒性的支持(见《资本的年代》第九章),愈发助长极左派的出现。结果社会革命党与布尔什维克党人越走越近,十月革命后曾有一段短时期共同执政。

于是布尔什维克——究其性质,实属工人政党——在俄国各大城市成为多数大党,在首都彼得格勒和大城市莫斯科两地,声势尤其浩大,在军中的影响力也迅速扩张。在布尔什维克强大压力之下,临时政府的存在愈发暗淡。8月间,一位保皇派将军发起反革命政变,政府还得求助于首都的革命势力以对付,于是地位更显不保。布尔什维克党的支持者,情绪愈发激动极端,夺权之势终不可免。最后的关头来临,与其说是夺权,倒不如说布尔什维克把现成权力捡起来更为贴切。1917年11月7日,布尔什维克党轻易地夺取冬宫(WinterPalace),这就是十月革命。对于当天这段经过,有人曾说,日后俄国大导演爱森斯坦(Eisenstein)拍名片《十月》(October)之时(1927年10月),拍摄现场的受伤人数,恐怕比真正十月革命的伤亡还要多。那时,临时政府仿佛一下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个留守抵抗的人也没有。

从临时政府注定垮台的败迹出现开始,一直到今天,人们对十月革命的看法始终争执不下,其实其中多数意见都具有误导的意味。反共派的历史学家往往认为,此事根本就是列宁一手策划的暴动或政变,以实行其反民主的基本立场。但问题的关键所在,并不在谁导演了临时政府的垮台;乃在临时政府下台之后,该由何方何人接替。或者说,何方何人有此能耐,可以胜任接手的工作。早在9月,列宁就不断地说服党内的犹疑分子,他表示,时机稍纵即逝,权力送上门时,若不好好把握,必将从此与我们党无缘——程度同样紧急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列宁问自己,也问大家:一旦掌权,“布尔什维克有能力继续维持这份权力吗?”事实上,任谁想要统治这个火山爆发般的革命俄国,到底又能有什么妙计可施呢?除了列宁领导下的布尔什维克党人,没有一个党敢单独地正视这个重任——列宁在他撰写的宣传小册里指出,甚至连党内,也不是人人有他这番决心魄力。布尔什维克在彼得格勒、莫斯科,以及北方军中,形势一片看好,到底该图一时之便,此时此刻立即夺权好呢;还是应该静观其变,视情势发展成熟再定?这实在是个举棋不定,难以回答的大问题。可是德军已经兵临城下,正逼近今日爱沙尼亚所在的北方边界,离俄国首都只有数里之遥。而那个临时政府,情急之际,肯定不会将政权交予苏维埃,反而极有可能向德军弃城投降。列宁行事,一向做最坏的打算,他认为,如果布尔什维克不把握这一时机,“那真正无政府主义的声浪,可能会比本党的气势还要更旺。”列宁条分缕析,最后提出一个大道理,他的同志不能不服:作为一个革命党,如果不理睬群众与时机共同要求我们夺权的呼声,那么我们与不革命的人又有何不同呢?

因此,夺权一事,其本身无可辩论,问题则出在长期的展望上面。就算布尔什维克在彼得格勒与莫斯科两地的权力,能延伸到俄国全境,并得以在各地稳住政权,进而打击无政府及反革命势力,长期的做法,又该如何?列宁本人,一心以“转变俄罗斯共和国为社会主义国家”,作为苏维埃新政府的第一任务(所谓苏维埃,主要就是指布尔什维克)。他这番打算,其实是一个赌注,希望可以利用俄国革命,进而在全世界,至少在欧洲地区,造成革命。他经常表示:“除非把俄国与欧洲的资产阶级完全毁灭……社会主义的胜利,怎么能够到来?”现阶段,布尔什维克的主要任务,其实也就是它的唯一任务,就是将到手的权力好好掌下去。于是新政府呼吁工人,维持正常生产的进行;在此同时,除了宣称其施政目标是将银行收归国有,以及由“工人当家作主”,接收原有的管理阶级之外,新政权对社会主义并没有多少实际动作。其实自革命以来,以上一切早已实行,现在只不过盖个章,加上官方认可使之正式化而已。除此之外,新政府对人民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而新政权也的确支撑了下来,它熬过了与德国签的《布勒斯特-里多夫斯克和约》的惩罚,几个月后,德国自己也战败。布-里之约将波兰、波罗的海三国、乌克兰(Ukraine)、俄国南部和西部的广大地区,以及外高加索区,统统从俄国版图中割离出来(其实当时外高加索已不在俄国治下。不过后来乌克兰及外高加索又重新成为俄国领土)。布尔什维克既然是世界造反的中心,西方协约各国自然不会对它太客气。在协约国财力支援之下,俄国境内出现了各种反革命的部队(即“白军”)和政权。英、法、美、日、波兰、塞尔维亚、希腊和罗马尼亚,各国军队纷纷开上俄国土地。1918-1920年间,俄国内战打得不可开交,极其血腥残忍。战争到了最恶劣的地步,苏维埃俄罗斯除了伸入芬兰湾的列宁格勒小小一角之外,对外海口全部被封锁。只剩下乌拉尔山一带与现今波罗的海诸国之间的俄罗斯中部与西部,成为一个广大的封闭内陆地区。新政权空空如也,红军又匆匆组成,真正帮了共产党政府最大的忙的,其实是“白俄”本身的问题。白俄部队不但拙劣无能,内部又倾轧不和,与俄罗斯小农群众间的敌意也日益加深。而白军的忠诚是否可靠,西方列强也颇有疑问,如何调动那些反叛意识很强的士兵有效攻打新政权,实在令人担心。待到1920年末,布尔什维克终于赢得内战的最后胜利。

于是,出乎众人意料地,苏维埃俄罗斯竟然百劫余生,从此存活了下来。布尔什维克党不但维持住了政权,其寿命甚至比1871年的巴黎公社(Paris Commune)还要长(巴黎公社昙花一现,只维持了两个多月。自己的党掌权之后两个月零十五天,列宁骄傲欣慰地指出,其政权已经比当年的巴黎公社还远长了)。其实,新政权的寿命,还不仅只此数。此后,它熬过了危机灾难不断的年月,德国的占领、国内各地的分离行动、反革命活动、内战、外国武装势力的干涉,以及大饥荒与经济崩溃。日复一日,它没有别的路好走,随时只面临着两项生死存亡的选择:一是解决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一是应付一时三刻的大难。许许多多的事情,都需要立刻作决定,谁又有工夫去考虑长远后果,去斟酌这些决定会为革命带来何等影响呢?眼前如果犹疑不决,恐怕连革命都将不保,又哪来长期后果好忧虑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革命新政权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来一件解决一件。待新生的苏维埃共和国,从烦恼痛苦的灰烬中重新站起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和当初芬兰车站时代的列宁的想法越来越远了。

无论如何,这一场惊天动地的革命毕竟熬了下来。革命存活的原因有三:其一,党员达60余万的共产党,权力集中,组织严密,为革命提供了一个极其特殊有力的建国工具。不管当初共产党在革命之中的角色如何,1902年以来,列宁不遗余力,一手发展维护的这个组织模型,最终毕竟有了自己的特色和地位。短促20世纪涵盖的这几十年当中,世界各地不论大小革命政权,几乎多少都有一点苏联的影子。其次,共产党是唯一有心并且有力将俄国巩固成为一个国家的政权。正因为共产党有这份心力,那些与它政治立场敌对的爱国军官,才愿意加入红军,为其出力效命,否则哪来红军队伍可言。对这些爱国的俄罗斯军官而言,当时的抉择,不在于你是要一个自由民主、但不是社会主义的俄国,他们的着眼点,在于维护一个完整的俄罗斯,使其不致沦入其他战败帝国分崩离析的下场。前车之鉴不远,眼前就有奥匈帝国与土耳其的奥斯曼帝国做例子,而史家抚今追昔,同样赞成他们的想法。因为有布尔什维克革命的出现,沙俄的领土才不致步前两个帝国的后尘,总算保持了这个多民族国家的领土完整,长达74年之久。其三,革命让农民得到了土地。农民是农业俄国的核心,也是新成立的部队的主力——紧要关头之际,俄罗斯的农民认为,如果让土绅阶级回来掌权,好不容易分得的土地恐将不保,倒不如留在红军统治下比较保险。1918-1920年的俄国内战,因有农民相助,布尔什维克取得了决定性的优势。后来的事实证明,俄国农民当初还是太乐观了一点。

3

在列宁的心目中,俄国社会主义的最终目的,是为达到世界革命——可是这场世界革命,始终没有发生。可怜的苏维埃俄国,却因此走上一代贫穷落后的孤立;未来的发展方向,也在当时就被命定了,至少被狭窄地限定了(见第十三章与第十六章)。不过十月革命之后,紧接的两年之间,革命浪潮的确席卷了全球。对随时准备作战的布尔什维克党人来说,他们对世界革命的希望似乎并非不切实际。德文国际歌中的第一句,就是“全世界的人民,听到了信号声。”而这个号声,便响自彼得格勒——自1918年俄国迁都,移到战略地点比较安全的莫斯科之后,又从莫斯科传来。革命的号声,洪亮清晰,声声可闻。不论何处,只要有劳工及社会主义的运动,不论其意识形态如何,都可以听到革命的号角。而且号声所传到之处,无论远近,不只限于劳工及社会主义的阵营,如古巴的烟草工人,也成立了“苏维埃”式的会议,虽然在古巴境内,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俄罗斯在海角天涯的哪一方。至于1917年以后的两年时光,在西班牙史上素有“布尔什维克二年时期”之名,其实当地闹事的左派分子,属于激进的无政府主义者,与列宁的主张南辕北辙。1919年在中国北京,1918年在阿根廷科尔多瓦(Cordoba),也分别爆发了学生革命运动。革命的大风,不久便漫及整个拉丁美洲,当地各类马克思主义者及党派在这时诞生。国际共产主义革命旋风横扫之下,主张印第安民族运动的墨西哥强硬好战人士洛伊(M.N.Roy)的声势大跌,因为1917年,当地革命正值最为激烈时,自然不谈民族感情,反而与革命俄国认同:马克思、列宁的画像,开始与本土阿兹提克帝国(Aztec)的皇帝莫克特苏马(Moctezuma)、墨西哥的农民革命领袖萨帕塔(Emiliano Zapata),以及各式各样印第安族人的像并列,变成当地革命分子崇拜的肖像。这些人物画像,至今仍可在官方画家所绘的大型壁画上见到。其后不出数月,洛伊来到莫斯科,为新成立的共产国际(Communist International)策划,在其解放殖民地的政策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此外,印尼民族解放运动中主要的群众组织——回教联盟(Sarekat Islam),也立即受到十月革命的影响,部分是通过当地的荷兰社会主义者史尼维勒特(HenkSneevliet)引介之故。土耳其一家地方报纸则写道:“俄国人民的壮举,有朝一日,必将成为灿烂的太阳照耀全人类。”居住在澳大利亚遥远内陆的那些剪羊毛的工人(多数是爱尔兰天主教徒),对政治理论显然毫无兴趣,却也为苏维埃成为工人国家而欢呼。在美国,长久以来强烈坚持社会主义的芬兰移民(Finns),也成批地皈依为共产主义信徒。这些芬兰裔的工人,在明尼苏达凄清萧瑟的矿区小镇频频聚会,会中往往充满宗教气氛:“只要列宁的名字一被提到,立刻心跳加快,热血沸腾……在神秘的静默里,洋溢着宗教式的狂喜迷醉,我们崇拜着俄国来的每一件事物。”(Koivisto,1983)简单地说,世界各地都将十月革命视作震撼全球的大事。

通常与革命有过亲身接触的人,比较不容易产生宗教式的狂信,可是照样还是有一大批人因此皈依共产主义。其中有回乡的战犯,不但成为布尔什维克的忠实信徒,后来还成为祖国的共产党领袖。这样的例子有克罗地亚的机械工人布洛兹(Josef Broz),也就是后来南斯拉夫的共产党首脑铁托元帅(Tito)。也有访问革命俄国的新闻从业人员,像《曼彻斯特卫报》的蓝山姆(Arthur Ransome)。蓝氏虽不是出名的政治人物,却是个素负盛名的儿童读物作家,一腔对航海的热情,常在其迷人的作品中流露。还有一位受到革命鼓舞的人物,布尔什维克的色彩更少,也就是日后写出伟大文学名作《好兵帅克》(The Adventures of the Good Soldier Schwejr)的捷克亲共作家哈谢克(Jaroslav Hasek)——哈氏发现,破天荒头一遭,自己竟会为了一个理想而战。听说更令他惊高的是,醉生梦死了一辈子,竟从此醒来,再也不沾杯中物。俄国内战时期,哈谢克加入红军,担任人民委员。可是战后回到布拉格,却再度沉迷醉乡,重新回到以往无政府主义暨波希米亚式的生活。他的理由是革命后的苏维埃俄罗斯,不合他的口味。然而革命,却的确曾是他想追求的理想。

发生在俄国的大事,不只激励了各地的革命分子;更有甚者,是在各地掀起了革命的浪潮。1918年1月,夺取冬宫数周后,新政府正拼命设法,想与不断挺进的德军媾和。正在此时,一股大规模的政治罢工及反战示威,却开始横扫中欧各地。革命的浪头,首先打向维也纳,然后经过布达佩斯与捷克一带,一路蔓延到了德国,最后在奥匈帝国亚德里亚海军事变中达到高潮。同盟国的大势已去,其陆军部队也迅即解体。9月间,保加利亚农兵归乡,宣布成立共和国,直向首都索非亚(Sofia)进发;但在德方协助之下,叛军的武装终遭解除。10月里,哈布斯堡的君王在意大利前线打了最后一场败仗,从此下台。各个新兴的民族国家,仗着一线希望,纷纷宣告成立。它们的想法是,比起危险的布尔什维克革命,想来胜利的协约国总该比较欢迎它们的出现吧(这个想法倒也没错)。事实上,苏俄呼吁人民群众停战媾和,西方国家早就担心不已——更何况布尔什维克党人还公布了盟国秘密瓜分欧洲的战时协定。盟国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美国威尔逊总统提出的十四点和平计划。计划中玩起民族主义牌,对抗列宁关于各国人民联合的呼声。此外,将由许多小型民族国家合成一道长墙,共同围堵红色病毒。同年11月初,德国各地陆海军士兵纷纷叛乱,由基尔的海军基地开始,革命风潮传遍德国。共和国宣布成立,皇帝老爷退位逃往荷兰,代之而起成为国家元首之人,是一位马具工出身的社会民主党员。

于是东起符拉迪沃斯托克,西到莱茵河,各地一片革命怒潮。但这是一股以反战为中心的革命旋风,社会革命的色彩其实很淡。因此大战结束,和平来到,革命的爆炸力便和缓许多。对哈布斯堡、罗曼诺夫、奥斯曼,以及东南欧小国的农民士兵及其家人来说,革命的内容不外有四:土地、对城市的疑惧、对陌生人(尤其是犹太人)的担心,以及对政府的疑惧。因此小农们虽然起来革命,却并不带布尔什维克的性质。这种情况,在奥地利、波兰部分地区、德国的巴伐利亚,以及中欧南欧的绝大部分地区,皆是如此。农民的不满,必须经由土地改革的手段方能安抚,甚至连一些保守反革命的国家,如罗马尼亚和芬兰也不例外。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农民既占人口的绝大多数,社会主义党派铁定无法在民主式普选中获胜,布尔什维克出头的机会更为渺茫。不支持社会主义,并不表示农民在政治上偏向保守派,可是这种心态对民主性质的社会主义当然极为不利。在苏维埃的俄罗斯等地,选举式的民主政体甚至因而完全废止。布尔什维克党原本召开了一个立宪会议(Constituent Assembly,这是1789年法国大革命以来即一直沿有的革命传统),可是10月之后不到几周,却马上把它解散了;其中原因正在于此。至于照威尔逊的主张设立的一连串小民族国家,虽然内部的民族冲突并未就此消失,布尔什维克革命的活动余地却从此大为减缩。这项发展,正中盟国和会人员的下怀。

但是俄国革命,对于1918-1919年间欧洲骚乱的影响实在太深,因为这个原因,对于世界革命的前途,莫斯科当局难免怀抱着十足的信心。即使对我这样的历史学者,依照当时情况看,似乎只有德皇治下的德国,能够幸免革命浪潮的席卷——即使德国当地的革命分子,恐怕也这样看。不论在社会和政治上,德国都相当稳定,工人阶级运动的声浪虽强,立场却极为温和,要不是大战之故,武装革命根本不可能在德国发生。德国不像沙皇俄国,不像摇摇欲坠随时会倒塌的奥匈帝国,也不像所谓“欧洲病夫”的土耳其,更没有欧陆东南山区那些使枪弄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野性山民。总而言之,德国根本就不像一个会发生大动乱的国家。跟战败的俄罗斯以及奥匈帝国两地货真价实的革命比起来,德国绝大多数的革命战士与工人,不但守法,也相当温和。德国人的性情,就跟俄国革命党挪揄他们的笑话一模一样——不过这笑话可能是捏造的:如果告示禁止公众践踏草地,德国造反者们也会自然遵命改走人行道。

然而,却在这样的一个国家里,水兵起来革命,将苏维埃的旗帜带到全国各地。就在这里,一个由柏林工人和士兵组成的苏维埃,任命了社会主义德国政府负责人。俄国的二次革命,在德国一气呵成,似乎一次就达成了:皇帝一下台,首都政权马上落入激进分子手里。不过德国的动乱,其实只是一时的。在战败与革命的双重打击之下,旧有的部队、国家,以及权力组织,都暂时性地全面崩溃。然而不出几日,原有的共和政体重新掌权,再也不怕那些社会主义者。德国社会主义者,甚至在革命后数周内举行的首次选举当中,竟也不曾获得多数票。至于共和政府,更不把方才匆匆成立的共产党放在心上。后者的两名男女领导人,李卜克内西(KarlLiebknecht)与卢森堡(Rosa Luxemburg),很快便遭陆军的枪手谋杀。

尽管如此,1918年德国掀起的革命,毕竟再度肯定了俄国布尔什维克的希望。此外,另外尚有两事更加助长了它的雄心:一是1918年间,德国南部巴伐利亚,宣布成立社会主义共和国,共和国寿命虽短,却确确实实地存在过。二是在1919年春天,在首领遭刺之后,苏维埃共和国在慕尼黑宣告成立。同样地,这个共和国的寿命虽然短暂,意义却颇为深长,因为慕尼黑是德国艺术、人文、反传统文化,以及啤酒(啤酒此物,政治颠覆的意味总算比较淡)的重镇。与此同时,就共产主义西进的意义而言,匈牙利方面曾兴起一场意义更重大的事件,即1919年3月至7月间,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的出现。德匈两国的共产党政权,当然都被残酷的手段迅速扑灭。但是由于对温和派社会民主党的失望,德国工人很快便变得相当激进了,许多工人转而支持独立社会民主党。1920年之后,更转而支持共产党,德国共产党因而成为苏维埃俄国以外,规模最大的共产党。1919年,可谓西方社会最为动乱不安的年代。然而也就在这一年里,进一步扩大布尔什维克革命的努力,却同时宣告失败。第二年,1920年,坐镇在莫斯科的布尔什维克领袖们,眼见革命浪潮迅速销声匿迹,却依然没灰心丧志。一直到1923年,他们才完全放弃德国革命的希望。

现在回头反思,其实布尔什维克在1920年犯下一个大错,因此造成国际劳工运动的永久分裂。当时布尔什维克不该照列宁派先锋的模式,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组合一小群精英性质的“职业革命战士”。我们都会看见,十月革命广受国际社会主义人士的同情支持,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各地社会主义运动转为激进,力量也变得极为强大。除了极少的例外,一般都非常赞成参加布尔什维克新发起的第三国际(ThirdInternational)。布尔什维克发起新共产国际的用意,是为取代第二国际(1889-1914年),后者已因无力对抗大战,而告破产。事实上,当时法国、意大利、奥地利、挪威等国的社会主义党派,也都已经投票通过,决定加入第三国际。反布尔什维克的死硬守旧派,已在社会党内成为少数。但是列宁和他的党的目标,并不只是要同情十月革命的人士团结起来,造成国际社会主义运动而已。他们打算建立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由以革命征服为职业的国际勇士组成。凡不赞成列宁路线的党派,都被挡在共产国际的门外,甚至遭到驱逐的命运。列宁派认为,第五纵队式的投机心理与改革论调毫无意义,而马克思批评过的“白痴国会”,不用说更一无是处。这些在体制中改革的步调,只会削弱党派的力量。在布尔什维克的心目中,战斗就要来临;而战场上,只需要战士。

可是布尔什维克的论点,只能在一种条件之下成立:那就是世界革命仍在继续进行,而且革命战斗就要打响。但到了1920年,大势已经明显;欧洲局势虽然仍不稳定,布尔什维克式的革命却已经不再在西方各国的议程上了。但是反过来说,俄国的共产党政权,也已根深蒂固。不错,当共产国际在俄国集会之际,局势似乎大有可为。已在内战中获胜的红军正与波兰作战,一路往华沙进发,大有顺带将革命大浪扑往西方的气势。这场短暂的俄波之战,起因出于波兰的领土野心。原来大战之后,沦亡150年的波兰终于重新复国,向俄重申其18世纪的疆界权利。这些土地深入俄国,位于白俄罗斯(Belorussia)、立陶宛,以及乌克兰一带。红军的挺进,在俄国名作家巴伯尔(Isaac Babel)的文学巨作《红色骑兵》(RedCavalry)中,有着极为出色的描写,广受当代人士的好评。喝彩之人,包括日后为哈布斯堡王朝写挽歌的奥地利小说家罗斯(Joseph Roth),以及土耳其未来的领袖暨国父凯末尔(Mustafa Kemal)。然而,波兰工人却未能起来响应红军的攻势,红军在华沙门口被挡了回去。从此,尽管表面仍有活动,西线从此无战事。不过,革命大势向东,却甚有收获,进入了列宁一向密切注意的亚洲。事实上,在1920-1927年之间,世界革命的希望似乎完全寄托在中国的革命。在国民党领导之下,革命军势如破竹,一路前进,国民党成为当时全国解放的希望,其领袖孙中山(1866-1925年),不但欢迎苏联的模式、苏联的军援,同时也接纳新生的中国共产党加入他的革命大业。1925-1927年国共联手挥师北伐,从他们在中国南方的基地出发,横扫中国北方。于是自1911年清王朝覆灭以来,一直到日后国民军总司令蒋介石发动清党,屠杀无数共产党人为止,中央政府的号令,总算第一次在中国的大部分地区实行。而共产党在中国的挫败,证明了一件事,便是当时亚洲的时机尚未成熟。而且,即使当革命在亚洲似乎一时大有可为之际,也难掩革命在西方的挫败。

到1921年,革命大势已去,谁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革命退守回了苏维埃俄国,但在政治上,布尔什维克党的势力却也已经不能动摇(见第十三章)。革命从西方的议程上黯然退下,共产国际第三次代表大会虽然看出这个事实,却不愿意痛快承认。它们开始呼吁那些被自己在第二次代表大会赶出去的革命路线的社会主义党派,与共产党联手组成“联合阵线”。但是这联合阵线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后几代的革命分子却为此长期争辩、分裂。无论如何,布尔什维克这番努力来得太迟了。社会主义运动永久分裂之势已经形成。左派的社会主义者、个人及党派大多数回到由反共温和派领导的社会民主运动阵营。新起的共产党,在欧洲左派当中最终成为少数。而且一般来说——除了少数的例子,如德国、法国及芬兰——共产党人即使狂热,始终只能屈居小党。这种情况,一直到30年代才有所变化(见第五章)。

4

多年动乱造成的后果,留下了一个庞大却落后的国家。它的领袖,一心一意想建立一个有别于资本主义的社会。而动乱的结果,也产生了一个政府,一个纪律严密的国际运动,或许更重要的是一代革命分子。他们在十月革命举起的旗帜之下,在总部设在莫斯科的运动领导之下,致力于世界革命的大业。(有一度,他们曾希望革命的总部,不久即将从莫斯科迁到柏林。两次大战之间,共产国际的官方语言,甚至是德文而非俄文。)但是欧洲形势稳定之后,革命又在亚洲受挫;一时之间,世界革命到底该如何进展,革命分子恐怕都茫无头绪。共产党在各地发动的个别武装暴动(1923年在保加利亚及德国,1926年于印尼,1927年在中国,以及最反常、迟至1935年在巴西发生的一次)都一败涂地。但是两次大战之间,世局诡谲不定,股市崩溃,经济大衰退,希特勒崛起执政,自然给共产分子推进革命的希望(见第三及第五章)。尽管如此,到了1928-1934年之间,共产国际忽然转向极端革命的褊狭言论。这项转变,毫无现实基础可言。因为不管它如何大发议论,词汇多么兴会淋漓,事实上革命运动在各地既没有夺权的希望,也没有执政的准备。唯一可以解释莫斯科立场转趋极端的理由,出在斯大林夺权成功后苏联共产党的内部斗争。另一个原因,可能是为了弥补苏联政府与革命运动之间日渐明显的分歧。苏联作为一个国家,无可避免,自然得与世上其他的国家共存共处——1920年开始,国际逐渐承认苏联政权——而革命运动的目的,却是要推翻所有的政府。两者间的矛盾,不言而喻。

结果,苏联的国家利益,终于盖过了共产国际的世界革命利益,后者的地位,被斯大林缩减成苏维埃国家政策的工具,受到苏维埃共产党的严格控制。共产国际的组织、成员遭到清算、解散、改革,一举一动,完全依苏共的意思。世界革命的理想,只属于往日美丽的词藻。事实上只有在两个条件之下,革命方被容许存在:一是不违害苏联的国家利益,一是受到苏方的直接控制。1944年之后共党政权的推进,在西方政府眼中,根本只是苏联权力的延伸。这一点,他们倒把斯大林的心意看得很透。可是坚守传统的革命主义分子,同样也看出了这个事实。他们苦涩地斥责,莫斯科不但不要共产党夺权,反而一味加以压制,甚至对那些成功的革命,如南斯拉夫及中国(见第五章),苏联也不喜欢。

但是尽管在这种苏联至上的心态之下,苏维埃俄国存在的意义,仍不只限于又一个超级霸权而已。终其一世,甚至连它最腐败自私的特权阶级,也对其使命深信不疑。苏维埃存在的基本目的,不就是为了全人类的解放,在资本主义之外,为人类社会建立另一条更好的生存之路吗?若不是为了这个理由,过去几十年来,那些面容冷酷的莫斯科官员,何必不断地以金钱武力资助南非黑人共产党联盟的“非洲国民大会”(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的游击队呢?即使在后者推翻种族隔离政策的机会微乎其微时,苏方的支援也从不间断?(说也奇怪,中国共产党政权虽与苏联决裂,并指责后者走修正主义路线,背叛了革命运动。可是它自己对第三世界解放活动提供的实际支援,却比不上苏修的表现。)然而,长久以来,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已经了解一项事实:莫斯科鼓吹的世界革命,不可能改变人类社会。当年的赫鲁晓夫(NikitaKhrushchev)坚信社会主义经济的优越性,终将“埋葬”资本主义。但到了勃列日涅夫(Leonid Brezhnev)长期掌权的时代,连这种信念也逐渐衰退了。或许正是共产主义对全人类使命感的这种极端销蚀,可以解释何以到了最后,苏联连一点挣扎的力量都没有,便哄然解体了。

但对早年献身世界革命的一代,这些犹疑踌躇都不存在;十月革命的光辉激动了他们。早期的社会主义者(1914年之前),都深信人类社会必将发生巨大变化,一切邪恶、忧伤、压迫、不平,都将从此消失。美好生活必然到来,马克思主义已经以科学及历史的命定提出保证。现在,十月革命发生,不正证明这个大改变已经开始了吗?

为解放全人类,这支革命部队的纪律必然严明,手段一定无情。但是真正计算起来,革命战士的总人数前后恐怕不出数万。德国诗人暨剧作家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曾写诗纪念国际运动的职业勇士,颂扬他们“身经万国疆场,远胜换履次数”。可是这些斗士的人数极少,最多不过数百。他们是职业革命者,万万不可与一般共产党人混作一谈。后者则包括当年意大利共产党最兴盛时,党员号称超过百万,被意大利称作“共产党大众”的广大支持群众。对这些来自各行各业的共产党支持者来说,美好新社会的梦想也很真实,事实上,根本不脱离早期社会主义者的目标。可是一般群众提出的誓言,最多不过建立在阶级与团体的基础之上,绝非个人牺牲式的献身革命。职业革命者跟他们不一样,人数虽少,却举足轻重。不了解职业革命者,就无法了解20世纪个中的变化。

若没有列宁派“新一类党派”的出现,若没有革命中坚干部的职业革命者的献身,十月革命之后短短30多年之间,全世界怎么可能就有三分之一的人口,生活在共产党政权之下呢。这批革命中坚信仰坚定,对世界革命总部莫斯科忠贞不二。因为有了他们的存在,各地共产党员,不再分属个别宗派(就社会意义而言),都可以将自己视为共产主义普世教会的一员。亲莫斯科的各国共产党,虽然历经脱党、清算种种风波,首领不断易人,然而一直到1956年革命的热血真诚消散之前,它们始终不曾分裂。相形之下,追随托洛斯基的那一群人,却意见分歧,支离破碎。至于1960年,毛派思想在马列主义的会议上亮相后则更是众口不一,意见纷坛。共产党员人数虽少——1943年墨索里尼下台之际,意大利共产党只有男女党员5000名,而且多数方从狱中或流亡归来——却是1917年二月革命的布尔什维克的真正传人。他们是百万部队的核心栋梁,国家人民未来的领导者。

对当年那一代人来说,尤其是历经大动乱年头的一代,不管当时多么年少,革命都是他们有生之年亲身经历的事实。资本主义命在旦夕,指日可亡。眼前的日子,对那些将能活着见到最终胜利的人来说,不过是过渡的门厅罢了。然而成功不必在自己,革命斗士不会个个活着见到胜利。[1919年,慕尼黑苏维埃失败,俄国共产党员莱文尼(Livine)在行刑赴死前曾说:“容先死之人先请假了。”]如果说,连资本主义社会都对自己的前途没有多大信心了,共产党人又怎会相信它的残存?他们的一生,就证明了这个事实。

让我们看看两位德国年轻人的例子。他们曾一度短暂相爱,却为1919年的巴伐利亚苏维埃革命献出一生。女孩子名叫奥尔嘉·伯纳里欧(Olga Benario),是一位业务鼎盛的慕尼黑律师之女;男孩是一位学校教师,名叫奥托·布劳恩(OttoBraun)。日后奥尔嘉在西半球组织革命,爱上巴西叛军领袖普雷斯特(Luis Carlos Prestes),最后以身相许,结为夫妇。普雷斯特在巴西丛林地带长期领导革命,曾说服莫斯科方面支持1935年在巴西的一场起义。但是起义失败了,奥尔嘉被巴西政府遣送回希特勒德国,最后死在集中营里。而同一时间,布劳恩则比较顺利,向东到中国担任共产国际的驻华军事专家,并成为亲身参加举世闻名的中共“长征”的唯一外国人。长征后布劳恩回到莫斯科,最后回到了东德(长征之旅,使他对毛泽东打了问号)。除了在20世纪的上半叶之外,有哪段时期,能使两个纠缠交错的生命,经历如此的曲折离奇?

1917年之后,布尔什维克吸收了其他所有社会革命的思想,将它们一一推往极端激进的方向。1914年之前,世界各地的革命意识,原多以无政府思想为主流,与马克思无产阶级无关。除东欧地区以外,马克思只被视为人民群众的导师,为众人指出一条为历史命定却非暴力的胜利之路。可是到了30年代,无政府主义作为政治力量,已经没有力量,最后据点只剩下西班牙,甚至在无政府主义热情一向胜过共产主义热情的拉丁美洲也不例外。(其实连西班牙内战也旨在消灭无政府主义分子,相形之下,共产党声势反显得微不足道。)从此,莫斯科外围的各地社会革命分子,莫不奉列宁与十月革命为圭臬,日后并纷纷与共产国际排挤的异议团体合流,深受它们的鼓舞。而共产国际及苏共,则在斯大林的指挥钳制之下,大力铲除异己。当时异端人士之中,声誉最高者要数流亡在外的托洛茨基——托氏与列宁共同领导十月革命,并一手建立红军——可是他的行动完全宣告失败。托氏曾发起“第四国际”,试图与斯大林的第三国际抗衡,却声微势小,几近无形。1940年,托洛茨基在流亡地墨西哥被斯大林手下暗杀身亡。当时他的政治影响力已经一落千丈,微不足道了。

简单地说,作为一个社会革命分子,越跟着列宁及十月革命的脚步,越意味着成为莫斯科路线的共产党党员或同路人。希特勒攫取德国政权之后,各地共产党在反法西斯阵线上统一联合,脱离了原本党派路线的分歧,赢得工人及知识分子的广泛支持,如此一来,更向莫斯科中央接近靠拢。急着渴望推翻资本主义的热血青年,纷纷成为正宗共产党员,与莫斯科为中心的国际革命运动认同。在十月革命里恢复为正统革命意识的马克思主义,此时则意味着由莫斯科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学院(Marx-Engels-Lenin Institute)宣讲的马克思学说。而马思列学院则是向全球传播伟大马列经典的中心所在,除它以外,举目再无任何一处比它更有能力,可以同时肩负解释和改变世界命运这两项任务。这种情况,一直到1956年以后才有所改变:斯大林的正宗路线在苏联解体,以莫斯科为中心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也势消力薄。原本和斯大林路线不同的左派团体及人士,纷纷由旁边进入公众视线。但是虽然起了变化,却依然笼罩在十月革命巨大的影响之下。1968年,以及后来发生的历次激进学生运动,其实都带有明显的俄国无政府者巴枯宁(Bakunin),甚至尼察也夫(Nechaev)的气息,跟马克思则扯不上任何关系。任何人只要对思想意识史有点研究,都可以嗅出其中的味道。可是就连这股学潮,也唤不回无政府理论或运动了。相反地,1968年则在学术界掀起一阵马克思理论的大流行——可是其各种版本,恐怕却要使马克思本人大吃一惊。各种所谓的“马列”宗派团体,更是方兴未艾,纷纷联合起来,指斥莫斯科及老共产党组织不够革命化和列宁化。

矛盾的是,正当社会主义革命传统在各地如火如荼进行全面接收之际,共产国际本身,却反而把当初1917-1923年间革命的原始策略放弃了。换个方式说,它们甚至处心积虑,打算使用与1917年大相径庭的手段进行权力转换(见第五章)。1935年起,批判性的左翼文学纷纷提出指责,认为莫斯科不但一再错失革命时机,甚至进而排斥革命,背弃革命;因为莫斯科根本不打算革命了。但是“苏维埃中心路线”运动唯我独尊,不容异己,一直到它自己从内部开始瓦解之日,外界的批评才发生作用。只要共产党运动阵线联合一天,只要它能保持惊人的完整力一日,对全世界绝大多数信仰全球革命的人来说,苏维埃革命便是唯一的路线,除此之外别无他路可走。从1944-1949年之间,各地再度掀起革命风暴,许多国家与资本主义决裂,走上共产主义之路。谁能否认,这些国家的革命,哪一个不是在正宗苏维埃路线的共产党羽翼下方才完成?一直要到了1956年以后,其他革命路线才逐渐崭露头角,在政治或手段上提出有效的要求,关心革命的人士也才开始有了真正的选择。但是,就连这些另辟踩径的路线——诸如五花八门的托派思想、毛派思想,以及受1959年古巴革命的各种团体等等(古巴革命见第十五章)——往往也不脱离列宁主张的模样气息。在最左的路线上,势力最庞大最雄厚的团体,仍然要数老共产党组织。然而,革命的理想热情,早已离它远去了。

5

世界革命的动力,主要在其共产党形式的组织,也就是列宁所谓的“新一类党派”。列宁这项创举,可说是20世纪社会工程的伟大发明,可以与中古时代基督教会的僧侣制度及各式神职组织相媲美。组织虽小,效率却出奇地高,因为党可以向成员要求完全的牺牲奉献。纪律之严,胜过军队。集中一切力量,不惜任何代价,执行党的意志决策。高度服从奉献的精神,敌人也不得不佩服。然而,这种“革命先锋党”的模式,与他致力推动的革命(他所推动的革命,偶尔也有成功的例子)之间的关系却不甚清楚。唯一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此模式是在革命成功之后(以及战时),方才确立。因为列宁党派本身,其实是以少数精英领袖(先锋)的形式起家(当然在革命胜利之前,他们号称的是“反精英”),可是革命,正如1917年的例子,乃是群众所为。革命一旦爆发,燎原之势,不论精英还是反精英,都无法控制全局。事实上,列宁模式吸引的对象,往往是社会上原有精英阶级的年轻一辈。这种现象,以第三世界为明显:优秀青年大量加入组织,壮烈进行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间或也有成功的例子。30年代,巴西共产党势力大为扩展,主力即为原地主家庭统治阶级的年轻知识分子,及下级军官大批加入所致(Martins ,1894,pp.3390-3397)。

但在另一方面,对真正的“群众”来说(有时也包括那些积极支持“先锋组织”的人士在内),他们的感受,却往往和领袖们的意见相抵触。尤其在真正大规模群众运动时,矛盾更明显。正因为这个缘故,1936年7月西班牙军方叛变,起来反抗当政的人民阵线(Popular Front)政府,立刻在西班牙大部分地区掀起社会革命。好战分子,尤其是鼓吹无政府思想的人士,自然纷纷着手将各地的生产组织集体化。但是共产党和中央政府却一致反对,而且,只要抓住机会,便尽可能取消公有,恢复原来的制度。公有制的优劣,至今仍是当地政治和历史学界讨论不休的话题。这次事件同时也掀起一阵反偶像、抗旧习、杀教士、反圣职的风潮,情况之烈,空前绝后。其实自1815年发生大骚乱以来,以教会为发泄攻击的对象,就成为群众闹事活动的一部分。那一年,巴塞罗那(Barcelona)市民因为不满某场斗牛的结果,火烧教堂泄愤。这一回,则大约有7000名神职人员惨遭杀害——几乎是该国神父僧侣总数的12%~13%;不过西班牙修女人数更为庞大,7000名只占其微不足道的比例——仅在东北地方的加泰罗尼亚(Catalonia,亦即Gerona)教区一地,就有6000余座圣像遭到破坏(Hugh Thomas pp.270-271;M.Delgado,1992,P.56)。

这次恐怖事件造成两声余响:西班牙革命左派的领袖及发言人,纷纷出面抨击群众行为的不当;虽然在骨子里,他们自己也是狂热的反教会分子。甚至连那些一向以憎恶教士出名的无政府主义者,也认为闹得太过分了。可是对参与闹事的民众而言,包括许多当时在场旁观的人在内,看法却完全两样。他们觉得,革命就是要像这样才叫革命:永远地、而不是一时象征性地,推翻社会原有的秩序、原有的价值。除此之外,其他任何做法,都属次要(M.Delgado,1992,pp.52-53)。领导人当然可以一味坚持,革命的主要敌人是资本主义,而非可怜的教士。但群众可不这么想,他们的看法彻头彻尾就不一样。(换到另一个不似伊比利亚半岛如此男性化肌肉型的社会里,群众政治是否也会这样疯狂地残杀旧偶像呢?这其实是一个不顾事实没有答案的问题。不过,若对女性态度认真研究,也许可以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吧。)

事实证明,所谓革命发生,政治秩序解体,偶像权威崩溃,街头百姓完全靠自己(妇女也在内,如果男人让她有这个自由的话)的这种革命形式,在20世纪里可谓绝无仅有。即使连最接近这种情况的事例,也不例外,1979年伊朗政权在革命之下骤然崩解,德黑兰群众一致起来反抗国王,虽然绝大多数都属自发的活动,却不是完全没有组织的乌合之众。多亏伊朗固有的伊斯兰教组织,旧政权刚灰飞烟灭,新政权就已建立。虽然它得再花上一点时间,才真正巩固了自己的地位(见第十五章)。

另外一件事实则是,自十月革命以来,除了某些地区性的突发事件以外,20世纪在各地发生的历次革命,通常若非由突发政变(多数几乎均属军事政变)夺得首都所致,便是长期武装抗争(多为农民运动)的最后胜利。在贫穷落后的国家里,军旅生涯往往为那些受过教育、却缺乏关系和财富的优秀青年,提供了开创一番大事业的出路。在这些卑微出身的低级军官中间(有时甚至连士官阶级也在内,不过比较少),同情激进派及左翼者甚为普遍。因此因政变起头的革命,往往在如埃及[1952年自由军官革命(Free Officer Revolution)],以及中东地区的国家出现(1958年的伊拉克,50年代以来不时发生革命的叙利亚,1969年的利比亚等等)。在拉丁美洲的革命运动史中,军人更是不可或缺的主角。虽然他们夺权的动机,很少是出于明确的左翼立场。就算发动之初,确实出于左倾意识,却鲜见长期的坚持。不过1974年,葡萄牙曾发生一场军官叛变,使观察家大为惊异:一群年轻军官,对葡萄牙长期从事的殖民地保卫战感到幻灭而走上激进,起来推翻了当时世上掌政最久的右翼政权,是所谓“康乃馨革命”(revolution of carntions)。与军官们联手出击的队伍,包括地下组织的共产党人,以及五花八门的马克思派团体。但它们之间的联盟最终分道扬镳,总算使欧洲共同体成员松了一口气。事后不久,葡萄牙也很快加入欧盟的组织。

至于发达国家,由于其社会组织、意识传统,以及军队肩负的政治功能与第三世界不同,具有政治野心的军人往往向右翼靠拢。至于和共产党或社会主义合作,却不合他们的个性。诚然,在由德军手里收复法兰西帝国各殖民地的战斗中,前帝国在当地训练的部队战士——他们被升为军官的人数少之又少——往往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前法属殖民地北非的阿尔及利亚,就是最显著的例子),然而,这些在二战当中与戴高乐(de Gaulle)麾下的自由法国部队(Free French)并肩作战,而且人数占多数的殖民地士兵,战时战后,却都尝到了相当失望的滋味。他们不但经常地受到歧视,而且跟其他多数不属戴高乐派的法国地下抵抗人士的命运一样,战事一结束,马上就被打入冷宫。

在法国光复后举行的正式胜利游行队伍里面,自由法国部队显示的肤色,远比真正为戴高乐派赢得战斗荣誉的成员“白”得多了。总而言之,当年虽曾有过5万名印度士兵加入日本人策动的印度国民军(Indian National Army),但就整体而言,为帝国势力效命的殖民地人的部队,即使在当地人领导之下,也始终对帝国忠心耿耿。最起码不曾带有任何政治的色彩(M.Echenberg,1992,pp.141-145;M.Barghava andA.Singh  Gill 1988,p.10;T.R.Sareen,1988,pp.20-21)。

6

20世纪的社会革命分子,一直到很晚期,才发现了以游击战走向革命之路的手段。究其缘故,或许是因为历来游击队战术多属农民运动性质。而农民运动,往往不脱传统的思想气质,在心存怀疑的城市新派分子眼中,大有保守反动、甚至反革命的嫌疑。说起来,在法国大革命以及拿破仑将革命带往全欧的时期里,所谓各地势力庞大的游击战斗,千篇一律,不都把矛头指向法国吗?那些非正规军的游击活动,可从来不是为了法国,以及法国革命的理想而发动的。因此,一直要到1959年古巴革命之后,“游击队”一词才正式收入马克思派的词汇。至于布尔什维克党人,在俄国红白两军内战期间,于正规部队作战之外,也曾多次发起非正规队伍的格斗。它们把这种攻击方式称为“游击兵”(partisan)。二战期间,各地受苏维埃精神激发而起的地下抗敌运动,均奉此战术为正宗。回想起来,当年西班牙内战之际,游击式的行动几乎不曾出现,倒真是一件怪事。因为在佛朗哥(Franco)部队占领的共和地区,游击战大有一显身手的余地。事实上到了二战之后,共产党曾从外围组织了势力相当庞大的游击中心。可是在大战以前,游击战根本就不属于革命家的工具之列。

中国则是例外。在那里,某些共产党领袖(但非全部)开始采用游击战术——时间发生在1927年,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翻脸,放弃国共合作发动清党之后。加以共产党在各地城市(如1927年,广州)策划的暴动纷纷失败,不得不走上游击之路。毛泽东,就是鼓吹这个新战略的主要人物——最终他也因此成为共产党中国的领导人——毛干了15年以上的革命,认清了一桩事实:中国大部分地区,都在中央政府有效统治之外。毛还热烈崇拜描写中国绿林的古典小说——《水浒传》,从中他又体会到一个事实:自古以来,游击战就是中国社会冲突中使用的传统手段。1917年间,青年毛泽东就曾叫追随他的学生效法水浒精神。1927年,毛泽东在江西山间建立了他的第一个独立游击队地区,以及水浒好汉式的山寨。凡是深受古典教育熏陶的中国人,谁都可以看出这两者之间的神似(Schram,1996,pp.43-44)。

可是中国革命人的策略,尽管何等英勇动人,拿到国内交通比较进步现代、政府也惯于统治全国地区(不管多么遥远及困难)的国家里面,却完全行不通了。事实上,后来的发展证明,甚至在中国本地,短时间内游击策略也无法成功地开展。国民政府发动数次猛烈的攻击,终于在1934年,迫使共产党放弃了他们在华中各省建立的独立苏维埃红区,开始其传奇的两万五千里长征,撤退到人烟稀少偏远的西北边区。

自从1920年,巴西起义军首领诸如普雷斯特等人,在落后的丛林地区倒向共产党之后,没有任何重要的左翼组织再采取游击路线。唯一例外是由尼加拉瓜(Nicaragua)桑地诺将军(Cesar Augusto Sandino)领导,与支援该国政府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所发生的战斗(1927-1933年)。50年后当年之战又在尼加拉瓜爆发了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Sandinista Frontof National Liberation)的革命。[令人不解的是,共产国际却以游击路线的姿态,描绘巴西一位革命分子蓝皮欧(Lambiao)。蓝氏出身绿林,是巴西连环故事书中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而毛泽东本人,一直到古巴革命之后,才成为革命运动的指路明星。

然而二战爆发,却为游击革命带来了立即且普遍的推动力:希特勒德国及其盟邦的部队,占领了欧洲大部,包括苏联在内的欧洲的大部分领土,各国自有组织地下抗敌运动的需要。希特勒转对苏联发动攻势之后,各种共产党运动纷纷动员。地下抗敌活动,尤以武装抗敌为最,声势日益浩大。德军最后的溃败,各地抗敌组织有其不同程度的贡献(见第五章)。大战结束,欧洲各处的占领军政权或法西斯政权,一一冰消瓦解。一些在战时武装活动特别出色的国家,此时便由共产党领导的社会革命分子取得了政权,或至少曾企图取得政权(计有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以及先有英方、后有美方军事干涉的希腊等国)。一时之间,甚至连意大利亚平宁山脉(Apennines)以北地区,也有落入共产党政权手中的可能(虽然时间可能不长)——可是左翼革命分子并没有动手。其中原因至今仍有争议。至于1945年以后在东亚及东南亚地区成立的共产党政权(中国、朝鲜、以及法属印度支那),事实上也应看作战时抗敌运动的嫡传。因为即使在中国,也要到了1937年日军发动攻势进攻中国大部之后,毛率领的红军才开始重新发展势力,迈向夺权之路。世界社会革命的第二波,源出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如当年第一波出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一般——虽然在实际上,两者有着极大的差别。这一回,革命夺权之路,始于对战争的发动,而非对它的厌恶。

至于革命新政权的性质及政策,将在别处予以讨论(见第五及第十三章)。在本章里,我们关心的角度在于革命过程的本身。本世纪中期发生的革命,往往是长期作战后获得的胜利果实;迥异于老牌的1789年法国大革命,跟俄国十月革命的情节也有差别,甚至与老大政权如中国封建王朝、墨西哥的波菲里奥政权[Porfiriato,编注:系指迪亚斯(Diaz)独裁政权,1876-1880年及1884-19if年]慢动作式的解体(见《帝国的年代》第十二章)都完全不同。其间的差异,可以分为两点。第一,谁发起革命、谁胜谁负、谁取得政权,一目了然,毫不迷离——这一点跟成功的军事政变相同。短促20世纪年代里的革命发动者,都是与苏联胜利部队有联系的政治团体。单靠地下抗敌力量,当然不能打败德日意三国的军队——甚至在中国也不例外。(至于西方各胜利国,自是强烈反共的政权。)革命之后,也没有任何政治中断或权力真空。相反地,轴心势力败亡之后,各地强大的抗敌力量中,唯一未曾立即取得政权的例子,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西方盟国维持强大势力的地区(如南朝鲜、越南),一是内部反轴心力量分裂的国家,如中国,1945年大战结束,中国共产党重振声势,与当年共同抗日、如今却日益腐败衰颓的国民党政府对抗。一旁袖手观看的,则是冷眼观变的苏联。

第二,游击夺权之路,无可避免地出城下乡,离开了社会主义劳工运动传统势力所在的都市及工业中心,转入内地农村地区。更精确一点地表示,游击战最理想的地点,就是在树丛中、深山上、森林里,并进占远离人烟、杳无人迹的边远地区。用毛泽东的话来说,攻占城市,必先以乡村包围城市。从欧洲抵抗运动的观点来看,要在都市起事(如1944年夏的巴黎暴动,以及1945年春的米兰暴动),还得等战争结束,至少也得等到自己这一地区的战事停止后才有可能。1944年华沙事件,就是都市起义时机未成熟的写照,起义者的弹夹里,通共只有一发子弹,一时声势虽然浩大,最后仍归徒然。简单地说,对大多数的人口而言,甚至在革命国家里,由游击到革命之路既远又长。这条路往往意味着长时间的等待,什么事也不能做,直到变革由他处而来。抵抗运动里,真正能发挥效果的斗士,以及他们所能动员的一切组织及力量,无疑只是极少数。

即便在他们掌握的地区,游击组织也必须有群众作后盾方可发挥作用。何况在长期冲突对抗当中,游击力量势必非从当地大批地招兵买马添补帮手不可。因此,(比方在中国)原本由工人与知识分子组成的党派,摇身一变,静悄悄地变成了务农出身的小兵组成的部队。但这支农民兵组成的部队,与群众之间的关系,注定不能如毛泽东所形容如鱼得水般的简单:所谓游击队伍就是鱼,快活地游在人民这片水中。其实在典型的游击区,任何被穷追烂打的非法组织,只要行为收敛一点(照当地的标准而言),乡里人都会予以同情,并且支持他们去对抗入侵的外国部队或政府派来的任何人员。但乡下的地方派系根深蒂固,赢得其中一方的友谊,往往意味着马上得罪另外一方。1927-1928年间,中国共产党曾在农村地区建立苏维埃政权,却想不通其中道理。他们意外地发现,将某个村子苏维埃化之后,固然可以借着宗族乡亲的好处,一个带一个,建立起一系列的“红村”网。可是相对地,同时却也陷入这些村庄恩怨宿仇的混水之中——“红村”的世仇对头,也依样画葫芦建起类似的“黑村”网。共产党人抱怨:“有时候,本来应该是阶级斗争,却反而摇身一变,竟成了东村斗西村。搞到最后,有时候居然得出动部队,去袭击对方一整个村子,把全村一举灭尽。”(Rate-China,1973,pp.45-46)高明的游击革命分子,往往学会对付这种诡谲莫测的情况。可是正如南斯拉夫作家暨共产党要人德热拉斯(Milovan Djilas)回忆南斯拉夫游击战时所说,解放一事,极其复杂,绝非只是被压迫人民一致起来对抗外来征服者那般简单。

7

但不管怎么说,共产党现在可说是心满意足了。革命情势一片大好,西起易北河(Elbe),东到中国海,全都是他们的天下。当年激励他们起来的世界革命,显然在各处大有进展。共产主义势力不再仅限于一个贫弱孤立的光杆苏维埃联盟。环顾四周,在第二波世界革命大潮推动之下,起码已经出现了12个共产党国家,或至少在酝酿之中。而老大哥,正是世上唯一两家无愧其霸权盛名之一的苏联(超级大国之名,早在1944年即已出现)。更有甚者,世界革命大势的冲劲依然方兴未艾,因为旧有殖民帝国在海外的领地,正纷纷瓦解争取独立。种种情势之下,共产主义革命岂不大有可为,能够更上层楼?再看看各国的资产阶级,它们自己岂不也都为资本主义残存的前途担忧?至少在欧洲地区是如此。法国的实业家在重建工厂之余,岂不也扪心自问:国有化政策,或干脆由红军当政,恐怕才能解决他们面对的问题吧?保守派法国史学家勒鲁瓦·拉迪里(Le Roy Ladurie)后来回忆,当年即深受亲人这种疑惑心情的影响,毅然于1949年加入法国共产党(LeRoy Ladurie,1982 p.37)。再听听美国商业部副部长于1947年3月向杜鲁门总统提出的报告,他说:欧洲多数国家已经摇摇欲坠,随时就会崩溃瓦解;至于其他国家,不也都风雨飘摇,饱受威胁,好不到哪里去(Loth,1988,p.137)?

这就是当时那些革命儿女的心情,那些从地下组织走到明处,经过战斗、抵抗、监狱、集中营、流亡,终于重见天日,进而为国家前途负起责任的男男女女的心情。而此时此刻,国家在一片废墟里。他们之中,有人可能再次注意到一个事实:推翻资本主义,最容易着手的地方不在其心脏地区,恐怕反而是资本主义最不振,或几乎不存在的地方吧。但回过头来,谁又能否认世界大势的确已经戏剧性向左转了?大战方歇,如果说新掌权的共产党领导人有任何忧虑的话,绝不是担心社会主义的前途。他们的心事,是如何在有时难免敌意的民众当中,重建被战火毁坏的家国;是如何在重建国力、确立安全之前,对付资本主义势力攻击社会主义阵营的危险?说来矛盾,共产党国家疑惧不定,西方国家也同样不能安枕。第二波世界革命之后全面笼罩世界的冷战,根本就是双方噩梦大赛的结果。东怕西,西怕东,不管谁的恐惧比较有凭据,这一切都是1917年十月革命种下的果,同属十月革命以来发展的一个大时代。然而进一步地说,这个时代,其实已经步入尾声,只不过它还要再花上40年的时间方宣告结束。

但是,世界的确已经因此改观。也许改变的方向,不完全如列宁,以及那些深受十月革命精神感召者所期望的一般。离开西半球,世上几乎找不出几个国家,不曾经过某种程度的革命、内战、抗敌活动,或从外国占领下光复、或从殖民帝国手下挣脱出来。而老大帝国见到大势已去,为防后患,也纷纷主动退出各地的殖民地。(至于欧洲地区,唯一不曾经历这些动乱的国家,只有英国、瑞典、瑞士而已,或许冰岛也可以包括在内。)甚至在西半球地区,除去一律被当地挂上“革命”头衔的政府剧烈更迭之外,几场大型的社会革命(包括墨西哥、玻利维亚、古巴等国的革命及后续者),也完全改变了拉丁美洲的面貌。

到如今,真正以共产主义之名出师的革命气数已尽。不过只要占世界人口五分之一的中国人依然由共产党领导,为其奏起挽歌就还为时尚早。然而同样地,世界也不可能回到过去的旧制度、旧社会了:就好像法国一旦经历了大革命及拿破仑,就再也不可能回头一般。同理,各处的前殖民地也证明,想要重返被外人殖民以前的生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对现在已经放弃共产主义的前共产党国家来说,他们的现在,以及他们的可以想见的未来,也将必永远带着当年取代了真正革命精神的反革命特别印记。我们绝不可能设想苏联时代不曾发生,任意将它从俄罗斯,或世界的历史里一笔抹杀。圣彼得堡,再也不可能恢复1914年以前的面貌了。

除了深远的直接影响之外,1917年以后发生的世界动荡,还带来许多影响同样重大的间接后果。俄国革命之后,世界开始了一连串殖民地解放自治的过程。在政治上,则一方面有残酷的反革命势力出现(其形式包括法西斯主义及其他近似的运动,见第四章),另一方面,也为欧洲国家带来社会民主党派的参政。一般都已忘记,其实一直到1917年以前,所有的劳工及社会主义党派(除了近乎边缘地带的大洋洲地区以外),都情愿留在长期性的反对党的地位,一直等待社会主义全面执政一刻的到来。第一批(非太平洋区)社会民主党政府,或联合性的政府,成立于1917-1919年间(计有瑞典、德国、奥地利、比利时)。几年之内,又有英国、丹麦、挪威等国跟进。我们也太健忘了,其实这些社会民主党派的立场之所以温和,一多半是针对激进的布尔什维克党人的反应所致。另一个原因,也出在原有的老政治体系急于收编它们之故。

简单地说,1914-1991年这77年的短促20世纪,少不了俄国革命及它带来的直接间接影响。它还成了自由派资本主义的救星:资本主义因有苏联帮助,方才打败希特勒德国,赢得第二次世界大战。更因为共产主义制度的存在,刺激资本主义对自己进行了重大的改革。最矛盾的是,世界经济大恐慌的年代,苏联竟然完全免疫。这个现象,促使西方社会放弃了对传统派自由市场正宗学说的信仰。我们在下一章即可对此一窥究竟。 

谢选骏指出:回首前尘,1917年开始的俄国十月革命不过是个偶然的事变,结果也就必然地消失了。正如《共产党宣言》及其叫嚣的“幽灵”,不过是人类历史的泡沫瞬间。但是,对于被它们吞没的生灵而言,这却是永恒的毁灭——除了那些能为上帝做出见证的个别英灵。



【第三章  经济大恐慌】


自美国建国以来,历届国会审度国势,莫有本届所见之兴旺繁荣……我国企业所造财富之盛,我国经济所储实力之雄,不但我国之民均享其利,域外世人也同受其惠。但现今日生存之必要条件,已由生活所需,进入美衣美食豪奢之境地。生产不断扩大,内有日增之国民消费吸纳之,外有益盛之贸易通商推动之。我国今日之成就,实足快慰。我国未来之前途,实很乐观。 

——美国总统柯立芝国情咨文,1928年12月4日 

失业,仅次于战争,是我们这一代蔓延最广,噬蚀最深,最乘人不防而入的恶疾,是我们这个时代西方特有的社会弊病。 

——伦敦《泰晤士报》社论,1943年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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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让我们假定,第一次世界大战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战祸,世界的经济与文明,原本相当稳固,大战的灾难虽然深重,却只造成一时的中断。战争一过,只需将瓦砾颓垣清除干净,便可以若无其事地一切重来,恢复正常的经济秩序,继续一路走下去。就好像1923年日本关东的大地震,日人掩埋了30万名死难者,清除了使得二三百万人无家可归的废墟,便重新再造起一个跟过去一模一样,但是抗震力可比以前高出许多的城市。如果历史真能如此,两次大战之间的世界,面貌又将如何?这个答案,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像这种不曾发生,而且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凭空揣测,自然毫无意义。不过这个问题也不是白问。两次大战之间发生的世界性经济大崩溃,到底对20世纪历史有何等深刻的影响?透过前面这项假定,我们才能获得真知灼见。

世界经济如不曾大崩溃,希特勒肯定不会出现。十之八九,也绝对不会有罗斯福这号人物。至于苏维埃式的经济体系,就更不可能与世界资本主义匹敌,对后者构成任何真正的威胁。欧洲以外,或说西方以外的地区,因经济危机造成的后果,程度之大,更令人注目。本书另有篇章讨论。简单地说,对于20世纪后半期的世界,我们一定得对经济危机有所了解,才会有认识。而世界经济大崩溃,正是本章的主题。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炮火造成的主要破坏多半在欧洲,并没有将旧世界全部毁坏。可是世界革命的浪潮,也就是19世纪资本主义文明衰落过程中最戏剧性的一幕,却席卷了更为广大的地区:西起墨西哥,向东一直到中国。而殖民地解放独立的声浪,也由西北非的马格里布(译注:Maghrdb,包括利比亚、突尼斯、阿尔及利亚及摩洛哥等地),一直到印度尼西亚。不过,此时世界上也有很大一片地方的人民,跟大战的炮火与革命的巨浪距离极为遥远,丝毫未受波及,其中最显著的国家地区,便是自成天地的美国,以及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殖民地。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经济危机,却是道道地地的全球大灾难,至少在全然依赖非个人性市场交易制度的地区,人人无法逃避这场风暴。事实上,多年来自以为天之骄子,远离那些倒霉地带的美利坚合众国,却在这场经济狂飙中首当其冲。因为人类经济史上,撼动级数最强烈的大地震——发生于大战之间的世界经济大恐慌,其震中就在一向自诩为全球安全港的美国。一言以蔽之:两次大战之间,资本主义的世界经济看来似乎崩溃了。如何才能恢复旧貌?没有半个人知道。

其实资本主义的经济运作,向来不曾风浪平静。每隔一段时间,长短不定,或大或小,总会有某种程度的波动。这种现象,已经成为资本主义经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19世纪以来的实业家,对所谓涨跌更迭的“景气循环”都很熟悉。通常每隔7~11年,景气萧条的轮回就会大同小异地重复一次。但到了19世纪末叶,这个周期忽然拉长许多,引起众人的注意。大家发现,过去几十年来,原本的周期长度有了异常的改变。大约1850年起,一直到19世纪70年代,全球呈现一股前所未有的景气趋势。可是接下来,经济形势却又陷入不稳定,时间长达20多年之久(有些经济学家将这段时期也称作经济大衰退,不过此说多少有点误导作用)。可是20多年的不稳定过去之后,世界经济又持续繁荣了很长一段时期(见《资本的年代》、《帝国的年代》第二章)。本世纪20年代初期,俄国经济学家康德拉捷夫(N.D.Kondratiev)发现,由18世纪末期开始,经济发展遵循着一种“长周期”(long wave)模式循环,周期长度涵盖五六十年。康氏长周期理论,从此成为经济专著里经常出现的名词。(斯大林专政初期,康氏不幸成为其专政的第一批牺牲者。)不过康氏本人及其他学者,都无法为此现象作出满意的解说;某些统计学者甚至怀疑其正确性,根本否认长周期现象的存在。然而根据长周期理论,当时为时已久的世界景气,又该到走下坡路的时刻了。康氏的推测不幸言中。

在过去,不管是波动还是循环,也不论其周期是长或短,实业界及经济界的人士,都将之当作一定的现象,正如同农家习惯于季节的变化,接受天气的好坏一般。景气来或去,任谁也没有办法:好时节就是机会来临,坏年头问题重重。个人或企业,可以大获巨利,也可以不幸破产。只有相信资本主义必将灭亡的社会学家,跟马克思持同一想法,认为一次又一次的循环,都是由资本主义本身衍生的过程,最终将证明其内部不可克服的冲突性。因此在他们的眼里,历次的波动循环,已经把资本主义带到一个万劫不复的危险境地。但是,除了这一批人之外,一般都以为世界经济只会更好,就像上个世纪一般,不断地成长进步下去,其间偶或出现一些循环性的短期突变。可是现在,形势有了新的变化。自有资本主义以来,可能是头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经济波动似乎对体制本身产生了莫大的威胁。更糟糕的是,在许多重要方面,长时间持续成长的曲线,似乎就要裂了。

从工业革命开始,一部世界经济史,根本上就是一部科技不断加速进步的历史。其间的经济,虽不平衡却呈持续增长,企业活动呈快速地“全球化”扩张联合。总之,世界性的分工日益精细复杂,流动交换的网络日趋密集。世界经济的每一部分,都和全球性的组织体系密不可分。即使在大动乱的岁月,科技进展的脚步也不曾稍停片刻,一方面改变了世界大战的时间,一方面也因大战而产生变化。虽然对那个时代的男男女女而言,当时的生活体验以1929-1933年间的经济激变为最高点,事实上,在那几十年中,经济的成长并未停止,只不过缓慢下来而已。当时,全球最强的经济力量首推美国,但是从1913-1938年间,平均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只有区区8%。至于世界的总工业生产,在1913年后的25年之间,增长一共只有80%左右,约为前四分之一世纪增长率的一半(W.W.Rostow,1978,P.662)。这个数字,我们在本书第九章也将会看到。若和1945年之后的增长相比,差异更为惊人。不过,如果火星上有人在遥遥观察地球的话,人类经济活动曲线上的曲曲折折,都将隐而不现。从这个遥远的角度来看,世界经济显然一直在持续扩大增长。

然而,换由另一个层面来看,此说显然又不成立。到了两战之间的年代,经济活动的全球化趋势,似乎开始停顿。当时不管用什么方式度量,世界经济都陷入停滞萧条,甚至有倒退的现象。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年代,可说是自有人类历史记载以来,大量移民潮规模最庞大的时期;可是现在这股洪流却干涸了,或换句话说,被战争和政治上的限制阻止了。1914年以前,15年间,几乎有1500万人踏上美国的领土。然而在之后的15年里,这股人潮却缩减了三分之二,总数只有550万。到了30年代,以及往后战争的年月里,更成涓涓细流,几乎完全停止,一共只有75万人进入美国(Historical StatisticsI,p.105,Table C89-101)。至于伊比利亚半岛向外的移民,一向以拉丁美洲为最大目的地,也由1911-1920年10年间的175万,降到30年代不到25万。20年代后期,世界贸易逐渐从战争的破坏及战后初年的危机中恢复,爬回到比1913年稍高的程度,可紧接着又落入大萧条的深渊。到大动乱年代末期(1948年),经济总量只比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前稍强(W.W.Rostow,1978,p.669)。然而,回溯上个世纪90年代到1913年,经济总交易量却跃升了两倍以上;1948-1971年间,则更高达5倍以上。更令人惊奇的是,在两次大量增长之间的萧条时期里,欧洲及中东两地还出现了许多新国家。国界线延长了,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往来自然也应相对增加,因为原本属于国内性质的商业交易(如原奥匈帝国及沙俄),现在都转变为国际性质的活动(世界贸易的统计,通常只列计穿越国界发生的交易)。至于战后及革命后产生的以百万计的悲惨难民潮,理当也该推动,而非缩减国际移民人数的增长。可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世界经济大萧条期间,甚至连国际资本流动额也呈干涸之势。1927-1933年间,国际借贷额下降了90%以上。

为什么会有这种经济停滞的现象发生呢?一般看法甚多,可是众说纷坛。有人认为,主要原因在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经济体系——美国。因为当时的美国,除了少数原料仍需进口之外,已渐趋完全自足之势。(但在事实上,美国向来就不甚需要依赖外贸。)可是此说有个漏洞,当时甚至连倚重贸易的国家,如英国及北欧诸国,也同样呈现停滞的现象。大势所趋,理所当然地,各国纷纷提高警觉;而它们的警惕防范,不能说是做错了。大家使出浑身解数,尽力保护本国的经济,以免受到外来冲击的威胁;也就是说,尽力回避显然已经身陷泥淖、难以保全的世界经济。

实业界及各国政府本来都以为,度过了大战时期的一时困难,世界经济好歹总会恢复1914年以前的快乐时光吧。那种天下欣欣向荣的现象,是他们以为的正常状态。事实上,大战之后,的确也有过一阵兴旺的气象,至少在那些未受革命或内战摧残的国家里,前途确有一片看好的迹象。但是官商两界,都对劳工及工会势力暴涨的趋势大摇其头;增加工资、缩减工时,势必提高生产成本。然而,战后的适应调整,远比当初预料的难。1920年,物价及景气一起崩溃,劳动力因而大为削弱——以后的12年里,英国失业率从此高居不下,未曾低于10%;工会也失去了半数成员。因此,顾主的操纵力再度坚定回升,但是经济恢复繁荣,仍然扑朔迷离。

于是,从盎格鲁撒克逊的势力范围开始,以及战时的中立国,一直到日本,各国都竭尽全力缩紧通货。力图把本国经济拉回稳妥的老路,回到原本由健全金融及金本位制保证的稳定货币政策上去。但这一政策难以应付战争的超强需求。1922-1926年间,它们的努力或多或少,也有些成效。可是西有战败的德意志,东有混乱的俄罗斯,终于遏止不住货币系统的大解体;其崩流之势,只有1989年后部分前共产党国家的遭遇可以相比。当时最极端的例子是1923年的德国,其货币单位一下骤降为1913年币值的一万亿分之一。换句话说,德币的价值已经完全等于零。其他的例子虽然没有这么极端,后果却同样令人咋舌。我的祖父一向喜欢向小辈讲一个故事:话说奥国通货大膨胀期间,他的保险单刚好到期。于是将之兑现了好大一笔款子,可是这批一文不值的通货,只够他在最爱光顾的餐馆喝杯饮料而已。

长话短说,总之,在货币空前贬值下,私人储蓄一扫而空,企业资本来源成了真空状态,德国的经济,只得长年依赖对外大量借款。这使得它变得更为脆弱,世界经济萧条一发生,德国受创甚重。而苏联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不论是在经济上,还是在政治上,都没有发生把私人货币储蓄一扫而光的严重情况。最后,在1922-1923年间,各国政府决定停止无限制地印发纸币,并且彻底改换币制,总算遏住了通货继续膨胀的势头。可是一向靠固定收入及储蓄为生的德国民众,等于全体覆没。不过在波兰、匈牙利及奥地利诸国,原有的通货总算还保留了一丁点少得可怜的价值。这段经历,在当地中产及中下阶层身上留下的创伤自然可想而知,中欧地区因此造就了接受法西斯主义的心理。至于如何使民众习惯长期的病态通货膨胀,则是二战之后才发明出来的玩意儿。[对付之策,就是把工资及其他收入紧随物价,依其指数而做相对的调整——“指数化”(indexation)一词,在1960年开始使用。]

到了1924年,大战刚结束时的风暴总算静下来。大家似乎可以开始向前看,期待着时局重返某位美国总统所谓的“正常状态”。一时之间,世界经济的确也好像在往全球增长的方向走去。虽然原料及粮食的生产地区,尤以北美农家为最,对农产品价格在短期回升之后,再度遭挫,感到极为不安。百业兴隆的20年代,对美国的农民来说,可不是个黄金时代。而西欧各国的失业率,也一直居高不下;照1914年之前的标准来看,甚至高到病态的程度。我们很难想象,即使在20年代大景气的时期(1924~1929年),英、德、瑞典三国的失业率,竟然平均高达10%~12%的地步;至于丹麦和挪威,甚至不下17%~18%。只有在失业率平均只及4%的美国,经济巨轮才在真正地全速前进。这两项事实,都指出整个经济体系存在着一大薄弱环节。农产品价格滑落(唯一阻止之法只有积压大批库存不发),证明了需求量无法赶上生产。同时我们也不能忽略另一项事实,那就是当时的景气,其动力主要来自工业国之间资金的大量流动,而其中最主要的流向就是德国。单德国一国,就在1928年吸收了全球资金输出的半数;借款额之巨,高达20万亿到30万亿马克,而其中半数属于短期贷款(Arndt,p.47;Kindleberger,1986)。德国经济因此变得更为脆弱,1929年美国资金开始撤退,德国果然经不住打击。

在这种情况之下,不出几年,世界经济再度遭难,自然不值得大惊小怪了。只有美国小镇里那些褊狭自满的中产阶级生产者,才会有另外一种想法。这些人的幼稚面目,已由美国小说家辛克莱·刘易斯(Sinclair Lewis)的作品《巴比特》(Babbitt)介绍,逐渐为西方读者所熟悉。同时,共产国际也曾预言,经济危机将于景气巅峰再度发生。共产国际认为——至少其发言人如此相信或假装如此相信——这场动乱将造成新一回合的革命浪潮。事实上,接下来的情况完全相反,而且来势之快,令人无法招架。大难开始的序幕(甚至连非历史学家也人人皆知),发生在1929年10月29日的纽约股市大崩溃。可是这场大灾难影响之深、范围之广,却谁也不曾预料到。甚至连革命者最乐观的时刻也不曾预见。这场经济激变,几乎等于世界资本经济的全面解体。整个经济体系,如今都牢牢锁在恶性循环当中,任何一环经济指数出现下落的现象,都使其他指数的跌落更为恶化。(唯一不曾下落的只有失业率,此时正一次又一次地推往天文数字。)

国际联盟的专家所见果然不错,北美工业经济惊人的大萧条,不久便立刻波及另一全球工业重地的德国(Ohlin,1931),可惜没有人听警告。1929-1931年间,美德两国工业生产额均跌落了三分之一左右。可是这个数字,不过是各工业的平均值,看不出其中特定行业蒙受的巨大损失。单以美国的电气巨掌威斯汀豪斯公司来说,1929-1933年的销售额剧降三分之二;两年之间,净利润则跌落了76%(Schatz,1983,P.60)。农林业也发生重大危机,粮食及原料价格无法再靠库存维持,开始直线滑落。茶和小麦的价格一下子掉了三分之二,丝价则跌了四分之三。于是凡以农产品出口贸易为主的国家,一律遭到空前的打击,包括阿根廷、澳大利亚、巴尔干诸国、玻利维亚、巴西、英属马来亚、加拿大、智利、哥伦比亚、古巴、埃及、厄瓜多尔、芬兰、匈牙利、印度、墨西哥,以及荷属东印度群岛(今印尼);这些还只是1931年曾由国际联盟列举的国家。总之,大萧条的现象,这回货真价实,具有全球性的意义了。

至于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希腊、日本、波兰、大英帝国,对西方(或东方)传来的震波也极其敏感,同样受到强烈的震撼。为了供应美国大量增长的丝袜需求,过去15年来,日本丝业已经将产量提高了3倍;可是现在丝袜市场暂时消失了——这等于一夜之间,日本丝在美国90%的市场便化为乌有。日本另一项重要农产品米的价格也受到打压。至于分布在东亚和南亚的一大片主要产米区自然也不能幸免。但是小麦价格跌得更惨更彻底,比米价还要便宜。一时之间,据说连一向以稻米为主食的东方人也转而改食小麦。可是就算面粉大受欢迎——就算这是真的——稻米大宗出口国,如缅甸、法属印度支那、暹罗(今泰国)的农民可就更遭殃了(Latham,1981,P.178)。米价一路下跌,稻农没有别的法子,唯一的补贴之道就是种得更多,卖得更多,结果把价钱压得更低。

对于以供应市场,尤其是输出为主的农民来说,这种情况不啻倾家荡产,除非他们恢复只为自给自用而生产的传统小农经济。一般来说,大部分出口国家都还能利用这条出路,因为非洲、南亚、东亚及拉丁美洲地区的农家,仍多保持小农规模,总算还可以有一点缓冲的余地。但是巴西可就惨了,完全变成资本主义浪费和萧条严重程度的代名词,当地咖啡种植户为了挽救价格暴跌,竟把过剩的咖啡拿给火车的蒸汽机当煤烧。(世界市场上销售的咖啡,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来自巴西。)一直到今天巴西人务农的比例仍然相当高。本世纪80年代经济的激变,给他们的打击更甚当年的大萧条,因为至少早年的农家对经济寄予的希望远比后来为低。

话虽如此,殖民地小农国家的民众依然受到相当的冲击。比如黄金海岸(今加纳)的白糖、面粉、鱼罐头及稻米的进口量就一下子掉了三分之二,(小农式)可可市场跌至谷底,杜松子酒的进口量缩减更凶,直落了98%(Ohlin,1931,p.52)。

至于那些靠工资的男男女女,对生产手段既无法控制,又不能有一般人的生活(除非有家可归,可以回去下田吃米饭),经济萧条的直接后果就是失业。当时失业率之普遍可谓史无前例,时间之长,更超出任何人的预料。经济大衰退最严重的时期(1932-1933年),英国、比利时两国的失业人口为22%~23%,瑞典24%,美国27%,奥地利29%,挪威31%,丹麦32%,德国更高达44%以上。同样令人注目的是,即使在1933年景气恢复之后,30年代的失业率也始终不见显著好转,英国和瑞典一直保持在16%~17%左右,奥地利、美国及北欧其余的国家,则维持在20%以上。西方唯一成功解决失业问题的国家,只有1933-1938年的纳粹德国。在众人的记忆里,工人阶级还不曾遭遇这样可怕的经济灾难。

更糟糕的是,在当时,包括失业救济在内的公众性社会生活保障,不是根本不存在(如美国);要不就以20世纪后期的标准来说,简直微薄得可怜。对长期失业的人口而言,杯水车薪,根本就不够用。正因为这个缘故,生活保障始终是工人最大的心事:不但需要保障随时失去工作(即工资)的危险,也要应付生病、意外,以及注定老来却无依靠的境地。难怪工人家庭最希望儿女找到的差事,钱少一点没关系,可是一定要稳妥可靠,并且提供养老金才行。但是即使在英国,这个失业保险最普遍的国家,投保的劳工人口也不到60%——能够有这个数字,还多亏早在1920年,英国便因大量失业而不得不这样做的缘故。至于欧洲其他地区(德国例外,在40%以上),持有失业保险的人数最少有低到零的,多则不过四分之一(Flora,1983,P.461)。原本习惯于间歇性就业或周期性短期失业的人口,现在发现到处都找不到工作。仅有的储蓄耗尽了,杂货铺里也不能再赊账了,山穷水尽,完全无路可走。

大量失业的结果,对工业国家政局造成最为严重的打击。因为对许多人来说,经济大萧条最直接最显著的意义就是大量失业。虽然经济史家指出(逻辑也同样证明),事实上,在境况最糟糕的时刻,多数人依然有工作。而且两战之间,物价下跌,粮食价格甚至比最萧条的时期降得更快,就业劳工的日子,其实比以前更好。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笼罩那个时代的形象,是施粥的救济餐厅,是歇业的钢铁工人“饥饿大行军”聚集都会首府,向他们认为该负责任的人抗议。政界人士也无法忽略一个事实:德国共产党里高达85%的成员都没有工作。那些年里,共产党员增加的速度几乎不下于萧条年间的纳粹党;在希特勒上台前几个月,增长的速度甚至还要更快(Weber,I,p.243)。

失业现象及后果如此严重,难怪被人看作是对国家最为沉重甚至致命的打击了。二战中期,伦敦《泰晤士报》一篇社论写道:“失业,仅次于战争,是我们这一代蔓延最广,噬蚀最深,最乘人不防而入的恶疾,是我们这个时代西方特有的社会弊病。”(Arnet,1943,p.250)像这样一段话,在过去工业化的历史中,从来不可能出现,真可谓一针见血,比起任何考据研究,都更能充分解释战后西方政府种种施政措施的缘由。

说也奇怪,大难迷乱的感觉,在企业家、经济学家,以及政界人士心中,反而更为深刻,胜过平民百姓。对一般大众来说,失业的滋味固然很苦,农产品的价格固然跌得太重,可是他们以为,不管是什么方向——或左或右——总有个政治手段可以替他们解决这天外飞来的不公现象,因为穷老百姓欲望其实很低。但在事实上,旧有的自由经济体系架构,偏偏正缺乏解决的手段,技穷之下,经济决策人士更是窘态毕现。短期内为了立即解决国内的危机,他们只好牺牲世界整体经济繁荣的基础。4年之内,国际贸易下降了60%(1929-1933年),同时间里,各国却加速地高筑壁垒,力图保全自己国内的市场及通货免受世界性经济风暴的冲击。可是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如此一来,全球繁荣所必需的国际多边贸易体系也将分崩离析。1931-1939年间签定的510项各国商业协定之中,60%不再包括国际贸易制度中最重要的一块基石,“最惠国待遇(most favorable nation staitus)。至于少数依然保存者,优惠内容也大幅减低(Snyder,1940)。这种恶性循环真不知有没有出头的一天?

这一切对政治环境自然有莫大的直接影响,产生了自有资本主义以来,创伤最惨重的一页悲剧,我们在下面将有进一步的讨论。不过在探讨短期冲击之前,必须先研究一下经济衰退所导致的长期重大意义。一言以蔽之:这场经济大萧条足足摧毁了自由派经济达半个世纪之久。1931-1932年间,英国、加拿大、北欧诸国以及美国,都一律放弃了长久以来被视为国际汇率稳定所需要的金本位制度。到了1936年,连一向对金条笃信不疑的比利时、荷兰,甚至法国,也纷纷如此。象征意味更重的事件,发生于1931年,甚至连大英帝国也放弃了“自由贸易”的政策。要知道自1840年以来,在经济上,自由贸易对于英国,就如同在政治上美国宪法对于美国一般,同是两者身份形象的象征。英国从世界经济体系中撤退,放弃了自由交易的原则,愈发凸显当时各国急于保护自家门户的现象。说得更明确一些,西方各国在大萧条压力之下,不得不将社会政策的考虑列为优先,经济事务只好屈居次要了。否则政治后果之严重,德意志等国的例子就摆在那里——不分左右,各种党派都被迫走上日趋激烈之路。

于是,凡在过去就以提高关税为手段,抵制外国竞争,保护国内农业的国家,现在把关税提得越发高了。但单靠提高关税不足为凭,大萧条期间,各国政府开始提供补助,保证农产品价格,对收购过剩的产品,或者干脆付钱给农家,叫他们停止生产。1933年之后,美国就曾出此下策。70和80年代,在“共同农业政策”(Common Agricultural Policy)之下,欧洲共同体几乎被人数日益稀少的的农户所享有的补贴政策给拖垮。而这个奇怪的矛盾政策,其实正是大萧条留下的余孽啊。

至于工人阶级,战后各国致力消除大量失业的现象,“完全就业”成为改良式资本主义民主国家的首要经济任务。倡导这项政策的人士虽然不止一位,但其中最出名的先觉者和前锋,要数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1883-1946年)。他的学说主张,铲除永久性大量失业,有利于经济发展,其出发点政经兼顾。凯派人士认为,完全就业工人的收入,将为经济制造消费需求。这项看法固然相当正确,可是舍此而外,增加需求的方式其实还有许多。英国政府之所以迫不及待,单单挑上这一项急忙实行的缘故——甚至在二战结束之前就急忙推动——主要在于大量的失业对政治、对社会都具有极为强烈的破坏力。这个事实,大萧条期间大家都亲眼看见过了。众人对此深信不疑,以致多年后当大批失业再度出现,尤其在80年代初期严重不景气的时期,许多观察人士(包括本书作者在内),都以为社会紊乱将会再起。结果,出乎意料,混乱并未发生(见第14章)。

社会所以不曾大乱,主因在各国鉴于惨痛教训,大萧条之后纷纷设立了社会福利制度。1935年美国通过“社会安全法案”(Social Security Act),谁还会对这个行动感到惊异?多年以来,各发达工业国——除了少数例外,如日本、瑞士及美国——都普遍设有规模庞大的福利措施,使得大家都习以为常。我们几乎忘了,迟至二战以前,世界上根本没有几个符合现代定义的“福利国家’。甚至连向以福利完善著称的北欧国家在内,当时也不过刚起步而已。事实上福利国家一词,一直到40年代以后才开始被人使用。

大萧条重创之大,更使一个事实显得愈发突出:那个早与资本主义分道扬镳的国家——苏联,却仿佛免疫似的,丝毫不为所苦。当世上其他国家,至少就自由化西方资本主义国家而言,经济陷入一片停滞现象之时,唯独苏联,在其五年计划指导下,工业化却在突飞猛进的发展之中。最保守的估计,从1929年开始,一直到1940年,苏联工业产量便增加了3倍。1938年时,苏联总生产量在全球所占的比例,已从1929年的5%跃升为18%。同一时间,美英法三国的比例,却由全球总额的59%跌落为52%。更令人惊奇的是,苏联境内毫无失业现象。于是不分意识形态,众人开始以苏联为师。1930-1935年间,一小群人数虽少,却具有雄厚影响力的社会经济人士,纷纷前往苏联取经。他们看到的苏联经济,虽然处处可见其原始落后缺乏效率的痕迹,更暴露斯大林集体化和大规模镇压的残暴无情。可是这些印象,都不及苏联经济不为萧条所动的成就深刻。因为这些外来访客一心所想解决的问题,并非苏联内部真正的政治经济现象。他们关心的对象,乃是本身经济体系的崩溃和西方资本主义失败的程度。苏维埃制度有什么秘诀?有何值得学习的经验吗?此起彼落,模仿苏联五年计划之举纷纷出笼。一时之间,“计划”一词成为政界最时髦的名词。比利时、挪威的社会民主党派,甚至开始正式采用“计划”。英国政府最受敬重的元老,也是英国国教重要一员的索特爵士(Sir Arthur Salter),此时也出书鼓吹计划一事的重要性,书名为《复苏》(Recovery)。他在书中主张,社会必须经过妥善筹划,方能避开类似大萧条性质的恶性循环。英国政府内许多持中间路线的大小官员,也组织了一个不分党派的智囊团体,称作“政经计划会”(Political andEconomic Planning,PEP)。年轻一代的保守党人士,如日后出任首相的麦克米伦(Harold MacMillan 1894-1986),则纷纷自命为计划派的发言人。甚至连以反共为标榜的纳粹德国,也剽窃了苏联的点子,于1933年推出所谓的“四年计划”。(其实1933年之后,纳粹本身应付大萧条的方案也有相当成效。不过由于某些原因,纳粹的成功和未引起国际间同样的重视,我们在下章将有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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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资本主义经济在两次大战之间陷入困境?这个问题的答案,主要在于美国的情况。欧洲经济破败的责任,也许有一部分可以怪罪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及交战诸国身上。可是美国的本土远离战火,后来虽成为决定胜负的主要因素,参战时间却极为短促。更有甚者,美国经济不但未因大战垮台,反而像二战期间一般,深得战争之利。1913年,美国事实上已经成为全世界经济最强大的国家,工业生产量占全球总量三分之一以上——仅次英法德三国的总和。到了1929年,美国已经囊括全世界总产量42%以上;而英法德欧洲三大工业国家的总和,却只有区区28%(Hilgerdt,1945,Table l.14)。这个数字变化实在惊人之极。具体来看,1913-1920年间,美国钢铁产量跃升了四分之一,世界其他地区却减少了约三分之一(Rostow,1987,p.194 Table III.33)。简单地说,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国在各方面都已成为首屈一指的经济强国,不亚于它在二战后再度称霸的地位。只有经济大萧条期间,美国的领先优势才暂受重挫。

更进一步来看,大战不只强化了美国作为世界经济主要工业生产国的地位,同时也将它变成全球最大的债权国。战争期间,英国为应付战争支出,不得不变卖许多海外资产,而它在全球的投资额损失了四分之一,其绝大部分在美国。法国损失更重,几乎达半数,多数源于欧洲的革命及崩溃所致。而美国人呢,战争初起,他们尚是个负债国;到了战事结束,却摇身一变成为国际主要的贷方国家了。同时由于美国的海外业务多集中在欧洲及西半球(当时英国仍是亚非地区最大的投资国),美国对欧洲的影响自然是举足轻重的。

总而言之,要了解世界经济危机,必须从美国着手。美国毕竟是20年代最大的出口国,同时也是仅次于英国的第二大进口国家。至于原料与粮食的进口量,美国更包办了15个最商业化国家进口总数的40%。难怪萧条大风一起,必需品类如小麦、棉花、白糖、橡胶、蚕丝、铜锡、咖啡的生产国首当其冲,一败涂地(Lary PP.28-29)。作为主要的进口国家,同样地,美国也成为不景气下最大的牺牲者。1929-1932年间,美国进口量跌落70%,出口量也以同样程度锐减。从1929-1939年,世界贸易额缩减了三分之一,美国出口则几乎暴跌一半。

这并不是说,欧洲即能脱去导致萧条之责,而事实上,欧洲方面的问题多是因为政治因素。巴黎和会(1919年)对德国索取数额未定的巨额赔款,以补偿战胜国战费及战争损失。为了替这项赔款的正当性找借口,和约中还特别加上一条“战争罪”(war-guilt)款项,将大战的责任全部推到德国头上。而这种“罪在一国”的欲加之罪,不但在历史上站不住脚,反而加速促成德国国家意识的高涨。至于确切的赔款数字,由于美国认为应依德国付款能力而定,而其他盟国——尤以法国为最——则坚持德方须全数负担;相持之下,只好妥协,最后签定的和约中,对赔款的额度没有提。盟国如此苛刻要求,主要是为了可以不断地对德国施加压力,使其从此一蹶不振;至少法国的心意在于此。到了1921年,赔款数字总算讲定为1320亿德国金圆马克,相当于当时的330亿美元。如此天文数字,大家都知道根本就不可能。

“赔款”一事,在美国主导之下,引发了无数辩论、危机及斡旋。如今德国固然欠下盟国赔款,盟国本身,在战时也向华盛顿借了一大笔债。美方希望两者并作一道解决,自然惹得友邦老大地不高兴。战胜国索赔的数字,高到疯狂的地步,等于1929年全德总收入的一倍半。而盟邦各国对美国的借债,同样也高得吓死人。英国对美欠债相当于英国全国总收入的一半;法国久美国的数字则等于法国总收入的三分之二(Hill1988,pp.15-16)。1924年的“道斯计划”(Dawes Plan)规定了德国每年偿还的数字;1929年的“杨格计划”(YoungPlan),又将付款表重新调整,并附带在瑞士巴塞尔(Basel)成立了国际清算银行(Bank of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这是二战之后出现的无数国际金融机构之先河。(本书写作之际,这家清算银行仍在营业。)由于实际原因所致,到了1932年,包括德国及盟国在内,所有的付款都告中止。只有芬兰曾经偿付过对美的战时债务。

在这里我们不用讨论得太详细,可是有两件事却不能不予注意:首先,年轻的凯恩斯曾发表一篇论文,强烈抨击巴黎和会的决定;他的看法的确有其见地。凯恩斯本人曾是英国出席和会的低级代表之一,在这篇名为《和平对经济的影响力》(The Economic Consequences of the Peace)的一文里,凯恩斯主张,德国经济若不复元,欧洲势将无法恢复稳定自由的文明和经济社会。法国为了保住本身的“安全”,强制不使德国抬头,对经济生产将具有反作用。事实上,法国也自身难保,根本无力执行自己设下的抑德政策;虽然1923年间,法国曾借口德方拒绝付款,出兵占领了德国的工业中心区。最终,法方不得不接受事实,容忍德方在1924年后分期偿付的政策;德国经济也因此得到莫大的动力。可是其次,德国偿付赔款的方式也是一大问题。凡想压制德国,使其继续衰弱下去的国家,都强要德国付现。因为可想而知,若让德国以现有生产或出口所得折现赔付,势必增强它的生产力,反而对竞争对手不利。事实上,各国共同施压,强迫德方大量举债赔款,因此德国赔款来源多为20年代向美国借贷的大笔贷款。从德方对手的观点来看,这种办法还有另外一个好处,就是使德国深陷债务之中,无力扩大出口,以平衡债务;德国进口量也果然高涨。但是这迫使德方以债养债整套做法的后果,我们都已经看见了,最终却使德国及欧洲对美国的风吹草动极为敏感。1929年华尔街股票大跌之后,美国对外贷款资源发生危机,可是美方向外出借的能力,早在股市崩溃之前就开始衰退了。大萧条期间,赔款付款这建筑在沙滩上的架构,一古脑全部倒塌。到了最后,付不付款,对德国或世界经济都无所谓了;付款停止,产生不了任何正面作用。因为经济已经完全解体。1931-1933年间,为国际付款所做的各项安排也一一破产。

然而,两战之间经济之所以严重崩溃,大战期间及战后欧洲的分崩离析及政治纷乱,只能为其提供一部分理由。从经济的观点来看,可以分由两方面讨论。

其一,当时,国际经济呈现极端不平衡的局面,美国的高速成长,和世界上其他各国根本不成比例。世界性的经济体系,完全发挥不了作用。因为美国与1914年之前作为全球中心所在的大英帝国不同,前者自给自足,对外界几乎没有任何需要。因此之故,美国又有一项与英国不同之处:它根本不在乎国际账务支付是否稳定,更不会出面维持。而过去英国身为大出口国家,深知国际付款是用英镑,所以极其注意维持其币值的稳定。美国之所以不甚需要他国,是因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后,它对外来的资金、劳力,以及(相对而言)日常必需品的需求,都较以往任何时候为低,只有少数原料例外。美国的出口,对世界其他地区虽然很重要——好莱坞等于独霸了全球的电影市场——对本国总所得的重要性而言,却比任何工业国家都小得多。美国退离世界经济舞台中心,对全球影响到底有多重大,这也许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不过,美国经济学家及政治人物显然深受这类说法所动,认为美国的消极导致了萧条的发生。因此二战期间,他们极力说服华盛顿当局改弦更张。于是1945年后,美国便开始全力担负起维持世界经济稳定的责任(Kindleberger,1973)。

经济大恐慌的缘由,还有另外一种解释,那就是当时世界经济产生的需求不够,不足以维持长期的扩张。我们已经看见,20年代的繁荣现象其实相当虚弱,甚至美国亦然,当时美国农业已经开始不景气。跟众人一向以为的伟大爵士时代的神话印象相反,一般人的工资也并未大幅上升。到了景气末期,最后股价暴涨的几年,工资甚至开始迟滞不前(HistoricalStatistics of the USA,I,p.164,Table D722-727)。当时的现象是,工资落后不动,可是利润却不成比例地大幅跃升。结果富者愈富,占去全国资产的一大半。这种情况,在所有自由化市场暴涨时都是如此。工业生产力不断快速增加,可是大众需求却无法配合,赶不上亨利·福特(Henry Ford)最盛时期大量生产的步伐。结果就是生产过剩,投机风大起,接下来引发的便是总体的崩溃了。在此,不论历史学家和经济学家的意见何等纷纭,甚至到了今天他们还在争辩不休。但是,当时凡对政府政策有兴趣的人士,都对需求普遍不足的现象印象深刻,连凯恩斯也不例外。

最后的大崩溃终于来临,对美国的打击自然最为猛烈。又因为早先由于需求增长不足,商人大幅扩大消费信用以刺激需求。如此一来,全面崩溃的打击更重。(读者诸君如记得80年代后期的现象,应当觉得这段历史相当眼熟。)自欺的乐观分子投机成风,又有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欺世财务专家煽风点火,房地产界一度异常兴旺,早在大崩溃前的好几年就达到巅峰。银行吃了大亏,一身死账,现在对新申请的房屋贷款以及重新抵押,一律予以拒绝。可是为时已晚,已经来不及了,(1939年)将近半数的房屋贷款无法履行偿付责任,平均一天有1000户住宅被查封。拖累之下,美国数千家银行一个接一个倒闭(Miles et al,1991,p.108)。当时全美国各种中短期的私人贷款,总数高达65亿美元,其中仅汽车贷款一项,就占了14亿(Ziebura,p.49)。另外一项因素,愈使经济受到信用暴增的影响。原来美国消费者借款的目的,不是花在传统强健身心的衣食用项。而衣食消费,伸缩性很小。一个人再穷再苦,日常生活所需也有一定的基本额,降不到哪里去。而同样地,就算收入增加了两倍,日常需用也不会同比例增加。可是美国民众贷款购买的不是基本温饱的东西,而是当时美国已经开始大力鼓吹的现代消费社会的耐用消费品。然而车子、房子,并不是急需之物,随时可以延后,需求弹性很受收入的影响。

因此,除非大家都觉得不景气只是一时现象,对未来都抱着相当信心,否则像这样大的危机带来的冲击自然异常严重。1929-1931年间,美国汽车产量骤减了一半。跌落得更厉害的是以低收入为对象的留声唱片出版量(所谓的黑人唱片及爵士乐唱片);有一段时间几乎完全销声匿迹。总而言之,“这一类新产品和新生活方式,跟铁路、新式轮船、钢铁及生产机器工具都不一样——后者有助于降低成本——前者却得依靠收入快速普遍地增加,以及众人对未来持有的高度信心。”(Rostow,1987,p.219)不幸的是,此刻一败涂地、完全崩溃的,正是大众的收入和信心。

有史以来最恶劣的周期萧条最后终于结束了。1932年后,各方面的迹象都明白显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某些地区的经济甚至开始呼啸前进。到了30年代末期,日本和瑞典的生产量——不过后者稍差一点——几乎已达不景气前的两倍,到了1938年,德国经济已超出1929年的四分之一倍(不过意大利却无如此好运)。甚至连经济状况最死寂的英国也出现复苏,不过众人希望的高涨却始终不曾到来。世界依然陷在一片萧条中,其中以经济最强国美国为最,美国总统罗斯福曾施行一连串“新政”(New Deal)以刺激经济——其中不乏相互矛盾之处——却无法充分达到预期的效果。1937-1938年,经济确曾一度强力复苏,可是旋即再度崩溃,还好这一回惨跌的规模,比1929年后稍好。汽车制造业一向是美国工业的标杆,始终未能恢复1929年时期的高峰;到了1938年,汽车总产量还只停留在1920年的水准(Historical Statistics,II,P.716)。身处90年代的人,回顾当年,最先便感到当时评论人士的一片悲观气氛。优秀的经济学家认为,若任由资本主义自生自灭,便只有萧条停滞一途。早在巴黎和会时,凯恩斯便提出这种看法。现在大恐慌过后,美国更弥漫这种悲观的论调。难道任何经济体制一旦趋于成熟,都得走上这条长此停滞萧条的不归路?奥地利经济学家熊彼得(Joseph A.Schumpeter)是另一个对资本主义前途持悲观论预言的学派。他曾表示:“在任何经济长期衰退之下,甚至连经济学家也会受到时代气氛的感染,跟众人一同沉沦,提出萧条将从此长驻不去的悲观理论。”(Schumpeter,1954,p.1172)抚今追昔,也许未来当史家回顾1973-1991年的历史之际,也会惊异70和80年代众口一声的顽固乐观气息,当时的众人,一味否定资本主义世界将有再度陷入不景气的观点。

不过萧条尽管萧条,30年代其实是一个工业科技发明极有成就的十年,塑料的发展应用即为一例。事实上还有一个行业——也就是如今被称为“递介”(media 迷递)的娱乐业——在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有突破性进展,至少在盎格鲁撒克逊族的世界如此。大众广播普及,好莱坞电影工业欣欣向荣,照相凹版印刷的发明使得报纸开始登载图片,更属惊人创举(见第六章)。大量失业的低迷年代里,灰色的城镇中建起一家又一家如梦中皇宫的电影院,这种现象并非偶然,因为票实在太便宜了,而且失业打击最重的老小两辈,别的没有,如今最多的就是时间,纷纷以看电影打发时光。社会学家也发现,在不景气的年代,夫妻共同从事休闲活动的比例,也比以前大为提高(Stouffer,Lazarsfeld,pp.55,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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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萧条实在太严重了,致使社会大众无论是知识分子、活动分子,还是普通老百姓,都深信:这个世界一定从根本上出了什么大毛病。有谁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理吗?当权主政者显然束手无策,而那些一味相信19世纪传统自由主义老方子的家伙看来也不中用,已经没有人再听信他们了。至于那些了不起的经济学家,他们再聪明,还能值得我们几分信任?稍早之前,他们还在大吹法螺,口口声声主张一个运作得当的自由市场社会,绝不可能发生大萧条了。因为在市场功能自我调整的机制之下,生产如果过量,必定很快就会(根据19世纪早期一位法国人提出的经济法则)进行自行调整。然而言犹在耳,他们自己已经同大伙一道陷身大萧条的乱流。古典经济学说认为,消费需求下降,连带使得实际消费减少,此时利率必将随之以同等比例降低,刚好满足了刺激投资之所需。因此,因消费需求减少而留下来的空缺,正好可以由投资方面的增加而补足。可是到了1933年,经济上的现实,实在很难令人继续相信这种理论了。失业率直线上升,自由派经济的旧论却认为,兴建公共工程,并不能真正提高就业的比率(英国财政部即持此论)。因为羊毛出在羊身上,投资额只有一笔,公共工程的经费不过是私人工程的转移。如果把同样这笔钱花在后者身上,照样可以制造同额的就业。可是,现在这番话似乎说不通了。也有经济学家主张,任由经济自行发展,干涉越少越好。有的政府则直觉以为,除了紧缩通货以求力保金本位制外,上上策就是坚守正统的财政手段,平衡预算,缩减支出。这些做法,显然也无济于事。事实上,萧条持续之下,另有许多学者——包括当时即大力抗辩,并在日后40年中影响最大的一代经济学家凯恩斯在内——都认为传统的放任政策,只会使情况愈加恶化。对我们这一代亲身经历大萧条时期的人来说,当时纯自由市场的正统学说显然已经名誉扫地,却居然在80年代末期和90年代的全球不景气中,再度死灰复燃,成为主导的思想,真令人不可思议。这个奇异的健忘现象,正好证实并提醒了历史一项主要的特征:不论是提出经济理论的学者,还是从事经济实务的执行者,两者的记忆都很差,太难令人置信。他们的健忘,也活生生地阐明一桩事实:社会的确需要史学家,唯有史学家,才是专业的历史社会记忆人,替国民同胞记住大家恨不得统统忘掉的憾事。

而且不管怎么说,一旦社会经济越来越受大型企业控制,“完全竞争”已经完全失去意义。甚至连一向反对马克思学说的经济学者,都不得不承认,马克思的理论毕竟不错,而他的资本集中的预言,尤为准确。到了这个地步,所谓的“自由市场经济制度”还能成个玩意儿吗(Leontiev,1977,p.78)?一个人不必是马克思主义者,也无须对马克思发生兴趣,就可以看出,两次大战之间的资本主义与19世纪的自由竞争经济多么不同。事实上,早在华尔街股市大崩溃以前,瑞士就有位银行家睿智地指出,经济自由主义不再是普世准则的失败现象(1917年以前的社会主义亦然),正好解释了迫使各国转趋独裁式经济制度——如法西斯、共产主义,以及不顾投资人利益自行其事的大公司企业等——的缘由(Somary 1929 PP.174-193)。到了30年代末叶,传统自由主义主张的自由开放型市场竞争,已经飘然远去,全球经济形态只剩下呈鼎足并立之势的三头状态:一是市场式的经济,一是由政府对政府来往交易的经济(如日本、土耳其、德国及苏联,均由政府计划或统治经济方面的活动),以及由国际公共社会或半公共组织(如国际必需品大宗物资协会等)管制下的部分经济活动(Staley 1939,P.231)。

在这种情况及气氛之下,难怪大萧条对政治及民众观念的影响至深至速。当时的政府,不分左右,如右有美国胡佛政府(1928-1932年),左有英奥两国的工党政府,都只好怪它们运气不佳,为何刚巧在这个大乱当头的年代在位,于是只有纷纷下台。不过其中变化,还都不像拉丁美洲地区那般剧烈:当地政府或政权更迭之速,1930-1931年两年之内,共有12国改朝换代,其中10国是以军事政变的手段更变政府。南美以外的地区变化虽然没有这么激烈,但总的来说,到30年代中期,恐怕找不出几国政府未改头换面。各国的政局,也都与股市大崩溃以前大不相同。欧洲和日本开始急速向右转,唯一的例外,只有北欧的瑞典和南欧的西班牙。前者于1932年迈入其半世纪社会民主统治的时代;后者的波旁(Bourbon)王朝在1931年让位给一个不幸且短命的共和国。这段历史,我们在下一章有更多的探讨。在这里先就德日两国几乎同时兴起的军国主义政权作一些论述(日本于1931年,德国于1933年)。国家主义和好战风气在德日两个主要军事强国的出现,不啻为经济大萧条为政治所带来的最深远最邪恶的后果。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栅门,在1931年就打开了。

革命左派的大失败,重新加强了极右派的力量,至少在大萧条最恶劣的年头是如此。萧条一开始,粉碎了共产国际在各地重燃社会革命战火的希望;共产主义运动非但不能向苏联以外地区扩展,反而陷入前所未有的衰落状态。究其原因,共产国际的自杀政策实难推卸责任。共产国际不但大意地小觑了德国国家社会主义的危险性;并且一意追求无异于小宗派自绝他人的隔离政策,将社会民主党派及劳工政党发起的组织性群众劳工运动,视为其最大敌人(它们甚至称劳工政党为“社会主义法西斯”)。现在看起来,这种褊狭的路线实在令人诧异地不敢相信。到1934年,原为莫斯科世界革命希望所寄、并且是共产国际中成长最快最大的德国共产党(KPD),已遭希特勒一手摧毁。至此,组织性的国际革命运动,包括非法性与合法性的在内,都告势衰力微。当时,连中国共产党也不过是一支残败的队伍,被国民党从乡村游击地区清剿,踏上万里长途的跋涉,一路流亡到边区去。1934年的欧洲,只剩下法国共产党尚未从政坛消失。至于法西斯治下的意大利,此时距“罗马大游行”(March on Rome)已有10年,而且正陷入国际大萧条最艰苦的时期。墨索里尼踌躇满志,对共产党已不再存有戒心,那一年为庆祝罗马游行十周年纪念,竟将数名共产党员由狱中释放(Spriano,1969,p.397)。可是不几年间,这一切又将改变(见第五章)。但当时的情况很显明,大萧条造成的直接冲击,与社会革命分子的期望完全相反,最起码在欧洲地区绝对如此。

左派势力的衰退并不限于共产党派。希特勒夺权成功,德国社会民主党也从政局里消失了。一年之后,在短暂的武装抵抗之后,奥地利社会民主主义政权也告垮台。至于英国的工党,早就在1931年成为大萧条的牺牲者(或许是因为坚信19世纪正统经济教条而把自己给害了吧)。工党领导的行业工会,自1920年以来会员人数损失过半,此时自然势力大减,甚至连1913年的情况还不如,总之,欧洲各国的社会主义者都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境地。

欧洲地区以外,情况却大不相同。北美地区正迅速向左转,美国在新上任的总统罗斯福执政之下(1933-1945年),开始实验一连串相当激进的新政措施。墨西哥则在总统卡德纳斯(Lazaro Cardenas)领导下(1934-1940年),重新恢复早年墨西哥革命的生气,尤以在农村土地改革方面最为显著。加拿大饱受萧条打击的大草原上,也掀起一片强大的社会政治运动之风。其中包括主张平分社会权益,以达公平分配购买力的“社会信用党”(Social Credit Party),以及今天新民主党(New Democratic Party)的前身“平民合作联盟”(Cooperative Commonwealth Federation)。依照30年代的标准,两者都可以列入左翼阵营。

至于拉丁美洲一带,大萧条引起的政治冲击就更一言难尽了。当地重要出口产品的价格,在世界市场一泻千里,各国财政破产,政府及执政党派便像九柱戏的木柱一般,此起彼落,倒得一地都是。可是它们倒落的方向,却不一定相同。不过倒向左派的,即使短暂,也远比右派为多。阿根廷在长期文人统治之后,从此进入军政府时期。虽然法西斯气质的右派首领,如乌里布鲁(Uriburu)将军不久便靠边站(1930-1932年),阿根廷当局的路线,仍然很明显地倾向右派,即使它可能是属于传统式的右派。而智利在皮诺切特将军(Pinochet)统治之前,原来很少有军人专政,这时也推翻了该国少有的军人独裁总统伊瓦涅斯(Carlos Ibanez,1927-1931),马上以暴风之势迅速地向左转。1932年,在葛洛夫上校(MarmadukeGrove)率领之下,该国甚至通过成立了一个短命的“社会主义者共和国”(Socialist Republic)。日后并依欧洲模式,发展成极为成功的人民阵线运动(见第五章)。在巴西,大萧条结束了统治长达40年之久的“老共和”的寡头统治(1889-1930年),瓦加斯(Getulio Vargas)上台执政。瓦加斯这个人,最贴切的形容应该是国家主义者兼民粹主义者(见第四章),巴西从此在他手中统治了前后分别有20个年头。至于秘鲁,左转的局势非常明显,不过秘鲁新党派当中力量最强大的“美洲人民革命联盟”——这是西半球各国依欧洲式工人阶级建党的党派里面,少数成功范例之一——其革命野心却告失败(1930-1932年)。哥伦比亚的向左倒更是不言而喻,在30年保守的政权统治之后,现在换自由主义人士当家,其总统深受罗斯福新政影响,一心以改革为职责。拉丁美洲纷纷转向激进的现象,在古巴更上层楼。罗斯福一上任,这个美国保护国的人民深受激励,竟起来推翻了当时在位的总统。这位总统大人,被民众恨之入骨,甚至以当时古巴的标准而言,都简直腐败得不像话。

在广大的殖民地区,大萧条更加带动了反帝国主义的风潮。一方面由于殖民地经济生存所需(至少是当地公共财源及中产阶级所需)的大宗基本物资,价格大幅度滑落。另一方面则因原本属于大都会经济的国家,现在也加强本身农业和就业的保护,却完全不顾这些措施将给其殖民地带来怎样的打击。一言以蔽之,欧洲各国的经济事务决策,一律从国内因素考虑。长此以往,自然无法兼顾生产地利益的无限复杂性(Holland 1985,p.13),它们庞大的帝国也从而解体(见第七章)。

在这种情况之下,大萧条的降临,从此开始了大多数殖民社会政治不安的年代。殖民地人民的闷气无可宣泄,自然只有发到(殖民地)政府身上。即使在二战之后方才争取独立的殖民地,同样也不安宁。英属西非及加勒比海一带的社会,由于出口作物的危机(可可和蔗糖)开始出现紊乱现象。不景气的年头里,在反殖民运动已经开始的地区,尤其在政治动乱已经影响一般群众的其他地方冲突愈见激烈。同一时期,埃及的“回教弟兄党”(Muslim Brotherhood,于1928年成立)的势力正在大量扩张;印度群众也在甘地领导之下(1931年),开始第二次全面动员(见第七章)。瓦莱拉(De Valera)领导的爱尔兰激进派共和人士,则赢得了1932年爱尔兰地区的大选。这场胜利,或许也可以看作是针对经济崩溃而起的反殖民回响吧。(译注:爱尔兰最后终告独立,瓦莱拉任首届总统。)

大萧条影响所及,全世界一片摧枯拉朽。震撼之深之广,也许可以从下面的全球快速扫描一窥究竟。短短几年甚至数月之间,世界各地从日本到爱尔兰,从瑞典到新西兰,从阿根廷到埃及,到处都掀起了政治的大动乱。然而,这些短期的政局变动,虽然极为戏剧化,大萧条冲击的深度,却并非仅从这个角度衡量。事实上,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灾难,一举摧毁了众人的希望:世界的经济与社会,再也不可能重返漫长19世纪的旧日时光。1929-1932年无疑是一道深谷,从此之后,重回1913年的美好,不但根本不可能,连想都不必想。老派的自由主义不是已经死去,就是残阳夕照末日不远。如今在思想知识界及政治舞台上,共有三股势力争霸。马克思共产主义是其一。毕竟,马克思本人的预言似乎就要实现了;1938年,就有人在美国经济学会(American EconomicAssociation)上这样宣布。更有甚者,对于大萧条,苏联显然具有相当的免疫力。第二种势力则是改良式的资本主义。这一派学说,不再奉自由市场为经济的最佳圭臬,转而私下与非共产党劳工运动性质的温和社会民主主义主张相结合,有时甚而建立长久的联系。及至二战之后,这一派证明最为成功。可是当时在短期之内,它至多只是受到古典自由市场失败刺激而起的一种实验心理,并未完全将之当成一种有意识的政策或选择在推动。他们总以为萧条过去,就绝不可能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了。因此,1932年后瑞典执行的社会民主政策,就是针对正统经济思想失败而做的应变措施。该国新经济政策主要设计者之一的瑞典经济学家,诺贝尔奖得主米尔达(Gunnar Myrdal),就认为1929-1931年间的英国工党政府之所以一败涂地的缘故,即出于该党太相信传统经济主张之故。还有一派在后来取代了已经破产的自由市场经济理论的学说,而当时尚未成熟,还在酝酿阶段。对此派学说影响贡献最大的著作,首推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的一般理论》(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Interest and Money),到1936年才出版问世。一直到了二战中和战后,各国政府才开始依国民所得统计为准,从宏观经济的角度来管理经济事务。不过在30年代——恐怕多少受到一点苏联的影响——它们就已经越来越从整体观念看待一国经济,并依此评估本国的总产出和总收入。

至于第三条路,就是法西斯路线了。经济的萧条使得法西斯主义变成世界性的运动,说得更正确一些,成为世界一大威胁。主张经济自由主义的新古典理论,自上个世纪80年代即已成为国际的思想正统。可是德国知识界的传统,却一向敌视新古典理论(这一点与奥国知识分子大相径庭)。德国版的法西斯主义(国家社会主义)之所以兴起,主要动力即来自这份敌视传统。而政府毫不留情,务必铲除失业现象的心态,也同样助长了法西斯的蔓延。然而,我们必须承认,德国不顾一切对付大萧条的手段,比起其余国家,却的确既迅速又成功(意大利法西斯政权的成绩就没有那么突出了)。不过对早已茫然不知所措的欧洲来说,德国的做法并没有太大的不妥。随着在大萧条而日益高涨的法西斯浪潮之下,有一件事情却变得愈发清楚:在这个大动乱的年代,随风而逝的不只是和平、社会的安定以及经济体系;甚至连作为19世纪自由资本主义社会基石的政治制度和价值观也日暮途穷。接下来,我们就得看一看这段过程如何演变形成。 

谢选骏指出:经济大恐慌来自经济大萧条,这本来是景气循环,就像春夏秋冬一样;但是由于新技术的出现,造成过度投机,变成了社会灾难。人说“一直到了二战和战后,各国政府才开始依国民所得统计为准,从宏观经济的角度来管理经济事务。”——我看经济危机给了苏联一个获得西方世界投资的难得机会,使之得以迅速工业化了,这类似于21世纪初期的“中囶崛起”。结果这两次西方国家提供的机会都造成了极权主义共产主义的枯木逢春。



【第四章  自由主义的衰落】


纳粹现象超乎理性范围所能分析。其首领以上天之口吻谈世界霸权及毁灭;其政权,以最恶劣的种族仇恨意识为基础;其国家,却是欧洲文化经济最先进的国家之一。然而这样的国家却一心为祸,灭绝5000多万人口,犯下骇人听闻的暴行无数——其恶行之极至,竟以机械化手法屠杀犹太人达数百万众。史家面对奥斯威辛(Auschwitz),只能哑然无语不知从何说起。——克肖(Lan Kershaw,pp.3-4)

为祖国、为理想献出生命!……不,光死不足以成事。即使在最前线,杀敌才是第一。……死算不得什么,死并不存在。没有人想到自己会死,杀、杀、杀,这才是正事,这才是待你我开拓的疆域。是的,只有上前去杀,才是你全部意志的体现。因为只有通过杀,你的意志才能在另一人身上完成。——一位法西斯社会主义共和国年轻志愿军的书信(Pavone,1991,p.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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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出生于19世纪的前朝遗老而言,20世纪灾难时代的种种变化发展之中,最使他们深受震撼的就是人类自由文明价值和制度的解体。多少年来,起码在所谓的“先进”或“进步中”的地区,生活在19世纪的人,已经将自由文明的进步视为理所当然。自由文明的价值观,不信任专制独裁;誓行宪政,经由自由大选选出政府及代议议会以确保法治社会;主张一套众所公认的国民权利,包括言论、出版及集会的自由。不论国家社会,均应知晓理性、公共辩论、教育、科学之价值,以及人类向善的天性(虽然不一定能够完美)。而这些价值观点,在整个19世纪内,显然在不断地进步;观其情况,也势将一直发展下去。不是吗?到1914年时,连欧洲硕果仅存的最后两家专制政权——俄罗斯和土耳其——也都开始让步,先后走上立宪之路;伊朗甚至还向比利时借了一套宪法使用。1914年以前,唯一能向这套价值观挑战的只有三股力量:其一是传统的势力如罗马天主教会,借教义设下障碍采取守势,防范优越的现代精神。其二是一小群知识分子,向既有势力挑战,并预言传统必亡。这些人多半出身“名门”,来自传统文化势力的中心,他们挑战的对象,其实有一部分就是自己曾在其中的旧文明。其三即是民主力量。总体说来这是一股使人烦神的新现象(见《帝国的年代》)。一些既无知又落后的群众,确应对其抱有戒心。他们一心想靠社会革命推翻资本主义社会,再加上人类潜在的缺乏理性,恐怕极易为人煽动利用。但在事实上,不论是新兴的群众民主运动,还是社会主义的劳工运动,连其中最最狂热危险的分子,也对理性、科学、进步、教育,与个人自由的信条,有着同样的热情,不管在理论上还是行动上,他们热烈的程度绝不亚于任何人。德国社会民主党的五一劳动纪念章(May Day),一面是马克思的肖像,另一面是自由女神像。社会主义运动挑战的对象,乃是经济制度,而非宪政及文明教化,当时以倍倍尔等为首的法德等国的社会民主党派,即使组成政府,也绝不会是“人类已有文明”的断送者。当时,断送文明的政府还遥远得很。

从政治层面来看,自由民主的制度其实已经大有进展。1914-1918年间,世界虽然爆发了那场野蛮的战争,民主却因而更前进。除了苏联是个例外,大战后冒出来的国家,不分新旧,基本上都成立了代议国会性质的政权,甚至连土耳其也不例外。从苏联边界以西,1920年的欧洲举目皆是实行代议制的国家。自由立宪政府的基本建制,乃是经由选举产生代议议会及(或)国家元首。当时凡是独立国家,一律采用此制。不过有一点我们必须记住,两次大战之间,全球虽说共有65个独立国家,绝大多数却均位于欧美两洲。而当时全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还在殖民统治之下。独立国当中,1919-1947年间,只有5国从未举行过选举。而这5国都是些孤立的政治化石,包括埃塞俄比亚、蒙古、尼泊尔(Nepal)、沙特阿拉伯(Saudia Arabia)以及也门(Yemen)。在这段时间里面,另5国则有过一回选举,对自由民主政治的态度,显然不太友善,分别是阿富汗(Afghanistan)、国民党执政的中国、危地马拉(Guatemala)、巴拉圭(Paraguay),以及当时仍称为暹罗的泰国。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能有选举存在,足以表明自由政治思想——至少在理论上如此——渗透之强之广了。同样,选举的存在和次数也只是表面现象,我们不能由此便断定一国是否有真正民主。1930年以还,伊朗曾有过6次选举,伊拉克则有过3次。而这两国无论哪一个都算不得民主国家。

不过,选举式的代议政权在当时的确相当普遍。然而,从墨索里尼所谓的“进军罗马”开始,一直到二战期间轴心势力达于巅峰的20年间,自由政治制度的盛况却发生灾变,开始快速地消退。

1918-1920年间,欧洲有两国的立法议会遭到解散,或不再行使职权。到了20年代,这个数字变成6国;30年代变为9国。到了二战期间,德国占领之下,又有5国宪政宣告倒闭。简单地说,两战之间的年代里,唯一不曾间断,并有效行使民主政治的欧洲国家,只有英国、芬兰(勉强而已)、爱尔兰自由邦(Irish Free State)、瑞典和瑞士而已。

至于囊括了另一群独立国的美洲地区,情况则比较不一致,但与民主制度的进展也绝对相去甚远,能够一贯维持宪政体制非独裁国家的名单极短,只有加拿大、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Costa Rica)、美国,以及经常被众人忘掉的“南美瑞士”暨南美唯一真正的民主国家——乌拉圭(Uruguay)。我们最多只能说,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开始,一直到二战完毕,南美的政局忽而向左,忽而往右。除此之外,全球其他地区多为殖民世界,因此根本就不算自由主义的政权,即使以前曾经有过自由主义意识的宪法,如今也日益远去了。1930-1931年间,日本政权从自由派手中,拱手让给军国主义势力。泰国则试验性地迈出步伐,往立宪之路小试几步。20年代初期,土耳其政权落入新派军事强人凯末尔的手中,凯未尔力倡现代化,却绝不容任何选举影响他的大业。总而言之,横贯亚、非、大洋洲三个大陆,只有澳大利亚与新西兰始终一贯民主。至于位于非洲的南非,由于绝大多数民众都被排除在白人宪政之外,故也算不得真正民主。

简单地说,纵贯整个大灾难的时代,政治自由主义在各地面临大撤退,到1933年希特勒登上德国总理宝座之际,自由阵营败退之势更加剧了。1920年时,全世界原本一共约有35国拥有民选的立宪政体(至于确切数字,得依拉丁美洲那几个共和国的定义而定)。到了1938年,却只剩下17国左右了。再到1944年,全球64个国家当中,恐怕仅余12个民主宪政。大势所趋实在再为明显不过。

共产主义,往往被视作1945-1989年间对自由政体最大的威胁。基于这项假定,我们便有必要提醒自己,回到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自由政体的大敌,其实却是右派的政治势力。所谓“极权主义”(totalitarianism)一词,原本是用来形容意大利法西斯政权,或起源于该党的自白。这个名词,一直到1945年以前,都只限用在法西斯式政权身上。当时的苏俄与世隔绝(1922年起,改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USSR),根本无能向外扩展共产主义。斯大林当政之后,苏联更无意向外发展。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列宁主义派(或其他任何派别)领导的社会革命一阵短暂弄潮,随即销声匿迹。而(马克思主义)社会民主运动则摇身一变,从颠覆势力转而成为维持国家的力量,其心向民主,实在无可怀疑。在许多国家的劳工运动里面,共产党员都居于少数地位。难得有几个势力强大的,却往往难逃被镇压的命运。社会革命的力量的确可畏,共产党在社会革命中扮演的角色也令人疑惧,二战期间及战后掀起的革命风暴,都证实这种担忧绝非过虑。可是回到两次大战之间自由主义大撤退的20年间,但凡可以算作自由民主的政权,没有一个是被左派推翻的。这段时间,最大的危险纯粹来自右派。而当时的右派,不但危及立宪代议制的政体,更在思想意识上,对民主自由所依存的自由文明构

成莫大威胁。其甚嚣尘上之势,极有发展成世界性政治运动的潜力。仅用“法西斯”一词,已经不足以概括这股风潮。但若说法西斯与其无关,却也又不尽然。

法西斯不足以概括这股风潮,因为当时起而倾覆自由派政权者流并非均属法西斯一派。法西斯脱不了关系,则因为不论首创名号的意大利式法西斯,或后来沿袭法西斯作风的德国式国社党,都对其他反自由的势力造成起而效尤的刺激作用。意德两国的法西斯党派政权,不但支持各国的极右派,更为国际右派带来一股历史的自豪感:30年代右派之盛,看来显然就是人类未来希望所寄。某位政治学泰斗说得好:“东欧的独裁君主、官吏、军人,还有(西班牙的)佛朗哥,纷纷以法西斯为师……实在事出有因,绝非偶然啊。”(Linz,1975,P.206)

拉丁美洲的军事政变,属于比较传统的颠覆形式。走马换将,接班上台之人,往往是不具特定政治主张的独裁者或军事强人。将此除外,当时推翻自由民主政权的势力,一共可分三类。这三类势力,一律反对社会革命,而它们之所以兴起,实在归因于对1917-1920年摧毁旧社会之风潮的反动。这三股势力也全属独裁统治,对自由政体怀有极大敌意,不过某些时候,其动机所在,往往出自实际的考虑,而非原则的歧异。老派的反动人士,虽然会出面禁止某些党派的活动,尤其是共产党的组织,但通常不会将所有党派一律赶尽杀绝。1919年,匈牙利的苏维埃式共和国昙花一现,很快告终,保守派霍尔蒂(Horthy)上台执政。霍氏的头衔是海军上将,并称匈牙利依然是个王国——虽然这个王国既无国王,也乏海军。霍氏以集权治国,维持18世纪寡头政治的老形式,虽有国会,却不民主。而三类右派政权,也都对军警部门青睐有加,特别倚重孔武有力、能够以肌肉体力进行威吓的武夫。因为这些人可以直接防御颠覆力量,事实上,也往往为拥立右派的最大势力。各类右派之间,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它们都推崇国家主义。仇外、战败、帝国衰落,固然是造成国家至上思想盛行的一部分原因。但挥舞国旗呐喊,又何尝不是建立统治地位,并赢取民心的最佳手段,不过虽有很多相同,这三种右派依然有其相异之处。

老派的独裁者或保守人士——如匈牙利的霍尔蒂将军,芬兰的曼纳林元帅(Mannerheim,在芬兰新独立后的红白两军内战中获得胜利),波兰的毕苏斯基上校(Pilsudski,波国的解放者,后为元帅),南斯拉夫的亚历山大国王(南斯拉夫即大战之前的原塞尔维亚等地,此时统一为南斯拉夫),以及西班牙的佛朗哥将军——这些人除了坚决反共之外,在政治上,都没有特别的主张。若有任何主张,也不过是该阶级固有的传统偏见而已。他们也许和希特勒的德国联盟,也许与自己国内的法西斯运动结合,但是这些做法,都只出于两次大战间的非常时期。因为当时最“自然”的同志,就是右派大同盟。不过本国立场的考虑当然优先,往往胜过了这种同盟的意识。就以英国的丘吉尔来说,其作风在一般右派当中虽很特别,当时却仍是个十足的右派保守党员。他对墨索里尼的右派意大利虽然不满,同时也实在不愿声援西班牙共和国军队对抗佛朗哥将军的队伍,可是德国对英国的威胁一出现,他立刻加入国际阵营,成为反法西斯的斗士。而就另一层面来看,何况在本国之内,这些老派的反动人士,恐怕也得面对真正的法西斯性质运动兴起的反对风浪,而后者有时会获得群众相当的支持。

第二股右派势力,则带来一种所谓“组织化国家统制”(organic statism,编注:“组织化”是指“以机构为参政基本单位的”)的出现(Linz,1975,pp.277,306-313)。这一类保守政权,重点不在于如何捍卫传统秩序。它别有用心,刻意建立一种新政策,以抗拒个人至上的自由主义和劳工第一的社会主义原则。这种意识形态,缅怀的是想象中的中古世纪或封建社会的古风,虽然有阶级、有贫富,可是人人各安其所,没有阶级斗争,众人接受自己在阶级制度中的地位。组织化的社会,包括了每一个社会群体或“特权阶层”,而这些群体或阶层,在社会上有其一定的角色及功能,却合为一个集体性的实体存在。这股思潮造成各种名目的“统合主义”(corporatism)理论的兴起。统合主义主张,以各种经济职业团体的代表权,取代个人式的自由主义民主政治。这种以团体为单位的制度,有时被称为“组织化”参与或“组织化”民主,赞同者认为比真正的民主形式为佳。然而事实上,理想归理想,在实行上,组织化民主往往难逃权威统治的罗网。国家的意志高于一切,命令的发布执行由上而下,权力多半操纵在一群官僚手中,更有甚者,在这类政权中选举式的民主制度,不是受到限制,就是全遭消除[套用匈牙利首相贝特棱伯爵(Bethlen)的说法,所谓“民主,乃是依据统合集体意志的矫正手段”] (Ranki,1971)。这类统合主义国家之中最彻底最典型的例子,要数某些信奉罗马天主教的国家,其中尤以大独裁者萨拉查(Oliveira Salazar)治下的葡萄牙为最。葡萄牙的右派保守政权,是全欧反自由主义统治当中寿命最长的一个(1927-1974年)。除了葡萄牙外,统合派政权也曾在奥地利出现,时间在民主政治崩溃之后一直到希特勒侵入该国为止(1934- 1938年)。而佛朗哥将军统治的西班牙,多少也带有一点统合国家的味道。

这一类的反动政权,论起源及动机,都比后起的法西斯长,两者之间虽有着相当的差异,可是却缺乏明显的界限。因为它们的目标也许并不一致,却拥有共同的敌人。早在1870年举办的首届议决教皇无错的梵蒂冈公教会议(VaticanCouncil)上,罗马天主教会就已表明坚决反动的立场。但是天主教当然不是法西斯。事实上,教廷对主张极权的世俗政权深恶痛绝,对法西斯也反对到底。可是,天主教国家展示的“统合国家”形式(corporate state),到了(意大利)法西斯的圈子,却更为发扬光大。意大利有着天主教的传统,这自然是被统合思想吸引的主要原因。而那些实行统合主义的天主教国家,有时根本就被直呼为“神职派法西斯”(clerical fascist)。法西斯派之所以得势于天主教国家,可能直接源自整合派天主教义(integrist Catholicism),如比利时自由党领袖德格雷尔(Leon Degrelle)领导的雷克斯特运动(Rexist)。当年天主教会,对希特勒推动的种族主义,态度暖味不明,这一点常为人所注意。但天主教会还有另外一些举动却较少为人所知:二战后,教会中人——有时甚至包括身膺要位的高级神职人员——曾予以纳粹亡命余孽及各类法西斯党徒相当的资助,其中不乏被控血腥罪名的战犯。教会之所以和反动派、甚至法西斯拉关系的缘故,是因为它们都共同痛恶18世纪以来的启蒙运动、法国大革命,以及在教会眼里由此衍生的一切祸害:民主、自由,当然更少不了那罪大恶极的“目中无神的共产主义”。

而在事实上,法西斯的年代,的确也成为天主教历史上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当时在国际上,为右派抬轿最卖力的,就是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可是天主教会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右派认同,不免为那些关心社会问题的天主教徒,制造出相当的道德困扰。到法西斯全面溃退时,原本就不甚积极反对法西斯的神职阶级,此刻遭受的政治问题更不在话下。相反地,反对法西斯的立场,或为爱国而加入抵御外敌的行动,却破天荒地为民主派的天主教派(基督教民主政治)在教会中建立了合法的地位。至于在天主教徒居于少数的国家,基于实际需要,也开始出现党派拉罗马天主教徒选民的选票,主要是维护教会利益以防世俗势力的侵蚀,德国、荷兰即为两例。至于在正式以天主教为国教的国家里,教会也努力抗拒向民主自由的政治低头。而它另外一大烦恼,则来自主张无神的社会主义。天主教对社会主义头痛之极。教会在1891年提出一项社会政策——这对天主教来说不啻前所未有的新计谋——强调在维系家庭及私有财产的神圣之余,社会也有必要照顾工人阶级应得之份,不过,资本主义的“神圣性”却不在教会认可之列。各界受新思潮影响的天主教徒,不论是主张社会主义,还是倾向自由思想,或其他打算组织天主教徒劳工工会之人,都经由罗马教廷的这项政策获取了第一个立足点。本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教宗本尼迪克特十五世(Benedict SV,1914-1922)曾短暂地允许过意大利一个规模庞大的(天主教)人民党(Popular Party)成立,一直到法西斯兴起之后,该党才垮掉。但除了意大利,其他各国的民主及社会主义天主教徒,均属政治上的少数。到30年代法西斯势力崛起,新思想的旧教教徒,方才正式公开露面。他们人数依然稀少,比方公然声援西班牙共和国的天主教教徒,就只是数量极少、但修养极好的一群人士。而绝大多数的天主教徒,都一面倒地支持佛朗哥将军的保守反动势力。只有到了二战期间的地下抵抗运动,倾向民主及社会主义的教徒,方才能以爱国之名,而非意识主张,名正言顺地崭露头角,获取最后胜利。不过总而言之,基督教民主政党在欧洲的胜利不在当时,直到日后才逐渐出现。而且更要迟至数十年后,才在拉丁美洲部分地区得势。在这段自由主义普遍呈现颓势的年代,除了极少的例外,教会对这个现象还真感快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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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股右派力量已论其二,现在剩下的就是那真正字号的法西斯主义了。法西斯运动又可分为几支,其一便是赋予法西斯现象其名的意大利。而意大利法西斯是社会主义倒戈者、新闻记者墨索里尼的杰作。墨氏的名字本尼多(Benito),是为纪念矢志反对神职势力的墨西哥总统胡亚雷斯(Benito(Juarez)而取,十足象征墨索里尼的老家罗马涅(Romagna)地区反教廷的传统。连希特勒都毫不隐瞒,自己那一套,原师法“墨”家道统,对墨氏本人自是无限尊敬。即使到了二战,墨索里尼和意大利露出其无能的弱点之后,希特勒的敬意也始终不衰。为了还报希特勒的热爱,墨索里尼也响应了前者的反犹太运动——但这是很后来的事情了。而在1938年之前,墨索里尼本人领导的运动,则根本不见反犹的影子;意大利自全国统一以来,也从来不曾有过反犹的举动。不过,意大利确也曾鼓励并资助过其他地方类似法西斯精神的运动,并在最意想不到之处,发挥了某种程度的影响力:犹太人锡安复国“修正主义”(Zionist Revisionism)的创始人杰保汀斯基(Vladimir Jabotinsky),即深受法西斯主张影响。这一支犹太复国运动的路线,日后于70年代在贝京(Menachem Begin)领导之下,入主以色列政府。可是单靠意大利的法西斯,不足以造成国际性的魅力。

1933年初,希特勒若不曾夺取德国政权,法西斯阵营绝不可能转变成这么普遍的大趋势。事实上,意大利地区以外,凡是稍有成就的法西斯运动,都在希特勒上台之后方才成形,其中尤以匈牙利的箭十字党派(Arrow Cross)为最,该党曾在匈牙利有史以来首次举办的神秘投票中(1939年),囊括了25%的选票。另外一个例子是罗马尼亚的铁卫队团体(IronGuard),该派获得的实际支持比前者更大。墨索里尼曾提供财源一手扶持某些地区的活动。如帕韦利奇(Ante Pavelich)领导的克罗地亚族恐怖团体乌斯达莎(Ustashi,编注:原文Ustasa,暴动者之意。主张克罗地亚独立)。可是一直要到30年代,转向德国寻求精神和金钱资助之后,这些团体才开始大展鸿图,并在思想上向法西斯靠拢。总而言之,希特勒若未曾在德国夺权成功,法西斯思想根本不可能如同共产国际在莫斯科领导之下成为左翼大军一般,一举成为右翼大旗,并以柏林为总部,演变成一种普及的运动潮流。但是,尽管后有希特勒予以发扬光大,法西斯主义毕竟不曾发展成一股重要的运动,最多只在二战期间的被德国占领的欧洲地区鼓动那些与德寇狼狈为奸之人罢了。至于各国传统的极右派,尤其是法国,不管其反动的意志手段如何残忍无情,却一律拒绝跟随法西斯的乐声起舞:这些右派分子只有一个立场,除了国家主义,还是国家主义,其中部分人士甚而加入地下抗德运动。因此之故,法西斯潮流之所以对欧洲造成任何冲击,全是因为当时德国国际霸权地位不断提高之故。否则,各国原本与法西斯无缘的反动统治阶层,又何必自找麻烦,装模作样频向法西斯分子送秋波呢?就是在德国声势震撼之下,葡萄牙的萨拉查,才于1940年宣称他与希特勒两人交好,英雄“所见略同,而携手同盟”(Delzell 1970,p.348)。

各股法西斯,一致意识到德国霸权的势力,然而除了这个共同点之外,彼此之间却难寻出相似之处。像这样一类理性不足,全靠直觉意志当家的运动,理论基础往往甚为薄弱。虽然在保守知识分子活跃的国家里——德国即是一例——反动理论家深受法西斯思想的吸引,可是吸引他们的成分,往往是法西斯表面装饰性的一层,而非法西斯主义真正的内部构成。墨索里尼虽然有宫廷理论家金泰尔(Giovanni Gentile)供其御用,希特勒也有哲学家海德格尔(Heidegger)在一旁大敲边鼓。可是墨索里尼大可请理论走开,于法西斯的存在也无妨碍。而希特勒本人,恐怕根本就不知道,更不在乎海德格尔是否支持。此外,法西斯也不主张如“统合国家”等特定的国家组织形态——希特勒很快便对这类做法失去兴趣了。更何况一国之内,企业组合群立的现象,根本上就和以个人为参政基本单位的平民社会观念(Volksgemeinschaft People’s Community)相冲突。甚至连占法西斯思想中心地位的种族主义,一开始也不见于原版的意大利式法西斯。相反地,法西斯主义却和右派非法西斯者,持有甚多相同的看法,如国家主义、反共立场,以及反自由主义等等。两者之间,还有一个相似之处,尤其在非法西斯性质的法国反动团体当中,更为接近:双方都喜欢采用街头暴力形式,以达本身的政治要求。

至于法西斯与非法西斯的右派之间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的存在,采用由下而上的群众动员方式。传统的保守分子,往往悲叹民主的出现,对全民政治感到极端厌恶。而鼓吹“组织性国家”的旗手,则恨不得越过民主阶段,直接进入统合主义。法西斯主义,就出现在这样一个时代气氛之中,借着动员群众,发光发热,并利用盛大的公众场面,维系其象征意义——如德国的纽伦堡(Nuremberg)群众大会;意大利民众齐集威尼斯广场(Piazza Venezia),遥瞻墨索里尼的身影在阳台上招手致意——不论法西斯还是共产党,得权之后,也都一再使用种种运用群众力量的象征举措,始终不曾放弃这个法宝。法西斯可说是一场“反革命”的“革命”:它的革命性质,在于其词汇,那些自以为是社会受害人提出的动听请求,也在其主张全面改变社会形态的呼吁之中。此外,它还刻意借用改造社会革命主义者的符号,越发体现其革命气质。希特勒一手组织“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National Socialist WorkersParty),借用(略事修改)左派红旗为自己的党旗,并在1933年立即响应,以赤色革命的五一劳动节作为德国的法定假日。党名、党旗、法定节日,纳粹袭用社会革命运动手法的意图,明显已极。

法西斯与传统右派,还有另外一项不同之处。虽说前者也大鼓其如簧之舌,主张回到传统的过去,而那些恨不得一手抹掉过去这个纷乱世纪的怀古派,也给予法西斯者热烈的支持。然而归根究底,法西斯并不是西班牙内战期间,在纳瓦拉(Navarra)地区大力支持佛朗哥将军的保皇党王室正统派(Carlist),也非印度甘地,一心想返回工业革命以前那种朴素自然、小村落手工制造生产的年代。在真实的意义上,法西斯毕竟不属于传统主义的运动潮流。不错,法西斯也认同许多传统的“价值观”(至于这些“价值观”到底有没有任何“真价值”,则是另一回事,在此不予讨论)。法西斯抨击自由派要求从父权之下解放出来的主张,认为妇女应该留在家中,生养众多子女。法西斯也不信任现代文化,认为它会腐蚀社会人心,其中尤以现代派的艺术为罪大恶极。这些艺术家被德国国社党当成堕落下流的左翼文人,是“文化界的布尔什维克党徒”。但是尽管如此,法西斯的中心路线——意德两国的法西斯运动——也却不图保存保守秩序的传统守护人,亦即国王与教会。法西斯的打算,是设立一股与传统势力全然无关的领导原则取而代之。而新领导阶层的出现,则在于白手起家自我奋斗的成功者。他们的合法地位,经广大群众的支持而确立,靠世俗的思想意识而巩固。而他们作为基础的世俗思想,有时甚至可以狂热到成为一种宗教崇拜的地步。

因此,法西斯推崇的“往日时光”,不过是人工制造的假物。他们的传统,是人为的发明建造。即使连法西斯宣扬的种族主义,也与美国人寻根续谱的意义不同。后者是为了万世血统纯正的虚荣,想要证明自己是16世纪英格兰萨福克(Suffolk)乡间某位具有武士身份的小地主的血源后裔。可是法西斯的种族思想,却来自19世纪末期,后达尔文主义(post-Darwinism)遗传科学的杂家学说(遗传学在德国特别受欢迎)。说得更明白一点,法西斯倾心的是应用遗传派[亦即优生学(eugenics)],该派妄想借用节选淘汰的过程,选留优种,剔除劣种,创造出一支超级的优秀人种。而这一支借希特勒之力将命定主宰世界的人种,是无中生有的,并非历史上真正存在的种族,本来连个名字也没有,到了19世纪末期的1898年,才由某位人类学家为其创造了一个新种名:所谓“北欧民族”(Nordic,译按:意指居住于斯堪地那维亚地区高个长颅、金发白肤的人)。法西斯主义的信仰原则,既对18世纪的遗产如启蒙运动、法国大革命感到深恶痛绝,连带之下,自然应该不喜现代化的发展及进步才对。可是矛盾的是,遇有实际需要,它却又迫不及待,忙将自己那一套疯狂无理的念头,与现代科技连在一起。唯一的例外,是其曾以思想意识的理由,削减本身在基础科学方面的研究(见第十八章)。在打击自由主义一事上面,法西斯更获得全面胜利。文明社会出现法西斯这种现象,证实人类可以一手推销精神错乱的人生理念,一手却牢牢掌握当代高度发展的科学文明。两者并行,不费吹灰之力。这种两极矛盾的水乳交融,到了20世纪后期,从基本教义派宗教狂热分子以电视电脑为工具大肆发挥其募款能力的现象,今人可以再见一斑。

因此,极端的国家主义,兼有保守圈子的价值观点,以及从群众出发的民主政治,再加上本身自创的一套野蛮无理的新型意识。但是,对此我们尚须做进一步的阐释。极右派兴起的非传统主义运动潮流,早于19世纪末期,即在欧洲数国出现。当时,自由主义之风日甚一日(亦即社会在资本主义之下加速改变面貌的现象),而社会主义的思想也四处传播,工人阶级的运动,声势日益浩大。一股民族大迁徙的移民潮,也将一波又一波的外来民族,带往世界各处。自由主义、社会运动、移民浪潮,种种挑战之下,极右派的反动心理应势而生。这些离乡背井的男女老少,不但漂洋过海,远去异邦,就是在一国之内,人口更大量地由乡间迁往都市,从东区移向西区——换句话说,人人离开家园,去到陌生之地。反过来看,陌生外乡人拥向的去处,正是其他民族的家园。每100名波兰人中,就有15名永远去国远适;另外尚有每年以50万计的季节性波兰外出劳工移民——这些移民当中,多数都加入移入国的劳工阶层。19世纪末期,正如同20世纪末期的前鉴,各国民众兴起一股仇外情绪。仇外心绪表达于外,最普遍的现象就是种族主义——即保护本地民族的纯正,免受外来劣等民族的污染或淹没。连向来笃信自由思想的德国社会学大家韦伯(Max Weber),都深惧波兰移民过盛,有段时期竟也认为,“泛日耳曼民族联盟”(Pangerman League)有其必要。而在大西洋的另一边,美国境内反移民运动的气氛同样狂热。乃至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及战后,反移民心理之盛,竟使自由女神之邦关上大门,拒绝向往自由的子民进入。而当初女神巨像之耸立,本是为了欢迎这些子民来到她的怀抱啊。种种事例,可见种族主义心理深重之一斑。

各种右派潮流运动的根源是一股社会小人物的愤怒之情。小人物身处社会之中,一边是大公司大企业的巨石迎面击来,一边是日益升高的劳工运动硬壁挡住去路,两面夹攻之下,小人物一切美梦都告粉碎。即使未曾破灭,那变化中的世情,不是夺走他们原来在社会中占有、同时也深信本身该有的可敬地位;便是剥夺了他们觉得在这样一个动态变化的社会中自己有能力、有权利取得的身份地位。这种不满的情绪,在反犹太主义(anti-semitism)的现象中表达得最为典型。在19世纪最后25个年头里,以仇恨犹太民族为宗旨的政治运动,开始在某些国家出现。而当时犹太人遍布各地,正好成为这不公平世界中一切可恨事物之所寄。更何况犹太人一心尊奉启蒙思想,又因为在法国大革命里插了一脚获得解放。但是也正因为他们对这些新时代思想运动的参与,犹太民族成为众矢之的的目标变得更为显著。犹太人是万恶资本家、有钱人的象征,也是革命煽动者的象征,更代表着这一代“无根的知识分子”,以及新媒体阶级造成的邪恶腐蚀力量。犹太人重视知识,更使得他们在一些需要教育背景的职业竞争中,取得高比例的优势——而在他人眼中,这种竞争,除了不公平,当然还是只有不公平啰。种种象征之外,犹太民族又代表着外族外民与外人。至于基督教那一向坚信的旧思想:犹太人是杀害耶稣的元凶首恶,犹太民族之罪,自然更不在话下。

西方人痛恨犹太人的情绪,的确相当普及深入。而犹太人在19世纪社会的地位也相当暧昧不明。当时罢工的工人,甚至与种族主义意识无关的劳工运动,往往动不动就攻击犹太人开设的店面。工人也经常假定,自己的雇主是犹太老板(在中欧及东欧的大部地区,这一点倒相当正确)。然而,我们却不可因此将这些工人视为德国国社党的原型。他们最多只像爱德华时代英国的自由派知识分子一般[如布卢姆斯伯里团体(Bloomsbury Group)],由于天生认为排犹为理所当然,因此在政治上成为激进右派反犹路线的同路人。在中东欧地区,犹太人是农村居民与其生活所需之外界经济活动的中间人,所以当地小农反犹情绪的历史比较久远,程度上也更具爆炸性。新时代新世界的大震动,对斯拉夫、马札儿、罗马尼亚的乡农来说,是如此地不可理解,而生活却有莫大的变化。这一切,更都只有怪罪到犹太人的头上了。而传说中犹太人杀害基督教幼童以为献祭牲礼的传统迷信,这一群肤色黝黑的无知乡民依然深信不疑。因此,社会大变动的时刻一到,对犹太人的屠杀迫害(Pogrom)自然不可避免。1881年,社会革命者暗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之后,俄国的反动分子,就曾鼓动民众向犹太人报复。在这种历史风气心理背景之下,一条直路大道,便从原本的反犹情绪,笔直通往二战期间的灭犹行动了。而传统的反犹主义,也为东欧的法西斯运动提供了群众基础——尤以罗马尼亚的“铁卫队”,与匈牙利的“箭十字”为著。至少在前哈布斯堡和罗曼诺夫的王朝境内,传统反犹运动和法西斯的反犹现象有很多联系。相较之下,在号称日耳曼第三帝国(German Reich)的德国境内,农村及地方上的反犹情绪,虽然也根深蒂固,并目极为强烈,但其暴力倾向却很低,我们甚至可以说,他们比较默认犹太人的存在。1938年间,德军铁蹄进占奥地利首都维也纳,当地犹太人逃往柏林,却惊异地发现此地的街头不见同样的反犹情绪。柏林街头的反犹暴力,来自上级的命令,1938年11月对犹太人的攻击就是一例(Kershaw,1983)。然而,上一世纪话虽如此,中东欧民间对犹太人的间歇屠杀,虽也极其野蛮残忍,但若和一个世纪之后,大规模系统化的灭犹行动相比,却不免小巫见大巫了。1881年死在俄皇亚历山大事件中的犹太人数甚少,1903年死于基什尼奥夫(Kishinev,今独联体成员国摩尔多瓦共和国首都)屠杀者,则约为四五十名左右。可是数目虽低,却引起举世——当然的——公愤,因为当时,在本世纪野蛮行为尚未来临之前,小小的牺牲,便足以令那些以为文明应当不断进步的世人侧目。甚至到了1905年时,随着俄国农奴的起义,虽有更多犹太人不幸遭到屠杀,但是根据以后更大的比较标准而言,当时的死伤人数也相当轻微——全部只死去800名左右。相形之下,到了1941年德军向俄境挺进之际,3天之内,立陶宛人就在维尔纽斯(Vilnius,今立陶宛国都)杀害了3800名犹太人。数字虽高,却还是大规模有计划集体屠杀犹太人开始之前的死亡人数。

激进右派的新兴运动,一开始虽然以传统的褊狭心态为追求,最终却在根本上改变了旧传统的结构。对于欧洲社会的下中阶层魅力特别大。上世纪90年代时尚成风的国家主义派知识分子,更以此为其中心理论。而“国家主义”(Nationalism)一词本身,就是在那十年当中,由反动阵营一群新发言人新创出来的名词。于是中产阶级,以及下中阶级的好战之士,一举而向右。这种向右大转变的现象,多发生于民主及自由主义思想不甚昌盛的国家,或自身不与民主自由认同的阶级。换言之,主要都是一些尚未经历类似法国式大革命重大转变的国家与地区。事实上,在西方自由主义的核心阵营里面——如英法美三国——革命的传统弥漫一切,足以抵挡任何大规模的法西斯运动。美式的民粹主义,固有种族主义的心态,而法国的共和人士,也许沙文自大无比,却万不可将之与法西斯混为一谈:这两者都属于左派,并不是法西斯主义的原型。

然而这并不表示,一旦法国革命精神标榜的“自由平等博爱”的老调不再重弹,革命老将就不再追随新起的政治口号了。在奥地利阿尔卑斯山区,挥舞着反万字纳粹记号的活动者,多来自地方上有专业的人士——包括兽医、土地测量员等等——而他们原都是当地自由派的一员,属于受过教育,从乡下教区环境之下解放出来的新一代。同样地,日后到了20世纪,正统的无产阶级劳工社会运动解体,许多体力劳动者从此无所忌讳,性情中本能的沙文思想与种族偏见,便开始宣泄无遗。在过去,他们虽然也不免接触这些偏见心理,但为了效忠劳工运动起见,他们不好意思跟自己支持的党派唱反调。党的立场既是热情反对顽固的沙文及种族思想,自己当然不便公开表露真实的感觉。20世纪60年代以降,西方世界排外仇外以及种族歧视的思想,主要存在于体力劳动阶层之中。但是回到法西斯主义初生孕育的时期,这类想法却仅局限于四体不勤的劳心者。

某些历史学者,迫不及待地想要为纳粹支持者翻案,凡是1930-1980年间对这方面所作的“任何”研究,都想将其中原有的共识予以推翻(Childers,1983;Childers,1991,pp.8,14-15)。然而,法西斯思想兴起并发展的年代里,以中产及中下阶层为其主要支持者的现象,却是连这一批学者也无法否认的事实。鉴于对法西斯党阶层成分的研究甚多,就以其中一个对两次大战期间奥地利议会成员阶级的分析为例:1932年,当选维也纳区议员的国社党员之中,18%是自由职业者,56%为白领阶级、写字间职员及政府公务人员,16%属于蓝领阶级。同年入选维也纳以外5个奥国议会的纳粹党人中,16%为自由职业者和农民,51%从事写字间职员等职,另10%为蓝领工人(Larsen et al,1978,pp.766-767)。

这些数字,并不表示法西斯运动得不到劳工阶层广泛支持。姑且不论罗马尼亚铁卫队的干部成分如何,支持这个组织的绝大部分民众,毕竟还是来自贫农大众。至于匈牙利箭十字团体的选民,则多属工人阶级(共产党在该国不合法,而社会民主党则因受到霍尔蒂政权的包容而在选票上付出代价,成员始终不多)。在奥地利,自1934年社会民主党受到重挫之后,大量的工人选票流失到纳粹党去,此种趋势,在乡间尤其明显。更有甚者,一旦法西斯政权身份确定,建立了合法的群众地位之后,如德意两国的法西斯党,许多原本支持社会主义或共产党的工人,也都纷纷转向与新政权认同,人数之多,实在不是坚持左派传统的人愿意看见的。不过尽管如此,法西斯路线毕竟跟农业社会的根本传统相违(除非像在克罗地亚地区,受到罗马天主教会之类组织的帮助而强化)。而一般与有组织的工人力量认同的党派,在意识形态上,也往往和法西斯思想势不两立。因此,支持法西斯的核心民众,自然要以社会上的中产阶级为主。

然而,法西斯的原始要求,到底能引起中产阶级民众多少共鸣,这却是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它对年轻一代中产阶级的吸引力之强,自是不在话下,尤其是欧洲大陆的大学生在两战之间的年代,众所周知,一向都强烈倾向极右派。1921年(即早先“进军罗马”事件发生之前),意大利法西斯党成员的13%为学生。至于德国,早在1930年时,就已经有5%- 10%的学生加入党派,但那些在日后成为纳粹党员的德国人,在这个时候,多数对希特勒还没有多大兴趣呢(Kater,1985,p.467;Noelle/Neumann,1967,p.196)。我们也可以看出,法西斯党员之中,中产阶级的前军官比例甚高。这些人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那场前所未有的旷古大战,战事虽然惨烈,却是他们人生事业的高峰。与战时璀璨的成就相较,后来的平民生活实在太平淡,太令人失望了。当然,有这类心态之人毕竟只是中产阶级中的一部分,属于对行动派醉心的人。而对多数人而言,最大的威胁是中产阶级职业、地位的破灭——不管这是真实的地位,还是传统心态自以为该有的地位。总之,随着维系旧有社会秩序架构的变形崩裂,极右派的要求,在他们耳中变得更为动听。德国币值在通货膨胀之下,已经变得一文不值,继之又是全世界的经济大萧条。双重打击实在太重,连中产阶级的中高层公务人员的政治立场也走上极端。这些中高级的政府官员的职位,通常都被视为铁饭碗,若非情势极端险恶,谁不乐得在那些缅怀下台皇帝威廉的老派保守爱国政权之下逍遥自在呢?要不是国家已经在他们眼前、在他们脚下四分五裂了,谁又愿意为兴登堡元师(FieldMarshal Hindenburg)领导的共和国卖命呢?两次大战之间,多数与政治没有关系的德国百姓,都相当怀念德皇威廉统治的帝国时代。甚至到了60年代,虽然多数西德居民都以为,德国史上最好的日子就是现在(想当然尔),但是60岁以上的老人中,却有42%觉得1914年以前的年代比现在更好。相形之下,只有32%深受今日经济奇迹(Wirtschaftswunder)打动(Noelle/Neumann,1967,p.1967)。1930-1932年间,一批又一批右派及中间路线的资产阶级选民,纷纷倒向纳粹,但是,这些人并不是法西斯的真正建筑师。

鉴于两战之间时期政治斗争路线划分的方式,保守派的中产阶级自然有可能成为法西斯的支持者,甚至成为后者的同路人。一般而言,对自由主义社会及其价值观的最大威胁主要来自右派。但就既有社会秩序来说,其威胁却在左派。夹在中间的中产阶级百姓,只好依自己心中最恐惧之事选择依从。传统派的保守人士,通常比较同意法西斯宣传家的论调,随时可以与之携手,对付共同的头号敌人。20年代,意大利法西斯阵营在报界极得好评;甚至到了1930年,也有着相当不错的舆论评价。唯一不给他们好脸色的,只有自由派的左翼文人。英国著名的保守人士,擅长恐怖小说的约翰·布肯(John Buchan)曾这样写道:“多亏了法西斯主义的大胆实验,否则过去这十年来,政坛人士恐将交白卷,毫无建树可言。”(这倒是真的:通常擅写恐怖小说之人,少有为左派思想所动者。)(Graves/Hodge,1941,P.248)希特勒之所以夺权成功,还得感谢传统右派阵营的一臂之力,可是一旦上台,他却过河拆桥,把他们全部给吞灭了。至于西班牙的佛朗哥将军,也将当时尚默默无闻的小党派,长枪党(Falange,西班牙法西斯党派),招纳到门下,因为他领导的阵营,是以右派全体大联合为名,共同对抗1789年及1917年两场革命的幽灵——虽然这两场革命之间有何不同将军并不清楚。佛朗哥运气好,二战期间没有正式站到希特勒的一边,可是他却派了一支志愿部队,“蓝色分队”(Blue Division),前往俄国战区与德军并肩作战,对付那一群主张无神论的共产党人。而法国的贝当元帅(Petain),当然更不是法西斯或纳粹一路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到了二战结束,在法国被德占领地区当中,世人很难分辨,到底哪些法国人是真正的法西斯及德国走狗,哪些又只是拥护贝当元帅领导下的维希政府的小配角。两者之间,实难划出一条清楚的界线。某些法国人的父祖,曾在德雷福斯事件中(Dreyfus,译注:1894年,法国陆军上尉德雷福斯,因受反犹阴谋陷害而被判叛国罪。事件爆发,法国各界均卷入这场风暴,各政治党派也分成两个阵营,互相攻讦。法国文学家左拉因支持德氏,而被迫出国)加入反德雷福斯的一边,不但深恨犹太人,对这个狗屎共和国更无好感——维希政府里一些老人,自己当年甚至就干过这桩事——于是在上一辈或本身这类情绪的影响下,糊里糊涂,便染上了倾心‘希特勒欧洲”狂热分子的色彩。简单地说,所谓两战之间右派分子“自然”的大联盟成员范围极广,从主张老式反动思想的传统保守派,一直到法西斯病态心理的边缘偏激分子,可谓五花八门、无所不有。但是保守主义及反革命者,力量说起来强大,通常却很少行动。因此法西斯主义的出世,不啻为他们带来一股蓬勃的动力,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看见保守力量战胜混乱时局的实例。(亲法西斯意大利的那群人,与人辩论时不是总喜欢拿这件事做例子吗:“在墨索里尼领导之下,连火车也准时了。”)正如1933年之后,活跃的共产党为群龙无首茫然无向的左派提供了一股极大的吸引力一般;一时之间,法西斯的成功,宛如为右派指出了未来的光明大道。在国社党夺得德国政权之后尤其如此。更有甚者,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法西斯竟然也叩开了——想想看在全球所有这些国家之中——保守派英国政治的大门,时间虽然短暂,却足以证明这股“实证效果”的强大。英国政坛最显赫的人物之一,莫斯利爵士(Oswald Mosley)皈依法西斯的门下;报界巨子之一的罗瑟米尔爵士(LordRothermere),也为法西斯大吹法螺。前者领导的运动,不久即为该国可敬的政坛人士所唾弃;后者的《每日邮报》(DailyMail),也旋即停止了对英国法西斯联盟(British Union ofFacists,莫斯利所创)的支持。但是法西斯的思想,居然能够赢得两人的欢心,不可不谓意味深长。毕竟当时的大英帝国,仍被世人视作政治社会稳定的模范。对于这个荣誉,它也当之无愧。

3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激进右派的呼声之所以甚嚣尘上,总的来看,毫无疑问,是对社会革命以及工人阶级势力的危险性——事实上,也是真实性——的反动。就个别而言,右派针对的目标,自然是俄国的十月革命和列宁领导的共产主义。若没有以上这个新势力新现象的出现,世间也就不会有法西斯的存在了。虽说自19世纪末期以来,那些替极端右派思想煽风点火的宣传家,就已经在欧洲多国政坛上野心勃勃地大声疾呼,但是直到1914年以前,他们的行动一律都在相当的控制之下。就这个观点而言,一些专为法西斯辩护说项者的看法也许没有错:都是因为先有了列宁,而后才有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但若要说法西斯本身的野蛮行为无罪却是完全站不住脚的谬论。80年代某些德国历史学家,就企图为法西斯开脱罪责,他们认为,都是先有俄国革命开了野蛮的先例,才有法西斯受其惑动起而模仿(Nolte,1987)。

然而,若要肯定“右派基本上是对革命左派的反座力”的说法,必须先提出两项重要的补充条件。首先,我们不可忽略,第一次世界大战本身,对一组重要的社会阶层产生了极大的冲击,也就是以中产和中低人士为主、信仰国家主义的士兵阶级。这一群德国青年男子,在1918年11月俄国因革命退出战争之后,痛失杀敌立功的良机,对人生英雄岁月的不再,大感怅惘。所谓的“第一线战士”(front-line soldier frontsoldat)日后在极右派的运动当中,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希特勒本人,就是其中一员——他们当年来不及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一显身手,创立功业,此时却成为第一批极端国家主义阵营暴力部队的主要成员,意大利的战斗团(squadristi),德国的义勇军(freikorps)皆是。1919年初,密谋杀害了德国共产党领导人李卜克内西与罗莎·卢森堡的德国军官,即属这一类人。早期意大利法西斯成员当中,更有57%是上次大战的退伍战士。我们在前面已经看见,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一部残杀强暴世界的机器,而这些人的兽性,虽在当时不得抒发,日后却因终能得逞而沾沾自喜。

同时在左派鼓吹下,从自由派人士开始,一直到反战、反军事的各种运动,世人对大战的大量屠杀嫌恶已极,普遍希望和平,却忽略了一小撮好战人士的出现。他们的人数,在比例上虽然极小,实际数目却不可低估。1914-1918年间的战事虽然可怖,对这些人来说,却是一场重要的经验,带给他们无比激励。军服、纪律、牺牲——不管是自我还是他人的牺牲——以及鲜血和权力,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活在世上的意义[除了其中一两位之外(尤以德国为最),这些勇夫不曾对战争出版过任何著作]。他们是当代的“兰博”(Rambo),自然成为极右派争取的当然目标。

我们要补充的第二点是,右派反动的风潮,并非只针对布尔什维克党人而发,右派反对的是所有类此的运动,特别是有组织的工人阶级。工人阶级运动,不仅威胁到既有的社会秩序,根本就是传统秩序解体的罪魁祸首。列宁其人,与其说是“真正的威胁”,不如视为“威胁的象征”更为贴切。在许多政客眼中,社会主义的劳工党派并不可畏,它们的领导人其实相当温和。可怕的是工人阶级显示的势力、信心,及其极端的走向,旧有的社会主义党派,在此冲击之下,焕然一新,变成一股崭新的政治力量,进而成为自由主义国家不可或缺的后盾。难怪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自1889年以来,即为社会主义宣传家大声疾呼的中心要求——一天工作八小时的要求——马上在欧洲各国让步之下获得实现。

劳工阶级的潜在力量如此强大,保守派观之思之,不觉胆颤心惊,深受威胁。眼看那些雄辩的反对党头目、工会领袖摇身一变,纷纷上台成为政府官员。看在眼里,滋味自然不好受。但是比较起来,更令人心惊之事,却是这股新兴力量蕴涵的威胁意味。算起来,这伙人不都属于左派吗?回到当年社会紊乱不安的年代,实在很难划分他们跟布尔什维克有何不同。老实说,大战刚结束的那几年,要不是共产党拒绝接受,许多社会主义党派早就欣然投入其怀抱了。“前进罗马”之后,墨索里尼刺杀的那个家伙马泰奥蒂(Matteotti)并不是什么共产党头目,其实只是个社会主义分子。传统的右派,恐怕把坚持无神论的俄罗斯看成了全世界罪恶的渊薮。可是1936年间的骚动,表面看来好像是以共产党为目标——对共产党开刀,唯一的原因只是它是人民阵线成员当中最弱小的一环罢了(见第五章)——事实上,它们所要对付的对象,却是当时风起云涌,甚受动荡民情偏好的社会主义及无政府主义思想:而后者的气势,一直到内战时期才结束。列宁和斯大林之所以成为法西斯反动思想兴起的起因,其实完全是事后找的借口。

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出现的右派反弹,为什么往往以法西斯的形式占得上风?这一点也需要进一步的解释。其实激进性质的右派,在1914年以前就已存在——它们的特性,是普遍患了歇斯底里的国家主义及恐外症,将战争及暴力予以理想化、思想偏狭,倾心高压统治,狂热地反自由主义、反民主、反无产阶级、反社会主义、反理性、重血统、贵身份、恋土地,一心想要重回已经被现代世界破坏了的旧价值体系。在右派自己的圈子中,以及某些知识分子、极端分子虽有政治影响力,却始终不曾占有任何支配地位。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激进分子的机会却来了。旧政权纷纷倒台,随之而去的是原有的统治阶级,以及为其发挥权力、影响、霸权的整套体系。但凡是旧系统依然运作良好的地方,法西斯之流毫无动弹余地。比方在英国,虽然曾造起一时的小小骚动(如前所提),却一点进展也没有,传统的保守右派始终掌握全局。至于在法国方面,一直到1940年败于德国之前,法西斯派也没有多大成就。法国虽有传统的极右派——主张君主制的法兰西行动派(Action Francaise),以及拉罗克上校(La Rocque)率领的火十字团(Croix de Feu,FieryCross)——它们虽然急于痛击左派,却算不上法西斯党。事实上,其中有些人甚至还参加了左派地下抗敌组织。

此外,在新兴的独立国家里面,若有新起的国家主义阶级或团体执政,往往也无须法西斯主义效劳。新兴的统治阶级,立场也许反动,手段极可能专制,但若论起其法西斯的性质,往往言过于实。两次大战之间的欧洲反民主右派集团,通常只是在嘴皮子上与法西斯认同,骨子里却完全是两家人。新复国的波兰在集权好战者统治之下;捷克斯洛伐克的捷克部分则属于民主政权;两者却均不见有分量的法西斯运动发展。此外,法西斯的势力,同样不见于塞尔维亚部族在新成立南斯拉夫聚居地。即使在法西斯或类似运动侵入的国家,如匈牙利、罗马尼亚、芬兰,甚至包括佛朗哥的西班牙——虽然佛朗哥本人不是法西斯——领导人本身也许是老牌的右翼或反动分子,但除非万不得已,屈服在德国压力之下(如1944年的匈牙利),通常都将法西斯势力控制得相当牢固。当然,在这些少数国家主义者当权的新旧国家里面,法西斯自有其不可忽视的魅力,至少看在可以借此向意大利以及德国(1933年之后)索取某些财源及政治帮助的份儿上,向法西斯靠拢不是傻事。比方当年的(比属)弗兰德斯、斯洛伐克、以及克罗地亚等国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能够让超右派疯狂分子得势的条件有几个:国家老大,统治机制没什么作用;百姓人心涣散,茫然不知所从,对国家局势极度不满,不知道到底应该跟从何人的脚步;社会主义运动甚嚣尘上,大有社会革命一发不可收拾之迹象,事实上却又缺乏革命的条件;国家主义兴起,对1918-1920年间制定的和约极端憎恨。只有各种状况齐集之下,原有的统治特权阶级束手无策,对极右派的主张难免心动,不得不向其求援。1920-1922年,意大利的自由主义政府之求于墨索里尼的法西斯党;1932-1933年,德国保守派之求于希特勒的国社党,便都是势穷力竭而出的下策。同理,极端右派的运动组成了庞大的组织力量,有时甚而组成穿着制服的非正规部队(墨索里尼的战斗团)。经济大萧条期间,极右派并在德国组成大规模的投票部队。然而,德意两国虽然成为法西斯国家,法西斯党却不是靠“夺权”上台。无论法西斯分子如何喜欢吹嘘自己“占得街头”和“进军罗马”的辉煌战绩,法西斯之所以登上德意两国的政坛,却是在原有政权的许可之下实现的(在意大利,甚至是出于原政权的主动)。也就是说,它们是以“宪政合法更替”的形式发生。

法西斯党真正的新计谋,是一旦登台称王,就再也不肯遵守旧有的政治规则。只要是它有办法控制的地方,不论大小,法西斯一律全盘吃掉。所谓权力完全转移,即消灭所有对手的过程,在德国不过两年(1933-1934年),在意大利则较为长久(1922-1928年)。但是不论时间长短,一经确立,内部就再也没有约束法西斯一党专政的力量了。最典型的现象,就是在一位超级民粹的“元首”(Duce;Fuhrer)领导之下,形成一个权力无限的独裁政权。

笔锋至此,不得不提一下,一般对法西斯主义有两项不甚恰当的看法。其中一项与法西斯派有关,但为许多自由派历史学家借用。另一项是与正统的苏维埃马克思学说有关。总而言之,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法西斯式革命”。而法西斯主义本身也不是“独占性资本主义”或大企业的体现。

法西斯运动的确带有几分革命运动的气质,因为只要法西斯从众渴望社会来一场脱胎换骨的大改变,并且反对资本主义及寡头的独占,它就具备了几分革命的成分。可是,革命法西斯这匹怒马,却始终不曾起跑。纳粹全名虽为“德意志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可是任谁如果对党名中的“社会主义”部分认真的话,希特勒马上便将其打入冷宫——希特勒本人,显然并不把社会主义这个名字当成一回事。所谓回归中古时代的小民世界,小农工匠、汉斯少年、金发姑娘,人人安分守己、世代相传的乌托邦社会毕竟不可能在20世纪这个重要的国家里实现[唯一的例外,恐怕是纳粹二号头子希姆莱(Himmler)一手规划的梦魇国度。在那里,他计划制造出一批血统纯正的人种来]。更不要说在世界上所有政权之中,德意两国一心一意,只想朝现代化及科技进步的方向前进。

因此,国社党最大的成就,在于一举清除了旧有的帝国阶级及制度。事实上希特勒掌权之后,唯一曾经起来向他挑战反抗的只有旧贵族阶级的普鲁士陆军,此事发生于1944年7月。事后,这批军官全被消灭。因此,德国旧有的上层阶级和组织制度,先有纳粹的铁腕粉碎在先,继有二战后西方占领军进一步彻底扫除在后,事实上却为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建立了牢固的基础。而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在德国成立的魏玛共和国(Weimar Republic,1918-1933)则不然,充其量不过是战败的德意志帝国少掉一个皇帝罢了。不过若论社会政策,纳粹也的确为民众做了几件事:法定假日、国民体育运动,以及计划中的“国民车”等等[国民车的构想,二战后成为众所皆知的“大众车”(Volkswagen,即bettle)]。但是国社党最大的建树,还在为德国扫除了经济大萧条的现象,其功效之强,比其他任何政府都大。这还多亏纳粹反自由的立场,纳粹根本就不相信什么自由市场的玩意,方才得放手一搏。话虽如此,纳粹不过是老酒新瓶,一个重新装修重新得力的旧式政权,在根本上,并非迥异于以往的全新政权。这一点,德国跟30年代军国主义的日本相同(相信不会有人把当时的日本视作革命性的政权吧),两者都是实行一种非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将本国的工业系统,推上令人瞩目的高峰。至于法西斯的意大利,不论是经济或其他成就,比起德国则不过尔尔,我们从它在二战中的表现就可以看得出来。意大利的战时经济,出奇地差,所谓“法西斯革命”的高论,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当然对法西斯小民大众来说,这个美丽的辞藻虽属口吐莲花,却是真心实意。而意大利的法西斯跟德国完全是两回事,后者是在大萧条的痛苦经验,以及魏玛政府无能表现的夹击之下,激发出来的反弹。而意大利法西斯却是旧统治阶级公开的维护者,为抵御1918年后因革命造成的动荡而产生的。事实上,它多少带有19世纪以来意大利统一过程的传统,其结果是产生了一个较前强大的中央政府,因此就这一点而言,意大利法西斯也算功不可没。比方说历届政府中,它是唯一能够彻底镇压西西里黑手党(Sicilian Mafia)以及那不勒斯卡莫拉秘密会党(Neapolitan Camorra)势力的。然而就历史的意义而言,意大利法西斯的目标及功业都不重要,最要紧的在于它为全球首创了反革命风潮的成功新范例。墨索里尼的作为,给了希特勒极大的灵感;而希特勒也从未忘记恩师的启示;意大利的事在他的心头上也始终居于第一。而由另一方面来看,长久以来,在各极右派运动之中,意大利法西斯一直是个特殊。它不但容忍“现代派”(modernism)前卫艺术的存在,甚至还有几分欣赏。更重要的是,直到1938年墨索里尼与德国采取同一阵线以前,意大利法西斯对于反犹太的种族主义思想也始终不感兴趣。

至于法西斯是“独占资本家”化身的说法也值得商榷。谈到那些超级大企业组织,只要政府不真的去将之收为国有,它跟哪一种政权都可以水乳交融,而无论哪一个政权,也不得不与其交好。所谓法西斯对“独占性资本利益”的体现程度,其实并不高于美国民主党的新政,或英国工党政府,以及德国的魏玛共和国。30年代初期的德国大企业并不特别想要这个希特勒;他们若有选择,恐怕还比较喜欢正统的保守主义。一直到经济大萧条袭击世界,德国企业才开始对希特勒稍微假以辞色。待到希特勒上台,企业界方才开始衷心拥戴,到了二战期间,德国企业甚至开始使用劳工,以及死亡集中营的死囚。而犹太人的资产遭到充公,德国人的大小企业自然利益均沾。

然而,对资本企业而言,法西斯主义自然有几项其他政治体制不及的优点。首先,法西斯清除(至少击败了)左派的社会革命,事实上等于是抵挡赤色浪潮的中流砥柱。第二,法西斯统治下,没有工会组织,管理阶层不受任何限制,可以尽量管理使用其人力资源。许多大老板、经理人,他们管束属下奉行的教条,根本就是法西斯本身的“领导原则”,而法西斯主义也充分授予其权威的合理身份。第三,劳工运动既然不存在,政府便可采取虽不合理,却对企业极为有利的整治萧条的手段。1929-1941年间,同一时期在美国,前5%消费阶层的(全国)总收入,跌落了20%(英国和北欧则呈类似却较平均的跌势);可是德国却跃升了15%(Kuznets,1956)。最后一点,我们曾经提过,法西斯相当擅长刺激工业的增长及现代化——虽然在风险性和长期科技计划方面,比西方民主国家要落后一截。

4

假设经济大恐慌不曾发生,法西斯主义在历史意义上还会占有一席之地吗?答案可能是否定的。光靠意大利单打独斗,缺乏震撼世界的条件。意大利之外,20年代的欧洲,另外也没有什么前途看好的极右派反革命运动,当时极右派欲振乏力,而主张起义的共产主义社会革命也好不到哪里去。原因不是别的:1917年后掀起的革命激情已经逐渐消退。世界经济局势也正日渐好转。十一月革命之后,德国的极右派狂人,以及他们组成的非正规军虽然也曾受到德意志帝国时代社会的中坚:军事将领、公务人员等辈的支持,但可想而知,后者的着眼点,主要在于确保新生的共和国能够守住保守和反革命的立场。更重要的是,维持德国在国际间的地位,保持活动的余地。因此支持归支持,遇到紧要关头非作选择不可的时候,保守集团毫不犹疑,还是会回头力保现状。1920年右派发动的卡普叛变(Kapp Putsch),及1923年慕尼黑暴动即是二例——也就在慕尼黑的暴动中,希特勒头一回上了报纸的头条。然而一旦经济情况好转(1924年),国社党的势力立刻一落千丈,变成了微不足道的残余小党。1928年的大选中,国社党敬陪末座,只得到2.5%~3%的选票,仅为共产党得票率的五分之一强,更不及社会民主党的十分之一。票数之低,甚至还比不上当时德国最小的党派——斯文温和的德国民主党(German Democratic Party),只有后者的半数多一点。然而两年之后,国社党却跃升为德国第二大党,一举攻下18%的选票。4年之后,1932年夏,更登上德国第一大党的宝座,席卷了全部选票的37%。但是在真正民主式选举进行的期间,国社党就没有这么威风了。希特勒现象之所以能从一种偏激的边缘政治,地位一再跃升,最终成为国家命运的主宰,显然都是大萧条所赐。

然而,尽管经济大萧条是促成法西斯得势的一大原因,若没有德国凑上一脚,法西斯主义也不可能在30年代一发不可收拾,变成力量如此庞大,影响如此深重的狂潮。论面积、论经济、论军事潜力,更不要说其地理位置,德国都是欧洲数一数二的国家,不管由哪一类型的政府执政,都不会影响其政治地位的重要。请看两次世界大战的惨败,却都不曾打垮德国深厚的实力,即可见一斑。20世纪即将结束,德意志毕竟仍是欧洲大陆的第一大国。德意志之于法西斯,正如苏联之于共产党。马克思主义分子,为左派夺下了世界上土地面积最大的国家(“足足占有全球六分之一的陆地”——共产党人在两次大战之间常常喜欢这么夸口),使得共产主义在国际上崭露头角,扬眉吐气。即使共产党势力在苏联境外势消力弱之际,其重要性也一样不容忽视。同样地,希特勒夺得德国政权,足以证明墨索里尼在意大利的成功,从此法西斯加足马力,一举登上国际政治舞台的中心。以后的10年里,德意两国同样推行军事扩张,大逞其狼子野心(见第五章)——又有亚洲的日本隔洋助阵,声势更见强大——东西携手,共同决定了国际政治的动向。如此一来水到渠成,其他一些条件合适的国家或运动,自然也深受法西斯主张的吸引,纷纷寻求德国和意大利的庇护——而德意两国野心勃勃,正中下怀,自然欣然接纳它们的投靠。

在欧洲地区,这一类投入法西斯怀抱的运动多属政治上的右派,其中道理自然不言而喻。在犹太复国运动的阵营里,有意大利法西斯倾向的一派,杰保汀斯基率领的“修正路线”,显然就自居为右派。对于复国运动组织中占绝大多数、主张社会主义和自由派的左翼团体,杰派采取对立的立场。不过,法西斯之所以能在30年代在国际社会甚嚣尘上,单靠德意两大强国推波助澜,就足见其功了。其实在欧洲地区以外,其他各国几乎不具备任何促使法西斯思想诞生的条件。因此,若连这些国家也出现法西斯分子,或出现受法西斯影响的运动风潮,其政治意义,不论就位置还是作用而言,法西斯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就更值得玩味了。

当然话说回来,欧式法西斯在海外,的确也有其回响存在。耶路撒冷的伊斯兰教首领穆夫提(mufti),以及其他各地反对犹太人移民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犹太人有英方作后台),自然觉得希特勒的反犹太意识跟自己意气相投。虽然在传统上,伊斯兰教始终与各种异教徒并居并存。至于所谓“雅利安种”(Aryans)的印度教(Hindu)徒,则自以为血统高人一等,是真正原版的阿利安人,瞧不起同居印度次大陆的肤色较深的其他民族。这种心态,与现代斯里兰卡(Sri Lanka)岛上的僧伽罗(Sinhalese)极端分子相同。而南非荷兰后裔的布尔人,二战期间曾被加入盟国的南非政府拘留。战后南非实行种族隔离(1948年),领导这项政策的一些人便是当年关在拘留营里的布尔人。他们的心态意识,自然与希特勒有几分渊源——一是对种族思想深信不移;二是受盛行于尼德兰低地一带的加尔文教义影响,具有超右派的气质。但若因此便说法西斯不同于共产党,根本不曾存在于亚非地区(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在欧洲移民当中),因为它似乎与当地政治没关系。这种说法却不能成立。

就广义而言,日本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二战期间,日本与德意联盟,在一条阵线上共同作战。日本国内的政治,更全为右派把持。东西之间,轴心国家真是心神交会,意气相投。日本人种族意识之强,举世无出其右,他们自认为是全球最优秀的民族。为了维护种族的纯正及优越,在军事上,日本人深信自我牺牲、绝对服从、禁欲自制是必要的美德。武士道的精神,也必然衷心信服希特勒亲卫队(SS)的精神标语(‘MeineEhre ist Treue’最贴切的翻译,恐怕就是“荣誉,即盲目的服从”)。当时的日本社会阶级制度谨严分明,个人则全然奉献于国家和天皇,对于自由平等博爱,更是绝对的排斥。瓦格纳歌剧里蛮族世界的众神,神圣纯洁的中古骑士,尤其是日耳曼山林的自然风光,充斥着德国民族主义(volkisch)的梦幻,种种神话传说,日本人心领神会,接纳吸收毫无困难。日德两民族都具有同样的特质,可以在野蛮的行为里揉进纤细精致的美感:集中营里残忍的屠夫刽子手,却喜好舒伯特的四重奏。如果法西斯思想可以移译为禅家偈语,日本人八成也会趋之若鹜,迎之唯恐不及吧。但是他们自家的“精神粮食”已经够用,不需要法西斯再来锦上添花。不过,却也有部分日本人士看出东西法西斯精神的共同点,大力鼓吹日本加强与欧洲法西斯的认同。这些人士包括日本驻欧洲法西斯国家的驻外人员。但主张最卖力者,则是专门暗杀政坛人物的超国家主义恐怖团体,谁若被它们认为爱国不力,势必难逃毒手。此外,尚有声名狼藉的日本关东军,在中国烧杀掳掠,无所不为。

但是,欧洲法西斯运动风潮涵义重大,并非区区东方式封建思想外带帝国式国家使命所可包含。法西斯兴起于民主的时代,属于黎民百姓出头的世纪。单单就广大群众动员起来,形成一股“运动”潮流,众人从自己中间选出领袖,进而以前所未有的革命为目标的意义而言,对裕仁天皇治下的日本,根本就是匪夷所思格格不入的观念。日本相中的德国事物,是普鲁士的陆军及传统,只有这两样事物,才正合日人的胃口。简单地说,日本的军国主义虽然与德国的国家社会主义貌似神近,骨子里面日本人却绝对不能算作真正的法西斯。至于日本人跟意大利人之间的精神接攘,其间的距离,就更为遥远了。

再论其他那些希冀德意援手的国家。尤其在二战初期,一时之间,轴心势力似乎胜券在握,那阵纷纷来投奔法西斯的诸国,思想意识的认同,更不是它们主要的动机。虽然在表面上,如克罗地亚乌斯达莎等奉行国家主义的小国,由于其一线生存完全靠德国,因此毫不踌躇地便大肆脸上贴金,吹捧自己比希特勒的亲卫军还要纳粹。此外,两次大战之中,争取爱尔兰统一的爱尔兰共和军,以及以柏林为基地的印度国家主义分子,也都有人向德国谋求合作,我们若因此便将它们当作“法西斯”,那可是大错特错。因为它们的动机乃是建立在“敌人之敌,便是吾友”负负得正的原则之上。事实上,当年爱尔兰共和军的首领芮恩(Frank Ryan),就曾经与德方有过合作协议。可是芮恩其人,却是法西斯思想的反对者。反对之强烈,甚至在西班牙内战期间,加入国际旅(InternationalBrigade),大战佛朗哥,最后被佛朗哥军俘获送交德国。像这样一类的例子,应该不至于影响我们的判断。

看过欧亚非三洲之后,还剩下另一大洲。在这片大陆之上,不可否认的,欧洲法西斯的思想确曾发挥过不可忽视的冲击力。那就是美洲大陆。

在北美地区,欧洲风云激起的反响,主要局限在特定的移民群内。这些来自欧洲的人,带着故国旧有的思想移居新大陆,比方迁自北欧及犹太的移民,就具有一股亲社会主义的气质。另外有一些人,则不忘故国之恩,对别去的母国多少留有几分依恋,因此在德国情愫影响之下——意大利也包括在内,不过程度淡得多——美国的孤立主义自有来由。虽然在实际上,并没有足够证明显示大量的美国人转为法西斯派。德国国民军部队的那一套行头、迷彩军装、振臂高呼向元首敬礼的形象,与北美本地的右派组织及种族歧视活动(最著名的有美国三K党),可并不是一家人。当时美国境内,反犹太的情绪自然极为强烈,不过此时反犹太的右派化身——如库格林神父(Coughlin)从底特律向外播出的广播讲道节目即是一例——其灵感来源,其实跟欧洲天主教右派统合主义的比较接近。30年代美国最典型的意识现象,以美国人眼光来看,显然属于极端激进的左派传统。10年之间,这一类民粹派煽动的行为中,成就最大的人要数夺得路易斯安那州长席位,以独裁手法治理该州的朗格(Huey Long)。美国左派以民主之名大肆削弱民主,以平等主义为要求,大大赢得贫苦民众的欢心。至于小资产阶级之徒,以及天生直觉就具有反革命自卫本能的富贵人家,自然对之恨之入骨。可是美式的政治风潮,不论左右,都不属种族主义。因为不管哪一种派系的运动,只要呼喊着“人人是王”(Every Man a King)的口号,怎么也不可能与法西斯传统沾亲带故。

法西斯思想在美洲大陆的势力,只有在拉丁美洲地区方才开了张。不但有政坛人士深受影响,如哥伦比亚的盖坦(Jorge Eliezer Gaitan,1898-1948)以及阿根廷的庇隆(JuanDomingo Peron,1895-1974)。也有国家政权正式以法西斯名号成立,如1937-1945年间,瓦加斯在巴西成立的“新国度”(Estado Novo,New State)。当时美国政府深恐法西斯风气煽动之下,纳粹势力在南美增大,会向北美形成包抄之势。其实这种担忧根本是过虑,因为法西斯对拉丁美洲诸国的影响,多半仅限于本国政治。除了阿根廷明显地倾向轴心力量之外——不过只有在庇隆当政前后方才如此(1943年)——二战中,西半球的政府一律加入美国阵线作战,起码在名义上属于盟国一方。但另有一个事实也不可否认:当时某些南美国家的军队制度,均师法德国;有的还由德国、甚至纳粹教官负责训练。

格兰特河以南的美洲地区(Rio Grande,译注:格兰特河是美墨边界河流,其南即指整个拉丁美洲),之所以深受法西斯的影响,理由其实很简单。在这些国家看来,1914年之后的美国,已不复当年反帝先锋的形象。19世纪的美国,是追求进步的拉丁美洲人民的朋友,在外交上,曾帮助他们对抗英法西班牙3国的帝国或前帝国势力。可是1898年的美西战争(译注:此战美方获胜,美国帝国主义从西班牙帝国主义手里夺取了波多黎各、关岛和菲律宾),继之而来的墨西哥革命(1910年),更不要说石油和香蕉工业的兴起,使得拉丁美洲政治圈子掀起了一股反美国佬、反帝国主义的风潮。20世纪前三分之一的年代里,华盛顿当局显然只对炮舰外交和海军陆战队的登陆战果感到兴趣,至于拉丁美洲风起云涌的反对运动则没有丝毫阻止的行为。秘鲁的阿亚德拉托雷(VictorRaul Haya de la Torre)建立了反帝国主义阵线的“美洲人民革命联盟”。阿亚德拉托雷的野心是以全拉丁美洲为目标,不过其联盟组织只在其本国秘鲁奠定了一定的地位。他的计划,是请尼加拉瓜著名的反美运动桑地诺部队的军官为教官,为其组织训练出一批颠覆分子来(桑地诺军队曾于1927年后实行游击作战,长期对抗美方的占领。80年代的尼加拉瓜桑地诺党革命,其革命感召力就来自当年的桑地诺运动)。再加上经济大萧条的打击,30年代的美国看来雄风不再,称霸美洲的声势大减。罗斯福总统放弃了诸位前任坚持的炮舰政策,在南方的邻国眼里,这不但是一种“睦邻”的手势,同时也意味着美国国势的衰弱(这一点他们却看错了)。因此,30年代的拉丁美洲不再把北方的邻居看作自己的导师。

但是向大西洋另一边望去,法西斯显然成为30年代的成功典范。拉丁美洲这块大陆,向来是在文化霸权地区寻找灵感。它们未来的领袖,总是不断向外眺望,渴望寻得一份可以帮助本国富强现代的秘方。如果说,世上真有这样一个典范,可供这些想要更上一层楼的拉丁政客模仿学习,那么自然非柏林、罗马莫属。因为伦敦、巴黎已经提不出任何政治灵感,而华盛顿更是毫无作为。(至于莫斯科,仍被外界视为社会革命的典型,因此多少限制了其政治上的吸引力。)

然而,尽管这些拉丁美洲的领导者们,多么感谢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两人提供的政治养分,他们本身的作风及成果,却与其欧洲祖师爷有着多么巨大的差异!当年玻利维亚革命政权的总统,私下曾亲口承认,欠下法西斯多少思想恩情。作者至今犹记当时听到此语时心中感受的惊诧之情。玻利维亚的战士及政客,眼里虽然看着德国的榜样,手底下实现的组织结果,却是1952年的革命。革命不但将该国的锡矿收归国有,并为印第安小农阶级实行了激进的土改政策。在哥伦比亚国内,伟大的人民保护师盖坦,不从右派着手,却一举夺下了自由党(Liberal Party)领导人的位置,要不是他于1948年4月9日在波哥大(Bogota)遭人暗杀,当选总统后势必引导该国走上激进的路线。暗杀盖坦的事件,立刻在哥伦比亚首都掀起大规模的暴动(包括警察在内),很多省首府还马上宣布成立革命公社。拉丁美洲首领汲取于欧式法西斯榜样的成分,其实是后者对行动果断的人民领袖的神化。可是拉丁美洲革命者打算动员并且的确动员起来的群众,却不是欧洲法西斯那些因害怕失去本身拥用的东西,因而起来反抗的一群。而众人动员之下对抗的大敌,不是外人(虽然庇隆派和阿根廷的其他党派都难否认其反犹太的色彩),却是本国的寡头阶层——也就是富人,当地的统治阶级。庇隆的核心群众来自国内的工人阶级;而他最基本的政治团体,则是他于各地培养的大规模劳工运动之下发展出来的类似劳工政党的组织。巴西在瓦加斯领导之下的运动也有同样的结果。先于1945年逼迫他下台,最终又于1954年逼迫他自杀的政敌,是该国的陆军当局。而痛悼瓦加斯之死的,则是他曾赐予社会保护、以换取政治支持的都市工人阶级。欧洲的法西斯政权,摧毁了劳工运动;而受其灵感激发而起的拉丁美洲领袖,却相反地一手发展了劳工运动。不管两者在思想意识上有何等亲密关系,就历史意义而言,这两种不同的运动却断断不能混作一谈。

5

前述各类运动的兴起,正是灾难大时代自由主义衰亡现象的一部分。虽然自由阵营的败退,以至于法西斯主义出现为其最戏剧性的高潮。但若完全用法西斯来解释自由主义的衰亡,这种看法,即使用在30年代也值得商榷。因此,在本章结束之前,我们必须为自由主义的衰落找出真正的原因。不过先得澄清一个经常为人混淆的观点:那就是把法西斯主义误认为国家主义。

法西斯主义往往迎合国家主义者追求的热情及偏见,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但仔细计较起来,属于半法西斯的统合国家,如葡萄牙和奥地利(1934-1938年),虽然其主要灵感源自罗马天主教会,却不得不对其他异族或无神的国家民族稍加提及。更进一步来看,对德意两国占领地的法西斯活动而言,原始的国家主义很难推行。用到那些靠外人征服本国,而发卖国财之人的身上,国家主义自然更行不通了。条件若适合,这些国家有人还能跟德国认同,彼此同在大条顿民族的旗帜之下(如比利时的弗兰德斯地区、荷兰、北欧诸国)。可是站在法西斯立场上,有着另一个更为方便得力的观点[此说曾由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Goebbels)大力宣传],却是与国家主义矛盾的“国际主义”之说。在国际主义的观点下,德国被看作未来欧洲秩序(European order)的核心,更是此秩序唯一的保证力量。当然其中更不可少查理曼(Charlemagne)光荣,以及反共产主义的要求。在欧洲一系列观念建立发展的过程中,所谓“欧洲秩序”,曾沾染过浓厚的法西斯气味。难怪到了战后,欧盟的史学家们对这个名词都不大喜欢多费笔墨。而二战中曾在德国旗帜下作战的非德国部队往往也以超国际的成分为借口。

从另一角度来看,国家主义者也一律支持法西斯。希特勒野心勃勃(墨索里尼多少也可以算在内),不由令人起戒心,这当然是一个原因(如波兰、捷克)。但在另一方面,我们在第五章将会看见,多国反法西斯的运动,往往也造成一股主张爱国主义的左派势力。尤其是大战期间,地下抗敌的组织多数由“民族阵线”或政府领导,这股对抗轴心的力量,深入政治系统的各个层面,却独缺法西斯主义之徒及其同路人。广义而言,各地国家主义是否倒向法西斯阵营,其中最大的决定因素,完全看其本身在轴心势力占上风时得失的轻重。此外,也得看他们对他国他族(如犹太人,塞尔维亚族)的仇视深浅,是否更胜于他们讨厌德国或意大利的程度。因此,波兰人虽然极其厌恶俄国人和犹太人,可是鉴于立陶宛与乌克兰部分地区(1939-1941年间被苏联占领)的所作所为,却始终与纳粹德国不大搭界。

那么,为什么自由主义曾在两次大战之间花果飘零,销声匿迹,甚至在不曾接受法西斯思想的国度也不例外?西方国家中,亲历过这段时间的极端分子、社会主义者,以及共产党人,都将之视作资本主义垂死挣扎之兆。他们认为,建筑在个人自由之上,并透过国会民主实行的政治制度,资本主义已经再也负担不起了。因为无意中的巧合是,各种自由权利同时也为温和改革派的劳工运动建立了强大的群众基础。面对着无法解决的经济难题,再加上日益强盛的革命工人阶级,资产阶级只会回到旧路,使出高压的手段,也就是说,诉诸某种类似法西斯路线的办法。

1945年开始,资本主义与民主自由重新恢复生机,再度蓬勃发展。胜利的光环下,世人往往忘却当年灰暗的论调里面,煽动性的言辞固然不少,但依然有几分道理存在。一国之内,对于国家及社会制度的可接受性,国民若缺乏基本的共识,民主政治势必难以发挥真正的功效。至少在国民之间,应该对社会方向具有磋商协议的共识及准备。而共识与准备,却需要先有了经济繁荣才能实现。直截了当地说,1918年后到二战之间的欧洲,绝大多数国家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当时的欧洲,一场社会激变,不是迫在眉睫,就是已经临头。众人对革命恐惧之极,整个东欧和东南欧地区,加上部分地中海地区,共产党连合法地位都难于取得,左右两派在思想意识上鸿沟之深,右派跟温和左派之间也无法沟通,1930-1934年间,奥地利的民主政治因此受到严重打击而垮台。不过从1945年至今,与当年同样的两党系统——罗马天主教徒与社会主义者——却使奥地利的民主开出了灿烂的花朵(SetonWatson,1962,p.184)。西班牙的民主政权,也在30年代受到同样的压力。相形之下,到了70年代,西班牙竟然能够经磋商协谈,便将佛朗哥遗下的独裁统治和平转变为多元的民主政体,不能不令人惊叹。

但回到当年种种政权之下,又有哪一处能够稳如泰山,安然躲过经济大萧条的袭击呢?德意志的魏玛共和国之所以不能支撑,原因是大萧条冲击之下,共和国再也无法继续它与雇主及组织工人力量之间一向所维持的默契了。而这种默契,却正是十多年共和国所以维生,不致沉沦的主要原因啊。萧条大风一起,工业界与政府无计可施,只有实行经济社会缩减的下策,随之而来的,自然便是大量的失业。到了1932年中期,单凭国社党及共产党两党之力,便夺去了德国全部选票的绝大多数。而支持共和国立场的其他党派,则一落而为只有比三分之一略强的选票。相反地,二战之后各国民主政权的繁荣,无可否认,主要是建立在这些年来经济奇迹的繁荣之上,战后新兴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当然也不例外(见第九章)。只要政府有足够的能力,能够分配满足各方的需求;同时多数国民的生活水准也一直在稳定上升,民主政治的温度就会保留在温和的度数,而不会冒升到了热点。在这种情况之下,一般都愿意妥协让步,在意见上取得一致。甚至连最热烈相信非推翻资本主义不可的革命战士,恐怕也觉得就实际而言,维持现状并不如理论上那么难以忍受。而资本主义大本营中最顽固的分子,在为其信仰追求之余,应该也认同社会安全体制的必要性,认为工会与雇主定期谈判调整工资福利,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然而,大萧条本身种种迹象显示,它也只是自由主义败溃的其中一个原因而已。因为同样的状况——组织性工人拒绝接受萧条造成的裁员,在德国导致国会政府垮台,最终促成希特勒被提名主政;在英国,却只不过使国家由工党政府一个大急转,倒向了一个(保守派)“国家主义政府”而已。可是这项转变,却依然在英国原有的政治体系,一个稳定到简直难以动摇的国会体制里面运作。可见萧条并不会自动造成代议民主体制的中止或流产。美国及北欧国家为适应萧条而生的政治情况,也同样证实这一论点(美国有罗斯福的新政,北欧则有社会民主派的胜利)。只有在拉丁美洲,政府财政的极大部分是靠一两项主要产品出口的收入,一旦萧条的无情魔掌将其价格打入无底深渊(见第三章),不论当地政府采取何种形态存在——绝大多数是军事统治——便马上纷纷自动倒台。同样地,智利和哥伦比亚两国的政局,也走上了与之前完全相反的路。

归根结底,自由式的政治是有其弱点存在。因为其中的政府组织,代仪式的民主政体,根本上并不是一直具有说服力的治国方式。而大灾难时代各国的经济社会情况,连保证自由民主政体存活的条件都嫌不够,更不要说让其发生功效了。

民主政治的首要条件,在于公认的合法地位。民主虽然建立在这项公认的基础之上,民主自己却无法制造这项公认。唯一的例外,是在根基稳固的民主国家里面,经常性投票行为的本身已经授予其选民——甚至包括势力很小的团体在内——一种“选举就是予以当选政府合法化地位过程”的意识。可是在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里,很少有几个民主政体根深蒂固,事实上,直到20世纪初期,美法两国以外,世界上根本还找不出几个民主国家(见《帝国的年代》第四章)。再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欧洲至少有十个国家不是方才成立,就是刚重新建立。因此对居民来说,这些政权都没有特定的合法地位。至于稳定的民主政权,更如凤毛鳞角。总之,大灾难的年代里,各国的政治状况通常都危机四伏。

民主政治的第二项重要条件,在于各种成分的选民(thepeople)中,拥有相当程度的相容性。选民的选票,将决定众人普选共有的政府。自由资本主义的理论,其实并不把“选民”看作个别不同的群体、社区,及各式拥有特定兴趣利益的集团。虽然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和参与实际政治之人,看法完全相反。照自由主义的正式讲法,“选民”属于一种理论的概念,而非由真人结合组成的实体。这些自足完备的个人,形成人民大会的总体。他们投下的选票,加起来便决定了代议政治里的多数与少数,多数作为政府,少数则有反对党的身份。一国的民主选举,若能超越不同人口之间的分野,或至少可以协调沟通彼此之间的冲突,这个民主便具有存活的条件了。可是回到革命激变的年代,阶级斗争,而非阶级和谐,才是政治游戏的法则,意识上与阶级上的不妥协性,可以彻底破坏民主的政治。再有一件,1918年后大战和约的笨拙手法,硬将各国依不同种族或宗教划分成立(Glenny,1993,pp.146-148),更加深了日后民族宗派冲突的祸害。今天站在20世纪末期的我们,都知道这按清一色方式立定国界的手法,正是伤害民主甚深的病毒。前南斯拉夫和北爱尔兰地区今日不断的战乱,就是当年的遗毒所致。在波斯尼亚一地,3种不同民族和宗教的人民,各依其种族背景和宗教信仰投票。而北爱尔兰的阿尔斯特(Ulster),住有两群势不两立的居民。非洲的索马里(Somalia),62个政治党派,代表着62个不同的部落或部族,自然无法为民主政治提供任何基础,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索马里所能寄望者,就是永无休止的纷争与内战。除非其中一支竞争力量出奇强大,或有外来势力,建立起(非民主的)支配地位,才能取得片刻的“安定”。三大古老帝国(奥匈、俄罗斯和土耳其)的覆灭,使得三个原本统治着多元种族,政府立场超然的超级大国从此消失。代之而起的则是更多的多元小国,每一个国家,都至少与国界以外的某一个——最多甚至有二到三个——种族的社群认同。

民主政治的第三项重要条件,在于民主政府不会做太多的治理。国会之所以存在,主要目的不在治理;却在于制衡那治理的人,美国国会与总统之间的关系,就清楚地阐释了这一点。民主政府的设计本意,是为煞车制动之用,结果却担上了引擎发动的担子。革命时代以来,主权性的议会逐渐增多,虽然一开始只有少数人具有选举权,但参政权却逐渐普遍。可是19世纪的资产阶级社会,假定大多数公民的生活行动不属政府管辖的范围,却在自我规律的经济社会,在非官方性质私有的结社团体之中(市民社会)。单靠选举出来的议会代表管理政府当然不易,民主派规避这项困难的妙方有二:一是对政府,甚至对国会立法的期望不要太高;二是不管政府——其实就是行政当局——如何怪诞不经,依然确保其独门生意继续经营下去。我们在第一章里已经看见,一群管你上台下台,始终独立存在,经由指派任命的公务人员已经成为现代国家政府不可或缺的经营工具。所谓国会多数的意见,只有在重大并具有争议性的行政政策面临决定之际,才有其存在的必要性。而政府首长的第一要务,就是在国会里组织维系适当的支持力量,因为除了美洲各国之外,当时国会式政权的领袖,通常都非经直接选出。至于那些实行限制性选举权的国家(即只有少数富贵名人,或特殊人物才能拥有参政权),寻求多数认同的动员整合就更方便容易了。因为这些身份特殊的“众人”,对它们的集体利益(所谓的“国家利益”)都持有共同一致的看法,更不必说选举阶级拥有的惊人财力实力了。

20世纪的降临,却使得政府治理的功能愈形重要。旧有的政府职责,局限于提供基本法则以供企业及市民社会运作,局限于提供军警监狱以维持国内治安以防外来侵害。旧政治圈里原有一句绝妙好词,以“守夜”职责来形容政府功能,这句妙语,却随着时代演变,跟“守夜人”这个职业一般,已经开始过时了。

民主的第四项重要条件是富裕繁荣。20年代民主的破产,或因为不堪革命与反革命之间的紧张压力所致(匈牙利、意大利、葡萄牙),或由于国家冲突而亡(波兰、南斯拉夫)。30年代民主政治的倾覆,则是因为受不住大萧条的打击。这一点,我们只要看看魏玛共和国的德国与20年代的奥地利,再看看今日德意志联邦与1945年后的奥地利,两相比较,自然一目了然。国家一旦富强,连国内各族之间的冲突也不再那么难于处理了,只要各个弱小团体的政客,都能从国家这个大碗里面分得一匙就可以了。当时中东欧各国中,只有一个真正的民主政权,那就是重农党当权的捷克,而该党的力量所在,也就在于人人分得一杯羹这项原则:依据各个民族均分利益。但到了30年代,连它也支撑不下去了,再也无法维持境内各族——捷克、斯洛伐克、日耳曼、匈牙利、乌克兰——共聚一条船上。

在这种种情况之下,民主反而成为将原本就不可妥协的群体正式分化的工具了。何况即使在最好的状况里面,如果各群体无法共存,民主政府都难长治久安。如果更进一步,哪一国又以最严格的代表比例制度,执行民主代议的理论,情况就更为艰难。一旦遇到危机,国会里没有多数可以依循时,于是另谋解决之路的诱惑就极大了,如德国即是一例(英国却完全相反)。甚至在安定的民主政体,多数国民也将民主政体里意味的政治分化看作民主制度的成本,而非效益。竞选的广告往往大肆宣传,表示候选人的政见不是出于政党路线,而是以国家利益为重,即可见一斑。一旦危难临头,民主的成本代价太高,民主的好处可就更难看出来了。

因此,在继旧有政权而起的新国度里,以及绝大多数地中海与拉丁美洲国家当中,民主政治不啻一株萎弱的幼树,企图在满地石块的瘠土里挣扎生长。这一点,实在不难了解。民主政治最大的辩护是,虽然不够理想,但总比其他任何制度为佳吧。此一说辞其实也极软弱,两次大战之间,这番话听来更虚无得令人难以相信。连向来拥护民主的斗士,此时也哑然无言。民主潮流的没落,似乎无可挽回,甚至在老牌民主国家美国境内,观察家也严肃悲观地表示:“即使美国也可能无法幸免。”(Sinclair Lewis,1935)当时没有人预言,或期待民主会有战后的复兴,更别提90年代初期,民主竟一时成为全球最主要的政府形式——虽然为期甚短。回首两次大战之间的那段岁月,自由政治体制的没落,仿佛只是其征服全世界之路上的一小段挫折。不幸的是,随着公元两千年的到来,民主政治的前途却又开始不太确实了。民主制度的优点,在50和60年代曾一度极为明显。可是这个世界,也许又要再度进入一个民主优点不那么明显的时期了。 

谢选骏指出:作者霍布斯鲍姆是个犹太人,他为何胡说“纳粹现象超乎理性范围所能分析”呢?因为他不敢阅读有关纳粹历史的任何资料!既然如此,他对“自由主义的衰落”之叙述,当然也就超乎理性、不得要领了。于是他只能接着胡说——“因此,在继旧有政权而起的新国度里,以及绝大多数地中海与拉丁美洲国家当中,民主政治不啻一株萎弱的幼树,企图在满地石块的瘠土里挣扎生长。这一点,实在不难了解。民主政治最大的辩护是,虽然不够理想,但总比其他任何制度为佳吧。此一说辞其实也极软弱,两次大战之间,这番话听来更虚无得令人难以相信。连向来拥护民主的斗士,此时也哑然无言。民主潮流的没落,似乎无可挽回,甚至在老牌民主国家美国境内,观察家也严肃悲观地表示:‘即使美国也可能无法幸免。’(Sinclair Lewis,1935)当时没有人预言,或期待民主会有战后的复兴,更别提90年代初期,民主竟一时成为全球最主要的政府形式——虽然为期甚短。回首两次大战之间的那段岁月,自由政治体制的没落,仿佛只是其征服全世界之路上的一小段挫折。不幸的是,随着公元两千年的到来,民主政治的前途却又开始不太确实了。民主制度的优点,在50和60年代曾一度极为明显。可是这个世界,也许又要再度进入一个民主优点不那么明显的时期了。” 

我看——苏联崩溃之后,惶惶不可终日的“西方马克思主义者”们也真是黔驴技穷了。霍布斯鲍姆写作的《极端的年代》,就代表了他们的哀鸣。



【第五章 共御强敌】


明日,多如炮火燎原的年轻孩子,诗人湖滨漫步,周复一周心神交流,窃窃私语, 

明日,自行车上青春竞逐在夏日向晚的市郊住宅之间。但是今日,奋斗…… 

——美籍英裔诗人奥登诗作《西班牙》(W.H.Auden,1937) 

亲爱的妈妈啊,所有人之中,我知道您将最为悲痛,因此我最后的思念属于您。请不要因我的死亡而责备任何人,因为是我,为自己选择了这条命运之路。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虽然我的神智清楚,却找不出恰当的言词。我加入了解放者的行列,就在胜利的光芒已经开始闪耀之际,我却要死去了……不一会儿,我就马上要与23名同志一同被枪决了。 

战争一旦结束,您一定得设法争取到一笔养老金。他们会把我留在狱中之物都交还给您,我带走的,只有爹爹的贴身内衣,因为我不想冷得发抖 

 啊…… 

 再说一次再会吧。您千万要有勇气啊! 

不孝子 

史巴泰可敬上 

——1944年,法国马努尚(Misak Manouchian)地下抗敌组织成员,钢铁工人史巴泰可绝笔,时年22岁(Lettre,p.306)

1

民意调查可说是30年代诞生于美国的产物,因为原属商品市场调查范畴的“抽样调查”,自1936年盖洛普(GeorgeGallup)开始,方才正式延伸入政治领域。而早期根据这项新技术采得的各项民意当中会有一项结果,恐怕会使罗斯福之前的历任美国总统,以及二战以后方才出生的读者大吃一惊。1939年1月,以“如果德苏之间开战,你希望哪一方获胜”为题作调查,被问的美国民众之中,有83%答希望苏俄胜利,支持德国者只有17%(Miller,1989,pp.283-284)。在这个以资本共产两大阵营对抗为基调的世纪里,在这个以苏联为首宣扬十月革命反资本主义精神的共产主义阵营,与以美国领头并作表率的反共资本主义阵营对抗当中,美国民意竟然舍德就苏,不但不支持在政治上坚决反共,在经济上公认为资本主义的德国,反而出现这种对世界革命老家大表同情,至少也颇为偏向的论调,不是很奇怪吗?更有甚者,当时,斯大林在苏联境内倒行逆施,一般人都认为正是其暴政最恶劣的时候。

这一段舍德就苏的民意史,自然属于历史上的一次例外,为时也相当短暂,充其量约略可从1933年美国正式承认苏联算起,一直到1947年两大意识阵营在“冷战”中正式对敌为止。不过更确切一点来看,应该只包括1935-1945年的10年之间。换句话说,这段时期的范围,正好以希特勒德国的兴亡为始终(1933-1945年,见第四章)。以此为背景,美苏两国有着共同的目标,双方都认为德国远比对方对自己的威胁更为严重。

当时美苏之所以有这种认识,实在超出传统国际政治关系或强权政治可以解释的范畴。而且正因为如此,各国之间超乎寻常法则的合纵连横,并携手作战赢得二战胜利的意义便显得格外重大。各国最后之所以联合对德,其中真正的主要因素,是因德方之所作所为并非只是在上次大战不公处置的前提之下,急欲为自己找回公道。德国的政策及野心,事实上完全受到特有的意识形态左右——简单地说,德国根本就是法西斯强权。反之,如果略过法西斯主义不提,现实权力政治的经营计较,则一时尚可勉强行之。因此在这种背景之下,各国对德国的态度,是反对是怀柔是抗衡,必要时甚至是战是和,均视当事国国策及大局情况而转移。事实上,在1933-1941年之间,国际政治舞台上的各主要角色,基本上都根据这项原则对待德国。因此伦敦、巴黎当局对德国一味姑息(也就是说,慷他人之慨而让步)。莫斯科也一反以往与德国对立的立场,改为中立,以求在国土上有所回收。甚至连意日两国,虽然基于共同利益与德国结盟,1939年时,却也发现利之所在,先不妨暂时观望,不忙着涉入二战第一阶段的战局。但是最后事实演变的结果,证明众人都无法幸免于希特勒发动这场战争背后依循的逻辑。意大利、日本、美国,纷纷被拖下水。

于是在30年代,大势随着时间过去愈发明显,国际间(主要以欧洲为主)势力的平衡越来越成了大问号。西方各国的政治问题——从苏联开始,一直到欧洲、美国——已经不再能单纯地由国与国间的竞争抗衡来解释。如今这场冲突,必须从一种国际全面性、并且属人民与人民间的意识之争来解释(不过,从第七章可以看出,意识形态的角度却不能诠释受到殖民主义控制的亚非政局),而且事实的发展也证明,这场属于内部性质的平民之战,其中的敌我之分,不是当时所谓资本主义与共产党社会革命的对立,而是两种相对意识阵营的大决战:一方是自18世纪启蒙运动及多次大革命以来一脉相承的思想传统(其中自然包括了俄国革命);另一方则是这股革命思想的头号死敌。简单地说,双方交战的前线,不在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之争,却是一场若回到19世纪,将以“进步”与“反动”之名划清界线的殊死战。只是到了20世纪的30年代,这两个名词已经不再如当年那般适用了。

这是一场国际性的全面战争,因为它在西方多数国家内部,挑起了同样的一组问题。这也是一场民对民的内战,因为赞同及反对法西斯两方的力量,横跨了人类每一个社会。过去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期,所谓一国国民对本国国家及政府自然生发的效忠之心——也就是爱国之情——占有过这么不重要的地位。到二战结束,原有的欧洲国家里,至少有十国的领导阶层已经换人,继任者却是战争爆发之初(有的则像西班牙,是于内战之初)原属反对党或政治流亡中入——即或风云变幻不致如此极端,至少,这些新当权者也是一批认为本国原有政府不道德或不合法的人。男男女女,通常是来自各国政治阶级核心的人物,都选择了向共产主义(即苏联)而非自己祖国的效忠之路。因此所谓“剑桥间谍”(Cambridgespies)——或从更实际的观点看,日本的佐尔格间谍网[编注:由苏联情报员佐尔格(Richard Sorge)于1933-1941年间所建立的情报网],不过是众多例子之中的两个而已。而从另一方面来看,“国奸走狗”(quisling)一词的发明——源自挪威一位纳粹的姓名——则是用来形容在希特勒铁蹄侵略之下,那些基于思想观念的认同,而非纯属贪生怕死,甘为敌人走狗的政界人物。

这种矛盾状况,甚至连那些纯粹为爱国心所动,而非由全球性意识形态出发的人士也不例外。因为传统的爱国主义,如今也分裂为二。坚持帝国精神并强烈反共的保守人士如丘吉尔,以及天主教反动背景根深蒂固之人如戴高乐,如今都选择与德国作战一途。这一类人士之所以反德,并非对法西斯素有敌意;却因为在他们的心中,对本国的角色地位自有某种一定的“看法”。然而,即使就这一类人士而言,他们奋力坚持的目标也属于一场国际层次的“国内”(civil)战争;因为对于爱国一事,他们的观念并不见得与其政府的立场相合。1940年6月14日巴黎陷落,16日法国开始谋和行动,戴高乐却于18日赴伦敦宣布,“自由法国”将在他的领导之下继续作战,对抗德国。他的这项行动,事实上是向当时法国的合法政权进行叛变。这个政府不但已经依据宪法,决定结束作战,其决定并获得当时绝大多数法国人的支持。而在英伦海峡彼岸的丘吉尔,假定面对与戴高乐相同的情况,必定也会作出同样的反应。事实上,万一大战的结果是德方获胜,丘吉尔一定会被他的政府以叛国处罪,就像战时会协助德国与苏联作战的俄国人于1945年后被本国当作卖国贼论罪一般。同理,诸如斯洛伐克、克罗地亚等民族,战时却在希特勒德国的羽翼之下,头一次尝到了国家独立的滋味(虽然是有条件的独立)。战时独立的领袖,究竟是被该国人民视为爱国英雄,还是与法西斯沆瀣一气的通敌者呢,就只能看意识观点而定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立场,在斯、克两族内部各有民众支持。

于是各国境内民心分歧,最后之所以汇合成一场既属国际战争,也是国内战争的全面性世界大战,究其症结,就在于希特勒德意志的崛起。更精确一点来说,决定性的关键,出在1931-1941年间德日意三国发动并吞其他国家的侵略行动。希特勒的德国,更是侵略行动的主力。三国之中,也只有德国最最公然无情,决意摧毁革命时代“西方文明”的各项制度与价值体系,它也是最有能力执行其野蛮计划的一国。于是一步又一步,凡是有可能成为德日意魔掌下牺牲者的国家,便眼睁睁地看着这三个后来被称为“轴心势力”的侵略强权,逼近它们的铁蹄。逼到最后,终于只有战争一条路。1931年开始,战争似乎已不可避免。就像当时流行的一句话所说,“法西斯即战争”(fascism means war)。1931年,日本侵入中国满洲,在那里成立了一个傀儡政权。1932年,日本占据中国内蒙古地区,并攻陷上海。1933年,希特勒取得德国政权,明目张胆,毫不掩饰他的野心计划。1934年奥地利发生了一场短暂的内战,民主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法西斯式的政权。这个政权的最大作为,便是抗拒德国的野心并吞;并在意大利的协助之下,镇压了一场谋杀奥地利首相的纳粹政变。1935年,德国宣布废止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约,重新以陆海军强国的姿态出现,并(用公民投票的手段)夺回德国西部边界的萨尔区(Saar),又以极端侮慢的姿态,悍然退出国联。同年,墨索里尼也以同等轻慢国际舆论的态度,进攻埃塞俄比亚,并于1936-1937年间,将该国当作殖民地征服占领。

随着这项侵略行动,意大利又师法德国,一手撕毁了它的国联会员证。1936年,德国收复莱茵失地,西班牙则在德意两国的公然协助与干预之下,发起一场军事政变,掀开了西班牙内战的序幕——我们在下节将对此多有描述。于是法西斯两大强国,进入正式结盟,即“罗马——柏林轴心”。于此同时,德日两国签定一纸“反共公约”(Anti-Comintern Pact)。1937年,不出所料,日本果然发动侵华,从此中日全面大战,一直到1945年才结束。1938年,德国也觉得侵略时机成熟,于3月先吞并奥地利,没遭到任何军事抵抗。然后在接连恐吓之下,10月间的慕尼黑协定终于使捷克斯洛伐克遭割让命运,在没有任何军事冲突的情况之下,这个国家大部分领土以“和平”方式转移,并入希特勒德国;至于余下部分,也于1939年3月全部为德国占领。而数月间一直按兵不动,未曾展露其帝国狼子野心的意大利,见此大受鼓励,便也出兵占领了阿尔巴尼亚。紧接着一场波兰危机,再度出于德国的领土要求,欧洲陷入瘫痪状态。1939-1941年的欧洲大战由此爆发,并演变为第二次世界大战。

除了希特勒纳粹德国崛起为一大主要因素之外,各国政局纠缠,最后竟发展成一张国际大网的原因还有另外一项:即当时自由民主国家一再软弱退让,到了令人感叹的地步(这些国家,却刚巧也是二战的战胜国)。不论是独力对敌还是联合出击,它们既无能也不愿采取任何行动抵御敌人的进攻。我们在前面已经看见,正是因为自由主义陷入危境,方才导致法西斯与集权势力的高涨及其言论的得势(见第四章)。于是两相对照,一边信心十足、野心勃勃,另一边却怯懦胆小、恐惧让步。1938年的慕尼黑协定,便是这种情况的最佳写照。从那时起,在有关西方政治的讨论里面,“慕尼黑”一词成为懦弱退却的同义词。慕尼黑协定造成的耻辱,当时便立刻为人感受到,连那些亲手签定协定之人也不例外。这份耻辱的来源,不单单在于拱手送给希特勒一个廉价的胜利,更在于签约之前,众人对战争持有的那份恐惧心理;以及签约之后,众人如释重负,总算不惜任何代价,终得一免战争的解脱情绪。听说法国总理达拉第(Daladier)在一手签下了这个出卖盟友的协定之后,曾经羞渐地呐呐说道:“真是疯了”。他心中已经准备好回国时面对国人的嘘声。没想到迎接他的群众不但没有嘘声,巴黎人一片兴奋,欢迎他回来。因此当时苏联之所以能孚众望,众人之所以不愿对其境内发生的暴行加以批评,究其原因,主要便是苏联坚持反对纳粹德国。相形之下,与西方世界的迟疑比较,苏方的立场多么显著地不同。因此,当1939年德苏两国竟然签定互不侵犯条约之际,带来的震荡也就更为巨大了。

2

全面动员抵抗法西斯——即德国阵营——的号召,需要三方面的响应。其一,凡在对抗轴心势力一事上具有共同利害关系的政治力量,必须联合起来。其二,拟定一套实际可行的抗敌方针。其三,各国政府作好准备,彻底实行这一套抗敌方针。而在事实上,这项动员计划一共花了8年工夫才大功告成——如果我们把全速迈向世界大战的起点从1931年算起,前后甚至有10年之久——然而,当时众人对这三项号召的反应,常常犹疑迟钝、混淆不一。

联合一致对抗法西斯。基本上,这第一项呼声比较有可能赢得大多数的立即响应。因为法西斯对异己者“一视同仁”,无论是各门各派的自由主义分子、社会主义者、共产党,还是任何一种形式的民主或苏维埃式政权,一律被其视为大敌,务必摧毁。套句英国老话,大家若不想被个别“绞死”,那就最好彼此“绞在一起”合力对敌。当时,在“启蒙左派”(Enlightenment Left)的阵营里,共产党原是最具分裂性质的一支政治势力。它们的炮火(攻击斗争,不幸正是政治激进分子的特色)往往不打向那最明显的敌人,反而集中全力攻打身边的头号竞争对手——社会民主党。可是希特勒夺权之后,18个月间,共产党的方针便有了180度的大转变,一举成为反抗法西斯联合阵营当中最有组织、也最有效率(一向如此)的斗士。共产党的转变,根除了妨碍左翼阵营内部携手合作的最大阻力。不过,左翼内部彼此之间那种根深蒂固的怀疑心态,却依然萦绕不去。

共产国际提出的策略,本质上属于一种同心圆式的围堵(与斯大林共同提出)。当时共产国际已经选出保加利亚籍的季米特洛夫(Georgi Dimitrov)为总书记。季米特洛夫曾在1933年德国国会纵火案的审判中,公开向纳粹当局勇敢挑战,激起各地反法西斯的洪流。于是以劳工阶级联合势力组成的“联合阵线”(United Front)为基础,共产党开始与民主分子及自由人士组成的“人民阵线”(Popular Front)携手合作,形成广大的选民及政治联盟。除此之外,随着德国力量的挺进,共产党更进一步拟出策略,将前述两阵线扩大成为“民族阵线”(National Front),全国上下,不分意识形态、政治信仰,一律以法西斯(或轴心势力)为众人的头号敌人。这项由左而中而右,超越政治路线的反法西斯合作主张——法国共产党“向天主教徒伸出友谊之手”,英国共产党拥抱一向“声名狼藉”、专门对付共产党的丘吉尔——却较不为传统左派所接受。一直到了战争迫在眉睫,实在不得不出此下策之际,后者方才勉力相从。然而中间路线与左派人士相结合,在政治上的确有其道理存在。于是“人民阵线”分别在法国与西班牙两地稳住阵脚(法国是最先试用此策的国家),一举镇住国内的右派势力,在选举中获得戏剧性的大胜(西班牙于1936年2月,法国于同年5月)。

中左派联手在选举中获得重大胜利,证明以往分裂不和的不明智。左派阵营内部的人心,更开始显著地向共产党转移——尤其以法国为著,然而,共产党的政治基础虽然扩大,反法西斯的力量却不曾真正受惠。事实上,法国人民阵线虽然在选举中得到多数支持,并选出法国有史以来首次由一名社会主义人士——知识分子布鲁姆(Leon Blum,1872-1950)领导的政府,可是激进派、社会主义者和共产党三方结合获得的实际票数,却只不过比三者于1932年的选票总和多出1%而已。西班牙人民阵线领先对手的差距虽然比此稍大,新政府却面对几乎达半数依然反对它的选民(西班牙左派的力量,比前还更强盛)。但是尽管现实不尽理想,胜利的果实毕竟甜美,不但为当地的劳工及社会主义运动激出了希望,更带来了陶醉的喜悦。但在事实上,当时英国工党的境遇极惨,先有经济萧条,后有1931年的政治危机——议席一溃而为只占50席的惨况——4年之后,票数虽有上升,却始终不曾恢复萧条前的盛况,其议席仪略多于1929年的半数。1931-1935年间的保守党票数虽有减少,也仅从61%左右略降为54%。1937年起由张伯伦领导的所谓英国“国民”政府(其名日后成为姑息希特勒的代名词),事实上拥有雄厚的多数民意基础。如若1939年的战事不曾爆发,英国必于1940年举行大选,相信保守党必能再度轻骑过关。其实,除了斯堪的那维亚的社会民主党派甚有所获是为例外之外,西欧各国在30年代的选举结果,并没有大规模向左转移的迹象。反之在东欧和东南欧选举依然幸存的地区,却有相当大的选票流向右翼。但是新旧大陆之间的政治气象则截然不同。1932年美国大选,民主党的选票由1500~1600万票骤升,几乎高达2800万票。4年后的1936年,罗斯福再度获胜,此番赢得的选票比前稍少(此事除了选民之外,人人跌破眼镜)。不过就选举意义而言,罗斯福政治生涯的高峰已于1932年度过。

因此,传统右派的众家对头,虽然在反法西斯的呼声之下组织起来,其支持人数却不曾因此而有所增加。总的来说,反法西斯比较能够动员政治上的少数分子,远胜其对主流多数的影响。而在非主流的少数当中,又以知识分子及关心艺术的人士最具接受其观点的开放心灵。因为国家社会主义高高在上的姿态,以及其对既有文明价值观的侵略敌意,文学艺术人士对此首当其冲,感受最为敏锐(至于另一批受到国家主义暨反民主思潮鼓动而兴起的国际文学流派,则不在此类人士之列,见第六章)。于是纳粹种族主义立即采取行动,造成散布于这些尚存宽容气氛的园地里的犹太及左翼学者大批流亡。纳粹分子敌视知识自由的心态,立刻使得德国各大学几乎三分之一的师资遭到被逐的命运。希特勒上台的同时,便是纳粹版“焚书坑儒”的开始:“现代派”文化受到猛烈攻击,凡属犹太及其他不合纳粹心意的书籍均遭焚烧。令人感到沉痛的是,对于排犹一事,除了某些确属倒行逆施的作为之外——如纳粹集中营,以及剥夺犹太裔德国人的权利、令其离群索居、贬为下等人等等(根据当时的标准,只要内外祖父中有一位犹太血统便被判为犹太人)——当时一般民众并不以此为意,充其量视为一时有限度地脱离常轨罢了。因为说起来,集中营也不是什么新玩意,向来不都是恐吓共产党的法宝,以及专门用来关颠覆分子的牢狱嘛。老派保守分子对此还颇具好感呢。而大战爆发之际,各集中营里一共只有8000余名犯人(这一类监狱,后来转变成数十万人,甚或数百万人遭受恐怖酷刑的死亡集中营,则是在战争进行当中才发生的演变),直到战争开始之前,不论纳粹当局对犹太人何等野蛮、何等凶残,其对于犹太人的“最终解决”,似乎也仅限于集体逐出,而非集体屠杀。何况若从政治以外的角度看,当时的德国虽有不甚可喜之处,却是一个国势安定、经济繁荣的国家,并拥有一个颇受人民爱戴的平民政府。

但在貌似正常的表象之下,有心人却可以从当时出版的书籍之中——包括“领袖”本人所著的《我的奋斗》(Mein Kampf)一书——发现一个事实:即在种种挑动种族情绪、充满嗜杀口吻的言词背后,以及达豪(Dachau)、布痕瓦尔德(Buchenwald)等地集中营里发生的残酷谋杀里面,还潜藏着一个处心积虑、意图将现有文明完全翻转颠覆的世界。因此,30年代第一批大规模起来反对法西斯的社会人士,即属西方的知识分子阶层(他们当时虽只是少数学生,多数却出身“人人敬重”的中产家庭,其本身在未来也将跻入中产阶级之列)。这批人的实际人数虽然少,影响力却极为可观,当然也是因为其中包括新闻从业人员在内之故。后者频频向西方非法西斯国家保守的读者群及决策人士发出警讯,提醒他们注意国家社会主义背后真正的本质。在这一方面,新闻界人士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

至于如何抵制法西斯阵营的兴起,实际的方针在纸面上看来既简单又合理。各国应该联合起来,共同抵御侵略者的行为(国际联盟的存在,就为这个目标提供了一个可以大有作为的运作架构)。对侵略者的狼子野心,也绝不可有任何妥协让步。并有威胁恫吓的手段——必要时采取共同行动,付诸实施——以吓退或击败侵略者的意图及行动。苏联外长李维诺夫(Maxim Litvinov,1876-1952),便自命为这项“集体共同安全”(Collective Security)防御体系的发言人。但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妨碍众人合作的最大难处,在于其心不一。当时(于今犹然),各国就算对侵略者同具疑惧之心;彼此之间,却也有其他现实的利害冲突,以致意见不和行动不一。

双方之间最明显的隔阂,在于苏联与西方世界的对抗。一边是处心积虑、一心以推翻资产阶级政权,并最终建立遍布全球之帝国为已任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一边则是洞悉苏联心意、视其为叛乱倾覆始作俑者及教唆之徒的西方国家。这股造成双方貌不合神亦离的情况,到底产生多少影响,使得众人无法顺利合作,实在很难估算。虽说1933年之后,世界上主要国家多已承认苏联政权,而且只要合乎自身利益,各国政府随时愿意与之修好。但在各国内外,却依然存在着各种反对布尔什维克的力量,将其视为人类的头号敌人。这种情况,与1945年后冷战时期的反共心态殊无二致。英国情报机构更集中一切力量,专事对付赤色分子的威胁。用力之专,甚至迟至30年代中期,方才放弃将共产党视作主要目标的做法(Andrew,1985,p.530)。无论如何,当时许多保守人士都认为——尤以英国为最——这一切问题的最好解决办法,就是德俄之间开战,鹬蚌相争,一举将两个祸害的力量减弱,甚至毁灭掉。就算布尔什维克败在德国手里,但同时能使后者国力大减,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西方政府迟迟不愿与赤色政权有效协商;甚至到了1938-1939年间,众人联盟抵抗希特勒的必要性已经迫在眉睫,不容任何人否认之际,各国依然不改其狐疑态度。抗阻合作的力量之大,迫使1934年以来便与西方站在同一阵线,坚定带头反对希特勒的斯大林一反前定,深恐自己落入单独对付希特勒的泥淖之中,于是在1939年8月与德国签下了互不侵犯条约。靠此条约,斯大林希望苏联可以置身事外,坐观德国与西方各强相斗,互挫锐气。而苏联则得以坐收渔利,根据条约中的秘密条款,取回俄国自革命以后失去的一大片西部领土。最后证明,斯大林这个如意算盘完全打错。但是他这番举动,却与前此共同御德的意愿遭到失败一般,再次证实各国之间利害分歧之严重。而1933-1938年间,纳粹德国之所以令人咋舌地顺利兴起,几乎未曾受到任何抵制,极可能便肇因于此。

尤有甚者,由于地理位置、历史情节,加上经济力量的种种缘由,各种政府的世界观也很有差异。比如以美日两国为例,它们的重心分别在太平洋地区以及美洲,欧洲的局势与其实在没有什么重大相干。对于英国而言,欧洲大陆的风云也同样无足轻重,因为它一心仍然看重于自己的世界帝国地位,并以维持全球海上霸权的战略为主——虽然在事实上,英国国势已经大衰,其两重目的一重也难以维持。至于东欧各国身处德俄两强之间,情势使然,国策自然受其地理位置左右——尤其在后来的事实发展之下,西方各国显然不能保护它们时更是如此。其中更有一些国家,已于1917年后自俄国取得部分土地;因此它们虽然反德,却也不愿见到任何抗德的联盟行动把俄国势力再度带回到自己的国土之内。但是最后事实证明,真正能够发挥作用,给法西斯有效打击的联合行动,却少不了苏联这一份力量。再从经济角度观之,英国等国都心知肚明,上一回已经发动过一场远超自己财力物力所及的大战,如今再度面对重整军备的局面,便都不禁望而却步。简而言之,各国虽然都认识到轴心势力的存在确属一大威胁,但是在认知与行动之间却有一段极大的距离。

而自由派的民主思想,更扩大了这道“知易行难”的鸿沟(依照自由民主观念的定义,天生便与法西斯和极权思想格格不入)。民主自由的政体,不但减缓甚或阻止了政治上的决策过程——美国便是一个明显的例子——而且对于那些不受民意欢迎的理念方针,执行起来必然更为困难,有时甚至不可行。于是某些政府当局便以此为借口,掩饰自己的颟顸麻木。而美国的例子更进一步显示,甚至如罗斯福总统这般具有广大民意基础的总统,也无法违背选民意志,推行自己反法西斯的外交方针。因此要不是珍珠港事变,以及希特勒对美宣战,美国自始至终必将置身二战之外。因此除此二事之外,我们实在找不出其他任何理由把美国投入这场战争。

可是,真正使西方重要的民主国家——如英法两国——抗敌意志削弱的症结所在,却不是民主政治的运作,而是上次大战的悲惨记忆。这段伤痛,不论是选民还是政府,上下众人都痛铭于心,永远不能忘怀。因为那场战争造成的冲击,不但史无前例,而且无人幸免。若以人命计(而非以物质计),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损失对英法两国来说,远比日后二战的牺牲为大(见第一章)。因此它们不计任何代价,务必防止这类战事的再起。只有在用尽一切政治手段,却依然无计可施之下,方可诉诸一战。

然而,各国这种“不愿开战”的心理,却不可与“拒绝作战”一事相混淆。不过法国身为上次大战交战国中损失最为惨重的国家,此时军中的士气,确已因此大挫。参战各国,没有一个是兴致勃勃快快乐乐去的,即使连德国人也不例外。而在另一方面,所谓完全无条件的和平绥靖论调,虽然曾于30年代在英国流行一时,却从来不曾成为一场普遍的群众运动;到1940年,更完全消失。二战期间,社会上对于“基于良知理由的反战人士”虽然相当容忍,但是事实上真正主张“拒绝作战”权利的人数却也少之又少(Calvocoressi,1987,p.63)。

至于非共产党的左翼众人,自1918年后,对战争及军国主义的残酷更是深恶痛绝,比起1914年以前的厌战心理,其厌恶程度更甚(至少在理论上如此)。但是反战尽管反战,不计代价的和平理论仍是少数人的看法,即使在反战呼声最强的国家如法国也不例外。1931年在英国,主张和平主义的兰斯伯里(George Lansbury)由于一场意外的选举混乱,发现自己变成英国工党的头目。到1935年,却又被迅速无情地赶下党魁宝座。英国工党与1936-1938年间由社会主义领衔的法国人民阵线政府不同,我们不能责其不够坚定,缺乏对抗法西斯侵略者的决心。该责备的,却是其拒绝支持必要的军事手段,如重整军备、进行征兵等可以彻底发挥抗德作用的备战措施。同此,共产党人虽然从来不会为和平言论所诱,却与英国工党政府同样可以讨论。

左翼阵营在当时,其实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就一方面来说,众人虽颤栗于一战的阴影,并对未来一战怀有不可知的恐惧,如今却因反法西斯的声势浩大受到鼓舞,因而动员起来。法西斯主义本身,具有强烈的战争意味,足以使人起来与之决一死战。而就另一方面而言,对法西斯徒劳对抗,却不诉诸军事行动解决,分明难有成功之望。更进一步来说,若想空凭众人的坚定意志,以和平手法造成纳粹德国、甚至墨索里尼意大利的覆灭,这种想法等于妄想。不但对希特勒的本质太不了解,对德国境内的反对力量也寄予过多不实幻想。总而言之,凡亲身经历过这段时期的人,“当时”便都很清楚一个事实,那便是最终不免一战。不论我们如何策划种种方案,以求避此一祸,大家也知道终属徒然。犹记得当时众人的内心深处——作为历史学家,作者也不得不求助自己的记忆——都料定战争一定会来,都知道自己必将走上战场,甚至为此送命。身为法西斯的反对者,我们知道,一旦大战爆发,别无选择,只有走进战斗队伍。

然而,左派人士在政治上两难的局面,并不能用来解释其政府失败的原因。因为有效的军备措施,并不在于政党政治中国会的决议(或不决)——甚至在某一段时间里政客们对选举的计较也不能决定一切。但是各国政府,尤其是英法两国,实在被第一次世界大战伤害得太重。法国经此一战,筋疲力尽,已到了失血地步,国力之弱小,可能比战败的德国还不如。自德国复兴之后,法国更瞠乎其后,若没有盟国撑腰,可说什么都不是。而其他唯一与法国有同等利害关系,可与之共携手的欧洲国家,只有波兰以及继承哈布斯堡王朝领土的各小国。但是这几个国家实在太弱小,根本无济于事。于是法国举全国财力,下全部赌注于区区一线防御工事——马奇诺防线(Maginot Line),这是以一名不久即为人所忘的部长之名而命名——希望借此可以像当年凡尔登(Verdun)一役,以大量伤亡遏止住德军的攻击(见第一章)。除此之外,法国人唯一的指望只有英国;到1933年,更只有指望苏联。

而英国政府呢,同样也意识到自己在根本上的虚弱。在财力上,实在打不起另一场战争。在战略上,英国也不复拥有一支可以同时在三大洋及地中海作战的强大海军。在此同时,真正让英国操心的倒不是欧洲。它最头痛的问题,是如何运用这支不足的军力,挽回自家在地理上前所未有的庞大,但实质上却濒临解体的帝国残业。

英法两国都深知本身的国力太弱,实不足维持于1919年建立的国际政治现状,以期配合自己的需要。它们也都知道,目前这种局势极其不稳,继续维持实在难上加难。再战一场,非但无益,徒招更大损失。因此眼前现实的上上之策,便是与再度兴起的德国磋商,以求建立一个较为持久的欧洲秩序。但是这种做法,显然便意味着向日渐强大的德国让步。不幸的是,新复兴的德意志帝国,却掌握在黩武独夫希特勒的手中。

所谓“绥靖”政策,自1939年以来即被报界口诛笔伐,可以说声名狼藉。因此我们不得不提醒自己,其实这种做法,在当时许多西方政客眼中看来极有道理。这些人心里并不十分反对德国,在原则上也没有强烈反对法西斯的热情。尤其对英国人来说,欧洲大陆的版图更迭,特别是在那些“我们极不熟悉的遥远国度”(张伯伦语,1938年论捷克斯洛伐克事件)里发生的变换,可不是什么令英国人血压升高的大事。(法国人可就不同了。可以想象,任何有利于德国的举动,都使得法国人神经紧张。德国人迟早会跟法国作对,可是法国弱得很,哪里禁得起。)但是如果再来一场世界大战,定会使英国经济倾家荡产,大英帝国必也解散大半。后来事实证明,果如所料。虽然从社会主义者、共产党、殖民地解放运动,以及美国罗斯福总统的观点来看,只要能够打倒法西斯,随时愿意付出这笔代价。可是我们不要忘记,对讲究理性与实际的大英帝国主义者来说,如此牺牲实在太过分,绝无必要可言。

然而事实发展显示,希特勒德国的国家主义根本不讲道理,其政策目标既无理性又无止境,与之妥协谈判,无异与虎谋皮。扩张侵略,先天就是希特勒这套系统的基本质素。除非众人趁早认命,接受德国必然取得支配霸权的局面——也就是打定主意,不去抵抗纳粹挺进的行动——否则除此一途,战争必不可免,只是迟早而已。因此在30年代,意识思想便在政策形成上扮演着一个中心角色:如果纳粹德国的意图是由意识思想挂帅,那么讲求现实政治的做法就完全失去可能;有识之士于是认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与希特勒之间完全没有妥协余地。不过,前者对现实状况的评估虽然相当正确,其结论却建在极不实际的理由之上。他们之中,有人认为法西斯在原则及先验上难以容忍而反法西斯;有人则站在同属先验性质的立场上持另外一种理由反对法西斯——他们以为,我的国家“代表的理念正主之所在”,岂可妄言牺牲低头(丘吉尔即为第二类人士之代表)。丘吉尔的矛盾是:这一套浪漫伟大的念头应用在政治判断之上,自1914年以来已经证明一错再错——包括他自己一向沾沾自喜,自以为高明的军事对策在内——可是面对德国问题,这一宝却竟然给他押中了,再合乎实际不过。

反之,主张姑息手段的政治现实主义者,对当时状况的看法却一点也不实际。甚至到了1938-1939年间凡是头脑清楚的人,都可看出要与希特勒达成任何协议是难于登天之时,那群姑息主义者仍不死心,抱着他们莫名的和平幻想。就是在这种背景之下,才会发生1939年3月到9月间那场黑色荒谬的悲喜剧。可笑的一幕,终于以一场大战宣告结束——这却是一场其时其地,没有一个人想打的战争(甚至连德国人也不例外)。而英法两国,则被莫名其妙地投入这场战事,一直到1940年德人发动闪击战将它们摧枯拉朽扫到角落之际,才弄清楚自己作为交战国家到底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大势所趋,英法虽然不得不接受眼前的事实,却始终无法面对现实,从而认真考虑与苏联洽谈合作一事。然而若没有苏联参与,盟国既不可能延后,更不可能赢得这场战事。若没有苏联相助,张伯伦提出的承诺——保证助东欧各国抵挡德国的突击攻势——无异一张废纸。伦敦、巴黎当局其实并不想打仗,充其量只愿意显示一下制止战争的实力。当此时刻,希特勒和斯大林两人都认为不动武简直不切实际。斯大林并一再遣使与西方协商,建议双方在波罗的海共同布阵,奈何对方置之不理。德军铁蹄开进波兰,张伯伦领导的英国政府还意存观望,打算与希特勒重开谈判。事实上,希特勒也盘算张伯伦会有此想法(Watt,1989,p.215)。

结果,希特勒的如意算盘却意外地落了空。西方各国向德宣战。宣战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各国政治人物想要一战,却出在希特勒自己身上。慕尼黑协定之后,希特勒的东进政策太过分,使得姑息派完全没有立足之地。原本对反抗法西斯一事无所谓的广大群众,现在一举动员,起而相抗,这种形势都是希特勒本人一手造成。根本上来说,1939年3月德国正式占领捷克斯洛伐克一事,彻底地改变了英国的民意,舆论一反过去妥协的语气,转而支持抵抗法西斯。民心向背既定,政府虽不情愿,也只有被迫从之。英国政府的政策既转了方向,法国政府别无他计,也只有立即跟进,追随自己这个唯一还算有点办法的盟友。于是破天荒的第一遭,英国国民同仇敌忾,决意与希特勒作殊死战,不再分歧不合——可是为时已晚,形势一发不可收拾。德军铁蹄迅速无情,踏进波兰,并与斯大林瓜分该国。斯大林退居中立,不知自己后患已定。一场德国大唱独脚戏,英法只能虚张声势的“假战”(phony war),便在西方世界妄求和平的假象后到来。

其实在慕尼黑会议以后,不管哪一种现实政治的言词,都无法再解释姑息者的做法了。一旦大局明朗,开战之势不可避免——而在1939年,又有谁能否认这个形势?——唯一可做的事,应该只有加紧备战,可是当时西方各国却不这样做。矛盾的是,在大势已定之前,英国——即使在张伯伦执政之下的英国——自然不愿希特勒的霸权在欧洲出现。虽然法国彻底崩溃之后,英方曾认真考虑与德议和——换句话说就是接受战败的事实。而在法国的政客与军人当中,虽说失败主义弥漫,悲观气氛冒头,法国政府却并不打算,也不会放弃最后一线虚幻的希望。一直到1940年6月,法国守军全面瓦解,这种念头才终止。然而法国的政策有气无力,左右不逢源。它第一不敢依照权力政治中强者为王的法则早早低头;第二不敢追随左派抵抗人士的先验理念起而抗德;第三同样不敢贸然照右翼反共派的先验理念对付共产党。对左派来说,天底下再没有一件事能比打倒法西斯更为重要(不论是法西斯思想本身,或希特勒的德国)。

对右翼而言,“希特勒如果失败,即意味着对抗共产主义革命的主要壁垒——极权体系——的彻底瓦解。”(Thierry Maulnier,1938 in Ory,1976,P.24)我们很难断言,到底是什么因素左右了这些政治人物的行动,因为他们的决定,不但受其本身才智的影响;他们判事的眼光,也为其固有的偏见、先入为主的观念、希望、畏惧等所蒙蔽。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悲惨回忆,尚在众人脑中萦回;自由民主的政治经济体制,似乎也正面临最后灭亡的局面。西方政治家心中,对固有制度失去信心,充满自我怀疑这种茫然疑虑的心理,在欧洲大陆比英国更为严重。众人的确担心,他们真的不敢肯定,在这种无望的情况之下,抵抗政策到底能否发生作用。前途未卜,胜负犹不可期,为此花上高昂代价,是否值得?但是对英法两国多数政界人士来说,他们至多只能做到一个尽力维持目前不甚令人满意,也难以长久的局面。而在这一切现象后面,又有一个根本问题:如果命中注定,现状难逃,法西斯主义是否毕竟胜过另外一条路呢——即社会革命与布尔什维克之路。如果说,在法西斯的菜单上只有意大利式法西斯一道菜,保守人士或温和派政客恐怕便少有人疑虑了;甚至就连丘吉尔也倾向意大利。可是现实的问题却是,大家面对的法西斯不只是墨索里尼,而是还有希特勒。但在30年代,尽管意大利并非法西斯的掌门人,各国政府与外交人士依然络绎于罗马道上,纷纷前去和意大利交好,希望借此可以稳定欧洲局势,或者至少把墨索里尼拉得与希特勒远一点不让他与他的得意门生牵手合作。我们不可轻看这种企望的意义,不幸的是,种种笼络手段最后却没有成功。虽然连墨索里尼本人一开始也相当实际,尽量保持某种程度的自我行动空间。一直到1940年,他才做出结论——虽然是个错误的结论,却并非完全没有理性依据——认为德国大胜已成定局。于是他也急忙跟进,向西方盟国宣战。

3

1930年代面对的重大课题——到底是守在国境内个自为战,或是跨越国境彼此联合作战——至此大局已明,显然是属于后者的了。其中又以1936-1939年的西班牙内战,最能体现这种趋势。西班牙内战,就成了国际对抗最典型的范例。

如今回溯当年,我们难免不解:为何西班牙内部一场冲突,竟然立即演变扩大,迅速煽动了欧美两地左右双方的同情火苗。而西方知识界的响应更令人惊奇不已。西班牙其实只是欧洲的边缘配角,其历史又一向与以比利牛斯山(Pyrenees)为界的欧洲各国不同节拍。自拿破仑时代以来,西班牙向来与欧洲大小战事无关;事实上,它也不打算参与第二次世界大战。19世纪初期以来,欧洲政府已经对西班牙不甚关心,只有远在大西洋另一岸的美国,倒曾激怒它大动干戈。两方一场短暂交手,便使这个建立于16世纪的老大帝国的海外仅余疆土全失,被国际新秀的美国尽数抢去——包括古巴、波多黎各,以及菲律宾群岛等地。作者同代人总以为,西班牙内战是二战的第一阶段。其实不然。我们已经看见,佛朗哥将军本人绝对算不上法西斯的人物;他的胜利,也对国际政治没有任何重大影响。西班牙内战只不过使得西班牙(及葡萄牙)的历史,再度与世界其他地区隔离了30年。

这个一向与外界极不搭调,并且封闭自足的国度,内部爆发的一场政治纷争,竟然变成30年代国际间殊死斗争的象征,却是有原因的。西班牙内战掀起了当代基本的政治问题:一边是民主与社会革命;一边则是绝不妥协、坚持反革命的反动阵营。就第一面来说,西班牙是当时欧洲唯一酝酿革命爆发的国家。就第二面而言,西班牙境内则有天主教会作为反动势力的源头,对马丁·路德宗教改革以来世界发生的大小事件一律排斥。但是说也奇怪,在内战爆发以前,左右各种党派不论其来源是由莫斯科引导,或是受法西斯思想启发,都不曾在西班牙有过任何重要的表现。因为西班牙自有其古怪的政治活动:左有极端激进的无政府主义分子,右则有极端激进的王室正统派。

1931年间,西班牙发生了一场革命,政权从波旁王朝手中,和平转移到自由人士手中。这些立意良善的自由主义人士,颇具19世纪拉丁裔国家反对神权的共济会精神。可是西班牙穷苦阶级的怨恨太深,这股怨气遍及城乡,自由派的政府既无法妥善控制,也未曾推行任何社会改革(即土地改革)予以缓解,于是在1933年被保守势力赶下台。新政府上台之后,采取高压政策镇压各地动乱,如1934年阿斯土里亚(Asturian)地方的矿工之乱。强制手段之下,革命的潜在压力日益升高。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共产国际的人民阵线从北邻法国频频招手,主张左翼人士不分党派,共同合作以选票对付右派。当时正不知如何是好的西班牙左派,发现这个新观念倒不失一项好计。甚至连以西班牙为其全球最后据点的无政府主义者,也一反过去认为选举一事配不得真正革命大业的藐视态度,开始呼吁支持者使用这个属于“资产阶级之恶”的手段——不过投票尽管投票,无政府主义人士却始终不曾出马竞选玷污自己的风骨。1936年2月,人民阵线在选举战中打了一场胜仗,虽属小胜,毕竟获得了多数选票。并在协调之后,夺得西班牙国会(Cortes)可观的多数席位。左派联合获得的战果,不在诞生了一个有为的左派政府,却在为积压已久的民怨,提供了一个发泄的出口。接下来数月当中,这个形势愈发明显。

传统的右翼政体既告失败,西班牙再度回归由它首创,一种已经成为伊比利亚半岛特色的拉丁国家政治手法——即军事政变。于是正当西班牙左派将眼界超越国界,拥抱全球共产人民阵线之际,西班牙的右派也开始向法西斯势力靠拢。不过,西班牙境内虽然也有小规模的法西斯运动,如长枪党等;右派与国际法西斯联合的现象却主要是教会及君主主义者干的。在教会及鼓吹君主制的人士眼里,自由主义和共产主义目中无神的可恶程度相当,两大恶者当中无论与哪一方都没有妥协余地。至于意德两国,则希望从西班牙右派的得胜里获得一点道德支持,此外或可沾点儿政治利益。于是选举之后,西班牙的军事领袖开始认真酝酿政变。他们需要财力和实质的帮助,意大利便在这个时候跟他们谈妥了条件。

不过,在当时民主选举胜利和全民政治力量动员的气氛之下,发动军事政变的时机并不合宜。军事政变的成功背景,在于民心向背,而军人的意向更是决定因素。政变者发现自己发出的信号不被接受,便默默地承认失败了。标准的军事政变,最恰当的时机是在民气不明显,或政府失去合法性地位之际,可是当时的西班牙并不具备以上任何一项条件。西班牙将领在1936年7月17日发动政变,虽于几处城镇得手,却在很多地方遭到民众和忠于政府的部队的强烈抵抗,他们原订算夺占包括首都马德里在内的两大都市的计划也告流产。一心想要消灭革命的政变,反而加速了社会革命在部分地区的进行;并且更进一步,发展为蔓延全境的一场长期内战。交战的双方,一边是经由选举组成的共和国合法政府,如今更扩大延伸,包括了社会主义者、共产党人,甚至加上部分无政府主义者,与之共存者还有各地击败了政变的人民义军。而另一边则是叛乱的军方将领,自居为对抗国际共产主义入侵的国家主义圣战战士。将领之中,年纪最轻、而且最具政治智商者是佛朗哥。他随即成为新政权的领导人,随着战争年月的推移,这个政权逐渐取得了权威,变成一党的一统天下——成为从法西斯开始,一直到君主制、王室正统派极端主义的右派大混合,并取了一个极其可笑的怪名字:西班牙传统长枪党(Spanish Traditionalist Falange)。内战的交战双方,都亟须外人支持,它们也都向个别的可能支持者寻求帮助。

西班牙军事叛变一发生,外界反法西斯的舆论立即对共和国加以声援。可是各国非法西斯性质的政府,如苏联,如法国刚刚上台的人民阵线社会主义政府,虽然心向共和国,但表现却远比舆论谨慎(意大利与德国则立刻派遣部队、运送军火,援助它们支持的军方)。法国很想伸出援手,事实上也曾给共和国某些(在官方上可以“不予承认”的)帮助。后来却因国内意见不合,加上英国政府的插手,方才被迫采取“不干预”的官方政策。至于英国政府,对伊比利亚半岛局势采取极为敌视的态度,认为当地正陷入社会革命和布尔什维克高涨的恶劣局面。西方中产阶级及保守舆论,一般也多持相同看法。不过除了天主教会及倾法西斯派之外,众人对西班牙将领倒也不甚热烈认同。而俄国虽然坚定地站在西班牙共和国一边,却也加入由英国一手促成的不干预协定(Non-lntervention Agreement)。该协定的主要目的,是避免德意两国前往相助西班牙将领。不过这一目的却没有人认真看待,各国无意也无心达成。于是原本便“模棱两可的含混协定,很快就流为徒具形式的假惺惺”(Thomas,1977,p.395)。1936年9月起,俄国便开始高高兴兴地——也许官方并不完全正式地——将人员物资送往共和国。结果,所谓的不干预,只表示英法两国对轴心势力在西班牙大量插手的现象袖手旁观,拒绝予以任何干预而已。如此一来,不仅意味着它们对共和国完全放弃,同时也进一步证实了法西斯和反法西斯两方对大言不惭主张不干预人士的鄙视心理。列强之中,唯有苏联出力帮助西班牙合法政府,名望因而大振。西班牙内外的共产党人,也随之水涨船高,声势大振。因为它们不但在国际间组织了援助西班牙的力量,同时也亲身参与,成为共和国军事行动里的中坚。

甚至远在苏联动员援西之前,自由派中包括左派极端分子在内,就立即把西班牙人民的奋斗当作切身攸关的大事。30年代英国最优秀的诗人奥登,曾写道:

在干燥的四方地面之上,那块残然零地,多么炎热, 

非洲一隅,如此粗糙地焊接于富饶多产的欧洲, 

在那河道纵横切割的台地之上, 

我们的思想具化形体;我们的狂热赫赫成形,如此精准鲜活。

西班牙内战的意义不仅于此。在这里,也只有在这里,男男女女拿起武器,迎上前去与节节逼进的右派作战,为士气颓丧、不断败退的左翼阵营挽回了颓势。早在国际共产主义组织的国际志愿旅第一批分遣队于10月间抵达它们未来的基地以前,甚至在第一批有组织的志愿部队——意大利自由派社会主义运动“正义与自由”(Giustizia e Liberta)——在前线出现之前,大批的外国志愿者便已经赴西班牙为共和国作战了,最终一共有55国以上4万多名年轻的外国人志愿者前来参战。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对这个国家的认识最多只限于在学校地图上获得的知识;可是现在,却有许多位战死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相形之下,志愿站在佛朗哥一边作战的外国人,却只有千把人而已(Thomas,1977,卜980)。两相对照,其中意义颇耐咀嚼。为帮助诸位在20世纪后期特有的道德世界里成长的读者了解起见,我们在此必须澄清一件事实:所有这些前往西班牙出力的志愿人士,他们既非想去大发其财的商人;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之外,也非寻求刺激的冒险家;这一群人都是怀着一个理想,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而战。

对于生活在30年代的自由分子与左派来说,西班牙内战到底意义何在,当年的印象如今已经很难说得清了。但是对我们这些年事已高,早已活过《圣经》为我们命定的70寿数的时代生还者而言,这是唯一一件至今动机依然纯正,理由依然迫切的政治目标。当年如此,今日回顾依然如此。回想起来,它恍如一场史前旧事;即使在西班牙本地,也属于一场前尘旧梦。可是在当时奋力反抗法西斯的人士心中,这却是他们奋斗的最中心,战斗的最前线。因为只有在这场战斗里,抗争的行动得以不断,一连持续了两年半以上之久。只有在这场战斗里,他们得以以个人的身份参与;即使不能穿着军服正式直接上战场,也可以借着募集款项、救助难民,发起活动向那些胆小如鼠的政府不断施压,而以间接的方式参与。然而佛朗哥率领的国民政府日占上风,形势显然无法逆转,共和国的败局已定,大限就在眼前。危急之势,更令众人感到刻不容缓,务必凝聚力量,携手共抗法西斯气焰在世界各地的猖獗不可。

至于西班牙共和国呢,虽然有各方同情(事实上极为不足的)及协助,从一开始,却只能打一场被动的防守战而已。现在回头考察,其中症结显然出在它本身力量的微弱。根据20世纪人民战争的标准来看,1936-1939年共和战争的后果不论输赢,英勇事迹尽管可泣,论其表现实在不佳。究其原因,部分出于它不会充分发挥游击战术——说也奇怪,这项对付传统军队的最佳的非正规战术,其名称来历虽然出自西班牙,却在西班牙这场战争中不见踪影。佛朗哥领导的国民政府,政令军令统一;共和部队却政见分歧,而且——虽有共产党的协助——军事目标和行动也杂乱不一。待觉悟之际,为时已晚。共和国的最好表现则在守势,幸亏它不断抵挡住对方的致命攻击,战事方才得以延续。否则早在1936年11月马德里陷落之际,内战就可以结束了。

那时,西班牙内战毫无预示未来法西斯溃败的兆头。就国际观点而言,此战只是一场小型欧洲战争,由法西斯和共产党国家交手。而后者在态度上比较谨慎,意志上也没有前者坚定。至于西方民主国家,除了不干预政策之外,其他什么也不敢肯定。就西班牙国内而言,这场战争则证明了右派总动员的效率,远比左派的大集合为显著。最后左派全面溃败,数十万人丧失了性命,数十万难民流落他乡,辗转于几个愿意收留他们的国家。西班牙的知识分子和艺术家,除了绝无仅有的少数例外,在内战中都与共和国同一阵线。此时他们侥幸烽火余生,很多人也沦为浪迹他乡的难民。而共产国际也倾其所有,动员旗下每一位最能干的人才前来相助。日后成为南斯拉夫解放元帅和政权首领的铁托、此时也从巴黎招募组织一批又一批的志愿兵,送往援西的国际志愿旅中。缺乏经验的西班牙共产党当时事实上由意大利共产领袖陶里亚蒂一手领导;陶里亚蒂且是1939年最后一批逃离西班牙的人。在这一仗中,西班牙共产党失败了,并且也知道自己难逃一败。苏联虽曾派遣本国最出色的将领前往西班牙助战,最后也同遭失败命运——这批苏联军事人才,包括日后俄国多名元帅;有科涅夫(Konev)、马利诺夫斯基(Malinovky)、沃罗诺夫(Voronov)、罗科索夫斯基(Rokossovsky),以及日后苏联海军司令库兹涅佐夫上将(Kuznetsov)等。

4

然而未来那股在佛朗哥获胜不数年间即将击败法西斯势力的力量,却因西班牙内战而略具雏型。从中我们也预见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政治组合:各国联合战线,从爱国保守人士开始,一直到社会革命分子,共同作战,以求击退国家的共同敌人,同时也促成社会的再生。对二战胜利的一方来说——甚至包括英美两国在内——此战不仅只求军事上的胜利,同时也为了替人类建立一个更美好的社会。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众人急欲返回1913年的世界;可是二战中人却没有一人梦想回返1939年——甚或1928、1918的年代。大战中在丘吉尔领导下的英国政府,虽然处于紧急的战局,同时也全力推动社会福利及全面就业的政策。主张这项政策的贝弗里奇报告(Beveridge Report,编注:即《社会保险及联合服务报告》,是一套“从摇篮到坟墓”的社会安全制度)问世于英国仍处于大战黑暗时期的1942年,却也并非偶然。在美国对战后草拟的政策里,对于如何防止希特勒式的人物的再起,也只是附带提上一笔。致力于战后计划的美方人员,他们关注的重点主要投注于如何从大萧条及30年代中取得教训,使这类悲剧不再重演。至于被轴心国占领的国家,在地下抵抗运动人士中,解放与社会革命更是密不可分,至少也该有重大变革。更有甚者,从东到西,战时被德国占领的所有欧洲国家,胜利后新起的政府都属于同一性质:它们不带任何特殊意识倾向,却属于集合各种反法西斯力量的国民结合。有史以来,欧洲政坛之上头一次出现了共产党员与保守人士、自由分子、社会民主人士,并肩共同组阁执政的情况。但是这种状况,自然难以持久。

罗斯福与斯大林,丘吉尔与英国社会主义者,戴高乐与法国共产党,这些人当然是因面对共同威胁方才携手。但是十月革命的支持者与其死敌之间,彼此的敌意及疑心若未减低,势必无法达到这种难能可贵的共事程度。西班牙的内战,即为日后的合作预先铺了路。在自由派总统及总理领导之下的西班牙政府,面对将领叛变,不得不向外求援,但是在宪法上及道德上,它毕竟是西班牙合法的政府。此事甚至连反革命的政府也不能否认;而连那些为保全自己而背叛西班牙政府的民主人士,也不免有愧于心。西班牙政府坚称——甚至连对其影响力日深的共产党也如此表示——社会革命其实非其目的。而共和政府在其能力范围以内,的确也会尽力控制并扭转革命造成的结果——此事实在大出革命狂热分子所料。共和政府与共产党都坚称,内战的症结问题不在革命,而是如何维护民生。

有趣的是,这种立场并非仅仅出于机会主义,也不是如极左派所指控的那样是一种对革命的背叛。它反映了一种微妙转变的心态,由起事作乱,过渡为渐进主义;由对立冲突,过渡为谈判调停;甚至经由国会选举,达到掌权之路。看看西班牙人民对政变的反应——显然多是倾向革命——共产党发现了一项新的防卫策略。这项策略,本来是在希特勒掌权之后,因对付共产党运动而采取的应急措施,现在却因此为革命大业创造了新办法。即在战时政治及经济的特殊情况之下,反而促成一种“新型民主”的产生。支持叛军的地主和资本家们,在战争中失去了他们的产业,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却是因为他们叛国。经济结构既然发生变化,政府便得进行规划,必要时加以接收——不是出于意识形态的缘故,却是由于战时经济的必要。照此发展下去,最后若获胜利,如此这般的“新型民主,势必成为保守精神的死对头……为西班牙工人群众在未来的政治经济夺权上提供莫大的保证。”(ibid,P.176)

因此在1936年10月间共产国际颁发的小册子中,对于1939-1945年间反法西斯战争中的政治面貌有相当正确的描述。这将是一场欧洲大战,由各界“人民”、“国家阵线”政府、地下抗敌联盟共同发起,并将在国家主导的经济活动之下进行。战争结束之际,由于资本家的产业均被征用——被征用的理由,不是因为他们作为资本家的身份,而是因为他们是德国人或通敌的缘故——被占领区的群众力量势将获得极大进展。事实发展,果不其然。在中欧和东欧的好几个国家里面,战争之路果然由反法西斯直通“新型民主”的大道,共产党更在新型民主里当家作主。不过在事实上,一直到冷战爆发之际,这些战后新政权并没有立即脱胎换骨向社会主义制度大转弯,或以全面消灭政治多元及私有制为目标。至于在西方国家里,多年的战争及最后的胜利虽然也为社会及经济带来类似的冲击,但是政治气候则截然不同。西方国家于二战后进行社会经济改革,并非出于民众的压力(这一点与上一次战后不同),而是因为政府本身在原则上认为应该进行改革——这些政府,部分是由原来的改革派人士当家,如美国的民主党、英国的工党。部分则是由各派反法西斯地下抗敌运动发展而成的改革派,及国家复兴党派组成。简言之,对抗法西斯之战,最终都归向左派之路。

5

但在1936年,甚至到了1939年时,西班牙战争背后的真正意义不但仍然十分遥远,甚至不甚真切。共产国际的反法西斯联合路线,在白费了10年的努力之后,终于被斯大林从他的日程表上抹去——至少一时仿佛如此。他不但一转与希特勒交好(虽然双方都知道难以持久),甚至还指示共产国际运动放弃反法西斯的策略。这项决定愚不可及,也许只能用一个理由解释,就是斯大林向来以不愿意冒任何风险闻名。但是到了1941年,共产国际总算找到一个名正言顺反对法西斯的理由。这一年,德国入侵苏联,美国因而参战——简单地说,对抗法西斯之战终于演变成一场国际性的大战——从此,这场战争不但具有军事性,同时也带有高度的政治意义。美国的资本主义与苏联的共产主义在国际上携手合作。欧洲境内每一个国家——不过不包括当时尚仰西方帝国主义鼻息的依附国家在内——但凡有志之士,不分政治意识,从左到右,只要愿意起来抵抗德国或意大利,现在都因大战而有合作之机。更何况欧洲各参战国家除英国以外,都已落入轴心势力手中,因此这场抗敌志士之战,基本上便属于一场平民之战,或可说由前述平民组成的武装之战。

欧洲各国地下抗敌运动的历史真相,至今多数依然如神话般成谜。因为战后各国政权的合法地位,主要是建立于战时抗敌的记录。法国的例子尤其极端,因为胜利之后的法国政府,和1940年与德求和并合作的政府毫无任何真实的传承延续。而法国地下抗德组织的力量,一直到1944年依然很弱,其武装力量更差,民众的支持并不普遍。战后的法国,是由戴高乐将军一手重建。戴高乐立国的根基其实是基于一个神话:那就是永恒不朽的真正法国从来不曾接受过战败的事实。他本人便曾说过:“地下抗敌活动,不过是侥幸得胜的纸老虎。”(Gillois,1973,p.164)时至今日,法国纪念二战的原则依然不变:只有那些地下抗敌志士,以及加入戴高乐自由法国部队者,才算是大战的勇士。事实上建立于地下抗敌神话兴起的欧洲政权,并不止法国一国。

对于欧洲的地下抗敌运动,在此必须先做两点阐明。首先,一直到1943年意大利退出大战之前,地下活动的军事力量很弱,除了在巴尔干部分地区以外,也不具任何决定性的作用,发挥的作用主要是在政治及道德层面。法西斯势力在意大利泛滥二十余年,极受欢迎,甚至连知识分子也予以支持。现在却在1943-1945年间各地普遍动员的地下抗敌运动风潮之下,意大利的群众生活发生重大转变。意大利的中部及北部,便曾兴起一股武装党派运动,10万民众加入战斗,其中45000名不幸阵亡(Bocca,1966,pp.297-302,385-389,569-570,Pavone,1991,p.413)。有了这类运动的光荣记录,意大利人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将墨索里尼的记忆丢在脑后。可是德国民众却没有这么轻松,无法将自己与1933-1945年间的纳粹活动划清界限,因为他们始终团结在他们的政府身边,一路支持到底。德国内部的抵抗人士,主要是一小群共产党人、普鲁士军方保守人士,以及一批稀稀落落的宗教及自由派人士,这些人不是早已于战火中死去,便是陷身于集中营。相反地,一帮法西斯同路人以及被占领国的通敌者,自1945年后便从公众生活中消失了一段时间。一直到对抗共产主义的冷战揭幕,这类人才又重新活跃于西方国家的军事及情报行业,在地下秘密活动中大显身手。

其次——除了波兰是一大例外之外——欧洲地下抵抗运动的政治路线多向左倾,其中理由十分明显。各国的法西斯分子、极右派、保守人士,这些当地的有钱有势阶级,心里最恐惧的就是社会革命,因此对德国多表同情,至少不会起来反对。而一向在意识形态上属于右派的地方主义者,或那些规模较小的国家主义运动,对德国也心存好感,甚至一心希望从中得利,借着与德国合作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如弗兰德斯人、斯洛伐克,以及克罗地亚等国家。此外,我们也不可忽略另外一个事实,那就是罗马天主教会坚决反共的立场,天生便与共产主义誓不两立。各地虔诚的天主教徒,对教会又一向言听计从。不过,教会中的政治相当复杂,若随便将之划归为“通敌派”也不甚妥。但是就基本立场而言,右派中的人起来反抗法西斯,往往不是其所属政治路线里的常态。比方丘吉尔和戴高乐,就是其意识阵营里的特殊情况。然而话说回来,再死硬的右派传统分子,一旦家国有难,直觉反应自然也是起来武力卫国。若说他们缺乏这种爱国心,当然令人难以置信。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难怪共产党人士在地下抵抗运动中的表现如此引人注目了。大战期间,欧洲的共产主义运动也因而在政治上有极大收获,其影响力于1945-1947年间达到高峰。只有德国一地,大批共产党人在1933年惨遭逮捕杀害,接下来三年里又不断从事自杀式的英勇对抗,始终不曾恢复元气。除此之外,甚至在那些离社会主义很远的国家,如比利时、丹麦、荷兰等,共产党的得票也比以往倍增,囊括了10%~12%的选票,成为国会第四甚而第三大的势力。法国共产党更在1945年的选举中一跃而成该国的最大党,并首度领先它多年的竞争对手——社会党势力。共产党在意大利的收获更为惊人,战前它们原本只有一小部分核心干部,人数既少,又遭层层围剿,地位非法——1938年,连共产国际也口口声声威胁要将其解散——可是两年之间,在抵抗运动的声势之下,水涨船高,竟然一变而为拥有80万人的大党;到1946年,更几达200万名党员之众。至于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希腊等国,主要是以内部的地下武装力量对抗轴心势力;这类国家的政治党派,便更多以共产党为主要力量。共产党势力之强,连丘吉尔这个对共产党最不感兴趣的人,一旦大局明朗化,也不得不见风转舵,放弃了南斯拉夫的保皇派米哈伊洛维奇(Mihailovic),将英国政府的各项援助转到由铁托领导的部队身上;因为后者对德国人造成的威胁显然比前者大得多。

共产党人之所以以地下抗敌为己任,其中有两重原因。一是列宁一手策划的先锋党(vanguard party)结构,正是用来提供一批纪律精良又大公无私的革命中坚。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在行动上发挥最大效率。二是当时极端险恶的形势,如共产党在政治上的非法地位,所遭受的迫害,以及战争本身带来的患难,种种恶劣的环境状况,完全符合当初设计出这一批“职业革命者”的目的,正好让他们大显身手。事实上也正是这一群共产党斗士,“认清了地下抵抗战争一事的可能性”(M.R.D.Foot,1976,p.84)。就这一点而言,共产党人与其余社会主义党派有极大的不同。后者认为,在缺乏合法地位的前提之下——即未经选举,公共议事等合法程序——根本不可能进行任何抗敌活动。而对法西斯的当权,或德国的占领,社会民主党派在大战期间往往销声匿迹,近乎于冬眠。等到战争过去,黑暗已尽,运气好的还可以再度出洞——如德奥两国的社会主义者——挟带着往日旧众的支持重新崛起,准备在政坛上再显身手。这些人士在战时虽然也与抵抗运动有分,但由于基本架构不同的缘由,参与人数比例甚低。更极端的例子则有丹麦,该国的社会民主党派政府甚至在德国占领期间也始终当政,一直到战争结束才下台。虽然在基本上我们假定它们与纳粹并非同一声气,但是这段历史对该党损害甚重,费好多年工夫才重建声誉。

共产党之所以在抗敌活动中声名大振,还有另外两项因素:其一是共产主义思想本身的国际性,其二则为共产党人为理想献身的无比信念(见第二章)。共产主义思想的国际性质,比起其他任何限于一国一族的爱国要求,更能打动倾向反法西斯的男女民众,并将之动员起来。比方在法国境内,即有西班牙内战的难民成为西南地区武装游击力量的主力——到盟军在诺曼第登陆之前,总数达12000人(Pons Prades,1975,p.66)。此外,还有来自17国的难民、劳工移民,在移民劳动工组织(Main d’Oeuvre Immigree,MOI)的名义之下,为共产党执行了某些最为艰险的任务,如马努尚地下抗敌组织(Manouchian Group)。这个小团体由亚美尼亚和波兰的犹太人组成,曾在巴黎对德国军官发动攻击。在其热情与信念的鼓舞下,共产党人奋不顾身,英勇牺牲,连敌人都对他们油生敬意。种种伟大事迹,在南斯拉夫作者德热拉斯所著的《战时记实》(Wartime)一书里,有极为生动翔实的记载。甚至连某位政治立场温和的史学家,也称颂共产党人为“勇者之最”(Foot,1976,p.86)。他们的组织训练严密有素,因此能够熬过监狱和集中营的折磨,存活率甚高。但是他们牺牲仍然极为惨重。法国的共产党中央,素来不为人喜欢,甚至连别国共产党人也对其十分厌恶,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便完全否认他们自诩为“血肉筑成的党”(le parti des fusilles)——大战期间,至少有15000名共产党斗士,在敌人虎口下惨遭杀害(JeanTouchard,1977,p.258)。共产党对热血男女的号召力极大,尤其是对青年人。在法国和捷克斯洛伐克这类国家里,一般群众很少支持积极的抗敌活动,共产党便更显突出。此外,知识界也极受共产党感召。知识分子最能够在反法西斯的大旗下动员起来,他们往往成为非党派抵抗运动组织的核心(虽然这些组织通常都带有左翼色彩)。法国读书人爱上马克思,共产党文化人则主导着意大利的文艺界。这种左翼当家的现象,在两国都持续了一代之久,究其根由,均系受战时抵抗运动所赐。影响所及,不管他们是否亲身加入抵抗行列——如某家大出版公司即曾骄傲宣称,战时社内每位员工都曾拿起武器打过游击——或只是站在一旁默默赞同,有些人、或其家人,事实上恐怕还站在另外一边呢——众人都共同感到共产党那股强大的吸引力。

不过,除了在巴尔干地区游击势力的根据地之外,共产党在战时一般并不曾尝试建立革命政权。当然,就算有心一试,他们在的里雅斯特(Trieste)以西的政治实力显然不足。但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却出在各国共产党矢志效忠的苏联。这位老大哥,严厉禁止众党小党个别向政权问鼎。而那些成功的共产党革命(如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以及后来的中国),事实上都违背了斯大林的旨意。苏联的观点是,不论在国际间或各国国内的行动之上,战后的政治进程,都应该延续战时反法西斯大联盟的架构进行。也就是说,苏联希望在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两大系统之间,维持一种长期共存或共生的架构。苏联认为两大阵营在战时的联合将促生一种所谓的“新型民主国家”。随着这些新型民主政权内部不断更迭,日久必将造成社会与政治层面的变革。这种一厢情愿的苏式世界观,很快在现实的冷战长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消失得如此彻底,如今大多数人已无复记忆;当年斯大林曾经力促南斯拉夫共产党维持该国的君主政权,而英国共产党也在1945年极力反对解散丘吉尔于战时成立的联合内阁——也就是说,当时将把英国工党送上台执政的大选,竟然受到同为左派的英国共产党极力反对。斯大林当时的诚意不容我们抹煞;他甚至以行动佐证,于1943年和1944两年,先后分别一手解散了共产国际与美国共产党。

斯大林的心意,在其决策下愈发阐明。他的决策方针,借用某位美国共产党领袖之语,就是“绝不在危及……联合的情况及方式下,提出社会主义的要求”(Browder,1944, in J.Starobin,1972,P.57)。但是如此一来——正如同其他观点不同的革命分子的认识一样——势必与世界革命永远分道扬镳。社会主义将从此局限于苏联境内,除此之外,则不出那些经由各国外交协商,决定交与苏联势力进占地区——基本上多为大战终止之际为红军占领的地带。而且,即使在苏联的势力范围之内,在这些新形态的“人民国家”之中,共产主义的前途也还未卜,无法如火如荼地立即展开。但是历史向来不顾政策设计的本意,却走上了完全相反的一条路——只有一点例外。全球在1944-1945年间的协议之下,一分而成两大势力范围——至少世界上绝大部分地区,都落在这种划分之下——从此楚河汉界,了无变动。30年间,除了偶发的短暂事件之外,双方均不曾越界犯边,两边也都未曾有过任何公开正面的冲突或对立。因此而万幸的是,冷战的人间毕竟没有升温成热战的地狱。

6

自由派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共御法西斯的国际联盟,并不因斯大林一厢情愿,想于战后与美国携手的美梦而有所强化。但也正因为斯大林大梦的昙花一现,反而愈发印证双方合作力量强度深度的不足。当时这一场跨越思想意识的国际联手行动,显然属于一种军事上的合作,以共同对抗纳粹侵略。若没有纳粹德国的野心在前,并攻打苏联、对美宣战,造成战事的最高潮,这类合作永远都不会出现。战争的本质,证明1936年西班牙内战的意义深长:这是一场军事与民间力量加上社会变革的总动员;对盟国而言,尤其如此。这次大战,是改革家的战争,其中原因有二。一是连最有信心的资本主义势力,此番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改弦更张,要想赢得这场长期战争势必无望。二则由于短短二十年间大战再度爆发。十足凸现了两战之间一切努力的破产。而众志不能联合共御强敌,不过是诸多失败中的一小起病症而已。

社会改革的新希望将与胜利一同到来的心态,可以从当时各国民意的演变中愈发阐明。奇怪的是,尽管其他参战国或光复国家的民众都能畅所欲言,表达这种想法;独独在美国,自1936年以来,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得票却稍见减少,共和党则大幅上升。当时的美国关心焦点都集中在内政事务,比起其他任何一国,美国为战争付出的代价也最少。反之,凡在真实意义的选举能够举行的其他国家里面,民意却普遍向左倒去。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要属英国,广为世人崇敬爱戴的丘吉尔,竟然在1945年的大选中败下阵来。而工党的票数却有50%的跳升,被选民送上台去执政。接下来的5年里,工党政府在英国进行了一连串前所未有的社会改革。其实保守和劳工两党,为大战效力不分上下;选民的抉择则显示胜利与社会改革两者缺一不可。这种鱼与熊掌务必得兼的意愿,在二战的西欧各国成为极为普遍的现象。不过,当时的民意虽然看似激进,甚至一度将前法西斯或通敌的战时政府推翻下台,我们却也不用过度渲染其中激烈的程度。

至于其他靠游击革命或红军而解放光复的欧洲国家,实际局势则较难判定。其中最起码有一项因素,使得这项民意认定的工作难上加难。这些地区,曾经发生过大量的种族灭绝行动,并有大批人口被迫流放迁徙。同样一个国家,战前战后虽然挂着同样一个名字,人事却已大非,很难判定民意的变化去向。在这一大片地区里,曾经被轴心势力侵占的诸国人民,绝大部分都将自己看作轴心施暴的受害者。其中却也有例外,那便是政治立场相左的斯洛伐克与克罗地亚——它们在德国羽翼之下,战时均曾获得表面的独立国家的地位——以及德国的盟邦匈牙利和罗马尼亚的民众;当然还有,迁住于这些地区的德国人。不过,尽管大多数人都自认为是德国铁蹄下的被害者,却不意味着他们便赞同共产党发动的地下抗敌行动(也许犹太人是个例外,大家都不放过他们),更不表示他们因此便对俄罗斯大表同情(除了那些一向偏爱俄国的巴尔干斯拉夫裔人是为例外)。比方波兰人,便普遍对德俄两国恨恶交加,对于犹太人,更是天生具有反感。至于1940年被俄国强行占领的波罗的海国家,在1941-1945年间难得可以表示意见的那几个年头里,则反俄反犹却亲德。在罗马尼亚境内,共产党人和地下抗德运动两不见踪影;在匈牙利也少得可怜。反之,保加利亚则有强烈的共产主义思想和亲俄感情,不过地下活动的声势却不见配合。捷克斯洛伐克的共产党一向为该国大党之一,此时则在真正的自由大选当中脱颖而出,成为有史以来的最大党派。但是政治立场上的种种分歧,却在随后而来的苏联占领下迅速化成空谈。然而,游击武力的胜利,虽然不能与公民投票的意义相提并论,但是绝大多数的南斯拉夫民众,却都真心欢迎铁托游击队的胜利。唯一的例外,只有作为少数的南斯拉夫日耳曼后裔,以及克罗地亚乌斯达莎的政权(该政权会大肆屠杀塞族,大战落幕,轮到塞族进行残忍报复),再加上塞尔维亚地区主张传统派的大本营。以致铁托领导的共产党活动,以及后来的抗德战争,始终不曾在这一地区开花结果。至于希腊,虽说斯大林断然拒绝支援共产党及亲左翼人士——其对手则有英国为其撑腰——该国却不改其分裂传统纷争不休。阿尔巴尼亚的情况更为复杂,只有对该国民族关系具有深入研究之人,才敢对共产党胜利之后民心的政治风向冒然尝试分析。但是,尽管各国情况不一,总的来说,当时都正在向着社会巨大变革的时代迈进。

说来奇怪,环顾世界,苏联(连同美国)却是唯一不因大战带来重大社会及制度变革的国家。战争揭幕及落幕之际,苏联的统治者,都是斯大林一人(见第十三章)。但是尽管如此,大战对于共产主义制度稳定性造成的压力却不可谓不大,在镇压特别厉害的乡间地区尤为严重。若不是国家社会主义根深蒂固的思想认为斯拉夫人是劣等民族,德国侵略者恐怕将会赢得许多苏联民众的长期支持。相反地,苏联最后终获胜利,主要却基于境内多数民族爱国情切——也就是大俄罗斯本土的人民,他们是红军部队的核心,是危急存亡之际苏联当局发出紧急呼吁的对象。事实上在苏联国内,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式的官方名称正是“伟大卫国战争”(the Great PatrioticWar),而此名也确实恰当。

7

走笔至此,作为一名史学家,作者的笔锋必须转叙其他场景,以免落入只重西方的偏狭窠臼。因为截至目前为止,本章所叙很少涉及世界上其他更大部分的地区。其实就日本与东亚大陆之间的冲突而言,其中种种关节,与西方形势不可谓毫无牵连。因为当时日本国内的政治,正为极端国家主义的右派把持,而中国的抗日主力则为共产党。至于拉丁美洲地区,更一向热烈追随欧洲的意识风向,热心输入各种当行的主义思想如法西斯、共产主义等等,自然也脱不了某种程度的相关。墨西哥尤为其中之最,在卡德纳斯总统的领导之下(1934-1940年),于30年代重新燃起大革命的火炬;更在西班牙内战期间,热烈地为西班牙共和国助阵。事实上在共和政府战败之后,墨西哥是全球唯一继续承认共和国为西班牙合法政权的国家。然而,对绝大多数亚非地区以及伊斯兰世界而言,法西斯不管作为一种思想意识,或某一侵略国的国策,向来都算不得——也永远不是——这些国家与人民的大敌,更不要说他们唯一的仇敌了。他们真正的深仇大恨,是“帝国主义”,是“殖民主义”;而绝大多数的帝国主义势力,碰巧都是实行自由式民主的国家:如英法荷比美等国。更重要的是,除去日本是唯一的例外,所有的帝国霸权,清一色都是白人天下。

根据逻辑推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因此帝国强权的敌人,自然有可能成为脱离殖民锁链、争取自由解放者的伙伴。甚至连日本,虽然在自己的殖民禁脔之内,也有它特有的倒行逆施之处——这一点,韩国、中国等地的人民均可作证——但是对东南亚和南亚各地,日本人却可以摆出非白人民族的斗士的姿态,并号召当地反殖民的力量起来对抗白人。反帝国的斗争便与反法西斯的斗争背道而驰。因此之故,1939年斯大林与德国立约,虽使西方左翼人士大感沮丧;东方印度及越南两地的共产党人却不以为有什么不对,反而高高兴兴地专心对付英法。可是到了1941年,德国反扑苏联,殖民地的共产党为扮演好同志的角色,只得被迫更改意愿和计划,放下自己大事不论,先把轴心势力打退再说。这种做法不但不受欢迎,就策略而言也极不高明,因为其时正是西方殖民帝国最为脆弱的时刻,即使还不到倒塌的地步,却也极为不堪一击。于是,对共产国际的铁腕约束不甚介意的当地其他左派人士,便趁此机会大举活动。1942年印度国大党发起“英人退出印度”(Quit India)的运动。孟加拉派的激进分子博斯(Subhas Bose),则替日方组成了一支印度解放军,成员来自日军袭印之初,印度部队中为日方所擒的战俘。缅甸与印尼两地的反殖民武装分子,也正中下怀,认为大战乃天赐良机。将这种不择手段的反殖民逻辑,发挥得最为淋漓尽致近乎荒谬的例子,要数巴勒斯坦的一个偏激的犹太边缘团体。它与德方谈判(经由当时在法国维希政府治下的大马士革),要求德国助其一臂之力,将巴勒斯坦由英国人统治下解放出来。这件事,是这批人眼中复国运动的首要大事——该团体中某名好战人士,即日后成为以色列总理的沙米尔(YitzhakShamir)。但是诸如此类的举措,并不表示殖民地人民在意识上偏好法西斯。不过巴勒斯坦的阿拉伯民族,既与犹太复国派的移民时生龃龉,纳粹的反犹主张自然颇投他们所好。而位于南亚大陆的印度,其中必也不乏相信纳粹神话,自以为属于所谓雅利安优秀种族之人。可是这些多属例外情况(见第十二及十五章)。

反帝国主义与殖民地解放运动,毕竟向左派一面倒,最终并与全球性的反法西斯运动汇合,至少在大战末期如此。其中缘故,必须加以说明。西方的左派其实便是反帝理论与政策的摇篮,而殖民解放运动的支持力量也来自国际左派路线的人士。自1920年布尔什维克人士在里海边上的巴库组成东方民族国会(Congress of the Eastern Peoples)以来,共产国际和苏联更成为主力。更有甚者,独立运动的众多未来的领袖及倡议人士,在本国多属受过西方教育的精英分子。他们到殖民地的宗主国,往往只有在当地自由分子、民主人士、社会主义者,以及共产党人的圈子里,才能找到不含种族主义色彩,反对殖民主义的温暖氛围。这些人均属于现代化的改革派,而所谓怀古派的中古神话思想、纳粹论调,以及其中浓烈的种族排外意味,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传统“地方意识”及“部落主义”的重弹,只代表本国饱受帝国主义剥削利用的落后状态。

简单地说,基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与轴心势力合作,基本上只能属于一种战术手段。即使在东南亚一带,虽说日本的统治不似旧帝国般控制,而且由非白人之手施于白人之身,这种局面也只能维持一个短时期。原因在日本人本身具有极为褊狭的种族意识,因此对于解放其他殖民地的意愿自然不甚高(事实上这段日本统治时期果然极短,因为日本很快战败)。而法西斯主义,或所谓轴心式的国家主义,对殖民地人士的吸引力也不甚高。由另一方面来看,以尼赫鲁(Jawaharlal Nehru)这类人物为例,虽然他毫不迟疑,便投入1942年大英帝国危机年的“英人退出印度”反抗活动(在这一点上,他与共产党大异其趣),可是尼赫鲁却始终深信,独立自由之后的印度,应该建立一个奉行社会主义的新社会。而作为社会主义老大哥的苏联必将成为印度的盟友——苏联典范俱在,甚至有可能成为印度立国的榜样。

鼓吹殖民地解放的领导人物与发言人士本身,在他们意欲解救的广大民众当中,往往居于少数。可是这个事实,却更使其向反法西斯的力量汇集。因为绝大多数殖民地民众的心灵感情,比较容易受到法西斯同类要求的感动与动员。这一类感情包括了传统思想、宗教与民族的排外性、对现代世界的疑虑心理等等。若不是因为纳粹有无比的种族优越感,他们早已为纳粹感召。但在事实上,民气虽然可用,当时却不为任何一方充分动员,至少不曾发挥过重大的政治作用。虽说在伊斯兰世界里,伊斯兰教的确在1918-1945年间进行过大规模的动员,对自由主义与共产主义敌意甚深的哈桑(Hassanal-Banna)伊斯兰教兄弟党,更曾于40年代成为宣泄埃及民怨的旗手。该组织与纳粹意识的结合,更非暂时性战术的应用,它对犹太复国主义的敌意,证实了其中意味的深长。但是最后真正在穆斯林国家登台掌权的人物,有些虽然是站在原教旨主义群众的肩头登上台,骨子里却属于主张现代改革派的人。发动1952年埃及革命的校级军官,便是解放后的知识分子。他们与埃及为数甚少的共产主义团体一直有联系,而后者的领导成员却凑巧多为犹太籍人(Perrarlt,1987)。至于在印度次大陆,所谓“巴基斯坦”自成一地的概念(这是30年代和40年代的产物),有人将之形容为“一群非宗教精英分子的精心设计。一方面受到伊斯兰教大众领土分离主张的压迫,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与属于多数的印度教人口竞争,只好将自己的政治社会称为一种‘伊斯兰’式的宗教社会,而非国家分离运动”——此种描述极为正确(Lapidu,1988,p.738)。在中东的叙利亚,策动百姓的先驱则为阿拉伯复兴社会党(Baath)党人,该党于40年代由两位在巴黎接受法式教育的教师创立。他们的思想尽管充满了阿拉伯的神秘气息,在意识形态上却属于道道地地的社会主义者,坚决地反对帝国主义——叙利亚的宪法,对伊斯兰教信仰就一字不提。而伊拉克的政局(一直到1991年波斯湾战争爆发为止),则是由各种不同的国家主义军官、共产党人,以及阿拉伯复兴社会党人混合而成,名目虽然不同,却同样致力于阿拉伯世界的联合,以及社会主义的追求(至少在理论上如此)——值得注意的是《古兰经》却不是他们共同奋斗的目标。至于阿尔及利亚,由于当地特殊原因,加上该国革命运动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此中不乏前往法国的大量劳工移民),阿尔及利亚革命因此具有强烈的伊斯兰教成分。不过(1956年)革命人士却一致同意,“他们的革命乃是一场斗争,旨在反对违反时代潮流的殖民主义,而非一场宗教战争。”(Lapidus,1988,p.693)人们并建议建立一个社会民主的共和国,最后阿尔及利亚在宪法上成为实行一党制的共和国。事实上唯有在反法西斯的年代,正宗的共产党派才能在部分伊斯兰教世界中得到广泛的支持。其中尤以叙利亚、伊拉克、伊朗三国为突出。一直要到相当后的时期,世俗派主张现代化改革的政治呼声才在原教旨主义思想复兴之下逐渐淡去(见第十二章与十五章)。

发达的西方国家反法西斯,它们的殖民地则反殖民,双方的利害冲突,必将在二战之后重新浮现。而眼前众人却获得暂时的会合,共同在一种对未来战后社会转型的憧憬上找到交点。苏联与殖民地的共产党,正好在鸿沟中间为双方搭桥。因为对于一方来说它们代表着反帝国的精神,而对另一方来说,它们则意味着对胜利的全面投入。不过,发生在殖民地的战争,与欧洲舞台不同,战争的结束并不曾为共产党带来政治的果实。只有在几个特殊例子里,反法西斯的战争与国家社会的解放运动相结合。如日本侵略者对于中朝二国,既是殖民者又是法西斯。而法国殖民政府对于中南半岛(越南、高棉、寮国),既是当地人民追求自由的敌人,又在日军席卷东南亚之际屈服于日方。几国的共产党便分别在毛泽东、金日成、胡志明的领导之下,于战后高奏凯歌。至于其他各处待解放的殖民地领导人,虽然多数出身于左派领导的运动,可是他们在1941-1945年间的活动却多少受到击败轴心为第一任务的影响。然而他们的行动虽受牵制,他们对于轴心势力失败后的局势,却也同样抱着乐观的向往。如今的两大超级强国显然对旧日殖民政策不抱好感——至少在纸面上如此。而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现在正由举世皆知坚决反殖民的党派当权。旧殖民主义的势力及合法性,如今都遭到严重破坏。自由希望的美景,似乎胜过以往任何一个时期。日后的事实发展果然如此,可是在传统帝国的顽强抵抗之下,人们却为此付出了血腥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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轴心国的失败——更精确一点,德日两国的失败——自是众多人愿意见到的成果。只有愚忠的德日人民,多年发挥最高效率作战到底,如今却只有为祖国的溃败心伤。但是自始至终,法西斯所能动员的力量也只局限在其核心国家之内。对于外围,最多只能在意识形态上零星收编极右派的少数分子,而后者在本国也往往不成气候,只是政治上的边缘人物。其中有希望借着与德国的联盟实现自己目的的国家主义团体,也有许多在战争侵略下被纳粹占领军征用为走狗残渣。至于日本,它所能动员的资源更是少得可怜,最多只不过在黄种人中短暂地激起过一股同种相怜的感情罢了。而欧洲法西斯的作法,却在保守的有钱人中间赢得极大拥护,因为它在工人阶级、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以及罪恶之首莫斯科来势汹汹之下,提供了最有力的防御作用。此外,大企业对法西斯的支持,自然出于实际考虑,与思想原则没有关系。法西斯既已战败,它也就失去了效力。总而言之,国家社会主义纵横欧洲12年,如今留下的唯一后效,便是极大一部分的欧洲土地都变成了由布尔什维克党人摆布的舞台。

于是,法西斯兵败如山倒,宛如土块扔入河中迅速崩解,立时灰飞烟灭,永远消失于政治舞台。只有在意大利一地依然苟延残喘,多年来始终有一支以墨索里尼为师尊的新法西斯运动——“社会意大利运动”(the Movimento SocialeItaliano)——在意大利政坛上扮演着卑微的小配角。法西斯势力之所以从政治圈里销声匿迹,并非只因为它当年的主角已被永远排除(其实有许多人依然在公职和公众生活里插有一脚,在经济活动上更是活跃),与德日两国昔日国民心灵的创伤幻灭,也没有任何关系。这些人的外在与道德世界,已经都于1945年同时毁灭,因此对他们来说,继续效忠过去的信仰,对实际生活反而有不良效果。现在盟军来到,带来他们的制度与方式,加在战败国人民的身上,前者铺下轨道,后者的火车便只能循着这个方向开去。于是只有调整自己,重新面对这刚一开始极为迷乱难以理解的新生活。若一味抱着以往的旧思想不放,不但无济于事,反而徒增烦恼。国家社会主义的旧梦,除了凭添回忆,对1945年后的德国毫无好处。因此即使在一度是希特勒大德意志国家重镇的奥地利,战后的政局也立即恢复旧貌,重返1933年前的民主政体。唯一与前不同之处,只是如今稍带点左倾风味(说也奇怪,在复杂的国际政治中,原为纳粹作伥的奥地利,却被列入无辜的受害国之一)。一时风云不可一世的法西斯,此时就如风卷下的残云消散,当初因乱世而出,如今因太平而灭。它毕竟从来不曾是个世界性的政治运动,即使在理论上也没有这种地位。

同时,就另一方面而言,尽管反法西斯的组合多么庞杂不一,动员的结合性质多么短暂,在它旗下联合起来的力量,其范围却极其广大。更有甚者,这种结合有着正面的意义,而且从某些层面而言,更具有持久性的延续性命。在意识形态方面,反法西斯的精神建立于众人共享的价值观念及希望,也就是启蒙时代和革命时代的意义:经由理性与科学,为人类创造进步;普及教育与民选政制;不凭世袭,人人天生平等;不恋传统,建立具有前瞻性的社会。种种观念手段,各国的认识和实行也许并不一致,但却有许多与西方民主理念相违甚远的国家,也纷纷选择以“民主”或“人民共和”为国名,如曼吉斯都(Mengistu)治下的埃塞俄比亚,巴烈(Siad Barre)下台以前的索马里政权,金日成的北朝鲜,还有阿尔及利亚和共产党统治的东德等等。虽然名不副实,其意义却也不可轻易抹煞。若是回到两战之间的年代,这一类国号必定为各国法西斯、极权主义,甚至传统的保守思想一类政权所鄙斥并大加挞伐。

再由其他层面看,众人共同的冀望也离共有的实际状况相差不远。不论是西方式的立宪资本主义、共产主义制度,抑或第三世界的国家,同样致力于种族与两性间的平等。虽然大家都力有未逮,离共同的理想程度尚有一段距离,可是在做法上却大同小异。各国政府都是政教分离的世俗政权,更值得一提的是,各国几乎都有意并主动地放弃了市场经济的绝对优越性,改用由国家积极管理计划的路线。在今天这个“新自由经济神学”盛行的时代,我们已经很难想象,回到40年代早期,直到70年代,最负盛名,一向主张“全面市场自由论”的经济大师,如海耶克(Friedrich von Hayek)等人,曾经以先知自命,大声疾呼,警告西方资本主义若如此向计划性经济道路贸然偏行,等于走上了“到奴役之路”的险径(Hayek1944)。但在事实上,资本主义却一跃而上了经济奇迹的阳关大道(见第九章)。各资本主义国家坚信,政府若再不出手干预,世界经济必将再次陷入两次大战之间的巨大灾难,也唯有如此,才能避免人民铤而走险,激进地采取共产主义的政治险招——就像他们会一度选择了希特勒一般。第三世界国家更深信,若要脱离落后依附的经济地位,只有靠国家动手一条路。在苏联楷模的鼓舞激励之下,也唯有社会主义,才是各个前殖民地眼中的光明大道。而苏联这个老大哥自己,以及其他新近加入它这个大家庭的新成员们,更是什么都不相信,只信中央计划的法力无边。于是东西两方,以及第三世界,都纷纷带着同样的信念,跃入了战后的新世界:那便是借着铁与血,借着政治动员,借着革命手段,终于换来对轴心势力的最后胜利,如今正为人类打开了一页社会转型变革的新纪元。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种想法倒不失为正确。因为自古以来,社会和人类生活的面貌,从来不曾经历过广岛、长崎两朵蘑菇云后发生的巨大改变。但是千百年来,历史更替演变的轨迹,却往往不循人的意志行进。即使是那些堂堂制定国策之人的意念主张,也不能决定历史的路线于分毫。这个世代以来,人类社会实际发生的转型变化,既非人定也不从人愿。管它战时的千筹万策,战后的世界却马上面对了计划以外的第一起意外事故:那就是烽火刚息,因反法西斯而形成的战时伟大联合便立刻瓦解。共同的敌人一旦不存,众志从此也无复合一。于是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再度分道扬镳,一变而回原本誓不两立彼此虎视眈眈的死敌。 

谢选骏指出:人说“战后的世界却马上面对了计划以外的第一起意外事故:那就是烽火刚息,因反法西斯而形成的战时伟大联合便立刻瓦解。共同的敌人一旦不存,众志从此也无复合一。于是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再度分道扬镳,一变而回原本誓不两立彼此虎视眈眈的死敌。”

我看——强敌提高了人们的价值,暴君锤炼了人们的品质;强敌一旦消失,人们就失去了价值;暴君一旦死去,人们就开始败坏了。因为大家和暴君其实一样,都是用同样的肉体做成的。



【第六章  1914-1945年的艺术】


超现实主义艺术家彩笔下的“巴黎”,就是一个小小的“宇宙”……那个外在的天体大宇宙,与这个小小人世间的种种物象殊无二致,同样有着十字路口,鬼魅的车流灯影交错闪烁。生活之中充斥着不可解的相关事件,纠葛缠绕,两者之间具有惊人的类似。超现实主义的诗情蕴意,便是在描摹这一片乱中有序的离奇地域。——本杰明《超现实主义论》(WalterBenjamin,One Way Street,1979,p.23)

新建筑主义在美国似乎进展甚微……鼓吹这股新风格的人士过分热心,老是喋喋不休地大发议论,其执拗的教训口吻,与信仰单一税制者如出一辙,几至令人反感的地步。……然而辛苦说教之下,至今只有工厂建筑设计受其影响,再不见其他任何信徒风从。——美国报人门肯(H.L.Mencken,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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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装设计家们,一向被谑称为是不具备理性分析的。但是说来奇怪,他们对事物未来走向的预言能力,有时却胜过以预测分析为业的专家。这种现象,毋宁是历史上的超级之谜;对于专事研究文化史的学者来说,更是一个中心议题。无论何人,若想探索大动乱时代对人类高级文化活动——即高级纯艺术,尤其是前卫派的艺术——带来何种冲击,实不可不究其中奥妙。因为一般人相信,早在资产阶级自由社会崩解之前的几年,前卫派艺术的出现便已预见这场变局的发生(见《帝国的年代》第九章)。到1914年,几乎所有可以包括在“现代主义”(modernism)这把涵盖虽广却定义不清的大伞之下的各门艺术均已问世:不论是立体派(cubism),表现主义(expressionism),还是未来派(futurism),此时都已纷纷出笼。绘画上是纯粹抽象,建筑上重功能避繁饰,音乐上全然抛弃音律(tonality),文学上与传统彻底分家。

今天被许多人认定为“现代派大师”的名单上,有许多名字在1914年时,便已摆脱不成熟时期,不仅创作甚丰,有的已卓然成家。即使大诗人艾略特,其作品虽然到1917年才出版,此时已俨然是伦敦前卫文艺界的一员了——这段时期,他曾与美国诗人庞德(Pound)共同执笔,为刘易斯(WyndhamLewis)主编的《鼓风》(Blast)写槁。这一些人,最晚在19世纪80年代就已成名,可是作为现代派名家大师,他们的盛名在40年后依然不衰。虽说很多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方才崭露头角的男女新人,竟然也能通过考验,跃登“现代主义名家”的文化名人录。可是老一代人仍领一代风骚的现象,却更令人诧异。〔至于勋伯格(Schouberg)的后继之秀——贝尔格(Alban Berg)与韦伯恩(Anton Webern)——也可算是19世纪80年代的一辈。〕

因此事实上,在已成气候的“正统”前卫艺术地盘里,似乎只能举出两项于1914年后才出现的新事物:达达主义(Dadaism)与构成主义(constructivism)。前者的虚无色彩,在西欧地区逐渐变化为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或可谓为其先导。后者则自东而来,诞生于苏联大地。构成主义由真实的对象出发,逸入三度空间骨架并以具有游移性质为上品的结构,在露天造型上取得了最大的构成形式(如巨型的轮子、大勺等)。它的精神风格,很快便被建筑界及工业设计吸取;而最大的吸收者,是美国建筑师葛罗皮厄斯(Gropius)于1919年在德国创立的包豪斯(Bauhaus)工业暨设计学院(后文续有介绍)。但是要表现构成主义的代表作里,那些规模野心最大的工程,不是始终未建成(如塔特林(Tatlin)设计的有名的旋转斜塔,原是为颂扬共产国际而设计),就是昙花一现,只在苏维埃早期的公众仪式中短暂地出现过。论其手法风格,新奇虽新奇,但是构成主义的唯一成就,仅在于建筑学上的现代主义继承和发展而已。

达达主义之成形,源于1916年流亡瑞士苏黎士的一批成员混杂的流亡人士(当时同在该地的另一群流亡者,是由列宁领导静候革命爆发的一批人)。达达主义,是他们向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及孕育了这个战争恶果的社会提出的一种抗议,无限郁闷苦恼中却矛盾地带着一股虚无论的气息,抗议的对象,也包括这个虚空苦闷社会中的一切艺术形式。既然排斥所有的艺术,达达主义自然便不拘泥于任何外在的形象法则。不过在表现技巧方面,他们还是借鉴了1914年之前兴起的前卫艺术(立体派及未来派)的一些手法。其中最有名的便是拼贴技法(collage),也就是把各式碎布片纸,包括图画碎片,拼贴而成。达达主义基本上来者不拒,但凡能把爱好传统资产阶级艺术趣味之人气得脑溢血的玩意儿,都可纳入门户。惊世骇俗,是达达主义者的不二法门,是他们最高的向心凝聚力。因此1917年杜尚(Marcel Duchamp,1887~1968)在纽约,把搪瓷小便壶当作“现成艺术”(ready-made art)展出,便完全体现了达达主义的真髓——杜尚从美国返回之后,便立即拜入达达门下。不过他后来更进一步,宁可下棋,却默然拒绝从事任何与艺术有关的行为,则根本有违达达的精神。因为达达主义什么都是,却绝不是安静沉默的一路。

至于超现实主义,同样也排斥现知的一切艺术形式,对于惊世骇俗的表现手法,着迷的程度也不在话下(下文将有描述)。但是比起达达主义,它对社会革命更为酷爱,因此便不仅仅是一种消极的抗议表现了。单看它的发源地是在法国,这个凡有流行必有理论的国家,这一点便可想而知。事实上我们可以断言,随着达达主义在20年代初期的退潮,超现实主义便应运而生。前者因战争与革命而孕育,战争结束,革命偃旗息鼓,流行便也渐去。后者遂成为新时代的艺术呼声,“要求以心理分析暴露的无意识状态为基础,重振人类的想象活力。并对魔幻性、偶然性、无理性,以及象征、梦境,多有强调注重。”(Willett,1978)

从某一角度来看,这其实是浪漫思想以20世纪的打扮重新粉墨登场(见《革命的年代》第十四章),不过却较前者带有更多的荒谬性与趣味。超现实主义不似主流的“现代派”前卫一类,却如“达达”一般,对形式创新没有多大兴趣:不论是无意识地信笔成篇,笔下随意流出字串——所谓“自动写作”(automatic writing)或以19世纪一丝不苟的学者精细风格——如达里(Salvador Dali,1904-1989)所勾勒那只溶化在沙漠中的表——都不是超现实的兴趣所在。其中重要的关键,在于它承认即兴自发式想象(spontaneous imagination)的无穷能力,不受任何理性系统控制的调节,由支离中产生和谐,从涣散中产生内聚,从全然不合理甚或不可能之中,产生完全必要的逻辑。比利时画家马格里特(Rene Magritte,1898-1967)的作品《比利牛斯山中的城堡》(Castle in thePyve-nees),就是以一种风景明信片般的风格仔细绘成。城堡从一块巨石之巅冒出来,仿佛从中衍生而出一般。只有那块大石,有如一个巨蛋,飘浮于海面上的天际之间,也是以同样小心翼翼的写实笔法为之。

超现实主义实在是前卫艺术门下的一大创新。它的新奇之处,可由它制造惊吓、难解,及尴尬笑声等种种情绪反应的能力证明,甚至在老一派的前卫人士中间也不例外。坦白说,这正是笔者当年——当然是年轻不成熟的眼光——对1936年国际超现实主义伦敦大展(Iuternational SurrealistExhibition),以及日后一位巴黎友人超现实主义画家作品的反应(这位朋友坚持以照片般的精确度,用油画描绘人体内脏,实在令我百思不解)。然而如今回溯,这项运动的成果却极丰硕,虽然其风行之地主要在法国,和深受法国影响的国家,但是它的精神风格,同时也影响了众多国家的一流诗人:法国的艾吕雅(Eluard)、阿拉贡(Aragon),西班牙的洛尔卡(Lorca),东欧以及拉丁美洲——秘鲁的瓦利霍(CesarVallejo)、智利的聂鲁达(Pablo Neruda)。甚至直到多年以后,仍可在南美大陆特有的“魔幻现实”(magical realist)写作风格中找到回响。超现实的图形与想象——如恩斯特(MaxErnst 1891-1976)、马格里特、米罗(Joan Miro,1893-1983),甚至包括达里在内——已经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更为20世纪的中心艺术——电影,提供了一片真正沃土,不似已然风流云散的更早期前卫派艺术,电影的确受超现实主义惠泽良多,不只是布努艾尔(Luis Bunuel,1900—1983),更包括本世纪最重要的编剧家普维(Jacques Prevert,1900-1977)。而对卡蒂埃布烈松(Herri Cartier-Bresson,1908-)来说,他的摄影新闻(photo-journalism)也同样欠下超现实主义的恩情。

总的来看,这一切均是高级艺术的前卫革命,是其发扬光大的极至。这场革命,描绘的对象乃是世界的崩溃,而早在这个世界真正粉碎之前,它就已经出现。在这个变动的时代里,这场艺术革命共有三件事值得注意:前卫艺术成为既定文化的一部分,至少被吸收入日常生活的脉络之中。尤有甚者,它竟高度地政治化了,其性质之强烈,比起革命年代以来世界任何高级艺术更甚。然而我们却也不可忘记,在整个这段时期里,它却始终隔离于大众的趣味之外,即使连西方群众也不例外——虽然它已日复一日侵入平常的生活领域,只是众人犹未觉其程度之深罢了。当时,接受它的人数,当然比1914年前的极少数为多,超现实主义却仍不是被多数人真正喜爱、并自觉欣赏的艺术形式。

然而,虽说前卫艺术已成为既定文化的中心部分,却不意味它已取代了古典和流行艺术的地位。它的角色,乃是一种补足,并有证据作用,足以证明当代对于文化事务也有严肃的兴趣。其实当时国际歌剧舞台上演出的剧目,与帝国时代大同小异,依然是19世纪60年代初期出生的作曲家的天下,如德国的理查·施特劳斯(Richard Strauss)、意大利的马斯卡尼(Mascagni),或更早者如意大利的普西尼(Puccini)和莱翁卡瓦洛(Leoncavallo)、捷克的雅那切克(Janacek)等。以上诸人,均属“现代派”外围。广义而言,至今犹然。

不过歌剧的传统搭档——芭蕾,却改头换面,在伟大的俄国歌剧制作人佳吉列夫(Sergei Diaghilev,1872-1929)的带动之下,自觉地成为一项前卫艺术的媒介,主要发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自他的《游行》(Parade)一剧于1917年制作上演之后——此剧由毕加索设计,萨蒂(Satie)作曲,科克托(Jean Cocteau)作词,法国的阿波里耐(Guillaume Apollinaire)写作节目单——由立体派人士如法国画家布拉克(GeorgesBraque,1882-1963)、格里斯(Juan Gris,1887-1927)所作的装饰设计;由斯特拉文斯基(Stravinskey)、法拉(de Falla)、米约(Milhaud)、普朗克(Poulenc)编写或改作的乐曲等,从此成了“礼仪之必要”、“时尚之不可缺”(de rigueur)。与此同时,舞蹈和编舞也随之换上现代化的风貌。1914年前(至少在英国一地如此),“后期印象派大展”(post ImpressionistExhibition)原本备受庸俗大众鄙夷;斯特拉文斯基所到之地,莫不引起骚动非议。正如现代画派大展于1913年在纽约军械库展览会(Armory Show)以及其他地方造成的轩然大波一般。但是到了战后,一般庸人在“现代派”惊世骇俗的展示之前,却开始噤然无声。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有计划、有用意的独立宣告,向那已经名誉扫地的战前世界断然告别,这是一场文化革命的坚决声明。并经由现代芭蕾,彻底利用其独特的融合手法——将它对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上流社会的吸引力,与时尚流行的魅力,以及精英艺术的地位汇聚一堂——再加上新出的《时尚杂志》(Vogue),于是前卫派就破土而出,冲破了一向阻挡它的堤防。20年代,英国文化新闻界一位典型的人士曾写道,多谢佳吉列夫的制作,“大众才有机会,正面地欣赏当代最杰出却也最常被取笑的画家的设计。他带给我们不再流泪哭泣的现代音乐,不再引发嘲笑声的现代绘画。”(Mortimer,1925)

佳吉列夫的芭蕾,不过是促使前卫艺术流传的媒介之一。而前卫本身,也面貌多端,因国而异。当时的巴黎,虽然继续垄断着精英文化,并有1918年后美国自我流放文人和艺术家的涌入,愈发强化其领导地位——如海明威、菲茨杰拉德(Scorr Fitzgerald)一代——但是传播于西方世界的前卫艺术,却不只一支,因为旧世界不再拥有统一的高级艺术。在欧洲,巴黎正与莫斯科-柏林轴心袭来的风格对抗,一直到斯大林和希特勒的胜利,沉默或解散了俄德两国的前卫人士为止。而前哈布斯堡和奥斯曼两大帝国的残余,也各走其艺术之路,在它们那无人在乎、也无人愿意有系统认真译介的语言障碍之下,与外界长期隔离,直到30年代反法西斯人士向外流亡为止。至于大西洋的两岸,西班牙语系的诗作虽然繁荣,却对国际毫无冲击,到1936-1939年间西班牙内战爆发之后,这束繁花才得以向外界显露。甚至连最不受语言阻隔的艺术——形象与声音——其国际性的取向也不及一般以为之盛,只要将德国作曲家兴德米特(Hindemith)或法国的普朗克在国内外的声名比较一下就可知道。英国教育界的艺术爱好者,甚至对两战之间巴黎派(Ecole de Paris)名气较小的人物都耳熟能详,可是对德国最重要的表现主义大家,如诺尔迪(Nolde)、马尔克(Franz Marc)的大名,却可能从未听过。

所有的前卫艺术中,恐怕只有两门艺术,被所有相关国家中为“新款艺术”摇旗呐喊者所一致热爱:电影与爵士音乐(jazz);而这两项艺术,也都是新世界而非旧世界的产物。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电影原被前卫艺术莫名地忽略(见《帝国的年代》,却在战争期间开始为其拥戴。从此,前卫中人不但得向这项艺术形式本身,及其最伟大的代表人物卓别林(Charlie Chaplin)顶礼膜拜(凡自重自尊的现代诗人,几乎无不向卓别林献上一作以表敬意);艺术家本人,也开始投入电影制作,尤以魏玛德国和苏维埃俄罗斯为最,真正地独霸了当地电影的生产制作。于是“艺术电影”的正典精品,于大动乱时期在各地出现,在小小的专门电影庙堂之内,接受那群“品味高级”的电影知识分子瞻仰,主要也是由这一类前卫人士创作。如俄国大导演爱森斯坦于1925年摄制的《战舰波将金号》(Battleship Potemkin),即被公认为空前杰作。凡是观赏过这部作品的观众,都永远不会忘记哥萨克兵一路扫射,攻下敖德萨(Odessa)阶梯的那一景——作者即观众之一,曾于30年代在伦敦市中心广场某家前卫戏院观赏。有人曾赞扬此片情节为“一切默片的经典,甚至可能是整个电影史中最具影响力的六分钟。”(Manvell 1944,pp.47-48)

自30年代中期起,知识界开始欣赏带有民粹风味的法国电影,如克莱尔(Rene Clair)、让·雷诺阿(大画家雷诺阿之子)、卡内(Marcel Carne)、前超现实派普维,以及前卫音乐卡特尔“六人组”(Les Six)的前成员奥瑞克(Auric)。这些作品,一如非知识界喜欢提出的批评一般,看起来比较没趣;虽然其艺术价值,显然比千万人(包括知识分子在内)每周在愈来愈豪华的大电影院中所观赏的产品为高(即好莱坞的电影)。而在另一方面,精明的好莱坞娱乐商人也跟佳吉列夫一般灵敏,立即嗅出前卫艺术可能带来的厚利。当时联合影城的卡尔·勒姆利(Carl Laemmle),可能是好莱坞大亨中最不具知识趣味者,却在每年重访其祖国德国之际,借机招募大批新人才,吸取大量新观念。于是其影棚出产的典型成品,即恐怖电影如《科学怪人》(Frankenstein)和《吸血鬼》(Dracula)等等,有时根本就是德国表现主义原作的翻版。中欧导演如朗格(Lang)、刘别谦(Lubitsch)、威尔德(Wilder)也纷纷横渡重洋来到美国;这些人在本国几乎都属于“高级知识人群”,对好莱坞本身也产生重大影响。至于技术人才的西流,如弗洛伊德(Karl Freund 1890-1969)及史方丹(Eugen Schufftan,1893-1977),他们的贡献更不在话下。有关电影和大众艺术的发展方向,后文将有更进一步的讨论。

至于“爵士年代”的“爵士”,源起于美国黑人音乐,掺和以切分式节奏的舞乐,加上背离传统的器乐编曲手法,在前卫艺术界立即掀起热情反响。其中原因,不完全在爵士乐本身的优点,更多的因素,却是出于这种表现风格乃是现代的又一象征,代表着机器时代与旧时代的决裂。简单地说,这是文化革命的又一宣言——包豪斯成员的相片,便是与萨克斯风合影。可是,虽然爵士乐已被公认为美国对20世纪音乐的一大贡献,爵士作品的真正喜好者,当时却仅限于极少数的知识圈内(无论前卫与否),直到20世纪下半时期方才改观。而当时,对爵士乐滋生真心热爱的人,往往属于人数甚少的极少数——如作者本人,就是在别号“公爵”的爵士乐巨匠埃林顿(Duke Ellington)1933年莅临伦敦之后,成为爵士乐迷。

现代主义的面貌虽然多端,两次大战之间凡想证明自己既有文化素养,又能紧跟时代的人,莫不挂上“现代主义”的名牌。不管他们是否真的读过、看过、听过、甚至喜欢这些当时为众人认可的大家作品,若不能煞有介事俨然引经据典一番,简直就不可思议——如艾略特、庞德、乔伊斯、劳伦斯等,就是30年代前半期英国“文艺青年”朗朗上口的流行辞汇。更有趣的是,各个国家文化先锋,此时亦将“过去”重新改写或重予评价,以符合当代的艺术要求。他们告诉英国人,绝对得把弥尔顿(Milton)及丁尼生(Tennyson)给忘了,如今崇拜的对象,应换作多恩(John Donne,1572-1631)才是。当时英国最负盛名的批评家——剑桥的利维斯(F.R.Leavis),甚至为英国小说编列出一部新的“正典法统”,或所谓“大传统”,与一脉相承的传统完全相反。因为历代以来,凡是不入这位批评家法眼的文学创作,通通一律予以除名,包括狄更斯(Dickens)的全部作品也不能够幸免,只有《艰难时世》(Hard Times)一作侥幸过关;虽然一直到当时为止,这部小说都被认为是大文豪的次要作品。

至于对西班牙绘画爱好者来说,如今牟利罗(Murillo)被打入冷宫,起而代之务必欣赏赞扬的大家则是格列柯(EIGreco)。尤有甚者,任何与资本年代及帝国年代有关的事务(除去前卫艺术之外),不但被冷落排斥,而且根本就扫地出门,从此消失不见。19世纪学院派画作的价格非但一落千丈,直到1960年之前,简直无人问津,愈发显示了这种改朝换代的激烈现象(相对地,印象派及其后的现代派作品则身价上涨,不过幅度不大)。同理,若有人对维多利亚式建筑稍有赞美,便有故意冒犯“真正”高品位之嫌,并带有反动集团的气味。即使是自幼生长在自由派资产阶级式伟大建筑物环绕之中的作者本人——维也纳的旧都“内城”,即因它们而丰润浓郁——却在新时代文化氛围的耳濡目染之下,受一种习气影响,认为这些旧建筑不是矫揉造作,便是浮饰虚华,或甚至两罪并俱。不过,一直要到了五六十年代,它们才真正遭到“大批”铲除的命运,可谓现代建筑史上损失最惨重的10年。也正因如此,到1958年,才有“维多利亚学社”(VictorianSociety)成立,欲图保存1840-1914年间的建筑。这已经是“乔治亚社”(Georgian Group)成立的20余年之后,后者的立社宗旨,就是为了保存那些命运不比此期凄惨的18世纪遗产。

前卫风格对商业电影的冲击,更显示“现代主义”的足迹,已经深入日常生活之中。然而它的行动拐弯抹角,仍是经由一般大众不视为“艺术”的制作生产途径,最后并依据某些美学价值的先验标准而判其高下:主要是靠公共宣传、工业设计、商业平面美术以及日常用品。因此在现代主义大家中,美籍匈牙利裔建筑师暨设计师布罗伊尔(Marcel Breuer)著名的管式座椅(tubular char,1925-1929),就同时带有一股意识风格和美学任务(Giedion,1948,pp.488-1995)。可是这把椅子风行现代世界,却非以前卫宣言的姿态出现,而是它朴素实用的设计——方便搬动并可多把叠放。但是无可否认,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不到20年间,西方世界的都市生活便已布满了现代主义的印记,甚至在美英两国,在20年代对现代主义似乎完全不能接收,如今也伏在它的脚下。流线型的风格,从30年代开始——不顾适合与否——风靡了全美各项产品的设计,与意大利的未来派应合。起源于1925年“巴黎装饰艺术大展”(Paris Exposition of Decorative Arts)的“装饰艺术”(Art Deco),则将现代派的几何多角线条(angularity)及抽象风格,带入家庭生活。30年代出现的现代出版业平装本革命——企鹅丛书(Penguin Books),也是举着柴齐休德(JanTschichold,1902-1974)的前卫印刷体裁旗号。不过现代主义的攻势,仍未能直接命中一切;直到二战后,所谓现代派建筑的国际风格,才全面席卷城市景观。虽然它的主要号手及实行家如葛罗皮厄斯、柯比思耶、密斯·范·德·罗厄、莱特(Frank Lloyd Wright)等人,早已活跃一时。在此之前,除去某些特例之外,绝大多数的公共建筑,包括左派兴建的平民住宅计划在内,都极少展现现代主义的雪泥鸿爪(一般原以为,左派对富于社会意识的新建筑,应该表示亲近才是)。唯一的影响,只是它们都对建筑物的装饰线条表示极度厌恶而已。20年代工人阶级聚居的“红色”维也纳,曾大兴土木重建,主其事的建筑师大多在建筑史上默默无闻,即或小有地位,也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角色。可是在此同时,日常生活中的次要用品,却正在现代主义的冲击下快速改头换面。

这种现象,有多少是归功于美术工艺(arts-and-crafts)的流行,以及新艺术(art nouveau)的影响,先驱型的艺术在其中身先士卒,投入日常用品的制作;或有多少是来自俄罗斯(构成主义)人士的影响,他们之中的某些人,刻意进入群众,为大众生产的设计带来革命;而又有多少是出于现代主义的纯粹性,与现代家庭科技(如厨房设计)之间的真实契合?这些问题,都得留予艺术史来决定。事实的发展,则是如下:一个为期短暂的机构,主要是为担任政治和艺术前卫中心的目的成立,却为两代人制定了建筑和应用艺术的风格主调。此即包豪斯,也是魏玛德国及日后德索(Dessau)的艺术及设计学校(1919-1933年)。这所学校的历史与魏玛共和国共存亡,希待勒夺权之后,国家社会主义者将该校解散。与包豪斯有关系的艺术界人士,说来仿佛在读由莱茵河至乌拉尔山之间的高等艺术名人录:计有葛罗皮厄斯、密斯·范·德·罗厄、法宁格(Lyonel Feininger)、克利(Paul Klee)、康定斯基(WassilyKandinsky)、马列维奇(Malevich)、利西茨基(El Lissitzky)、莫霍伊-纳吉(Moholy-Nagy)等等。包豪斯的影响所及,不仅及于以上诸位人才——自1921年起——甚至刻意离开旧有的工艺与(前卫的)美术传统,转向实用及工业生产的设计,如汽车车体(葛罗皮厄斯)、飞机座位、广告平面设计(俄国构成派大家利西茨基的一大嗜好)等等。更别忘了1923年间德国通货疯狂大膨胀期间,100万和200万元马克大钞的设计,也得算上一笔。

包豪斯在当时被认为极具颠覆意味,此事从它与那些对它缺乏好感的政客之间,素来存在种种不合即可看出。事实上在大灾难的时期里,“严肃”艺术始终为这一种或那一类的政治使命所左右。到了1930年,这股风气甚至影响了英美两国。前者在当时欧洲革命的风暴之中,仍是一处可以寻得社会及政治稳定的避风港;而后者虽然离烽火的战场甚远,却距经济的大萧条不远。政治上的使命,当然并不仅限于向左看齐——虽然在激烈的艺术爱好者眼里,尤其当他们依然年少之际,的确很难接受创造性天才竟然不与进步性思想同步同途的事实。然而现实的状况不然,尤其以文学界为最,极端反动的思想——有时更化为法西斯的实际手段——在西欧也屡见不鲜。不论是身在国内或流亡在外的英国诗人艾略特和庞德、爱尔兰诗人叶艺、挪威小说家汉姆生(Kunt Hamsun,1859-1952)——汉姆生是纳粹的狂热支持者——英国小说家劳伦斯,以及法国小说家塞利纳(Louis Ferdinand Celine,1884-1961)等等,其实都是这一类文学人士的突出者。不过俄国向外流亡的各路人才,却不可随便归入“反动”之流(虽然其中有些人确实如此,或转变如此)。因为拒绝接受布尔什维克的外移者中,持有很不相同的各种政治见解。

尽管如此,我们却可以说,在世界大战及十月革命之后的年月里吸引了前卫艺术的政治是左派路线,而且经常是革命左派——在30和40年代,以及那反法西斯的岁月中甚至更甚。事实上,由于起了战争及革命,使得许多原本在战前与政治无关的俄法前卫运动,从此也染上政治色彩——不过刚一开始,多数俄罗斯前卫人士对十月大风却无甚热情。随着列宁的影响,将马克思学说带回西方世界,并成为社会革命唯一的重要理论及意识形态,同时也使得前卫派纷纷接受这个被国家社会主义者甚为正确地称为“文化布尔什维克主义”(Kultur-bolshewismus)的新信仰。达达主义兴起,是为了革命;它的继起者,超现实主义,所面对的唯一难题也只在该走哪一条革命路线——而其门下绝大多数,舍斯大林而选择了托洛茨基。莫斯科-柏林联手,是建立于共有的政治共鸣之上,对魏玛文化影响重大。密斯·范·德·罗厄为德国共产党设计了一座纪念碑,悼念被刺身亡的斯巴达克思主义者(Spartacist)领袖李卜克内西和卢森堡。葛罗皮厄斯、塔特(Bruno Taut,1880-1938)、柯比思耶、梅耶(Hannes Meyer),以及整个“包豪斯学派”(Bauhaus Brigade),都接受苏维埃委托从事设计——当时在大萧条的陪衬之下,不论在思想意识或建筑专业的前途方面,苏联对这些西方建筑师的吸引力显然大得多——甚至连基本上政治色彩并不强烈的德国电影界此时也开始激进,大导演帕布斯特(G.W.Pabst,1885-1967)的所作所为即可证明。帕布斯特对描述女人的兴趣,显然比表现政治事物浓厚多了,日后并心甘情愿地在纳粹羽翼下效命。可是回到魏玛共和国的最后几年,他却曾执导了多部最为激进的作品,包括布莱希特与韦尔(Weill)合作的《三分钱歌剧》(Three Penny Opera)。

悲哀的是不分左派右派,不论他们献身的政治理想为何,现代派艺术家却被当局及群众所排斥——而敌人对其攻击之猛,更不在话下。除了受到未来派影响的意大利法西斯是例外,新兴的极权政府,无分左右,在建筑上都偏爱旧式庞然大物似的建筑及街景,在绘画雕刻上钟情激越壮阔的表现,在舞台上青睐古典作品精致细腻的演出,在文学上则强调思想的可接受性。希特勒本人,便是一名饱受挫折的艺术家,他最后终于找到一位年轻能干的建筑家施佩尔(Albert Speer),总算借其之手,一了他那种巨大无朋的创作观念。而墨索里尼、斯大林及佛朗哥将军等人,虽没有这等个人艺术野心,却也都各自兴建了一栋栋恐龙式的大建筑群。因此德俄两国的前卫艺术,都无法在希特勒和斯大林两人的新政权下生存。原本在20年代作为一切重大先进艺术先驱的德意志和俄罗斯,便几乎从文化舞台上销声匿迹。

如今回溯起来,我们可以比当年看得更为清楚,希特勒和斯大林之崛起,对文化造成多么大的危害。前卫艺术,深植于中东欧的革命土壤之内;艺术的良种,似乎生长在熔岩纵横的火山上。此中因由,并非单纯出自政治革命政权的文化当局给艺术革命家的官方关注(即物质资助),胜于它们所取代的保守政权——即使其政治当局对艺术本身并无热心。苏联的“教化政委”(Commissar for Enlightenment)卢那察尔斯基(Anatol Lunacharsky),就积极鼓励前卫艺术的创作,虽然列宁本人的艺术品味偏向传统。1932年被那更有派的德意志第三帝国赶下台前的普鲁士社会民主政府,也对激进派指挥克勒姆佩雷(Otto Klemperer)鼓励有加,遂令柏林的众多歌剧院成为1928-1931年间最先进音乐的展示场。但是除了这个因素以外,时代的动荡不安,似乎也莫名地加深了艺术的敏感心灵,令居于中东欧地区之人的热情更为深化尖锐。他们眼中所见,心中所感,不是一个美好人间,却是一个冷酷世界。而也正是促成这股冷酷悲情背后的残忍现实及悲剧意识,却令某些原本并不杰出的艺术家们,意外地流露出一股批评非难的苦涩辞锋。如美国的特拉文(B.Traven),原是一名主张无政府的天涯浪子,一度与1919年短命的慕尼黑苏维埃共和国有些关系。此时却拿起笔来,动人地描述了水手与墨西哥的故事——休斯顿(John Huston)导演,亨佛莱·鲍嘉(Humphrey Bogart)主演的《马德雷山脉宝藏》(Treasure of theSierra Madre),即是以特拉文的故事为蓝本拍摄的。若无这部作品,特拉文大概会默默无名终了一生。但是一旦艺术家失去了他的视野,不再感到人世的苦难荒谬不可忍受,他的苦涩动力也就随之失去,所余者只有技术上的柔情,却失去了内在激情。如德国讽刺大家格罗茨(George Grosz)于1933年移居美国后的创作就是如此。

大动乱时代的中欧前卫艺术,很少表达出“希望”的感觉,虽然其献身政治革命的同志,却在意识信念的鼓舞之下,对未来充满乐观热情。这些地方前卫艺术的最大成就,多数在希特勒和斯大林上台之前即已完成。“对希特勒,我实在无话可说。”奥地利的讽刺大家克劳斯,就曾对希特勒政权如此讥讽,然而当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可是滔滔不绝(Kraus,1992)。这些艺术作品的创作背景,是末日的动荡与悲情,包括柏格的歌剧《伍采克》(Wozzek于1926年首次演出)、布莱希特与韦尔合作的《三分钱歌剧》及(马哈哥尼城的兴衰)(Mahagonny,1931)、布莱希特与艾斯勒合作的《采取的手段》(Die Massnahme,1930)、巴伯尔的小说《红色骑兵》(RedCavalry,1926)、爱森斯坦的电影《战舰波将金号》、德布林(Alfred Doblin)的小说《柏林亚历山大广场》(Berlin-Alexanderplatz,1929)。而哈布斯堡帝国的倒塌,也造成众多文学杰作潮涌,从克劳斯的惊世剧作《人类文明末日》,到哈谢克的诙谐作品《好兵帅克》,还有罗斯《忧伤的悲歌》(Radetskymarsch 1932),慕席尔(Robert Musil)不断自我反思的作品《无行之人》(Man without Qualities,1930)等等皆是。终20世纪,没有任何政治事件,曾在创作的心灵上激起过如此大的波澜。唯一的例外,也许也只有爱尔兰的革命与内战(1916-1922年),还有墨西哥的革命(1910-1920年)——俄国革命却不曾——曾分别借着前者的剧作家奥凯西(O’Casey),以及后者的壁画家(此事象征意义更甚),以它们个别的方式,激发本国艺术创作。这一个注定倾覆的帝国,隐喻着另一个本身也注定幻灭崩离的西方精英文化:这幅意象,长久以来便已在中欧想象心灵的阴暗角落潜伏。旧有秩序的告终,在大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的《杜伊诺哀歌》(Duino Elegies,1913-1923)中获得宣泄。另一位以德文创作的布拉格作家——卡夫卡(FranzKafka,1883-1924)——则以更绝对的方式,表达出人类那全然不可理解的困境:个人的与集体的。卡夫卡的作品,几乎全是在其身后出版面世。

因此,这个艺术,乃是

创造于世界溃散的日子,

诞生于地基崩离的时刻。

以上是古典学者暨诗人豪斯曼(A.E.Housman)的诗句,他与前卫创作之间,自然是背道而驰(Housman,1988,p.138)。这门艺术的观照角度,是“历史守护神”(angel ofhistory)的观点。而这名守护天使,根据犹太裔德籍马克思派学人士本杰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的观点,正是克利画作《新天使》(Angelus Novus)中的那一位:

他的脸庞面向过去。我们所认为属于一连串的事件,在他眼中,却只是一桩单一的大灾难,其中的残骸灰烬,不断堆积,直到他的脚下。哦,但愿他能留下,唤醒死者,修补那已毁的残破碎片!但是从乐园的方向,却起了一阵暴风,如此狂厉凛冽,吹得天使的双翅无法收起。狂风使他无力招架,不断地将他送往未来之境。他背向着未来,脚下的残灰却快速增高,一直进入天际。这股狂暴的大风,就是我们称作进步的狂飙啊。(Benjamin,1971,pp.84-85)

在崩离瓦解地带以西的地方,悲剧及大祸难逃的意识虽然稍轻,可是未来的前途同样黯淡如谜。在这里,虽有大战的创伤累累,但是与过去历史的相连感却不曾明显断裂。一直到了30年代,那个萧条、法西斯俱生,以及战争日近的10年间方才改观。即使如此,如今回溯起来,当时西欧知识分子的情绪心灵,似乎不似中东欧那般彷徨迫切,希望的感觉也浓厚得多。而他们在中欧的同僚,此刻正从莫斯科到好莱坞,四处飘零、散落、隔绝;或在东欧,陷于失败及恐怖的魔掌之下噤声无语。居于西欧的他们,却觉得自己仍在捍卫那虽然尚未毁灭,却备受威胁的价值观念;并为一度曾活跃于其社会的思想意识,重新点燃火炬——若有必要,甚至可以进行改造以图存留。我们在第十八章将会看见,当时西方知识界之所以对苏维埃联盟的所作所为如此盲目,主要是出于一种迷信,认为它依然是代表“启蒙理性”对抗“理性解体”的一大力量,象征着“进步”的原始单纯意义,它的问题远比本杰明所说,“从乐园吹来的那股狂风”为少。只有在极端反动分子中间,才可以发现那种“世界已陷入不可理解悲剧”的末世意识;或如当时英国最伟大的小说家沃(Evelyn Waugh,1903-1966)的笔下,世事已成斯多葛禁欲派(stoics)的一幕黑色喜剧;或更如法国小说家塞利纳所描述——甚至包括好讥嘲的犬儒在内——人世间均犹如一场噩梦。虽然当代英国年轻前卫诗人中最杰出的奥登,也认为历史是悲剧的深刻感受——《西班牙,美术之乡》(Spain,Palais des Beaux Aits)——然而以他为中心的那群前卫团体,却觉得人类的困境并非不可接受。英国前卫艺术家中给人深刻印象者,莫过于雕刻大家亨利·摩尔(Henry More,1898-1986)以及作曲家布里顿(BenjaminBritten,1913-1976)。但论其二人给人的感受,仿佛只要世界危机不去打扰他们,他们就可以让它从旁边掠过。可是世界的危机,毕竟不曾放过一人。

而前卫艺术的概念,在当时依然仅限于欧洲的文化领域及其外围地带。甚至在这里,艺术革命的开拓先锋们也仍旧渴慕地引颈望向巴黎,有时甚或伦敦——伦敦此时的分量虽轻,却足令人惊异不已。而纽约则不是期盼的目标。这种现象表示,在西半球的领域以外,非欧洲的前卫圈子几乎完全不存在;而它在西半球的存在,却与艺术实验和社会革命牢不可分。那时,它的最佳代表莫过于墨西哥革命的壁画家,画家们的意见,只有在斯大林与托洛茨基两人上有分歧,对于墨西哥革命分子萨帕塔与列宁两人,却共同爱戴。墨西哥画家里韦拉(Diego Rivera,1886-1957)就曾坚持将萨帕塔和列宁的像,绘入他为纽约洛克菲勒中心新大厦所绘制的壁画中——此画是装饰艺术的一大胜利,仅次于克莱斯勒大楼(ChryslerBuilding)——惹得洛克菲勒家族大为不快。

但是对非西方世界的多数艺术家而言,根本的问题却在“现代化”而非“现代主义”。作家们如何才能将本国本地的日常语言,转化成富有变化、包罗万象,适用于当代世界的文学用语。正如19世纪中期以来的孟加拉人(Bengalis)在印度所做的改革一般,文学男子(在这个新时代里,或许包括文学女子在内)如何才能以乌尔都(Urdu)语创作诗词,而不再依赖一向以来凡作诗非以古典波斯文不可的文学传统,如何以土耳其文,取代那被凯末尔革命扔入历史垃圾箱的古典阿拉伯文(同时一并被扔掉的,还有土耳其的毡帽和女子面纱)。至于那些有悠久历史的古老国度,该当如何处理它们的固有传统,如何面对那些不论多么优雅引人,却不再属于20世纪的文化艺术?其实单抛弃传统一事,就具有十足的革命意味;相比较之下,西方那此起彼落,以这一波现代化对抗那一波现代化的所谓“革命”,愈加显得无谓甚或不可理解。然而,当追求现代化的艺术家同时也是政治的革命者时,这种情况更为显著——事实上的情况也多是如此。对于那些深觉自己的使命(以及自己的灵感来源),乃是“走入群众”,并描述群众痛苦,帮助群众翻身的人来说,契诃夫(Chekhov)与托尔斯泰(Tolstoy)两人,显然比乔伊斯更符合他们的理想典型。甚至连从20年代起即已耽于现代主义的日本作家(极可能是接触意大利“未来派”而形成),也经常有一支极为强烈的社会主义或共产“普罗”中坚部队(Keene,1984,chapter 15)。事实上,现代中国的头号大作家鲁迅(1881-1936年),即曾刻意排斥西式典型,却转向俄罗斯文学,因为从中“看见了被压迫者的善良的灵魂、的辛酸、的挣扎。”(编注:引自鲁迅《南腔北调集》中《祝中俄文字之交》)(Lu Hsun,1975,p.23)

对于大多数视野并不仅限于本身传统,也非一味西化的非欧洲世界创作人才而言,他们的主要任务,似乎在于去发现、去揭开、去呈现广大人民的生活现实。写实主义,是他们的行动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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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某种方式而言,东西艺术因此产生结合。因为20世纪的走向愈发清楚,这是一个平常人的世纪,并将由平常人本身所创造的艺术,以及以平常人为对象而创造的艺术所垄断。两大相关工具的发明,更使平常人的世界有了前所未有的呈现和记录,即报告文学(reportage)和照相机。其实两者皆非新创(见《资本的年代》第十五章及《帝国的年代》第九章),可是却都在1914年后,才进入自觉的黄金年代。作家,此时不但自视为记录人或报导人(尤以美国为最),更开始亲自为报纸撰稿,有些甚至亲自下海,或一度成为报人,如海明威、德莱塞(Theodore Dreiser,1871-1945)、辛克莱·刘易斯等人皆是。1929年首度纳入法语辞典,1931年登列英语辞曲的“报告文学”一词,于20年代成为公认具有社会批评意识的文学与视觉表现类型,最大的影响来自俄罗斯的革命前卫人士。后者高举现实的旗帜,力抗被欧洲左派谴责为人民鸦片的大众通俗娱乐。捷克共产党新闻工作者基希(Egon ErwinKisch),就因《匆匆报导》(Der rasende Reporter,1925)而名声大噪,此词就因他在中欧大为流行——《匆匆报导》,是他一连串报导的首篇篇名。报导性的作品,也遍传西方前卫圈中,主要渠道是通过电影。它的起源,显然在多斯·帕索斯(JohnDos Passos,1896-1970)所著的《美国》(USA)三部曲中(这位作家左倾时期的作品),可以清楚找到。文中以“新闻片”(Newsreel)及“电影眼”(the Camera Eye)——暗指前卫派纪录片导演维尔多夫(Dziga Vertov)——等片段交互穿插,构成故事情节。在前卫左派手中,“纪录片”成为一种自觉性的运动。到了30年代,甚至连报章杂志界中顽固的实际派,也可以以这一类作品获取更高的知识和创作声望。他们将电影胶卷中的片段——通常充任不要紧的补白作用——添添补补,升级成气势较为壮大有如“时光隧道”(March of Time)般的纪录性质,并借用前卫摄影的技术创新,如20年代共产党AIZ首创的手法,为画刊杂志创下了一个黄金时代:美国的《生活杂志》(Life)、英国的《图画邮报》(Picture Post)、法国的《看》(Vu)等皆是。不过在盎格鲁撒克逊的国家以外,此种风格直到二战之后才大为风行。

“摄影新闻”的兴起,要归功于以下原因。其一,那些发现了摄影技术这个媒介的摄影人才(甚至包括某些女性在内);其二,世人以为“照相机不会撒谎”的错觉(即相机镜头下捕捉的世界,似乎可以代表“真实”人生);其三,技术的改良进步,新型的迷你相机,可以轻易拍到那些不是刻意摆出的自然姿态,如1924年推出的莱卡相机(Leica)。可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因素,却要数电影在世界各地的流行。男男女女,都知道可以通过摄影镜头看到真实人生。当时,印刷品的发行虽然也有增加(如今更在通俗小报上面与凹版印刷相片交错排列),可是却在电影大军的压境下相形失色。大灾难的年代,是电影大银幕称雄的年代。到30年代末期,英国人每买一份报纸,就有两人买一张电影票(Stevenson,pp.396,403)。事实上,随着不景气日益严重,世界被战争的千军横扫,西方电影观众的人次也达空前高潮。

在这个视觉媒体新秀的世界之中,前卫与大众艺术相互交融彼此浇灌。在旧有的西方国度里,教育阶层和部分的精英思想,甚至进而渗入大众电影领域,于是有了魏玛时代的德国无声电影,30年代的法国有声电影,以及一旦席卷其人才的法西斯思想扫除之后的意大利电影界,分别创造了黄金时代。其中恐怕要数30年代具有民粹风格的法国影片,最能将知识分子对文化的需求与一般大众对娱乐的需求相结合。这些作品是唯一在高品位中,犹不忘故事情节重要性的作品——尤其是“爱”与“罪”的题材——同时也是唯一能表达“高级笑话”(good joke)的影片。而通常一旦让前卫派(不论政治或艺术)完全自行其是——如纪录片流行潮及鼓动艺术(agitprop art)即是——它们的作品却很少能影响到大众,只能限于极少数的小圈子中欣赏。

然而,这个时期的大众艺术之所以意义重大,并非由于前卫路线的参与投入。最令人深刻难忘的,乃是大众艺术已经日益取得无可否认的文化优势地位,即使如我们在前所见,在美国之外,当时的大众艺术,犹未能摆脱教育阶级趣味的监督管辖,夺得独霸地位的艺术(或者应该说娱乐)形式,是以最广泛的群众为目标,而非人数日渐浩大的中产阶级,或品位仍停留在保守阶段的低下阶层。这些艺术趣味,仍然垄断着欧洲“大道”(boulevard)、“西区”(West End)舞台,或其他种种品位相当的表演国度——至少,一直到希特勒将这些产品的制作者纷纷驱散之前是如此,可是他们的兴趣已经不重要了。在这个中级趣味的领域里,最有趣的趋势要数其中一种类型,于此时开始如火如荼地发展。这就是早在1914年前,即已露出某些活动迹象,却完全不能预料日后竟大受欢迎的侦探推理题材,现在开始一本又一本的长篇推出。这个新的文学类型,主要属英国风味——可能得归功于柯南道尔(A.ConanDoyle)的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他笔下的这名高明大侦探,于19世纪90年代成为举世家喻户晓的人物——但是更令人惊奇的事实,却是这个类型具有强烈的女性及学者色彩。它的创始先锋,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1891-1976)的作品,到今日依然畅销不衰。侦探小说的各种国际版本,也深受英国创下的模式影响,也就是一律将凶杀案的谜团,当作客厅里的斯文游戏,需要几分智慧才能破解。就仿佛高级的填字游戏,靠几处谜样的线索找出答案——这更是英国的独家专长。这种文学类型,最适合用以下观点视之:诉诸那面临威胁,却尚不足完全破坏的既有社会秩序。谋杀,在此成为中心焦点,几乎是促使侦探采取行动的唯一事件。它侵入一个原本井然有序的天地——俱乐部的场所,或某些常见的专业场所——然后抽丝剥茧,一路循线索找出那只烂苹果,确保全桶其余的完好无损。于是经侦探的理性手法,问题获得解决,小小世界也再度恢复井然秩序;而侦探本人(大多数是男性),同时也代表那小小的大于世界。因此,主角务必为“私人”侦探,除非警探本人(与他的多数同僚不同),也属于上中阶级的一员。这是一个极度保守——虽然拥有相当自我肯定——的文学类型,与同时代兴起的较为恐怖的间谍小说不同。后者也多出自英国,在本世纪下半期大受欢迎,其作者的文学水平也属平平,通常是在本国的秘密特务机关中找到合适的职位。

早在1914年,具有现代气息的大众媒体,已在许多西方国家成为当然。但是它们在大灾难时代的惊人发展,依然令人叹为观止。美国报纸发行数的增加,比人口还要快,于1920-1950年间激增一倍。到了那个时期,在典型的“发达”国家里,每1000名男女老少,就有300至350份报纸,北欧和奥地利国民的报纸消耗量,比此更甚。至于都市化的大英帝国民,也许更由于英国的报刊出版是全国发行而非限于地方,每1000名人口竟然购读高达600份的报纸,的确令人咋舌(UN Statistical Yearbook 1948)。报业是以识字阶级为对象,不过在基本教育普及的国度里面,它也尽量利用图片与漫画(漫画当时尚未为知识分子青睐),并发展出一种特殊的新闻用语:如语气夸张鲜明、极力攫取读者注意力、故做通俗。音节尽量减少等等,以满足一般识字程度不高民众的需求。这种风格,对文学的影响不为不重。而另一方面,电影对其观众的识字要求甚低,等到它于20年代末期学会开口讲话以后,英语国家的观众更不需要认识任何字了。

更有甚者,电影不像报纸,后者在世界多数地区,都只能引起一小部分精英阶级的兴趣。电影刚一起步,便几乎以国际性的大众媒体姿态出现。无声电影,及其已经通过考验、能以跨越不同文化的电影符号,原有可能成为国际性的共同语言。它们的黯然下台,很可能是促使英语在世上通用,并发展成20世纪后期国际洋泾浜的一大原因。因为在好莱坞的黄金年代里,电影几乎全部来自美国——只有日本例外,其大型电影产量几乎与美国并驾齐驱。至于在二战前夕的世界其余地区,即使将印度包括在内,好莱坞生产的影片也几乎等于它们的总和(当时印度已经年产170部影片,其观众人数几乎与日本等同,并与美国极为接近)。1937年间,好莱坞一共制作了567部影片,其速度等于每周超过10部。在资本主义的垄断性生产力与社会主义的官僚化之间,其中的差异,就在前者年产电影567部,而苏联于1938年却只能号称生产了41部。不过基于明显的语言因素,这种由一家独霸全球的异常现象自然不能持久。无论如何,它果然不能熬过“影棚制度”的解散。好莱坞的影棚作业,于此时达到高峰,宛如机器般大量制造美丽梦境,却在二战后顷刻间烟消云散。

大众媒体的第三项:无线电广播,则是崭新的当代发明。它与前二者不同,纯属建立于当时还是精密器材的私人拥有权上,因此基本上多限于相对较为繁荣的“发达”国家境内。意大利的收音机台数,直到1931年前始终不曾超过汽车的拥有数(Isola 1990)。二战前夕,拥有收音机比例最高的国家地区,有美国、斯堪的纳维亚、新西兰、英国。在这些国家里面,收音机的持有数以惊人速度增长,甚至连穷人也买得起。1939年在英国的900万台收音机中,有半数为每周工资在2.5镑至4镑之间的小民持有——这算是普通收入——另外200万拥有者的所得则比此为低(Briggs,II,p.254)。因此大萧条的数年间,广播听众呈倍数激增,增长比例可谓空前绝后,此事也许也不足为奇了。因为无线电广播改变了穷人的生活内容,尤其是困守家中的穷家妇女,其影响力前所未有。收音机将外面的世界带进她们房中,从此这些最为寂寞的人不再完全孤单。凡是可以通过说话、歌唱、演戏,以及所有能以声音传达表情的事物,如今都在她们的指掌之间。这个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尚无人知晓的新奇媒体,到股市大崩溃的那一年,竟已获取了美国千万家庭的欢心,到了1939年,更高达2700万家,1950年时,超过4000万户。这个惊人的发展趋势,真是可惊可叹!

可是无线电广播,与电影以及改革后的大众报业不同,并不曾大幅度改变人类观照现实的角度。它不会创造新的观照方式,也不曾在感官印象与理性观念之间建立新的关系(参看《帝国的年代》。它只是一个媒介,不是信息本身。但是,它可以向数不尽的数百万听众同时说话,而每一名听者,都觉得它是在向自己单独发言。因此无线电成了传播大众信息的有力渠道;统治者及推销员们,也迅即发现它是上好的宣传广告工具。到30年代初期,连美国总统和英国国王,也分别认识到自己在收音机上“炉边闲话”(fireside chat)和圣诞节广播谈话(分别于1932年和1933年)的潜力无穷。二战期间,由于对新闻需求迫切,无线电更地位确立,成为一代政治工具与一大信息媒介。欧洲大陆各国的收音机数大幅度增加,有时甚至呈倍数甚或倍数以上跃升,只有某些在战火中受到重大牺牲的国家是为例外(Briggs,III,Appendix)。至于欧洲以外的国家,增幅更为惊人。不过一开始即已控制美国空中频道的商业用途,在他处的进展则不及美国顺利。因为根据传统,对国民影响力如此强大的一个媒介,政府自然不愿轻易放弃。英国国家广播公司(BBC),便始终维持其公共垄断机构(Publi  monopoy)的地位。与此同时,凡容许商业广播播出的地方,其经营单位都一律得对官方意见表示应有的尊重。

无线电收音机文化的创新之处,在今人眼中极难辨认,因为许许多多由它领导创新的项目,已经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中固定的一部分——如体育评论、新闻报导、名人访谈、连续剧,以及任何以集数形式播出的节目均是。它带来的诸多影响之中,最重大、最深刻的便是依据一个严格规定的时间表,将众人的生活同时予以私人化与固定化。从此,我们的工作,我们的休闲,都被这张作息表牢牢控制。然而奇怪的是,这个传播媒介——以及后来继起的电视,并继之以录像机——虽然基本上是以个人与家庭为接收中心,却也创造出它独有的公共空间。于是在历史上第一次,原本互不认识的陌生人们,碰面之际,却都知道十之八九,对方昨晚上大概也收听了那场大比赛的转播、那出最受欢迎的喜剧节目、丘吉尔的演说,以及新闻报导的内容。

受到无线电广播影响最大的一门艺术是音乐,因为它完全解脱了声音本身及机械对原音传送的种种限制。音乐,是最后一项挣脱出人体对口头传播所作的禁锢的艺术,早在1914年前,即已因留声机的发明进入机械复制的新纪元,不过当时却犹在多数人所能及的范围以外。到两战之间的年代,留声机及唱片固然终于抵达大众手中,然而“种族唱片”市场的几于崩溃(即美国大萧条期间的典型穷人音乐),却证实这种扩张繁荣的脆弱性。而唱片本身的技术质量,虽然在1930年左右大为改进,却依然有所限制,长度便是其中一项。更有甚者,它的花样种类,也得视销路决定命运。可是无线电广播,却头一次使得音乐的播送没有边界,在远距离外也可听闻。并且一次播放时间,可以超过5分钟,没有任何间断。在理论上,它的听众人数也毫无限制。于是少数人的音乐就得以普及(包括古典音乐在内),无线电广播也成为唱片推销的最主要手段,至今依然。可是收音机并未改变音乐的面貌——它对音乐的影响,显然次于舞台和电影(后者也开始学会将音乐在片中再现)——可是若没有无线电广播出现,音乐在现代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包括它在日常作息中如听觉壁纸般担任的背影地位,肯定难以想象,也许根本便不可能产生。

因此,垄断着大众通俗艺术的几大力量:报业、摄影、电影、唱片、无线电广播,基本属于科技与工业的发展结果。然而自19世纪后期以来,在一些大城市的通俗娱乐角落里,某种独立的真实创造精神,也已经开始明显地进发涌现出来(见《帝国的年代》)。进入20世纪,这股创造灵感的源泉一点也未枯竭,随着媒体革命反而更上层楼,远超过当初源起的原始环境。于是阿根廷的探戈(tango)正式登场,尤其更从舞蹈扩大而为音乐,并于20和30年代达到成就和影响的巅峰。当探戈天王巨星加戴尔(Carlos Gardel,1890-1935),不幸于1935年因飞机失事殒命时,全拉丁美洲为之同声哀悼,更由于唱片的作用,永垂不朽长存乐坛。桑巴(samba)对巴西的象征作用,也如探戈之于阿根廷,乃是20年代里约热内卢狂欢节(Rio carnival)大众化的产物。然而一切新音乐形式之中,给人印象最为深刻、影响最为深远者莫过于爵士乐在美国的发展,主要是受到南部黑人移往中西部及东北部大城市的冲击形成:就是专业演艺人员(多系黑人)独有的艺术性音乐。

不过,这些大众化创新及发展的力量,在本土之外往往有其限制;比起本世纪下半时期产生的革命性变化,当时的状况也有所不及。因为进入20世纪第二个50年,以最明显的例子为证,某个由美国黑人蓝调音乐直接承袭的名词——摇滚——竟然一举成为全球青少年文化的共同语言。不过回到20世纪上半期,大众媒体与通俗性的创造力——只有电影除外——虽然远不及后来的下半场热闹(后文将予讨论),其质量之高,却已足以令人咋舌,尤以美国为最。此时的美国,已经开始在这些行业中执牛耳地位,具有无可挑战的优势。其中原因,自然多亏它高人一等的经济优势、对于商业及民主的投入,以及在大萧条后,罗斯福民粹政策的重大影响。在通俗文化的领域里,美国就是世界,不然就只有沦于地方性乡下地位。在这些娱乐业里面,再没有其他任何国家或地区发展出来的模式,可以获得如此尊崇的国际声势——不过,某些国家确实也拥有相当广泛的地区性影响(如埃及音乐在伊斯兰世界);不时并偶有异国风情,进入国际商业通俗文化主流,造成一时流行(如拉丁美洲的伴舞音乐)。唯一特殊的例外是运动。在大众文化的这一方舞台之上——任谁欣赏过巴西足球队全盛时期的演出,能够否认运动也是一门艺术?——美国的影响力,始终仅限于华盛顿政治的支配范围之内。正如板球,只有在当年大英帝国米字旗飘扬过的地方,才是一门大众运动;同样地,在美国陆战队登陆以外的地方,棒球的势力始终极微。真正拥有世界性地位的运动,只有足球。这个在当年随着英国经济的足迹,携往其所到全球之处的竞技产物,就从北极冰区,到赤道热带,带给了球迷许多以英国公司,或海外英国人为队名的球队——如圣保罗运动俱乐部(Sao Paulo Athletic Club)。这个简单却极优雅的运动,没有复杂的规则与装备,可以在任何大小尺寸符合、并大致不失平坦的开放场地练习。它之所以走遍全球,完全是出于其作为运动本身的优点所致。随着1930年第一届世界杯的揭幕(乌拉圭夺魁),足球,确已成为真正的国际性运动。

不过依据我们当代的标准,此时的大众运动,虽然已经走上国际化之路,却仍然相当原始。它们的从业人员,尚未为资本主义经济的巨喙吞噬。伟大的运动明星,如网球名将,也依然还是业余运动员(也就是还具有传统的资产阶级地位)。即使身为职业运动员,收入也不比普通技术工人高出多少,如英国足球界即是。至于欣赏的方式,也依然得靠面对面亲临观看,因为连收音机的转播,也只能借着播音员的声音分贝,将赛况的紧张气氛传送而已。电视时代,以及运动员天文数字的高薪,有如电影明星身价一般的日子,离此时尚有几年时光。但是,我们在后文将会看见(第九至十一章),其实为时也不太远了。 

谢选骏指出:1914-1945年,号称“新三十年战争”,其间的艺术,当然也都是血肉横飞的现代艺术。例如毕加索的那些绘画,表现的都是残肢断臂,是心灵的战争废墟。“超现实主义艺术”就是这样曲折地体现了战争的创伤。



【第七章  帝国告终】


他在1918年投身恐怖分子的革命阵营。在他婚礼当天,他的革命导师也在场。自此开始一直到1928年他死亡之时为止,10年之问,他不曾与妻子共同生活一天。革命人的钢铁纪律,就是远离女生……他常常告诉我,印度若能效法爱尔兰的方式奋斗,必将获得自由。我就是在与他共事之时,开始读到丹·布伦(Dan Breen)所著的那本《我为爱尔兰自由而战》(My Fight for Irish Freedom)。丹·布伦是玛斯特达(Masterda)心目中的理想。他还依爱尔兰共和军的名字,把自己的组织也命名为印度“共和军吉大港支部(Chittagong)。——社特(Kalpana Dutt,1945,pp.16-17)

殖民地官员天生就有一种特性,他们不但容忍殖民当地贿赂贪污的恶质文化,并且还有意加以鼓励。因为这种现成的恶习,正方便他们控制那一群蠢蠢欲动,而且经常有异议的广大人口。在这种方式下,如果一个人有所企图(不论是想打赢官司、取得政府合同、获得英皇颁授勋爵名位,或是弄到一份公家工作),都可以借着向握有权利之人行贿而达到目的。至于所行之“贿”,倒不一定都以金钱(此举既露骨又粗鄙,在印度的欧洲人很少愿意用这种方式弄脏他们的手)。惠赠的方式,可能是交情或尊敬,热情地款待,或对某些“善事大义”的慷慨捐款。但是最被看重的方式,则是对英国统治的忠诚。——卡里特(M.Carritt,1985,pp.6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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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之际,曾有几个国家——多数是沿北大西洋岸边——不费吹灰之力,便征服了世界上其他非欧系的国家。在这几国的势力范围以内,它们倒不忙着占领并统治臣下之地。却靠政治经济的系统,加上其组织及科技,在各地建立了比直接统治更为优越的无上地位。资本主义与资产阶级社会,不但改变了世界,统治了世界,更成为一种模范的典型——1917年以前,且是全人类唯一的模范,凡不愿被时代巨轮扫过或辗死之人,莫不以其为师。1917年后,苏维埃共产主义虽然提供了另一条路,但是在基本上,仍然属于同种性质的典范,不同之处仅在于共产党扬弃了私有企业与自由主义的制度。因此,少数几个国家,在19世纪臣服了世界上众多国家,成为人类共主。而对非西方国家来说,甚至更精确一点,对西方世界北部以外的国家而言,它们在20世纪的一页历史,根本上就决定于其与作为时代共主的几个国家之间的关系。

在如此依存主调之下,史学家若想从国际角度观察短促二十世纪演变之势,笔下的地理重心,难免出现不对称的情况。然而除此处理方式之外,另无他途。这种做法,绝非认同任何民族甚或种族优越的心态,也不表示史学家赞同那些国家至今不去的自满意识。事实上,本人在此声明,坚决反对汤普森(E.P.Thompson)所称,一些先进国家对落后贫穷地区持有的“无比恩惠”的优越态度。可是事实俱在,在短促二十世纪的年代里,世界上绝大部分地区的历史是属于被动的他处衍生(derived),而非主动性的原生自发(original)。各处非资产阶级性质社会中的优秀分子,纷纷模仿西方先进国家开拓的榜样。西方模式,基本上被视为代表着开创进步的社会。其形式,体现于财富与文化的雄厚;其手段,出于经济及科技的“开发”;而其组织,则立于资本或社会主义的各式变体。除了“西化”、“现代化”,或随便你爱怎么称呼它的名称之外,世界上其实并没有第二个可供实际参考的模式。反之,也只有政治上为了好听,才出现把“落后现象”细分为各种不同层次的委婉说法(列宁就曾经迫不及待地将他自己的祖国,与其他“殖民落后国家”划清界限)。殖民地纷纷独立之后,国际外交上便充盈着这一类虚饰的名词(如“未开发”、“发展中”等等)。

达到“发展”目的的实际作业模式,可以与多种不同的信仰意识并行不悖,只要后者不妨碍前者的实行即可。比方发展中国家,如信仰伊斯兰教,不因为《古兰经》未曾认可;或尊奉基督,不由于《圣经》从未允许;更不因为与中古骑士风格相违,或不合于斯拉夫精神,便因此禁止机场的兴建。反之,一国的信仰基调,若不单单在理论上,并且在实际上与“开发”过程大唱反调,其开发结果便注定失败。不怕刀枪入,可令弹头反转去;不管众人对奇门遁甲的神术信得多么人迷多么虔诚,不幸的是,法术神技却从来也没有灵验过。电报电话,可比通灵大师的感应术来得有效多了。

然而如此说法,并非看轻各个社会本身特有的传统、信仰,与意识观念。旧社会在接触“开发”之际,原有的观念或许修正,也可能始终一成不变,但是必将以此为依据对新世界做出价值判断。比方说,不论是传统主义或社会主义,两方都同时看出,在资本式自由主义经济高呼胜利之余——包括政治层面在内——人生道德却荡然无存,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全失,唯一的关系,只剩下亚当·斯密(Adam Smith)所谓的人类“交易性格”(propensity to barter),人人只顾追求个人的满足与利益。就维系道德体系、重整人生秩序而言,就确认“开发”、“进步”造成的毁坏而言,随着船坚炮利、教士商人,以及殖民官吏而带来的新观念,往往不如资本主义出现以前,或非资本主义式的思想意识和价值系统来得有价值。因此,后者便动员传统社会的群众,起来对抗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代表的现代化——或者更确切一点,一同对抗将资本或社会主义文化输入的外来侵略者。不过,传统思想的力量有时虽然颇为成功,但是事实上在20世纪70年代以前,凡在落后世界发动的自由解放运动,很少有受传统或新派传统意识激起或由其完成者。唯一的例外,只有基拉(Khilafat)运动在英属印度发起的保王运动(编注:1920-1922年间的伊斯兰教区域性叛乱,旨在反对塞尔夫条约中排除土耳其苏丹一事)。他们要求保留土耳其苏丹的名号,作为世界各地信徒的哈里发(Caliph),伊斯兰教国王之意,并主张维持原奥斯曼帝国在1914年的疆界,以及由伊斯兰教徒取得伊斯兰圣地的控制权(Holy Placesof Islam),包括巴勒斯坦地区。运动为时虽短,却可能是迫使印度国大党(Indian National Congress)采取大规模不合作平民抵抗的主要原因之一(Mlilault,1982)。然而在宗教名义下发起的群众动员——“教会”对平民百姓的影响力,毕竟仍大于世俗“国王”——多属防守姿态。不过偶尔也有宗教大军冲锋陷阵,领头顽强抗敌的情况出现。比如墨西哥的农民,即曾在“基督国王”的大旗之下,奋起抗拒墨西哥革命政教分离的运动(1926-1932年)。在其史官的笔下,农民的壮举化作史诗般的浩荡“基督精兵”(Meyer,1973—1979)。除此之外,以原教旨主义者为主力的大规模动员力量,一直到20世纪最后的数十年间,方才出现成功的事例——在这些新一代的知识分子中间,甚至产生一股回归传统的奇异现象。矛盾的是,新一代所要回归的,若在当年他们有学问的祖父、父亲眼里,却恐怕都是务必扫除的迷信野蛮呢。

与本土传统两相映照,这一切的改革计划,甚至包括其中的政治组织与形态——使依赖他人生存者追求解放,令落后贫穷者奋力进取——所有的灵感理念,全部来自西方:自由思想、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国家主义、世俗的政教分离主义(secularist)、教权主义(clericalism),还有资产阶级社会用以进行公共生活事务的种种形式——报界、公共会议、党派、群众活动。种种新思想、新制度,虽然有时不得不假借社会大众信服的宗教口吻推行,根本上却都出于西方。这种现象,意味着本世纪在第三世界发动改造之人,事实上只限于当地居于少数的优秀人物,有时甚至少到屈指可数的地步——因为在这些地方,莫说处处不见民主政治的制度以及必要的教育知识,甚至连初级的识字程度也只限于极其少数的阶层。印度次大陆地区在独立以前,90%的人口为文盲,认识西方语文(即英文)者更如凤毛麟角——1914年前,3亿人口里,大约只有50万名懂得外文,也就是每600人中仅有1名。即使在教育程度最高的西孟加拉(West Bengal),独立之初(1949-1950年),每10万人口中也只有272名大学生。可是这个数字居然还是北印度心脏地区的5倍之高。然而,这群天之骄子人数虽少,发挥的影响力却极为惊人。英属印度之下最主要的行政区之一孟买(Bombay Presidency),到19世纪末,该区38000名祆教男子里面,四分之一以上娴熟英语,难怪个个成为活跃于印度次大陆的贸易商、工业家、金融家。而1890-1900年间,经孟买高等法院核准办案资格的百名律师之中,即包括日后独立印度里两名最重要的领袖——圣雄甘地(Mohandas Karamchand Gandhi,1869-1948),以及印度独立后的首任副总理帕特尔(Vallabhai Patel)——并有巴基斯坦未来的国父真纳(Muhammad Ali Jinnah)(Seal 1968,P-884 Misra,1961,p.328)。在西方教育之下,这批精英在本国历史上发挥了全方位的作用。作者本人就认识一家人,可以作为充分证明这种现象之一斑。这家人的父亲,是位地主暨业务发达的律师,也是英国统治下有地位的社会人物。1947年印度独立之后,曾在外交界任职,后来并荣膺省长之职。母亲则是印度国大党于1937年间成立的地方政府中的首位女性部会首长。4个孩子均在英国接受教育,3名曾经加入共产党;其中一位日后成为印度陆军总司令,第二位则成为共产党的国会议员,第三位历经一番动荡政治生涯之后,成为甘地夫人政府中一名首长,至于第四名兄弟,则在商界一展身手。

但是这些现象,并不表示深受西方洗礼的优秀精英,对于外来价值文化便毫无异议地一切照单全收。外国事物虽同是他们学习的榜样,个人之间的观点却有着极大的不同——从百分之百的吸收同化,到对西方深刻的不信任,什么情况都有。然而在疑纳之间,却都深信唯有采用西方的新制度及新发明,方能维系本国特有的文明于不坠。各国现代化运动中,推动最有力且最成功的例子,首推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然而日本之维新,事实上并不以日本的全盘西化为宗旨,却在保守传统日本的再生。同理,第三世界的维新之士所寄于西方计划意识者,不在其表面的理论文字,却在其本身寄寓的言外文章。因此,殖民地纷纷独立的年代里,社会主义(也就是苏联式共产主义)很受刚从殖民政权解放的新政府的欢迎。不单单因为反对帝国主义一向是城市左派的主张,更由于苏联的计划性工业化模式深得其心。在它们的眼里,苏联式的计划可以使落后的本国进步。这项目的,远比解放本国大众更为重要——且不管这一国的穷苦阶级,到底该如何定义(见第十二章)。同样地,巴西共产党虽始终矢志于马克思的学说,并主张超越国界的劳工联合;但自1930年以还,强调建设发展的“民族主义”,却成为该党党纲的一项“主要成分”,重视之程度,甚至与劳工利益相冲突也在所不惜(MartinsRodrigues,p.437)。总而言之,这些一手改变落后地区面貌的领袖人物,不论是有意无意,更不论其目的为何,现代化——即对西方模式的仿效——往往是这些人达到目的不可或缺的必要手段。

第三世界的精英分子,在思想观念上,与一般同胞百姓有极大的差异,更可见西化扮演地位之重要。大君与贱民之间唯一的共通点,往往只剩下对白人种族主义(即北大西洋白人)的同仇敌忾。但是就这种被歧视的心理而言,下层社会的匹夫匹妇(尤以“匹妇”为甚),被洋人歧视的感受反不如上层人士为深——因为下层阶级的小老百姓,在本国社会的身份地位一向就不如人,与肤色没有任何关系。至于伊斯兰世界,则有共同的信仰维系上下众人——伊斯兰教徒对异教徒一律蔑视——不过在其他非宗教性的文化里,就少有信仰共系一国之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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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的世界性经济,到了帝国时代更为发扬光大,深入全球每一角落,彻底地改变了人类世界的面貌。自十月革命以还,资本主义的脚步虽然曾在苏联大门口暂事停留,其势却已不复可挡。1929-1933年间的经济大恐慌,因此成为反帝国主义及第三世界争取解放运动一个重要的分水岭。因为挟带着资本主义而来的北大西洋势力,来势汹汹;任何一个地区,只要在西方商人及政府眼中稍具某种程度的经济吸引力,不论其该地原来的政治经济文化如何,都将无可逃遁,被吸入世界性市场的控制之中。唯一的例外,只有那些不适于人居住的地区,如阿拉伯的沙漠地带,在石油或天然气发现以前虽然神秘多彩,却因为缺乏经济价值,一时得以逃过资本主义在全世界撒下的天罗地网。一般来说,第三世界对世界市场的贡献多属农产品类的供应——包括工业原料、能源,以及农畜产品等——同时也为发达国家资金提供了投资的出路,包括政府贷款、运输通讯和城市的基础建设。若无这方面的建设,从属国的资源就没有那么方便供其剥削了。1913年间,英国四分之三以上的海外投资——当时英国资金的输出,还超出其他各国资金输出的总和——都集中在政府股票、铁路、港口,以及运输方面(Brown,1963,p.153)。

然而,这些从属国家之所以工业化,却非任何人有意的计划,即使在南美国家也不例外。畜牧业发达的南美洲,将当地出产的肉类加以处理,做成罐头以便运输,本是最合理的发展。可是罐头工业的出现,其意并不在帮助南美国家的工业化。说起来,葡萄牙不也有沙丁鱼装罐业及葡萄酒装瓶业?可是葡萄牙并未因此而工业化。该国的工业化,也不是这两项工业建立的目的。事实上,北方各国政府及实业家对待这些从属国家的主要做法,是以出口养进口,也就是以当地农产品的收入,换购西方国家制造业的成品。1914年以前在英国控制下的世界经济,就是建立在这种基础之上(见《帝国的年代》第二章)。不过实际上,除了某些由殖民者建立的国家所谓“移居国资本经济”(settler capitalism)之外,一般从属国对西方国家产品的消化并不大。印度次大陆上3亿居民,中国境内4亿人口,皆贫穷不堪,加上本地生产足够国民日常所需,实在没有多余的能力再向外购买任何产品。不过大英帝国运气好,在它称霸世界经济的年头,中印两国贫苦大众的购买力虽小,但是7亿之众的锱铢之数加起来,毕竟还是可以维持兰开夏(Lancashire,英国纺织工业重地)棉纺工业的生意继续运转。英国纺织业利益之所在,与北方诸国其他制造业没有两样,无非使得依赖性市场对其产品依赖日深,以至走上完全依赖之路。也就是让前者始终停留在靠天吃饭的农业型经济状态之下。

然而,不管西方是何居心,他们的如意算盘却往往无法全盘得逞,部分原因,也就出在世界经济社会那股强大的吸引力。本土经济一旦被投入了这股买进卖出的商业社会大旋流,当地市场便油然而生,连带刺激了当地消费产品的生产活动。而本地的生产设施,购置成本自然也比较低廉。另外部分原因,则由于多年从属地区的经济生产——尤以亚洲为最——原本便具有高复杂度且悠久的组织源流及制造背景,更拥有相当成熟复杂的生产技术,以及丰富优良的人力资源。于是巨型的集散城市——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悉尼,到孟买、上海、西贡——便成为北方诸国与从属世界联络的典型环节。在进口业务大伞一时的笼罩之下,这些城市纷纷兴起了自己的工业——虽然这种趋势并非其统治者的本意。很长时期以来,进口的兰开夏棉织品不但距离遥远,而且价钱昂贵。现在既有近在艾哈迈达巴德(Ahmedabad,孟买北边的商业中心)。上海的本地厂家——不论是由当地人自办或是为外商代理——不必花费太多力气,便可轻易就近供应印度或中国的市场。事实上,这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各地的真实写照,英国棉织业的前途便也就此断送。

马克思的预言显然很符合逻辑,工业革命的火花最终果然传遍了全世界。可是我们在深思马克思的预言之余,却又不得不为另一个现象感到惊诧:直到帝国时代结束为止,事实上直至1970年以前,绝大部分的工业生产,始终不出发达资本性经济之门。若打开世界工业地图来看,30年代后期的唯一改变,是苏联五年计划的实施(见第二章)。迟至60年代,位于西欧和北美的原有工业心脏地带,依然包办了全世界七成以上的总生产毛额。至于“附加性价值生产”(valueadded in manufacturing),也就是工业性的出产,更几乎高达八成(Harris,1987,pp.102-130。旧有西方世界独霸的重心,一直到20世纪后三分之一之际,才发生重大并显著的转移,其中包括日本工业的兴起——1960年时日本的生产总额,还不及全球工业总额的4%。因此直到70年代,经济学家才开始著书讨论“国际分工的新现象”。换句话说,也就是旧心脏地带的工业力量,在此时方才开始出现衰退的现象。

帝国主义,也就是那“旧有的国际分工形式”,在骨子里显然便有一股积极强化核心大国垄断工业地位的倾向。帝国主义别有用心,刻意延续落后国家落后状态的做法,曾在两战之间受到马克思主义者的大力抨击。1945年后,新兴起的一批研究各种“依赖理论”的学者,也对帝国主义的自私心态提出严厉批评。这一类的攻击固然理直气壮,然而矛盾的是,工业建设在早年之所以始终留在老家而不曾向外扩展的真正原因,却正在于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的发展尚未成熟。说得更精确一点,主要是因为当时运输通讯的科技不够完善,妨碍了工业种子的传播。要知道企业以谋利为目的,以资本累积为手段。根据它们见钱眼开的这一本账,若无必要,显然没有非将钢铁生产留在宾夕法尼亚州(州内的匹兹堡为美国钢铁重镇)或鲁尔(Ruhr,德国工业重地)不可的理由。但是工业国的政府则不同,尤其是那些倾向保护主义或拥有庞大殖民地的国家,为保护本国工业,自然会使出全部手段,极力遏止具有潜在竞争可能的对手出现。其实就根本而言,建设殖民地对帝国主义的政府也不无好处。但是列数各殖民国家,只有日本在这方面进行过有系统的尝试。1911年并吞朝鲜之后,日本曾在那里设立了重工业。1931年后,又分别在中国的满洲、台湾两地兴建重工业。日本的动机,在于它看中了殖民地丰富的资源,加上地理位置接近,正可弥补本国原料稀少的缺憾,直接为日本的工业化效命。此外,在作为世界最大殖民地的印度,殖民政府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始惊觉该地工业自给及防御力量不足。于是双管齐下,开始采取一系列由政府保护并直接参与的开发政策,以促进当地工业的建设和发展(Misra,1967,pp.239,256)。如果说,战争使得殖民官吏觉醒,使他们体会到殖民工业不足的害处;那么1923-1933年间的经济大恐慌,更使他们在财务上深受压力。农产品价格下降,殖民政府维持收入的来源只有一个办法,便是提高制造品的关税,连带影响到由母国(英国、法国,或荷兰)制造进口的产品也难逃高税率的命运。洋商经营的公司在此以前一直享受免税进口的优惠;殖民地在它们眼中虽然属于边陲次要的市场,此时却也深深感到在当地设厂直接产销的必要(Holland 1985.p.13)。不过,尽管有战争和萧条两大因素的刺激,依赖性经济世界在20世纪前半世纪的生产重点,绝大多数依然停留在直接由土地出产的农业性质。两相对照,20世纪中期以后,世界经济则开始出现了“大跃进”。原本属于依赖地位国家的经济生活,也从此进入戏剧性的转折点。

3

就当时实际状况而言,亚非和拉丁美洲各国的命运,可谓全部操在北半球少数几国手中。各国上下,也都深切体会到处处由人不由己的悲哀。更有甚者,(除了美洲地区以外)多数国家不是被西方势力直接占领治理,便受其辖制支配。人们心里都很清楚,即使本地王公苏丹的管辖权犹在(如“被保护国”、侯国等等),宫廷之上,保护国代表大人的“忠告”,却不可不仔细聆听。即使像中国这样依然享有独立地位的国家,外人在境内也享有着至高无上的治外法权和征收关税权。外侮如此之甚,逐外之思自然难免。不过中南美洲则不然,该处全数为主权独立的国家。只有美国抱着老大思想,把中美洲小国当作自己事实上的被保护国。美国这种当家老大哥的心态,在本世纪的前三分之一,以及最后的三分之一中表露得最为强烈。

但是1945年以来,原殖民世界已经全然改观,纷纷变为一群在表面上享有主权的独立国家。以今日的眼光回溯,这个情况似乎不但不可避免,也是殖民地人民长久以来期望的实现。就某些有悠久政治实体历史的国家而言,此言自然不是空话。比方亚洲诸大帝国——中国、波斯、奥斯曼——其他或许还有一两个国家,如埃及也可包括在内。其中尤以由绝大多数单一民族组成的国家为最,如中国的汉族,以及等于伊朗国教的伊斯兰什叶教派(Shiite)。这一类国家的人民,对外人普遍具有强烈的憎恶情绪,因此往往易被政治化。难怪中国、土耳其和伊朗三国,成为由内部爆发重大革命的舞台。然而这三国实属例外;因为所谓建立于永久领土的政治实体,外有固定疆界与其他政体相隔离,内受独一性常设政权的统辖治理——即一般理所当然认定的独立主权国家的观念——对其他绝大多数殖民世界的人民来说,根本毫无意义可言。即使存在,一旦超越了个别村庄的范畴,这项观念便没有任何意义(甚至在拥有永久性及固定性农业文化的地区亦然)。事实上,即使当地人民具有我群我“族”的意识——比方某些被欧洲人以“部落”之名称呼的特定结合地区——既与其他族群共存、杂处、并分工,却在领土上分隔的概念,往往不可思议,超出他们所能领会的范围。在这一类的地区,唯一能为20世纪独立国家形式奠定基础的疆界,只有西方帝国侵略竞争之下产生的势力范围。外来的势力将这些地面任意割裂,分疆划域,通常却完全不顾当地固有的政经社会结构。因此,殖民结束后的世界,几乎全然依照当年帝国主义时代遗留下来的疆界。

更有甚者,第三世界的居民不但对西方人深恶痛绝(痛恨的原因不一:有的在宗教立场上痛恨这些不信其教的西方人;有的则痛恨他们带来种种无神邪论的现代发明,破坏了原有的社会秩序;或单纯出于对一般大众生活方式改变的抗拒,认为种种改变徒然百害而无一益——这种想法,其实不无几分道理),本国先进阶级以为现代化为唯一途径的信念,老百姓也极力反对。在这种思想观念不一的状况之下,要想组成共同抗御帝国势力的统一阵线,自然极为困难。更有甚者,在某些殖民国家,即使殖民统治者对当地上下人等,无论尊卑,一律视之为劣等民族予以轻视侮辱,也依然难唤起全民团结起来共同对外。

因此,在这一类国家里面鼓吹国家运动的中产阶级,其主要任务便是如何争取传统人士及反对现代化的大众的支持;在此同时,却又不致破坏本身设定的现代化大计。早年印度兴起的民族主义运动人士之一,如火气十足的提拉克(BalGanghadar Tilak,1856-1920),在争取低中阶级广大民众支持一事之上——而非只图争取位于印度西部地区的乡亲——掌握的方向便极为正确。他不但捍卫印度圣牛及10岁女童即可结婚的传统;面对“西方”文明及崇拜“西方”文明的本国人士,他更力主古老印度文化——或所谓“雅利安”文明——及其宗教的优越性质。印度民族运动主战派的第一个重大阶段,出现于1905-1910年,主要便以这一类“本土性”的名目发动;甚至连孟加拉的那批年轻恐怖分子也不例外。最终并由圣雄甘地动员了印度各地的村落和市集。数以百万的印度老百姓,都是受了他由印度教优越性出发的感召。同时,甘地也同样注意,不致失去与现代化派人士联合的必要性(就实际意义而言,甘地本人其实不失为现代化派的一员)(见《帝国的年代》第十三章)。此外,他极力避免与印度境内伊斯兰教民众的对立——主张武力建国的印度教革命主张先天便具有反伊斯兰教倾向。甘地一手将政治人物塑造为圣人形象;他的这项发明,主张以集体被动的手段,达成革命的目的(即其“非暴力的不合作运动”)。更有甚者,他还巧妙地运用了正在发展演变中的印度教本身。因为在印度教千变万化、无所不包、含糊混沌的面目及教义中,包含着接纳改革创新的潜在力量。甘地便充分利用并开发了这股力量,从中完成其社会性的现代化运动,如对印度传统种姓制度的扬弃就是如此。然而晚年的甘地,在被刺之前,却承认自己的努力还是失败了。刺杀他的凶手,原是遵循提拉克一派的传统,主张印度教排他独尊地位的主战分子。甘地知道,自己最中心最基本的努力到头来还是落空了。就长远观点而言,广大民众之所动,与强国立种之所需,两者之间终难于协调。最后,自由独立后的印度统治者,属于“既不缅怀过去,也不希冀恢复古印度光荣”的一群。他们“对印度的过去,既无感情共鸣,也不求了解认识……他们的目光,对准西方;他们的心灵,深受西方先进的吸引。”(Nehru,1937,PP.23-24)与此相反的,在本书写作时,主张提拉克反现代立场的传统派,依然有好战的印度人民党(BJP)为代表——即使到了现在——他们始终是一般反对势力的中心,也是印度境内的一大分裂力量。其分裂性的影响,不但存在于广大百姓当中,也可见于知识分子。圣雄甘地曾想将印度教建立为一个同时保有民粹传统,并具有革新进步双重精神的新文化。他这项短暂的努力,从此完全消失了。

类似的模式,也曾经出现于伊斯兰世界。不过,就主张现代化的伊斯兰人士而言,不论自己私下的信仰为何,他们对全民虔奉的宗教(即使在革命改革成功之后)也必须表示尊重。伊斯兰世界尚有另一项不同于印度之处,即前者的改革派人士虽然也试图为伊斯兰教义注入改革及现代化的新义,但论其动机,却不在动员一般小民,事实上也不曾发生过这种作用。哲马·鲁丁·阿富汗尼(Jamal al-Din al Afghani,1839-1897,编注:埃及民族主义及泛伊斯兰主义代表人物)曾在伊朗、埃及、土耳其等地拥有门徒,其拥护者阿布达(MohammedAbduh,1849-1905)则在埃及兴起徒众,阿尔及利亚则有巴迪斯(Abdul Hamid Badis,1889-1940)。以上这些人宣扬的思想,不在乎民百姓的村庄里,而是在知识殿堂的学校及大学。课堂之上,自然可以找到一批与其反欧洲势力信念共鸣的听众。然而伊斯兰世界中真正的革命党,以及其中的杰出人物(如第五章所述),却属与伊斯兰教无关的世俗革新分子。如土耳其的凯末尔,舍弃土耳其传统的红色黑缨毡帽(为19世纪的发明),而戴圆顶窄曲边的英式硬毡礼帽;并以罗马字母取代了带有伊斯兰教痕迹的阿拉伯字体。事实上,他一举将伊斯兰宗教与国家法律的关联打破。不过尽管如此,近年来的历史再度证实,大规模的群众动员,还是在反现代的民众信仰上最易获得实现的基础(如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简言之,第三世界的现代化人士,与一般民众有着根本的冲突,双方之间存在一道巨大的鸿沟。前者往往也是民族主义者,而民族主义本身,便是一个全然非传统的新观念。

因此,在1914年以前,反帝国主义和反殖民主义的运动事实上并不如我们现在所想象的那般显著。我们因为看见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的半个世纪内,西方各国和日本的殖民势力几乎全遭扫尽,便自然产生了这种假定。即使在拉丁美洲地区,尽管民众对本身依赖性的经济状况感到不满,对坚持在该区维持军事势力的唯一国家美国尤感深恶痛绝,这份仇外的情绪,在当时却尚未发展成当地政治的重要资源。西方殖民帝国当中,只有英国在一些地区面临某种程度的问题——即无法以警察手段解决的问题。1914年之前,英国即已将内部的自治权利交给拥有大量白人移民的殖民地区。1907年开始,有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南非等“自治领”成立。而在纠纷不断的爱尔兰地区,英国也作出将来授予自治地位的承诺(“地方自治”)。至于印度和埃及,不论从帝国本身利益的角度看,或由当地对自治、甚至对独立的主张来看,整个事实的发展已经相当明显——两者都需要用政治手段寻求解决。1905年开始,对于印度、埃及两地的民族运动而言,可说已经出现民众普遍支持的迹象。

但是话又得说回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毕竟是一系列首次严重震撼世界殖民主义的事件,并且摧毁了当时的两大帝国(德意志和奥斯曼;二国辖下的领土,遭到以英法两国为主的瓜分)。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暂时击倒了另外一个大帝国——俄罗斯(然而不到几年的工夫,俄国便重新取得其在亚洲的属地)。对于各地屈于经济依从地位的殖民地而言,英国迫切需要动员当地的资源应付战事,在战争的需求及压力之下,殖民社会开始动荡不安。加上十月革命爆发,旧政权相继垮台,接下来又有爱尔兰南部26郡既成的独立事实(1921年)。外来的帝国势力,第一次出现了难逃一死的迹象。到大战结束,埃及由札格卢勒(Said Zaghlul)领导的华夫脱党(Wafd),受到美国威尔逊总统言辞的激励,提出了破天荒全面独立要求,历经3年的挣扎奋斗(1919-1922年),终于迫使英国将这个保护国转变为一个在英国控制之下的半独立国家。有了这套转换公式,英国便很方便地应用到它从前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取得的其他亚洲领地,即伊拉克和约旦。(唯一的例外是巴勒斯坦地区,依然由英国人直接治理。英国在大战时期,一方面为求犹太复国主义人士相助对抗德国,另一方面却又动员阿拉伯人对抗土耳其的势力,因此对犹、阿双方均做出了承诺。两相矛盾之下,手忙脚乱,百般努力也无法摆平)。

但是在英国最大的殖民地印度,就很难找出一个简单的标准公式,应付当地日益动荡不安的局面。1906年,印度国大党首次采用“自治”一词为口号,现在这个口号渐渐逼进,已经演变成要求全面独立的呼声。革命年代的来临(1918-1922年),更促使印度次大陆全民民族主义运动的政治生态发生质变。部分原因是出于伊斯兰教民众起来反英;另一部分原因,却出在1919年那动荡的一年里,英方某位将领过度反应的失误之故。他大事血腥杀戮,将没有武装的民众四面包围。毫无退路之下,惨遭杀害的人数高达数百人[即“阿姆利则大屠杀”(Amritsar Massacre)]。不过造成印度民族主义运动改变的主因,却在于工人一波又一波的罢工;再加上甘地本人,以及立场已转趋激进的国大党频频呼吁,鼓动大规模的平民不合作运动。一时之间,一股几乎有如千福年的兴奋气氛,整个地掇取了自由解放的运动潮流。甘地宣称,“自治”的美景,即将在1921年前到来。而政府当局却“对当前局势造成的骚动现象,毫无寻求任何解决办法的迹象”。一个村镇又一个村镇,因不合作运动完全瘫痪。印度北部广大地区的乡间如孟加拉、奥里萨(Orissa)、阿萨姆(Assam)局势一片混乱,“全国各地许多的伊斯兰教民众,境况恶劣,心情甚为沉重。”(Cmd 1586,1922,P.13)从此时断时续,印度政局开始进入难于控制的局面。到最后印度一地终于得以保全,不致坠入群众无法无天、四处叛乱起事的野蛮黑暗局面,恐怕多亏包括甘地本人在内的国大党多数领袖的保留,因为他们不愿往毁灭之路走去。也许正因如此,加上领袖们对自己缺乏充分信心,以及他们始终相信英国政府真心想帮助印度改革的诚意——这份信念虽然受到动摇,却不曾完全消除——终于才保全了英国人统治的地位。1922年初,基于“平民不合作”运动已经导致某地村庄屠杀的缘故,甘地宣告停止推行这项运动。从此,我们可以说英国人在印度的统治,开始转而仰仗甘地的居中调节,远超过军警手段的力量。

这个说法并非没有道理。当时在英国本土,虽然还有一群主张帝国主义的死硬派,丘吉尔便自命该派的发言人。但自1919年以后,英国统治阶级真正通行的看法却认为,类似于“自治领地位”的某种形式的印度自治,已属大势所趋必然发展的方向了。同时认为,若想保全英国势力在印度的前途,必须与印度精英阶级达成协议,包括民族主义人士在内。英国在印度的单方面统治,最终必将结束,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罢了。印度一地既是整个不列颠帝国的核心,因此,帝国作为一个整体的存在,目前看来不免岌岌可危。唯一的例外,只剩下非洲地区,以及散布在加勒比海和太平洋水域的几处岛屿。在那里,帝国大家长的统治地位,所幸尚未受到挑战。英国在全球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土地面积,在两次大战之间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然而在此同时,英国统治者对其维持原有老大帝国霸权的信心,却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谷。二战之后,英国持续称霸的地位显然不再,对各地殖民地纷纷瓦解和自治风潮,基本上都不进行任何抗拒,主要原因正出于此。恐怕也正是基于同样的理由,1945年之后,其他各大帝国,尤以法国为著——也包括荷兰在内——却依然试图以武力维持其殖民帝国的地位。因为它们的帝国,并未为大战所动摇。唯一令法国头痛的问题是尚未完全征服摩洛哥。可是北非阿特拉斯(Atlas)山间,那好战的柏柏尔族(Berber),基本上只属一件待解决的军事麻烦,而非政治问题。事实上柏柏尔人的问题,对摩洛哥当地西班牙殖民政权威胁的严重性,远比对法国为大。1923年,一位柏柏尔族的知识分子阿卜杜勒·克里姆(Abd-el-Krim),宣布在高地成立里夫(Rif)共和国,受到法国共产党及其他左派人士热烈的支持。在法国政府协助之下,该派于1926年被西班牙殖民当局击溃。从此,高山上的柏柏尔人重操旧业,在海外回到法西两国的殖民军队中为其作战效命,在家乡则抗拒任何一种中央政府形式的存在。至于法属的伊斯兰教殖民地区以及法属印度支那一带,追求现代化的反殖民运动一直到二战之后才开始真正出现。只有突尼斯一地,曾经有过小小的发展。

4

革命风起云涌的年代,基本上只有大英帝国本身受到震撼。可是1929-1933年之际的经济大恐慌,却整个地摇动了居于依附地位的世界。因为就实际情况而言,这些地区在帝国主义时代一直有持续的增长,甚至连大战也不曾中断这种繁荣,因为它们绝大多数都与大战地区距离遥远。而当时许多殖民地的人民,与扩张中的世界经济自然也尚未发生任何关系,更不觉得自己遭受到任何与以前不同的新影响。对于那些自古以来就胼手胝足,辛苦挖掘运送的黎民男女来说,自己日夜从事的劳动,究竟是在哪一种全球性的环境之下付出,又有什么相干,有什么不同呢?不过尽管如此,帝国式的经济,毕竟给一般人民的日常生活带来相当影响,在以出口为生产重心的地区,情况尤其显著。有些时候,这些改变甚至早已以某种为当地民众或外来统治者认知的政治形态浮现。1900年至30年代,秘鲁的农庄田园开始转型,变成了沿海的制糖工厂,或内陆高地的商业性牧羊场。于是印第安族劳工原本向海边城市移民的涓滴,开始汇变为一股洪流,新思想随之向传统的内地逐渐渗透。因此到30年代,一个位于安第斯山脉(Andes)3700米之上,外人极难到达,“极为遥远”的小村落瓦斯坎卡(Huasicancha),却已经在辩论到底哪一个全国性党派最能代表它的利益了(Smith 1989,esp.P.175)。不过绝大多数时候,除了当地人之外,外人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这些小村落已经发生了多少改变。

比方说,对于一个几乎从来不曾用过金钱,或仅在有限用途上使用金钱的经济社会而言,一旦进入一个以金钱为唯一交换标准的经济世界里,意味着什么样的变化?那些位于印度洋和太平洋上的众多岛屿,即是一例。财货、劳务,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交易,都发生了根本改变。原有的社会价值,事实上甚至连原有的社会分配形式,也都因此发生变化。对于以产米为主,遵奉母系社会,位于马来西亚的森美兰州(NegriSembilan)农民来说,祖宗传下的土地,一向是由女人担负主要的耕种责任,而且也只能经由女子继承。至于丛林之间,新近由男人清理开垦出来用以种植次要作物的土地,却可以直接留传给男性。但是随着橡胶价格的上涨,其利润比稻米为高,两性之间原有的平衡便开始改变,由男性相传承的家产分量愈形加重。这项转变,加强了传统伊斯兰教派领袖的地位。他们一心以父系威权为主,自然无时无刻,不想把他们的“道统”观点强加于当地的风俗习惯之上。更不要说当地的统治者及其家族,也是该区普遍母系社会当中唯一实行父系社会的例外(Firth 1954)。依赖性的经济社会,便充满了诸如此类的改变与转型。但是生活于其中的各个社群,与外界的直接接触却很少——就马来社会的例子而言,也许只是经由一名中国贸易商人的中介。而商人本人呢,最常见的情况,恐怕原来是一名来自中国福建的农民或工匠。母国的文化传统,使其习惯于勤俭维生,尤有甚者,使其深谙金钱奥秘复杂的功用。但是,除了这两项不同的特点之外,这位出身寒微的中国商人的天地,距亨利·福特及通用汽车现代世界的距离同样甚为遥远。

尽管殖民世界产生了这些变化,世界性的经济看来却依然遥远,因为它带来的立即性及可辨识的冲击力,基本上并无巨变性的影响力。不过在印度和中国等地,却有一些孤立的工业地区出现,它们成长快速,劳力低廉。因此1919年以来,劳工阶级的冲突斗争便开始不断蔓延,其中甚至不乏以西方模式为师的劳工组织。此外,并出现一些大型港口和工业城市,以此为据点,依赖性经济的世界便与操纵其命运的外在世界经济相互往来。如孟买、上海(其人口总数由19世纪中期的20万人,一跃而为20世纪30年代的350万)、布宜诺斯艾利斯,以及规模较小的卡萨布兰卡(Cassblanca)。卡萨布兰卡的人口自开埠成为现代港市之后不到30年的时光里,便增长为25万人之众(Bairoch,1985,pp.527 525)。

经济大萧条的出现,却改变了一切。依赖地区与通都大埠,两种截然不同的经济社会的利益,一下子猛烈交叠,冲击力之大明显可见。单就农产品价格一项,便足以造成这种强烈的效果。一向为第三世界经济赖以生存的农产品价格惨跌,远低于他们向西方购进的成品的价格(见第三章)。于是殖民主义与经济依赖的状态,甚至对那些曾由其中受惠的人而言,也变得无法接受了。“开罗、仰光、雅加达——即荷属时期旧称的巴达维亚(Batavia)——各地学生纷纷动乱。并不是由于政治的希望渺茫,而是因为眼前的萧条,已经将以往支持殖民主义的心态一扫而空,其父母一代对殖民主义的接受度至此荡然无存。”(Holland 1985,p.12)其实其中原因不止于此:一般平民百姓的生活,也第一次感受到天灾以外的大震撼(战争时期除外)。这种灾害,非祈祷可以解决,只有抗议一条路。于是,政治动员的广大基础自此成形,在农民生活广受世界市场经济体系摆布的地区里尤其如此,如西非沿海,以及东南亚一带均是。与此同时,大萧条也将依赖地区的国内外政局,造成极不稳定的状态。

因此20世纪30年代是第三世界关键性的10年。主要原因,并不全在萧条导致政治走上激进的方向。却更在萧条为政治化的少数人与本国一般人民之间建立了共同的接触面。这种情况,在印度等地已经有民族主义运动动员民众的国家也不例外。30年代初期,印度再度掀起广大的不合作运动浪潮,英国政府最后让步,同意颁布一部妥协性的宪法。1937年,印度各地首次举行省级选举,国大党获得全国性的支持。在心脏地区恒河(Gange)一地,其党员人数便由1935年的6万余人,暴增为30年代末期的150余万(Tomlinson,1976,P.86)。这种现象,在迄今尚未如此广大动员过的国家里更为显著。未来时代群众政治的轮廓,不论模糊或清晰,从此开始逐渐现形。如拉丁美洲的民粹主张,便以具有极权性格的领袖为基础,开始寻求都市工人的支持。加勒比海等地的工会组织,进行了大规模的政治动员;他们的领导人,日后都有成为党派要人的可能。风尘仆仆往来于法国的阿尔及利亚工人移民,成为该国革命运动的强大基础。而在越南等地,则出现了一个与小农有强烈联系,以共产党人为基础的全国性抵抗运动。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至少在马来亚一地,萧条的年月从此打断了殖民统治当局与小农大众的结合力量,为未来的政治发展,挪出一片空间。

到30年代结束,殖民主义的危机,已经延伸至其他各大帝国。虽然其中的意大利和日本二国,当时仍在不断扩张之中(前者刚侵占了埃塞俄比亚,后者则正力图征服中国)——不过它们的好日子也不长久。至于1935年时颁布的印度新宪法,原为英方殖民政府勉强与势力甚嚣尘上的印度民族主义妥协的产物,此时却因国大党在各地选举中的全面胜利,成为英国向印度民族主义一大让步的象征。在法属北非地区,严肃的政治运动首次在突尼斯、阿尔及利亚等地兴起——甚至连摩洛哥也发生了零星的冲突事件——而法属的印度支那,在正统的共产党鼓动之下的群众运动第一次变得严重。在印尼,荷兰也力图维持控制,而印尼“对于近年来发生于东方各种运动的感应,一向与其他国家不同。”(Van Asbeck1939)其不同之处,倒不在它比别人格外安静;而在当地各种的反抗势力——伊斯兰、共产党,以及世俗的民族主义运动——不但内部分歧不断,彼此之间也冲突频频。甚至在一向被殖民当局看作昏昏欲睡的加勒比海地区,特利尼达(Trinidad)的油田地带也兴起了一连串的罢工事件。而牙买加的农林垦殖区及城市,也于1935-1938年间转变为暴乱不断遍及全岛的冲突之地,暴露出这以前从未见过的民众不满情绪。

在这段骚动不安的年月里,只有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大陆一片死寂。然而在1935年后,萧条的年月却也为这片沉默不语的大地带来了罢工。罢工的怒火,由中非的产铜带点燃。伦敦当局从中认识到一个事实:农村男子由乡间大量移往矿区的情况,对社会、对政治,都有着不安定的破坏力量。于是,它呼吁殖民政府改革现状,要他们筹设劳工部门,着手改良工人的工作环境及条件,以稳定劳工阶级。1935年至40年代兴起的罢工风浪,遍及全非洲,可是基本上却不具任何反对殖民统治的政治意味。除非我们把当时以黑人为对象的非洲教会及预言家迅速扩张的现象,以及如产铜带兴起的千禧年了望运动(Watchtower,源自美国)等反对世俗政府运动的流行,也算作政治性的产物。殖民政府开始首次寻思反省,反省经济变化对非洲农业社会带来的不安后果——事实上当时非洲社会正度过一段相当繁荣的增长时期——并且开始鼓励社会人类学者对这一题目进行深入研究。

然而就政治角度而言,当时的非洲殖民当局似乎大可高枕无忧。在广大的非洲乡间,此时正是白人行政官僚的黄金时期。不论当地有无唯唯是诺的土著“头目”居间协调,一切都是那么顺畅快意。有时为了便于殖民当局的“间接”统治,还特意设置“头目”一职以便管理。至于非洲的城市知识阶级,则受过新式教育,对现况日渐不满。到了30年代中期,他们的人数已经相当庞大,足以维持一个极为兴旺的政治性报业的存在,如黄金海岸[Gold Coast,即今加纳(Ghanan)]的《非洲晨邮报》(African Morning Post)、尼日利亚的《西非导航报》(West African Pilot),以及象牙海岸(Ivory Coast)的《象牙海岸斥候报》(Eclaireur de la Cote d,Ivoive)。[《斥候报》曾带动一场运动与高级军官及警方对抗,要求政府采取手段重整社会,并为遭受经济重创的失业人士及非洲农民争取福利。](Hodgkin,1961,P.32)非洲当地倡导民族主义的政治领袖,此时也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他们的思想受到美国兴起的黑人运动影响,受到人民阵线时代的法国影响,甚至受到共产党运动的影响。这些思潮在伦敦的西非学生联盟(West AfricanStudents Union)中开始流传。日后非洲各共和国的总统之中,有几位也于此时登上舞台——如肯尼亚的首任总统肯雅塔(Jomo Kenyatta,1889-1978),以及后来成为尼日利亚总统的阿齐克韦医生(Namdi Azikiwe)。不过当时,以上各位都还不曾为欧洲各国的殖民当局带来过任何辗转失眠的夜晚。

殖民帝国在全球的终结,于1939年时虽有可能出现,但是否真的已经迫在眉睫,就作者记忆所及,并不尽然。回想那一年,在某所专为英国及“殖民地”共产党学生建立的“学校”里,校中气氛并没有反映这种看法——然而当时若说任何人对时局的演变抱有期望,还有谁能比那批年轻狂热的马克思派分子更乐观呢?真正使得殖民世界全然改观的事件,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二战的背景缘由极为复杂,不过绝对是一场帝国主义之间的大决斗。而且一直到1943年局势扭转之前,几处殖民帝国大字号都始终居于下风。法国不用说,一下子便在敌人面前屈辱地溃败了。它的属国属地,只有在轴心势力的开恩允准之下,方得苟延残喘。而在东南亚及西太平洋一带,英属、荷属,以及其他西方国家拥有的几处殖民地,也都尽入日军魔掌。即使在北非地区,德国也一逞所愿,势力大长,距离亚历山大港仅有区区数十公里。情况严重到英方甚至曾一度认真考虑撤出埃及的地步。只有沙漠以南的非洲一带,依然在西方严密的控制之下。事实上,英国还不费吹灰之力,将意大利势力逐出了东部的海岬(埃塞俄比亚)。

这些老大殖民帝国真正的致命伤,在于战争一事显示了一个事实:原来这些白人大爷,以及他们不可一世的母国,也有招架不住耻辱地被人打败的一天。原来这些老大帝国,外强中干,即使终于打了胜仗,却再也没有力气重整旗鼓了。1942年,印度国大党高喊着“退出印度!”的口号,发起了一场重大叛乱。其实这场叛乱尚不是英方在印度受到的最大考验,因为乱事很快便平定了。真正让英方统治地位陷入严重考验的事件,是55000名印度官兵的叛变投敌。他们投效一名国大党的左翼人士博斯,成立了一支“印度国民军”(IndianNataional Army)。而博斯其人,则决意寻求日方支持以谋求印度独立(Bhargava/Singh Gill 1988,p.10;Sareen,1988,pp.20-21)。日方老谋深算,它的动机可没有印度士兵那般单纯。日本的政治显然受到该国海军的影响,意图利用印度士兵的肤色问题居间挑拨,并俨然以殖民地的解放者自居。日方玩弄种族牌的手法颇具成效(不过却无法在海外华人的身上得逞;在越南它们也同样失败,让法方继续维持当地行政)。1943年,日本人甚至在东京组织了“大东亚国家会议”(Assembly of Greater East Asiatic Nations)。出席的各国“总统”、“总理”,来自日本人操纵的各国傀儡政府,包括中国、印度、泰国、缅甸与满洲国。各个殖民地内的民族主义分子,尽管很感激日方的支持,以印尼为例,日本给予的协助的确非同小可。可是感激归感激,大家心里却看得很清楚,不可能跟日本站在一边。一旦日方败局已定,殖民地众人便立刻掉转枪口。在此同时,他们却永远忘不了先前看透的事实:西方老大帝国何等不堪一击。虽然美国很快因为国内的反共思想致使华盛顿当局一改初衷,反而成为第三世界旧有保守势力的捍卫者。众殖民地人民却没有忽视另外一桩事实:那就是战胜了轴心势力的两大强国——罗斯福的美国和斯大林的苏联——尽管动机不同,基本上对旧有的殖民主义却都抱有恶感。

5

旧有的殖民体系,果然在亚洲首先宣告破产。叙利亚和黎巴嫩两国(原法属),于1945年宣布独立。印度和巴基斯坦在1947年独立。1948年则有缅甸、锡兰(Ceylon,即斯里兰卡)、巴勒斯坦地区(以色列)、荷属东印度群岛的印度尼西亚宣布独立。1946年,美国予从1898年以来即占有的菲律宾群岛正式独立地位。至于日本帝国,自然已经在1945年寿终正寝。伊斯兰教北非一带,殖民势力也岌岌不保,不过一时还算稳住阵脚。撒哈拉以南的广大非洲地区,以及加勒比海和太平洋诸岛,则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在东南亚地区,殖民政治的解体遭到殖民当局的顽强抵制,尤以法属印度支那为著(即今日越南、柬埔寨、老挝)。盟军胜利之后,共产党的地下抗日团体在伟大的胡志明领导之下宣告独立。而法方却在英美两国先后支援之下,犹作困兽之斗,发动攻击,企图重新夺取这块土地,并强迫这个新生的国家与胜利的革命为敌。法方最后毕竟还是失败了,于1954年退出越南。可是美方不愿放手,继续妨碍着越南的统一,并在分裂的越南南半部扶持起一个附庸政权。等到这个政权也要不保,美国便在越南发动一场长达10年的大战,一直到1975年,它自己也终于败出越南为止。10年之间,美国在这个不幸的国家投下的炸弹之多,远超过二战期间的总数。

至于东南亚其余地区,殖民势力的负隅抵抗就没有那么严重了。荷兰国力大衰,已经无法在分布广大的印尼群岛备置足够的武力。不过若荷兰真有意动武,绝大多数的岛屿倒可作为破码,作为荷方与占优势地位人口5500余万的爪哇部族(Javanese)之间的平衡(荷兰的表现比英国好得多了,不曾将原殖民地任意划分成数个独立小国)。但是荷兰人一旦发现美国无意将印尼作为如越南般防御共产主义世界的重要防线,便立即弃守。事实上,印尼离共产党统治甚远;新兴的印尼民族主义人士,刚刚于1948年平定了当地共产党发动的一场叛乱。这一表现,使美方相信荷兰军力还是回欧洲,专心对抗苏联的威胁更能发挥作用,远比留在远东维持它的帝国来得划算。因此,荷兰人打道回府,只在美拉尼西亚群岛中的大岛新几内亚(New Guinea)的西半部,尚残留一方海外殖民的立脚点。到60年代,荷兰这最后的据点也终于移交给印尼。而在马来半岛一带,英方却发现自己左右为难,一边是当地传统的苏丹统治,在帝国羽翼之下,已经相当发达。而在另外一边,却是截然不同且相互猜忌的两大族群:马来人与华人——并且各有各的激进一面。受到共产党鼓舞的华人,是大战期间当他唯一的抗日团体,因而具有相当影响力。一旦冷战揭幕,西方自然不容任何共产党人在前殖民地掌权,更不用说华人的共产党了。1948年后,英方花去了12年的工夫、5万名部队、6万名警察,加上当地20万人的警力,才将一支以华人游击武装为主力发动的叛乱平定。在此我们大可一问,马来亚若没有那些可以一保大英帝国英镑稳赚不赔的锡矿和橡胶,英国人是否还会如此甘心乐意地付出代价,进行这些行动呢?不过无论怎么说,马来亚脱离殖民统治一事,都不会是件单纯容易的事。一直到了1957年,总算才解决,得到马来亚保守分子及华人百万富豪双方尚满意的结果。1965年,以华人居民为主的新加坡脱离马来亚宣告独立,成为一个富有的城市国家。

英国看得比荷法两国清楚,多年在印度的经验告诉它,一旦民族主义运动认真严肃地展开之后,帝国唯一的自保自利之道便只有放手,不可再坚持正式的统治权力。1947年,英国在自己的统治地位大为不保之前,便毫不反抗地退出了印度次大陆。锡兰(1972年更名为斯里兰卡)和缅甸两地,也在同样的情况之下获得独立。锡兰是又惊又喜,欣然接受;缅人则略有犹疑。因为缅甸的民族主义分子,虽然是由反法西斯的人民自由联盟(People’s Freedom League)领导,却也曾与日本人合作。他们对英国敌意甚深,刚一独立,便立即拒绝加入英联邦(British Commonwealth)——在英属众多前殖民地当中,缅甸是唯一不曾加入的国家。伦敦方面的用意,是想借这个没有任何责任义务约束的组织,至少为大英帝国留住一份回忆;冀望的眼光,甚至投注到同年宣布独立于英联邦之外的爱尔兰共和国。总而言之,英国人能以和平的方式,由世界上最大一片为外人辖治的土地上迅速退出,虽可归功于二战末期执政的英国工党政府,但这一场善功,却仍非完满成功之举。因为英方固然全身而退,印度当地却付出了血淋淋的代价,并被划分为两个国家:一个是伊斯兰教的巴基斯坦,另一个则是虽无宗派,却以信印度教为主的印度人组成的印度。分治之时,约有数十万民众因宗教对立惨遭杀害。另外则有数以百万的居民离开祖居的家园,被迫迁往现在是一个外国的地方。这个惨痛的结果,绝不是印度民族主义人士、伊斯兰运动,或前帝国统治者任何一方的初衷。

所谓一个另立门户的“巴基斯坦”,由印度分离出来,这个想法,到底是如何在1947年演变成最后的事实呢?这个观念,其实连巴基斯坦这个名字,都是晚到1923-1933年才被一群学生叫出来的。这个问题,这个“如果当初……”的疑惑,一直到今天还在纠缠着学者专家及爱做梦的人。我们现在有后见之明,可以看出沿宗教信仰划分印度,等于为日后的世界立下了一个极为不祥的先例。对此,需作进一步的阐明。就某一方面来说,当年之过,虽不是任何一方的过错,却也是众人共同的过错。在根据1935年宪法举行的选举中,国大党在各地大获全胜,甚至包括多数的伊斯兰教地域在内。原本宣称代表少数社群的另一全国性党派——穆斯林联盟(MoslemLeague),表现却极不理想。国大党这个非宗教非宗派政治势力的崛起,自然令许多仍然没有投票权的伊斯兰教徒胆战心惊(当时多数的印度教徒也没有投票权),深恐印度派势力从此坐大。因为在一个以印度教民众为多数的国家里,国大党的领导人物自然也多是出身于印度教。这场选举下来,非但不曾特别关注穆斯林民众恐惧的心理,也没有配予他们额外的代表名额。选举的结果,反而更加强化了国大党为自己设定的地位:它是全印唯一的全国性大党,代表印度教和伊斯兰教两方共同的子民。也就是这个印象,促使穆斯林联盟那位难缠的强硬领袖真纳与国大党决裂,走上了最终导致两族分离的绝路。不过到1940年为止,真纳始终反对穆斯林独立建国的主张。

到了最后,却是一场世界大战将印度一分为二。就某方面来说,这场大战是英国君临印度的最后一场大胜利——同时,却也是它精疲力竭吐出的最后一口气息。这是最后一次英国在印度的统治力量动员了全印的人员及经济力量,共赴一场为不列颠效命的战争。这场大战的规模,更胜1914-1918年的战争。然而,这一回战争行动却违背了人民大众的意愿。这一回,人民已经在一个全国性的解放运动下联合起来。这一回,作战的对象也与上次大战不同,是随时会袭来的日军。最后的战果固然辉煌,付出的代价却过于惨重。国大党的反战立场,不但迫使其领导人物退出政治舞台,1942年后,甚至被下到狱里。战时经济造成的压力,也使穆斯林中原本支持英国统治的重要成员心存嫌隙,转投穆斯林联盟的军营,其中尤以当今巴基斯坦旁遮普(Punjab)的成员最显著。穆斯林联盟的势力迅即跃升,成为一大群众力量。在此同时,德里的殖民政府唯恐国大党的声势破坏战事行动,开始故意并有计划地利用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之间的敌对心理制造事端,以图瓦解民族主义运动的力量。在此,英国人的确难逃“裂而治之”的阴谋了。为求胜利,英方殖民统治不择手段,不但毁了自己,也抹煞了自己在道德上的正当意图:那就是在印度次大陆这片土地上,建立一个单一的国家,众多社群和平共存,同治于一个单一公正的政府和法律之下。可是机会一去不再回来,等到大战结束,族群自治的政治引擎已经发动,永远无法回头了。

到了1950年,除了印尼一地之外,亚洲各国的殖民政治已告全面结束。同一时期在西面的伊斯兰地区,由波斯(伊朗)开始,一路到摩洛哥,也由于一连串的群众运动、革命政变、叛乱起事而全面改观。首先发难的,是伊朗境内西方石油公司的国有化(1951年),以及该国在共产党支持的莫沙德(Muhammad Mussadiq,1880-1967)领导之下,向民粹主义的转变(苏联大胜之后,共产党在中东地区获得某种程度的影响力,自是不足为奇)。莫沙德后来则于1953年在美英两国特务人员主导的政变中被推翻。埃及则有纳赛尔(GamalAbdel Nasser,1918-1970)领导的自由军官(Free Officers)起来发动革命(1952年)。接下来,伊拉克和叙利亚人民推翻了西方势力代理的政权(1958年)。埃伊叙三国的政局大势已定,即使在英法两国联手之下,再加上新成立的反阿拉伯的国家以色列,三方合作,极力在1956年苏伊士战争(Suez War,见第十二章)中企图把纳赛尔拉下台来;但是举三国之力,却也无法再逆转大局。法国则在阿尔及利亚苦涩地力拒当地国家独立运动(1954-1962年)。阿尔及利亚与南非一样——虽然两者情况不同——都属于当地原住民与大批欧洲移居者难于共存的棘手地区,因此解除殖民统治的问题格外困难。阿尔及利亚进行的战争尤其残酷,在这些原本是想要追求文明的国家里,军警特务队伍的残暴行为却从此深化成为制度的一部分。种种诸如电击舌头、乳头、阴部等不人道的酷行,自阿尔及利亚战事开端,日后便被广泛采用。在阿尔及利亚终于赢得独立之前,这场战争已经导致法国第四共和政权的垮台(1958年),第五共和也几乎不得幸免(1961年)——虽然戴高乐将军早已认识到阿尔及利亚独立终将无可避免。同一时期(1956年),法国政府却悄悄地与北非另外两个保护国——突尼斯和摩洛哥——就其自治独立进行协商(突尼斯日后成立共和国,摩洛哥则维持君主政权)。同年,英国也悄然无声地放手让埃及南方的苏丹离去。在英国失去对埃及的控制之后,苏丹也已经变得无法管了。

各家老大帝国,到底是在何时恍然大势已去,意识到帝国时代已近尾声?这个问题并没有清楚的答案。英法两国一度曾企图重建往日的全球霸权,在1956年苏伊士战争付出最后一击,意图合以色列之力,用军事行动推翻埃及纳赛尔上校的革命政权。如今回头看去,显然命运已定,回天乏术。可是当时的伦敦巴黎当局者迷,看不出其中真相。这段插曲的结果,是一场灾难性的大失败(以色列的观点自然不同)。更可笑的是,当时的英国首相艾登(Anthony Eden),简直集颟顸无能之大成,幼稚得令人难以置信。这场行动几乎尚未发动,便在美国压力之下取消,却将埃及推向苏联阵营。1918年以来“英国在中东的时代”,英国在该地区占有绝对霸权地位的时代,从此永远地告终了。

到50年代末期,残存的老大帝国都已心知肚明,认识到过去实行的正式殖民手段必须彻底放弃。只有葡萄牙依然执迷不悟,面对帝国的解体不肯觉醒。葡萄牙本身经济落后,政治孤立,无法适应新时代的殖民方式。它还需要剥削在非洲的资源,加上其经济体系缺乏竞争能力,剥削之道也只能出于直接统治。至于南非及南罗得西亚(Southern Rhodesia),这几处拥有庞大白人移民的非洲国家(肯尼亚除外),也拒绝配合最终必将产生非洲本地人政权的政策。南罗得西亚的白种移民,甚至径自宣布脱离英国独立(1965年),以免走上黑人多数统治的命运。然而,巴黎、伦敦和布鲁塞尔(比利时在非洲拥有比属刚果)三地的政府,都决定面对现实,认为与其长期争斗下去,最终殖民地仍不免独立,反而落入左翼政权的手中;倒不如主动让它们在政治上正式独立,还可以维持其文化经济的依附性。只有肯尼亚一带,爆发过大规模的骚乱及游击战——即1952-1956年的矛矛运动(Mau MauMovement)——不过主要也仅限于基库尤部落(Kikuyu)。在非洲其他地区,预防性的殖民地自治政策,在执行上可谓相当成功。只有比属刚果(Belgian Congo),在殖民政治结束之后便立刻陷入无政府状态,进而发展成一场内战及国际斗法的场所。至于英属非洲,前黄金海岸(今加纳)原已有一人民大党的存在,由才智卓越的非洲政治家,也是全非有名的知识分子恩克鲁玛(Kwame Nkrumah)领导,于1957年获得独立。至于法属非洲的几内亚(Guinea),戴高乐原建议其加入所谓的“法兰西共同体”(French Community),名为自治,骨子里却想使其继续对法国经济保持高度的依赖。几内亚首领杜尔(Sekou Toure)断然拒绝,于是该国在时机尚未成熟时,便于1958年匆匆独立,一贫如洗,只好成为黑人领袖当中,第一个转而向莫斯科求援者。英法比三国在非洲其余的殖民地,到了1960-1962年间,几乎都获得自由。剩下几处,也很快走上同样的路途。只有葡萄牙所属,以及一些由白人移民建立的独立小国拒绝将统治权交回当地人民手中。

60年代,英属加勒比海殖民地的几处大岛,安安静静地解除了殖民状态。至于其他一些小岛屿,也在此后的20多年,一批批渐次独立。印度太平两洋诸岛,则先后在60年代末期及70年代宣告独立。事实上到1970年之前,世界上已找不出几处有相当面积的地区,还留在前殖民势力或其移民政权的直接统治之下,只有非洲中部和南部例外——当然,还有处于战火中的越南。帝国时代,至此终于进入终点。然而在短短不到四分之三个世纪之前,各帝国的势力似乎还永远无法摧毁。甚至在不到30年前,世界多数居民还在帝国势力的统治下。往日已矣,永无回时,帝国往昔的荣光,只有在前帝国文人的笔下徒自伤悲,在电影镜头中黯然回味。可是由前殖民地诞生的国家里,新生一代的当地作家,却开始执笔创造出一个崭新的文学时代。这个新的起点,开始于一个独立的新时代。 

谢选骏指出:“帝国告终”是一个哗众取宠的马裂说法。因为别说一次大战、二次大战并未使得“帝国告终”,即使战后七十年来的非殖民化运动,依然未使“帝国告终”——例如即使到了2024年的现在,俄罗斯帝国依然存在;而且还在乌克兰继续扩张!



【第八章  冷战年代】


尽管苏俄依然使出浑身解数,意欲扩展其影响力,世界革命的目标却已不再在其议程上。即使连苏联本身的内部状况,也不容其恢复以往的革命传统。若比较当年德国与今日苏联的威胁性,我们一定得考虑……其中基本的不同之处。两相比较,俄国人突然给世界带来大灾难的可能性,绝对远比战前的德国为低。——罗伯茨(Frank Roberts),英国驻莫斯科使团向英外务部报告书,伦敦,1946年(Jensen,1991,p.56)

战争经济,为许多人创造了一份轻松稳定的好差事。其中有数以万计的文武官僚,他们每天上班下班的工作内容,不外建造核武器及计划核战争。也有数百万的工人,他们养家糊口的职业,全在于这套核子恐怖行业的存在。还有科学家与工程师,他们的任务,则是找出可以提供百分之百安全保证的决定性“科技突破”。此外,还有绝不轻言放弃其丰厚战争财的军火商,以及推销其恐怖理论,鼓吹战争之必要性的战争专家学者。——巴尼特(Richard Barnet,1981,p.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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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子弹落地开始,到苏维埃联盟解体的45年间,全球历史的走向并非一成不变的单一期。在以后数章的讨论里,我们可以看见45年的光阴,以70年代为分水岭划分为两大时期(见第九及十四章)。不过由于国际间存在的一种特殊状况始终笼罩期间,这两大时期因此熔铸为同一种模式存在: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两个超级大国长期对峙的所谓“冷战”。

二战战鼓方息,人类便又立即陷入了一场可以称作“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新战局。正如大哲学家霍布斯(ThomasHobbes)所说:“战争,并不只限于战斗行为;事实上,只要战斗意愿明白可知,这段时间都可算作战争。”(Hobbes,chapter13)美苏两大阵营之间的冷战,显然是短促二十世纪第二阶段的主调,正符合霍氏对战争的定义。一整个时代的人,都在全球核大战的阴影下成长,大家都相信这场核战争随时可能爆发,并将造成人类的大灾难。当然有些人以为,其实双方都无意发动攻击,但是连他们也不得不抱着悲观的想法,因为“墨菲定律”(Murphys Law)正是人类事务的最有力法则(“如果事情有变糟的可能,迟早一定会变糟的”)。更不幸的是随着时间流逝,政治上、科技上,一件又一件可能会出问题的事情纷纷出笼。核对抗的状况有增无减,演变成长期存在的对抗;基于“保证同归于尽”(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MAD)的“疯狂”心理,“以核止核”变成防止任何一方按钮造成人类文明自取灭亡的唯一途径。这种自杀动作,所幸并未发生;但是几乎有40年之久,人类每天都生活在其恐怖的阴影之中。

客观而论,冷战之所以特别,就在于世界大战的立即威胁性其实并不存在。更进一步来看,尽管双方大言滔滔——尤其是美国一方——两个超级大国的政府却已默默接受二战结束之际全球武力分布的事实;其分布状况虽然极不均衡,基本上却相当稳定难以动摇。苏联的势力范围,局限在当时的红军占领区,以及其他共产党武装势力的占领地带,并从此不曾试用武力向外扩张半步。而美方的势力,则涵盖其余的资本主义世界,并加上西半球及诸大洋,一手接收了前殖民势力旧  帝国主义的霸权范围。同样的,它也尊重苏方的霸权地盘,双方两不相犯,互不越雷池一步。

在欧洲地区,各国边界已在1943-1945年间划定。根据有二:一是基于罗斯福、丘吉尔和斯大林三巨头多次高峰会议的协定;一是基于唯有红军才能击溃德国的政治事实。不过其中也有几处未定界,尤以德奥两国为多。最后的解决办法,是依东西两方占领军的德国地界一分为二,却将各国驻奥部队全数退出。于是从此奥地利成为瑞士第二——一个坚守中立的小国家,欣欣向荣,外人眼红之余,只有以“枯燥无聊”名之(倒也相当正确)。而西柏林则成为苏联在德国的地盘里的一座孤城,苏方虽不情愿,却也不打算坚持,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

至于在欧洲以外的地区,东西势力的取向就没有这么泾渭分明了。其中只有日本一地例外,从一开始,便由美国一方独占,不但将苏联排除,其余大小各参战国也一律不得染指。至于其他地区,旧殖民帝国已是病入膏育,结局指日可待;1945年时,它们在亚洲大陆更已回天乏术,命在旦夕。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旧的势力即将离去,但是在后殖民期(Postcolonial)新起的各个国家却属未定之数。如同我们在以后几章将看见的(第十二和十五章),于是这一带便成为两个超级大国必争之地,终冷战之日,明里暗里,冲突龃龉无时或止。双方在此处的地界始终模糊不定,跟欧洲的泾渭分明完全不同。共产党地盘向外扩张,发生什么很难逆料,更别提事先协助商予以划定了(即使是暂时性、含糊性的协定也难取得)。因此,虽说苏联并没有让共产党接收中国政权的打算,事实上却发生了。

然而,即使在这些即将被称之为“第三世界”的地区里,不几年间,促成国际政局趋于稳定的条件也逐渐成形。因为态势愈来愈明显,后殖民期的各个新兴国家,多数虽然对美国那一伙没有共鸣,本身却也不是共产党国家。事实上对于国内政治的处理,多半还持有反共态度,在国际事务上则采取“不结盟”的立场(non-aligned,即不加入由苏联领导的军事集团)。简单地说,从中国共产主义革命成功开始,一直到70年代,共产党中国早已不属于唯苏联马首是瞻的共产阵营了。

根据事实发展,二战结束之后,世局便很快地稳定下来,并且一直维持到70年代国际形势进入另一个长期危机时,才开始变化。在此之前,两大超级强权都颇安于世界并不均分的现实,并竭力避免以公开的武力冲突去解决任何疆界上的争议,以免一发不可收拾,导致正式开战。双方的行动准则,其实跟一般的想法以及冷战的词汇恰恰相反,都以为“长期和平共存”确有其实现的可能性。即使到了紧要关头,尽管在表面的官方言论上,两边好像快要甚至已经打起来了。事实上,彼此私下却依然相信对方必能自我约束,有所节制。朝鲜战争期间(1950-1953年),美国参战,俄方却不曾正式加入,虽然美国政府很清楚,中共方面其实足足有150架由俄国飞行员驾驶的飞机(Walker,1993,pp.75-77)。可是这项情报却秘而不宣,因为美方估计得很难,莫斯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被卷入战争。我们现在也都知道,其实在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期间,双方最担心的事情,就是那些虚张声势的备战姿态,被对方误以为真,以为己方真的在为开战做准备(Ball1992,Ball,1993)。

这种心照不宣,以“冷和”(Cold Peace)待“冷战”的默契,一直到70年代都还颇行得通。1953年,苏方智囊团正悄悄卷土重来,乘东德一场严重的工人暴动,开始重建共产党势力。当时苏联就已经知道(或可说学到了),美国表面上要把共产党势力“席卷”倒转(roll back)回去,事实上这番呼吁,不过是在空中广播上作战罢了。从此以后,凡在苏俄地盘发生的事件,西方都完全袖手旁观;这种态度,从对1956年匈牙利事件的反应,即可证实。冷战时期,双方虽然都口口声声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但在事实上各国政府的基本决策并不遵循这项方针,倒是私下明争暗斗的情报活动,才真正发挥了冷战中决一死战口号的精神。描绘谍报谋杀的间谍小说,便成了现实世界国际斗争影响下一项最具代表性的副产品。而此类小说之中,始终又以英国作家的地位最高——弗莱明(LanFleming)笔下的邦德(James Bond),以及勒卡雷(John Lecarre)笔下的甘苦英雄,两位主人翁都在英国特务单位供职——总算在笔下人间的世界里,为现实权力政治中逐日式微的英国佬挽回一点颜面。不过,情报英雄的活动固然比实际的权力游戏具有戏剧性,若认真比较起来,除了在某些第三世界的小国之外,苏联秘密警察(KGB)、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等情报单位的影响力还是很小的。

在这么微妙的背景下,这段漫长的紧张对抗期里,到底有没有过真正危险至极,有可能触发世界大战的一刻呢?——当然,其中难免也会有过几回险路走得太多了,不得不碰上意外的时候。这个问题很难作答;细想起来,最具爆炸性的时期,可能要从1947年3月美国总统杜鲁门提出他的“杜鲁门主义”(Truman Doctrine,“本人相信美国的政策,绝对是帮助那些起来对抗外侮的民族。”)开始,一直到1951年4月,这同一位总统把在韩国的美军总司令,就是那位不听主帅调度的麦克阿瑟将军(General Douglas MacArthur)解职为止。在这段时间里,美国极为害怕欧亚大陆的非共区会爆发革命或濒临解体;而这份担忧,可说并非全属过虑——因为环顾现实,岂不见共产党在1949年接收了中国大陆。反过来从苏联这一面看,也正面对着美方在核武器上的垄断,以及其威胁性不断升高的反共叫嚣。1948年铁托领导南斯拉夫出走,是为破坏苏联共产党集团团结的第一道裂口。更有甚者,从1949年开始,中国已由这样一个政府来领导,它不但全力投入了朝鲜战争,而且一心一意准备对付一场真正核大战的爆发——这一点,中共与其他国家所持的“以核止核”心态大异其趣。总而言之,形势诡谲,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原子弹在广岛落地后的第四年(1949年),以及美国氢弹爆炸成功后的9个月(1953年),苏联也分别取得了这两种核武器的制造能力。从这一刻开始,两大超级强权便放弃了以战争对付对方的手段,因为一旦开战,无异为彼此签下一纸自杀协约。至于美苏曾否认真考虑向第三世界采取核行动——如1951年美国对朝鲜战争,1954年美国为援法国之于越南,以及1969年苏联对中国等等——其意向并不分明,不过最后的事实却都不曾采用。但是其中有过几回,虽然双方都肯定没有真正诉诸核武器的用意,却都曾出言恫吓对方:如美方为求加速朝鲜越南两处的和平谈判 (1953,1954年),以及1956年苏联要挟美法退出苏伊士运河等等。可恶的是,正因为双方都深信对方无意打仗,自己也从不打算按那致命的按钮,反而愈发虚张声势,动不动便以核武器相威胁以达谈判目的,或借此在国内达其政治企图(此乃美国)。事实证明,这种十足把握的心理战效果果然不虚,但却把整代的百姓给害惨了,天天心惊肉跳,活在核战争的阴影之下。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便是一种完全没有必要的动作。一连数日,不但差点把全世界投入一场毫无意义的战火,事实上也把双方的高层决策人士吓得清醒过来,一时之间,总算变得比较有理性了。

2

于是40年间,两个阵营不断增强军备以相抗衡。可是这种长期武装对峙的形势,却建立在一项不切实际而且毫无事实基础可言的假定之上:那便是世局极其不稳,随时可能爆发一场世界性的战争,只有永久地相互牵制下去,才能防止世界大战于万一。这种心理现象,究竟从何而来?首先,冷战之说纯系一种西方观点,如今回头看去固然可笑不堪,但是当年在二战余震之下,却属自然反应。当时众人都以为人类的灾难时期尚未完结,世界资本主义和自由社会的前途依然未卜。多数观察家都认为,基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前车之鉴,此次战后也必有一场严重的经济危机,甚至连美国也难幸免。某位在日后获得诺贝尔奖的经济学家,便曾于1943年作此预测,警告美国将“遭遇前所未有的大量失业和工业失序的经济低潮”(Samuelson,1943,p.51)。大战胜利以前,华盛顿当局分身之术,对经济事务自是无暇全神顾及。但是对于战后的国策方针,美国政府用在避免另一场经济大萧条袭击所花费的心血,更胜于为防止另一场战争发生所作的努力(Kolko,1969,pp.244-246)。

华盛顿之所以担心“战后将爆发大乱”,动摇“世界在社会、政治,以及经济三方面的安定”(Dean Acheson,cited inKolko,1969,P.485),并非杞人忧天。因为当时各交战国家,除了美国之外,战后一片废墟。而且在美国人眼里,各国人民饥寒交迫,很有可能铤而走险投入社会革命主张的怀抱,走上与提倡自由企业、自由贸易,以及自由投资的国际自由经济体系相反的道路。而美国及全世界的未来,却只有在贯彻自由精神的国际经济制度之下才有效。更有甚者,战前的国际社会,此时已全面瓦解,广大的欧洲大陆之上,以及欧洲以外的更大一片土地,只剩下美国独力面对着声势日益浩大的苏联。全球政局的未来难卜,唯一可以确定的却是在这个紊乱不安、随时可能爆炸的世界上,如果有任何情况发生,资本主义及美国一方只会更加衰弱,而以革命起家的强权却会更加甚嚣尘上。

至于那些重获解放的国家,战事刚停,对于各国中间派立场温和的政治人物来说,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论在朝在野,这些人士都为共产党人的壮大而大伤脑筋,唯有向西方盟国可以求得一点支援。而共产党人却在战火中崛起,声势比以往任何时期都大,有时甚至一跃而为国内最大党派,拥有人数最多的选民。法国总理(社会党)便曾前往华盛顿提出警告,表示若无经济援助,他极有可能败于共产党之手。1946年全欧歉收,紧接着一场酷寒严冬,更令大洋两岸的欧美政坛同感心惊肉跳。

再意气相投的伙伴,战争一旦结束,往往也会分道扬镳。更难怪原本就只是一时勉强的结合,一边是领衔资本主义最大强国的美国,另一边是在本身势力范围之内俨然老大自居的苏联,面对战后种种情况,两方势非分手决裂不可。但是纵然如此,也无法充分解释美国政策之所以强烈恐共的理由——不过除了英国以外,美国其他友邦及羽翼对反共一事却没有这般热衷——美方的政策,至少在其公开的表示里,主要是针对莫斯科将发动全球征服行动这种最坏的打算而定。美国认为苏俄心怀不轨,意欲导演一场无神论的“共产世界阴谋”行动,随时准备推翻自由国度。但是在1960年美国总统大选之际,当时被英国首相麦克米伦称为“我们现代的自由社会——新形态的资本主义”(Home,1989,vol.11,p.283),其实根本就不曾面对任何可以想见的危机。以此来观看肯尼迪(J.F.Kennedy)的竞选言论,就更令人费解了。

为什么有人把“美国国务院专家”对局势的展望视作替天行道的“天启洞见”(Hughes,1969,p.28)?为什么冷静镇定的英国驻苏外交人员,在拒绝将苏联与纳粹德国作任何比较之余,却也在报告中指出,世界“正面对着一种可以称之为现代版的16世纪宗教危机。在这场现代宗教战争中,苏联的共产主义正与西方的社会民主政治以及美国版的资本主义为敌,共争世界霸权”(Jensen,1991,pp.41,53-54,Roberts,1991)?如今回溯起来——事实上也极有可能——苏联在1945-1947年间显然毫无扩张之意,也不打算扩大它在1943-1945年间高峰会议为共产集团定下的地盘。事实上在莫斯科控制的国家及共产运动里面,各个政权往往刻意“不去”依苏联的模式建国,反而在多党制国会民主之下,实行混合性的经济制度。这种做法,不但跟“无产阶级专政”大异其趣,却“更趋于”一党专政的事实。在共产党内部文件里面,甚至将无产阶级专政称为“既无用处又无意义的举措”(Spriano,1983,P.265)。(事实上唯一拒绝遵从这项新路线的共产党,却是如南斯拉夫一类脱离莫斯科的控制,并为斯大林极想搞垮的革命政权。)更有甚者,虽说苏联部队是其最大军事资产,可是苏联复员之速却不下于美国,红军人数由1945年最盛时期的1200万名,到1948年,已经骤降为300万人。这一点甚为外界所忽略《纽约时报》,1946年10月24日;1948年10月24日)。

因此就任何理性的层面探讨,当时的苏联,其实对红军占领范围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眼前的威胁。当时,筋疲力尽的苏联正力图从战争的灰烬中振作起来,它的平时经济一片凋敝,政府的信用除了在大俄罗斯以外,完全扫地,完全失去了向心力。至于西部边陲一带,更与乌克兰,及其他各种民族主义的游击武力多年龃龉不断。它由斯大林独揽大权,而他对外是力避冒险添乱,对内则残酷无情(见第十三章)。苏联对外援是求之若渴的;因此在短时间之内去冒犯唯一有能力向它伸出援手的超级强权美国,自然无利可图。身为一名共产党人,斯大林当然相信共产主义最终必将取资本主义而代之,这一点毋庸置疑;从这个信仰出发,两大制度之间任何形式的共存必难长久。不过正当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际,斯大林手下的计划专家,却不认为资本主义已经陷入危机。他们显然相信,在美国霸权撑腰之下,资本主义还有好长一段路可走,因为当时美国财富及势力的增幅之大,实在太明显(Loth1988,pp 36-37)。这一点,其实正是苏联担心的要害。苏方在战后采取的姿态,与其说成野心勃勃的攻势,倒不如说是但求自保的守势更为贴切。

总之,尽管苏联自顾不暇,但是形势使然,双方却不得不都采取对抗的政策。一方是苏联,对自己朝不保夕的地位心知肚明;另一方则是世界超级强国的美国,对中欧和西欧瞬息万变的局势,以及亚洲大部分地区扑朔迷离的政局也同样不安。就算没有意识形态牵涉其中,对峙局面恐怕也难避免。1946年初,美国外交官凯南(George Kennan)首先提出并为华盛顿当局积极采纳的“遏制政策”(containment)。凯南本人,便不相信俄国真的在为共产主义圣战卖力,而他自己,更不属于任何意识战争的十字军先锋——从其日后职业生涯中可见一斑(唯一的例外,是他对民主政治的评价甚低,因此大加反对)。凯南其人,其实只不过是一名由旧式权力政治学派出身的俄国问题专家——美国驻欧人员之中不乏这号人物——在此类人眼中,俄罗斯沙皇派,或是布尔什维克派,都属于一个落后野蛮的社会。而俄罗斯人向来便有一种“缺乏安全感的传统直觉”,其统治者更是一群充满了这种恐外心理的白痴。这个国家,老是自绝于外面的世界,一向为独裁者所统治,总是处心积虑地从事死亡斗争,很有耐性地等着对手彻底毁灭。既不合作也不让步,判断和行动,从不诉诸理性,只能听凭武力,硬碰硬地解决。在凯南眼里,共产主义无疑火上加油,更大大地增高了旧俄帝国的危险性,因为它标榜着举世最最无情的乌托邦思想——即垄断全球的思想意识——为这个举世最最凶残的势力添翼。因此依照凯南这套理论实行起来,便意味着唯一能与俄国抗衡的强国——美国——绝对不能有半分妥协。无论俄罗斯是否信仰共产主义,都得将之“遏制”,以防其毒素影响渗透。

这是美方的观点。反之,从莫斯科的角度看来,为了保全进而利用本身在国际上刚建立却不堪一击的庞大势力,唯一的途径就是跟美方的做法完全一样:绝不妥协。谁都没有斯大林本人清楚,自己玩的这一手其实力量有多单薄。1943-1945年间,当初苏联还是对付希特勒不可或缺的力量——甚至也被看作将是打退日本的主力——罗斯福和丘吉尔即曾在数次高峰会中,尤其是雅尔塔会议,许下诺言,答应给苏联许多好处。这些在苏联眼中经由历次会议讲定的地区,比方1945-1946年间议定的伊朗与土耳其国界,斯大林一口咬定,绝不松口。除了这些要塞地区之外,苏联也许可以考虑撤离,但若妄想重开雅尔塔,门都没有。事实上在那段时间里,斯大林的外长莫洛托夫(Molotov)无论出席大小国际会议,有名地专会祭出“不”字真诀。当时美国已拥有核武器,虽然才刚起步。直到1947年12月,虽然制成了12颗原子弹,却没有飞机可以运送,军中也没有够格的装配人员(Moisi,1981,pp.78-79)。至于苏联,却仍两手空空。除非苏方先让步,美方绝不会赐给任何经济援助。然而这一点却正中莫斯科的要害,就算是为了最迫切需要的经济援助,它也不能有半点示弱让步的表示。而美国呢,本来就不打算给苏联任何好处。雅尔塔会议之前,苏联曾请求美国战后予以借款,可是美国声称这份文件已经“误置”,再也找不着了。

简单地说,正当美国为了未来可能出现的苏联世界霸权而担忧的同时,莫斯科却为了眼前的现象,美国在全球除了红军占领区以外的各个地区显示威风的事实而难以安枕。当时国力远比各国全加起来还要强大的美国,轻而易举便可以将国疲民乏的苏联收入麾下。面对这种态势,坚持到底绝不妥协,自然是最合逻辑的对应之术。我们不妨姑称之为莫斯科的纸老虎计吧。

话虽如此,就算两强势不两立,长期对抗不肯妥协,也并不表示战争的危险便迫在眉睫。即使在19世纪,英国外交人员虽然同样认为防止帝俄向外扩张的唯一途径,便是凯南式的“遏制”之法;但在事实上他们也都非常清楚,公开对抗的机会甚少,至于开战的危险更微乎其微。相互之间的非妥协性,也不意味着你死我活的政治殊死斗争,或宗教性质的大决战。不过其中有两项因素,却使双方相对抗的局势由理性层面变为情绪层次。跟苏联相同的是,美国也是世界上代表着一种意识形态的大国,多数美国人都深深相信这种形态是举世皆应风从的典范。跟苏联相异的是,美国是一个民主国家——不幸的是,美国这民主的特征,对世界局势来说却更具有危险性。

原因如下。虽说苏联政府,同样也得努力给自己在国际竞争场上的死对头——美国抹黑,不过,它却大可不必费心争取本国国会的支持,也不用管本党是否能在国会和总统大选中赢得选票。可是民主国家的美国政府则不然。于是美利坚的大小政治人物,不管是否真的相信自己口若悬河的反共辞藻,或是像杜鲁门总统的海军部长福里斯特尔(JamesForrestal,1882-1949)一般,精神错乱,竟以为俄国人正从他医院的窗口爬进来而自杀;众人纷纷发现,反共预言的夸大口吻不但听起来义正辞严,而且其妙用无限,简直难以拒而不用。对于正确认识到自己已经升任为世界级霸权的美国政府而言,国内“孤立主义”之风,或所谓国防上的防卫性主张仍然很盛。因此若外有强敌,不啻提供了打破这种孤立心态的工具,行动起来反而更能得心应手。因为如果连本身的安全都受到威胁,那么美国自然义无反顾,再不能像当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独善其身,势必非负起世界领导地位的重任不可——当然连带也享受其中带来的好处。说得更实在一点,只有在集体歇斯底里的恐惧心态下,美国总统方可名正言顺地向素来以抗税出名的美国民众大肆开征,以推行其对外政策。在这个以“个人主义”和“私有企业”立国的国家里,在这个连“国家”本身的定义,都以跟“共产”针锋相对的两极意识字眼界定的国度里——即所谓的“美国精神”(Americanism)——反共自然受到人民的真心欢迎和相信(我们也不可忽略那些来自苏维埃东欧国家移民选票的意义)。其实当年美国国内会发生那阵污鄙的白色恐怖迫害运动,那股无理性的反赤狂风,始作俑者,并非美国政府,而是一小撮微不足道的煽动家。这一群人发现,对内部敌人的大量告发责难,可以在官场上获得极大的政治利益——如恶名昭彰的参议员麦卡锡(Joseph McCarthy),本人甚至并不特别反共——其中的好处,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万年局长胡佛(J.Edgar Hoover,1895-1972),便深谙个中三昧。也就是借反共之名,长保个人宝贵之实。在一手建立冷战模式的人当中,有一位甚至把共产党势力的威胁冠以“原始人发动的攻击”之名(the attackof the Primitive)(Acheson,1970,n.462)。在这种情绪煽动之下,迫使华盛顿当局的政策不得不加速走向极端,尤以中国共产党胜利之后那段时间最为激烈。至于造成中国大陆变色的罪名,自然也都怪到莫斯科的头上。

在此同时,对选票极度过敏的美国政客们,基于政治精神分裂症的需要,极力主张美国政府及友邦执行一种既能打退“共党野心”狂潮,又最经济实惠,对美国百姓优裕生活打扰最低的如意政策。这一套政策不但是指一种以“炮弹”,而不以“人员”取胜的核战略,也包括一项于1954年提出的“大规模报复”(massive retaliation)的全面策略。即一旦敌人来犯,即使对方系采取传统型武器小规模攻击,我方也必以核武器报复。简单地说,在政客多方钳制下,美国政府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被局限在一种攻击性的地位,最多只能在战术上找到一点变通的余地。

于是双方进入一场疯狂的军备竞赛,最终目的显然只有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一条路。一切行动方针,唯一群所谓孩子将领或核子专家的意见是从。而从事这一行的首要条件,就是忽略其中精神错乱不合理性的现象。行将卸任的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Eisenhower),原是老式的温和派军人,现在却眼见自己坐镇于这个步入错乱的时代。不过艾森豪威尔本人,倒不曾被这个现象冲昏头脑,将之称为“军事和工业的大结合体”(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敌我双方,都投入艾森豪威尔所说的狂流,也就是人力物力大集合,夜以继日,以备战一事为生为谋。这段时期各国在国防工业上的投入胜过以往任何和平时期。在此同时,各国政府自然也鼓励本国的军事工业利用多余的生产力吸引国外客户,武装本国战友。更重要的是,争取利润可观的外销市场,同时却将最先进的军备及核武器留给自己使用。因此就实际而言,超级强国基本上还是有核武器的垄断地位。1952年英国人发展了自己的核技术,说来矛盾,同时也达到英国的另一目的:即减少对美国依赖的程度。接下来中法两国,也分别在60年代进入核国家之列(法国的核武器完全是独力完成,跟美国没有任何关系)。但是终冷战之期,这些国家的核发展对大局都无足轻重。到70和80年代,其他许多国家也掌握了制造核武器的技术,其中以色列和南非(印度或也可以计入)最为引入注目。不过一直到1989年两极对立的世界秩序终结以前,核武器扩散不曾在国际间引发任何严重问题。

如此说来,到底该由谁为冷战的局面负责呢?这种辩论,就像一场你来我往始终难分胜负的意识形态网球赛一般,一方把过错全部推在苏联身上,另一方则将罪咎一古脑怪在美国头上(说来有趣,持此见解者却多是美国的异议分子)。既然找不出结论,我们难免就想做和事佬居中调停,认为一切都是因双方面彼此疑惧的误会造成。由于相持不下,结果越害怕越抗拒,最后才演变成“两大武装阵营,高举不同大旗,全力动员对抗。”(Walker,1993,p.55)这种说法完全正确,然而却不能道尽全部事实真相。它可以解释1947-1949年双方前线的“冻结”(congealing)现象;也可解释从1949-1961年柏林围墙建成,德国国土遭到的一步步划分。这项理论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西方各国的反共力量,不得不在军事上形成同盟,唯美国的马首是瞻(其中只有法国的戴高乐将军,胆敢不理会美国的指使);同时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东西思想分水岭另一边的东欧诸国,同样也无法逃脱向苏联全面臣服的命运(其中也只有南斯拉夫的铁托元帅,可以不睬莫斯科的号令)。可是这一套说辞,却无法说明冷战中带有替天行道意味的天启口吻。这道“天命”呼声,来自美国。而西欧各国的政府,无论国内共产党势力大小,却都一律井然风从,全心全意反共,誓死抵抗苏联的可能入侵。若要在美苏之间择一而事,无论哪一国都不会有片刻犹疑;甚至连那些向来在传统上、政策上,或经协商决定坚守中立者也不例外。奇怪的是,其实在这些号称民主政治的大小国家里面,所谓“共产世界阴谋论”,跟它们的国内政局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关系,至少在大战刚结束的几年内是如此。民主国家中,也只有美国总统是因以反共为号召而当选(如1960年肯尼迪);但在实际上就国内政治而言,共产主义之于美国,正如同佛教之于爱尔兰般风马牛不相及。然而,若要论起所谓的十字军东征精神,并让它在国际强权对抗的现实政治之中扮上一角,这扮演十字军大将者就是华盛顿当局。但是在事实上,肯尼迪的竞选辞藻固然雄辩滔滔,论其中关键深意,其实不在警告共产强权将支配全球的危言耸听,却在维系眼前美国独霸实权的呼吁。不过我们也得加上一句,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的各会员国虽然对美国政策不完全赞同,但是只要那个实行恐怖政治制度的军事强权存在一天,就只有在美国的保护之下,自己的安全才有保障,因此也就心甘情愿地奉美国为正朔了。这些国家对苏联不信任的心态,绝不下于美国。总而言之,“遏制政策”固然合乎众人心意,彻底消灭共产主义一事则不尽然。

3

冷战时期最明显的现象,便是两方的军事对抗,以及西方各国日盛一日的疯狂核竞赛。但是这两项却不是冷战造成的最大冲击。竞相制造储存的核武器,从来不曾启用,两个核大国,却曾加入三大战事(但彼此不曾亲自交手)。美国及其盟友(以联合国为其化身),深受共产党在中国的胜利震撼,于是在1950年介入朝鲜战争,企图阻挡北方的共产党政权向这个分裂国家的南部入侵。结果美方大占上风,得意之余,在越南战场上故计重施,可是这一回却吃了败仗。而苏联在军援亲苏的阿富汗政府,对抗有美国撑腰、并由巴基斯坦提供人员的游击队8年之后,于1988年决定退出。简单地说,超级强权在科技竞赛上花费不赀,所得却很有限,并没有任何决定性的成果。战争阴影不断威胁之下,反而推动了国际和平运动,并以核武器为最大的反对目标。在欧洲部分地区,反核风潮不时成为声势浩大的群众运动,却被冷战的推动者视为共产党的秘密武器。不过,解除核军备的成效也不甚明显,只有美国年轻一代的反战分子,在越战时期掀起的反征兵浪潮颇具功效(1965-1975年)。但至冷战结束,种种运动的呼声,如今都成了崇高理想的记忆,只留下一点儿当年的新鲜枝节为今人所用——比方1968年后反文化小团体所用的反核符号;以及环保人士对任何核用途一律反对的偏颇态度,也都是当年运动残留的产物。

冷战效应之中,更为明显的一项则为其政治作用。几乎立竿见影,将两个超级大国控制下的世界,立即分成水火不容的两个“阵营”。当初欧洲各国国内政坛左右通力合作,反法西斯之战终获胜利,到了1947-1948年,却又立刻分为亲共与反共的两大阵营(其中只有三大主要交战国为显著例外,即英美苏三国)。在西方,共产党从此被逐出政坛,成为政治流浪儿。1948年意大利举行大选,如果当时共产党获得胜利,美国甚至计划出兵干预。而苏联也不甘示弱,将非共分子从麾下所谓的“多党制人民民主国家”内全部扫除,重新变成“无产阶级专政”,也就是共产党的专政。同时并成立了一个新的国际共产党组织(共产党情报局)以与美方抗衡,不过说来特别,这个新组织比其前身,不但权限大为减缩,对象也仅以欧洲为主。1956年国际局势的紧张高温下降,共产党情报局也便悄然解散了。苏联的铁碗紧紧控制着东欧各国,奇特的是,只有芬兰一国得以逃过这个厄运。原来苏联大发慈悲,1948年竟然让芬兰政府将共产党从政府部门里除名。斯大林为什么放过这个小国,却不在那里建立卫星国政权,其中原因至今是谜。也许芬兰人的好勇之气,把他给吓住了,怕他们再度拿起武器反抗吧。芬兰先后曾在1939-1940年与1941-1944年间起义,斯大林可不想再度卷进一场一发不可收拾的大战。至于桀骜不驯的南斯拉夫,他也曾尝试收编,可是铁托不吃苏联那一套,终于在1948年与莫斯科老大哥正式决裂,从此自行其是,哪一伙也不参加。

共产党集团国家的内部政治,可想而知,从此一党专政不容他人置喙,然而一党专政的脆弱性从1956年开始愈发明显(见第十六章)。至于与美国联盟的各个国家,内部政局就比较没有那么单调;不过大小党派,除了共产党外,对苏维埃制度都深恶痛绝,在这一点上大家倒是意见一致。因此就外交政策而言,无论由谁上台执政都没有什么不同。至于大战中的两个前共同敌国,日本与意大利,美国一手替他们把政治问题变得极为简单,在这两国内建立了等于永久一党制的系统。在东京,美国鼓励自民党的成立(Liberal Democratic Party,1955)。在意大利,美国则坚持将当然的反对势力从台上扫除,因为这个反对党刚好正是共产党;意大利政权便交到天主教民主党(Christian Democrats)手中,另外则视情况需要,偶尔也拉一点花瓶党派进来凑数——如自由党派、共和党派等等。60年代开始,意大利其他唯一的重要党派社会党,自1956年跟多年交情的共产党划清界线之后,便同天主教民主党一同组织联合政府执政至今。如此安排之下的结果是,意大利共产党及日本社会党的势力从此均被镇住,收编成为国内主要的反对大党。依此体制成立的政府,则贪污腐败至极,终于在1992-1993年间东窗事发,内情之丑陋连意日两国的民众都目瞪口呆。丑闻既经曝光,朝野党派同时动弹不得,与当初为他们存在撑腰的美苏霸权平衡的世界局势,同时陷入瘫痪的境地。

一开始,罗斯福的顾问曾经在盟军占领下的德日两国试行过反独占性的政治革新。虽然不久美国即改弦更张,与这项设计反道而行,可是幸好还有一件事足可让美国的盟邦大感安慰。那便是一场大战已经将国家社会主义、法西斯主义、明目张胆的日本军国主义,以及其他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右派组织、民族主义政治主张,从众人可以接受的政治舞台上一扫而空。因此在所谓的“自由”对“极权”的纷争中,以上诸般神圣固然是对付共产党最有力的成分,如今既然销声匿迹,自然不可能像德国的大企业或日本的大商社大财团一般,再度动员为“反共大业”效力了。主力部队既去,西方冷战派政府的政治基础如今便只剩下战前的左派社会民主人士,以及非民族主义的温和右派。如此一来,与天主教会挂钩便变得格外有用,因为教会的反共立场及保守性格,自是舍我其谁天下第一。更妙的是,教会出身的“基督教民主党派”(见第四章)不但拥有扎实的反法西斯记录,尚有一套(非社会主义性质的)社会改革方案。1945年后,这些党派在西方政治上扮演了中心角色;在法国为时甚短,在德国、意大利、比利时、奥地利诸国则持续相当长久的时间(见第九章)。

然而,冷战对欧洲各国内政的冲击,远不及其对欧洲国际政局影响为大。问题重重的“欧洲共同体”因冷战而生。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政治构想,借着永久性的安排(至少是长久性的),进而统一各个主权国家经济活动、法律系统(就某种程序而言)。1957年初成立时,原始参加国有6国(法国、西德、意大利、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到1991年,正如其他各种冷战时期的产物也开始摇摇欲坠一般,已经又有另外6国加入(英国、爱尔兰、西班牙、葡萄牙、丹麦、希腊)。此时欧洲组织的设计,已倾向在政治经济一体化上更进一步,形成更密切的组合,最终目的是在欧洲建立联邦或邦联式的永久政治联合体。

欧洲组织,跟1945年后欧洲出现的其他大小事物一样,原是由美国一手促成,却转而对抗美国。此中情由演变,证明美国势力之盛,同时也反映其模棱两可之处,以及其影响力毕竟有其限度的事实。更进一步,我们也可看出各国心事之深重,竟愿放弃歧异,组织统一阵线以壮大。它们害怕的对象并不只限于苏联,以法国为例,德国始终是它最大的顾忌。此外,各前参战国和被占领国家的担心程度虽然没有法国那么强烈,却也都不愿见到中欧地区重新兴起一个强大国家。现在大家却发现自己被套牢在北大西洋公约组织里面,与强大的美国,以及在经济军事上都再度复兴的德国结成盟友——所幸后者的国土已经大不如前,被截成了两半。当然众人对美国也心事重重。说起来美国是对抗苏联不可或缺的伙伴,可是这个伙伴却不甚可靠,更别提——其实这也不足为奇——它总是把自己世界霸权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连它盟友的利益也可以退居其次。读者诸君可别忘记,二战后在世界各地所做的各种安排和设计决策,都是以“美国经济利益为最高前提”(Maier,1987,P.125)。

但是对美国的盟友而言,幸好1946-1947年间的西欧形势太紧张,华盛顿当局不得不仔细斟酌。它决定当前的第一要务便是复兴欧洲,不久对日本经济也做出同样的结论。于是一个大规模帮助欧洲重整旗鼓的马歇尔计划(MarshallPlan),便在这种背景下于1947年6月正式开锣。这项新计划与以往野心式的经济外交不同,多数是以赠援的形式而非借款。根据美国原本设计的方案,是想在战后建立一个基于自由贸易、自由汇兑,以及自由市场的世界经济体系,并由美国当家作主全权支配。还好各国再度鸿运当头,单就一项因素而论,便使得美国的如意算盘完全不切实际;欧洲和日本资金紧张,对日愈稀有的美元求之若渴,自由化的贸易与国际付款方式根本不可能立即实现。而美国一家之力,也无法强人所难,将自己对欧洲一厢情愿的理想强加与人。也就是全面实行单一的欧洲援助计划,依美国的模式,包括其美式政治及繁荣的自由企业经济制度,将欧洲各国塑造为一个单一的欧洲共同体。这个以美国为师的理想根本行不通,首先,英国就还把自己视作世界级的大国,法国则日夜梦想跻身强国之列,并且一心一意,务必把德国压得抬不起头来,最好陷于永久分裂。这两国对美国的构想当然咬牙切齿。可是从美国的角度来看,若要完全实行马歇尔计划的构想,欧洲在军事上必须结盟,才能共同对付苏联——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就是其结果。但是一个真正有效的欧洲复兴,一个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公约组织,少不了强大的德国经济,而强大的德国经济,必须靠重整军备的德国才能强化。如此一来,法国唯一的退路便是想法子跟德国纠缠不清,两家搞成一家,世仇死敌才能从此断绝冲突。于是法国便提出自己一套版本来搞欧洲联合,也就是“欧洲煤钢联营”(European Coal and Steel Community,1950),进一步扩展为“欧洲经济共同体”或一般所称的“欧洲共同市场”(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CommonMarket,1957),最后简化为“欧共体”,1993年起,则改名为“欧洲联盟”(European Union)。历来的总部均设于比利时的布鲁塞尔,可是其核心却建立于法德两国的合作。欧洲组织,其实是针对美方构想另起炉灶的欧洲统一方案,然而冷战时期结束,原先为欧洲组织及法德合作所依赖的基础便也随之消失。1990年两德统一,欧洲势力顿然失衡,但德国统一之后经济困难重重,却也是事先不曾预料的。种种演变,欧洲统一的前途愈发难卜。

但是回首前尘,美国虽然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完全实行对欧洲政治经济制度设计的细节,不过它的国力毕竟强大,不容各国在国际政治上不与它同步。欧洲联合对苏是美方的主意,欧洲军事联盟也是它的构想。于是德国获准重新武装了,欧洲渴望中立的念头也被打消了,西欧各国在国际上的动作,都在美国的统一号令之下。只有过那么一次,它们打算自作主张独立行事,也就是1956年的苏伊士战争,英法两国准备联手对埃及,可是此战最后也在美方压力之下流产。压在美国气焰之下的盟友或保护国,最了不起的伎俩也只有消极抵制,既离不开美方主导的军事同盟,又同时拒绝充分合作(法国戴高乐正是此中高手)。

但是随着冷战年月一天天地过去,华盛顿的势力,虽然在欧洲军事合作和政治动向上始终扮演着太上皇的角色,可是美方对欧洲经济的控制却一日弱于一日。世界经济体系的重心,如今渐渐由美国移往西欧和日本,而美国人则觉得,两者都是自己一手拯救并予重建的受惠者(见第九章)。原本在1947年物稀为贵的美元,多年下来却像激流急湍般迅速流出美国。再加上美国自己,外则在全球各地用兵(主要的例子当推1965年后美军在越南的行动),内则雄心勃勃,大肆推行各项社会福利措施。如此内外开支浩繁,却偏好用赤字预算方式贴补,于是美元向外逆流之势愈发不可收拾,尤以1960年的情况最为恶劣,于是美国用以推动并保证战后世界经济的基石美元,日衰一日。在理论上,美元是由美国诺克斯堡(Fort Knox)金库积存的大量金条保证——诺克斯堡贮藏的金量几乎占全球四分之三——但是实际上,美元根本就只是成堆成打泛滥成灾的纸币及书面上的账目——不过美元的稳定性既然来自可以与一定黄金兑换的保证,于是行事谨慎的欧洲人,由作风超级谨慎、对金条特别死心眼的法国佬带队,在国际汇兑上便要求以可靠的金锭,兑换极有贬值可能用纸张做的美元。如此一来,黄金便如决堤般涌离诺克斯堡。需求既高,金价自然大涨。其实在整个60年代的绝大多数时期,美元及国际偿付体系的稳定性,都不能再靠美国本身的准备金为保障,却完全多亏欧洲各国中央银行的捧场——在美方压力之下——不要求以黄金兑换手中的美元,并参加“黄金总库”(Gold Pool)的运作,稳定市面上的黄金价格。可是这种权宜之计好景不长,1968年“黄金总库”干涸见底宣告解体。就事实而言,美元作为标准兑换货币的地位从此告终,并于1971年8月被正式放弃。国际偿付体系的稳定随之而去,美国或任何一个单独国家的经济力量,再也不能单方面控制全局。

冷战终了,美国的经济霸权也所剩无几,连带之下,甚至连它实行军事霸权的费用,也再不能单靠自己的腰包独力支付。1991年波斯湾战争爆发,对付伊拉克的军事行动基本上依然以美国为主,可是这一回,掏腰包的却是其他支持华盛顿行动的国家——不管它们是主动慷慨解囊还是勉强被动捐献。这一仗打下来,参战的大国竟然还赚了几文,倒是世界战争史上少见的怪事。所幸对众人而言——除了倒媚的伊拉克人民之外——战事不出几天就结束了。

4

60年代初期的某一段时间里,冷战似乎向恢复理智的方向走了几步。1947年以还直至朝鲜战争高潮的数个危险年头中,世界总算有惊无险,不曾发生任何爆炸性的事件。即使是斯大林之死(1953年),虽然也在苏联集团引发了一阵大地震,最终毕竟安然度过。西欧各国发现,自己不但不必在社会危机之中挣扎,反而开始进入一个始料未及、到处一片欣欣向荣的时代。下一章将对这段时期作更进一步的讨论。老派的外交人士,专门有个行话用来形容紧张关系的减轻,也就是“缓和”(detente)。现在“缓和”一词变成家喻户晓的名词了。

缓和现象首先出现于50年代的最后几年,当时正是赫鲁晓夫(N.S.Khrushchev)在斯大林死后的一片混乱中夺权成功登上苏联宝座的时候(1958-1964年)。赫鲁晓夫外表看来一介莽夫,其实骨子里能干得很,很令人钦佩。他相信改革,主张和平共处,将斯大林一手建立的集中营清理一空,并在接下来几年里成为国际舞台上的领衔主角。他恐怕也是唯一由农村男儿出身,跃登世界大国领袖之人。在赫鲁晓夫与肯尼迪之间——肯尼迪是美国这个世纪最被称誉的总统(1961-1963年)——一个喜欢虚张声势专以大声恫吓冲动行事为能事,另一个则善于故作姿态喜欢玩弄手段。两人中间有过一段相当紧张对立的时期,“缓和”首先要面对的便是这道难题。于是两个超级大国,由两名超级危险玩家负责掌舵;而这个时候,资本主义的西方国家正充满着危机感,觉得自己在经济上节节败退,输给了50年代突飞猛进的共产经济。如今看来实在很难想象,但是在当时人的眼里,你瞧,苏联在卫星、太空人上的惊人成就,岂不证明它在科技上已经胜过美国(其实很短暂)?再看,共产主义岂不出乎众人意料,竟在佛罗里达数十公里方圆内的古巴大获全胜(见第十五章)?

反过来从苏联的角度看,它也同样焦虑不已。首先,华盛顿当局的言辞暧昧,不过其中充满了挑衅的意味绝对错不了。其次,苏联本身又与中国在基本路线上决裂,如今中国小老弟一口一声,指责老大哥对资本主义的态度不强硬。面对这项罪名,原本主和的赫鲁晓夫也只有板起面孔,被迫采取比较不与西方妥协的态度。与此同时,各殖民地的解放进程,以及第三世界的革命行动,突然纷纷加速(见第七、十二及十五章),形势似乎对苏联大为有利。于是美国提心吊胆,同时却又信心十足;苏联信心十足,同时却又提心吊胆。双方为了柏林、为了刚果、为了古巴,威胁恫吓,僵持得不可开交。

表面看起来惊险诡谲,有如深渊薄冰,事实上若为这段时间算一笔总账,却可以得出一个相当稳定的国际局势。两强之间,还保持了一种尽量不去吓倒对方和世人的默契,而白宫与克里姆林宫之间设立的电话热线,便是此默契的最佳象征(1963年)。柏林墙的设立(1961年),则确定了东西双方在欧洲最后一条不确定的界线。对于开在自家门前的共产小店古巴,美国也默不作声地接受了。古巴革命及殖民地解放的火花,分别在拉丁美洲和非洲点起了星星之火,可是却不曾掀起燎原之势,最后甚至明灭不定奄奄将息(见第十五章)。1963年肯尼迪被刺;1964年赫鲁晓夫被看不惯他鲁莽冲动作风的苏联主流派送回老家。60年代和70年代初期,核武器的管制也大有进展:诸如禁止核试验条约的签定、禁止核扩散条约的签署(赞成国都是已经拥有核武器,或不打算取得核武器的国家;而反对者则是正在建立自己核军备的几国,如中国、法国与以色列)、美苏限制战略武器条约(Strategic ArmsLimitation Treaty,SALT),甚至还针对双方的反弹道导弹(Anti Ballistic Missiles,ABM)达成某些协议。更有意义的是,美苏两国之间的贸易,长久以来由于政治上的龃龉本已濒临窒息状态,随着60年代进入70年代,却开始欣欣向荣。一时之间情况大为看好,前途一片光明。

前途其实并不光明。70年代中期,世界开始进入所谓“二度冷战”的阶段(见第十三章)。这段时间与世界经济的大变化相始终,也就是1973年起绵延20年之久的长期经济危机,于80年代初期达到最高潮(见第十四章)。然而超级强国竞赛中的对手,一开始并没有警觉到经济气象起了变化,它们只察觉到一件事:在产油国的卡特尔组织——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成功行动之下,能源价格出现了三级跳。现在看来,此事加上其他几项发展,似乎表示美国控制世界的地位逐渐有下降的迹象。可是当时,两个超级大国毫无所觉,还对本身经济实力的稳固沾沾自喜。比起欧洲,经济发展的减速对美国影响显然小得多;而苏联呢——上帝若要毁灭谁必先令其踌躇满志——还以为自己一路顺风,一切都照着计划顺利进行呢。继赫鲁晓夫而起的苏俄头目勃列日涅夫(Leonid Brezhnev)掌权20年间,如今被苏联改革人士冠之以“停滞时期”(the era of stagnation)。可是当时在勃列日涅夫看来,世界形势确有几分值得他乐观的理由,单就其中一项,就可以令他理直气壮:苏联从60年代中期开始,陆续发现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蕴藏,请看1973年石油危机以来,国际市场价格水涨船高,已经突涨4倍。

经济事务除外,当时尚发生了另外两件关系密切的事件,以今观昔,似乎也波动了超级强权之间势力的平衡。首先,在美国纵身跃入一场主要战争,出现多种看来代表美国挫败及不稳定的迹象。越战一事,使美国全国人心颓丧,意见分歧,各地混乱的暴动示威反战游行,在电视上频频播映,一位美国总统因此下台。10年鏖战(1965-1975年),美国如众所料,在大败之下无功而退。意义更深的则是,越战道破了美国的孤立。因为遍数美国之众友邦,竟没有一国派兵前往与其并肩作战,甚至连象征性的助阵也不曾有。美国为什么要去蹚这一趟浑水,为什么不顾敌友的警告——美国盟邦、其他中立国家,甚至连苏联都劝美国不要介入——却要把自己纠缠进这场注定毁灭的战争呢?此中缘由,实在令人费解,只有把它当作一片扑朔迷离、令人困惑、充斥了偏执的历史浓雾。迷雾之中,但闻冷战中众主角摸索的脚步声。

如果说,越战还不足以证明美国孤立,那么1973年发生在犹太赎罪日(Yom Kippur)的阿以之战,总可以更一步的证明了吧。多年来,美国已经让以色列发展为它在中东最亲密的盟友,而这场战争,便发生在以色列与由苏联供应装备的埃及和叙利亚之间,以色列的飞机和弹药都不足,形势紧迫,只有求美国火速支援。然而欧洲各国友邦,除了依然坚持战前法西斯尾巴不放的葡萄牙外,竟然一律拒绝伸出援手,甚至不准美国飞机使用美方在其境内的基地进行援以行动——最后美方物资是经大西洋中部葡属的亚速尔群岛(Azores)才运抵以色列。美国政府认为,阿以之战与其利害攸关——外人实在很难悟出其中的道理——事实上,当时的美国国务卿基辛格(Henry Kissinger),甚至还正式作出核战警告。这是古巴危机以来,此类警告首次再度出现。基辛格其人,干练玩世,而此举正是他一向厚颜无耻缺乏诚意的标准作风(当时他的总统大人尼克松,正在白费力气苦战,想要避免不名誉的弹劾下场)。可是基辛格的夸夸其谈并没有动摇友邦的立场,它们担心的是自己对中东石油的依赖,其重要性胜过对美国区域性策略的支持。美国再天花乱坠,唇焦舌燥,也不能说服大家相信它的区域性布局与对抗共产之战息息相关。阿拉伯国家经由石油输出国组织,已经发现了一种有力武器,便是用石油供应量的削减,以及石油禁运的恫吓,足可阻止各国不敢前来相助以色列。更进一步,它们还发现自己可以大幅提升世界石油的价格。世界各国的外长,也不得不注意到一向号称全能的美国,对此趋势全然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超级大国在全球势力上的平衡,以及冷战中双方在各个区域相互对抗的本质,虽然尚未因越南与中东两次事件的本身而改变,美国的力量及地位却因此大为削弱。不过在1974-1979年之间,全球极大一片地区再度吹起一股新的革命大风(见第十五章),这是短促二十世纪当中的第三回合大动乱。一时之间,仿佛超级大国间的平衡点正离开美国倾斜而去。亚非各地,甚至包括美洲本土,众多政权纷纷转向苏联——从实质的角度而言,不啻为被陆地包围苦无对外出口的苏联提供了军事尤其是海军的基地。第三起世界革命,适逢美国在国际上遭到挫败的事实,两相激荡,二度冷战于此展开。可是其中勃列日涅夫领导下的苏联,在70年代踌躇满志的心态,对此更有推波助澜之功。这段时期的冲突现象,主要由第三世界的大小战争构成,越南前车之鉴,现在美国不敢再犯当年同样的错误,只有在后面间接撑腰。此外,双方更疯狂地加速核军备竞赛。但是两相比较,各地烽火连天的厮杀,比起核竞赛更缺乏理性。

至于欧洲局势——虽有1974年葡萄牙革命,又有西班牙佛朗哥政权的结束——至此显示已经完全安定下来,双方楚河汉界,界线分明;事实上两个超级大国,都把它们竞争的场地转移到第三世界。欧洲的“缓和”局面,为尼克松(1969-1974年)与基辛格时期的美国提供两大得分良机:一是将苏联势力由埃及逐出,一是非正式地将中国收编入反苏联盟;其中后者代表的意义更为重大。而各地兴起的革命浪潮,却都具有对抗保守政权的态势。美国既一向借着这些保守政权自居为全球的护法师,如今形势逆转,正好为苏联提供机会,一个可以采取主动的好机会。随着葡萄牙在非洲殖民帝国的崩溃瓦解,旧有地盘安哥拉(Angola)、莫桑比克(Mozambique)、几内亚-佛得角(Guinea Cape Verde)等地,一一落入共产党手中。随着埃塞俄比亚老皇帝被革命民众推翻,埃塞俄比亚政治风向向东转弯,苏联海军快速成长,在印度洋两岸获得一个又一个重要基地。随着伊朗国王狼狈下台出亡,美国人情绪大坏,所有舆论民意,几达歇斯底里的地步。否则,我们如何解释,为什么美国一看见苏联部队开进阿富汗就以为天下大乱将至,风声鹤唳,认为苏联势力的挺进不久即将抵达印度洋岸、波斯湾口?(见第十六章第三节。其中部分理由,恐怕可以归之于美国人对亚洲地理的惊人无知。)

与此同时,苏联方面毫无道理的洋洋得意心态,助长了美国人的抑郁忧心。其实远在美国宣传家大言不惭,事后之明地往自己脸上贴金,吹嘘如何一手赢得冷战,整垮死对头之前,勃列日涅夫政权就已经引导苏联走上败家破产的灭亡路了。它在军备上投下大笔费用,使得苏联国防支出平均年增长4%~5%,从1964年开始长达20年之久(系根据真实数字统计)。这场军备竞赛毫无意义可言,唯一能够让苏联感到安慰的事情,便是如今自己总算可以在导弹发射台上和美国平起平坐了,这是1971年。到1976年时,它的发射台数字更居于优势,以25%领先美国(不过苏联的实际弹头数目始终不及美方)。其实早在当年古巴危机之时,苏俄微不足道的核弹头就已经把美国震慑得不敢轻举妄动,多年疯狂竞赛下来,双方储存的实力早就可以把对方炸得瓦砾千层灰烬弥空了。苏联更不断努力建立一支强大海军,在全球海面争得立足之点(其实说成在海面以下取得一席之地更为恰当,因为其海军军力是以核潜舰为最大主力)。就战略观点而言,苏联此举并不实际,不过作为一个全球性的超级大国,就有在世界各地扬旗示威的权利,因此借海军展现实力为一种政治手段,倒也情有可原。但是苏联不再端坐家中守其地盘的事实,却让美国各位冷战斗士感觉宛如电击,若不及时展现实力,再度号令天下,此中态势,岂不证明西方霸权长日将尽。莫斯科踌躇满志,早将当年赫鲁晓夫下台之后,自己在国际舞台上步步为营的那份谨慎抛到九霄云外。苏联信心不断上升的态度,愈发肯定了美国人的担心。

华盛顿当局这种歇斯底里的反应,当然不是基于实际的理性考虑。虽然美国的名望大不如前,但就实质而言,其实美国实力较之苏联,依然具有决定性的优势。再以两大阵营的经济力量和科技水准相比较,西方(及日本)的优势更是无法估计,差距何止千里万里。粗糙僵化的苏维埃,也许可以凭它的无比蛮力,比谁都更有办法建造出一个上个世纪80年代那种19世纪式的强大经济(Jowitt,1991,p.78)。但是在这个20世纪的80年代,就算它的钢铁产量比美国多出80%,生铁产量比美国多出两倍,发动机比美国更胜5倍;如果它不能调整适应自己,赶上这个建立在硅晶与软件的时代经济,就算传统重工业的产品再多再大,对这个老大帝国又有什么帮助呢(见第十六章)?而当时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苏联打算发动战争,其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唯一的例外,恐怕只是跟中国开战),至于军事进攻西方,毫无实行的可能。所谓苏方发动核攻击之说,全都是80年代西方冷战人士的自我梦呓,以及西方政府的高烧宣传。结果适得其反,反而让苏联人大为恐慌,认为西方很可能先下手为强,对苏联发动核攻击——1983年某段时间,苏联甚至以为西方核弹随时便要打来(Walker,1993,chapter 13)。美方的危言耸听,更在欧洲触发了冷战时期以来规模声势最为浩大的反核和平运动,极力反对在欧洲部署新一批的导弹。

未来21世纪的史学家,既远离了20世纪70与80年代的亲身记忆,对于这一时代发作的疯狂军备高热、侃侃而谈的天命预言,以及美国政府在国际间进行的怪诞作为,尤其是里根执政年代(1981-1989年)初期发生的怪事必将感到大惑不解。这些史家若想了解其中真相,必须在主观性上从探讨美国人的心理入手。美国连遭大患,一股股深刻的失败感、无力感、耻辱感,其痛之深,其耻之烈,实在令70年代美国政治主流深感痛心疾首。尼克松为了没有价值的丑事,名誉扫地黯然下台;继之而起者又是连着两任毫无分量的轻量级总统。总统人事的失序,愈发使得美国人心上这道重创的痛楚加深。雪上加霜,羞辱性的伊朗人质事件,美国外交人员竟然被当作人质并用以相胁;中美洲数小国接连掀起赤色革命;石油输出国组织再次提高油价,造成二度国际石油危机。种种事情,更使美国人的痛苦达到极点。

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于1980年当选美国总统。当其主政时代的美国政策,完全是以扫除多年铭刻在心的羞辱感为出发点。也只有从这个角度,我们才可以了解里根之所以大耍铁腕,拼命展示美国高高在上、绝不容任何挑战,绝不能动摇其称霸地位的作风。为了重振雄风,美国甚至不惜诉诸武力,以军事行动对付特定目标,如1983年入侵加勒比海小岛格林那达(Grenada);1986年发动大规模海空攻势袭击利比亚;至于1989年对巴拿马发动军事侵略,规模更大,更无意义可言。里根显然摸准了人民心理,看透了他们自尊受到的伤害之深。这份能耐,也许正和他是二流好莱坞影星出身有关吧。美国人心理的重创,最后在死对头突然暴毙之下得到一点安慰,现在总算又只剩下自家是世界一霸了。但是即使到了这个时节,我们也可在1991年对付伊拉克的波斯湾行动中,看出一点蛛丝马迹。美国人是想借着教训伊拉克的机会,为1973年和1979年两度石油危机所遭受的奇耻大辱,找回一点迟来的心理补偿作用。想当年,堂堂地球上的最大强国,竟然奈何不了区区几个第三世界弱国凑合的组织,眼睁睁地被它们以断油的威吓要挟。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这种心理背景之下,里根所发动的那场十字圣战——至少在表面看来如此——以全力对抗那股“邪恶帝国”势力的种种行动,与其说是出于为了重建世界权力平衡的实际目的,不如看作帮助美国愈合的心理治疗手段。因为重建世界均势的这项工程,早在70年代末期,便已悄悄进行。当时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在美国民主党总统及英德两国社会民主党和工党政府领导之下——已经开始重整军备。而且从一开始,非洲地区建立的左翼新政权,便受到美国支持的运动及国家的严密牵制。美国势力在非洲中部和南部一带,进展得颇为成功,并与那实行种族隔离政策、俨然锐不可挡的南非共和国共进退。在西非一带,美国的锋头就没有那么冲了(不过苏联势力在两地则有古巴派遣的远征部队给予重要帮助,证明卡斯特罗(Fidel Castro)忠心耿耿,一心以效命第三世界革命并与苏联老大哥联盟为职责)。里根对冷战的努力,却属于另外一种类型,并不在平衡世界霸权。

里根的贡献不在实质意义,却在于意识形态——也就是西方世界对黄金时期之后(见第十四章),世界总是在层出不穷的麻烦及不确定性中打转的一种反应。黄金时代进行的各项社会经济政策显然宣告失败;长久以来执政的中间路线及温和派社会民主党派,一一下台;现在换成一批致力“企业至上”,坚持“完全放任”的右派政府上场。这是80年代,发生在好几国的情况,其中又以美国的里根,以及英国自信十足的铁娘子撒切尔夫人(Thatcher)最为突出。在这批右派新贵眼里,50和60年代由国家大力推动,但从1973年开始便不再有经济成就做后盾的福利式资本主义,根本上就是出自社会主义的一截枝桠——正如经济学家暨意识专家海耶克所言,是所谓“到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而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也正是这种社会福利制度的最终产物。里根风格的冷战,不仅是针对外面的“邪恶帝国”而来,对内而言也是为针砭罗斯福的新政思想而发。总而言之,便是坚决反对福利国家,以及国家以任何形式介入社会、经济生活。里根政治的死敌就是共产主义及自由主义。

说来凑巧,苏联也正好在里根年代的末了瓦解,美国宣传家便免不了大吹法螺,认为这都是美国发动抗俄灭苏之功。美国发动了冷战并大胜于冷战,如今已经将敌人彻底击溃,令其毫无翻身余地。这是一批老战士对80年代演变所做的阐释,我们其实不必把他们的版本看得太认真。当时根本没有任何迹象,显示美国政府预期到或看出来苏联即将解体。待到苏联真的垮台,也不见美方预先对此事做过任何准备。尽管它的确希望对苏联施加经济压力,可是美国自己的情报却显示苏联的体质还硬朗得很,绝对可以继续与美国进行长期军备赛跑。即使在80年代早期,美国还错估了苏联的境况,以为后者还在得意洋洋地从事全球侵略。事实上就连里根本人,不管他的讲稿代笔人替他撰写的言词为何,不管他那经常显然不太灵光的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在他的心底深处,也相信美苏两国共存是不可避免的现实情况。但是他认为美苏共存的基础,不应该建立在相互以核恫吓的平衡点上,他的梦想,是建立一个完全没有核武器的世界。刚好,另外有人与他共此清梦,那就是苏联新上任的共产党总书记戈尔巴乔夫(Mikhail Gorbachev)。1986年两强在秋意正浓的冰岛相会,在接近极地的萧瑟气氛里,一场奇特却热烈的高峰会议恰好展开。戈尔巴乔夫的心意,在此会中显示得清清楚楚。

冷战结束,因为两个超级大国中的一方,或双方俱皆如此,认清了核竞赛邪恶无理的本质,并且相信对方也真心诚意,愿意结束这场疯狂可笑的竞赛。就某种意义而言,这种建议可能比较容易由一位苏联领袖采取主动,因为莫斯科方面向来不像华盛顿,并不把冷战当作圣战似的一直挂在嘴边;也许是由于苏联不必把激动的民情放在心上之故吧。但是反过来说,正因其言辞不像华盛顿那么热烈,事到如今,谋和之仪若出自苏联领袖之口,其诚意恐怕很难取信于西方各国。因此之故,全世界欠下戈尔巴乔夫的情就更重了。因为他不但首倡此议,而且更凭自己之力,成功地说服了美国政府及西方众人相信他心口如一、的确有此诚意。当然,我们也不可低估里根总统所做的贡献,因为他简单纯粹的理想主义心态,才能突破层层迷雾,冲出围绕在他身边形形色色的各种魔障——意识形态贩卖专家、神经错乱的狂热分子、妄想升官发财的野心家、亡命之徒、职业战士——凭自己的单纯相信了戈尔巴乔夫的诚意。就实质而言,冷战可说在雷克雅未克(Reykiavik,1986年)和华盛顿(1987年)两度高峰会议之后便告结束。

苏维埃制度之所以解体,是否因冷战结束而导致呢?这两大历史事件,虽然在表面上看起来颇有关联,但在过程上却各有其径。苏联式的社会主义,一向自诩为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的另一选择。既然资本主义大限未到,而且看起来也丝毫没有将要离世的迹象,那么社会主义若要作为世界的另一种前途希望,成功与否,就要看它与世界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竞争实力的高下了——不过如果1981年时所有社会主义和第三世界的债务国一起翻脸不认账,并拒绝履行向西方贷款的偿付责任,我们倒很想知道资本主义将会变成什么模样——但是后者多年来几度推陈出新更上层楼,当年经济大萧条及二战后,分别有过一次鼎力革新。70年代时,又在传播和信息事业上经历了一场“后工业式”(Post industrial)的革命转型。而社会主义国家却一路落后,这种愈演愈烈的形势在1960年后变得极为明显,它的竞争能力已经完全失去。总而言之,只要两者之间的竞争,是以两大政治、军事、意识强国对峙的形式出现,任何一方只要技不如人,即将注定毁灭的下场。

此外,两个超级大国军备竞赛开支之大,均远超出其经济能力负荷。到80年代,美国的债台已经高筑到3万亿美元之巨——其中绝大部分花在军事用途上——但是这个天文数字,幸好还有世界性资本主义的系统提供缓冲。苏联的压力同样也不轻,可是环顾内外,却没有人与之共同分担这个重荷。而且就比率而言,苏联军费之高,约占其总生产的四分之一。而美国在80年代的战争支出虽也不低,可是却只占其数字庞大的国内生产总额(GDP)的7%。出于某种历史的原因,加上政策运用得当,原本依附于美国生存的各国经济壮大增长,甚至青出于蓝,比祖师爷的美国还更出色。到70年代结束,欧洲组织和日本两方的生产总和,已经超出美国60%。反过来看看苏联的附庸国家,却始终无法自力更生,每年尚得耗费苏联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巨款补给。从地理及人口分布来说,这些苏联希冀有朝一日可以通过革命压倒资本主义全球垄断的落后国家,总共占全世界总数的80%。可是就经济分量而言,却微不足道居于可有可无的地位。至于科技的发展,西方更一日千里,以几何级数增长。双方差异之大,判若天地。总而言之,冷战从一开始,就是势不均力不敌的悬殊之比。

可是,其原因并不是与资本主义及超级强权对抗,削弱了社会主义。造成它如此下场的原因有两层:一是社会主义经济有缺陷,经济结构失衡,超速扩展;二是资本主义世界经济更有活力,更加先进,也更具优势。因为若单就政治观点而言,就像冷战中人,喜欢以“自由世界”对“极权世界”的词汇代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分明壁垒,视两者为永远无法也不愿衔接的峡谷深渊之两壁,如果双方只是各行其是,老死不相往来,也不进行自杀牲的核战争,其中一方就算再不济也可以支撑下去。因为只要能够一直躺在铁幕后面,就算中央计划式的经济效率再差再松散,也可以勉强苟活——最坏也不过苟延残喘逐渐衰亡,也不至于猛然崩溃。可是,在60年代苏联式经济制度开始与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相互影响之际,便种下了社会主义被挫败的因子。70年代,社会主义国家的领袖还不肯痛下针砭,着手改革经济,反而贪图一时方便省事,追逐利用世界市场上出现的新资源(如借油价大发横财,或因借款得来容易便大量举债等等);此举无异自掘坟墓(见第十六章)。冷战中置苏联于死地者并非“对抗”,而是“缓和”。

就某种意义而言,华盛顿当局那批激烈冷战派的看法倒也不失正确。如今回望,我们可以清楚看见,真正的冷战其实已经于1987年华盛顿高峰会议之际便告结束。但是一直要到众人亲见苏联霸势已去,或寿终正寝,全世界才肯承认冷战真的已经终结这一事实。40年来堆积的疑惧仇恨,40年来军事工业巨兽的耀武扬威,不是一夜之间就可消除扭转的印象。双方的战争机器继续运转,情报机构也依然风声鹤唳。把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当成企图勾引己方上当、松驰警觉的诡计。一直到1989年苏联翼下的大帝国瓦解,1989-1991年苏联自己也宣告解体,大家才不再能假装若无其事,更不能自欺欺人,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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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总的来说,国际舞台的面貌,因冷战产生了三方面彻底的改变。首先,冷战一举消除了二战之前的种种冲突对立,往日的恩怨情仇,在“只此一种别无分号”的美苏对立之下,全都黯然失色,有的完全消失了。因为帝国时代的大业已经不再,随之而去的自是殖民时期为争地盘的你争我夺。有的风流云散了,因为除了两大真正“强国”之外,其余在过去称王称霸的“各大强国”,如今已经沦落为国际政治里的二三流角色。彼此之间的关系,非但不再具有自主性,而且更只限于地区性意义。1947年后,法德(西德)两国之所以放下世仇深恨,不再刀斧相见,并不是因为法德从此不再翻脸——事实上法国时时想跟德国闹别扭——却由于两国同属美国阵营,一起在华盛顿帐下效命。何况有美国在西欧作主,绝不会允许德国再有出轨的行动。但是即使如此,通常在传统上,大战之后各国必定心有疙瘩:胜方惟恐败方死灰复燃,恨不得它永世不得翻身;败方则希望可以重新振作,再世为人。可是二战之后的局势,则不是如此。这种胜负双方顾忌心理消失之速,实令人惊诧不已。对于西德日本迅速恢复战前强大地位并再度武装的事实——不过不是核武装——西方各国很少介意,只要在事实上,这两国都臣服在美国号令之下就行了。就连苏联及其臣属,虽然与德国有过极其痛苦的经验,但是它们对于德国再起造成的威胁,也只在表面上叫骂而已,而非出于真心的恐惧。令莫斯科不能安枕的眼中钉,不是德国军队,而是部署于德国国土上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导弹。但是如今冷战时代过去,以前各大国间一直隐而不现的冲突,却极可能再起。

其次,冷战也冻结了国际局势,并因此使国际间许多未决事务或临时性的安排,呈现一时定格的稳定现象。德国就是最明显的例子:46年中,德国始终陷于分裂状态——即使不属于法定状态,至少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也属既成事实——总共分为四大块:一是后于1949年成立联邦共和国的西区;二是1954年变成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中区;其余两地则是奥得河和尼斯河(Oder Neisse)以外的东区,此处的德国人尽遭驱逐,土地则被并入波兰和苏联两国。冷战结束,苏联解体,靠西的两块德国国土重新统一;可是原东普鲁士被苏联并吞的地方却成孤立之势,向东与俄罗斯其他地区隔着现已独立的立陶宛遥遥相望。如此一来,只剩下波兰一国面对德国,指望它信守1945年的疆界约定,可是此事实在没有什么把握。冷战时期的稳定假象,并不代表着真和平;除了欧洲是个例外之外,冷战年代不表示战争已被忘怀。从1948-1989年,此起彼落,人世间难得有一年安静而没有重大冲突。不过,大小冲突多少都在控制之下,或迅即扑灭,因为人人都害怕一发不可收拾,引发超级大国之间一场公开大战——即核战争。原属英国保护国的波斯湾石油富国科威特(1961年独立),多年来紧邻的伊拉克一再对其重申领土主张。可是这项多年宿怨,却一直要到波斯湾不复成为超级大国争权的爆发点后,方才付诸行动,爆发成一场大战。回到1989年之前,作为伊拉克军火厂的苏联,一定会强烈反对巴格达(Baghdad)在此地区采取任何贸然行动吧。

各国内部的政治情况,自然不及国际情势那般暂时冻结,不过在大体上纵有变动,也不改其向超级大国之一靠拢的主要方向。美国是绝不容许意大利、智利、或危地马拉的政府内有任何共产党或亲共人士。同样地,若有小老弟不听指挥,苏联也绝不轻易放弃派兵教训的机会,看看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两国的遭遇便知。诚然,对于麾下友好附庸政权的多元及多样性,苏联的容忍度远较美国为低,可是它对这些国家的控制能力,也同样逊于美国。甚至早在1970年之前,苏联老大哥对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中国三位老弟的所作所为就已经完全失控了。对于古巴和罗马尼亚两国领导人个人色彩极其强烈的作风,它也不能不退让三分。至于其他第三世界的大小国家,虽然由苏联供给武器,并与其一同憎恨美帝,但舍此共同利益不谈,苏联也毫无任何真正的控制力量可言。各国之中,甚至没有几国愿意在国内给共产党以合法地位。但是在两极对立及反帝国主义的逻辑下,再加上权力斗争、政治势力、贿赂收买等几项因素的相互运作,敌我双方阵营对峙的局面多少还保持着稳定的状态。除中国外,若非内部发生革命,世界上没有一个重要国家曾经倒戈向敌方靠拢。而革命,依照美国在70年代的经验,往往非两个超级大国可左右。与美国的联盟关系,虽然令诸友邦日感掣肘,并在政策上窒碍难行〔1969年东进政策(Ostpolitick)事件,德国政府即深受其苦〕,可是它们也始终不曾打过退堂鼓,脱离这个令人感到日益棘手的合作关系。因此一些力量薄弱。政局不安、毫无防御能力的国家靠冷战之赐,竟然也莫名其妙地在夹缝中生存下来。这些小国,置身于国际丛林弱肉强食的险恶环境中,原本恐怕根本没有生存的机会——红海与波斯湾间,便充斥着这一类的弱国小邦——原子弹蘑菇云的恐怖阴影,不但保障了西欧民主自由国家的生存,附带也使如沙特阿拉伯、科威特之类的政权有了苟活的机会。小国存在的最佳时机,就是冷战年代——因为冷战过去,原本暂时获得解决,或一时束之高阁的种种问题立刻重上台面,无可逃避了。

再其次,多年不断的军备竞赛、冲突之下,世界因冷战贮存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大量军火。40年来工业大国竞相加强军备,以防随时可能爆发的大战;40年来超级大国在全球拼命发放军火,争取同志笼络友人。更何况40年来所谓“低强度”(Low lntensity)的战祸不断,偶尔更引发了几场规模较大的重要战争。军火充斥全球是当然后果。于是以军火工业为导向的经济体系,或国防工业在其中具有强大影响力的国家,自然忙于军火外销的经营。因为此中不但有可观的经济利益,至少也可以让本国政府感到心安理得,证明其天文数字的军事预算并非全然浪费,毕竟也有其经济价值。全球各地突然兴起的一股军政府浪潮(见第十二章),更提供了难得的大好市场。加以自油价革命以来,地表底下的黑金,忽然为第三世界的苏丹酋长们带来以前做梦也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自此军火业不但有超级大国培植,更有石油暴发国家的钞票喂食。于是不分社会主义国家,还是日走下坡的资本主义国家,如英国,纷纷投入军火出口。因为除此之外,它们实在没有任何足以在世界市场上竞争的重要产品。“死亡交易”的内容,不仅限于唯有政府才能负担的重型军火,随着游击战和恐怖行动猖獗时代的来临,便携式轻型武器的需求量也大大增加——这些轻武器的重量轻,体积小,其杀伤力却不低。进入20世纪后期,活跃于都市丛林的黑社会地下活动,更为军火产品进一步提供了丰厚的民间市场。在这种环境下,以色列制造的乌齐冲锋枪(Uzi)、俄国制造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枪(Kalashnikov),以及捷克出品的西姆太可斯炸药(Semtex),竟都成了家喻户晓的日用名称。

于是便在竞相购买生产军火的马拉松竞赛中,冷战之火生生不息。超级大国扶持的当事人之间,继续着它们的零星小战。即使旧有的冲突已结束,即使战争的原始发动者想要罢手,战事却仍在当地继续下去。因此安哥拉全国独立民族同盟(UNITA)的叛军部队,始终留在战场上与该国政府作对。虽说始作俑者的南非与古巴,早已撤离了这个倒霉的国家。而美国和联合国组织,也已经否定游击部队的存在,转而承认对方的合法地位。不过它们的武器供应,绝对不虞匮乏。以索马里为例,其军火武器供应,先有苏联(当年亲美的埃塞俄比亚老皇帝还在位时),后有美国(埃塞俄比亚老皇帝下台,换由亲莫斯科的革命政权当家)。进入“后冷战时期”的今日,索马里已成哀鸿遍野的饥馑之地,战祸连年,一片无政府部族相残的乱象。粮食生产一片荒芜,要什么缺什么。唯有枪炮弹药、地雷雷管、军用运输设备,源源供应不绝。虽有美国及联合国大量动员进行和平援助,但是粮食及和平的输送却比军火难多了。而在阿富汗一地,美国也曾将大批手持型毒刺(Stinger)防空导弹及发射器,给当地反共的部落游击队,以抵制苏联在该地区的制空权。美方估算果然正确,此举的确有效,最后俄国人撤出了阿富汗。可是美俄势力虽去,当地却战火依然,就像什么变化也不曾发生。唯一的改变是如今心腹大患苏联飞机既去,部族中人开始转售防空导弹发大财,因为国际市场对其需求日大。见此态势,美国大感不安,绝望之余,只有出价以10万美元一支的高价,意欲购回自家制造的武器,可是此计竟大大地失败了(见《国际前锋报》〔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1993年5月7日24版;《共和报》(Repubblica),1994年6月4日)。正如歌德(Goethe)笔下魔法师的学徒所叹:“请神容易送神难。”

冷战骤然结束,原本支撑着世界架构的桅梁突然抽去,甚至连各国内部政治结构也因此岌岌可危——只是对于第二项的变化,很多人还不察觉。旧梁既去,剩下世界半塌半立,一片凌乱,因为能取而代之的新梁尚无踪影。美方的发言人一厢情愿,以为如今唯我独尊,气势必然更胜往昔,必将可以在旧有两极秩序的残墟废址之上,建立起一个“世界新秩序”。这个想法,很快便证明不切实际。世界再也不可能恢复冷战前的旧貌了,因为多少的人事已经改观,多少的面目已经消失。地表上所有地标,已然倾圯;旧日地图,尽已废去。巨变之下,向来习惯于某种一定世界观的政客和经济专家,如今发现自己毫无能力领会并掌握新问题新事物的本质。1947年美国之所以能够一针见血,观察到必须大刀阔斧、迅速恢复西欧经济力量,是因为当时的危险之源——共产主义和苏联势力——界定清楚,面目分明。比较起来,苏联及东欧共产世界的倒塌,其突然性及其对政治和经济的震撼效果,远超过当年西欧各国摇摇欲坠之势。而且早在80年代末期,这种趋势便已出现——可是各个富有的资本主义国家对此却视而不见,完全不认为全球危机将至,更不知大家必须群策群力,研商紧急应对之计。原因正是其中的政治意义不明,不似当年资本对共产两极对立般易于界定。因此各国的反应迟钝,只有西德稍有例外——其实连德国人也完全看错并低估了问题的本质,从西德合并前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东德)的困难重重中即可看出。

冷战结束对世界的影响冲击非同小可。即使其他与冷战同时出现的种种因素不曾发生——如世界资本主义经济体系正遭遇大危机,以及苏联帝国最后瓦解前面临的重重险境——其惊险万状之处,依然不能减于万一。不过史家的任务,既只在描述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就不必徒费笔墨,猜想不同情节的假设了。事实证明,冷战只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非国际冲突矛盾的结束。一个旧时代已经过去,不光是东方集团,对全世界也是如此。这个过程中有几处代表一个时代结束的历史性关键时刻,连身在其中的当代人也可以清楚辨认:1990年前后,显然便是人世间一个如此的转折点。但是人们虽然都看出旧事已了,然而未来如何,是优是喜,是好是坏,却充满着一片迷茫,无人能够料定。

迷茫之中,似乎只有一事确凿,再也无可逆转:那就是自冷战开始,世界经济遭遇的万般变化,连带着受其影响的人类社会,变化之深、之剧,史无前例。影响所及,彻底改变了世貌人情,再也不可能幡然回头了。种种变化在历史上的意义,在千年之后的历史书上应该占有更多更大的篇幅,其意义必定远比朝鲜战争、柏林事件、古巴危机、巡航导弹种种事件更重大深远。现在,便让我们看一看人类世界从冷战中脱胎换骨的面貌。 

谢选骏指出:作者霍布斯鲍姆不懂,“冷战年代”是“热核战争”的产物。换言之,若是没有原子弹、氢弹、中子弹……的发明,世界早已进入了统一战争的扫尾阶段。但是现在要统一全球者,不得不冒着“触发热核战争”的危险——冷战并非出于善意和良心发现,而是迫于共同毁灭的灭顶压力。



【第九章  黄金年代】


过去40年里,摩德那(Modena)眼见大跃进的发生。从最早意大利统一(ltalian Unification)之日起,一直到大跃进发生之前,人们始终陷在一个不断等待、长期等待的处境里,其间偶尔有些短暂的改进。但是猛然间,却开始了彻底的转型,于是一切都以闪电的速度开始进行。而现在一般人享受的生活,以前只限于一小批特殊阶级。——穆基奥里(G.Muzzioli 1993,p.323)

一个人只要头脑清醒,肚子饿的时候绝不会把身上仅存的一块钱用去买食物以外的东西。可是一旦衣足食饱,他就会开始考虑其他用途。在电动刮胡刀和电动牙刷之间,便可以说动他做一选择了。因此,在价格和成本之外,消费者需求,也成为另一项可以管理并操纵的东西。——美国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恩(J.K.Galbraith 1976,p.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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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观事探理,往往与史学家相似:只有于回顾往事时,才能认清自身经验的本质。50年代时,众人开始意识到年头的确越来越好,若与二战爆发之前的日子相比,更见其佳。持有这种想法者,尤以那些国势蒸蒸日上的“发达国家”的居民为最。1959年,英国某位保守党首相保住首相宝座,赢得大选的口号便是:“你可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日子吧。”这句话显然相当正确。但是一直要到这段欣欣向荣无限繁荣的美景过去,进入动荡不安的70年代,等待着伤痕累累的80年代,观察家才幡然醒悟——主要是以经济学者为首——恍然了解到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世界,尤其是发达资本主义的世界,正结束了一个在历史上可谓前所未有极为特殊的时期。众人搜索枯肠,想要为这个时期拟一个恰当的名称;于是法国人士有“光辉三十年”,英美社会则有“四分一世纪黄金年代”(Marglin and Schor,1990)的种种说法。金色的光辉,在随之而来数十年黑暗的危机背景衬托之下,越发显得灿烂。

众人之所以如此迟钝,花这么多年时间才认识到当年美景的特殊之处,其中原因有几个。对美国来说,繁荣不是什么新鲜事,毫无革命性的突破可言,只不过是战争时期经济扩张的持续而已。自从大战时期开始,这个国家就受战争之赐而发达,不但没有遭到任何物质损害,全国国民生产总额(GNP)反而增加三分之二(Van der Wee,1987,p.30)。到战争结束,美国已一跃几乎占全球工业生产总额的三分之二。但也正因为其架构之庞大及跃升之迅速,美国经济在战后黄金时代的表现,相对地也就不如其他国家在此时期增长率惊人,因为后者起步的基础远较美国差。1950-1973年间,美国的增长率均低于其他工业国家(英国除外);更重要的是,其增长率较其前期的冲动活力也更见逊色。其他工业国家中,即使连增长远较他国迟缓的英国在内,均突破了本国过去的记录(Maddison,1987,p.650)。事实上就美国而言,从经济和科技的角度而言,这个时期的发展非但没有进步,反呈相对性的倒退。美国人单位工时的生产力,与他国之间的差距缩小了。以1950年这一年为例,虽说美国国内生产总额每人所得是德法两国的双倍,日本的五倍,并超出英国一半,其他国家却急起直追,追赶之势,一直到进入70和80年代仍未停止。

日本和欧洲各国战后的首要目标,自然一致以恢复在大战中损伤的元气为主。因此1945年后的头几年里,各国衡量本国成功的标准,不是以未来为尺码,而是完全建立在与过去水准接近的程度之上。对于非共产党国家而言,这项疗伤止痛的过程,也意味着必须将心中对战争及战时抵抗运动遗留物的害怕心理——即对社会革命与共产党势力的恐惧感——抛诸脑后。到1950时,多数国家(德日两国除外)均已恢复战前的生活水准。但是早期的冷战,加上当时法意两国国内残存的强大共产党势力,却使当时众人不敢稍存安逸之感。总而言之,一直要经过好长一段时间以后,人们才终于真正感受到增长在物质上带来的种种好处。以英国为例,这种感觉直到50年代中期才变得明显起来。在此之前,相信没有一个政治人物能在任何选举当中,以前述麦克米伦的竞选口号获得胜利。即使在意大利北部艾米利亚-罗马涅(EmiliaRomagna)如此富庶的地区,所谓“富裕社会”(affluent society)带来的惠泽,也要到60年代才变得逐渐普遍(Francia,Muzzioli,1984,pp.322-379)。更有甚者,一般在一个普遍富裕的社会中存在的秘密武器,即社会上的全面就业现象,也一直要到60年代,欧洲失业率约为1.5%之际,才成为普遍的趋势。而在50年代,意大利还有8%的失业率。简言之,进入60年代,欧洲各国才理所当然地看待自己无比繁荣的现象。从此开始,“有见识”的观察家都一致认为,经济大势从此只会永远地向前走,向上升。1972年,联合国某位人员曾在报告中写道:“60年代的增长趋势,无疑也将于70年代初期与中期继续进行。……目前看不出任何因素会对欧洲各国经济的外在环境造成重大影响。”随着60年代的发展,由各先进资本主义工业国家组成的俱乐部“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OECD),也将它对未来增长的预估修正为更乐观的数字。到70年代,“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对经济增长的预测(“依保守的中等估计”),更被设定为5%以上(Glyn,Hughes,Lipietz,Singh,1990,p 39),但是事实发展证明,结果全然不是这样。

如今回顾观察,30年的黄金岁月,基本上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专利。30年间,这些国家占了全球总出产额的75%,以及出口总量的80%以上(OECD,Impact,1979,pp.18-19)。但是在当时还有另外一层原因,使得这个繁荣时期一时不易为人所察觉。那就是在50年代,经济高潮的现象似乎是一种世界性的发展,与特定的经济区域无关。事实上刚一开始,新扩张地盘的社会主义国家仿佛还占了上风。苏联在50年代的增长率,胜过西方任何一个国家;而东欧各国经济增长之速,也几乎不下苏联——尤以过去一向落后的国家最为快速,而已经工业化或半工业化的国家则较为缓慢(不过共产党东德却远远落在非共的德意志联邦之后)。到了60年代,东欧集团的增长开始失去冲动,但是它在黄金年代国民所得的增长,却稍高于(苏联则较低)当时的主要资本主义国家(IMF,1990,p.65)。到了60年代,资本主义变得明显地领先于社会主义了。

然而,黄金年代毕竟仍不失为世界性的现象,虽然对世上绝大多数人口来说,他们生活的国度贫穷落后,这繁荣富裕的景象始终不曾近在眼前(不过联合国专家却想方设法,要为这类国家粉饰)。第三世界国家的人口不断激增,1950年后,非洲、东亚、南亚三地的人口,35年之间足足增加了一倍有余;拉丁美洲人口增加的速度更为惊人(World Resources,1986,p.11)。到了70和80年代,第三世界更是饥荒频仍,哀鸿遍野。代表着这饥荒的标准形象,也就是瘦骨磷峋的异国儿童,频频出现于西方家庭晚餐后的电视屏幕上。可是回到黄金年代,却没有这种集体大饥荒的现象出现。唯一的例外,只有因战争及政治疯狂造成的悲惨后果。事实上当时人口数字倍增,平均寿命也延长7年——若将1960年的数字与1930年相比,更高达17年之多(Morawetz,1977,p.48)。当时粮食产量的增加胜过人口增长的现象,在发达国家及各个主要非工业地区均属事实。50年代,在每一个“发展中的地区”,平均国民粮食生产每年均增加1%。只有拉丁美洲稍为逊色,但亦呈增长之势,只不过速度不及他处辉煌而已。进入60年代,世界各非工业地区的粮食生产依然保持增长,可是速度却异常缓慢(拉丁美洲再度例外,只是这一回它却一反落后姿态,领先其他各国)。总之,穷国于50和60年代的粮食生产总和,其增长均胜过发达国家。

到了70年代,在一些原本属贫穷地区的国家之间,也开始出现了极大的差异,因此若再将这些国家的数字混为一谈,便失去意义。如今某些地区,如远东和拉丁美洲,生产力增长之速,远超过其人口的增加;而非洲地区则欲振乏力,每年以1%的速度呈落后之势。到80年代,在南亚和东亚以外的世界贫困地区,国民粮食生产完全停止增长(即使在以上这两个地区,增长率也比70年代为差,如孟加拉、斯里兰卡、菲律宾等国)。至于其他的一些地区,则比其70年代的水准减少甚多,甚至直线下降,其中尤以非洲、中美洲和亚洲近东为最(Vander Wee,1987 p.106;FAO,The State of Food,1989,Annex,Table 2,pp.113-15)。

同时,发达国家的问题却完全相反。它们的烦恼是粮食生产过剩,多到简直不知如何是好的地步。因此到了80年代,它们的对策有二:一是大量减少生产,二是(如欧洲组织的做法)将其“奶油成山”、“牛奶成河”的产品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向穷国倾销。穷国的生产者无法与之竞争,于是在加勒比海的岛屿上,荷兰乳酪的价钱比在荷兰本地更低。说也奇怪,一边是粮食过剩,一边是饥肠辘辘,这种景象在30年代的大萧条中,曾经引起世人多少愤慨,如今到了20世纪的后半时期,却少有人闻问。此中差异,衬托出60年代以来,贫富两世界之间差距日益加深。

不分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工业化的步伐自然在世界各地加速进行,这种现象,甚至包括了“第三世界”。在旧大陆的西方,西班牙和芬兰等地,发生了戏剧化的工业革命。而在“货真价实”的现存社会主义国家里,如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见第十三章),也开始建立了大规模的工业部门。至于第三世界,所谓的“新兴工业国家”(newly industrialising countries,NIG),虽然在黄金时代之后才出现,但是其中依然以农业为主的国家却急速减少,至少也不再偏重农业作为换取其他进口品的手段。到80年代末期,只有15国仍靠农产品的出口换购半数的进口。除了新西兰之外,这些国家都位于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区和拉丁美洲(FAO,The State of Food,1989,Annex,Table 11,pp.149-151)。

世界经济以爆炸性的速度增长着,进展之快,到60年代,已经形成前所未有的兴旺。50年代初期至70年代初期20年间,世界各地制造业的总产量一跃增加4倍之多。更有甚者,全世界工业品的贸易额则更增长了10倍有余。而同一期间,全球的农产品总产量虽不及工业产品增幅惊人,竟也大量增加。这一回,农产量的增长,不像以往多靠新耕作面积取得,而是由于现有耕地生产力的提高。每单位公顷的谷物收获量,在1950-1952和1980-1982年两个三年之间,增产达两倍——而在北美、西欧,以及东亚三地,则更激增两倍以上。同时,全球的渔业产量于再度萎缩之前,也跃增了三倍(WorldResources,1986,pp.47,142)。

爆炸性增长的同时,却造成一项为当时众人所忽略的副作用,如今回首,却早已隐含着威胁之势,即地球环境的污染,以及生态平衡的破坏。除了热心野生动植物的人士,以及其他人文及自然稀少资源的保护者之外,这两项问题于黄金时间极少为人注意。其中原因,自然是盛行的思想观念作祟,认为衡量进步的尺度,在于人类对自然界的控制力,控制越强,进步越大。社会主义国家尤其深受这个观念的影响,因此完全不顾生态后果,贸然为自己建立起一个就时代而言已属落后,以铁与烟为主的重型工业。但是即使在西方世界,旧有19世纪工业家所持的座右铭,所谓“哪儿有垃圾,哪儿就发财”之说(就是“污染即金钱”),也依然具有着强大的说服力。对此深信不疑者,尤以筑路建屋的房地产界为主,再度在土地投机上发现了暴利的机会。这条发财之路绝对不会出错,只要挑对了一块地,然后静坐守株待兔,土地价格自然就会直线上升,一发而达天价。只要地点好,地产投机商几乎无须任何成本,即可摇身一变而成百万富翁。因为他可以以土地上未来的建筑物为抵押,向银行贷款,只要土地的价格持续上升(不管已建未建,有住户或空屋),还可以一路继续地借下去。但是到了最后,高筑的债台及泡沫堆积的幻象终有破灭的一天——于是跟以往出现过的繁荣时期一样,随着房地产界连带银行的倒台崩溃,黄金年代画上了句点——最后的终点来临之前,世界各地的都市中心,不论大小,都已因“开发殆尽”而告毁灭。旧有的中世纪大教堂都市文明景观,如英国伍斯特(Worcester)、西班牙在秘鲁建立的殖民大城利马(Lima),都是被这股开发狂潮吞灭而毁坏。因为当时东西两方当局都同时发现了一个解决房荒的妙法,就是将大量生产的工厂手段,应用于平民住宅的兴建之上,不仅完工快速,而且成本低廉。于是各个都市的郊外,便充斥着这类面目呆板,缺乏变化,样子咄咄逼人的大批高楼公寓住宅。60年代,恐怕将在人类都市化的历史上永远留下最具毁灭性十年的臭名。

事实上回顾当时的心理,众人不但对生态和环境毫无担忧之心,反而沾沾自喜,大有一种自我满足的成就感。岂不见19世纪污染的后果,如今已臣服于20世纪的科技进步及生态良心之下吗?1953年起伦敦市内禁燃煤炭,区区一举,岂不已将狄更斯小说中熟悉的雾都景象,那时不时席卷伦敦城的迷茫深雾,从此一扫而空?几年之后,岂不见鳟鱼又游于一度死去的泰晤士河上游?乡野四郊,过去作为“工业”文明象征的一排排大量吞吐着浓烟的巨大工厂,如今岂不也为轻巧安静的新型厂房取代?交通方面,更有飞机场取火车站而代之,成为人类运输的典型建筑。随着乡间人口的疏散,新一批住户开始迁入,多数以中产阶级为主。他们涌向弃置的村庄农场,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更接近于大自然。

尽管如此,人类活动对自然造成的冲击极其深远,却是不容否认的事实。而且这方面的变化,并不只限于都市和工业;影响之深广,众人最后终于醒悟,即使连农业活动也深受冲击。而这股冲击的影响,自20世纪中叶以来,越发显得变本加厉。其中原因,主要是出于地层中石化能源的开发利用(即煤炭、石油、天然气等天然能源)。而自19世纪开始,就有人为这些能源的开采耗尽而担忧。事实上新矿源却不断被发现,超过人类能够利用它们的速度。当然,全球能源的消耗量自然急遽增加——1950-1973年间,美国一地的用量甚至一跃而为10倍(Rostow,1978,p.256,Table III,p.58)。黄金时代之所以金光灿烂,其中一个原因,是出在1950-1973年的整整14年间,沙特阿拉伯所产的原油每桶不到2美元。在那一段时间里,能源成本低廉得近乎可笑,而且更有日趋走低之势。说来矛盾,一直到1973年石油输出国组织的会员国终于决定提高油价,以反映汽车交通文化所能负荷的真正成本之后,以石油为主要燃料的运输方式大量增长的后果,才开始受到生态观察家们的认真注意及对待。但是为时已晚,汽车文化大都会的天空已经漆黑一片,尤以美国的情况最为严重,首先最令人担忧的现象,就是都市里混含着黑烟的浓雾。除此之外,大量排出的二氧化碳,也使大气层的温度在1950-1973年之间足足升高3倍,意味着这个气体在大气层中的密度以每年近1%的比例增高(World Ressources,Table11.1,P.318;11.4,p.319;V Smil,1990 P.4 Fig.2)。至于破坏臭氧层(ozone)的化学物质氯氟碳(chlorofluocarbons)的产量,更以直线呈惊人增加之势。二战结束时,氯氟碳的使用几乎等于零;但是到1974年,每年有30万吨以上的单一化合物(one compound),以及40万吨以上的他种化合物被排入大气层(World Resources,Table 11.3,p.319)。制造这股污染的罪魁祸首,首推西方各个富国,然而苏联也不能够推掉它的一份。苏联的工业发展,对环境生态的破坏尤重,制造出来的二氧化碳污染,与美国旗鼓相当,1985年,几乎达到1950年的5倍(就每平均人口制造的污染而论,美国自然遥遥领先)。这段时间当中,只有英国一国,真正做到了降低居住人口平均每人二氧化碳的排出量(Smil,1990,Table I,p.14)。

2

起初,黄金年代这股惊人的爆炸增长之势,似乎仅是过去增长的重复,只不过这一次幅度尤为巨大而已。1945年前的美国,即曾经历这股蓬勃的增长;如今则以美国为资本主义工业社会的典范,再将这把火燎原般蔓延到全球各地。就某种层次而言,这个现象的确属于一种国际化的趋势。比方汽车时代早已在北美降临,可是一直要到大战之后方在欧洲地区出现,并在更以后的时间,才以比较缓和的姿态出现在社会主义的世界以及拉丁美洲的中产阶级。在此同时,对地球上绝大多数的大地子民而言,卡车和公共汽车,则在低廉的油价之下成为大众的主要交通运输工具。如果西方富裕社会的兴旺,可以以私有汽车的增长率衡量——以意大利为例,即由1938年的75万辆激增为1975年的1500万辆(Rostow,1978,p.212;UN Statistical Yearbook,1982,Table 175,p.960)——那么众多第三世界国家经济发展的尺码,则可由观察其卡车数量的增加速度而得。

世界经济的大繁荣,因此就美国而言,是继续以往的增长趋势,就其他国家地区而言,则是一路急起直追。亨利·福特提出的大量生产模式,跨洋越海,成为新兴汽车工业忠实遵循的不二法则。而在美国本土,福特式教条则延伸至其他生产和制造行业,从房屋兴建,以至垃圾食物,五花八门不一而足(麦当劳的兴起,可谓战后一大成功范例)。过去仅为少数特殊阶级生产服务的产品,如今开始大量产销,向广大的群众市场推出,带着大规模人潮涌向阳光海岸的旅游业即为一例。大战之前,北美地区前往中美及加勒比海的观光旅客,每年最多不超过15万;可是1950-1970年20年间,这个数字却从30万人暴增为700万人(US Historical Staristics,I,p.403)。至于前往欧洲地区旅游的数字,自然更为惊人。单以西班牙一地为例,该国直到50年代后期为止,可谓毫无大规模旅游业可言;但是到80年代末期,每年却迎来5400万以上的游客人潮(Stat.Jahrbuch 1990,p.262)。以往被视为豪华奢侈的享受,如今已成为家常便饭,标准的生活舒适条件——至少在富国如此;如冰箱、家用洗衣机、电话等等。1971年时,全球已有2.7亿万部电话机,主要是在北美和西欧地区,而其扩展之势,更以加速度的比例增加;10年之后,即已倍增。在已开发的市场经济地区,平均每两人便有一部以上的电话(UNWorld Situation,1985,Table 19,p.63)。简言之,这些国家的居民,如今已经可享用他们父辈只有极富之人才能拥有的种种享受——其中当然只有一事例外,这些“服务”的提供者,已由机械代替了仆役。

更有甚者,我们对这一时期最为深刻的印象,莫过于其中经济繁荣的最大动力,多是来自科技方面的种种突破与革命。科技不但将众多旧有产品改良,并且进而促成大量新产品的出现,其中许多是闻所未闻,在战前甚至是难以想象的新发明。某些革命性的产品,如命名为“塑料”的合成物质,是于两战之间开发而成。有些则已经进入商业生产的阶段,如尼龙(nylon,1935)、聚苯乙烯(polystyrene)、聚乙烯(polythene)等。另外有些产品,如电视,以及磁性录音带的技术,此时却才刚刚结束试验的阶段。此外大战时对高科技的需求,更为日后的平民用途开发了众多革命性的处理过程,如雷达、喷气式引擎,以及为战后电子产品与信息科技奠定基础的各种重要观念与技术。这方面的发展,以英国表现为最强(后由美国接手延续),远胜一心以科学研究为目标的德国人。如没有这些战时打下的研究基础,那么1947年发明的晶体管,以及1946年发明成功的第一部民用计算机,必将延后多年方能出现。也许是幸运吧,首次于战时为人类所开发,却使用于毁灭用途的核能源,就整体而言,始终停留在平民经济的范畴之外。唯一的最大功用,仅在全球电力生产方面略尽功能(至少到黄金时代为止均系如此)——1975年,核能发电约占全球发电量的5%。然而种种发明创新问世的年代与目的,无论是出于两战之间或二战之后的科学研究,或基于两战之间的技术甚或商业开发,甚或来自1945年后突然猛进的大跃进时期——如50年代发明的集成电路,60年代的激光技术,以及各项由太空火箭衍生的技术发明——就我们探讨的宗旨而言,其中先后分野其实并不重要。但是有一点不同,那就是黄金时代的繁荣,对种种先进甚至为常人难懂的科学研究倚重之深,胜过以往任何一个时期。高深专业的科研技术,如今往往在数年之内,即可于应用领域找到实际用途。两百年来的工业发展,甚至包括农业在内,终于开始决定性地跨越了19世纪为我们设下的技术范畴(见第十八章)。

对一个观察者而言,这段科技大地震时期至少有三件事情值得注意。第一,它完全改变了富国居民日常生活的面貌(贫国亦然,只不过程度较轻)。幸亏有了晶体管及体积小却时效长的电池,如今即使在最遥远偏僻的村庄,也可以收听到无线电的广播。又有“绿色革命”,为稻麦耕作带来了巨大转变(人人脚上一双塑料鞋,取代了以往的赤足)。任何一位欧洲读者,只要检点一下自己身边各式各样的所有物,即可证明这第一点所言不虚。冰箱冷冻柜里丰富的宝藏,满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之物(其实连冰箱冷冻柜本身,也是1945年前很少有家庭拥有的著移品);冷冻处理的各式食品、工厂环境大量饲养生产的家禽产品、加了催生剂及其他各种化学物质以改变味道的肉类,有的甚至是以“去骨的上等好肉仿制”而成(Considine,1982,pp.1164ff),还有那绕过半个地球空运而来的新鲜产品,在这个时代以前,是绝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与1950年比较,各种自然或传统物质——如木材、以传统方式处理的金属制品、自然纤维或填充料、甚至包括陶瓷在内——种种材料在我们各家厨房、家用器具、个人衣物当中所占的比例,的确都呈现急速下降的趋势。然而,在经营者大肆吹嘘推销下(经常是有系统的极尽夸张之能事),个人卫生美容用品的产量之大,及其花样名目之繁多,却往往使我们忽略其中到底含有几分真实性的创新。科技的翻新变化,使得消费者的意识达到一个地步——只有新奇,才是促销的最好手段。这种诉诸新奇的推销手法,从合成清洁剂(是于50年代成形进而成为“一代产品”),到膝上的便携式电脑,应用面之广无所不容。其中所持的假定是,“新”就是“好”。“新”,不单代表着更上层楼,“新”,简直就意味着“革命”性的突破。

这一类假新奇之名的产品除外,其他代表真正新科技新突破的产品同样层出不穷:电视机、塑料唱片(1948年问世)、其后的大盘录音带(卡式录音带于1960年推出)、磁片CD,以及取代以往那种大而笨重的携带式小型晶体管收音机等等——笔者的第一部携带式收音机,是60年代后期获赠于一位日籍友人。此外尚有数字型手表、袖珍计算器(其动力先为电池,后为日光能源),以及后来各式各样的家用电器、摄影器材,录像产品。种种新发明共有的一个最大现象及意义,在于这些新产品的体积不断缩小,越来越方便随身携带,其研制销售的范围及市场因而也越发扩大。然而科技革命的象征,在另外一些表面似乎毫无改变的产品上具有更为重大的意义。比方如个人式休闲用的小艇,自二战以来,其实已经从头到脚全部彻底更新。船上的各项设备,无论是桅杆还是船体,风帆还是索具,导向还是航行工具,都与两次大战之间的船只截然不同。唯一不曾改变的部分,只剩下它的外形和功用。

第二,各项发明突破涉及的科技愈复杂,从发现或发明到商业生产的过程也同样地愈为复杂,其间必须经历的程序更是精细繁多,所费不赀。研究发展(R&D)于是成为经济发展的推动力,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发达市场经济体”超越其他地区的领先优势,便也因此愈发强化(我们在第十六章将会看见,科技创新的开花结果,并未在社会主义经济的国家出现)。70年代在这些“发达国家”里,每百万人口便有千名以上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孜孜不倦致力于研究发展的事业。可是同样的人口,在巴西却只有250名科技人员,印度有130名,巴基斯坦60名,肯尼亚及尼日利亚更只有微不足道的30名左右(UNESCO,1985,Table 5.18)。更有甚者,由于创新已成为一种持续的过程,以至于新产品的开发成本,也变为生产成本中庞大而不可或缺的一环了。而这项成本,更有与日愈增之势。即以极端的军火工业而言,区区金钱成本一事,已不再是考虑项目。新研制成功的装备,往往还来不及应用到实际用途上,就得完全毁弃另起炉灶,因为比它更先进的发明已经又出炉了(自然也更为昂贵)。这种不断推陈出新,对生产厂商却有着极大的利益可言。至于其他比较以大规模市场为导向的工业,如化学制药而言,一项大众真正迫切需要的新药物的问世,在专利的保护之下,往往可以在没有竞争的状况中为厂家赚取丰厚的利润。如此巨大的利润,被制造商解释为从事进一步研究绝对不可或缺的资本。而其他比较不容易获得垄断性保护的事业,只有尽快大捞一笔,因为一旦类似产品进场竞争,价格势将一落千丈。

第三,种种新科技产品,绝大多数均属于资本密集,并具有减省劳力甚或取代劳力的一大特性(当然对于那些具有高层技术的科学家及技师而言,他们贡献的人工劳力不在此限)。黄金年代的最大特色,因此便在于它需要不断地投入大量资本;与此同时,它也越来越不需要人力,人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只剩下消费者一角。然而经济冲刺的力量速度太大,终一代人,都不曾意识到这一发展现象。相反地,经济增长如此猛烈,一时之间,甚至在工业国家里面,工业工人阶级的人口在总就业人口中所占的比例不但未曾改变,有时甚至呈上升之势。在美国以外的各个先进国家中,战前不景气及战后复员累积下来的劳动力,在大量需求之下很快干涸,各国只好不断由本国乡间及国外涌入的移民中,汲取新一批的就业人口。甚至连在此之前一直被保留在就业市场以外的已婚妇女,也开始纷纷加入,而且数字不断增加。尽管如此,黄金时代追求的最高理想——虽然是在逐步实现之中——却是以“无人”方式进行生产,甚至提供劳务:自动化的机器人,在生产线上组装汽车;一排又一排安静无声的电脑,控制着能源生产;飞驰而过的火车,不见一人驾驶。在这样的一个经济活动里面,人类唯一的重要用途只有一项:就是扮演着产品和服务的消受者。可是问题的症结就出在这里了。黄金年代的岁月里,这一切看来似乎犹在遥不可及的将来,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切,就好像维多利亚时代的科学家,曾警告众人未来宇宙将在“熵”(entropy)之下,进入永久黑暗的死亡一般。

其实正好相反。所有那些大动乱时代困扰着资本主义的噩梦,仿佛都已经迎刃而解,不攻自散。那可怕却无法避免的忽儿繁荣忽儿萧条的循环,那在两次大战之间恶魔般撕裂着人类社会的经济循环,如今均已飘然远去,只化作一连串轻微波动的水痕留在人间。这一切,自然都多亏世人的智慧,开始聪颖地运作着总体经济管理的理论——至少那些如今身为政府智囊的凯恩斯学派专家,对此都深信不疑。大量失业,在60年代发达的国度里,真不知何处去寻?请看欧洲的失业人口,只占劳动力总数的1.5%;日本更仅有1.3%(Van derWee,1987,p.77);只有北美地区的大量失业现象还不曾完全抹去。贫穷?当然,绝大多数人类仍然陷于穷困之中,可是在工业劳动人口的旧心脏地带,《国际歌》里的那一段歌词:“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尚有何意义可言?这些工业重地的劳动工人们,如今人人不久就可购得自己的汽车,每年还有带工资的休假,可以在西班牙的海滨自在逍遥。就算日子难过,不幸陷入经济难关,不也有那一日比一日慷慨,愈发无所不包的国家福利,一手接过他们的各项需要,提供在此之前连做梦也难以想象的各种保护,生病、事故、灾难,甚至连穷人最恐惧害怕的年老岁月,如今都有福利制度一肩担当。他们的收入,不但与年俱增,而且几乎呈自动当然的增加。谁说不是呢?难道他们的收入不会永远地升高下去?生产体系制造提供的种种产品和服务,使得以前视为奢侈的豪华享受,成为每日正常必然的消费项目。消费的幅度及广度,一年比一年更为扩张。更有甚者,从物质的角度而言,人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唯一剩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将这些幸福国度子民已然享受的种种好处,扩展至全人类,扩展至那些显然仍占世上绝大多数的不幸子民。他们至今甚至尚未进入“发展”、“现代”的阶段呢。

于是,人世间还有什么问题尚待解决呢?一位极为聪颖杰出的英国社会政治学家,曾在1956年如此说道:

传统社会学家的思想往往为经济问题所霸占。这些经济问题,有的来自资本主义,有的来自贫穷,有的来自大量失业,有的来自污秽肮脏,有的来自不安定,有的甚至来自整个系统可能面临的完全崩溃。……可是如今资本主义经过大量改革之后,已经全然改观,再也认不出它的本来面貌了。除去偶发性的小型萧条之外,以及某些一时的账务平衡危机,全面就业的目标应该可以达到,至少足以维持住某种可以忍受的稳定度。而自动化的推行,相信更可以逐渐稳定并解决目前还存在的生产不足问题。前瞻眺望,若依我们目前的生产率继续下去,50年之内,我国全国的总生产即可高达目前的3倍。(Crosland 1957,p.517)

3

面对着这种异常繁荣,可谓人所未料的经济增长,我们到底该如何解释其中发生的原因?更何况在它的前半生里,这个欣欣向荣的经济体系原本似乎一直在近乎毁灭的死亡线上垂死挣扎。这一段长时间的经济扩张与富强康乐,是跟随在同样一段漫长时期的经济破灭无限烦恼灾难之后而来。此中的循环往复,毋庸我们在此解说。因为自从18世纪末期以来,此类高低往返,长达50年的长周期现象,已经成为资本主义经济史的基调。我们在第二章讨论过,在“大灾难期”的时候,人们便开始注意到循环的经济现象,但是其中原因何在,却始终捉摸不清。长周期理论,一般是以俄国经济学家康德拉捷夫之名传世。就长期角度而言,黄金时代不啻是康氏长周期上扬的又一例证,正如1850-1873年间维多利亚时期的大景气——说也奇怪,百年前这个景气岁月的年分,与百年之后景气几乎完全吻合——以及维多利亚后期暨爱德华时期的另一景气一般。几次上扬的时期,其前后也都曾出现过长期的下沉阶段。因此,本世纪的黄金时代,不用在这方面另做解释,我们需要探讨的事物,却是这一次上扬的幅度与深度。因为其中所表现的程度,正好与其之前出现的危机与萧条恰成对比。

资本主义经济此番展现的大跃进,以及因此所造成之史无前例的社会冲击,幅度之广,实在难以找到令人满意的解释。当然从表面看,美国以外的一些国家,有着很大的空间可资发展,以求赶上堪称20世纪工业经济楷模的美国。而美国作为一个国家,既不曾受到战争的破坏,也未受战败或胜利的丝毫影响,只有那经济萧条的大恐慌时期,为它划下了一道短浅的伤痕。事实上其他国家,的确也全力以赴,有系统地企图仿效美国。这个全力仿美的过程,加速了经济发展的脚步。模仿容易创新难,前去适应修正一个已存的科技,显然远比重起炉灶从头做起容易得多,有了模拟仿效的基础,发明创新的能力日后便自然随之而来——这一点,日本就是最好的例证。然而急起直追心态提供的动力,并不能全然解释大跃进的现象,因为在资本主义的核心深处,尚兴起了一股重大的改革与重组,而在经济活动的全球化方面,同样也掀起了一个极为强大先进的发展。

资本主义本身的改变,促成了一种“混合式经济制度”的出现,使得国家更易进行现代化经济事务的计划与管理,同时也相对地大大推动了需求的增加。战后发生于资本主义国家经济发展的成功范例,往往是一连串由政府支持、监督、引导,有时甚而由政府主动计划、管理的工业化发展的故事。这一类由政府主导的成功事例涵盖全球,从欧洲的法国、西班牙,一直到远东的日本、新加坡、韩国皆是——例外情况少之又少(如香港)。在此同时,各国政府也信誓旦旦,致力于全面就业的形成;并设法尽量减少社会上生活的不平等,即全力保障社会福利和社会安全制度。经由以上这两项政治承诺,奢侈类产品打开了大量消费的市场,成为民众日常生活的必需品。而通常越是贫穷的阶层,耗费在基本所需如食物一项开支的比例越高——这项极为合理的观察,是以“恩格尔定律”(Engel’s Law)而闻名。回到30年代,即使在富甲全球的美国,家计中三分之一的开销,依然是用在食物上面。可是到了80年代初期,食物开支却一落而为13%,剩下的百分比,都花在其余用项之上。黄金年代来临,“市场”也变得民主化了。

国际化活动的进步,则大大提高了世界经济体的生产能力,因为如今国际分工愈加精密老练。刚一开始,这种精细分工的现象只限于所谓“发达国家”的领域,即归属美国阵营的各个资本主义国家。当时社会主义国家仍多处于各自为政的状况(见第十三章),而50年代第三世界一些最为活跃的发展中国家,则选择了一条隔离式的计划经济工业化之路,全力发展本身的工业生产,取代由国外厂家输入的工业产品。西方资本主义的核心国家,却与海外其余世界进行贸易,而且往往占尽上风,因为交易的条件当然对它们极为有利——也就是它们可以极为廉价的代价,取得所需的原料和粮食——不过真正呈爆炸性增长的贸易项目却属工业产品,以工业化核心国家之间的交易为主。1953年后,20年之间,制造产品的世界总贸易额跃增了10倍以上。19世纪以来,制造业在全球贸易中始终占有着一个极为稳定,稍少于半数的比例,如今却直线上升,一跃而为60%以上(W.A Lewis,1981)。此外,即使纳粹以数字而言,黄金年代也反映着核心资本主义国家经济活动之频繁旺盛。1975年中,仅以资本主义阵营的7大国家为例(7国为加拿大、美国、日本、法国、西德、意大利和英国),即囊括全球汽车总数的四分之三,几乎不下于其电话机的占有比例(UN Statistical Yearbook,1982,pp.95ff,1018ff)。不过,尽管如此,新的工业革命的浪头,却不再仅限于地球上某一特定地区了。

资本主义内部的重组,再加上经济事务的国际化,形成黄金时代的核心。至于科技革命带来的冲击,其例虽多,但是否能解释黄金时代的缘由,却不及前面两项显著。我们已经讨论过,这数十年间欣欣向荣的新工业化现象,多数是建立在旧有科技之上的旧有工业经济不断向外扩散于新兴国家的结果。比方社会主义国家,拾起了19世纪西欧各国的牙慧,即后者赖以起家的煤炭和钢铁工业;而欧洲各国,则向20世纪的美国学步,仿效其石油和内燃机的新兴工业。高级研究鼓励的科技生产,恐怕一直要到1973年后的危机年头开始,才对民间工业产生大规模的冲击。1973年后,几项在信息科技和遗传工程方面的突破发展开始纷纷出现,在此同时,科技在其他未知领域也有了重大的进步。各项主要新发明之中,立刻在战后发挥其改变世界力量者首推化学制药。它对第三世界人口的影响,可说是立即性的(见第十二章);它对人类文化的冲击,虽然没有这么迅速,在当时却也指日可见——60和70年代在西方世界兴起的性革命浪潮,全靠抗生素出现才成为可能。抗生素的发明,使得杂交、乱交性关系的危险度大为降低,原因有二:其一如今性病轻松可治;其二从60年代开始,避孕药到处供应,唾手可得(但是杂交的危险性,在80年代又随着艾滋病重回人间)。

总而言之,创新性的高科技发明,迅即成为经济大规模景气当中的一部分。单独来看,虽然不具决定性因素的力量,整体而言,我们却不可将它由黄金年代成因的解释理由中排除。

战后的资本主义,正如前面所引克罗斯兰(Crosland)之语:“已经全然改观,再也认不出它的本来面貌了。”所谓老店新貌,正像英国首相麦克米伦所言,是一个旧系统的“新”版本。黄金年代的种种面貌,绝非只是由两次大战之间的错误中幡然回头,重归旧有世界的“正常”老路,维持住“高比例的就业率,……并享有高层次的经济增长”而已(H.G.Johnson,1972,p.6)。从基本核心而言,此番繁荣再来,是经济自由主义与社会民主政治的两大联姻(借用美国人的术语来看,即罗斯福的新政政策),其中向苏联借鉴之处甚多,而后者首开世界各国计划经济之先河。这也就是为什么到了70和80年代,当建立于这桩联姻体制的政策不复有经济上的成功保护之际,一批奉自由市场学说如神明的经济学者,开始对计划一词口诛笔伐,恨之如见蛇蝎。因此如奥地利经济学家海耶克等辈,从来就不属于实际派的人士,虽然我们可以在言辞上勉强说服他相信,一些有悖自由主义原则的经济手段也有其效力可言,但是这派人士会以他们高妙的辩辞,全力主张在事实上这种效力根本属于乌有。他们是“自由市场即等于个人自由”的信徒,因此自然便如海耶克于1944年出版的著作书名所示,《到奴役之路》(The Rood to Serfdom),对任何有悖这项法则的手段大加挞伐。即使在经济恐慌大萧条的深谷之中,他们也坚守着市场理论最纯粹的原则。而随着全球各地不同的市场制度及政体的相互搀和,世界愈发富庶,资本主义(再加上政治上的自由主义)再度繁茂。这些人却继续坚持其书生之见,挞伐着种种使得黄金年代发光发亮的缘由。于是在40年代至70年代之间,再也没有人倾听这些老信徒的喃喃呓语了。

此外,资本主义的改头换面,事实上是经过一批人的深思熟虑才实现的,尤其要靠大战最后几年,那些身居要津的英美人士;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两次大战之间的恶劣经验,尤其是经济大恐慌时期残留的恐怖回忆,其创痛巨深,没有一个人梦想着立即重返空袭警报响起之前的战前岁月。这种心态,和上一次大战之后政界人物急欲恢复当年景象的心理恰恰相反。拿着战后世界经济秩序蓝图规划大笔的政坛学界“诸公”(当时女性还不被容许踏入公共事业的门槛),都曾身历大萧条的低谷,如凯恩斯。自1914年之前开始,他们便已在公共事业的舞台上演出。如果说单靠30年代经济低潮的惨痛记忆,还不足以磨砺他们亟亟改革资本主义的欲望;那么刚刚结束的一场政治生死斗——这场与大萧条之子纳粹德国的殊死战——其致命之处,却是再明显不过了。更何况眼前还面对着共产主义及苏联势力的西进浪潮,高大的浪头,正卷向失去了作用的资本主义,意欲吞噬这满地的残骸。

对这批决策人士而言,当时一共有四项事情非常明显。第一,两战之间的灾难动乱,绝对不可以让它再临人间。而动乱灾难之所以发生,主要是由于全球贸易和金融制度的崩溃,方使得世界分崩离析,落入奉行独裁的国家经济或帝国之手。第二,全球经济体系在过去确曾有过稳定的局面,而其主控力量则在英国经济的霸权——或至少由其经济上的中心地位——及其货币系统(即英镑)所维系。但是到了两次大战之间的年月,英国及英镑均不复强大,再也不能挑起稳定世界经济的重担;这副担子,如今只剩下美国及美元可以承接了(这个结论自然使得美国人大为兴奋,其他国家人士则不尽然)。第三,大萧条之所以出现,是因为自由市场毫无约束地任意发展所致。因此,当今之计必须经由公共计划和经济管理的帮助,或借此从市场内部的架构着手,方可加强市场经济的生机和活力。第四,从社会和政治的观点着眼,绝不可再容许大量失业现象出现。

至于盎格鲁撒克逊体系以外的其他地区的决策者,他们对于全球贸易和金融体制的重建自然毫无置喙之地;然而对于旧有市场制度自由主义的扬弃,众人却深有同感。本来由国家主导计划的经济政策,从法国直到日本,在许多国家都非新鲜事——某些工业甚至根本属于国有或国营,早是众人相当熟悉的安排,1945年后,也在西方国家更加普遍。国营的趋势完全与社会主义和反社会主义之间的争议无关,不过战时种种地下抗敌的政治活动,自然有为这股风气造势之功,使其在战后一时甚为风行——1946-1947年间法国和意大利通过的新宪法,即为一例。反之,在社会主义政府执政15年后的挪威,不论在绝对数字和比例上,国营企业的规模却都比西德为小,而后者自然绝非再是一个向往专制主义的国家。

至于战后在欧洲甚嚣尘上的社会主义党派,以及各种工会势力,更在这股新兴的改良式资本主义潮流中如鱼得水——因为就实质意义而言,它们并无自己的经济主张。只有共产党人例外,而他们的政策不外夺权上台,然后便一路跟着苏联老大哥的脚印走去。斯堪的纳维亚各国的左派人士相当实际,掌权后始终保持国内私有企业的部门原封不动。1945年的英国工党政府则不然,可是对于改革大计,却持袖手旁观的消极态度,对于经济计划一事,其莫不关心的程度更使人惊异不已。相形之下,当时非社会主义的法国政府,对计划性现代化大计表现得很积极,与英国政府恰成对比。事实上左派政府的主要心力,都花在改良劳工阶级选民的生活条件,以及与此相关的社会改革之上。可是对于经济改革的大事,左派政府除了一味主张彻底铲除资本主义之外,其实并无良方——就连铲除资本主义一事,社会民主党的政府也不但不知从何下手,更无一人进行尝试。因此,社会民主党只有依靠强大的资本经济,借着前者创造财富之余,才能进而帮助其达到本身的社会目的。事实上,也只有一个认识到劳工及社会民主重要性的改良式资本主义,才能吻合此派政府的中心目标。

简单地说,各人的目的虽然有异,但是在战后的政客、官员,甚至许多企业家的心目中,重归完全自由放任的自由市场经济老调,却是断然不可行的。至于在众人眼中列为首要目标的基本政策——如全面就业、遏制共产集团、使落后的甚或已遭毁灭的经济迅速现代化等等——则不但具有列为当前第一要务的急迫性,更需要强有力的政府力量存在。在此先决条件之下,甚至连一向致力于经济政治自由主义的国家,也开始了种种治国手段——这些手段若在以往施展,必定被贴上“社会主义”的标签。说起来,这种以国家为先导的经济政策,其实也正是英国甚至美国于战时经济实行的政策,于是人类的未来,便正好靠这种“混合式的经济制度”了。虽然旧式正统学说的主张,如国库的平衡、币制和物价的稳定,仍不时被考虑,但是这些说法的力量却大大不及从前。1933年以来,一向在经济田地里用以吓阻牵制通货膨胀与赤字财政的稻草人,如今再也不能赶走雀鸟,可是田地里的庄稼却似乎不受骚扰,依然继续蓬勃地生长着。

种种改变,实在非同小可;种种改变,甚至竟使美国资本主义政客阵营中一位死硬派人士哈里曼(Averll Harriman),于1946年对国人做出以下表示:“(我们)这个国家的民众,如今对于‘计划’一类的字眼再也不会感到畏惧,……民众已经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国家的政策一如个人,一定非得计划不可。”(Maier,1987,p.129)此外还有法国政经学家莫内(Jean Monnet,1888-1979),原是经济自由主义的最大拥护者,并对美国经济制度称羡不已,此时却变成法国经济计划的热情支持者。风气所及,原本力主自由市场的经济学家罗宾斯(Loinel Robbins)——一度曾全力维护正统经济学说与凯恩斯派大战,并在伦敦经济学院(London School ofEconomics)与海耶克一同主持讲座——却摇身一变,成为英国战时半社会主义式经济制度的领导人物。30年间,“西方”思想界与决策者中有着一种共识,尤以美国为著;这种共识,不但决定着资本主义国家该有的行动方针,更操纵着它们不该从事的绝对禁忌。它们共同的目标,是要创造出一个生产日增的世界,一个国际贸易不断增长的世界,一个全面就业、工业化、现代化的世界。它们全力以赴,意欲实现这个经济大同的世界。如有必要,它们甚至愿意诉诸混合经济,以政府控制管理的手段,有系统地实现这个目标。它们也愿意与有组织的工会运动合作,只要后者不与共产党同路。资本主义的黄金岁月,若无这个共识,势无可能成形。而这个共识,就是众人意识到“私有企业”的经济体制(“私有企业”另有一较受欢迎的名词,即“自由企业”,必须从它自己形成的困境中拔出,方才能够存活。

然而从另一方面来看,资本主义虽然进行了自我改革,但是在检讨这个以前不能想象的大变革的积极意愿的同时,这家经济新饭馆的大厨们开出来的新菜单到底效果如何,却值得我们慎思明辨。其中的分野距离,实在很难判别。因为经济学家就像政治人物一般,往往善于将成功的案例归功于自己政策的聪明睿智;而在黄金年代的时期里,即使连当时最软弱的经济体如英国,也呈现一片欣欣向荣之貌。如此一来,更使众人沾沾自喜,庆贺自己妙计成功。不过,其中虽然也许有几分丑表功的暧昧,我们却也不可因此便忽略其政策的精心设计之处,自有其足可骄傲的成功佳计。以1945-1946年间的法国为例,即开始推动一连串有意设计的计划,将法国工业经济带上现代化的大道,这番将苏联式经济理想综合而成一资本主义混合式经济制度的构想,必有其可圈可点之处。因为在1950-1979年的20余年间,法国从原本代表着经济发展迟滞、饱受众人嘲笑的形象摇身一变,竟然在追赶美国生产力的经济竞赛里,施展出远比其他任何主要经济国家为佳的优异表现,甚至比起德国也要更胜一筹(Maddison,1982,p.46)。但是归根结底,各个政府各个不同政策之间孰优孰劣(这些政策,往往与凯恩斯的大名有不解之缘,但是凯恩斯本人却早已于1946年谢世),这个话题我们还是留待经济学家辩论吧。要知道经济学家这一族,素来就以好激辩好争论而闻名。

4

宏观的立意与微观的应用之间存在的差异,在国际经济重整一事上特别显著。所谓从大萧条中得到的“教训”(这个名词在40年代经常被人放在嘴边),成为战后国际经济制度实质安排中的前事之师。美国的霸权当然已是既成的事实,有的时候,虽然改革的构想是来自英方,并由英国首先发起,但是要求众人付诸行动的政治压力却往往来自华盛顿。遇到意见相左时——如凯恩斯与美方发言人怀特(HarryWhite),即曾在新成立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Monetary Fund,IMF)一事上各持己见——占上风的也往往是美方的意见。在原始的构想里,新自由主义的世界经济秩序,是属于国际新政治秩序的一部分;而国际新秩序的实现,乃是经由大战末期筹划成立的联合国。但是到冷战期间,当初联合国的原始模式开始崩溃,此时各国才依1944年的“布雷顿森林协约”(Bretton Woods Agreements),正式成立“世界银行”(World Bank)——又名“国际复兴开发银行”(International Bank for Reconstruction and Development)——以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这两个国际组织,至今仍然存在,并在维持汇率稳定,同时也负责处理国际间债务支付平衡的问题(balance of payment)。除此之外,各国却不曾成立任何机构专管其他方面的国际经济事务(比方基本民生物资价格的控制,以及维持全面就业的国际性方针等等);即使有所拟议,往往也未能彻底实施。原本曾建议成立的“国际贸易组织”(International Trade Organization),最后却仅以“关税暨贸易总协定”(General Agreement on Tariffs and Trade,GATT)的形式出现,只能经由定期协商的手段降低各国之间关税的壁垒,比起当初构想的规模及范围均逊色许多。

简单地说,计划这一片美丽新世界的衮衮诸公,原本打算借着一系列的经济组织来实行他们远大的构想,就这一方面而言,他们的理想算是失败了。从战火中重新建设的世界,并未按他们所想的方式运作。这个世界,并没有形成井然有序的国际体系,环绕着多边自由贸易及偿付系统生生不息地运转。美国在这方面所做的努力,在大战胜利后不到两年便告瓦解。然而,寄托于联合国的政治理想虽然失败了,国际贸易及兑付的制度却开始发生作用,虽然与原始预期的构想并不尽然吻合。事实上黄金年代的确不失为一个自由贸易、自由资本流动,及货币稳定的时代;就这一点而言,战时计划人士的理想总算获得实现。而这方面的成功,毫无疑问,主要得归功于美国及美元在国际经济上占有的压倒性支配地位。而美元的稳定,很大一部分的功劳却要靠其与黄金维持一定的比例之赐——一直到60年代后期70年代初期,美元与黄金固定的关系宣告破灭为止。我们切切要记得一件事情:在50年代,美国一国,便分别独占全球先进国家资本总额及总产量的60%左右。即使到了后来众人一起欣欣向荣的黄金年代高潮时期(1970年),美国也仍然持有先进国家资本额总数的50%,其产量也接近各国总产量的半数(Armstrong,Glyn,Harrison,1991,p.15)。

对共产主义的恐惧则是另外一大主要原因。自由贸易资本经济的最大障碍——与美国人的想法正好相反——其实并不在于外国实行保护主义,却在美国本身传统的关税制度,以及美国人一心一意,务必大量扩展本国出口额的心态所致。而华盛顿当局在战时的计划专家们,认为美国出口扩张,是“达到美国全面有效就业的必要手段”(Kolko,1969,p.13)。于是大战刚结束,制定美国政策的人们,便野心勃勃地打算开始大肆扩张。结果冷战开始,才迫使他们重新考虑,采取了比较长远的看法。冷战改变了他们的心意,使他们发现唯有尽快帮助未来的竞争对手加速发展,才能对付眼前刻不容缓的政治需求。有人认为,从这个角度观察,我们甚至可将冷战视为推动全球大繁荣的主要动力(Walker,1991)。虽说这种想法也许有失夸张之嫌。但是马歇尔计划巨额的慷慨援助,对于被援国的现代化显然有不可磨灭的功劳——如奥地利和法国——美方的援助,对西德和日本的转型增长更有加速之功。当然,即使没有美国相助,德日两国迟早也将成为经济强国,其中关键所在,单看一个事实足矣:作为战败国家,它们既无法决定自己的外交方针,自然便无须往军费的无底洞里倒钱,反而因此大占便宜。但是反过来看,美援在德日两国复兴上所扮演的角色也绝对不可忽略,我们只消问一句,如果德国的复兴必须仰欧洲的鼻息,德国经济将会变成什么模样?要知道欧洲各国就怕德国势力再起。同样的,如果美国先不曾于朝鲜战争,后不曾在越战这两次战争时期,将日本建立成它在远东的工业基地,日本经济恢复之速度能与事实上发生的状况相比吗?日本生产总值于1949-1953年间(朝鲜战争时期)能够加倍,全靠美国基金资助;13年后的1966-1970年间(越战时期),日本再度进入增长巅峰,自然更非巧合——这段时间日本的年增长率不下于14.6%。因此,我们绝不可低估冷战对全球经济的贡献,虽然就长期观点而言,各国将宝贵资源浪费于军备竞赛之中,对经济自然造成了破坏性的负面影响。而其中最极端的例子首推苏联,最终对该国经济造成致命的打击。同理,即使是美国,也因为强化军事力量的需要而导致经济力量的萎缩。

总而言之,战后的世界经济是一个以美国为中心运转的经济。从维多利亚中期以来,国际间各项生产因素自由移动所遭遇的阻碍,从未比现在更少过。其中只有一项例外,那就是国际间移民潮的恢复似乎异常缓慢,仍然陷在两次大战之间的紧缩状况之中——其实这也只是一种假象。因为促成黄金年代大繁荣的动力,不仅来自原本失业如今重返就业市场的劳动人口,更包括内部移民的大洪流——这股洪流从乡村移向都市,从农业移向工业(尤其来自高地的贫瘠地带),从贫穷地区移向富庶地区。于是意大利南部居民涌入伦巴第(Lombardy)和皮德蒙特(Piedmont)两地的工厂;而意大利中西部的托斯卡纳(Tuscan),20年间,更有高达40万的佃农离弃了他们的田地。东欧地区的工业化过程,基本上也是这样一个建立在大批移民之上的过程。更有甚者,某些地方的内部移民,其实根本可以列入国际性的迁移,因为当初这批外来人口初到此地,并非出于谋职求生的动机,却是1945年后大批难民流离失所,被迫离乡背井远赴异地的结果。

然而,尽管存在着以上这种人口大量移动的事实,在这种经济迅速增长,劳工急遽短缺的年代里,在这个西方世界致力于资源和产品自由流动的经济体系里,各国政府的政策却汲汲于抵制移民,全力反对人口的自由移动,此番现象就更值得我们注意了。通常当这些政府发现自己在无形中允许移民流入时(如加勒比海及其他英联邦地区的居民,因具有合法英国子民的身份有权在英国本土定居),便举起铁腕关上大门,断绝外来人口的移入。而且在多数情况下,这一类的移民——多数来自开发程度较为落后的地中海一带国度——往往只能获得有条件的暂时居留,以备一旦有事,可以轻易将其遣返。不过随着“欧洲经济共同体”会员国的日益增多,许多移出国也开始加入这个合作组织(如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希腊),使得遣返工作日渐困难。总之,到70年代初期,约有750万人口流入发达的欧洲国家(Potts,1990,pp.146-147)。但是,即使在黄金年代的岁月里,移民始终是一个极为敏感的政治问题;到了1973年后日子转为艰难的20年里,移民问题更在欧洲民众当中掀起一股公开仇外的心理。

尽管如此,黄金年代的世界经济,却一直停留在“国与国间”(international)而非”跨国”(transnational)的活动层次。世界各国相互贸易的活跃,超过以往任何一个时期。甚至连美国,这个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以自给自足为主的国家,此刻也开始伸出触角。1950-1970年间,美国向世界各地输出的总额不但一跃而增4倍;而且从50年代起,它也成为消费产品的一大进口国,到60年代末期,美国甚至开始从国外进口汽车(Block 1997 p.145)。然而,各个工业国家虽然彼此交易采购,它们绝大多数的经济活动却仍然在本国之内。即使在黄金年代的最高潮期,美国的出口总值也不及国内生产总额的8%。更令人惊讶的是,甚至以出口为主的日本,其输出总值的比率也只比美国的比率略高而已(Marglin,Schor,p.43,Table 2.2)。

然而,跨国性的经济活动,此时也开始崭露头角,这种趋势从60年代起尤其显著。在跨国性的经济活动里面,政治范畴的国家疆域,以及国与国的界线,不再能规范经济活动的范畴,最多只是跨国活动中错综复杂的因素之一。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一个所谓的“世界经济”开始成形,其中不但没有任何特定的国家地区与疆界领域,相反的,反而进一步为各国经济活动界定了所能施展的极限,甚至连最强盛的国家也无法逃出它的掌握。70年代中期的某段时间里,像这样一种超越国界的经济体,逐渐开始成为一股笼罩全球的强大势力。1973年后开始的危机20年里(Crisis Decades),这股势力不但继续发展,而且发展得愈发快速——事实上,说起这20年的重重问题,其实大可怪罪跨国经济的兴起。当然,跨国经济是与“国际化现象”的增长同时并进。从1956-1990年间,全球产品的出口比率一跃增加两倍(World Development,1992,p235)。

在这股跨国之风里,共有三项层面特别明显,即跨国性的公司(又称为“多国公司”)、国际性分工的新组合,以及所谓境外融资的兴起(offshore finance)。其中又以最后一项的境外融资,不仅是跨国现象崛起的最早形式之一,也是最能生动展现资本主义经济活动逃避国家控制——或任何控制——的高明手法。

所谓“境外”一词,大约于60年代开始进入公众词汇,是用以描述企业钻法律漏洞,一种将总部在海外小国注册的逃税手段。这些大企业驻在的境外小国或领地,往往异常大方,给予企业充分自由,允许它们不必接受如在本国境内必将面临的各项限制和税金。因为到本世纪中叶,只要是正常的国家或领地,不论其立国宗旨如何致力于追逐个人利润的最大自由,此时为了全民整体利益着想,均已对合法企业的经营行为设下某种程度的控制及限制。在这种情况下,仁慈大方的小国——如库拉索岛(Curacao)、维尔京群岛(the VirginIslands)、列支敦士登(Liechtenstein)——便在其企业及劳工法上大玩法律漏洞的高招,这种复杂却高明的手法,正合大公司的口味,可以在后者的财产损益表上制造出惊人的奇迹。因为“境外性质的最高精神,即在于将众多的法律漏洞,一变而为生机蓬勃毫无管束的企业结构”(Raw,Page,Hodgson,1972,p.83)。当然,这种境外手法的运用,在金融交易方面可以发挥最大的功用。至于巴拿马和利比里亚两国,长久以来在船只注册上大发其财,因为其他国家商船的船主,觉得本国对劳工及安全管制的规定太过繁琐,于是纷纷前来,巴拿马和利比里亚两国政客因此获得莫大的收入。

60年代中期,有人小小地动了一个脑筋,立刻便使国际金融旧中心的伦敦,摇身一变也成为全球境外活动的一大重地。这项手法,便是“欧洲货币”(Eurocurrency)——也就是“欧洲美元”(Eurodollars)——的发明。这些欧洲美元留在境外不归,存进美国境外的银行,主要目的是避免美国银行法的诸多限制。自由流动的所谓“欧洲美元”,成为一种可流通转让的金融工具。再加上美国在海外日渐增多的投资,以及美国政府在军事上的巨大开支,其数额开始大量累积,并开始形成一个毫无管制的全球性市场,其中主要是以短期借款为主。“欧洲美元”市场的净值,由1964年的140亿美元左右,到1973年增加约为1600亿美元,5年之后,更几乎高达5000亿美元。当石油输出国组织的会员国忽然发现自己的钱多得不知如何投资是好,欧洲美元市场便成为产油国家投注利润的游戏场地,大笔金钱宛如个人牌戏般,循环往返(见第十六章第二节)。于是美国首先发现,自己成了这场国际金融游戏中任人摆布的牺牲者,只见一笔比一笔更盛的巨额独立资金,绕着地球一周又一周地由一种货币换成另外一种货币,一路追逐快速的利润回收。最终,各国政府都在这场游戏下牺牲,因为它们不但无法控制汇率,也无法管制全球货币的供应量。到90年代初期,各国中央银行联手出动,也无法起任何作用了。

总部设在一国,经营却遍布多国的公司,自然愈发要扩展它们的业务。这一类“多国性的公司”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在美国便有很多,从1950年计有7500家,到1966年已增长为25000家,而它们的分号绝大多数位于西欧及西半球(Spero,1977 p.92)。但是其他国家也逐渐开始跟进,比方德国的赫希斯特化学公司(Hoechst),在全球各地45个国家与117家工厂有直属或合伙的关系,其中除了6家工厂之外,其余均是1950年后才建立(Frobel,Heinrichs,Kreye,1986,Tabell IIIA p.281ff)。跨国性企业的新鲜之处,在于其作业规模幅度的庞大。80年代初期,美国跨国大公司的出口总值即占美国全国总出口的四分之三以上,而其进口总值也几达美国总输入的半数。英国境内的数字更为惊人(包括英国本国及外来的跨国事业在内),竟然囊括英国出口总量的80%以上(UN Transnational 1988,p.90)。

从某种角度来看,其实这些进出口数字并无任何意义,因为所谓跨国企业的主要功能,即在“整合内化跨越国境的众多市场”,即独立于政治国家及国界限制之外的作业。一般有关进出口的统计数字(多数仍是由各国分别搜集统计),事实上等于跨国性企业内部的贸易数字,如美国的通用汽车公司,在全球各地40个国家设有业务。跨国企业既然能够跨国经营,自然愈发强化了资本集中的趋势。这种现象,自马克思以来即为世人所熟悉。1960年时,据估计全世界非社会主义国家中最大的200家公司的营业总额,等于非社会主义集团国民生产总额的17%;1984年更升高为26%。而这一类的跨国公司,多数是在“发达国家”设总部;事实上在名列所谓“两百最大”的公司当中,85%将总部设于美国、日本、英国和德国4国,余下的15%则分布于其他11个国家。然而,这些超级巨型公司与本国政府之间联系的密切程度,到黄金年代末期,除了日本公司及某些以军火为主的企业,它们简直可以视同为本国政府及国家的利益。当年底特律某位介入美国政界的汽车大亨曾经对此有过一句名言:“凡是利于通用汽车的事,必然也利于美国。”可是随着时间过去,这种利益息息相关的联系也开始模糊。因为如今本国的市场、本国的业务,以“美孚石油公司”(Mobil Oil)为例,不过是该公司在全球上百个市场中的一个;再以德国奔驰汽车公司(Daimler Benz)为例,更只是畅销全球170余国当中的一国而已。母国市场的地位,怎么可能再在跨国公司遍及全球的业务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分量?对一个国际性的石油公司而言,在其企业经营的策略逻辑里,无论是母国、沙特阿拉伯,还是委内瑞拉,在它经营的天平上必将一视同仁。即一方面计算利益得失,一方面比较公司本身与各个政府相对力量的大小,依此制定公司决策的方针。

企业的交易活动与企业的经营,逐渐脱离传统的国家界限,这种趋势,并不仅限于少数几家巨型公司。随着工业生产逐渐由作为工业化资本化先锋的欧美地区向外迁出——迁出的速度一开始相当缓慢,后来越来越快——跨国性的生产经营方式也随之愈发显著。诚然,终黄金年代,欧美各国始终保持其经济动力大发电厂的地位。50年代的中期,工业国家制成品的出口总数中,有五分之三是在工业国家圈内相互销售;到70年代,比例更上升为四分之三。但是也就从此刻起,情况开始有了转变,发达国家向世界其余地区输出制成品的比例开始增加——而意义更为重大的是——第三世界也开始向发达工业国家输出工业成品,而且数额比率不低。随着落后地区传统的主要出口项目开始减弱(除了能源是一大例外,这还多亏石油输出国家起来闹了一场价格革命),它们开始向工业化的路途转进,虽然只是拼拼凑凑,速度却奇快无比。1970-1983年间,以前在全球工业品出口总额一直仅占5%的第三世界突飞猛进,一下子增加了一倍以上(Forbel et al,1986,p.200)。

新的国际分工从此开始,旧秩序便难以维持。德国的大众公司(Volkswagen)在阿根廷、巴西(三家工厂)、加拿大、厄瓜多尔(Ecuador)、埃及、墨西哥、尼日利亚、秘鲁、南非,及南斯拉夫各地设立了汽车工厂——这些海外工厂都是于60年代中期之后开始建立。第三世界的工业不但应付本地日渐增长的需求,同时也行销全球。它们的产品中,有的完全由本地生产(如纺织产品,到1970年,其生产中心已由旧工业国纷纷转移至“发展中国家”),有的则成为跨国生产作业中的一环。

国际分工的新现象,可说是黄金年代特有的一项发明,不过这个趋势一直要到后来方才完全发展成熟;而交通运输传播方面兴起的革命,更是其中不可或缺的要素。因为唯有进步的交通运输,才能在符合经济效益之下,将一样产品的制造分在多地进行——比方说休斯顿、新加坡、泰国——利用航空货运,将半成品转运于三处完成,并利用现代信息科技控制整个流程的进行。60年代中期开始,各主要电子厂家便投入这种国际化生产线的潮流。生产线上移动的路径,不再只限于单一地点的厂房之内,却环绕着地球进行——其中的某些生产线则终止于特设的“自由加工生产区”(Free Productionzone),或一些境外工厂之内。这一类特殊的作业区,如今在各地纷纷兴起,尤以有大批廉价年轻妇女劳动力的贫国为最,而这也是跨国企业逃避单一国家管束的另一新手法。南美亚马孙丛林(Amazon)深处的马瑙斯(Manaus),便是此类“自由生产区”的先驱之一,为美国、荷兰、日本众多厂家生产纺织品、玩具、纸类制品、电子产品、电子表等各式各样的消费产品。

世界经济的政治层面,因此在结构上产生了一种矛盾的改变。随着全球作业日益演变成一家,大国的国家经济体系逐渐拱手向境外中心让步,而境外中心的所在地却往往以小国甚或超级小国居多。旧殖民帝国的解体,自然促成这一类小国数字的增加。根据世界银行的资料统计,到1991年结束时,全世界少于250万人口的经济体共有71个之多(其中18处的人口甚至不到10万)。这个数字表明,全球具有独立经济体身份的政治实体当中,有五分之二属这一类的超小单位(World Development,1992)。在二战爆发之前,它们的经济力量原本被世人当作取笑的对象,根本不将其当作真正的国家看待。事实上不论过去或现在,面对着现实狰狞的国际丛林,这些小国也不具任何足以捍卫自己名义上独立地位的实力。可是进入黄金年代,却开始出现一件不容否认的事实,那就是军事上它们虽不足自保,在经济上却毫不逊色,借着直接投入全球经济的生产行列,它们也可以像大国般欣欣向荣,有时其表现甚至比大国更佳。于是便有诸如香港、新加坡一类的城市小国兴起,在此之前,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见到这类政治体繁荣的时代,必须回溯到中古时期。还有波斯湾沙漠地带的一角小地,摇身一变,成为国际投资市场上的一大玩家(科威特)。更有那一处又一处的境外藏身之地纷纷出现,保护着众家公司逃遁国家法律的约束。

如此一来,20世纪晚期在各地甚嚣尘上的民族主义运动便愈发站不住脚。因为一个独立的科西嘉(Corsica)或加那利群岛(Canary Islands),势必无法单独生存;它所能获得的唯一独立,只不过是在政治上脱离了原来的国家而已。在经济上,如此小国势将对跨国性的经济实体依赖更重,而后者对经济事务的影响多年来更是有增无减。对于这些巨大的多国公司而言,一个最合乎其心意,最方便其运作的世界,自然便是一个充满着小国或根本不成其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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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项工业,一旦其生产作业的转移在技术上成为实际可行,并在成本效益上得到肯定,势必由高成本地区迁至劳动力低廉的地带。与此同时,经营者也发现(其实并不意外),原来其他肤色种族的劳工,在技术层次和教育水平上至少并不比白人劳工逊色。这点发现,对于高科技的工业来说,自然是锦上添花,又一样绝妙好处。但是除此之外,黄金年代的景气之所以由旧工业地带的核心国家扩散至其地带的原因,还有一项特别值得考虑的因素,是由“凯恩斯派”资本主义经济增长特有的几项组合造成。即所谓资本主义式的经济增长是建立于一个大众消费的基础之上,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劳动人口不但全面就业,工资也与日俱增,而且更受到愈来愈佳的保障。

这种组合之所以成形,我们在前面已经看见,纯系一种政治性的结构所致。其立足点在于多数“西方化”国家左右两派的共识,因而形成一种极为有效的政策。如今法西斯极端国家主义的右派余孽,已经被二战从政治舞台上一扫而空;极端的共产主义左翼,也被冷战远远抛在后面。这个组合,同时也奠基于劳资双方某种有形无形的默契,双方同意,将劳工方面的要求保持在一定的限度之内,以免因成本过高导致利润的亏损。同时,众人也认为未来必可持续一定程度的高利润,因为唯有如此,方可解释不断投注巨大资金的必要性。若无这些庞大资金的投入,黄金年代的生产力不可能出现突飞猛进的增长。事实为证,市场经济中最先进最工业化的16国里,其投资额每年以4.5%的比率增加,比起1870-1913年间,增长速度差不多是3倍。这个比率,由于包括了增长较为缓慢的北美地区在内,不然还会更为惊人(Maddison,1982,Table 5.1,p.96)。事实上,这种劳资关系的安排组合,是以三角关系呈现,由政府居间妥协,正式或非正式地帮助劳资双方进行制度化组织性的谈判活动。而在这个新时代里,劳工一方已经被习惯地称为资方的“社会伙伴”,至少在德国如此。但是黄金年代黯然结束,这类安排开始受到自由市场经济神学一派的肆意攻击,贴上了旧词新用的“统合主义”标签——这个莫须有的无稽之名,不但早已快被世人淡忘,而且跟两次大战年间的法西斯主义根本毫无关联(见第四章第一节)。回头再看黄金年代的劳资谈判安排,基本上是一种皆大欢喜为各方面所接受的最佳状况。对当时的雇主而言,业务是如此兴隆,利润是如此丰厚,长期的景气繁荣之下,自然对谈判协商的方式大表欢迎,因为如此更有助于企业从事前瞻性的计划安排。至于劳工方面,既有固定上涨的工资及公司福利可得,又有政府从旁不断扩充更为慷慨的社会福利,当然是何乐而不为。政府也有好处,首先政治大为稳定,共产党元气大伤,失去了着力点(意大利则为例外)。其次,经济环境条件的可测性也因此增加,有利于如今各国开始奉行的总体经济管理。黄金年代的岁月里,资本主义工业国家的经济表现的确优良,单看其中一项因素足矣,那便是随着全面就业的实现,以及实际收入的不断增加,再加上社会安全福利的推动(需要时自有公家财源支付),大众大量消费的时代终于第一次降临(至于北美地区则早已开始,大洋洲一带可能亦然)。更有甚者,在这个众人陶醉自得的60年代,某些政府甚至莽撞到保证提供失业者(当时很少有人失业)高达原收入80%的救济金的地步。

黄金年代的政治气候,直到60年代末期,仍然反映着以上的政策方针。大战后的各国政府,纷纷走上改革之路。美国有罗斯福主义者;西欧的各原交战国,则一片由社会主义主导或倾向社会民主路线的新气象。其中只有西德例外,因为该国直至1949年才有独立的政治组织及选举出现。1947年以前,甚至连共产党也在各国政府中插上一脚(见第八章第三节)。而地下抗战的悠悠年月,更使得此时开始崭露头角的保守党派也难逃改革影响——如西德的基督教民主党。迟至1949年,该党仍认为资本主义的体制不利于新生的德国(Leanman,1988)——改革之风如此巨大,保守人士若想逆风而驶必然难上加难。英国的保守党,甚至将1945年工党政府的改革功劳归为己有。

但是有点很奇怪,那就是改革的风潮虽然盛于一时,但是却迅速停息,不过各国的脚步并不一致。到了50年代的大景气时期,全球各地几乎均由温和保守派的政府所主导。美国(1952年起)、英国(1951年起)、法国(除了一段短期的联合政府时期之外)、西德、意大利、日本6国的政坛之上,左派完全偃旗息鼓。只有斯堪的纳维亚各国的政权,依然握在社会民主党派的手中;至于其他小国,也有社会主义党派继续在联合政府中共同执政。左派撤退之势,明显可见,它们的退却,并非由于失去社会主义人士的支持,更不是出于法国和意大利共产党势力的衰退——共产党在法意两国仍是劳动阶级的最大党派。它们的销声匿迹,更与冷战的兴起无关——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在德国及意大利,前者的社会民主党对德国统一的看法“不可靠”,后者的社会民主党则依然与共产党同声出气——当时的每一个人,除了共产党以外,当然都坚决反俄。十年景气里,人们都一致反左,这实在不是一个进行任何重大改变的时刻。

但是到了60年代,各国共识的重心却又开始向左转去。这个转变之所以出现,其中部分原因,也许出在自由主义的经济思想在凯恩斯式的管理学说下日渐退却,甚至在坚持古典阵营的死硬派国家,如比利时和西德,也不例外。另外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上一辈的老先生开始退出舞台——这些曾经照管过资本主义一代稳定复兴的前辈:美国的艾森豪威尔于1960年(生于1890年)、德国的阿登纳于1965年(KonradAdenauer,生于1876年)、英国的麦克米伦于1964年(生于 1894年),甚至连伟大的法国元帅戴高乐(生于1890年)也不例外,均在这段时期纷纷告别政坛。一时间,世界政治场上一片返老还童青春重现之象。事实上对温和左派的人士而言,50年代对他们是如此地话不投机,而黄金年代的巅峰时期则与他们真正是情投意合,此时,只见他们再度在西欧各国的政府中活跃起来。这股又开始向左转的趋势,部分原因来自选票方向的转移,如西德、奥地利、瑞典等国的选民。到70年代,进入80年代初期,其势更猛,法国的社会主义者,以及意大利共产党,均于此时达到他们的最盛时期。不过就一般而言,各地选举结果多半仍极稳定——选举的方式,往往过分夸大了规模其实很小的转变。

然而,在政治风气向左转的同时,这十年间的公众生活也出现了一种极大的转变,即在实质意义上完全符合“福利国家”字眼的国家开始正式出现。在这些名副其实的福利国家里,社会福利开支的项目——包括收入水准的维护、民众医疗和教育的提供——成为国家总开支的最大宗;而社会福利工作者的人数,也组成公家机构里的最大一支。以70年代的英国为例,社会福利人员占全国公务员的40%,瑞典更高,达47%(Therborn,1983)。以此定义出发,第一批真正的福利国家约在1970年出现。在缓和的年代里,军事开支的降低,当然也自动促成了其他项目比率的提高,其中尤以美国的例子,最能显示出这项改变的真实性。1970年越战最高峰时,美国学校教职员的人数却首次开始大量多于“国防人员”(Statistical History 1976,II,pp.1102,1104,1141)。到70年代结束,所有先进资本主义国家均变成正宗的“福利国家”,其中6国的福利开支占全国总支出的60%以上(分别为澳大利亚、比利时、法国、西德、意大利和荷兰)。黄金年代终了,如此庞大的福利负担自然造成相当的问题。

当时,“发达市场经济”的政治生活,如果还不算沉寂到令人昏昏欲睡的程度,起码也似乎一片宁静祥和。说的也是,除了共产主义,以及帝国主义在海外争权夺利造成的危机与核威胁之外(1956年有英国在苏伊士运河冒险,1954-1961年法国在阿尔及利亚掀起战火,1965年后则轮到美国在越南战场上鏖战多年),还有什么叫人激动兴奋的事呢?正因为如此安静的背景,1968年间全球突然冒起的激进学生运动,才会让政客及老一派知识分子大感吃惊,一时之间措手不及。

学生运动的突如其来,显示出黄金年代的平衡稳定开始出现动摇的迹象。在经济上,生产力和工资不断增长,其间的平衡全赖两者之间的协调配合,才能保持住稳定的利润。但如今生产力不再持续增加,工资却依旧不成比例地继续上升,无可避免,自然会导致不稳定的失衡后果。黄金年代的出现,全凭生产力与消费者的购买力之间,两者同在增长上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这是一种在两次大战之间,可说完全不曾存在过的奇妙现象。工资增加的比例,必须快到使市场上始终保持活力的气象,可是却不能快到对企业的利润造成损害。然而,在一个劳动力短缺的年代,该如何控制工资?更概括地来看,需求如此活络,市面如此繁荣,如何控制物价也是一门学问。换句话说,到底该如何驾驭通货这匹难驯的野马,或至少将之约束在一定的范围之内?此外,黄金年代的存在,也靠美国在政治经济各方面高高在上的地位。美国主控的角色——虽然有时并无意义——成为世界经济的稳定剂及保证人。

60年代时,黄金气象的各个环节都开始露出疲态。美国霸权的地位衰退,以黄金美元为基准的世界货币体系也随之瓦解。一些国家里,劳动生产力开始减缓,而以前推动着工业大景气的内部移民——这个提供劳动力来源的贮水槽——更有干涸见底的迹象。20年时光流转,新一代已经长成,对这些成年男女来说,两次大战之间的悲惨经验——大量失业、没有安全感、稳定不变甚或直线下落的物价——都只是历史书上的文字,而非他们切身经历。这群人对生活对未来的期望,完全根据自己这个年龄层的实际经验及感受,即全面的就业,以及持续的通货膨胀(Friedman,1968,p.11)。60年代,全球爆发起一阵工资猛涨的狂风,不论引发这股风暴的原因为何——劳工短缺、雇主努力压住实际工资上涨的幅度,如法意两国的例子:学生反抗的大浪潮——关键所在,是这一代已经习惯于不愁没有工作的工人们突然发现:长久以来,虽有工会为他们定期谈判谋得固定的加薪,但是实际的上涨幅度,却远比他们自己在外面市场上议价所取得的为少。市场性供需的真相披露——在此,我们或可察觉到一股向劳资斗争回归的古典趋势(1968年后“新左派”即据此振振有词)。然而无论如何,1968年前那股温和冷静的谈判场面,至此已不复存,黄金年代末期的人心的确大有改变了。

劳动人口的心理现象,与经济事务的动作有着极为密切直接的关系。因此劳工心理一旦变化,震撼力远比学生风潮为大——虽然后者闹事的新闻为媒体提供了更有戏剧性的素材,也为口沫横飞的评论家提供了更多的话题。学生的反抗运动,实质上是属于政治经济生活之外的现象,动员的对象只是人口中极小的一群;这群天之骄子,甚至不被视为公众领域中的特定群体,而且——既然他们多数仍在就学——根本就在经济生活的领域之外,唯一可以沾得上边的角色,只是作为摇滚唱片的购买者而已。总而言之,这是一群(中产阶级的)青少年,他们的文化意义远胜于政治意义。西方学生运动展现的政治意义,倏忽而逝——与第三世界和极权国家不可同日而语(见第十一章第三节和第十五章第三节)。但是反过来说,却也具有一种象征性的警告意味,向那些以为已经将西方社会问题永远解决了的成人,提出一个“必死的象征”。因为黄金年代改革派大家克罗斯兰的著作《社会主义的前途》(The Future Socialism),美国社会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思(J.K.Galbraith)的《富裕社会》(The Affluent Society),瑞典经济学家诺贝尔奖得主米尔达的《福利国家以外》(Beyond theWelfare State),以及贝尔(Daniel Bell)的《意识形态之死》(TheEnd of Ideology),均出版于1956-1960年之间。他们的立论,也都一律建立于同样的假定,即在如今这个基本上差强人意的社会里面,靠着不断的改进,内部必将愈发和谐。总而言之,他们都对组织性的社会共识深具信心。然而,事实发展证明,这种协调共识局面的寿命,并没有活过60年代。

因此,1968年并非一个时代的结束,也非一个时代的开始,却只是一个信号。它与工资暴涨不同,与1971年布雷顿森林立下的国际金融体系的崩溃也不同,与1972-1973年间的谷物大景气,1973年石油输出国家掀起的石油危机更相径庭。而在经济史家搜索枯肠,企图为黄金年代的倏然结束找出一个理由的努力里面,也不占有任何重要的地位。黄金年代的结束,其实并不完全在学者的意料之外。70年代初期,在急速升高的通货膨胀影响下,又有全球货币供应不断增加,及美国赤字大量上升,经济扩张的脚步疯狂加速。情况开始变得不可收拾,借用经济学家的术语来说,世界经济体系有“过热”(overheat)的危险。1972年7月起的12个月之中“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各会员国的国内生产总额跃增了7.5%,而实质工业生产力则增长了10%。对那些犹未忘记维多利亚大景气年代是如何结束的历史学家而言,当时很可能都在担心,眼前的疯狂景气不久就要进入直线下落的时期。他们的重重心事也许不无道理——不过作者非常怀疑,当时可有何人曾预见到1974年的大崩溃。而且即使在它发生之后,恐怕也没有人把它当作认真的危机处理。因为当时先进工业国的国民生产总额虽然的确出现大幅度的滑落——这是大战以来从未发生的现象——可是在人们心里,只把它类比为1929年的经济危机。而且当时也并未出现任何真正大动乱的征兆。一如往常,当时的人震惊之余,连忙从过去旧景气崩溃的原因中寻找答案,把它解释为“一时不幸的混乱所致,未来即使重复,规模也将小得多。目前的种种冲击,主要是因某些可避免的错误造成”。以上是引自“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的报告(McCracken,1977,p.14)。头脑简单的人,更把一切罪过都怪到“石油输出国组织”大小酋长的贪婪头上。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如果徒然把世界经济结构里发生的重大变化,归于运气不佳,或只是可以避免的意外,这种想法实在有必要重新检讨。而这一回,世界经济结构的确面对着一个大变化,崩溃之后,再也无法恢复过去大步前进的姿态了。一个时代宣告结束,1973年以后的10年,世界再度进入一个危机的时代。

黄金年代的光彩于是尽失。然而在它发光发亮的日子里,黄金年代却为人类带来了有史以来变化最富戏剧性、最迅速、影响最为深远的革命。下面,我们就要进一步探讨这些革命。 

谢选骏指出:人说“50年代时,众人开始意识到年头的确越来越好,若与二战爆发之前的日子相比,更见其佳。”——我看这纯属马裂胡说。因为中囶的大规模迫害与死亡,就是从1950年代开始的!在此后迄今的七十多年里,杀死了几百万人、饿死了几千万人、流产了几亿人……魔鬼的子孙霍布斯鲍姆对此完全视而不见,因为他的四本“年代写作”并非“可信的历史”,而是“有毒的宣传”。



【第十章  1945-1990年社会革命】


莉莉:我奶奶老爱跟我们谈大萧条的日子如何如何。书报杂志上也常有这一类的话题。 

罗伊:他们老是喜欢告诉我们,我们应该庆幸自己有饭吃,有这个那个的。因为说到30年代呀,他们总是爱跟我这么说,大家都快饿得活不下去了,又没有工作,又这个那个的老一套。 

巴奇:我从来没有不景气过,所以我才不在乎它怎样呢。 

罗伊:照我们听的那一套,你不会喜欢活在那个时代的。 

巴奇:反正,我又不活在那个时候。 

——美国广播名人暨作家特尔克(StudsTerkel,Hard Times,1970,pp.22-23) 

(戴高乐将军)上台之际,全法国共有100万台电视机……到他退隐时,全法国已有1000万台电视机了。法国这个国家就好像在做娱乐事业一般;可是昨天的戏院之国,与今日的电视之国,却完全是两码子事。——德布雷(Regis Debray Debray 1994,p.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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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人类遇到从未经验过的新事物时,虽然他们完全不能理解,更看不出其中的所以然来,却往往搜索枯肠,想要为这未知的现象找出一个名目。就在本世纪的第三个25年里,我们可以看到西方的知识分子正陷入如此的困境之中。一切新名词当中,都少不了一个“后”(after)字,通常是以拉丁字衍生的同义宇“后”(post)字出之。几代以来,用以厘定20世纪人类生活精神领域的各式各样名词,便纷纷被冠上了一个“后”字。于是这个世界,以及其所有的相关层面,成为后工业(post-industrial)、后帝国(post-imperial)、后现代( post-modern)、后结构主义者(post-structuralist)、后马克思主义者(post-Marxist)、后谷登堡(post-Gutenberg),后这后那,凡事皆后。这些加在字首的前缀,就像葬礼一般,正式承认了一代一事的死亡。但是对于死后来生的性质,人们却不但缺乏共识,甚至根本不能确定。人类历史上变化最最富戏剧性、最迅速、也最为普遍的一场社会大变革,便在这样一种气氛之下,进入了身历其境的当代思维者的意识深处。这场变革转型的记录,即是本章的主旨。

综观这场社会转型的最大特色,就是其前所未有的高速度与普遍性。诚然,在此之前,发达国家——就实际意义而言即中西欧和北美地区,以及其他地区俨然世界骄子的少数富贵中人——长久以来,便已生活在经常的变化之中,在他们的世界里,科技不断蜕变,文化不断更新。对这一类人而言,进一步的全球性大变革,不过加速并加强他们原已熟悉的变化罢了。说起来,30年代中期的纽约客,不是已仰首瞻望着那座高度傲视全球的摩天大楼——帝国大厦(Empire StateBuilding,1934)?帝国大厦稳坐世界第一楼的宝座,直到70年代才被取而代之——而挑战者的高度,也不过多出仅仅三十几米而已。因此,物质增长的量变,到底对生活造成何等质变?这个问题不但要经过好一段时间方引起世人注意,更别说如何去有效测量其中的程度了。而此种迷茫现象,即使在前述的优越地区也不例外。但在全球性的层次上,这番变动却突如其来,宛如地震似地排山倒海。因为在50年代,80%人类突然结束了中古时代的生活。更确切的形容是,世人在60年代,开始感受到中古时代的确寿终正寝了。

就许多层面看,亲身经历这种种蜕变的人,往往无法掌握其中变化的全部意义。因为这些经验对他们本身而言,仅仅属于渐进式片断性的变化,正如同在个人生活当中,无论发生多么巨大的变化,但在变化发生的当时,却很少将其视为影响整个人生的大变革。一个乡下人决定进城找工作了,此事在他的心灵里,比起从军,或与两次大战中战时经济生活对英德两国男女的影响比较,在变化上又有什么更持久的意义呢?他们进城时,不曾打算从此永远改变生活方式,虽然在事实上却是如此结果。当局者迷,只有局外人每隔一段时间重返前者生活的场景时,才能感受出其中变化的巨大。即以西班牙东岸大城巴伦西亚(Valencia)为例,笔者上一次见到此地是50年代初期,到80年代初,这方地面已经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想想看西西里一名50年代的农民流氓,服刑数十年后出狱,重返巴勒莫。只见当年的乡间,已在都市房地产开发之下变得面目全非,真有着恍如隔世之感。“以前的葡萄园,现在全都变成堂皇的大建筑了”。这位老兄满脸迷茫,不敢相信地对我大摇其头。世界变化之快,连历史的时间长河,也得用更短的间隔来量度了。不到10年(1962-1971年),远离城市的库斯科(Cuzco,位于秘鲁)地区已经变成两个世界:10年前,那里的印第安人原本都穿着传统服饰,10年后却都已改穿欧式洋服。70年代末期,墨西哥某小镇市场上的众家摊贩,纷纷使用日本造的小型计算机为客人结账,10年之前,根本还没有半个当地人听说过这个东西呢。

于是1950年以来,世人便生活在如此高速的历史变化之中。各位读者只要年纪不太大,并在各处经常有一定程度的走动,便可以感到此中经验的独特。自60年代之后,西方年轻人更发现如今前往第三世界旅行,不但变为可行,更成为一种时尚。此时若欲观察全球的蜕变,只需睁大一双眼睛即可。然而作为史家,却不可以片段的印象及零星的见闻为满足——不管这些印象见闻的意义多么重大——必须一一深入记录,并予厘清方可。

本世纪下半期中变化最巨大,影响最深刻的社会变革,首推传统小农经济的死亡,这一变化,永远切断了我们与过去血脉的连接。自从新石器时代以来,绝大多数人类都依土地或水面为生,地上的禽畜,水里的鱼虾,供应了人类。即使在工业化的国家里,甚至进入20世纪,农牧人口仍然在就业人数中占有极高的比例,只有英国一地除外。记得在笔者的学生时代,也就是30年代,小农阶级迟迟不去的现象,往往被人用来反驳马克思的预言——他认为小农必将从地上消逝。即使到了二战前夕,农渔业人口低于总人口20%的国家,英国除外,全球也只找得出一个比利时而已。甚至连美国与德国这两大经济强国——当时世界上工业化最彻底的两个国家——其农业人口虽然已呈稳定性的下降,此时却仍占总数的四分之一左右。法国、瑞典、奥地利三国的比例,更在35%-40%之间。至于其他落后的农业地区——以欧洲国家为例,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每5名居民里,就约有4名依然靠土地为生。

现在再来看看20世纪第三个四分之一的年代,情况全然改观了。80年代初期,每100名英国人或比利时人当中,只有不到3名仍然从事农业方面的生产。因此对一名普通的英国佬而言,在他每天的生活里面,碰上一位一度在印度或巴基斯坦务农之人的机会,远比碰上曾在英国本土务农者的比率为高。这种情况实在不足为奇。而美国境内农牧人口的数目,也不断下降至相同的比例。不过由于长久以来,美国务农的人数本来就在急遽减少,此刻的超低数字自然也就无甚惊人。相形之下,在劳动人口中占有如此稀少比例的美国农人,却能够生产出难以估计的粮食,流往美国本土及世界各地,才是最令人惊诧不已的事实。回到40年代,没有人能预想到待到80年代初期,凡是在“铁幕”边界以西的国家,已经没有一国仍有10%以上的人口在从事农业——只有爱尔兰共和国,以及伊比利亚半岛上的西、葡两国除外(爱尔兰的比例也只比这个数字稍高而已)。但是即使在1950年农业人口约为半数的西班牙、葡萄牙,30年后的此刻,也分别降为14.5%和17.6%。此中意义,不言可喻。西班牙的农民人数,在1950年后的20年间减半;葡萄牙则在1960年后的20年间走上同一途径(ILO,1990,Table 2A;FAO,1989)。

种种数字比率,实在令人咋舌。以日本为例,农业人口从1947年的52.4%,急速降为1985年的9%。换句话说,这段时间等于一名年轻士兵由二战的战场归来,到他由平民就业生涯上退休时的长度。再看看芬兰的一位小姑娘——这是笔者亲闻的一个真实人生故事——生下来是农家之女,第一次婚姻也嫁作农人之妇;但是在她中年岁月开始时,却已经彻底改头换面,变成一名世界都会性的知识分子及政治人物。回到1940年间,当她父亲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对俄作战不幸牺牲,留下孤儿寡妇无所依靠时,全芬兰还有57%的人口从事农林牧工作。待到她45岁时,这个比例却已经不到10%了。个人生涯与国家走向,两相对照,芬兰人由农牧始,终而却进入一个完全相异的生活环境,也就实在不足为奇了。

于是在这些干工业化大道上一路往前猛冲的国家里,马克思的预言似乎终于实现了;也就是工业化的结果,果然使得小农阶级一扫而空。但是真正令人惊奇的发展,却发生在其他显然远远落后的国家里面,因为它们的农业人口,也同样出现空前的下降趋势——这些国家贫穷落后,联合国不得不千方百计想出种种名目称呼,用以粉饰它们贫穷落后的状态。就在那些“前途光明远大”的左派年轻人,口口声声引用毛泽东的策略,大事庆祝广大农民百姓,终于围剿都市安于现状死硬派的革命成功之际,这些广大的农民百姓,却一个个静悄悄地抛弃了他们的家园村里,前往城市谋生去了。在拉丁美洲一地,20年间,哥伦比亚(1951-1973年)、墨西哥(1960-1980年)——甚至包括巴西在内——农民总数急速减半。而多米尼加共和国(1960-1981年)、委内瑞拉(1961-1981年)、牙买加(1953-1981年)3国更烈,突减了三分之二。这些国家在二战结束之际,除了委内瑞拉外,其小农人数都高占全部就业人口的半数,甚或绝大多数。但是很快地到了70年代初期,拉丁美洲全境除了中美一带的小国和海地外,没有一国的小农没有变成少数。西半球伊斯兰世界的情况也大同小异。30年间,阿尔及利亚的农民由75%锐减为20%,突尼斯从68%降为23%。摩洛哥的例子虽然没有如此戏剧性,其农业人口却也于10年(1971-1982年)内失去原本的多数地位。至于叙利亚和伊拉克两地,50年代中期仍有半数人口在土地上胼手胝足;可是20年间,前者的比例却已减半,后者也降为不到三分之一。伊朗则从50年代中期的55%左右,进入80年代中期降为29%。

与此同时,欧洲的农业地区自然也早已停止耕耘土地了。到80年代,甚至连东部及东南欧历史最古老最悠久的小农农业根据地里(罗马尼亚、波兰、南斯拉夫、希腊),农民人口也减到不足全部就业人数的三分之一。有的比例甚至更低,如保加利亚便是其中一个显著的例子(1985年际只占16.5%)。欧洲及中东一带,只剩下土耳其一个国家仍旧坚守着农业文化不放——土耳其的农业人口虽然也呈下降之势,可是进入1980年,却依然占有绝对多数的地位。

如此一来,全球只有三大地区的地面,依旧被村庄和田地所占有: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南亚及东南亚的大陆地带,以及中国。只有在这些地区,才可以找到那些不曾为耕耘人口下降之势的裙角掠过的国家——这些地方,纵然在举世风云变幻的几十年间,从事种植庄稼及饲养牲畜的人口,仍旧保持着相当稳定的比例。尼泊尔为90%,利比里亚为70%左右,加纳约为60%。甚至印度——实在令人不得不有点惊讶——竟然在独立后的25年间,还维持着高达70%的比例;即使到了1981年,也不过稍微下降而已(66.4%)。无可否认,到“极端的年代”结束为止,这些以农业为主的地区,仍占全人类人口的半数。但是,即使在这些地区,农业也在经济发展的压力下濒临破灭的边缘。以印度为例,它坚实的农业人口中坚,如今都在周围国家农业人口快速流失的包围之下——巴基斯坦、孟加拉、斯里兰卡三国的农民,早已经不再占有多数地位了。同样的,自80年代开始,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尼等国,也已走上了同一途径。至于东亚新兴的工业地区如台湾、韩国,当然更不例外——而就在1961年,台湾、韩国两地犹有60%以上的人口在田间操作。更有甚者,南部非洲一些国家以农业为主的现象,更属于种族隔离下的班图幻象〔编注:班图人(Bantu)为非洲中、南部黑人之总称〕。以妇女为主的当地农业,实际上仅只是一个依赖大批外移男性劳动力的经济的表象;这些男性劳动人口,在白人城市及南部矿区里工作,他们的所得,才是本乡经济活动的中坚。

于是静悄悄地,世界绝大多数农业大陆上的人口向外大量移出,农业岛屿的这种现象更为严重。但是这个现象中最显眼之处,便是这种农业上大变化的出现,只有部分是因为农业技术的进步,至少在这以前属于小农业的地区如此。我们曾经在第九章中看到,发达国家已经摇身一变(只有一两个例子除外),成为世界粮食的大供应国;在此同时,它们实际的农业人口却持续下降,一减再减,其比例有时甚至减少到可笑的地步。这种现象,纯粹只是在资本密集下造成的单位人口生产量激增所致。其中最立即可见的因素,首推先进富有国家农民个人拥有的农耕机械。数目之高,不但是其生产力激增的最大佐证,也是年轻苏联共和国的宣传图片里,那些袒胸露背驾驶着耕耘机器的农人的象征。不幸的是,苏联自己却在这方面一败涂地,彻底地失败了。至于另外一个外貌虽然没有如此明显,意义却同样重大的因素,则属农业化学、选种育种,以及生化科学方面的突飞猛进。种种背景之下,农家不但不再需要过去科技发展前农忙时不可或缺的大批帮手,甚至连农家本身及长工的数目也随之减少。若有需要,在进步的现代交通运输帮助之下,也无须将这些雇工长年留在乡间。于是在70年代苏格兰牧羊业的珀斯郡(Perthshire)里,短暂的剪毛季节中,最划算的方式莫过于远地由新西兰运来一批批剪毛的专业工人。南北两半球季节相异,苏格兰与新西兰的剪毛季节正好错开,皆大欢喜。

至于世界上其他的贫苦地区,农业革命也同样如火如荼,虽然发展趋势较为零星。事实上,若没有所谓“绿色革命”输入的灌溉改良和“科学”农业帮助——虽然其长期影响至今仍有争议——南亚及东南亚大部分地区的粮食生产,势将无法供应当地大量快速增加的人口。再从整体而言,第三世界各国,以及第二世界以前属于社会主义或仍为社会主义的部分国家,在粮食上不但不能自给自足,更无法扮演作为一个农业国家,一般以为粮食生产应该大量有余,足可用于出口的角色了。这一类的国家,最多也只能从事以出口为目的专门性的农产品生产,以供应发达国家的需要。至于本国人民的粮食所需,若不是来自北美粮食生产过剩的对外倾销;就只有在田间的泥泞里以最古老原始的方式继续劳力密集的挥镐推犁。既然田里的劳动依旧需要他们,他们显然没有理由抛离这样一个农业环境他去。唯一的原因,恐怕便是人口大量的爆炸激增,使得可耕作的田地日渐稀少吧。但在事实上,许多小农外流的地区里,如拉丁美洲,土地开垦的比例却往往很小,一大片未开拓的广阔地域里,只有着屈指可数的乡人移往垦殖,哥伦比亚与秘鲁便是其中两个例子。这以外的地方,往往成为当地游击活动的基地。反之,在亚洲农业依旧兴盛的地盘里,却有着世上人口最稠密,耕作最密集的地带;每平方里的人口密度,从250人至2000余人不等(南美的平均人数仅为41.5人)。

大地的人口一空,城市却开始挤满了人潮。20世纪的下半叶里,世界出现了空前的都市化现象。80年代中期开始,全球人口已有42%居于城市。若不是由于中国和印度的广大人口仍然居于乡间之故——中印两国占亚洲农村人口的四分之三——都市人口的比例势必已成为多数(Population,1984,p.214)。可是即使在农业世界的心脏地带,人口也开始从乡间流向城市,往大城的集中之势尤为明显。1960-1980年间,肯尼亚的都市人口倍增,虽然1980年的都市总人口比例依然只有14.2%,可是该国每10名城市居民当中,却几乎有6名是住在首都内罗毕(Nairobi);20年前,这个比例只有10:4。在亚洲地区,人口动辄数百万的通都大城更如雨后春笋般兴起,通常多为所在国的首都。如汉城、德黑兰、巴基斯坦旧都卡拉奇(Karachi)、雅加达、马尼拉、新德里和曼谷等大都市,1980年的人口均已突破500万以上,有的甚至高达850万。以此趋势估计,公元两千年时,将分别增加到1000万至1350万之间。可是回到1950年时,除了雅加达外,以上诸城没有一地的人口数在150万以上(WorldResources,1986)。80年代人口狂潮大量拥向都市的现象,事实上确以第三世界为最:开罗、墨西哥城、圣保罗和上海四大都市,人口均超过八位数字。矛盾的是,发达国家的都市化程度,虽然仍旧远胜于贫穷地区(除了拉丁美洲部分地区和伊斯兰世界外),它们内部超级大城的人口却开始纷纷消解。早在城市居民向郊区逃散,向城外社区开始迁移之前,发达国家的都市便已在20世纪之初达到了它们的巅峰时期。如今这些旧都市中心,在夜晚便成了寂然一片的空城,白天在其间工作、购物、娱乐的人潮都已出城返家。当墨西哥城的人口在1950年后的30年间几乎爆增5倍之际,纽约、伦敦、巴黎三地的人口却开始慢慢脱离市籍,向都市的外郊逐渐迁去。

然而,却在一种相当奇特的情况下,西方地区城乡之间的新旧两个世界,人潮却开始汇合交流。发达国家所谓的标准型“大都市”,如今是由一大片市区性聚集点面的相连而成。其间往往有一处焦点密集的工商或行政中心,若从空中俯瞰,可以看见这里的高楼大厦,栉比鳞次,仿佛一片山脉连绵——除非如巴黎等地,不准摩天大楼兴起是为例外。两地之间的连接,自60年代开始在公共运输上发生了一场新的革命——或可视为在个人拥有汽车风气的压力之下,私有汽车交通文化面临的一大挫败。自从第一条市内电车和地下铁路系统于19世纪后期兴建以来,都市人从未见过如此盛况——如此众多的新地下铁,如此众多的郊区大众运输系统,在如此众多的城市出现——从维也纳到旧金山、从汉城到墨西哥,新系统纷纷建立起来。在此同时,都市中心向四郊分散的现象,也在各地持续进行,各地社区及郊区的新兴地带,纷纷建立起自己的购物及娱乐设施,其中最有名最显著的便是由美国首开风气之先,兴建于都市周边地带的室内型“购物中心’。

然而在第三世界,城乡之间的连接却支离破碎,虽然也有大众运输系统存在(多数是难担重任的过时系统),以及无数破旧不堪的私营老爷车充当长途汽车及“集体搭乘式”的计程车,运送着人潮来往。第三世界都市内部的发展,单看在突然之间,人口暴涨至1000万甚或2000万的疯狂事实,自然便难逃七零八落杂乱无章的混乱现象。更何况在这些新兴都市里的各个社区,原本都是由七拼八凑临时搭盖的陋室起家,十之八九,是拣到空地便盖起来的违章建筑。这一类城市里的居民,每天恐怕得耗费数小时的时间往返于工作和住家的地点(因为固定的差事难找,一但找着必须紧紧抓住)。与此同时,为了一享难得的娱乐,他们也愿意花上同样长度的时间,不辞长途跋涉,前往几处稀少的公共场地朝圣。如巴西旧都里约热内卢(Rio de Janeiro)市内足可容纳20万名观众的玛拉卡那(Maracana)球场便是一例,在那里,里约市民可以一同崇拜瞻仰各路足球英雄各显神技。事实上,在新旧世界里,交接融合的现象,已经不断地演变为一组又一组在表象上依旧独立自足的大小社区的连结——不过就西方国家而言,社区的独立自足性往往更为正式。此外,西方富裕社会的绿地空间——至少在市郊一带如此——也远比贫困拥挤的东方和南方世界为多。于是在都市贫民窟及违章建筑里面,人类与顽强的蟑螂老鼠共居着。发达国家“内城”(inner city)残存的废墟之外,城市之间是一片广大无人的奇异地面,如今则成了鼬鼠、狐狸、浣鼠等众生出没活跃的野生世界。

2

这段时间里,世界同时兴起了另一种趋势,其变化之大不下于小农阶级的没落,其普遍性则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需要受过中高等教育的人从事的职业的出现。初级教育的普及,即国民基本的识字能力,事实上等于是世界各国政府一致追求的目标。因此到了80年代末期,只有那些实在无药可救、或是诚实得不得了的政府,才有勇气承认本国的半数人口仍为文盲。其中更只有10个国家——除阿富汗外,全部位于非洲——承认国内只有不到20%的国民能读能写。识字率的提高,的确有着惊人的成就;共产党统治下的革命政权,在这方面的成就更给人印象深刻。当然,若依它们所称,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之内竟能全数扫除文盲,速度之快,有时难免有点不可思议。但是识字率的普及程度,其中尽管不无疑问,中级教育甚或高等教育工作人员的需求量,却的确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至于已经结业、或是正在就学的人口数字,自然也同样快速增加。

大学生人数的激增尤为显著。在此之前,接受大学教育者犹如凤毛磷角,少之又少,只有在教育普及、大学林立的美国是一例外。二战以前,甚至德、法、英这3个国力最强大、发展最先进、教育最普及的国家,3国加起来1.5亿万的人口里,大学生的人数只有微不足道的10万多,即占3国总人口的千分之一。然而到80年代后期,法国、西德、意大利、西班牙、苏联等国的学生已以数百万计(这只是欧洲数国而已),更别提巴西、印度、墨西哥、菲律宾,美国这个大众高等教育的先驱增长之速自然更不在话下。到了这个时期,凡是推广教育不遗余力的国家,大学生人数均占总人口——男女老少尽在内——的2.5%以上。少数几个特殊的例子当中,大学生的比率甚至达到3%。在这样的国家里,20至24岁的年龄层中往往有20%的人仍在就学,这种比率并不稀奇。甚至那些对推广学校教育一事一向比较保守的国家——如英国和瑞士——大学生的比率也升至1.5%。但是,学生群数字最大的比率,却出现于经济上离先进水准尚有一段遥远距离的国家,如厄瓜多尔(3.2%)、菲律宾(2.7%)、秘鲁(2%)。

这一切不但是全新的现象,而且其势更突兀。“根据60年代一项针对拉丁美洲大学生所做的研究调查显示,其中给人印象最为深刻的事实即为学生人数的稀少。”(Liebman,Walker,Glazer,1972,p.35)当时美国学者曾经下过如此结论,认为这个现象反映了美墨边界格兰特河以南的拉丁美洲世界,对于高等教育的立场,沿袭了欧洲主张少数精英精神——虽然拉丁美洲各国的大学生人数,每年其实在以8%的比例增长。事实上,一直要到60年代,学生的地位才比以前有显著的上升,逐渐演变为一支不可否认的重要政治和社会势力。1968那一年,世界各地掀起了一片学生激进主义的狂潮,而学生的声势,远比他们在总人口中所占真正统计数字的比例为大。话虽如此,学生人数激增却也是铁的事实,绝对不可忽视。1960-1980年的20年里,单在学校素质优良的欧洲一地,一般国家的学生人数普遍呈3~4倍的增长之势。而西德、爱尔兰、希腊3国,更呈4~5倍的增加;芬兰、冰岛、瑞典和意大利则为5~7倍;至于西班牙和挪威两国,增长更高达7~9倍(Burloiu,Unesco,1983,pp.62-63)。整体而言,社会主义国家学生朝大学窄门挤入的现象却没有如此显著,乍看之下,似乎不由不生起好奇之心,因为它们特别以本身大众教育的普及为骄傲。当然,毛泽东的中国是当时的一大变调。这位中国人民的伟大舵手,在文化大革命期间(1966-1976年)使得中国高等教育完全停顿。到70至80年代,社会主义体系的问题日益深重,高等教育学生的人数更遥遥落在西方国家之后了。而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两国的高等教育人口,更比欧洲其他所有国家为低。

但是进一步探讨之下,这种现象还值得奇怪吗?答案也许是否定的。高等教育不断扩张的结果,到80年代初期,至少已经在7个国家里面制造了10万名以上的大学师资。西方高等教育扩张的现象,其实是由于需求的压力所致,而社会主义的经济制度,却无须对需求产生任何回应。对于计划人士及政府中人来说,现代经济对行政人员、师资和技术专家的需求量,自然远比过去任何一个时期为高。这些人员,都需要经过训练方可产生,而大学及其他类似形式的高等学府,传统上便是提供这类训练的最佳场所,是公职人员及特殊专家的培养场所。人才上的需求,以及一般对教育民主的迷信,固然为高等教育的扩张提出了最好的理由,但在此同时,学生人数暴增的速度,却远超过纯粹理性计划本身所能设想的程度。

事实的发展是,但凡有能力有机会的家庭,都迫不及待地把子女送入高等学校之门。因为唯有高等教育,才是子女未来的最佳保证;他们可以因此获得较好的收入,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经由教育晋升较高的社会地位。60年代中期,美国调查人员曾访问拉丁美洲各国学生,其中认为大学教育可以在未来10年之内提高其社会地位的人数,高达79%~95%。相对的,只有20%~38%的学生以为,大学文凭可以为他们带来比其家庭现有情况更高的经济地位(Liebman,Walker,Glazer,1972)。事实上有了大学文凭,收入水准势必比非大学生为高,而在那些教育不甚普及的国家里,毕业证书更好比是铁饭碗。毕业生不但可以在国家机器里获得一份工作,权势、影响力及金钱上的强取豪夺,更随仕途而来。总而言之,毕业证书便是一把打开真正财富之门的金钥匙。诚然,多数学生的家庭背景,原本均胜过大部分的人口——否则明明是养家糊口的工作年龄,父母又哪能供得起他们多年的学费所需呢?——但是也不见得是富贵人家,通常父母都为子女的教育做出极大的牺牲。韩国的教育奇迹,据说便奠基于农家父母的卖牛所得,才尽力将子女送进尊贵的学人之列(8年之间——1975-1983年——韩国学生人数由总人口的0.8%一跃而为3%)。凡是成为一家中第一位大学生的孩子,有谁不能体会其中的用心良苦?全球景气使得无数小康家庭——包括白领阶级、公务人员、店家、小生意人、农家,在西方甚至连收入丰厚的技术工人在内——也有能力供子女全职地求学。西方的福利国家,1945年由美国首开风气,以各种助学金的方式,大量提供退伍军人学费补助——不过多数学生还是准备过着极为简朴的求学生涯。在讲求民主平等的国家里,更把中学毕业后继续进修一事,视为学生理所当然的权利。以法国为例,即使到了1991年,依然认为州立大学应该完全开放,认为选择性招收学生不合法(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民可没有此等权利)。于是青年男女纷纷拥进大学之门,政府便得赶紧兴办更多的新大学容纳他们——美、日,及其他少数国家除外,大专院校几乎普遍为公立,少有私立大学。兴办新大学的热潮,以70年代为最盛,几乎倍增。此外,60年代纷纷独立的前殖民地新兴国家,也都坚持设立本国学府。大学,就如国旗、航空公司、军队一般,都被这些新兴国家坚持为一种不可或缺的独立象征。

除了一些超级小国或极度落后的国家之外,各国的男女青年学生及教职员等,动辄数以百万计,少则也有数十万。他们或集中于广大却与外界隔绝的校园里,或潮涌入大学城内,众多大学生随之在文化和政治上成为一种新成分。大学生这个现象是超国界的,他们跨越国界进行交流,分享沟通彼此的观念经验,其势从容,如鱼得水,交换的速度却又极为迅速,对于新传播科技的利用,他们比起政府部门也更为得心应手。60年代发展的情况证明,学生群不但在政治上具有爆炸力的激进作用,他们向国内外表达其对社会政治不满情绪的方式也颇为不凡。在一些极权国家里,学生更是唯一能够采取集体政治行动的群体。因此,当其他拉丁美洲国家的学生人数不断膨胀之际,在军事独裁者皮诺切特治下的智利,1973年后的学生人数却被迫下降,由全部人口的1.5%减少为1.1%。其政治意义不可不谓深大。1917年以来,革命者昼思夜想,希望有一天各地同时爆发世界性的社会运动,而在1945年后的黄金年代里,最接近这个梦想的一刻恐怕就要数1968年吧。那一年,全球学生起来闹事,从西方世界的美国和墨西哥,到社会主义的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各地一片学潮,其中多数是受1968年5月巴黎学生暴动事件的刺激。当时的巴黎,可说是一场撼动全欧学潮的震中。老一代的观察家,如阿龙(Raymond)一辈,对学生的行动颇不赞同,斥之为一场街头闹剧,不过是一种为发泄情绪的所谓“心理剧”罢了。然而,学潮虽然算不上革命,但也绝非如阿龙眼中所视,只是一种儿戏。清算1968年这一年的总账,法国有戴高乐将军时代的结束,美国有民主党政府时代的终止,中欧共产党国家则对自由派共产主义的希望幻灭。随着特拉泰洛尔科(Tlatelolco)的学生大屠杀事件,墨西哥政治也从此静静地展开了新的一页。

然而,1968年的骚动(其风波一直延续到1969年及1970年),最终却不能变为一场革命,事实上也从来不曾有过发展成为革命的趋势。其中原因,即在始作俑者是学生。因为学生人数再多,动员力量再大,单凭这批秀才,毕竟不能成事。学生在政治上所能发挥的作用,主要是为另一股人数更多、却极易引爆的团体——工人——扮演了信号或雷管的角色。于是在1968-1969年间,学潮在法意两国引发了巨大的罢工浪潮。但是20年来,全面就业的经济美景,为工薪阶级的生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改善;此刻虽然罢工,但“革命”一事,却是这些工人大众脑海里最不曾想到的一件事情。之后一直要到80年代,学生运动才再度出现——但是这一回出现的场地,却是在彼此相异不下千里的几个国家,如中国、韩国、捷克斯洛伐克等。而且这一回,学生们的反抗运动非同小可,似乎确有引爆革命的架势。至少,他们的声势之大,使得政府也不得不予以正视,把他们当作一种真正的威胁看待,因此有北京天安门广场之类的事件出现。1968年的伟大梦想失败以后,某些激进学生确也曾诉诸小团体的手段,进行恐怖活动以达革命目的。这一类的活动,虽然在宣传上形成了相当轰动的效果(至少也满足了他们最主要的动机之一),但是对实际政治发展,却少有重大的影响。而且,若真有任何实质影响的迹象,政府也说做就做,往往立刻采取手段。70年代,在那场所谓的“肮脏战争”(dirty war)里,南美一些政府便曾无所不用其极,对学生进行有系统的迫害和残杀。在意大利,也发生过幕后贿赂谈判的丑事。本世纪最后十年唯一能够逃过这种悲惨下场的,只有西班牙巴斯克(Basque)民族主义恐怖分子团体自由党(ETA),以及在理论上属于共产党的秘鲁农民游击组织“光辉道路”(Sendero Luminoso)。后者仍靠阿雅库乔(Ayacucho)的大学师生之赐方才问世成形,是他们送给该国人民的一项可怕礼物。

在此,我们就感到几分困惑了。黄金年代众多的社会因子当中,为何独独这个新起的社会群体——学生——会选择一条左派激进的道路呢?一直到80年代,甚至连民族主义一派的学生也爱将马列毛的红色头像,缝制在他们的旗帜上(只有反共产党政权的学生暴动例外)。

这种现象显然远超出社会层级的范围。新兴的学生族群,基本上属于一组青少年龄群,即漫长的人生旅途当中,一个短暂停留驻足的时期。学生中,更包括人数快速增长,比例甚大的女学生。学生时期,是女性在短暂的青春及永远的性别之间一段暂停的时间。稍后,我们将探讨某些特殊的青少年文化现象,这些文化不但将学生与其他与他们同龄的族群相结合,也与新女性的意识节节相关——后者影响之广,其触角甚至远在大学校园之外。年轻的族群,尚未在成人世界定居下来,传统上便有着饱满昂扬的精神,更是狂乱无序的所在,试问中古大学校长对年轻学子的印象,答案也必定没有两样。于是一代又一代资产阶级的欧洲父母,便劝诫一代又一代对长辈充满不信任的儿子说(后来更包括女儿):一个人在18岁的时候,固然充满了革命热情,但等到35岁时,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事实上,这种热情随着年龄退去的观念,在西方文化里如此根深蒂固,某些国家——也许多数是大西洋两岸的拉丁系国家——甚至完全不把学生的好战刁性放在心上,有时连年轻一辈武装游击的行动也轻描淡与。年轻的心是活泼的,是激动的。有个笑话说得好:(秘鲁首都)利马的圣马科斯(San Marcos)大学的学生,在进入社会从事与政治无关的中产阶级专业之前,必须先在一些激进毛派的队伍“为革命服役”——不过这是在所谓正常生活还能在这个倒霉的国家进行的年头(Lynch,1990)。墨西哥学生也学到两样功课:一是机关吸收新人的对象,往往来自大学生,而二是学生时代的革命表现愈激烈,毕业后得到的差事就愈好。甚至连我们可敬可爱的法国老大哥,到了70年代初期,也有某位前毛派分子人士在政府中出类拔萃,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

然而以上种种现象,依然不能解释为什么这一批天之骄子,这一群有着比其父母、比其非学生的同辈,都有着更好前途的年轻学子,竟然会受到政治激进路线的强烈吸引——只有极少数例外。当然,事实上绝大多数的学生都在安心求学,他们对激进的政治路线毫无举,专心一致,只求取得将来可以帮助自己飞黄腾达的学位。可是听话的多数学生,比起好闹事的少数,所受到的注意力却远为逊色,——不过后者的比例虽少,论其绝对数字却也不可小觑。这些在政治上活跃的少数,借着各式各样的公开搞议活动,往往独霸了大学校园生活水平的焦点,他们在墙上贴满海报,信笔涂鸦乱画,又举办一连串的会议、游行、罢课,有声有色。这种左翼激进的程度,在落后国家虽不少见,对发达国家却是极为新鲜的事情。因为回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中欧、西欧和北美3地的多数学生,通常若非右派,便是对政治漠不关心。

学生人数暴光增一事的本向,也许可以为此事提供一个答案。二战结束时,法国学生人数不足10万。到1960年,已经暴涨一倍,超过20万人;10年之内,又再度呈三级跳升到65.1万余人(Flora,p.582 Deux Ans 1990 p.4)(这10年间,学习人文学科的学生人数增加几乎3.5倍,社会科学者更增加4倍之多。)学生暴增之下第一个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学生与校方的冲突。一批又一批涌入大学之门的学生,许多都是一家几代以来才出的第一位大学生。校方措手不及,不论在硬件设施、软件师资,以及治校观念上,都无法应付这一股暴涨的洪流。此外,随着这一年龄层继续求学人数的增加——在法国一地1950年为4%,1970年则上涨为15.5%——上大学已经不再是什么非同小可的特权及奖赏,大学校规加在这些年轻(通常两袖也清风)“小大人”身上的约束便自然难以忍受了。学子们对于校方权威的憎恶,很容易便扩张延伸,变成对任何一种权威都产生反抗的心理,因此,(西方)学生往往倾向左派。于是60年代,便成为学生闹事“超水准”(par execellence)演出的时代,此事实在不足为奇。再加上各个国家又有其他种种特殊的原因火上加油,学生骚动愈演愈烈——如在美国有反越战风潮(事实上即反兵役);在秘鲁则有种放族仇恨事件(Lynch,1990,pp.32-37)——不过学生骚动不安的现象实在普遍,一一个别解释反显多余。

再从另一个更广泛的角度来观察,这一支学生新群众,却与社会上的其他族群以一种相当尴尬的角度相对立。与其他历史悠久、地位已经确立的阶级或社群相比,学生在社会上既无确立的地位,与社会之间也无固定的相关模式,学生者,至多只不过是中产阶级生活的少年时期而已——这一股学生暴增的新浪潮,在战前微不足道得简直可怜(号称拥有优良教育程度的1939年德国,仅有学生4万名)。就许多方面而言,学生大众的存在,正暗示着孕育出这批新大众的社会本身的问题。从问题到批评,不过一个跑步的距离。这批新人类如何适应社会?这社会又是怎样一种社会“学生群如此而已青春年少,这些青春之子与其父母之间的鸿沟如此深阔,问题待解答的程度便愈发紧急,年轻人的态度愈形重要,年轻的孩子属于战后一代,他们的父母则难忘当年惨痛,时时不忘恩负义比较;当前的美景,大大超出他们的所想所望。而年轻人的心中,对战后惊人的增长却缺乏亲身经历与渐入佳境的意识;他们心中的不满,便毫无缓冲的余地。新的世界,新的时代,是这些校园年轻男女经历的全部,是他们所知道的一切。他们对现状的想法与父母一辈截然相反,他们只觉得凡事都应该更美好更不同——即使他们自己并不知道怎样反叛达到这个目的。而他们的老一辈呢,习惯了过去失业恐慌的日子——至少也永生难忘——如今情况大为好转,对于大规模的暴动事件自然便毫无兴趣。学生群的不安,正好在全球不景气达到高潮的节骨眼上爆发;因为在学生的心目中,他们要反抗的事件,尽管模糊盲目,却正是这个现存社会具有的种种特质,而非由于老社会的进步不够。矛盾的是,这股新激情的始作俑者,原是一批与经济利益不相关的学院中人。但是他们起来骚动的结果,却感动了另一批向来以经济动机为出其不意发点的群体。后者在学生一闹之下,发现原来自己在这个社会中,可以索取远比目前所得更多的东西。于是欧洲学潮的直接影响,便是一连串工人罢工的活动,他们要求提高工资,并且改善工作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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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阶级,与徜徉于城郊校园或城中校园的大学学子不同,当时并没有出现任何重大变化。一直迟至80年代,工人人数才开始呈大幅度的下降。然而,甚至早从50年代开始,人便高谈阔论,交口相谈都是人类将如何进入一个“后工业的社会”。在这个后工业的社会里,革命性的科技更新转化,不但将使生产达到新的经济规模,而且完全无需人工操作。凡此种种对工人阶级的不利预言,自然使得以工人群众支持起家的政党及政治运动,在70年代以后开始大起恐慌。但是在事实上,这种普遍以为工人阶级将逐渐凋零的印象,其实是一种统计上的错误,至少从全球性的角度而言是如此。

虽然自1965年开始,美国从事制造业的人数开始下降,到1970年后,下降之势愈趋明显。但是除了美国外,整个黄金年代,全球各地的劳动工人阶级其实相当稳定,甚至连老牌工业国家也不例外。平均约占就业总人口的三分之一。事实上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21国当中,有8国的工人人数——即8大最先进国家的超级俱乐部——在1960-1980年间继续增长。在新兴的非共产党欧洲工业国家里,工人自然更是有增无减,到1980年才进入稳定状态。日本的增长更为快速,进入70和80年代,开始保持相当平稳的数字。至于那些全速工业化的共产党国家,尤以东欧为著,工人阶级的人数更以前所未有的倍数激增。这种情形,自然也出现在第三世界全力追求工业化的国家——巴西、墨西哥、印度、韩国等等。简单地说,直到黄金年代结束,全世界的工人数字不但大增,在全球人口当中,制造业人口的比例也比这以前高出很多。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如英国、比利时和美国——1970年时各国工人在总就业人口中所占的比例,均比无产阶级意识觉醒,社会主义党派激增的19世纪90年代为高。只有到了20世纪80和90年代,工人阶级的数字才开始出现大量萎缩的现象。

在此之前,世人之所以会产生劳动阶级正日趋解体的错误印象。主要是因为工人阶级内部,以及生产过程当中发生的种种转变,而非由于工人人数实际的大量减少。如今19世纪及20世纪初叶的旧工业已经渐走下坡,当时这些工业代表着一切工业活动的综合,给人印象之深刻,更使其败落的现象愈发显著。以煤矿工人为例,一度号称以数十万计,在英国更以百万计,如今却比大学生的人数更为稀少。美国钢铁工人的人数,甚至少于麦当劳快餐连锁店的员工。而一些传统工业即使未曾消失,也由旧工业重镇移往新兴的工业国家——纺织、成衣、制鞋等工业均出现大量外迁的现象。西德境内,纺织及成衣业的工人人数,在1960-1984年之间跌落一半以上。到了80年代初期,德国成衣业每雇100名德国工人,便在海外雇有34名,但是在不过14年前的1966年,每100名却还不到3名。至于钢铁和造船工业,根本便从早期工业国的土地上消失,纷纷转移地盘,改在巴西、韩国、西班牙、波兰和罗马列尼亚等国冒了出来。旧有的工业带,如今变成了“生锈带”(rust belts)——这个名词首先发明于1970年的美国——而原本与旧工业如同一体的老工业国家,如英国,多数却走了工业解体的路,工厂旧地,不是变成现身说法的活博物馆,就是快要垂垂欲死,记录着一个已经消失的过去,商场上的新兴冒险家借此招徕游客,生意还颇为兴隆,在南威尔士一地,二战之初原有13万人以采煤为生,当最后一处煤矿在此地消失,硕果仅存的老煤矿工人开始充当导游,带着观光客下坑一窥他们当年工作的黑暗深渊。

于是新兴工兴取代了旧有工业,两者的面貌完全不同;不但出现的地点经常有异,在结构上也往往大异其趣。80年代的流行术语,如“后福特时代”,便透露了其中玄机。由生产线连接的大量生产的自动工厂;整个城市或地区投入某一单一工业(如底特律和都灵的汽车工业);工人阶级住家在一起,工作在一起,形成一股紧密连接的力量——以上种种似乎均是古典工业的特征。虽然不尽正确,其中的真正意义却并不仅限于象征的意义。进入20世纪,凡是旧工业结构复苏活跃的地方,如新兴的第三世界国家和社会主义经济,在有意追求工业老祖宗的“福特式作业”时,其与两次大战之间,甚或1914年前的西方工业世界相同之处往往极为明显——类似之处,还包括以汽车(如巴西圣保罗)或造船[如波兰格但斯克(Gdansk)]工人为主干的劳工组织,在工业都市中心的兴起壮大——正如当年美国的汽车业联合工会(United AutoWorkers)和钢铁业工会(Steel Workers unions)的兴起,是由1937年的大罢工而发初。于是旧工业进入90年代继续存活下来,只是如今均已进入自动化,并有其他一些改变。相反的,新型工业与旧工业却完全不同。在标准的“后福特”工业地带——如中北意大利一带的威尼托(Veneto)、艾米利亚-罗马涅、托斯卡纳等地——均不见旧工业特有的大型工业城市,独霸一方的厂家,或巨大工厂的踪影。这些新工业地区,往往是由散布乡内及镇上的厂家组成,其网络从郊外的作坊到外表极不起眼(却属高科技)的工厂到处都是。某家欧洲数一数二的大公司即曾问过博洛尼亚(Bologna)市长,可否愿意考虑让该公司一大工厂进驻该市。对此建议,市长很有礼貌,却断然地敬谢不敏。他表示,他的博洛尼亚,繁荣进步——刚巧也属共产党的治下——很知道如何照顾自己以农业性工业为主的社会及经济:还是让都灵米兰这些大城,去担心它们这类工业大城必有的问题吧。

于是工人终于成为新科技之下的牺牲品——进入80年代尤其如此——生产线上缺乏特殊技术及半技术的男女工人,更难逃这个命运;自动化的机器生产,轻易便可取代他们的地位。随着50和60年代全球大繁荣进入尾声,70和80年代便成为世界普遍不景气的年代。回想当年极盛时,生产作业虽然愈来愈节省人力,工人人数却不断膨胀(见第十四章),如今好景不再。80年代初期的经济危机,使得40年不见的大量失业状况重现人间,至少在欧洲尤为严重。

对一些缺乏远见的国家来说,一场工业大屠杀于此开始。1980-1984年仅仅5年时光,英国制造工业损失了25%。欧洲六大老牌工业国从事制造业的人口,从1973年到80年代后期之间,减少达700万之众,几乎等于四分之一;其中半数在1979-1983年间消失。到80年代末期,旧工业国的劳工阶级更见减少,新工业国却日渐兴起。此时西方发达国家的平民就业总人口当中,从事制造业者只占四分之一;美国损失更重,已不到20%(Bairoch 1988)。原来在马克思主义者的说法里,随着工业的发展,人口势必日趋工人阶级化,以至绝大多数都将成为(体力劳动)工人。这种臆想,与事实的发展变化相去多远!其实除了英国是最显著的一大例外之外,从事工业的劳动阶级始终在各国居于劳动人口的少数。然而,至此工人阶级及工人运动的危机已出现,在旧工业世界尤为严重。它的败象,远在其问题趋于严重,转向世界性之前便已出现。

这个危机不是阶级本身的危机,却属阶级意识的危机。在19世纪末叶(见《帝国的年代》第五章)的已开发国家中,各行各业工人大众在出卖自己的力气以求糊口之余,发现众人原来可以结成一个工人阶级。他们也发现,原来这个事实可以作为他们生而为人,在社会上求生存奋斗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至少,他们当中有相当数目的人得出这个结论,便起而支持以工人为主体的党派及运动(这些党派及运动的意向宗旨,从其名称即可一览无遗——如工党等),数年之间,便成为声势浩大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工人们不但结合在一双双为劳动弄脏的粗手及微薄的工资之下,他们绝大多数,更属于完全缺乏经济安全感的贫苦大众。虽然劳工运动的主干人物并不至于苦到贫无立锥之地,但是他们对生活的要求是朴素的,离中产阶级的需求甚远。事实上在1914年以前,世界各地的工人阶级与耐用消费品的享用完全沾不上边,即使到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也只有北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3地的工人享有这个福气。英国共产党的一名党员曾于战时被派往考文垂(Coventry)的兵工厂进行考察。只见考文垂军火生意兴隆,市面繁荣。这位同志回去之后,张大着嘴巴对伦敦友人——作者本人正在其中——惊讶地道:“你想得到吗?在那里,连同志们也有车子呢!”

工人阶级之所以自成一体,一方面也因为他们与社会上其他阶级大量隔离所致。他们有独特的生活方式、穿着打扮,他们人生的机会受到极大限制。与白领阶级相比,虽然后者在经济上也同样感到拮据,在社会的阶梯上却享有较大的流动性。工人子女从未想进入大学深造,事实上也鲜有人跻身学府,一旦达到停学的最低年龄(通常为14岁),多数便不打算继续求学。实行君主制的尼德兰,在战前10至19岁的年龄层中,过此年纪继续进入中等学校者只占4%。至于实行民主的瑞典和丹麦,比例甚至更低。工人的生活、工人的住家、工人的预期寿命,均与他人不同。当50年代工人阶级与众不同的痕迹依然相当明显之际,最早几位由(英国)工人家庭出身,有幸获得大学学位的少数幸运儿当中的一位,曾如此表示:“这一类人的住家往往有一定模式,……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子,往往是租房子住。”(Hoggart,1958,p.8)

工人生活里尚有一项中心要素,也是他们自成一体的重要原因,即在其生活中处处可见的集体性的气质,一切都是多数的“我们”,支配取代个别的“我”。当年的劳工运动及党派,之所以能够打动工人阶级的内心,其中力量就在工人中间一个普遍的信念:像他们这样的人,若要改变命运,个人无能为力,只有靠集体的行动才能奏效;而最有效的集体方式,便是通过组织,不论是经由相互救济的手段,还是罢工、投票均可。反之,他们也相信,正因为劳动工人数字的庞大及情况的特殊,集体行动便成为他们唯一可以掌握的方式。工人发现,凭一己之力,挣脱本身“阶级”网罗(在美国,则为其“阶级意识”网罗)的机会虽然也非绝无仅有,但是却不甚符合其阶级特有的自我意象。此外,“我们”支配“我”的现象并不仅出于功能性的理由,事实上,工人阶级私人的空间如此狭隘,根本便无所逃遁于公众的方式——尤其是已婚妇女,她们悲苦的一生,狭小的生活范围囚限于一家四壁之内,必须在市场上、街巷中、公园里与邻里共过公共生活。由于家中缺乏空间,孩子们必须在街头或公园嬉戏,年轻男女得出外跳舞或约会,男人家则在大众酒馆(Public house)里闲扯瞎混。直到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无线电广播问世,才彻底转变生活空间只能困在家内的工人妇女生活——但也只有少数幸运国家的妇女有此福气。在此之前,除了私人性质的小聚会之外,各种形式的娱乐都是以公众的方式——在某些贫穷国家里,早年连电视也放在公共场所供民众共同观赏。于是从足球大赛、政治集会,一直到假日出游,生活中的娱乐,往往均以众人“共襄盛举”的方式进行。

从各种层面综合来看,在已开发资格较久的国家里,工人阶级凝聚一体的意识,在二战结束时达到高峰。到黄金年代,由于造成工人意识的各种因素遭到破坏,便一路渐走下坡。市面的繁华,市面的就业,以及一个真正大量消费社会的来临,彻底地改变了发达国家工人阶级的生活面貌。而且转变之势,一直在持续进行之中。从当年他们父母的标准来看——如果年岁大一些,甚至与本身的记忆对照——他们实在不能再算穷人了。不论由哪一方面衡量,生活上处处可见水准的提高,远超出美澳新等国以外的民众从前的想象。科技的进步,以及市场运作的原则,使得生活空间愈发地私人化。有了电视,无须再亲临球场看比赛;有了电视和录像机,不必再挤进电影院看电影;有了电话,不用上广场或市场也可以与朋友闲扯淡。在过去,工会会员或政党成员往往好出席支部会议或政治集会,因为开会时除了讨论正事以外,也是一种生活休闲的方式。如今娱乐方式都变得平民化私人化了,除了极端好勇斗狠者外,众人开始把时间转移到其他更有趣的事物上去(以往在竞选活动中,不可或缺与民众面对面的接触,如今效果也不再突出。这种活动之所以继续实行,只是基于传统,并为了给愈来愈趋少有的党团活跃分子打气而已)。贫穷与集体化生活为工人凝聚起来的共同意识,便在民生富裕与私人化之下解体了。

解体的缘由,并非出于工人阶级的面目难以辨别——事实上自50年代末期开始,下一章将介绍的新兴青少年文化,其独特之处,不论服饰音乐,都是向工人阶级学的(见第十一章第二节)。真正原因,在于富裕如今已是多数人能力可及之事。说起来,拥有一辆“甲壳虫”大众轿车,比之拥有一辆奔驰轿车,两车车主的差异,显然远胜有车无车的分野——更何况就理论而言,甚至连昂贵轿车,也可以用分期付款的方式买到。如今的工人,尤其在进入婚姻生活,必须把开支全用在柴米油盐之前的最后单身阶段里,也可以把钱花在奢侈品上了。面对这个现象,60年代兴起的时装和美容用品工业立刻做出反应,紧抓住这个趋势不放。于是在新开发出来的高科技奢侈品市场上,从最高价位到最低价位,其间的距离不过是程度上的差异而已——如最贵的哈苏(hasselblad)相机,与最便宜的奥林帕斯(Olympus)或尼康(Nikon)相机之间,两种都能拍出相片,不同处只在地位象征而已。总之,从电视打先锋开始,以往只有百万富翁才能享有的个人用品及服务,如今在最普通人家里也可见到。简单地说,全面就业及实质性大量消费社会的影响,已使旧有发达国家内工人阶级的生活水准大为提高,至少就部分层面而言,远超过其父辈当年胼手胝足方才勉强糊口的生活上限——老一辈的收入,主要都用在基本生活所需上。

更有甚者,当时尚有其他几项发展趋势,更进一步扩大了不同部门工人阶级之间的差距。不过这些现象,要到全面就业的黄金时代结束,在70和80年代的经济危机中,在新自由主义向福利政策及“统合主义”体系施压之际,方才转趋明显。此前工人阶级中较弱的一环,已经在福利政策的资助下得到极大的庇护。一旦经济景气转劣,工人阶级中的最上一层——即技术工人及领班管理阶级——往往比较容易适应现代化高科技的生产事业。他们所在的地位,事实上也可以帮助他们从自由化市场中获得实际的利益——尽管另一群运气比较不佳的兄弟,却从此受挫而不支。因此在撒切尔夫人领导下的英国,若将最下层五分之一工人群众的生活与其他工人比较,相去之远竟比一个世纪以前还要严重。英国的例子虽然极端,也可见其转变之一斑。而最上层十分之一的工人,收入总值却高达最低层十分之一的3倍。这些位居顶层的工人阶级,沾沾自喜于本身境况蒸蒸日上之余,逐渐开始有一种想法:作为国家及地方上的纳税人,自己等于在补助那些依赖社会福利维生的“下层阶级”(underclass)。下层阶级这个带有恶意的名词,于80年代出现,于是这些完全靠公共福利制度而生的人,便成为前者的眼中之钉;除了一时紧急关心的必要救济之外,对于长期性的补助必欲除之而后快。过去维多利亚时代贫穷即等于“无品无格”的老观念,此时又死灰复燃,而且壁垒分明远比前更甚。因为在早先全球一片景气的美好时光里,全面就业照顾绝大多数劳工的物质所需,福利金额度便也水涨船高。到了依赖救济人数大增的今日,比起当年维多利亚时代的贱民“残渣”,这一大堆由“福利”供养的“无耻之徒”,日子舒适的程度比以前简直有天壤之别。看在其他认真工作的纳税阶级眼里,这种舒服日子,根本就不是这些不劳而获者配得的待遇。

因此,那些有技术在身的,“人格应得尊重的”人,便发现自己的政治立场——而且可能是破天荒第一遭——开始右转。更何况传统的劳工和社会主义团体,有鉴于极需公共救济的人数不断上升,此刻更致力财富的重新分配及社会福利,因此对上层工人的右倾更有火上加油之势。英国撒切尔夫人政府的成功契机,主要有赖技术工人脱离劳工阶层所致。工人阶级的凝聚力量日渐离析,或可看作工人结合形式的转变,更促成了劳工一族的分崩解体。于是有技在身之人,以及有能力往上爬者,纷纷迁出都市内城——更有公司行号、大小企业向四郊及乡区迁移的助长——市内原本一度以工人住户为中坚的老社区,或所谓的“红色地带”(red belt),不是一落而为特定人群的聚居地,便是重新装修更新变成中产阶级的新住处。而新起的卫星城镇及绿色城郊,其单一阶级集中的程度,则远逊以往都市里的状况。留在都市内城的平民住宅,过去原是为工人阶级的坚实核心所建,住户也多是有能力定期支付租金的房客;如今却沦为社会边缘人、问题人,以及寄生于福利者的移居地。

与此同时,大量的移民潮流,也带来一股至少自哈布斯堡王朝的帝国以来,一直局限于美国境内,在某种程度之下也包括法国的现象,即工人阶级种族的多元化及多元化造成的种种后果和冲突。但是其中问题的症结,并不全在种族多元化本身,不过不同肤色者的移入(或肤色原为相同,却被硬分为不同的情况,如北非人在法国),则往往将人心里潜存的种族歧视恶性激发出来;甚至连一向被认为对种族主义具有免疫能力的国度,如意大利和瑞典也不例外。传统社会主义劳工运动力量的式微,愈使种族主义冒头;因为前者向来激烈反对此类歧视,往往极力阻止其群众内部出现带有种族主义心态的反社会言论。然而,除去纯粹的种族主义的因素不谈。传统上——甚至于19世纪——外来的劳工移民很少引起工人阶级里不同族裔之间的直接冲突。因为各个特定的移民群在整个经济中都有其特有的专门行业,他们在自己的活动领域里进一步扩大势力,甚而有独霸之势。多数西方国家里的犹太移民,均大量从事于制衣业,却从来不曾进入——比方说——汽车制造业。再举遍及世界的印度菜为例,其从业人员来源集中特殊之处更为罕见。伦敦和纽约两地,以及全球各处印度餐馆里的人手,多数是聘自孟加拉某特定区域的移民圈锡尔赫特地区(Sylhet);这种现象,即使到了90年代依然不衰。即使不曾形成独霸的局面,移民群也往往聚居于一定地区,或集中在一定的工厂作坊或行业工作,而不涉及其他地区及行业。因此,在如此这般的“区隔化的劳工市场”之中(套句时髦的流行行话),个别族裔工人内部便油然产生坚强的团结意识,并得以长期维系。既然族裔团体之间没有竞争,除了极少数的例外,本身境况的好坏自然难以归罪于他族他群。

但是时移势迁,在众多因素影响下,加上战后西欧的移民政策多是由政府主导,以应付劳工匮乏之需,新一批的移民开始进入移居国原居民从事的行业,并拥有同等同样的工作权益。不过例外的情况也有,如官方特意将外来劳工与本国工人正式隔离,使前者自成一级,作为短期且地位也较低的“客工”(guest-worker)。但是无论哪一种处理方式,压力都因而升高。法定权利劣于他人的外来男女工人,对本身利益的看法自然与那些享有优惠地位者截然不同。反之,英法两国的本地工人,一方面虽然不介意与摩洛哥工人、西印度群岛工人、葡萄牙工人,以及土耳其工人在同样的条件之下并肩工作。但在另一方面,他们却绝不愿意看见这些外国佬——尤其是那些一向被认为集体上先天便属于劣等的国籍之人——升级加薪,爬到自己的头上指挥。同理,不同的移民族群之间,也有着类似的紧张存在,虽然他们都共同憎恨着移居国对外来者的态度。

简言之,回溯当年传统性质的劳工政党与运动成形的年代,各行各业的工人(除非因不可克服的民族或宗教因素分裂),可以假定同样的政策、策略及制度的改变将同使他们受益;这种情况如今不再自动发生。再加上生产方式的改变,所谓“三分之二的社会”的出现,“劳动性”与“非劳动性”工作之间日益模糊的分野,在使得前此无产阶级大众分明可见的轮廓松动消蚀。

4

女性扮演的重要角色,是另一影响工人阶级和发达国家社会的一大因素,其中尤以已婚妇女的角色为最——不啻为革命性的新现象。这方面的改变实在惊人,1940年,全美女性工作人口中,只有不足14%的比例为有夫有家的已婚妇女。到1980年,却已超过半数,仅在1950-1970年间便已倍增。不过女性进入劳工市场人数日增的现象,自然绝非自今世起始。自19世纪末叶开始,女性便已大批进入办公室、店铺,以及其他某些服务业——如电话接线员、看护性职业等等。这一类工作形成所谓“第三产业”(tertiary occupation)的大量扩张,相对他便侵蚀到作为第一及第二产业的农工业,并将对前二类产业造成绝对性的损害;事实上第三产业的兴起,正是20世纪最令人瞩目的发展趋势。至于女性就业人数在制造业方面的演变,则发展不一。在旧有的工业国家里,传统上拥有女性就业人口大量集中的劳动密集工业——如纺织及制农业——此时已衰退。在新近变成“生锈带”的国家及地区里,那些向由男性为主的机械工业,更别说充满着男性意象的其他行业——如矿业、钢铁业、造船业、汽车制造业——此时也同样步上衰途。反之,在新兴的发展中国家及第三世界增长中的制造中心里面,对女工求之若渴的劳动密集工业则开始兴旺(女工在传统上不但工资较低,也较男工易于管理)。于是女性在当地就业人口中的比例大增,不过非洲毛里求斯(Mauritius)由70年代初的20%到80年代一跃而过60%的例子也是绝无仅有。至于在发达工业国家里的增减,则依各国情况而定,一般而言,即使增加也多以服务业为主。事实上女性无论在制造业或第三产业就业,其工作性质并无多大分别,因为她们多数是充任次要的职位。而某些以女性为主的服务性行业,也有极为强大的工会组织,尤以公众及社会服务单位为主。

此外,女性也以极为惊人的比例追求更高的教育;因为时至今日,唯有教育,可能指引一条迈向高级专业之门的坦途。二战刚结束时,在多数发达国家之中的女学生比例,仅为全体学生总数的15%~30%,只有芬兰例外——这个女性解放的国度——当时该国女学生的比例已经高达43%。但是即使到了1960年,女学生在欧美两地从未超过半数,唯一的例外为保加利亚——这是另一个较不为人知的亲女性国度(就总体而言,社会主义国家鼓励女性求学较为积极,如东德的增长速度便胜过西德)——可是除教育外,在其他增长女性福祉的项目上的成就则不甚精彩。然而,到1980年,在美国、加拿大及6个社会主义国家里——由东德和保加利亚占鳌头——半数或半数以上的学生已为女性。此时全欧只有4国的女性学生不及总数的四成(希腊、瑞士、土耳其和英国)。一言以蔽之,女子接受高等教育的现象,如今已与男子一样普遍。

已婚妇女大量进入劳工市场——多数均兼母职——及高等教育的惊人扩展,为60年代起女性主义运动的强力复苏(至少在发达的西方国家如此)提供了发展背景。事实上若不考虑这两大因素,妇运将无法理解。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和俄国革命爆发以来,女性已在欧洲北美一带众多的地区,争取到了投票权及平等民权等莫大成就(见《帝国的年代》第八章)。可是从此之后,虽然法西斯及反动政权一时的甚嚣尘上,也未尝破坏她们已有的成就,但女性运动却从阳光之下移入阴影之处。其后反法西斯斗争的胜利,以及东欧和东亚部分地区革命的成功,1917年以来争得的权利终于普及世上多数国家。其中尤以法国和意大利的妇女终获投票权一事最引人注目,事实上此时在所有的新兴共产党国家、拉丁美洲(战后10年),以及除了极为少数的前殖民地外,妇女均开始获得这项权利。到60年代时,但凡有选举之地,妇女们均已获得投票权利,只有某些伊斯兰国家,以及——说也奇怪——瑞士是个例外。但是,女性运动却始终未从阴影中重新走出。

因为以上种种改变,并非由于女性主义者的压力,对于妇女权利地位的伸张也无任何直接的重大影响,即使在投票确有其政治效果的少数国家之内也不例外。然而60年代起情况开始改观,首先由美国发难,紧接着便迅速普及西方其他富裕国家,并延伸入第三世界受过教育的高级妇女圈内——不过一开始,社会主义世界的心脏地带却未受到影响——女性主义再度出现惊人的苏醒。这一类运动现象,虽然基本上属于具有一定教育程度的中产阶层,但是进入70年代,尤其在80年代,一股空前的趋势却在酝酿进行之中,成就之大远非第一波女性主义所可比拟。新一波女性意识的觉醒,在政治及意识形态上较不具特定的形式,可是却遍及女性大众的全体。事实上作为一个族群,如今妇女已是一大政治力量,这是前所未有的重大改变。女性性别意识的觉醒,最早也是最惊人的范例,首推罗马天主教国家内传统上原本虔信不移的女性信徒的反抗。她们起来抗争教廷不再受人拥戴的教条限制,最显著的事例即意大利公民投票赞成离婚(1974年)及较为开放的堕胎法(1981年)。其后又有虔诚的爱尔兰共和国选出一介女子玛丽·罗宾逊(Mary Robinson)就任总统。罗宾逊原为律师,与罗马教会道德教条的解放(1990年)有极为密切的关系。到90年代初期,两性之间政治意见的分歧愈发显著,此事由多国举办的政治民意调查结果可见一斑。政客们开始追逐讨好这股新女性自然不足为奇,其中尤以左派为著,因为工人阶级意识的衰退,已经使左翼党派的传统选票大量流失。

女性新意识及其利益的影响甚广,单就女性在经济活动中就业角色的改变一事并不足涵盖全面。这场社会革命造成的改变,不仅限于妇女本身在社会上活动的性质,更重要的变化,却包括她们扮演的角色,即传统对其角色的期待,尤其是她们在公众事业中的地位及成就。因为纵有众多重大的改变,如已婚妇女大量进入劳工市场,却不一定会有预期中随之而来的其他转变——如在苏联就是。在20年代初期革命乌托邦的热情理想幻灭之后,俄国已婚妇女发现自己一肩双挑,不但得负起挣取收入的新职责,还要照常操作原有的旧家务,可是公私两面的两性关系及地位却毫无改变。总之,妇女虽然大量涌入受薪工作,一般而言却与她们对本身社会地位及权利看法的改变并无一定关系。真正的推动原因,也许是出于贫穷的需要,或许出于雇主对女工的偏好(因为她们不但比男工便宜也比他们听话),又或许纯系由于女性为家长的家庭数目大量增加所致。本国及本地的男子大批移往外地求生,如南非乡下人纷纷进城,亚非地区男性不断涌进波斯湾国家皆是。最后,不可避免留下女性单独持家,独力支撑一家经济所需。此外,我们也不可忘却几次大战造成男性大量惨遭杀戮的可怕后果,1945年后的俄罗斯一地,便因此变成五女对三男的不平衡局面。

然而,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确实也起了莫大的变化。她们对本身角色的期待,以及世界对她们的看法,都有了重大甚至革命性的改变,此中事实俱在无可否认。然而,某些妇女在政治上获得的新成就,固然有目皆睹,不过这个现象却不能用来直接衡量该国妇女在整体上的地位。以由男性文化为主导的拉丁美洲为例,80年代中,拉丁美洲妇女被选入各国国会的比例为11%,远胜于妇女地位更为“解放”的北美。此外,在第三世界的国家里,也有相当数目的妇女开始执掌国家及政治的领导职位,但是其权力来源,却袭自家庭中的男性,如印度的甘地夫人(Indira Gandhi,1966-1984)、巴基斯坦的贝·布托(Benazir Bhutto,1988-1990;1994),以及要不是军方否决,将已出任缅甸领袖的昂山素季(Aung San Auu Kyi);她们都是因为大人物千金的身份,才获这份地位。至于以遗孀资格执掌国事的女性,则有斯里兰卡的班达拉奈克夫人(Sirimavo Bandaranaike,1960-1965;1970-1977)、菲律宾的克拉松·阿基诺(Corazon Acquino,1986-1992),以及阿根廷的伊莎贝尔·庇隆(Isabel Peron,1974-1976)。这些新一代女强人的接班掌权,在意义上与多年前神圣罗马帝国的玛丽亚·特里萨(Maria Theresa)和英格兰的维多利亚,分别接管哈布斯堡王朝和大不列颠帝国的宝座并无二致。事实上在以上所述由女性治国的印度、巴基斯坦、菲律宾等国度里,女领袖高高在上的地位,与其国中妇女所受的压制正成鲜明对比,大大表现出女领袖的出现非属常态。

但是话虽如此,若回到二战前的年代,在任何情况之下,在任何共和国里,由任何女性接任国家领导地位一事,在政治上皆属不可想象的。可是1945年后却开始全然改观——1960年,斯里兰卡的班达拉奈克夫人成为全球第一位女总理——到1990年,先后已有16国由女性担任或曾经担任政治首脑(World’s Women,p.32)。90年代,非托父荫或夫荫之赐,却由本身职业政途身份跃登国家领导人地位的女性,虽属少数,也开始在政治地平线上出现,前后有以色列(1969年)、冰岛(1980年)、挪威(1981年)、立陶宛(1990年)、法国(1991年),英国更不在话下(1979年);此外更有与女性主义距离无比遥远的日本,竟然有女性出任最大反对党(社会党)的党魁。虽然女性在政治团体中的地位——即使在最“先进”的国家内也不例外——仍多属象征性的(最少可作为一种具有政治压力的群体),但是政治世界的面目,的确在急速变化。

尽管有此改变,世界各地妇女变化的脚步却不一致。不论是公众生活,或是相关的妇女运动政治目标,在第三世界、发达国家,以及社会主义或前社会主义世界三者之间,仅可做勉强的比较。在第三世界里,犹如当年沙皇治下的俄罗斯,纵然正在发展或已经造就出一批少数格外解放和“先进”的妇女(正如沙皇时代女性的知识分子及行动家,多数是固有上层阶级和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妻女),但是从西方的角度而言,低下阶层教育贫乏的妇女大众却依然排斥在公众生涯的门外。像前述这一类稀有的少数妇女精英层级,即使在殖民帝国时代的印度便已存在;甚至在伊斯兰教原教旨主义者势力再度将妇女推回不具面目的地位之前,连几处宗教限制较不严的伊斯兰国家也有她们的踪影出现——其中尤以埃及、伊朗、黎巴嫩、西北部非洲阿特拉斯山地的马格里布一带为著。对这些获得解放的少数而言,本国的上层社会有一块可供她们活动的公众生活天地。在那里,她们可以悠然行动与感受,一如她们(或她们在西方的妇女姊妹)在欧洲北美的生活一般。唯一的不同,也许在她们对其文化中传统性别习俗及家庭义务方面,放弃的速度不及西方女性,至少不及西方非天主教的女性为快。从这个角度看,“西方化”第三世界里已经获得解放之妇女的条件,就远比非社会主义的远东国家为优越。远东国家传统力量深重,连上层的特殊妇女也得依然屈从。日韩两国受过教育的妇女,一旦在解放的西方里生活一段时日,往往对回归故国文化的拘束深感畏惧。在她们固有的文化里面,妇女隶从男子的社会意识此时方才稍有动摇。至于社会主义世界的情况,则有诸多矛盾之处。就事实而言,东欧的妇女已一律进入领薪的就业人口,至少就业男女两性的数目相当(各为九成),远比世界其他地区为高。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共产主义一向热烈地视女性的平等地位及解放为己任,而其主张的层面更是无所不包,——列宁及其妻克鲁普斯卡娅(Krupskaya)是少数几位特别赞成男女分担家务的革命者。更有甚者,从民粹派开始,一直到马克思派的革命运动,始终热情洋溢欢迎妇女——尤其是知识女性的加入——更为她们提供了格外宽广的活动空间。这种现象,到70年代依然显著,由左派恐怖主义运动里妇女成员之多可见一斑。但是尽管如此,除了少数例外——如罗莎·卢森堡、菲舍尔(RuthFischer)、波克尔(Anna Pauker)、拉帕修娜莉亚(LaPasionaria)、蒙塞妮(Federica Montseny)——女性在党内最高层中却依旧无闻,有时甚至毫无踪影。在新成立由共产党统治的国度里,她们的地位甚至更不显眼,事实上妇女们在领导班子中似乎于革命成功后完全失踪。虽然偶尔也有一两个国家,如保加利亚和东德,的确也为妇女同胞提供了如高等教育等格外良好的机会,帮助其在公众生活中出人头地;可是就整体而言,共产党国家妇女的地位与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并无二致——即或有一些重大改变,益处也不见得随之而来。每当妇女涌入某些对她们开放的行业之后——如以俄国为例,在女医生成为多数之后——该行业的地位及收入却也同时降低。苏联妇女与西方的女性主义者一般,长久以来习惯于工作,如今却梦想回到家中,享受只须担负一项责任的“奢侈”生活。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原始的革命理念,是以转变两性关系为目标,希望能够从此改变传统由男性主导的制度与习俗。可是这个理想一如沙上城堡般瞬间消散,甚至连认真追寻它的国度也不能幸免——如早年的苏联。一般而言,1944年后成立的欧洲共产党新政权,根本从未朝此方向真正努力。在落后国家里——事实上多数共产党政权都建立于落后国家之内——提升女性地位,改变两性关系的尝试,往往为传统人口以被动不合作的态度包围。不管法律如何规定,这些人都坚决认定女性的地位就该比男子低。不过女性解放活动中的种种英勇事迹,当然也非全然徒劳。法律及政治上的同等权利,教育及职业门径的开放,甚至包括揭开面纱随意出入公共场所的自由在内,种种解放妇女的成就绝非小可。此中差异之大,与宗教原教旨主义者治国或复活的国家相比较,即可见一斑。更有甚者,甚至在某些妇女实际地位远不及理论允诺程度的共产党国家里;甚至在一些政府推行不道德的做法,打算重新将妇女定位为生儿育女的传统角色时(30年代的苏联即是),光看新体制赐予她们个人的选择自由,包括性行为的选择自由在内,就已是空前未有的盛举,远比新政权成立以前为大。真正限制此中理想彻底体现的原因,不全在法律或风俗习惯的抵制,却出于物质上的短缺,如避孕药物的不足。诸如此类的妇科需要,往往不是计划经济考虑的重点生产,其供应量往往微不足道到稀有的地步。

社会主义世界在提高妇女地位的努力上,纵有其成功失败之处,却始终不曾造成特定女性主义运动的出现。事实上仅看共产党国家在80年代中期以前的特性,任何政治活动,若非由政府发起势不可能成气候的情况而定,即可得出女性主义自然也无法生存的结论。更进一步来看,即使将这项考虑除外,在此之前西方女性运动关心的话题,事实上也难以引起社会主义妇女的认同与回应。

一开始,西方女性,尤其是开女性复苏风气之先的美国妇女,她们关心的重点主要是中产阶级女性息息相关的议题,至少是那些在形式上影响她们的事物——在美国尤为显著。美国是女性主义者夺城破寨,首先施压获得突破性成功的第一站,美国女性的就业状况,便大大反映了这番努力的程度。1981年之前,美国女性不但将男子由非管理性质的办公室及白领工作中扫地出门(不过这些职务虽然受人尊重,地位甚低却是事实),同时更大举进攻房地产经纪人要塞(几乎达半数),以及约为40%的银行和财务经理的职衔。至于在知识性的专业方面,传统的医药和法律业,则依然将女性限制于桥头堡一带活动;但是她们的收获虽然不尽理想,却也不容忽视。此外,尚有30%的大专院校教职员,25%以上的电脑专业人员,22%左右的自然科学从业人员,如今是由女性担任。然而在男性独霸的劳动性职业方面,无论技术性或非技术的工作,女性却始终没造成任何显著的突破:仅有2.7%的卡车司机、1.6%的电气工人,以及0.6%的汽车修理工是女性。这些行业对女性攻势的抗拒之强,不下于男医生和男律师的作风,后者仅挪出14%的空间让与女医生和律师。不过女性对这一类男性独占的行业攻势甚强,其全力以赴之势绝对不可小觑。

我们只消将几本有关60年代新女性主义先锋的著作随意测览一下,即可发现女性问题背后潜在的阶级意味(Friedan,1963;Degler,1987)。这些问题主要围绕着同样一个主题,那就是“女性该如何兼顾事业与婚姻家庭”。但是只有拥有这种机会的女性,才会面临这种困扰;而世界上绝大多数妇女,以及所有的贫穷女子,却没有这种机遇。这一类议题的宗旨为男女平等,而1964年的美国民权法案(AmericanCivil Rights Act)原意只为防止种族歧视,但从加入“性别”一词后,平等观念便成为促进西方妇女法律及制度地位的最佳武器。可是“平等”一词与“平等待遇”或“机会均等”不同,前者假定不论在社会或其他方面,男女之间毫无差异。可是从世界绝大多数妇女,尤其在贫穷女子的眼中看来,女人在社会上之所以居于劣势的理由,主要就是由于性别差异——她们不是男子之故——因此,“性别的问题”要用“性别的手段”来解决——比方对怀孕和母职的特殊照顾及保障,或保护妇女不担心受到另一性的暴力攻击等等。然而,对于如产假一类与工人阶级妇女切身相关的问题,美国的女性主义却迟迟不曾顾及。虽然女性主义发展到后期阶段,也开始注意到“性别差异”与“性别平等”两事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然而女权运动者在强调带有自由主义精神抽象个人主义,并使用“平权”法律以为武器之余,一时之间,却难与“男女之间不必完全相同”的观念相协调。

更有甚者,50和60年代女性要求走出家庭进入职业市场的呼声,事实上在经济状况良好、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已婚女性中间,还带有着一股极为强烈的意识动机,是其他阶级妇女所没有的。因为对于前者而言,其中的心理因素与经济动机无关。反之,贫穷人家或家计拮据的已婚妇女,在1945年后出外工作的原因没别的,残酷一点来说,则是因为如今儿童不再工作了。童工现象如今在西方几乎完全消失,相反的,让儿女接受教育,因而改良其人生发展机会的期望却为为人父母者带来比以前为重的财务负担。简单地说,“在过去,儿童必须工作,使母亲待在家中负起持家育儿的责任。而如今呢,当家中需要额外收入贴补家用之际,出外工作者则是母亲而非儿童。”(Tilly/Scott,1987,p.219)新一代妇女虽有家用电器助一臂之力(洗衣机功劳尤大),并有各色现成食品解决炊事之苦,但出外工作一事,若非子女数减少势无实现可能。但是对于中产阶级的已婚妇女而言,丈夫已有了适合其身份地位的可观收入,妻子再出外工作,其实对家用并无太大助益。只看一项事实便知:在当时开放给女性从事的工作里面,女性所得的待遇往往比男人低许多。尤其当妻子出外之际,还得另雇人手代劳家务并照顾子女(如清扫女工;在欧洲,则有帮忙家事以交换食宿和学习语文的外籍女学生)。扣除这项开支之后,所余之数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因此,在这些中产阶级圈子里面,妇女若依然出外工作,最大动机便出于自由及自立的需求了。已婚妇女要有自己的地位,她不要只作丈夫及家庭的附属品,她要世界将她当作一个个人看待,而非只是某一族类的一员(“只不过是人妻人母而已”)。至于收入的重要性,则不在实质的经济意义,却在其中代表的独立精神:她可以自由花用这笔钱或将之储存,无须再请示丈夫。但是随着双薪中产阶级家庭的增加,家中预算自然也开始建立在两份收入之上。而中产阶级子女进入大学的现象日趋普遍,父母为子女提供财务帮助的时段也愈长,可能一直延长到25岁以上甚至更久。至此中产阶级已婚妇女的职业便不再是宣示独立的象征,转而与穷人的需求相同,成为一项贴补家用的经济来源。但是与此同时,工作代表的解放意义依然存在,从“通勤式婚姻”(commuting marriage)事例的增多即可见其中一斑。夫妻二人在遥远两地工作的代价甚高(不只是财务上的代价),但在交通和传播革命的帮助下,如今这种相隔两地的婚姻在专业界如学术圈中,自70年代始却日益普遍。在过去,中产阶级的妇女往往毫无二话,一定会随从丈夫工作的调动而迁移(不过子女一旦超过某个年龄,却不见得跟随父亲搬家)。如今则不然,妻子的事业,妻子对自己事业地点的决定权,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至少在中产阶级的知识圈内如此。因此就这个层面而言,男女之间,最后总算平等相对待了。

在发达国家里,属于中产阶级的女性主义,以受过教育的知识女性为对象的女权运动,最终开始向外扩散,成为一个涵盖面更为广泛的呼声,那就是“妇女的解放”,至少是“妇女自我认定”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早期的中产阶级女性主义,对象面纵然狭窄,有时并不能直触西方社会上其余女性关心的焦点,但是它毕竟为所有女性提出了她们共同关心的议题。社会的动荡,触发了种种道德、文化上的大革命,造成许多社会及个人行为习俗的大变革,妇女课题也随之变得日益紧急。在这场空前未有的文化革命中,妇女扮演的角色非同小可;因为这关系着,并标志着传统家庭形式定义的变化。而妇女,一向就是家庭最中心的成员。

下面,我们便来看看这是一场怎样的文化革命。 

谢选骏指出:“1945-1990年社会革命”,指的就是这个期间所建立的苏联阵营。实在说来,这个魔鬼阵营的建立,并非“社会革命”,而是“社会倒退”。我曾经见证过它的极端、黑暗、愚昧、野蛮。



【第十一章  文化革命】


莫拉(Carmen Maura)在片中扮演一名接受过换性手术的男子,由于与他/她的父亲有过一段不快的异常关系,因此对男性绝望,改而与另一名女子建立了女同性恋(我猜想)的关系,后者由马德里一位有名的性错乱男扮女装者所扮演。——保罗柏曼,《村声杂志》影评(Village Voice,1987,p.572)

示威行动之成功,不在动员人数之多寡,而在其吸引媒体注意的强度。只要有50名聪明家伙造声势成功,在电视上有5分钟的报导,其政治效果,不下于——也许稍微有点夸张——50万名的示威群众。——波笛尔(Pierre Bourdieu,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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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文化革命的最佳途径,莫过于从家庭与家族关系入手,也就是从性别与世代的角色结构上着眼。虽然在多数社会里面,人伦与两性关系,对各种骤变的抗拒性极强,但是也非一成不变。此外,世界各文化的外表虽有不同,但是一般而论,在广大地区之内,基本模式都大同小异。不过也有人认为,就社会经济和科技层面而言,在欧亚大陆(包括地中海左右两岸)与非洲其余地带之间,却有着极大的差异(Goody,1990.XVII)。因此如一夫多妻之制,虽说几乎已经在欧亚大陆全然绝迹(除某些特权团体和阿拉伯世界),却依然在非洲大陆方兴未艾,听说其中四分之一以上的婚姻,属于多妻制的婚姻关系(Goody,1990,p.379)。

话虽如此,人类种族虽多,却依然有几项共同的特征,比如正式婚姻制度的存在,以及依此享有与配偶进行性关系的专属特权(所谓“好淫”,是全世界共同声讨的莫大罪行)。此外尚有婚姻关系中丈夫对妻子(“夫权”)、父母对子女,以及长辈对晚辈的优势支配地位;家庭组合包括数位主要成员等等,诸如此类,都是人世间四海皆有的现象。不论亲族关系网涵盖的亲疏远密,不论其中相互的权利义务复杂单纯,基本上,内层都存在着一种核心的同居关系——也就是一对夫妻加上子女——即使在外层大环境里,一同生活的家族或群体比此为大。一般以为,核心家庭是在资产阶级和各种个人主义思想兴起的影响之下,才于19-20世纪逐渐脱离原有较大的家庭与亲族单位,进而演变成西方社会的标准形式。其实这是对历史的认识不够,对工业时代之前的社会合作关系及其理论基础更有着极大的误解。核心家庭之存在,不始于现代工业社会,即使在具有标准共产性质的社会制度里面,如巴尔干半岛斯拉夫国家实行的所谓“共同家庭”(zadruga),“每位妇女勤劳操持的对象,均以家庭为最狭窄的定义,即其夫其子。除此之外,她们才轮流挑起照顾邻里大家庭中未婚者及孤儿的责任。”(Guidetti/Stahl,1977,p.58)。诚然,核心家庭存在的现象,并不表示外围的亲族关系便也大同小异。

然而到了20世纪的下半期,源远流长的核心式基本安排,开始有了剧烈的改变,尤以在“发达”的西方国家为烈(不过即使在西方世界,各地分布也呈不一之势)。英格兰和威尔斯,可列为变化最剧的特例——1938年时,每58桩婚礼中,只有一对以离婚收场(Mitchell 1975,p.30-32);到80年代中期,每二点二对新婚夫妇就一对分手(UN Yearbook1987)——这股趋势,在自由放任的60年代开始加速;70年代结束,前述两地的已婚夫妇,每千对便有十对上离婚,其数字为1961年的5倍(Social Trends,1980,p.84)。

这个现象自然绝不限于英国一地。事实上,在一些传统道德具有强烈约束力(如天主教)的国家里面,其中改变愈发显明。在比利时、法国和荷兰三地的离婚率数字(每千人中的年离婚数)于1970-1985年15年间,几乎跃增3倍。更有甚者,即使在一向对这一类束缚限制较轻的国家,如丹麦、挪威,同时期的离婚率也增加近两倍。西方人的婚姻,显然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转变。根据70年代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某家妇科的病历记录显示,前往就诊的妇女之中,“已婚者显然大为减少,生育意愿也大为降低……对两性之间的关系适应,显然也有态度上的改变。”(Esman,1990,p.67)由这个横断面看到的女性新现象,即使回到离当时10年之前的加州,恐怕也难找到。

独居者的人数,也开始直线上升(即没有配偶,也不为任何较大家庭成员的人)。本世纪前三分之一时期,英国独居人数一直保持不变,约居全国总户数的6%,之后便开始缓缓增加。但是从1960年开始直到1980年,20年间,独居比率竟由12%一跃而为22%。到1991年,更高达全国总户数的四分之一(Abrams,Carr Saunders,Social Trends,1993,p.26)。在西方许多大城市里,独居人口甚至占其总户数的半数。反之,传统的西方核心家庭模式,即由已婚的父母带着子女同住的家庭,显然呈败落之势。在美国一地,核心家庭的比例,20年间(1960-1980年)由44%猛降为29%。在瑞典,80年代中期出生的婴儿,几乎有半数是由未婚妈妈所生(WorldsWomen,p.16),核心家庭比例也由37%降至25%。甚至在其他于1960年时犹有半数为核心家庭的发达国家内(加拿大、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荷兰、英国),到了1980年,核心家庭的比例也剧降,变为绝对的少数。

就某些极端的例子而言,甚至连核心家庭名义上的典型模式地位也失去了。1991年时,全美58%的黑人家庭,是由单身妇女撑持门户,70%的黑人儿童,由单身母亲生养。相较于1940年的数字,全美“非白人家庭”之中,只有11.3%是由单身母亲主持,甚至在城市里也只占12.4%(FranklinFrazier,1957,p.317)。甚至在1970年,也只有33%而已《纽约时报》,1992年5月10日)。

公众对性行为、性伴侣及生殖关系看法的巨大改变,与家庭危机有着极大的关系。这方面的变化,可分为正式与非正式两方面,两者中的重大转变,都有确定的年代可考,并与60和70年代的社会变动相始相生。从正式的改变看,这是一个两性关系大解放的年代,不论是异性关系(主要是就女性自由而言,过去一向比男性少许多),还是同性恋者,以及其他各种形式性观点的非传统文化,都大大地解脱桎梏。英国绝大多数的同性恋行为,于60年代下半期开始,不再构成犯罪理由,比美国稍迟几年——伊利诺斯州是美国最先对鸡奸解禁的一州,于1961年判为合法(Johansson/Percy,P.304,1349)。即使在天主教的意大利,也于1970年宣布离婚为合法,并于1974年以公民投票再度认定。1971年,避孕药物及生育控制资料在意大利开始合法销售,1975年,新家庭法取代法西斯时期以来一直残存的旧法律。最后,1978年堕胎正式变为合法,1981年全民投票加以确认。

随着法令日益的宽大,一些原本被列入禁止的行为,如今实行起来自然更为方便,获得的宣传效果因而也非同小可。可是在法令与日益松弛的性关系之间,与其说前者造成后者的解严,不如说后者追认这股新氛围的存在。1950年时,只有1%的英国妇女曾于婚前与未来的丈夫同居过一段时间;80年代初期,这个数字跳升为21%(Gillis,1985,p.307)。可是不论多少,未婚夫妻同居与否,都跟当时的立法没有任何关系。以往三令五申视为禁律的行为,现在不但被法律及宗教所许可,同时也为风俗道德并邻里议论所接受。

种种潮流,当然并末以均等的程度向全球流动。虽说凡在准许离婚的国家,其数字都有上升(这是假定以正式形式解除婚姻的行为,在各国都具有同样意义而言),可是婚姻制度本身,在某些国家却特别地不稳定。80年代,凡罗马天主教会的(非共产党)国家,婚姻制度均比较安定。伊比利亚半岛和意大利的离婚率,甚至连拉丁美洲在内,都较一般为低。甚至在以世故自诩的墨西哥和巴西,前者每23个婚礼中,也仅有一对离婚;后者更低,为33:1(不过古巴更低,为40:1)。此外尚有亚洲的韩国,以其经济发展之速而言,婚姻观念可说依然出奇保守(11:1)。日本更奇,甚至到了80年代,离婚率还不及法国的四分之一,比起随时准备离婚的英美两国男女,更有天壤之别。即使在当时的社会主义国家里,离婚数字高低也依国情不同,不过一般均比资本主义国家为低。其中只有苏联与众不同,倒是一大例外:苏联人民急于打破其结婚誓约的心理,仅次于美国(UN World Social Situation,1989,p.36)。各国变化程度不一,倒不值得人们大惊小怪。但是同一种变化,却能跨越国界、普遍渗透“现代化”世界的现象,才是真正值得我们探讨的课题。其中最惊人的现象,莫过于全球的大众通俗文化,或更确定一点,其中的青少年文化,所展现的面貌类似、精神相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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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离婚、非婚生子女、单亲家庭(绝大多数是单身母亲)泛滥的现象,显示着两性之间的人伦关系陷于危机;那么全球各地兴起的一股青少年强势文化,则指向世代之间人伦关系的重大转变。青少年作为一支具有强烈自我群体意识的族群,年龄层从青春期发育开始一直到25岁左右,已经发展为一股独立的社会动因——发达国家少年男女的青春期萌动,更比上几代提早数年(Tanner,1962 p.153)。60和70年代最惊人的政治现象,就是这一年龄层的社会总动员。在政治意味比较没有那么浓厚的国家,这一代为唱片业带来了巨大财富;75%~80%的总出片量——总而言之就是摇滚者音乐——全部被14岁至25岁之间的消费者买去(Hobsbawm,1993,pp.28,39)。60年代,各种文化异议边缘分子期待的政治激化现象,也由这个年龄层的男女一手包办。向下他们排除儿童,甚至连青年期也一概抹煞(对他们来说,青年期之意,即意味着还不太成熟的半成人);向上除了几位大师级人物尚能豁免之外,更完全否定30岁以上众人的一切人性地位。天地之间,唯我族群独尊。

各地激进极端的青年男女,除了在中国是由年迈的毛泽东领军之外(见第十六章),其他都是由同龄的群体带队。当时覆盖全世界的学生运动浪潮,更是如此,即使连学生运动引发的工人事件,如1968-1969年间法意两国的工潮也往往由青年工人发起。也只有从来不曾有过半点实际人生经验的年轻人,才会提出如1968年巴黎五月工潮和意大利次年“炎热的秋天”那般大胆可笑的口号:“我们什么都要,而且现在就要!”(tutto e subito)(Albers/Goldschmidt/Oehlke,pp.59,184)。

青少年作为追求“自治”地位的新族群,一个单独成立的社会阶层,更因某种现象,大大扩展其象征意义。其象征意义之丰富,可说自19世纪初浪漫时期以来所未有:英雄的年轻岁月,与其肉体生命同时终结。这种生命倏忽的英雄形象极为普遍,在50年代便以早逝的歌星詹姆斯·迪安(JamesDean)开其端。其后成为青年文化宣泄口的摇滚乐坛,更找到标准的理想象征:巴迪·霍利(Buddy Holly),贾尼斯·乔普林(Janis Joplin),滚石乐团的布赖恩·琼斯(Brian Jones),鲍勃·马利(Bob Marley),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以及其他多位广受崇拜的偶像人物,都成为早夭生活方式下的牺牲者。他们的死亡,之所以沾染上浓烈的象征气息,是因为他们代表的青春,先天就拥有永恒的意味。演员这份行业,也许可以从事一生;可是作为一名“青春偶像”(jeune premier),却注定只能发出片刻的光芒。

青少年一族的成员虽然一直在变——通常一个人能够跨身所谓学生“代”的年限,往往只有三四年极短的时间——但是后浪推前浪,它的座位始终不空,一定有人填。青年人自觉到本身是促进社会作用的一个因子,这种青年自我意识增长的现象,也日益为社会所觉察。而其中的商人自是不遗余力,大肆欢迎。至于老一辈人,虽不情愿,也只有勉力接纳。市面上充斥着针对青少年的产品,为凡是不愿意在“儿童”与“成人”之间选择其一者,开辟了另一个广大的空间。到60年代中期,甚至连巴登·鲍威尔(Baden Powell)自己一手创建的英国童子军组织(English Boy Scouts,也不得不把组织名称的男童部分去掉,作为向时代气氛低头的表示。还将制服中原有的宽边圆帽,换成强制意味比较不那么强烈的法式贝雷帽(Gillis,1974,p.197)。

其实社会中分出年龄层团体,此事并不自今日始,即使在资产阶级式的文明中,社会也一直承认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在性功能的发育上已臻成熟,可是在智能及其他生理方面仍在继续成长,对于成人生活也毫无实际接触与经验。现在则由于青春发育期提前开始,身高体型也提早达到成人期的身量(Floud et al 1990),这一群人的年龄日益降低,但是并不能改变社会一向便有他们存在的事实。唯一造成的改变,在于青少年与父母师长之间的紧张关系因此升高,因为后者依然坚持将他们当作小孩看待,可是青少年自己却觉得已经长成了。传统资产阶级的氛围,往往预期其青年男子会度过一段喧嚣狂乱的成长期,在这段“年轻放荡”的日子过去之后,必将“安定”下来。新时代兴起的新青少年文化,却在三方面与以往的看法大异其趣。

首先,所谓“少年十五二十时”,如今不再被视作成人的预备时期,却意味着完成人生成长的最后一个阶段。人生,就像运动一样,以青少年时为其高峰(在今天,又有多少数不清的少年郎希冀在运动场上扬名),一过30岁,便显然开始走下坡路了,对运动的兴趣也大为降低。可是在社会的现实正好相反,权势、成就、财富,却随着年龄增加(只有运动界及某些演艺界是例外,又或许纯数学也可算作其一吧)——这个现象,毋宁说是人世间不合理安排的又一佐证。请看直到70年代,战后世界可谓完全掌握在老人手里,“老人政治”现象之盛,甚至比前代有过之无不及。换句话说,这些在位的老人——绝大部分是老头子,老太婆少之又少——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有的甚至在大战开始时便已成年。这种老人当道的现象,不独资本主义世界(阿登纳、戴高乐、佛朗哥、邱吉尔),甚至连共产党世界也不例外(斯大林、赫鲁晓夫、毛泽东、胡志明、铁托),并包括各前殖民地的大国(甘地、尼赫鲁、苏加诺)。即使在军事政变出身的革命政权当中,也少见40岁以下的领袖——而事实上以军事政变达到政治改变的,往往多由低级军官为之,因为比起高级将领,前者的行动就算失败,损失也比较少。因此当年仅32岁的卡斯特罗夺得古巴政权时,少年英雄,意气风发,一时间在国际上引起多少冲击。

但是,世界虽然仍握在老人手里,他们却已经默默地,也许甚至不觉地,将位子一点一点地让给年轻一代了。至于欣欣向荣的化妆品业、护发用品业、个人清洁品业,更受年轻消费者欢迎不暇。这些行业的繁荣兴旺,绝大多数得益于少数发达国家的财富积累。60年代末期开始,各国兴起一股将投票年龄降至18岁的趋势——即美英德法4国——对于青年男女开始(异性)性交的年龄,社会上也有普遍认可降低的迹象。另一个趋势却是,随着人类平均寿命的延长,老人比例大增,以及——至少在幸运的上层阶级和中产阶级里——老化现象的延后;退休年龄却也提早来到,到了公司经营拮据之时,“提前退休”竟成了裁减人事的最佳渠道。大公司主管年过40,一旦失业,会发现处处碰壁,觅职之难不亚于白蓝两领职工。

青少年文化的第二项新特征,直接由第一项而来:即这项新文化运动成为“发达市场经济”的主力部队。一是因为当今年轻一代,代表着一股极为集中强大的购买力量;一是由于如今每一代新起的成人,本身也都曾是具有自我意识的青少年文化的一部分。他们既走过这段社会化的路程,精神上自然接受其洗礼,带有其标志。而其中最重要的原因,莫过于科技惊人发展,吸收学习能力强劲的年轻人,自然比年长保守者占上风,或至少比适应能力已渐僵化的年龄层占有极大的优势。美国的IBM,日本的日立(Hitachi),不论其管理阶层的年龄分布如何,新电脑、新软件的设计人员,却都正当双十年华的时期。虽说这些机器程序的设计,都是以“傻瓜也能用”为原则,可是对那些不曾和新科技一起成长的那代人来说,显然比新生一代吃亏多了,孩子们如数家珍,父母却完全没有概念的新事物新知识越来越多,相形之下,父母所能教给儿女的东西仿佛越来越少。两代之间的角色,似乎来了一个大翻身。美国大学校园更首开风气之先,来来往往的青年学生人人一条破牛仔裤,他们要学工人百姓的穿着,故意不要像他们的长辈那么高贵讲究。这副打扮,逐渐向外传染开来,于是不分上班放假,处处可见到牛仔裤;在某些所谓“创意性”或嬉皮式的工作圈里,甚至可以看见牛仔裤的主人,顶着一头灰白的头发。

都市青少年文化还有第三项与众不同的特质,即其惊人的国际化现象。牛仔裤与摇滚乐,成为现代摩登少年的标志,成为注定将变为多数的少数人的记号。这种现象,不独一般正式容忍它们存在的国家为然,就连苏联的青少年,从60年代开始至今,也纷纷追逐这股牛仔摇滚之风(Starr,1990,chapters 12-13)。有的时候,摇滚歌曲中的英文歌词甚至无须翻译,同样可以令青少年如痴如醉。此情此景,固然反映美国通俗流行文化及生活方式的霸权地位——披靡全球,所向无敌——我们同时却也要注意一个真相:其实西方青少年文化的心脏重地本身,也是与文化沙文现象持相对立场。这种反文化沙文的心态,尤其可以从他们对音乐趣味的取舍看出来。他们非常欢迎来自加勒比海、拉丁美洲的风格,80年代开始,更对非洲风情情有独钟。

文化霸势的现象并非自今日始,但是其中的运作方法已经全然改观。在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美国电影业是其主要的传播媒介,事实上也是当时唯一拥有全球发行网的事业。二次大战之后是电影观众人数的最鼎时期,高达数亿。随着电视及各国电影事业的兴起,以及好莱坞影棚作业体制的结束,美国电影业的霸势稍有失色,也流失了许多观众。1960年美国电影的年产量,即使将印度日本两大电影王国除外,也不及全球影片总产量的六分之一(UN Statistical Yearbook1961)——不过后来它还是扳回几许颓势,再振雄风。至于电视事业,由于市场分布甚广,语言类别过多,美国倒从来不曾计划在国际间建立与电影独霸程度相等的王国。因此它的青少年文化风格,乃是借着某种非正式的渗透直接散布;或者也可以这么说,它的信号乃是经由英国转运,对外扩大传播。其中媒介,先为唱片,后是录音带;而两者的行销渠道,不论今时以往,却都是以有年头的古老方式——无线电广播。年轻人中日盛一日的国际旅行风气,将一小群一身牛仔衣裤的青年男女——人数虽少却日渐增多——连带着他们的影响力,川流不息地送往世界各地。各国大学之间,从60年代开始,也建立了快速交流传播的设施。于是借着向世界各地传送的文化形象,借着徒步天涯年轻旅人的亲身接触,借着各国大学生日益密切的联络网路;更重要的,借着广大消费社会时尚流行的强大力量及侪辈压力,青少年文化向世界各地传送,一个国际性的青少年文化于此诞生。

这股新文化出现的时机,可能会在更早以前产生吗?答案是绝对的否定。因为若不到这个节骨眼上,青少年文化的皈依人口定将减少许多——不论就绝对数字或相对数字而言,皆是如此。因为只有到了这个年代,就学年限才大为延长,大学里也才开始同时广收男女学生。同年龄的青年男女,从此在校园里共同生活,青少年文化的人数,因此大为扩张。更有甚者,那些提早离开学校,加入全职就业市场的少年男女(在一般发达国家中,多为14至16岁之间),在金钱上也远比先辈拥有更为独立的支付能力。这还得多亏黄金时代百业兴盛全面就业的繁荣所赐,也得感谢他们父母一辈经济能力的好转,子女收入对家用负担贡献的比例,自然也相对减轻。青少年市场于50年代中期首度被商人发现,掀起了流行音乐工业的革命;在欧洲,则彻底改变了以大众市场为导向的时尚工业的面目。英国的“十五少年潮”(teen-age boom),即在此时开始;主要基础,是来自都会中骤然集中的一批收入颇丰的年轻少女,她们拥入不断扩增的写字楼和商店工作,手上可支配的收入往往比少年男子为多,再加上当时女孩子尚未染上传统男性特有的花费习惯——烟酒——因此她们用在其他采购上的能力自然更为可观。少女们“雄厚的消费实力,首先在以女性为主要对象的行业上显现出来,如女衬衫、裙子、化妆品及流行歌曲唱片等等”(Allen,1968,pp.62-63)。至于流行歌曲演唱会广受少女的欢迎更是不在话下,她们是会场上最招人注意也是嗓门最尖的一群。青少年金钱的购买实力,可以从美国唱片的销售量一窥究竟,从1955年摇滚乐问世时的2.77亿美元开始,猛升为1959年的6亿美元,再到1973年的20亿美元(Hobsbawm,1993,p.29)。在美国5至19岁的年龄层中的每一个人,他们在1970年时用来购买唱片的费用,至少是1955年的5倍。而且国家越富,唱片业越兴隆:美国、瑞典、西德、荷兰、英国等国的青少年,平均每人花费在唱片上的金钱,高达其他财力不及但也在快速发展中的国家如意大利、西班牙的7至10倍。如今既可以独立恣意遨游于市场的五光十色之间,青少年自然更易为自己找到物质和文化的认同标记。但是在这个认同新象征的背后,却愈发横亘着两代之间巨大的历史鸿沟,或可说存在于1925年之前与1950年后出生者间的重大差距。这一代父母子女之间的代沟,远比以前任何一个时期为大,从60年代开始,家有青少年的父母都深深感受此中问题的尖锐及严重性。新时代青少年所居住的社会,与旧时代割断了脐带关系;有的因革命而改头换面,如中国、南斯拉夫、埃及;有的由于被外来势力占领,如德国、日本;有的则因为自殖民统治之下解放出来。年轻的一代,没有大洪水以前的世界记忆。上下两代,老少之间,他们唯一的共同经验,可能是一起经历了一场国家大战,如英俄两国的老少曾经一度团结,共度时艰。或是除此之外——即使当老辈人愿意谈谈过去,就像多数的德国人、日本人和法国人勉强为之一般——少年人对长一辈的经验、感受,可谓完全懵然不知。对一名印度的年轻人来说,国会之于他,只不过是一个政府或一架政治机器而已,怎么叫他去了解老一辈曾经将国会视作一国奋斗争取自由之象征的感受?纵横世界各大学经济系的印度青年学子才俊,又怎么能够了解课堂上老夫子的感慨万千;对于年长的后者来说,想当年自己在殖民时代的最大野心,能够向大城里面的榜样“看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黄金时期的到来,加深了这道世代鸿沟,至少到了70年代方才中止。生长于全面就业光明时期的少年男女,如何能体会挣扎于30年代经济萧条黑暗的苍老心境?反之,满身创伤诚惶诚恐的老一代,又怎吃得消年轻浪子的洒脱?对后者来说,工作一事,不再是多年漂流于暴风海上好不容易才寻得的避风港(特别是一份既安定又有养老金保障的工作),职业者,随时唾手可得——如果忽然想去尼泊尔充电一阵子——更是随时可弃之物。这种代沟现象,并不只限于工业国家,因为农民人口的大量减少,也在农工两代与人力机器之间,裂下一道断层深痕。法国老一辈的历史教授,都生长于每个法国孩童均来自农村或至少在乡间度过假期的时代,如今却发现自己得大费周章地向1979年的学生解释,挤奶女工的活儿是怎么回事,堆着粪堆肥料的农舍庭院又是什么模样。这道巨大代沟,甚至波及一向居于本世纪惊涛骇浪边缘的众多人口——世界人口的绝大部分——一向以来,政治上的各项骚动只是远远扫过他们。其中种种热闹纷扰,除了对个人生活造成很少影响的部分,他们都兴趣索然不予置评。可是如今,这份安静清闲却不再有了。

诚然,不论新事物的裙角是否再度掠扫他们而去,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口都比以往年轻了。在大多数出生率始终居高不下的第三世界国家里,于20世纪下半期任何一个时期当中,都有五分之二到半数国民的年龄在14岁以下。不论他们家族之间的关系有多亲密,生活中传统网络的制约有多强大,新一代人口如此众多,两代之间在人生的经验期望上,无法不存在一道巨大的深沟。90年代初期,海外流放多年的南非政治人士重回祖国,虽然飘舞着同样的旗帜,同为南非国民大会党而效命,可是他们的心情,与南非各地城镇新起的年轻“同志”,却有着极大的不同。相反地,索韦托(Soweto)的多数群众,这些在曼德拉(Nelson Mandela)入狱后多年才出生的一代,除了把他当作一个象征或圣像之外,实在难有相通之处。就许多方面来说,这些国家的代沟其实比西方更大——因为后者的老少之间,至少还有永久性的制度,以及政治上的延续性为之相连。

3

青少年文化就广义而言,更成为新时代人类文化革命的母体,其内涵包括了风俗活动的规则,休闲方式的安排,以及日愈形成都市男女呼吸主要空间的商业艺术。因此这项文化革命有两个最重要的特色:一方面它是通俗的、平民化的;一方面它却又是主张废弃道德的。这两点在个人行为上尤为显著,每个人都可以“做他自己的事情”,外界的限制规范处于最低点。但在实际上,人人却又摆脱不了同辈及时尚的压力,众人的一致性反而不比以往为低——这一点,至少在同辈之间或次文化群体中是如此。

上流社会从“庶民百姓”中撷取灵感获得启发的事例,其实也不是今天才有的新鲜事。当年法国有玛丽皇后(QueenMarie Antoinette)突发奇想,以假扮农家女挤奶为乐。这且不论,浪漫人士也对农村的民俗文化、民歌、民舞大为欣赏,崇拜不已。在他们时髦善感的同好之中,则有一批知识分子——如波德莱尔(Baudelaire)——对贫民生活突发幽情(nostalgiede la booue)。此外,尚有维多利亚的上流人物,特别喜欢跟社会阶级比自己低下的人发生关系,他们觉得此中趣味无穷——至于其对象的性别为何,则视个人喜好而定(这种心态直至20世纪末期的今日仍未绝灭)。在帝国时代,经由平民艺术的兴起,及大众市场性的娱乐精华——电影——这两项新艺术形式的蓬勃发展冲击之下,文化影响首次有系统地自下而上发动(见《帝国的年代》第九章。)不过在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里,大众与商业娱乐的风向主流,主要仍以中产阶级的趣味为先导,或至少也以其名行之。古典的好莱坞电影界,毕竟是“受人尊敬”的行业;它颂扬的社会理想,遵循着美国强调“家庭价值”的路线;它揭橥的意识形态,充满了爱国情操的高尚口吻。诸如《安迪·哈代》(Andy Hardy,1937-1947)等“促进美国生活方式”的“好电影”成为好莱坞制片的道德标准模式(该片连出15集,曾因以上优良主题赢得一座金像奖)(Halliwell 1988,p.321)。凡是与这个道德世界相违的作品一如早期的匪盗电影,即有将宵小之徒理想化的危险——好莱坞在追求票房之余,便得赶紧恢复这个小世界中的道德秩序。其实它的自我设限已经很严格了,好莱坞制作道德规范里规定(1934-1966年),银幕上的亲吻镜头(双唇紧闭式的亲吻),最多不得超过30秒。好莱坞最红最轰动的作品——比如《飘》(Gone with the Wind)——都是根据中产阶级一般人读物的通俗小说摄制。这些电影里描绘的文化世界,完全吻合萨克雷(Thackeray)笔下的《名利场》(VanityFair),或罗斯丹(Edmond Rostand)《西哈诺》(Cyrano deBergerac)一剧中的众生相。只有那轻松歌舞剧或马戏团杂耍小丑出身的喜剧电影,才能坚持其凌乱无秩序的平民风格,不被这一股中产阶级之风所同化。可是到了30年代,连它也站不住脚了,在明灿亮丽百老汇大街型喜剧风格的压力之下溃退,也就是所谓的好莱坞“疯狂喜剧”(crazy comedy)。

于是在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百老汇“音乐剧”脱颖而出,一鸣惊人。这种花团锦簇的音乐喜剧,以及点缀其间的舞曲歌谣,事实上依然属于资产阶级的趣味——不过我们很难想象,如果没有爵士音乐的影响,此风是否还能成其气候。这些作品的写作对象,是纽约中产阶级的成年观众;其中的词情曲意,也都是为这一群自以为是都会新秀的男女而发。我们若将百老汇大家波特(Cole Porter)所作的词曲,与滚石乐团随便比较一下,即可发现两者之间大异其趣。好莱坞的黄金年代,与百老汇的黄金年代相互辉映,都建立在一种市井平民与体面人物共生的混合趣味之上。

50年代与众不同的新奇之处,在于上层与中层阶级的年轻男女——至少在对世界风气日起领导作用的盎格鲁撒克逊青年中间——开始大量模仿并吸收都市低层社会的人,或被他们以为属于这一阶级者的行为事物,诸如音乐、衣着,甚至语言皆是,摇滚音乐即是其中最突出的例子。50年代中期,摇滚乐突然破空而出,从原本被美国唱片公司列入专以贫穷黑人为对象的“种族类”(Race),或“蓝调类”(Rhythm andBlues)音乐当中,一跃脱颖而成全球年轻族类——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白人青少年的世界语言。劳工阶层中的时髦小伙子,过去模仿上流社会的高级时尚,或向中产阶级次文化,如波希米亚式艺术家,暗自效仿——劳工阶级里的姑娘更擅此道。可是现在形势逆转,奇怪的现象发生了。凡夫俗子的年轻男女,在市场上有了自己独立的地位,而且反过来,开始领导贵族的时尚风骚。随着牛仔裤的锋头大健(男女皆然),巴黎的高级流行时装(haute couture)若不是暂时偃旗息鼓,就是干脆接受失败事实,挟带着自己的响亮名号,或直接或授权,下海做起大众市场的生意——附带一句,1965年,是法国女装业裤装产量超过裙装的第一年(Veillon,p.6)。英国年轻的上流男女,纷纷脱去原本一出口即可证明自己高级正确无误的口音,改用一种接近伦敦一带工人阶级的腔调。体面的上等男子——上等女子也不甘示弱,急起直追——也开始模仿劳动工人、士兵等职业的粗犷口吻,喜欢偶尔在说话当中带起脏字眼。这种说粗话代表男性气概的作风,原本绝对是受人鄙夷的下流行为。文艺界也绝不居于人后:某位颇有才气的剧评家,即在广播中用起“干”这个脏字。有史以来第一次,在童话世界的历史上,灰姑娘化身的美女,从此不再需要凭华服丽饰于舞会中夺魁了。

西方世界中上等阶层青年男女的品味,忽然一下子大转弯,改向平民风格涌去——即使在第三世界也有这种趋势,巴西的知识分子即颌一时风骚,大力推动原源自平民的“桑巴舞”——数年之后,则有中产阶级的学生,涌向革命理念的政治及意识形态。两者之间,若有似无,也许有,也许没有连带的关系。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有人知道答案——时尚流行却常常有预言作用。自由主义气息重新点燃之下,同性恋次文化慢慢抬头,对时装流行及艺术风尚起了重大的带头作用,影响所及,在年轻男性中间尤为显著。然而不论是性别取向的改变,或喜好品味的日趋平民化,两者都可看作是年轻一代向父母辈价值观反抗的手段;更精确一点说,这是他们在一个上一代的规则价值已经不再适用的世界里,为自己摸索方向的新语言方式。

新青少年文化中带有的强烈废弃道德意识,一旦化为理性语言,其精神面表达尤为清晰,如1968年5月巴黎的口号:“严禁禁止”(It is forbidden to forbid);以及作风激烈的美国流行歌手杰里·鲁宾(Jerry Rubin)的名言:“凡是没在牢里蹲过的家伙,都不值得相信。”(Wiener,1984,p.204)照传统的想法看来,乍听之下,这些好像是属于政治性的宣言,其实不然,他们想要废弃的压制对象,其实跟法律也没有半点关系。政治法律,都不是他们反抗的目标。年轻一代的口号,不过是个人心声、私人感情欲望的公开流露,正如同1968年5月的另一句口号:“我把我的欲望当真,因为我相信我欲望的真实性。”(Katsiaficas,1987,p.101)。他们的欲望,也许出之以示威、群体、运动的方式表达;他们的要求,有时也许甚至造成群众暴动的效果。可是这一切表象的核心,却是强烈的主观感受。“我个人的事就是政治的事”,成为新一代女权主义的重要口号,其效果可能也是多年激进化中持续最久的一环。其中意义,不只限于政治行为是以个人动机成就为满足,更指出政治面的成功标准,系于其对个人的影响。对某些人来说,所谓政治的定义很简单:“凡是让我烦心的事,都可以算作政治。”70年代一本书的书名,便将此中奥秘一语道破:《胖——也是女权主义的论题》(Fat is a Feminist Issue,Orbach,1978)。

1968年5月还有一句口号:“一想到革命,就想要做爱。”这句话要是落在革命前辈列宁耳朵里,甚至连当年因主张混交而被列宁痛斥的维也纳共产党人菲舍尔听了必定也会大惑不解(Zetkin,1986,pp.28ff)。反之,60和70年代的新一代,即使是那些具有强烈政治意义的激进青年,也一定不能了解布莱希特笔下,早年献身共产国际之士的心情与作为——即奔走世界各地传播共产主义,“连做爱时脑子里也想着心事。”(Brecht,1976,ii p.722)。到了60和70年代,年轻革命者的心中大事,绝对不在自己能为革命带来什么成就。他们关注的焦点,是他们自己的行为本身,以及行为之际的感受。做爱与搞革命纠缠不清,难分难解。

因此,个人的解放与社会的解放,自然相辅相成,是为一体的两面了。而其中最能够打破国家、父母、邻里加诸我们身上的限制、法律、习惯的,莫过于性与毒品。不过性这件事,源远流长,其五花八门多样之处,由来已久,其实用不着年轻人费心发掘。尽管保守派诗人忧心忡忡地吟道:“性交,始于1963。”(Larkin,1988,p.167),可是这句话并不表示,在60年代以前性交是什么稀奇大事。诗人的真意,在于性交一事的公众性质与意义从此开始发生改变。他举了两个例子为佐证,一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一书的解禁;一是披头士的第一张唱片问世。然而,对于以前一向遭到严禁的事物,反抗的姿态其实不难表明;凡是在过去受到容忍的事物,无论是正式或非正式地被容忍——如女子的同性恋关系——就特别需要点明出来,如今正有一种反抗的姿态产生。因此同性恋者公开现身,表明态度,便变得特别重要。可是吸毒一事却正相反,除了烟酒是广为社会接受的癖好而外,麻醉药物一向仅限于小团体与次文化中(虽然这次文化的分布,三教九流都有),并没有包容性的法令。毒品的风行,当然不只是一种反抗姿态,因为吸食本身带来的感官刺激便有莫大的吸引力。可是正因为吸毒是一件非法行为(通常也属于一种社交行为),吸毒,便不但具有高度挑衅叛逆的痛快意味,更使人有高高在上,不把那些严令禁止者看在眼里的满足心理。西方年轻人最盛行吸食的毒品是大麻(marihuana)——其实大麻对人体的伤害恐怕还不及烟酒为害之烈——此事更证明其中所涉心理的微妙。60年代,在摇滚歌迷和激进学生汇集的美国疯狂两岸,吸食毒品与示威抗议往往似乎是不可分离的事物。

各种行为的解禁,社会规范的松弛,不但愈发推动种种此前被视为禁戒行为的实验与频率,也大大地增加了这些行为的曝光率。因此在美国,即使在一向带动全美风气的旧金山和纽约两地(两地又相互影响),公开从事同性恋的次文化,到60年代方正式公然露面。至于其蜕变为一股政治压力团体的气候,则到70年代才形成(Duberman et al,1989,p.460)。种种激烈变化,其中最大意义在于有形无形之间,推翻了长久以来根深蒂固于社会和历史当中,经由社会规范、传统、禁令所传达、认可、象征的人类伦理关系。

更有甚者,这股推翻旧秩序的力量,不来自任何一股条理井然的社会新秩序,虽然有人觉得必须正名,硬把功劳归在“新自由意志主义”(new libertarianism)名下。其中真正的动力,是来自个人欲望巨大无比的自律力量,其假定是建立于一个人人自我规范的个人主义世界推展至极限的境地。传统禁令的叛逆者对人性的假定竟然与消费社会的理论基础如出一辙,至少对于人类心理动机的看法,他们与出售货物劳务者极为一致。后者认为,最有效的办法,便是攻心为上。

根据这个共识,世界上数十亿芸芸众生的存在,均是基于其个人欲望的追求。这些欲望,包括了各式各样在以往被禁止被反对,可是在现在都一一被社会允许并存在的大小欲望——如今被默许的原因,非因道德的解禁,却由于世人心中充满了它们。直到90年代,官方均不再试图将毒品合法化,而继续以不同程度的刑罚加以禁止——虽然效率始终很差。60年代开始,市场上对可卡因的需求量突然大增,尤以北美的中产阶级需求最大,此风其后也迅即传至西欧。这股趋势,跟不久前海洛因在劳动阶级中流行的现象极为类似(也以北美为主要市场)。贩毒的暴利,首次使得作奸犯科变成大手笔经营的大事业了(Arlacchi,1983,pp.215,208)。

4

20世纪后期的文化革命,是一场个人战胜社会的革命,换言之,是一场打破了人类与社会交织的纹理的革命。长期以来,社会的纹理不但界定了人类之间真正的关系与组织形态,也决定了人类关系的一般规范,以及人与人之间相互对待的预期行为模式。社会中人的角色,虽然不一定正式以成文规定,但事先都有脉胳可循。因此,一旦旧有的行为成规被打破或失去其理性基础,人的心中便感惶惶不安无所依凭。上一代熟悉这套法则,如今深感所失;下一代不谙人事,只知道眼前这个变调社会。两代之间,自然难以沟通理解了。

在这种变异的氛围之下,自然便出现了80年代一位巴西人类学家笔下的冲突情境。通常作为一名巴西中产阶级的男性,在其强调荣誉与羞耻心的传统地中海文化熏陶教化之下,面对现代社会日渐增多的抢劫强暴事件,照理,身为一名绅士,他应该宁死也会挺身保护自己的女友或钱包。而一名淑女,也应宁死不屈,绝不愿遭到这种“比死还更可怕”的厄运。但是到了20世纪末期大都市的生活现实里面,任何抵抗恐怕也挽回不了女子的“名节”与口袋里的钱财。于是最理性的处理方式,便是屈从听命,以免激怒了盗匪,反而会使恶人真正出手伤人,甚至致人于死。至于妇女名节,所谓婚前保持处女之身,婚后矢志贞节不二,在20世纪80年代受教育被解放的男男女女当中,在他们对性行为所持的假定及现实的行为之下,名节与否,到底又是在为什么而持守呢?但是正如人类学家的研究显示,尽管在新思想新道德的冲击之下,这一类经历依然使受害人创巨痛深,在心头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即使是其他程度比较轻微的遭遇,也往往带来精神上的不安与折磨——比方一般非暴力性质的正常性交等等。旧的规范就是再不合理,一旦不存,取而代之者也不一定就是某种合理的新秩序,既无法则,又缺乏共识,反使众人惶惶不可终日。

所幸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人类社会里,旧有的社会纹理与成俗,虽经四分之一世纪以来史无前例的动荡变革,虽有损毁,却尚未完全解体,不可不谓人类大幸。旧秩序脉络的存在,对贫苦人尤其重要,因为亲族邻里的济助扶持,是人在变动世界中生存成功不可或缺的助力。在第三世界多数地区里,亲族邻里的网络更是一切资源的汇集,包括信息的提供、劳力的分工、人力与资本的共同来源、储蓄功能的机制,以及保障社会福利安全的合作系统。事实上,若除去家族之间亲密的合作关系,地球上某些地区的经济成就范例——如远东一带——恐怕根本无法解释。

在比较传统的社会里,由于新时代企业经济的成功,旧有基于不平等关系建立的社会秩序的合法性因而遭到破坏,一方面是因为如今机会均等,人人可以力争上游,另一方面则出于原有不平等结构引为倚仗的理论基础已遭蚀损。因此在过去,家财万贯放浪形骸的印度王侯,向来可以为所欲为尽情享受,不担心臣民觊觎或憎恨(正如英国皇家拥有纳税豁免权从来无人质疑,一直到90年代才改变)。因为王公贵族属于并代表了社会阶级中——甚或宇宙间——的特殊角色;他们的地位身份,被人以为是维护安定其王国不可或缺的力量及象征。在稍微有点出入的类似情况下,日本企业大亨所享有的特权及豪奢,也同样比较不为人所非议。只要他们拥有的荣奢并非专拨其个人享用,而是跟随着他们在经济社会中扮演的功能角色附带而来即可。就像英国内阁成员的轿车、官邸等特权享受,是属其职位而非个人,一旦去职,不出数小时内这些豪华物品也随其职务而去。日本的财富分配,其贫富不均处事实上远不及欧美社会严重,可是80年代日本在经济大繁荣之下,个人财富累积之巨,以及毫无隐讳地招摇展示,却使日本有钱人生活水准的高级现象,及其与一般日本国民之间的对比愈显突出——日本人民的生活条件,远逊于欧美——这种强烈对比的印象,即使在远处遥观也可以深刻感受到。其中原因,或许是由于有史以来,日本大众第一次开始认为日本有钱人对国家社会的贡献,已经不足以保障他们理所当然的特权享受之故。

至于西方,数十年的社会革命造成了影响更为深重的大破坏。其极端之处,可以从西方对意识形态的公开讨论中一窥究竟。尤其是那不经深思熟虑,缺乏任何分析深度,只因众人作如此想使公开宣示中更可一见。信手即可拈来的例子,就是曾在女权主义者圈中流行一时的一项主张,认为妇女的家务劳动,也应该以市场价格估算(必要时甚至该以此为准付酬);或以极其抽象兼且毫无限制的个人“选择权利”为由(所谓个人,是指女性),主张堕胎改革一事的正当性。而新古典经济学派(neo-classical)的势力无孔不入,在西方世俗社会中愈发取代了神学的传统地位,加以在极端个人主义倾向的美国法律影响之下(美国文化霸权自有推波助澜之功),诸如此类的言论更受到鼓励,愈发甚嚣尘上。甚至连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都为其提供了政治言论的出口,她曾说过:“只有个人,没有社会。”(There is no society,only individuals.)

理论固然偏激,实际作为也毫不落后。70年代,盎格鲁撒克逊国家的社会改革家,见到精神病患者及弱智者在病院受到的可怕对待,惊骇之余,发起运动,尽量将患者从隔离中解放出来,改由“社区邻里来照顾他们”。可是在西方社会的都市里,如今已经没有共同生活扶助的社区邻里挑起这个责任了。家族关系也荡然无存,谁也不认识这些被人遗忘的可怜人,于是只有像纽约一类的街头,收容这些社会的弃儿,大街小巷,充斥着无家可归的流浪人。每日自言自语,乞讨为生,一只破塑料袋,便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如果运气不好(也许可以算作运气好,看你从哪一个角度而言),总有一天,他们会从当初赶他们出来的医院迁到监狱里去。而在美利坚,监狱已成了美国——尤其是美国黑人——社会问题的主要收容所。1991年,高居全球比例第一的美国监狱囚犯——每10万人中便有1人在狱中——据报告有15%为精神病患者(Walker,1991;Human Devel opment,1991,p.32,Fig.2.10)。

新道德标榜的个人主义,对西方传统家庭以及组织性的宗教体系造成了最大的破坏,两者皆于20世纪的后三分之一时期严重崩解。过去将罗马天主教社会结合在一起的凝聚力量,如今以惊人的速度裂为碎片。终60年代,加拿大魁北克(Quebec)地区的弥撒人数,由80%骤降为20%;该地法裔加拿大人传统上偏高的出生率,也一降而竟低于加拿大的平均数(Bernier/Boily 1986)。女性的解放运动,或更明确一点,女性对节育一事的要求,包括堕胎及离婚的权利,更在教会与作为19世纪教会信徒主干的女性之间,划下最为深刻的裂痕(见《资本的年代》。这个歧异不和的现象,在天主教国家如爱尔兰、教皇自家门内的意大利,甚至在共产主义失势后的波兰,都一天比一天更为显著。献身神职或其他宗教形式生活的人数,连年锐减;真心或表面愿意信守独身圣洁的人,也一日少于一日。简言之,不管其中转变是好是坏,教会对信徒道德物质生活的辖制权势大减;教会对道德与生活设下的戒律,与20世纪后期人生的行为现实之间,有了一道深邃的黑洞。至于其他对信徒支配力一向不及天主教的西方各教会,甚至包括某些古老的新教教派在内,其数量势力之衰退更为迅速。

从物质观点而言,传统家庭凝聚力松弛之下所造成的后果更为严重。我们都知道,家庭不仅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更是社会合作的经济机制,是维系农业社会,以及早期工业经济(地方性与全球性)的主力。因为19世纪末期,资本尚未大量集中;而现代大公司组织前身的大型企业,即那只将要在市场活动上补充亚当·斯密那只“无形之手”的“有形之手”(Chandler,1977),当时也还没兴起,因此社会上缺乏一股“不具个人性”的资本企业结构。可是家庭之所以在经济活动上扮演着主要角色,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即当时的市场,依然缺乏任何一个私有利润制度作业中不可或缺的主要成分,即对权利义务的信任——或其法律的化身,合同执行力的保障。这方面的工作,在过去一向需要靠国家(17世纪主张个人主义政治学说者,对此知之甚详),或亲族社区的力量来完成。因此国际贸易、银行金融、在远地的操作经营涉及的巨大利润及高度风险,往往得靠家族方式的结合始能获得成功,若由具有共同宗教团结意识的群体进行则更佳,如犹太人、教友派信徒(Quakers)、胡格诺教徒(Huguenots,编者注:法国加尔文派教徒之称)等等即属此例。事实上即使到了20世纪后期的今天,这一类的关系组合,依然是犯罪组织不可缺乏的要素,因为黑社会集团经营的生意,既属违法,自然便没有法律来保护或保障它的合同契约,唯一可以信任者,只有家族的关系及死亡的威吓。黑社会组织中最成功者,首推卡拉布里亚(Calabria)黑手党,其成员就包括一家数名兄弟在内(Ciconte,1992,pp.361-362)。

时移势迁,非经济性群体的密切团结逐渐受到破坏,其中的道德关系也随之不存。固有道德体系存在的时间,也比资产阶级工业社会为早,已被接受成为其密不可分的一部分。然而如今旧有的道德词汇,凡权利责任、相互义务、罪恶美德、牺牲奉献、良心道德、奖赏处罚,种种处理定义人际社会关系的观念,已经无法再转译为满足新时代人类的新语言了。一旦这些观念制度不再被人视为规范社会秩序的方法,不再能保证社会合作及社会生命的延续,它们对人类社会生活的实际规范组织能力也就消失于无形。它们的身价一落千丈,从制约社会行为的真实力量,缩减成为个人观点的选择抒发,最多也只能要求法律承认其所占有的至高意义。生活之中,充满了不确定性与不可预期性。社会人生的罗盘针上,不再指向永远的北方;地图地标,也一无所用。60年代开始,茫然无主的现象在多数发达国家愈为显著,促成各种五花八门新理论的诞生。从主张极端市场开放的自由主义,到“后现代主义”,形形色色不一而足,通常却都避开价值判断的重心不谈。充其量,也只把价值判断贬为无限制个人自由之下唯一仅存的公约数而已。

社会大解放,一开始自然广受众人欢迎,认为其好处无限,付出的代价甚低——只有根深蒂固的顽固反动派,才对之深恶痛绝。众人也丝毫不曾将社会解放的意义,与经济自由化联想在一起。而蒙老天青睐的几个幸运国家,繁荣浪潮冲刷着它们的人民,不但带来了富庶,更因其极为慷慨且包罗万象的社会福利而愈加强化。一时之间,社会解体留下的残迹似乎尽去。单亲家庭(以单打一的母职为主),虽然依旧意味着可能一辈子不得从贫穷翻身,可是在现代福利国家的制度下,却也表示其基本的生活条件受到终身保障。退休金、福利措施,以及人生晚年的养老院,替社会照顾了它的老人;因为儿女若不是不能,就是不再感到有义务抚养自己年迈的双亲。同样地,传统上其他原属于家庭的责任,如抚育婴儿的任务,也由母亲移转到托儿所育婴院,一如社会主义人士所愿,照顾了工作妇女的需要。

于是在形形色色先进思想的号角指挥下,不论是基于理性的计划推论,还是实际人生的历史走向,都朝同一个方向迈进。其中包括对于传统家庭的各种批评——或因其置女人儿童青少年于屈从的地位,或从普遍性解放的观点为之。总之,理论与事实同时并进。物质上,集社会之力提供的公众帮助,显然优于多数家庭所能为自己准备的(或因贫穷或其他原因)。单看民主国家的孩童,历经两次大战,却比以前更为健康,营养也更为均衡,显然足以证明此说的正确。世纪末的今天,尽管主张自由市场的政府及人士频频攻击,福利制度却依然存于最富有的数国而不坠。更有甚者,社会学家及人类学家都观察到一个普遍的事象,即“政府主导的制度越多,一般而言,亲族角色的重要性也随之降低”。好也好坏也好,“家族的地位,的确因工业社会中经济与社会愈发个人化而降低。”(Goody,1968,p.402-403)简而言之,早就有人预言,共同的社族(Gemeinschaft)正拱手让位给共有的社会(Gesellschaft)——社区与个人,在一个彼此不知名姓的社会中相互关联。就物质所得的益处而言,现代的社会经济,显然远胜建立于社区及家庭组织的传统经济活动。一般人恐怕不曾认识一个事实,那就是到20世纪中期以前,现代工业社会仍然大量依赖旧有社区及家庭价值与新社会的共生共存。因此前者迅速崩解造成的冲击,自然非同小可。这种现象,在新自由主义意识开始流行的年代尤为明显,也就是80年代,这时,所谓形容社会最低层的“下层阶级”(underclass)一词进入了社会政治科学的词汇。下层阶级,意指全面就业的发达市场社会里,那群无法或不愿在市场经济中取得本身及家人生计者。而这个市场经济,在兼有社会福利安全制度补助之下,显然运作良好,起码可以适合社会上三分之二人口的需要——至少一直到90年代都如此。德国社会民主派的政治人士格洛茨(Peter Glotz),对此情况甚感忧心,因此发明了一个新名词:“三分之二的社会”(the Two Thirds Society)。“下层阶级”一词本身,正如“下层社会”(underworld)一般,意味着一种排除于“正常”社会的地位,往往需要接受公共的供给(贫民住宅与福利救济)。不足之处,唯有从黑市或甚至黑社会谋取,也就是政府财政以外的经济活动与来源。然而,由于家庭关系的破裂在这些社会层级中尤为显著,它们所能投靠于地下经济活动者也极为有限与不稳。因为即使在官方管制范围以外及非法的经济活动当中,若无亲密的亲族关系,也难有效运作。这一点,我们从第三世界及其大量涌入北美的移民当中可以证实。

美国的黑种人(Negro),绝大部分是都市贫民,因此便成为此类“下层阶级”的代表性人口。他们被逐于正常社会之外,既不属于这个社会,就许多黑人年轻男性而言,也无法进入劳力市场。事实上,多数年轻黑人,尤以男性为主,根本就将自己视为法外之民或反社会的一伙。但是这种现象与肤色无关,并不只限于黑人。随着19世纪和20世纪初期以劳力为主的工业日渐衰败,这一类不幸的“下层阶级”开始在许多国家陆续出现。政府主管单位为照顾一般民众居住需要而兴建的平民住宅,如今住满了“下层阶级”的住户,可是这里的居民却毫无社区意识,更缺乏亲人之间提供的互助关系。在这个霍布斯笔下的暴民丛林当中,充斥着行为暴力嚣张的青少年,居民日夜生活在恐惧之中,甚至连传统社区意识残存的最后一线——邻里关系——也几乎消磨殆尽了。

只有在家族关系解体尚未影响到的国度里,社区意识总算得到某种程度的残存。在那里,比邻而居的众人,依然有着社会动物以外的其他关系,社会秩序也因而得以保留,只是他们多数却生活在赤贫的经济情况下。巴西的“下层阶级”即为一例。80年代中期,该国60%以上的收入,由20%的上层人口尽数囊括;而社会最低层的40%人口,却仅得总收入的10%甚至更少(UN World Social Situation,1984,p.84)。生活中,不但社会地位不平等,经济地位也不相符。但是巴西的下层社会,就一般而言,却不像发达国家都市里的贫民那般茫然,后者在旧有的行为规范解体、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不确定的空白之下,生活中普遍存在着深刻的不安全感。20世纪末最悲哀的奇怪现象就是在20年内战不断的北爱尔兰地区,尽管其社会落后,社会结构传统,加上烽火连天,失业严重,可是就一般可测量的社会安宁及稳定的标准而言,北爱尔兰居民的生活,却不但胜于英国绝大多数的都市,甚至更为安全。两相比较,岂不矛盾悲哀之极。

传统价值崩溃所带来的最大冲击,不在其失去了过去由家庭与社区提供的各项经济扶持,因为这些功能,在富庶的福利国家里往往可以获得替代品,不过在贫穷的国度里,绝大多数的人口却依然只有亲族之间的相助可以依靠(有关社会主义国家的状况,参见第十三及十六章)。传统价值崩溃带来的最大危机,在于规范人类行为的价值体系及传统习俗的解体。传统规范的消失,普遍为众人所感受,因此在美国有所谓“认同性政治意识”(identity politics)的兴起,以取代传统性认同的不复存在(这一现象于60年代末期开始变得相当显著)。认同所系者,一般以族裔、民族或宗教为主。此外尚吹起一股火药味很强的怀旧运动,意图恢复一个安全有序的假想年月。诸如此类的新风气,反映了人心缺乏导向的惶惑。但是这些运动只是绝望求救的呼声——在茫茫人海中找得一个“社区”归属,在孤独世界中寻得一个家庭投靠,在无情丛林中觅得一处藏身之地——而非积极实行的计划。通常徒用重刑,显然难以解决或吓阻日益猖獗的犯罪现象。可是每一个深谙政海三昧的政客都知道,循规蹈矩的老百姓已经对种种反社会的行为忍无可忍,因此不管他们要求处罪犯以重刑的呼声是否理性,聪明政客自然得向其压力屈服。

旧社会结构及价值的解体,对人类政治的危险之处即在于此。更有甚者,随着80年代时光的进展,在纯粹市场经济的大旗之下,兴盛的资本主义经济也开始受到震撼。

亚当·斯密以为,个人利益的追求,需要几项动力为能源。其中包括他认为是人类行为动机本源的“工作劳动习惯”(thehabit of labour),以及延后取得劳动回债的意愿,即为将来报酬所作的储存及投资、相互信任的习俗,以及在寻求个人利益最大化的理性行为当中的其他种种外显态度。这些因素,是资本主义体系运作的需要,可是与个人利益的追求却没有实质关系。家庭之为物,为早期的资本主义提供了以上所提的各项动机。因为所谓的“工作劳动习惯”、服从与效忠的习性——包括公司主管对公司的效忠——以及其他各种与个人效益极至化之理性选择无关的行为,都成为早期资本主义不可或缺的整体之一部分。这些条件若不存在,资本主义依然可以运作,可是却会变得极为怪异,甚至对企业经营本身也会造成困扰——这种异常现象,从盛行一时的大企业“收购”行动(take over)中可以看出。此外80年代曾经兴起一股席卷超级自由市场经济国家(如英美两国)金融界的投机狂风,彻底破坏了以生产为主体的经济体系与利润追求之间的一切关系,更可让我们一窥此中怪现象之一斑。增长,不能只建立在利润的追求之上;因此在其他凡是没有忘记这个原则的资本主义国家里(德国、日本、法国),前述英美两国风行一时的怪焰狂潮,便无法轻易兴风作浪。

波拉尼(Karl Polanyi)曾对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19世纪文明的倾圯加以研究,并从中获得一个结论。那便是19世纪文明赖以建立的各项假定,具有着极为特殊并为前人所未见的特性——即有关于市场经济自律性和普遍性的各项假定。他认为,亚当·斯密所主张的“人类交易天性”,促成了“一个以此交易天性为一切活动之源的工业制度,人类在其中的经济、政治、知识,以及精神层面的各种活动,都受此天性支配。”(Polanyi,1945,pp.50-51)此说诚然,可是波拉尼对他那个时代的资本主义现象,却难免有过度夸张之嫌。同样地,众人对个人经济利益的追求,往往也不能自动保证国家的富强;两者相关的程度,亚当·斯密也有过誉之处。

人类生存活动的必要条件——空气——往往被我们视为当然;同理,资本主义也忽略了其生存于斯,运作于斯,承袭于以往的环境条件。只有一旦忽然空气稀薄不足,我们才发现它是多么不可缺少。换句话说,资本主义之所以成功,即在于它不仅仅只是资本主义。最高利润的追求与积累,是资本主义成功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三分之一个世纪以来发生的文化变革,不但侵蚀了资本主义承袭的历史环境资产,也证明了一旦这些资产荡然无存,资本主义的运作必将遭遇困难。70和80年代,新自由主义开始风行,最终终于站在共产主义政权的废墟上宣布获得胜利。然而历史很有讽刺意味,胜利的一刻,也就是其运转开始不灵的一刻。市场经济胜利了,但是它的空虚,它的不灵,却再也无法粉饰了。

文化变革冲击之大,居于旧资本主义心脏地带的都市型“工业市场经济”自然感受最深。但是这场20世纪末叶文化动乱散发出的无比冲击,同时也彻底改换了“第三世界”的社会和经济面貌。以下,我们就对这所谓的“第三世界”进行探讨。 

谢选骏指出:典型的“文化革命”发生在中囶——这是马克思恩格斯叫嚣“与传统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百年之后的恶性裂变。所以号称“两脚畜生”的毛泽东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简称“文革”)的时候嚎叫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第十二章 第三世界】


(我以为)无书可读,夜来在他们(埃及)乡间大宅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一把舒服椅子,一本好书在手,坐在凉快的阳台上,那才叫写意生活。可是我有位朋友却提醒我道:“你可不会以为,那些乡下大地主吃过晚饭,可以出来坐在阳台上,头上一盏大灯照着,你以为,不会吃上一枪?”这一点,我倒从没想过。——拉塞尔·帕夏(Russell Pasha,1949) 

每回只要话锋转到互助的话题上面,提到以贷款帮助村民,大家就一定同声感叹,哀叹村民之间越来越不合作了……一面感叹,一面少不了提到另一种世风日下的现象,那就是村子里的人对金钱越来越计较。于是大家又异口同声,一起对“过去的好时光”思念不已:想当年那个时节,同村有难,众入随时都乐意相助。——阿卜杜勒·拉希姆(M.b.Abdul Rahim,1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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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地解放及各地的革命,将地表的政治地图全然改观。在亚洲一地,为国际社会承认的独立国家如今一下子跃增5倍。1939年时只有一个独立国家的非洲,此时也暴涨为50国左右。甚至在19世纪第一次殖民解放风潮下出现了20多个拉丁共和国的美洲,新一起的殖民解放大浪又为此地添加了一打新成员。这些数字固然惊人,但其中最重要的意义则不在此,却在这些新国家大量且不断增长的人口所代表的分量和压力。

二战之后,依赖性地区的人口开始爆炸性地增长,不但改变了世界人口的平衡,而且这项改变还在不断进行之中。自从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来——也许是始自16世纪——人口增长的重点一向多以“已开发”的世界为主,即欧洲本地或源自欧洲的地区;其人口总数1750年不足全球20%,到了1900年已一跃几乎达到人类总人口的三分之一。人口的增长虽在“大灾难时期”暂告中止,可是自本世纪中叶以来,世界人口又再度以前所未有的三级跳大量增加,而这一回增加的来源,和集中在以前受少数帝国治理或征服的地区。我们若以“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的会员国作为“发达世界”的代表,其人口总和到 80年代,已经仅占全人类的15%而已;且其比例下降之势,已成无可避免之势(幸亏还有移民人口撑场面),因为其中好几个“发达国家”的出生率,已经减到来不及补充其自然淘汰的速度了。

就算我们假定,世界人口最终将在21世纪某段时间于100亿大关(姑依目前的推算估之)稳定下来,贫穷国家人口暴增的现象,也堪称20世纪最根本的一项改变,并在“黄金年代”末期首度引起国际人士一片忧心。1950年以来,世界人口于40年间激增两倍;而非洲一地的人口,更有可能在不到30年间便能倍增。如此高速的增长,实属空前现象,引起的实质问题,自然也无先例。试想,在一个60%人口均为15岁以下的国家里,会有何种样的社会及经济状况,问题之棘手便可想而知了。

贫穷地区人口的暴增,之所以造成如此重大的震动及关心,其中原因有二。一是与“发达国家”过去在历史上的同一发展阶段相比较,如今穷国的人口增长率高出太多;二是一向以来保持人口稳定的死亡率,自40年代以来开始直线下降——比起19世纪的欧洲,下降速度达4~5倍(Kelley,1980,p.168)。当初欧洲地区死亡率降低甚缓,有待生活和环境逐步改善后方才奏效;可是“黄金年代”则不然。现代科技像飓风一般扫及贫国。在这股现代化药物及运输革命的大风之下,自40年代以来,医药上的种种创新突破开始挽回大批人命(比方DDT及抗生素)。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人力仿佛可以回天(过去唯一的成功案例,只有天花疫苗可以比拟)。出生率居高不下(经济繁荣时更持续上升),死亡率则直线下降(墨西哥的人口死亡率在1944年后的25年之间减半),人口数字开始急遽增加,可是外在环境的条件、经济,以及各项制度,却未必有同等程度的相应改变。人口的暴增,同时更造成贫富之间更大的差距,先进国家与落后国家的距离也愈加遥远——尽管两处的经济正以同等的速率增长。同样是比30年前增加两倍的国内生产总值,对于一个人口稳定的国家来说,若与另一个人口同时也暴增两倍的国家如墨西哥相比,两者之间,国民分配所得自然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了。

有关第三世界的任何记述,都必须以其人口数字为首要大事,因为人口的暴增,正是第三世界之所以存在的中心事实。根据发达国家的经验,第三世界迟早也必将走上人口专家所谓的“人口组成转变”(demographic transition)阶段,即由低出生率和低死亡率双管齐下,达到人口数字的稳定;也就是进入子女数减少,两个恰恰好,一个不嫌少的家庭。这种“人口组成转变”的趋势,果然如所料开始在某些国家出现,尤以东亚地区为著。可是,到短促二十世纪告终为止,绝大多数贫穷国家却还不曾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只有前苏联集团国家例外——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这些国家里,贫穷迟迟不去的主因。某些国家人口负担之重,每年必须为新生的千万余张小口张罗粮食。在沉重的人口压力之下,政府不得不强制节育,或限制每家子女的人数(其中最著名者即数70年代印度的绝育政策,以及中国大陆的“一胎化”政策)。可是,这种手段显然无法真正解决任何国家的人口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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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问题固然头痛,可是当战火甫息,殖民的枷锁刚刚解套,贫穷国家的首要考虑却不是它们的人口问题。它们的心事,是自己该采取何种形态立于世界?

有几分不出所料,它们多数都采取了——或被迫而采取——由旧殖民主子体系衍生出来的政治形式。而少数由社会革命或长期解放战争之中诞生的新政权(两者最后的效果相同),则多半遵循苏联革命立下的模式。因此就理论而言,新世界里逐渐充塞了无数实行国会制度并实行选举制的共和国度,再加上一小部分由一党制主导的所谓“人民民主共和国”(理论上说,这些国家都民主了,可是只有共产党国家及社会革命政权,还要强调“人民”当家作主,在其正式国名上再加上“人民”或“民主”的头衔)。

“民主”也好,“人民”也罢,可是就实质而言,这类名号却名不副实,最多只能表达新国家想在国际间扮演的角色而已。在事实上,更如拉丁美洲国家的宪法般不切实际,其中原因如出一辙,即它们往往缺乏足够的物质和政治条件帮助它们达到理想。这种情况,连共产形态的新国家也不例外,虽然它们基本上属于极权政治,又有一党制的结构,事实上也较自由性质的共和国政体更适合其非西方背景下的国情。因此在共产主义的国度里,天字第一号的原则之一,便是(文人的)党高于军队。可是到了80年代,几个由革命党领导而诞生的政权,如阿尔及利亚、贝宁(Benin)、缅甸、刚果共和国、埃塞俄比亚、马达加斯加,以及索马里——再加上有几分古怪的利比亚——均是在政变的军人统治之下。正如叙利亚和伊拉克也是在阿拉伯复兴社会党的政府治下一般——虽然两者版本不同彼此敌对。

事实上,也正是军政府的泛滥——或动辄便有陷入军政府的倾向——使得宪法也许不同、结盟地位各异的第三世界,表现出同一面貌。我们若不计第三世界的几个主要共产党国家(朝鲜、中国、中南半岛数国,以及古巴等等),并将墨西哥革命以来已经长久建立的墨西哥政权除外,1945年以来恐怕很难找到几个没有出过几个军政权的共和国来(至于其余少数君主国家,除了某些例外如泰国外,倒好像还安全一点)。只有印度,到本书写作为止,是第三世界国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个国家。它不但始终如一,不曾打破民选政府主政的延续;而且其政府,也一直由经常性并具相当公正性的普选选出——不过印度是否便配称全世界“最大民主国家”,则要看我们如何诠释林肯“民有、民治、民享”的理念了。

世人对军事政变及军政权已经如此习以为常——即使在欧洲也不例外——我们在此不得不提醒读者,其实就目前军政权甚嚣尘上的规模而言,实属一股前所少有极为新奇的现象。1914年,全球的主权国家里,除了拉丁美洲外,没有一国是在军政府的统治下。但是军事政变,在拉丁美洲诸国是传统的一部分,更何况其时其地,唯一不在文人政府治下的主要共和国家也只有墨西哥一国而已,而墨西哥则正在革命及内战的战火中鏖战不已。当时,好战黩武的政权固然不少,也有许多国家的军方拥有超过份内应有的政治影响,更有如法国军官分子般对其政府极为不满的国家。可是在一般正常稳定的国家里,军人还是坚守其服从天职,以及其远离政治的传统。说得更精确一点,即或他们确有参政的事实,但也只像上层阶级妇女一般,于幕后暗施手腕,在表面上却无声无息。

因此军事政变性质的政治文化,完全是一种充满着不安定的政局与非法政府的新时代下的新产物。有关军事统治的认真探讨,首先出现于1931年,是由意大利报人为马拉帕尔泰(Curzio Malaparte),援当年马基雅弗利(Machiavelli)思维提出;他的大作《军事政变》(Coup d’Etat)写出时,正值大灾难时期的中途。到本世纪下半阶段,超级大国之间的权力一时获得平衡,国际局势似乎转安,各国政权也同样近乎稳定,军方参与政治的现象便更普遍了。单单是因为全球新国林立,多数均缺乏合法传承政统,加上政治路线不定,政局经常不安,便可以解释这种强势军方的现象。在这种情况下,武装部队往往是环视国内唯一可以发动政治行动(或任何行动)的力量。更有甚者,由于超级大国在国际间进行的冷战,多数是由盟邦或附属政权的军队出面的,两强自然以金钱及武器多方补给己方帐下的成员。有的时候,更是你去我来,轮流供应,如索马里,便有美苏两强先后分别予以武装。如此一来,坦克开上了政治舞台,军人在政治上大展身手的空间就更多了。

共产主义的核心国家在党的领导下,在理论上,军方臣服于文人政府的治下——不过在毛泽东最后几年里,他似乎有随时放弃以党领政领军的念头。至于西方阵营里的核心国家,由于缺乏政治不安的背景,加上国家具有充分控制军队的机制,军人参政的机会大受限制。因此佛朗哥将军谢世以后,西班牙在新国王的支持下,各方能协商成功,开始迈上一条自由式民主政治的大道。与此同时,那批顽固守旧的佛朗哥派曾于1981年酝酿一场政变,也被立时平定,因为国王断然拒绝接受。在意大利,则有美国幕后支持的力量,随时准备起来推翻当地强大共产党势力组成政府的可能性,因此意大利的文人政府始终得以保全——不过70年代时,该国军方、情报单位,及地下恐怖组织的重重黑幕后面,却出现过一连串各种无从解释的活动旋风。遍数西方世界的军官,只有在老大帝国无法忍受殖民地纷纷脱离统治的心头恨之下(即惨败于殖民地之痛至巨至深),才会受到诱惑,对军事政变产生跃跃欲试之心——如50年代法国在中南半岛和阿尔及利亚两地的失守,以及70年代葡萄牙帝国在非洲地域的崩溃(不过葡萄牙之变带有左倾意味)。然而,法葡两国军方旋即又回到文人政府控制之下。欧洲地区唯一有美方做后盾(但可能是由当地主动发端)的军政权,事实上只有希腊一地,是于1967年由一群极右派上校军官发动建立。当时的希腊,仍陷于早年内战的阴影之下(1944-1949年),共产党人和反共分子双方阵营之间的苦涩依然未休。这个由一群蠢军官发动成立的政权恶名昭彰,专以残忍手段对付异己为能事,7年之后,便因其政治智商太低而倒台。

相反地,在第三世界的国度里,却随时存在着军人干政的诱因,其中尤以新成立的小国为最,它们国小势微,数百名武装军人便可举足轻重——何况枪杆子又有外国势力来助援,有时根本就由外国人出马代劳。再加上政府经验不足,能力不够,于是混乱腐败,层出不穷,一片狼狈之象。其实,通常在多数非洲国家出现的典型军人统治者,往往是真心打算收拾这一片乱七八糟局面的有心人,而非冀求个人飞黄腾达的独裁者。他们本身虽然一时掌权,却希望文人政府不久便可接手——可是这份心愿常常陷于惘然。最后,治国与文人当政的理想两皆落空,这也就是为什么非洲军事头目的政权难以长久的原因。但是不管何人主政,只要当地政府有落入共产党之手的可能,尽管机会极为微小,保证便有美国前来相助。

简单地说,军事政治正如军事情报一般,往往崛起于正常政治力量及情报作业出现真空的时间地点。这种政治形态往往并无一定名号标志,却出于周围环境不安定所致。然而,对这些出身于前殖民地或依赖型经济的国家来说,它们致力的国策,往往需要本身有安定并有效率的国情才能成事。可是安定、效率,却偏偏正是它们所缺乏的条件,因此军事统治便在第三世界成为政治主调。它们一心一意,追求经济的独立“发展”,因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战火之后,在世界革命及全球殖民解放之下,过去建筑在农产品原产地上的繁荣已经没有前途,再也不能专靠供应帝国主义国家的世界市场为出路了。这一类旧有的经济楷模,有阿根廷和乌拉圭两国的大牧场为先例,墨西哥的迪亚兹和秘鲁的莱古亚(Leguia),曾满怀希望地仿效。但是自从一场世界经济大萧条的不景气后,这类老路显然已经行不通。更何况在民族主义以及反帝国主义的呼声下,一国之政策自然是以脱离对老帝国势力的依赖为当务之急。于是,眼前便有苏联出头为新生国家的“发展”另辟蹊径,作为各国仿效的楷模。1945年后数年之间,正是苏联最为神气活现的时刻。

野心比较大者,便大声疾呼,意图进行有系统的工业化,以结束落后的农业经济体系,其手段或以中央计划式的苏联为师,或取代进口——其间手法或许有异,却同样需要政府的行动与控制。野心较小者,虽然不似前者志向远大——如梦想着建立起自己庞大的热带钢铁工厂,巨型水坝下筑起巨型水力发电设施,源源不绝带动工厂的巨轮运转——却同样一心一意打算用自己的力量,控制并开发本国资源。在过去,石油往往是由与帝国强权关系密切的西方私营企业一手把持,如今各国纷纷效法1938年墨西哥的先例,一律收归国有国营。至于那些避免国有化政策的国家,也发现国境之内,“一油一气在手”,不啻是与外国大公司谈判的最佳筹码——1950年后,阿拉伯美国石油公司(Arabian American Oil  Co-ARAMCO)首开先例,二一添作五答应与沙特阿拉伯平分收益,尤其大开甜头之门——事实上到了70年代,“石油输出国组织”根本便以全球为目标,在油价上大讨赎金。此事之成为可能,全是因为世界石油的所有权此时已由大公司手上移到为数甚少的几个产油国家所致。但是简单地说,即使是这些快活享受外来新旧资本家扶持的国度——所谓“新”者,是指当代左翼所指的“新殖民主义”——也是在国家控制的经济体系下为之。终80年代,以此手法经营最为成功的国度首推法属象牙海岸(French lvory Coast)。

推动现代化最失败者,则数那些过分低估本身落后所造成的限制的国家——它们技术落后,经验不足;技术人才、行政人员、经济专家都缺乏;人口大多为文盲,对推动经济现代化的方案既不熟悉又无回应——理想订得愈高,失败相对愈惨,某些国家好高骛远之极,订下的目标连发达国家都难达到——比方由中央全面计划的工业化目标。与苏丹同为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最先获得独立的加纳,便在这种不切实际的理想下,企图建立起一个由国家控制的经济体系,而浪掷了自己累积的两亿美元家底(来自高涨的可可价格及战时收益。这个数字,甚至比独立印度的英镑库存还高)。恩克鲁玛一手倡导的“泛非联盟”,更是野心勃勃的高调。结果雄心不果,一败涂地。而60年代可可价格大幅滑落,雪上加霜。到1972年,加纳的鸿图完全失败,这个小小国度内的工业,仅能靠各种保护手法如高关税、价格管制,及进口执照而苟存。黑市经济盛行,贪污腐败泛滥,至此一发不可收拾,在该国长存成为无法根除的祸害。四分之三的工资所得者,都在公家单位就业,自给生存所依赖的基本农业却完全受到忽略(许多非洲国家亦然)。1966年,恩克鲁玛政权为第三世界司空见惯的军事政变推翻,这个国家随之继续朝幻灭路上走去,途中但见此起彼落,家常便饭的军人上台下台,偶或有文人政府昙花一现地点缀其间。

这些位于撒哈拉沙漠以南诸非洲新国的记录虽然不堪回首,但若论及其他地区的前殖民地及依赖性国家,其发展成就却不容忽视。这些地区和国家,选择了一条由国家主导计划的经济发展之路,因此由70年代以来,国际人士间便开始有了所谓新兴工业国家(Newly Industrializing Countries,NIC)的流行用语,而除了香港之外,这些新工业国的形成,都是建立在国家领导的经济政策之上。但凡对巴西和墨西哥两国国情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政府插手的结果,往往是极端的官僚化,无比的腐败及浪费——可是在此同时,几十年来也为巴墨两国创造了7%的年增长率。总而言之,尽管官僚腐败,两国却如愿地转型成功,成为现代化的工业经济。事实上,有一度巴西甚至高居非共产党世界中的第八大工业经济国家。此外,巴墨两国人口众多,足以提供广大的国内市场,因此发展国内工业取代进口的政策,在此可以发挥作用,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如此。巴西的国营事业,一度曾经经手该国国内生产总额的近半数,全国最大的20家公司里,国营单位即占19家。而墨西哥的国营事业人员,更为总就业人口的五分之一,公家单位的薪资账册总额,占了全国总工资的五分之二(Harris,1987 pp.84-85)。至于远东地区的国家,由国家直接经营的程度则较轻,多是由一些蒙政府许可的私人企业集团运作,但是信用和投资的控制则操纵在政府手上。因此表面的方式虽然不同,其经济发展对政府的依赖则如一。50和60年代,全球各地可说一律吹着计划及国家主导的经济风,在新兴工业国家地区里面,此风甚至一直吹进了90年代。至于风行之下产生的经济效益,其成败则要看个别状况及人为错误而有异。

3

可是增长的情况,不论是否由政府控制,对第三世界绝大多数自耕自食的老百姓而言,都没有重大的利益可言。因为即使在某些靠一两样出口大宗为主要财源的殖民地或国家里(如咖啡、香蕉、可可等),这些经济作物也往往集中于有限的几个地区。于是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以及南亚和东南亚的绝大部分地方,连中国在内,广大的人口依然以农业为生。只有在西半球一带,以及西部伊斯兰世界的乡间,才摇身一变,在几十年间,戏剧性地由农业社会蜕变成为世上的大都会(见第十章)。其实只要土地肥沃,人口不致过度拥挤——如黑非洲——一般而言,老百姓多能自给自足,无须外求。这些土地的居民,多数根本不需要政府来帮倒忙,因为当地的政府多半力量太弱,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如果官府势力变得苛扰太重,小老百姓也可以不去惹它,或干脆退而采用自力更生的老法子。环顾各地,少有其他地方拥有像黑非洲这么好的优势,可以轻轻松松地走进独立年代——可惜不旋踵间,这个大好条件却被糟踏掉了。与非洲相比,亚洲及伊斯兰世界农民的日子往往穷苦得多,至少在粮食营养方面——贫穷到苦不堪言的地步,而且其境况自古以来,从来就没有改善过,如印度地狭人稠,生存的压力自然远比非洲为大。然而,对许多农民百姓而言,解决之道却是天高皇帝远,越少和那些倡导经济改革致富者接触越好。长久以来,他们的祖先,以及他们自己本人,都已经学得一个经验,那就是“外头来的绝对没有好事”。一代又一代默默地思索中,他们领悟到了一个事实:与其多求利润,不如减少风险,才是上上之策。不过,这些老百姓并不因此便成为全球经济革命中的“化外之民”,因为这股革命浪潮泛滥四方,不论远近,连最偏僻孤立的地区,也难逃其浪头侵袭——塑料瓶、汽油桶、老古董的卡车——当然更少不了政府的机关衙门,而其功能便是制造公文。但是这个办公室写字间世界的出现,充其量不过将人口分成截然不同的两大族群:一边是一个生存行动于其间的官家,另一边则是完全与其无涉的小民。因此在第三世界的绝大地区里,最大的分野便在“沿海”与“内地”(或都市与边区)的区别。

麻烦的事却正出在这里。现代化往往与政府携手而来,因此“内地”被“沿海”管辖,边区为都市治理,不识字者自然也只有受治于识字之人了。太初有“道”,“道”即“文字”。在加纳独立前不久成立的议会,其104名成员中,68名有某种程度的小学以上教育。南印度特伦甘纳地区(Telengana)106名的立法委员里,则有97人有中等以上的教育程度,并有50位大学毕业生。可是这两地绝大多数的居民,当时却多属目不识丁的文盲(Hodgkin,1961,p.29 Gray,1970 p.135)。更有甚者,凡想在第三世界“国家级”政府出人头地者,只会当地通行的语文还很不够,还得通晓几种国际语言当中的一种(英文、法文、西班牙文、阿拉伯文,或中文),至少也必须懂得新政府将当地方言混合而成的“国语”才成——如斯瓦希里语(Swahili,东非、刚果等地的语言)、印尼官话(Bahasa)、洋泾浜语等——唯一的例外,只有在拉丁美洲地区,官方的书写文字与一般民众的通行语同属一种语言(葡萄牙文或西班牙文)。试观印度一地,1967年海得拉巴(Hyderabad)举行的公职选举中,34名候选人里只有3人不谙英语(Bernstorff,1970p.146)。

因教育程度好而占的优势,甚至连最落后最偏僻之民也逐渐感受到了。他们自己不一定能分占这个优势——尤其在他们享受不起这个条件的时候,更特别感受到其中的不同。知识就是权力,这句话不但具有象征意义,在事实上根本就是如此。在某些国家里,所谓政府,所谓国家,对其子民而言,无异于一部庞大机器,其目的即在榨取他们的资源、血汗,以供国家雇用的员工享用而已。因此知识即权力的意义,在这些国家愈发明显。有了教育,往往意味着有可能在公家谋得一份差事,有时甚至十拿九稳,保证可以得到一个职务,运气好的话,更可以变成一辈子的铁饭碗,从此吃喝不尽,招权纳贿,公物私用,将职位私下给家人朋友。一个小村庄——比方说,姑且在中非吧——投资在村里一名年轻人身上,培养他受了教育,从此全村的指望便在这项教育投资所保证的回收之上,也就是公职的所得及公家身份的保护。一份公务生涯如果经营得成功,收入极为可观,是一国当中待遇最好的职业。在60年代的乌干达(Uganda),一个公务人员的薪水(指其合法正当的收入),高达其国人平均收入的112倍(英国的比数则为10:1),其中意义可想而知(UN World Social Situation,1970,p.66)。

凡是乡下穷人(或他们的下一代)也有可能受惠于教育的地方,便可见众人普遍有着强烈的学习欲望(如拉丁美洲,第三世界中以此地区与现代化距离最近,离殖民时代也最遥远)。“大家伙都想要学点什么东西。”1962年时,某位在马普切印第安族(Mapuche Indians)中搞活动的智利共产党人,便曾对笔者如此表示:“可是我本人并不是知识分子,没法子教他们书本上的玩意儿,便教他们踢踢足球。”求知若渴的欲望,自50年代起,是推动南美居民大量由乡村迁往都市的一大原因。惊人迁徙的结果,乡间为之一空。各项调查都显示,都市生活的吸引力,极大成分在于可为子女的教育和训练提供更好的机会。在城里,他们“可以变得不同”。多种新机会中,自然以学校教育为未来提供了最佳的前景,可是退而求其次,即使如开车这种简单技术,到了落后的农村地区,也可以成为改善生活的重要原因。开车成为成功之本,这是一位来自安第斯山脉克丘亚族(Quechua)村落的乡人的心得;也是他教导效法他的脚步进城,到现代世界打天下的表兄弟及侄儿外甥的第一课。岂不见他本人一份救护车司机的工作,正是一大家族迈向成功的基石吗(Julca,1992)?

至于拉丁美洲以外的农业人口,也许一直到了60年代,甚至更后的时期,才开始逐渐有系统地认识到,现代文明代表着希望,而非威胁。不过在经济发展的现代化政策当中,领导者可能对其中一事特别寄以厚望,认为它可以对农民造成吸引力,因为它直接影响着五分之三以上依农业维生的人口:即土地改革。这项概括性的政治口号,在农业国家里却包罗万象,从大规模土地所有权集中的解放,重新分配给农民及没有土地的劳动者,一直到封建领地及佃户制度的扫除、地租的减低、租耕制度的改良,以及革命性的土地国有化及集体化等等。

这一类活动在二战结束后的10年内风起云涌,是为进行步伐最为激烈紧凑的10年,因为政治光谱上不论左右及幅度,都可见这个方向的行动。在1945-1950年间,世上半数人口居住的国家,都在进行着某种程度的土地改革——在东欧,以及1949年后的中国,进行的是共产式的土改;原在大英帝国治下的前印度,则是因为殖民解放而起的改革;在日本、台湾、以及韩国,则是出于日本战败的结果,或可视为美国的占领政策所致。1952年埃及爆发革命,土地改革之风开始吹进西方的伊斯兰世界:伊拉克、叙利亚、阿尔及利亚,纷纷先后跟上开罗的脚步。1952年玻利维亚掀起革命,南美地区从此也走上土改之路。不过墨西哥仍可算作首开风气之先的国家,自1910年革命以来,或者更为精确一点,自30年代革命在墨西哥再起以来,便已经大力鼓吹土地均分(agrarismo)。不过,政治上的呼声虽然很多,学术上的统计研究尽管不断,拉丁美洲的革命事例毕竟不足,加之殖民岁月遥远,战败经验稀少,真正的土地改革终究难以兴起。一直要到卡斯特罗在古巴发动革命(为古巴带来了土改),使土地改革进入了中南美洲的政治进程,情况才改观了。

对于主张现代化的人而言,土改的好处不止一个方面:政治上的意义自不待言(不论是革命政权,或正好相反的反革命政权,双方均可借此赢得农民支持);在思想上更为动听(如“土地还给劳动人民”等口号);有时甚至还可以达到某些真正的经济目的——虽然绝大多数的革命人士或改革家,对于仅仅将土地重新分配给穷人的手段究竟能造成几分改善,并未抱着太大期望。事实上在玻利维亚和伊拉克两国分别于1952年和1958年实行土地重新分配之后,农业总产量反而急遽下降。不过为求公平起见,我们也得指出,在其他农业技术及生产力原本便已极高的地方,以前对土改诚意抱怀疑态度的农民,一旦获得自己的田地,很快便发挥高度的生产潜能。埃及、日本、台湾便是最好的例子,其中又以台湾的成就最为惊人(Land Reform,1968,pp.570-575)。维持一个广大农民群体的存在,其动机其实与经济无关,过去如此,现在亦然。因为现代世界演变的历史证明,农业生产的大量提高,恰好与农业人口的减少成反比;自二战以来,这种逆向增减的现象尤为严重。不过土改的意义,不可因此抹煞,因为它毕竟也证明了在自耕农制度下,尤其是以现代化手段经营农作物的较大型农家,其效率绝对可以与传统大地主佃户制度,或帝国主义的大规模农庄运作媲美,而且具有更大的弹性空间。比起其他某些半工业化集中经营的办法,如1945年后,苏维埃式巨型的国营农场,以及英国在坦噶尼喀(Tanganyika)——今坦桑尼亚——生产花生的手法,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过去,咖啡之类的农作物,甚至连橡胶及糖在内,一向被认为只能以大规模农庄的方式栽植经营。这种手段,虽说如今比起某些缺乏技术的小农,依然占有极为明显的优势,却已绝非必要的经营方式了。不过归根结底,自大战结束以来,第三世界在农业上获得了重大进展,所谓以科学选种的“绿色革命”,毕竟还是由具有企业经营头脑的农家开始的,印巴边境的旁遮普即为一例。

尽管如此,土地改革的经济动机却绝非出自生产力的提高,而是着眼于平等的考虑。就长期并整体的观点而言,一开始,经济成本往往会扩大国民所得分配不均的状况,但是最终必将缩短其间的距离。黄金时代末了,发达西方国家人民在经济生活上达到的平等程度,高于第三世界,即可见其真实性的一斑——不过近年来由于经济衰退,以及一些人士对自由市场抱着近乎宗教神学的迷信,所得不均的现象又再度在某些地区出现。拉丁美洲的贫富不均最为严重,非洲居次,但是在一些亚洲国家里面,贫富的差距却相当接近。这几个地区,都曾在美国占领军的协助或直接经营之下,进行了一场极为激烈的土地改革,包括日本、韩国和台湾(不过这三处的平等程度,自然比不上实行社会主义的东欧国家;当时也不及澳大利亚)(Kakwani,1980)。贫富不均的现象少,自有其社会性及经济性的好处,往往被观察家们视为这些国家工业化成功的一大动力。观察家们也同时认为,巴西经济的发展则冷热间歇,几度前进却又跌倒,往往欲达“南半球美利坚”的经济宝座而不得。巴西人民的贫富严重不均,到底应为其欲进不得的挫败担负几分责任——贫富不均,可容国内工业增长的市场因此受限,自不可免。拉丁美洲社会不平等的现象如此严重,各国又缺乏大规模组织性的土地改革,两者之间,实在很难说没有任何关联。

土地改革,当然为第三世界的小农阶级欢迎,至少在土改手段还未变形成为集体或合作农场的形式之前是如此——这种变形,是共产党国家的常例。然而,欢迎尽管欢迎,在个体小农与倡导现代化的城市改革家之间,双方对土改的期待却南辕北辙。前者对总体性经济面对的问题毫无兴趣,于国家政治的观点不同,对土地的需求也非建立在一般性的大原则之上,而自有其个别特定的主张。秘鲁改革派将领组成的政府曾于1969年推动激烈土改,企图一举摧毁该国大地主的田产制度(haciendas),即因此而失败。原来秘鲁印第安高地的牧民,一向为安第斯山脉大农场提供劳力,双方共存的关系虽然不甚稳定,可是改革对这些牧民的意义,却仅仅意味着重返祖传的“本土”,回到这一直被大地主隔离的原有牧场。多少个世纪以来,他们始终牢记着祖先传下来的家园疆界,这份损失,他们永远也不曾忘怀(Hobsbawm,1974)。改革前旧有的生产运作方式,他们无意维护——事实上现在都归入合作社区(comunidades)及原有员工的所有权下了;对于改革后合作式经营的实验,或其他任何新奇的农业制度,也都不感兴趣。他们急于保持的东西,乃是过去传统生活圈(虽不平等)中,所存有的传统互助手段。因此在改革进行之后,他们却回头“入侵”合作制下的共有田产(其实现在他们都具有共同经营者的身份),仿佛在大田庄与其族人社区之间(以及各个社区之间),土地的冲突纠纷犹存,一切都未改变(Gomez Rodriguez,P.242-255)。对这些边区的牧民而言,改革与否,其实没有任何真改变。仔细探讨起来,真正最接近小农理想的土地改革,恐怕要属30年代墨西哥的尝试,这场改革将共有土地的权利给各个村落,完全交由农民照自己的意愿组织土地共有(ejidos),究其立意,是假定小农均从事于自给性的生产耕作。这一措施在政治效果上获得极大成功,可是在经济上与墨西哥日后的农业发展却没有任何关联。

4

二战之后由前殖民地蜕变而成的数十个新国家,再加上一向也是依赖旧帝国主义工业世界生存的拉丁美洲绝大多数国家,很快发现自己被聚集在统称“第三世界”的名号之下,此事原不足奇——有人认为这个称号是于1952年诞生(Harris,1987,p.18)——与第三世界对比者,则有发达工业国家组成的“策一世界”,由共产国家为成员的“第二世界”。虽说这种将埃及与加蓬(Gabon)、印度与巴布亚新几内亚(PapuaNew Guinea),一古脑儿归作同类社会的方式极为可笑,可是在情理上也非完全不通。因为这些国家都一穷二白(与“发达”世界相比);且无独立生存能力,经济上屈于依赖地位。它们的政府也都一心一意想要“发展”,同时却也都不信任外头资本主义的世界市场(即经济学家所主张的“相对利益”结构),或在国内任由私有企业自行发展的政策,能够帮助它们达到发展的目标。且看二战前那场经济大萧条及大战本身的历史教训,就值得它们警惕,作为其后事之师。加上冷战的无情铁腕紧扼全球,只要还有任何自由可以掌握本身行动步调的国家,自然都小心翼翼,避免加入两大联盟的任何一方。总而言之,也就是极力避开人人闻之色变的第三次世界大战。

然而,不向一边倒去,并不意味着“不结盟”国家便对冷战双方持有完全相同的反对立场。“不结盟运动”的倡导者——1955年在印尼万隆(Bandung)首次国际大会之后,即开始采用此名——往往属于前殖民时代的激进革命分子,如印度的尼赫鲁、印尼的苏加诺、埃及的纳赛尔,以及脱离共产党阵营的南斯拉夫总统铁托等。这几位人士,正如其他众多由前殖民地兴起的新政权中人一般,都将自己定位为具有自我特色的社会主义者(即非苏联式的社会主义),包括柬埔寨的皇家佛教社会主义(Royal Buddhist socialism)在内。因此它们都对苏联具有某些同情认可,至少愿意接受苏方提供的经济与军事援助。这原不足为奇,因为冷战开始,在东西两个世界相分隔的一刻,美国便急忙放弃过去的反殖民主义传统,开始在第三世界寻求其中最为保守政权的支持,动作极为明显。美方追求的对象,包括(1958年革命前的)伊拉克、土耳其、巴基斯坦,以及伊朗国王治下的伊朗——此四国组成“中央条约组织”(Central Treaty Organization,CENTO)——加上“东南亚条约组织”(South East Asia Treaty Organization,SEATO)中的菲律宾、泰国、巴基斯坦三国。两项组织成立的目的,都是为了完成以“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为骨干以防堵苏联势力的军事体系(不过前二组织却未曾发挥重要作用)。1959年古巴革命之后,原以非洲亚洲为主的不结盟圈,至此形成三洲共同势力,其拉丁美洲的成员,自然来自西半球国家中对北半球老大哥最不痛快的几国。不过万隆系列的非共产党国家,如实际加入西方联盟阵营的第三世界亲美国家一般,并没有任何实质亲苏的行动。它们并不想蹚入超级大国在全球对峙的浑水,因为如朝鲜战争、越南战争,及古巴导弹危机等例所示,若有冲突发生,它们将永远是战火上倒霉的第一线。两大阵营之间的疆界(即在欧洲的界线)越稳定,一旦枪起炮落,弹头就越有可能落在亚洲某处的山头,或非洲某地的丛林里。

然而超级大国的对峙,虽然主导着世界各地国与国的关系,有时甚而有助于稳定国际形势,却始终无法完全操纵全局。第三世界中即有两个地区,当地固有的紧张关系,基本上与冷战本身毫不相干,但是其压力不但演变成长期的冲突,并导致该地间歇性的战火。这两个地区即中东和印度次大陆的北区(两地冲突都非偶然,均导源于帝国主义离去前故意将该区分割的安排)。印度北方的冲突局面,还比较容易独立于全球的冷战之外,虽然巴基斯坦一心一意想把美国卷进来——不过一直到80年代阿富汗的战争爆发,巴基斯坦的企图始终未能得逞(参见第八及第十六章)。因此,该地区先后爆发的三场地区性战争,西方所知甚微,记忆更少:1962年中印两国为未定边界掀起的战火(中方获胜),1965年印巴之战(印度轻松大胜),以及1971年印巴两国再次的冲突——起因是东巴基斯坦(今孟加拉)在印方支持下独立。在这几场战争中,美苏双方都扮演着良性的中立调停角色。可是中东局势却无法如此隔离,因为其中直接关系着很多美国盟邦:以色列、土耳其,及国王治下的伊朗。而当地接连不断的革命——1952年的埃及、50和60年代的伊拉克和叙利亚、60和70年代的南部阿拉伯,以及1979年伊朗国王巴列维政权的被推翻——不论是军事或文人政变,都证明该地区社会状况的不稳。

尽管如此,这些地区性的冲突,在基本上却与冷战没有必然的关系:第一批承认以色列这个新国家的国家中便包括苏联,可是以色列日后却定位成为美国最主要的盟友。而阿拉伯世界或其他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其国际路线不分左右,对内则一致联合打击共产党。造成该地区分裂的原因,是以色列的犹太移民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比英方蓝图设计为大的犹太人国家(以方此举,使得70万名非犹太裔的巴勒斯坦居民被迫流离失所,这个人数,恐怕比1948年的犹太人口为多)(Calvocoressi,1989,p.215)。以色列为达到开疆辟土的目的,每10年便打场战争(1948年、1956年、1967年、1973年、1982年)。历史上与以色列强行建立国土的行动最接近的前例,便是18世纪普鲁士的国王腓特烈二世(Frederick Ⅱ)。腓特烈从奥地利手中夺取了西里西亚(Silesia),从此连番作战,以求取得各方承认他对该地的所有权。多年战争下来,以色列将自己建设成中东地区最强大的一支军事力量,同时也取得了核国家的地位。可是它却与邻国永远交恶,不但无法建立起稳定的邻居关系,居住于其延伸国境内或流亡于中东各地的巴勒斯坦人,更是心中疾愤,永难与其修好。苏联解体,虽使中东地区从此不再成为冷战前哨,可是其爆炸性的局势却一如从前。

另外三个次级的冲突中心,也使中东一地的冲突动力不断:即东地中海,波斯湾,以及土耳其、两伊、叙利亚四国的边境地带。三者中最后一个地区的冲突之源,是几度寻求独立未果的库尔德族(Kurds)——1918年美国威尔逊总统曾经轻率提出此议,鼓励库尔德人争取国家独立。可是多年来库尔德族始终无法找到一个强有力的盟国支持,结果只把自己跟该区各国的关系搞得一塌糊涂。库尔德族人骁勇善战,向以山间游击作战能力闻名天下。它的邻人也一有机会,便想方设法欲将其赶尽杀绝,包括80年代的毒气攻击。至于东地中海区的状况,由于希腊与土耳其两国同属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成员,相比之下尚属宁静。不过希土两国也有冲突,导致土耳其人一度侵入1974年被划分的塞浦路斯(Cyprus)。可西方强国、伊朗、伊拉克三方在波斯湾称雄争霸的结果(伊朗此时已由革命政权当政),却造成8年残忍的血战(1980-1988年)。并于冷战结束之后,依然掀起了美国及其盟邦在1991年与伊拉克的一场闪电大战。

第三世界中却有一块地面,即拉丁美洲,与国际间全球及地区性的冲突可称距离甚远,这隔离的局面一直到古巴闹起革命为止。拉丁美洲,除了加勒比海上的一些小岛和南美大陆上几小片地带外——如圭亚那,以及当时仍叫英属洪都拉斯(British Honduras)的伯利兹(Belize)——一般脱离殖民的年代甚早。就文化和语言的层面而言,此地的居民属于西方人。甚至连其穷苦民众,也多为罗马天主教徒。除了安第斯山脉某些地区及中美一带,其居民也都能说或懂一种欧洲语言。从伊比利亚半岛的征服者手中,拉丁美洲社会沿续了一套复杂精细的种族等级制度;同时,却也因其以男性为主的征服历史,开始一段种族杂婚的传统。中南美洲大地之上,鲜有纯正的白种血统,只有在原住民稀少的南美南端一带(阿根廷、乌拉圭、巴西南部),由于拥有大量的欧洲移民是例外。但是不论混血或纯种的社会,个人成就及社会地位的因素,都使种族区别不明显。早在1861年,墨西哥便选出了一位显然具有萨波特克印第安(Zapotec)血统的胡亚雷斯为总统。就在笔者写作本书之际,阿根廷和秘鲁两国,也分别由黎巴嫩伊斯兰教移民和日本移民出任总统。相比之下,这种选择在美国却依然无法想象。到今日为止,在其他各大洲饱受种族政治和种族建国主义荼毒之下,拉丁美洲始终能免于这种恶性循环。

更有甚者,拉丁美洲的大部分地区,虽然了然于自己身处所谓“新殖民”的依赖地位,但是其所依赖的唯一帝国主子美国,毕竟识时务,不曾以船坚炮利对付拉丁美洲的几个大国——不过对其他国微势弱的小国,美国大爷却毫不犹豫立即动武,丝毫不曾假以辞色。而从美国南部边境的格兰特河开始,一直到南美南端的合恩角(Cape Horn)止,中南美洲各国也都相当识相,深谙向华盛顿看齐靠拢,方为立国上策的真谛。成立于1948年的美洲国家组织(Organization ofAmerican States,OAS),总部即设在华盛顿,向来对美国言听计从。于是当古巴竟敢起来革命时,美洲国家组织便连忙将它扫地出门。

5

然而,就在第三世界及基于其理念起家的各种思想意识正如日中天之际,第三世界这个观念本身却开始破碎瓦解。各国分野差距之大之巨,到了70年代愈加明显。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一名一词所能涵盖包括。虽说第三世界之名依然相当好用,足可以区分世界上众多穷国与富国。当时被称为“南”与“北”两大区域之间的贫富鸿沟,显然仍在日渐深阔之中,区别差异自不可免。“发达”世界(即“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诸国)的平均国民生产总额与落后国家(“低度”和“中度”经济开发地区)的差距也在逐渐拉大:1970年,前者为后者的14.5倍;到1990年,更扩大到高于24倍(World Tables,1991,Table 1)。但是尽管如此,第三世界的成员显然已经不再具有单一同种的属性了。

造成这种“一种尺码”不再符合各家身量的最大原因,来自不同的经济发展状况。石油输出国组织在1973年的价格战中获得胜利,使得世界上首次冒出了一批以前不管以任何标准衡量,都属于贫穷落后的第三世界国家,如今它们却摇身一变,成为世界性的超级百万富翁国;其中更以那些人烟稀少,由酋长苏丹(多为伊斯兰教)统治的沙漠或丛林小国为最。以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50万名国民为例(1975年),在理论上,他们每人都拥有13000美元以上的国民生产总额——几乎为同一时期美国的两倍(World Tables,1991,pp.595,604)。像这样一类国家,如何再与——比方说——巴基斯坦——那种鸽子笼式的国家继续相提并论?穷困的巴基斯坦,国民平均生产总额仅有可怜的130美元。至于其他人口较多的产油国,自然无法达到如此暴富的程度。可是石油致富毕竟证明了一个新现象:这些只靠单宗出口的国家,即使其他方面再落后不足,却可以因此变为极富。就算这些得来容易之财,千篇一律都被任意挥霍,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来得容易去得快,到90年代初期,沙特阿拉伯已经把自己搞成债务国了)。

其次,众所共睹,第三世界中某些国家已经快速地转变成为工业国家,加入第一世界阵营——虽然相比之下,其财力依然逊色许多。以韩国为例,该国工业建设的成果虽然惊人,其国民平均生产总额(1989年),却仅比欧共体最贫穷的成员葡萄牙稍高而已(World Bank Atlas,1990,p.7)。但是,即使不论质的差异,韩国也不可再与巴布亚新几内亚相提并论。两国的平均国民生产总额于1969年完全相同,到70年代中期,依然相去不远,同属一个等级;但如今双方差距则已有5倍之遥(World Tables,pp.352,456)。我们在前面已经介绍过,于是一个类别,所谓“新兴工业国”的称号于此时诞生,上了国际术语的名册。这张榜,并没有一定的版本及定义,可是入榜者一定都包括了“亚洲四小龙”(香港、新加坡、台湾、韩国)、印度、巴西和墨西哥。第三世界工业化突飞猛进,因此马来西亚、菲律宾、哥伦比亚、巴基斯坦、泰国以及其他某些国家,也曾经榜上有名。事实上这一类快速兴起的工业力量,跨越了三大世界的界限,因为若严格而论,原有的“工业化市场经济”国(即资本主义国家)如西班牙和芬兰,以及东欧的前社会主义国家,也应包括在新兴工业国的行列之内。至于70年代末期以来的中国,自然更不在话下。

事实上在70年代,观察家开始注意到一种“国际分工的新秩序”,也就是以世界性市场为对象的工业生产,开始由前此独霸此业的第一代老工业经济地带,向世界其他地区大量转移,这种现象的形成,一方面是出于精打细算,刻意将其生产及供给的作业,由旧有工业中心转向第二和第三世界所致。而转移的结果,最终连高科技工业中一些极为精密的高级技术作业,如研究发展的工作,也随之外流。现代交通传输上产生的革命性进步,更促成全球性生产作业的可行性及经济效益。此外,第三世界国家的政府,也用心良苦,不断以征服出口市场的手段,以达到本国工业化的目的。有时甚至宁可放弃对本国市场的固有保护,也在所不惜。

有心人只要往北美任何一个购物中心,勘查一个其中琳琅满目的商品的原产地,即可见经济全球化现象之一斑。这股趋势,自60年代起慢慢展开,1973年后,在世界经济遭遇困难的20年中开始突飞猛进。其进展程度之快,可以再次以韩国为例佐证。50年代末期,该国80%的就业人口仍在从事农业,而其四分之三的国家总收入,也由农业收入而来(Rado,1962,pp.740,742-743)。1962年,韩国开始第一个五年发展计划;到80年代后期,农业生产在其国内生产总额中所占的比例仅为十分之一。至此,韩国已经一跃而为非共产党国家当中第八大工业经济力量。

对于另外一些国家而言,它们在国际统计数字的排行榜上却敬陪末座(有些甚至一落千丈,沉沦至此),其无可救药的程度,甚至连国际盛行的委婉掩饰,所谓“开发中”一词,也难以为它们粉饰打扮。因为它们不但穷不堪言,而且还在不断退步落后之中。于是一批超低收入的发展中国家被分出来,技巧地归为一类,用以涵盖1989年时,人均生产总额只有330美元的30亿人口(戋戋之数,还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有幸拿到手哩)。这个新归类法,是用以区别这些超级赤贫国家,以与其他境况比较没有如此凄惨的第二类国家,以及境况更为宽裕的第三类国家作一区分。前者如多米尼加共和国、厄瓜多尔、危地马拉,其平均国民生产总值是第一级的3倍。后者包括巴西、马来西亚、墨西哥等国,其生产数字则为第一组的8倍之多。至于世上最富裕的一群国家,其8亿人口在理论上平均每人可分得18280美元的生产总额。换句话说,他们的收入,为位居全球最底层的五分之三人口的55倍(World Bank Atlas,1990,p.10)。事实上,随着世界经济在实质上越发趋向全球化——尤其在苏联集团解体之后,世界经济的性质转变得更为资本主义化及企业取向——投资人及企业家纷纷发现,对他们的目的而言,世界上有很大一片地区其实根本无利可图。除非,或许吧,他们可以靠贿赂的手段,诱使当地的政客及公务员,将后者从可怜的老百姓身上榨取得来的公款,浪费在军备或无谓的虚名建设之上。

上述这一类国家,极不成比例,许多都在非洲这块不幸的大陆上。冷战结束,外来的经济援助也告断绝。过去几十年间,这些多以军事援助形式出现的外援,却已经将它们其中某些国家——如索马里——变成了军队的国家及永远的战场。

更有甚者,随着贫国之间的差距愈深,人类在地表上的移动,跨越各个不同的地区和国别,也出现了最频繁的全球性高潮。富国的观光客,以前所未有的人潮涌入第三世界。以伊斯兰教国家为例,80年代中期(1985年),1600万人口的马来西亚,每年接待300万名游客;700万人口的突尼斯,招待200万名;300万人口的约旦,有200万的游客(Din,1989,p.545)。反之,穷国的劳工也源源不绝地向富国移去,只要客居国不曾筑坝阻挡,涓涓之水便汇成浩浩之流。到1968年,来自马格里布地区的人数(突尼斯、摩洛哥,尤以阿尔及利亚为最),近达法国内外来人口总数的四分之一(1975年5.5%的阿尔及利亚人口向外移出);而进入美国的移民当中,则有三分之一来自拉丁美洲——当时主要多来自中美(Population,1984,p.109)。虽然这些工人多来自附近同一地区,但也有相当人数,由南亚甚至更远地方而来。不幸的是,在艰苦的70和80年代里,各地天灾人祸频仍,饥荒、族群清算、内战外患,造成了男女老少人类的大流亡,这股难民潮与劳工移民开始混淆不清。第一世界各国的态度,在理论上致力于帮助难民,在实际上却一心一意阻止穷国人口移入,于是在政治法律上都形成严重的矛盾。因此除了美国真正允许甚或鼓励第三世界大量移民之外——加拿大和澳大利亚也差强人意——其余各国,都屈服于本国国民日盛的惧外心理,采行了闭门拒纳的政策。

6

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大跃进”的成就惊人,再加上其日趋国际化的现象,不仅使得旧有的单一第三世界观点不再适用,更将第三世界的所有民众有意识地带进了现代世界。面对这个新世界,他们不见得喜欢,事实上如今风行在某些第三世界国家的所谓“原教旨主义”团体——以伊斯兰地区为著,但也并不仅限于伊斯兰国家——以及其他一些在名义上属于传统派的运动主张,根本上便是向现代化挑战反抗的一种行动(需要正名的是,并非所有原教旨主义派别都如此)。不过反对尽管反对,他们却都知道,如今自己身处的世界已经跟其父辈面对的世界完全不同了。这个新世界,是随尘土满天的乡间小路上的巴士及卡车,以及石油泵和装电池的晶体管收音机来到他们面前的。晶体管收音机将一个崭新的世界带到他们眼前——对那些不识字的小民来说,传入耳中的广播电波,有时甚至还是以他们没有文字的方言出现。虽然收听广播是移居都市者才能享有的特权,可是除此之外,本人若不曾在城里打过工,几乎也都有个三亲四友住在大城市,在那儿讨生活打天下。因为乡间人口以百万计地拥向都市,甚至在以农村为主的非洲,动辄三四十万人口的都市如今也不少见——如尼日利亚、扎伊尔、坦桑尼亚、塞内加尔、加纳、象牙海岸、乍得、中非共和国、加蓬、贝宁、赞比亚、刚果、索马里、利比里亚等。于是村镇与城市密不可分,紧紧相结。甚至连最偏远的地方,如今也生活在塑料板、可乐瓶、廉价电子表、合成纤维的世界中了。而在奇妙的历史逆向反转之下,落后的第三世界国家,竟然也开始在第一世界里推销它们本土的技能。于是欧洲城市的街头,可以见到一小群一小群南美安第斯山脉来的印第安游民,吹弄着他们的感伤的笛乐。纽约、巴黎、罗马的人行道上,则有西非的黑人小贩,售卖各色小玩艺给西方大城里的居民;正如这些大城市民的先祖,曾前往黑色大陆经商一般。

凡是大城,自然便成了变化汇集的中心点,别的姑且不论,大城市照定义天生便代表着现代。一位来自安第斯山区的移民,便经常指教子女道:“利马进步多,刺激也多。”(Julca,1992)也许进城之后,乡下人还是用老家带来的工具为自己建立起遮风蔽雨之地,盖起一片片跟种田的家乡无异的破屋茅舍。可是城里毕竟太新奇了,充满了他们从未经历过的事务,眼前的一切,都与过去如此地不同与矛盾。在年轻女人身上,这种变化的感受尤其显著。于是从非洲到秘鲁,都对女人进城之后,行为就变了样的现象发出同声悲叹。一位由乡下进城的男孩子,便借用利马一种老歌(huayno)唱出了抱怨之声:

当年你由家乡来,是个乡下小姑娘; 

如今你住在利马,秀发梳得像个城里妞; 

你甚至还说:“请”等等,我要去跳个扭扭舞; 

别再装模作样,别再自以为神气, 

你我眉梢发际,其实半斤八两。

(Mangin,1970  pp.31-32)

其实就连乡间,也挡不住这股现代意识之流的波及(即使连尚未被新品种、新科技、新行销、新组织席卷的农村生活,也不能幸免),因为从60年代起,亚洲部分地区,已有因科学选种而兴起的谷物耕植“绿色革命”,稍后,又有为世界市场开发成功的新外销农产品。大宗航空货运的兴起,以及“发达”世界消费者的新口味,是这一类易腐坏产品(热带水果、鲜花)及特殊作物(可卡因)成为外销农作物新宠儿的两大原因。农村因此所受的影响,绝对不容低估。新旧两面的冲激,在哥伦比亚亚马孙河边区一带最为激烈。70年代,该地成为玻利维亚和秘鲁两国大麻的中继站,在此炼制成可卡因。这一新天地的出现不过几年工夫;是由不堪国家及地主控制而迁移至此的拓荒者所开辟的。他们的保护神,则是一向以小农生活捍卫者自居的哥伦比亚革命武装部队(FARC)游击队。这个无情残酷的新市场,自然与从来以一枪、一狗、一网,即可自给自足谋生的农耕生活方式发生冲突。试想一小片丝兰(yucca)地、香蕉田,怎能与那虽不稳定但一本万利的新作物相抗衡?这股巨利的诱惑怎能抗拒?旧式的生活又怎能抵挡那毒贩保镖横行酒吧歌厅充斥的新兴城市?

于是乡间的面貌也改变了,可是其转变却完全依赖城市文明及城市工业的动向。乡间的经济状况,更常视本乡人在城里所能挣得的收入而定。如种族隔离下的南非,所谓“黑人家园”的经济,即建立在这种“外汇”之上。当地10%~15%的经济来源,来自留守原地者的收入,其余则完全依靠出外人在白人地域工作的所得供应(Ripken and Wellmer,1978,pp.196)。乡下男女进城,发现人生原来另有一片天地——不管是本人亲身体验,或邻舍辗转相告——矛盾的是,第三世界的情况与第一世界部分地区一样:正当农村经济在城市的冲击下被乡民遗弃之际,城市却可能反过来成为农村的救星。如今大家发现,生活并不一定得永远像祖先那么艰苦惨淡,并不是只能在石头地上筋疲力尽,讨得那起码的糊口之资。在全球风光无限旖旎——但也正因此收成太少——的农村大地之上,从60年代起九室一空,只剩老人独守。与此同时——以南美高地的村庄为例——村人虽然纷纷进城谋生,往大都市里觅得生存之道,如售卖水果(或更确切一点,在利马贩卖草莓),家乡村庄的牧野风光,却因此得以保存,甚至重生。因为在外出户与留居户复杂的作业整合之下,农村收入已由农业性质,移转向非农业性质(Smith 1989,chapter 4)。更重要的是,我们在秘鲁高地这个极为出色的个案研究里发现,许多出外乡民并未改行从工,他们谋生的选择是成为小贩,变成第三世界“非正式经济”活动网中的一员。因此在第三世界里,社会变革的媒介,极可能便是这一群由外出人组成,以某种或多种方式挣钱的中层及低中层新兴阶级。而其经济生活的主要形式——尤以在最贫穷的国家为最——就是上述往往不为官方数字所记录的非正式经济活动。

因此,在本世纪最后三分之一的年代里,原本存在于第三世界少数现代化或西方化的统治阶级,与其广大群众之间的那道巨大鸿沟,开始在社会的转型下逐渐缩小。至于这项转变究竟如何成形,以及转变的自我意识为何,我们不得其详。因为这些国家的政府,多数连像样的统计机构都不具备,也缺乏市场及意见调查研究,更没有社会科学的院所及学人可供效力。不过,即使在文件记录最进步完善的国家里,凡是由基层群众发动的社会活动,刚开始往往难于察觉。这也就是为什么年轻人的新文化新时尚初起之时,往往难于预料掌握之故。有时,甚至连那些靠年轻人赚钱的人,如流行文化业者,对于新萌芽的趋势走向也懵然不觉,更别说父母辈了。然而话虽如此,在少数特权精英阶级的意识层下,在第三世界的城市里,显然毕竟有一种不明的因素在激发、在萌动。甚至在那完全寂沉,有如一泓死水的比属刚果(今扎伊尔)亦然。除此之外,否则,我们又如何解释,在那死气沉沉的50年代,该地却兴起了一种于60和70年代非洲最有影响力的流行音乐(Manuel,1988,pp.86,97-101)?讲到这里,我们又如何解释,这个一直到当时为止,不但对当地人受教育一事抱反感,对任何内部政治活动也厌恶有加的殖民地;这个在外人眼中,无异于“明治维新前的日本,闭关自守,对外界敬谢不敏”的刚果(Galvicoressi,1989,p.377),竟会在1960年,突然政治觉醒,使得比利时人赶紧拱手让出,任其独立?

不管50年代百般纷乱,到60和70年代,社会转型的大势已经明显,在西半球如此,在伊斯兰世界情势确凿,在南亚及东南亚几处主要国家也是。矛盾的是,在社会主义国家中,居于第三世界地位的地区里,即苏联的中亚及高加索区,改变的迹象却最为微渺。其实世人往往不知,共产党革命也是一种保守动因。共产主义的革命,是以转变人类社会中特定的层面为目标——如国家的权力、财产的关系,经济的结构及类似的项目等等——除此而外,却将其他事务冻结在革命以前的状态,至少也严防谨守,绝不容资本主义社会不断地转动变化,倾覆动摇其半分。共产党政权最有力的武器——国家权力——其实对改变人类行为相当无能,远不及吹捧或批评它的正反两面辞藻(所谓“社会主义新人”,或相对的“极权暴政”)想象的厉害。一般以为,居住在苏联与阿富汗边境之北的乌兹别克(Uzbeks)和塔吉克(Tadjiks)两族,其教育文化和经济生活,显然要比他们居于南方的族人要高出许多。其实不然,居于南部的族人并不比居于北方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生活了70年的族人差到那里。同样道理,1930年以来,民族之间的流血斗争似乎也已式微,而且可能从来就不曾需要共产党统治当局烦恼操心(不过在这数十年的集体社会生活中,骇人听闻的事件却仍难免:苏联法律年鉴中,就曾记载过一起因集体农庄上打谷机意外绞死人而引发的仇杀事件)。但是时光流转,到了90年代初期,往日旧观再现,使得观察家必须提出警告,认为“车臣地区(Chechen)大有自我灭族之虞,因为绝大多数的车臣家庭,都卷入了某种家族仇杀复仇的纠纷之中。”(Trofimov/Diagava,1993)

因社会转型而产生的文化效应,有待未来的史家作春秋,眼前我们尚无法细究。但是有一个现象却很明显,那就是即使在传统性极强的社会里,过去用以维系向心力的相互义务与习俗关系,如今都面对着日愈增加的压力。学者发现:“加纳以及非洲各地固有的家族关系,在巨大的负荷之下勉力支撑运作。就好像一道旧桥,多年来在高速往来的交通重压之下,年深日久,桥基已经崩裂……农村的老一代,与都市中的年轻人,相隔着数百英里破旧难行的道路,以及数百年来的新发展,彼此深深地隔离着。”(Harden,1990,p.67)

至于政治上的矛盾比较容易厘清。随着大量人口——至少就年轻人及都市居民来说——拥入现代世界,对于过去一手造成殖民后第一代历史的一小撮西方化精英阶级而言,他们的垄断地位自然开始遭到挑战。同样受到挑战的,还有当初新国家赖以建立的建国章程、思想意识,以及公共事务言论使用的词汇、语法。因为这一批又一批的都市或都市化的新居民,尽管受过再多的教育,但单就人数众多一点而言,他们毕竟不是旧有的精英阶级。后者来往的对象,是外来的殖民者,或自己留洋归来的同类。多数时候——尤以在南亚为最——前者对后者极为忌恨。总而言之,贫苦大众对西方19世纪追求世俗成功的人生观不表同感,在西方的几个伊斯兰国家,在原有的非宗教领袖与穆斯林民众的新兴力量之间,冲突日显,而且爆炸性愈为严重。从阿尔及利亚到土耳其,凡是实行西方自由主义思想的国家,有关宪政法治的价值观念,尤其是保障妇女权利方面,其捍卫者多属领导该国由殖民政权解放出来的世俗政权,或其一脉相传的继承者(如果至今还存在的话)。因此,政府以军事力量,与民意相抗衡着。

这类冲突发生的地区,并非仅限伊斯兰教国家;与进步观念相作对的人士,也不只是贫苦大众。印度人民党印度教徒的强烈排他性,即获得新兴的企业和中产阶级的支持。80年代,一股意外的种族宗教国家主义潮流,更将原本平静繁荣的佛教国家斯里兰卡,一转而成杀戮战场,其激烈野蛮,只有萨尔瓦多可以相比。争端植因于两项社会转变的因素:旧有的社会秩序瓦解,农村产生巨大的自身定位危机;以及社会上出现了一批教育程度提高的年轻群众(Spencer,1990)。广大的乡村地面,因人潮的出入而改变;现金式交易的经济,使得贫富差距愈深而分裂;教育带动的社会流动分布不均,带来了动荡不安;过去虽然划等分级,却至少能使人人各知其所的固有阶级地位,其具体的表征、语言,也日渐消失淡去。凡此种种,都使乡间人口忐忑不安,天天生活在对家园前途未卜的焦虑之中。于是一些具有强调“集体结合”意味的新象征新仪式,开始纷纷出现——其实即使连这种“集体结合”意识的本身,也属于前所未有的新事象——如70年代在佛教界突兴的会众膜拜活动,取代了过去固有的私人性质家庭祈祷。此外在学校运动会上,以借来的录音机播放国歌的开幕典礼,也属于这种心理。

凡此种种,都是一个变动中的世界,一个随时可以点燃爆炸的社会的政治百态。而所谓国家政治这个玩意儿,原是法国大革命以来西方人的发明和认知。在第三世界许多国家里,根本是前所未有,或至少不曾获准实行的外来之物,于是更增添其变幻莫测。至于其他地区,如果向来便有基层群众运动性质的政治传统,或安静的大多数一向默认统治阶级的合法性,那么某种程度的社群意识,便多多少少得以延续,如哥伦比亚人,生来都有一丁点儿这类意识,不是自由派便是保守党,这项传统,已经延续了100多年——马尔克斯(GarciaMarquez)的读者都该知道这种情形。旧瓶新酒,也许瓶中的内容被他们改变,瓶外的标签则无二致。印度的国大党亦然,印度独立以来半个世纪之间,该党几度分裂、改造,但是一直到90年代——除去少数几次短暂例外——印度大选的得胜者,始终属于那些以该党历史目标及传统为对象的人。同样地,共产主义在他处也许宣告解体,可是在印度教派的西孟加拉地区,左派传统根深蒂固,加上良好的政绩,使得(马克思派)共产党在该区几乎等于永远执政。在那里,抵抗英方争取国权的象征及代表,不是甘地,也不是尼赫鲁,却是恐怖分子及武装抗英领袖博斯。

更有甚者,基本结构本身的改变,则使第三世界某些国家的政治,走上同样为第一世界熟悉的老路。如工人阶级的兴起,争取工人权利及工会,即在“新兴工业国家”重现,巴西、韩国,以及东欧国家的发展就是证明。虽说并不一定成为1914年前出现在欧洲的大规模社会民主运动之翻版,也不见得可以成立政治性的劳工人民党派;可是80年代的巴西,毕竟也成功地产生了一个类似的全国性政党,即劳工党(Workers’party PT)。(不过在巴西工人运动的总部,圣保罗的汽车工业里,其政治传统则由民粹劳工法及共产党好战派组合而成。支持其运动的知识分子,也持坚定的左派立场。而帮助工人运动站稳脚跟功不可没的当地天主教神职人员,同样也属于左派传统。)同理,工业的快速增长,也造就了大批教育良好的专业人员阶级,他们的颠覆性虽然较小,却也同领导现代化建设的原有权威统治走上平民化的道路表示欢迎。他们对开放的渴望之切,可以在80年代的拉丁美洲、远东的新兴工业国家和地区(韩国、台湾),以及苏联集团的国家里窥得一斑。其争取开放的作风成果或有不同,其心意则出一辙。

然而在第三世界里,依然有着广大地区的前途未卜。社会变化究竟将对它们产生何种政治影响,仍属未知之境。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二战结束以来,半个世纪的动荡不安必将继续存在。

下面,我们就得转过头来看看另外一个世界。这一部分的世界,对于殖民解放以后的第三世界而言,似乎提供了一个较西方模式合宜,激励性也较强的典范:即以苏联为模型的社会主义体系,所谓的“第二世界”。 

谢选骏指出:人说——“第三世界”的说法最先由经济学家Alfred Sauvy于1952年8月14日的法国杂志《新观察家》中提出;原本是指法国大革命时代的“第三阶级”;后被引申来描述冷战时期,一些在国际政治上倾向中立,而经济发展较为落后的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国家。

我看——马列毛匪帮经常利用这个理论来为自己涂脂抹粉,冒充第三世界的领袖……以便达到浑水摸鱼的邪恶目的。



【第十三章  “现实中的社会主义”】


十月革命,建立了人类史上第一个后资本主义国度与社会,不但为世界带来历史性的分野,而且也在马克思学说与社会主义的政治之间,划下一道界线。……十月革命之后,社会主义人士的策略与视野改变了,开始着眼于政治实践,而非徒穷于对资本主义的研究。——德彭(Goram Therborn,1985,p.227)

今天的经济学家……对于实质性与形式性经济功能运作之间的对比,较以前有更完备的认识。他们知道社会上有一种“次级经济”(second economy)的存在,说不定还有“三级经济”呢。他们也知道,有一组虽非正式却普及的实务暗地流传。若没有这些居间补缀,就什么都不灵光了。——列文(Moshe Lewin in Kerblay,1983,p.xx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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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20年代初期大战及内战的尘埃落定,尸身及伤口上的血迹终告凝结,1914年前原为沙皇治下的东正教俄罗斯帝国,此时绝大部分,又以一个大帝国的姿态完整再现。但是这一回,新的帝国却在布尔什维克政权的统治之下并且一心一意,为建设世界性的社会主义而努力。俄罗斯,是众家古老王朝暨宗教古老帝国之中,仅存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战火下的硕果。奥斯曼帝国灰飞烟灭了,它的苏丹,原是虔诚穆斯林的哈里发。哈布斯堡王朝倾成废土了,它的帝王,一直与罗马天主教会有一层特殊的政教关系。两大帝国,都解体在战败的压力之下。只有俄国,依然维持其多民族的面貌,从西边的波兰边界,向东延伸,直至与东方的日本为邻。它之所以得以独存,十月革命显然是绝对因素。因为以90年代末期,在1917年以来维系联盟的共产党体系废弛之后,以前迫使其他大帝国溃散的紧张关系,也开始在苏联境内出现或复活。当时,未来的前途未卜,但是在20年代早期站起来的俄国,却毕竟仍是一个统一的单一国家,虽然贫穷落后已极——甚至远不及沙皇治下的年代——但是疆土广阔,占全世界六分之一的土地,并决心致力于一个与资本主义迥异、且坚决反对资本主义的社会。

1945年时,退出资本主义社会的地区大幅增加。在欧洲,自德国易北河(Elbe)到亚得里亚海一线以东,以及整个巴尔干半岛,除了希腊和土耳其的一小片土地之外,尽入其版图。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南斯拉夫、罗马尼亚、保加利亚、阿尔巴尼亚,以及战后为红军占领,并于日后成立“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德国地区,都投往社会主义帐下。俄罗斯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及1917年革命后失去的领土,以及以前属于哈布斯堡王朝的部分地区,也在1939-1945年间分别为苏联复得或占领。同时,社会主义阵营更在远东一带大有所获,先后有中国(1949年)、半个朝鲜(1945年),前法属印度支那(越南、老挝、柬埔寨)于漫长的30年间(1945-1975年),政权易帜投入共产党治下。除此之外,共产党势力沿着另几处扩展,包括西半球的古巴(1959年),以及70年代的非洲,不过基本上到1950年社会主义在全球的地盘已经大致划定。而且,多亏中国人口众多,第二世界一下子便拥有了全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但是如果不算中国、苏联、越南三国(越南人口也有5800万),一般而言,社会主义国家算不上人口多的国家,从蒙古的180万到波兰的3600万不等。

以上各国于60年代实行的社会主义,套用苏式意识形态的术语,属于“现实中的社会主义”——这个名词其实有点含混不清,好像意味着另外应该还有着别种较好的社会主义,只因固于事实,目前真正在实行的只有这么一种。而这一地区,也正是欧洲在告别80年代进入90年代之际,其社会经济系统及政权纷纷崩溃离析的国家。至于东方的社会主义国家,其政权目前仍在进行改革,其中以中国为最。

社会主义地区第一件值得我们观察的事,便是终其之世,基本上都自成格局,单独存在。政治上经济上,成为一个自足自存的自我天地,与外界的资本主义,或由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控制的世界经济往来甚少。即使在黄金时期的大景气里,国际贸易高峰的年代,已开发市场的出口货物中,也只有4%输往所谓的“中央计划型经济”地区。甚至到了80年代,由第三世界输往该地区的比例也不过如此。至于社会主义经济本身的出口数额虽然有限,它们向外界输出的比例,倒比后者送进来的为高。不过论其60年代的国际贸易额度(1965年),还是以社会主义集团内部的相互交易为多,约占三分之二(UN International Trade,1983,voll.p.1046)。

60年代起,东欧国家虽有鼓励旅游事业的政策,第一世界向第二世界的人口流向却依然甚低,其中原因显而易见。至于向“非社会主义”的移民及短期旅行,也受到严格限制,有时甚至完全不可能。论起社会主义世界的政治体制,基本以苏联模式为师,其独特之处可说举世难匹。它们是建立在绝对的一党统治之上,阶级严格,层次分明——经济事务由中央计划,统一支配号令;政治意识由马克思列宁思想主导,全民一体通行。所谓“社会主义阵营”(借用1940年起苏联的用语)的隔离或自我隔离状态,在70和80年代开始解体,但是两大世界之间隔膜的程度,仍令人惊诧不已——更何况这还是一个传播及旅行发生革命性进展的时代。很长一段时间里,有关这些国家的消息几乎完全对外封锁,对内也同样严密封锁外面的世界动态。如此的封闭隔离,甚至使得第一世界中有知识水准的居民,对这些国家的事物也感到隔膜困惑。因为这些国家的过去及现在,它们的语言与行动,跟自己的距离实在太远,太没有办法了解了。

两大“阵营”的隔绝,根本原因自然出于政治理由。自十月革命以来,俄罗斯视世界资本主义为其对头,一旦世界革命实际可行,务必灭绝铲除。但是梦想中的革命并未实现,苏维埃俄罗斯反遭隔离,为资本主义的世界所包围。后者中最为强大的几家政府,也多致力于防止苏联这个全球造反中心,日后且心欲去之而后快。苏联政权直至1933年才为美国正式承认,足证明它在后者心中一直存在的非法地位。更有甚者,当一向作风实际的列宁,在事实上已经紧急到准备大让步,以求国外资金帮助俄罗斯重建经济之际,这番努力却全告惘然,因此年轻的苏联,事实上非走上自足式的发展之路,与其余的世界经济体制隔绝不可。矛盾的是,经济隔绝的事实,却在政治意识形态上为它提供了最有力的论点。它的与世隔绝,使得它幸免于1929年华尔街崩溃带来的世界性经济衰退大灾难。

到了30年代,政治再度影响经济,强化了苏联经济的隔绝性。更有甚者,1945年后连苏联翼下的世界,也被卷入这同样的孤立形势。冷战开始,东西两大阵营的政经关系宣告冻结。事实上双方之间的经济关系,除了最微不足道(或不可告人)的事情之外,事无巨细,均需经过彼此政府的严密控制,因此两边贸易全为政治关系所左右。一直到70和80年代,“社会主义阵营”才与外界更广的经济世界有所结合。如今回望,从前与外隔绝的经济天地,我们可以看出这个变化正是“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结束的开始。然而从纯理论的角度看,当年历经革命洗礼及内战重生的苏联经济,其实并非没有理由与另一世界经济体系产生较事实发展更为密切的关系。纵观全球,就有芬兰的实例证明,中央计划经济也有与西式经济作业密切联系的共存可能——芬兰从苏联进口的比例,一度即曾高达其进口总额的四分之一,并以同样比例输往苏联。然而史家在此所关心的“社会主义阵营”,并不是“可能”“或许”的理论假设,却是真正发生过的历史事实。

事实上俄罗斯的新主人布尔什维克党人,当初从不认为自己可以在孤立隔绝之中求生,更不曾将自己设想为任何一种自足性集体经济的核心。在马克思及其追随者所认为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不可或缺的各项条件之中,在这个硕大的“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碉堡里面一样也没有,反而成了欧洲“社会经济落后”区的代名词。马克思学说的创导人往往以为,俄国革命,势必引发先进工业国家的革命之火,因为后者已经具备建设社会主义的先决条件。一如本书前面所述,1917-1918年,这种形势似乎的确蓄势待发。而列宁当时惹人争议的举措——至少马克思主义者之中,曾为此争论不休——看来也不无几分道理。列宁认为,在社会主义的革命斗争路上,莫斯科只是暂时的指挥中心,一旦时机成熟,其永久总部应该迁往柏林。同理,难怪1919年成立的世界革命参谋总部——共产国际——的工作语言,并不是俄语而是德语了。

但是形势急转直下,一时之间,看来无产阶级革命的唯一得胜地盘就只有苏俄一处了(不过苏联的共产党政权显然也不短命)。全球革命大业既不可期,眼下布尔什维克党人的努力目标自然只剩一件,那就是尽快将其落后贫穷的祖国改造成一个进步的经济社会。为完成这项使命,第一的任务便是打破迷信,扫除文盲,加快进行科技及工业的现代化革命。于是乎,一个由苏维埃制度出发的共产主义,基本上便成为一个改造落后国家的大业。如此全力集中,快速发展的经济建设手段,即使在发达的资本主义世界眼里,也颇有几分吸引力。当时,后者正陷于莫大的灾难,惶惶然寻找重振雄风之路,苏联对于西欧北美以外地区的问题而言,更有直接意义;因为苏俄落后的农业社会,正是这些国家的影子。苏联提出的经济发展方案——国家统筹、中央计划之下,超高速发展现代工业社会不可或缺的各项基础工业及基本建设——似乎正是针对其难症的良方。莫斯科的模式,不仅在本质上比底特律或曼彻斯特模式为佳(因为它正代表着反帝国主义的精神),事实上也更为合宜,尤其适合那些缺乏私有资本及大量私人企业的国家。于是“社会主义”从这个角度发挥,大大鼓舞了二战后许多才脱离殖民地位的新国家,其政府排斥共产主义之余,却拥抱社会主义(见第十二章)。加入社会主义阵营的各国,除捷克斯洛伐克、未来的东德,以及匈牙利(匈牙利的开发层次,较前二者稍低),一般属落后的农业经济,因此苏联这一张经济处方,看来也很合用。于是各国领导人物纷纷行动,真心实意,热情地投入这场经济建设的时代重任。同时,苏联的处方似乎也颇为有效——两战之间的年代,尤其在30年代,苏联经济增长之迅速,胜过日本以外的所有国家。而二战后的第一个15年间,“社会主义阵营”的增长速度,也远较西方为快。其势之盛,使得苏联赫鲁晓夫得意之余,以为只要自家增长曲线继续以同等比率上扬,社会主义生产领先资本主义之时,指日可待——甚至连英国首相麦克米伦,也不得不如此相信。回到50年代,持相同看法的人其实不止一位,很多人相信这种趋势不是没有可能。

有趣的是,遍寻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却从不见两位导师在任何一处,提及日后成为社会主义中心指导原则的“中央计划”,以及以重工业为第一优先的超高速工业发展。当然“计划”,在社会主义性质的经济制度里原属当然的内在属性,此事自不讳言。不过回到1917年前,当社会主义者、马克思主义者,以及其他各门各路英雄正忙着大斗资本主义之际,大家忙碌热烈已极,对于代之而起的经济制度究竟该采何种路线,根本无暇多顾。即使在十月革命之后,列宁自己虽然已经一脚踏进社会主义的深潭,却并不急于冒险深探,冒入那不可知的深处。只因紧接着内战烽起,形势骤然逆转,大势所趋之下,才促成1918年的全国工业国有化,以及接下来的“战时共产主义”(War Communism),而布尔什维克政府才得以筹措资源,指挥成军,与反革命和外国势力进行一场生死决斗。凡是战时经济——连资本主义国家也不例外——必不可免国家的计划与控制联系在一起。事实上列宁的计划灵感,得自德国在1914-1918年间的战时经济榜样(不过我们也已看见,德国模式恐怕并不是当时这一类经济模式的最佳案例)。共产党的战时经济政策,自然在原则上便倾向公共财产及公共管理的手段,并废除市场及价格的经济机制。更何况一场全国性的战事骤来,在毫无准备之下,资本主义特征根本没有多大用处,完全不具备仓促应战的能力。再加上当时共产党内,的确也有几名理想派的人士存在。如布哈林(NikolaiBukharin),便认为内战是建立共产乌托邦基本架构的绝佳时机。危机时期经济的严重衰微,普遍性的物资短缺,基本生活所需物资——面包、衣服、车票——的限额配给。种种斯巴达式的一面,也都成为社会主义式理想的先兆。事实上,待苏维埃政权在内战(1918-1920年)战火中得胜再生之际,不管眼前的战时经济一时之间多么管用,再往前继续走去,这条路子显然就行不通了。部分原因,是由于农民反抗军队征用粮食(枪杆子是战时经济之本),以及工人反抗生活的艰难。另外部分原因,则在于战时经济的手段,根本无法使这个等于已经毁灭的经济复苏:几年的兵荒马乱,苏联钢铁产量从1913年的420万吨,跌为20万吨。

列宁其人,行事作风一向实际,于是从1921年他宣布了“新经济政策”(New Economic Policy,NEP),等于重新引入市场原则。事实上——套用他自己的话——从“战时经济”退却,进入“国家资本主义”(State Capitalism)阶段。然而这个时候,俄罗斯本不如人的经济再受重挫,规模一落为其战前十分之一(见第二章)。大规模工业化,以及由“政府计划”达到这一目标的双重需要,自然便成为苏维埃政府的首要重任。“新经济政策”虽然解散了“战时共产主义”,但是由政府强行控制一切的手段,却成了社会主义经济的唯一模式。第一家主持计划的机构,“俄罗斯电气化国家委员会”(StateCommission for the Electrification of Russia),即于1920年开张,其任务自然是科技的现代化。可是次年成立(1921年)的“国家计划委员会”(State Planning Commission,Gosplan)的目标却极为广泛,该机构一直以此名存在,直到苏联解体。它不但是所有国家级计划单位的太上皇及指导者,且成为20世纪国家经济的宏观总枢纽。

“新经济政策”在20年代,曾在俄罗斯引起激烈的辩论,到了80年代戈尔巴乔夫掌权的初期,再度掀起争论高潮——不过这一回争端的原因却完全相反。20年代的“新经济政策”,显然被众人视为共产主义败退的标志,至少也表示在高速大道上前进的队伍,被迫一时逸出正路。至于如何再重回正道,路径方向却不甚明确。激进派人士,如和托洛茨基一路之人,主张尽快与新经济政策分道扬镳,并提倡进行大规模的工业化行动,这项意见最终在斯大林统治时期受到采用。而中间一派的温和人士,以布哈林为首,则将战时共产主义年代抛在脑后。对于苏联的现状,他们深刻认识到一个事实:革命之后,这个国家比以前更受小农文化的主宰,布尔什维克政府在这样一个环境氛围中运作,在政治经济上的受限可想而知,因此这派人士赞成“渐变”。而列宁本人的看法,自1922年他突遭病变不幸之后,便无法再清楚表达,他1924年初便谢世了。可是在他难得可以表示一些意思的时候,看来似乎是站在“渐变”一边。而另一方面,80年代的辩论,却属于一种回溯性的探索,想从历史的角度,为当年实际继“新经济政策”而起的斯大林路线,另外找换一条社会主义的可能选择,即一条新路,一条与20年代左右两派不同的社会主义之路。抚今追昔,当年的布哈林俨然便是日后的戈尔巴乔夫的原型。

不过这些争论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如今回头想,我们发现一旦“无产阶级革命”不能攻克德国这块重地之后,在俄罗斯境内建立社会主义力量的立论也便失去效用。更糟糕的是,内战下残存的俄国,比革命之前沙皇统治下的境况还要落后。诚然,沙皇、贵族、士绅,还有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都被扫地出门了,200万人逃到国外,造成人才流失,苏联国内知识中坚元气大伤。在革命的大风之下,一扫而空的还包括沙皇时代累积下来的工业建设。连带而去的,尚有各业工人大众,他们所提供的社会及政治实力,是布尔什维克赖以起家的基础。革命和内战接连而来,工人伤亡惨重,不幸未死者也四下流散,或由工厂转而坐上了国家和党的办公桌。残留下来的俄罗斯,是一个更深陷于以往的国家。俄罗斯大地上,是死守老家一地,完全缺乏机动性的无数农民,居住在一个又一个回头走老路的农村里面。对于农民大众而言,革命则赐他们以土地(此事根本与早期马克思派的判断相违)。更干脆一点的说法是,1917-1918年间土地为农民所分配占有的事实,被革命视为胜利及存活必须付出的代价。然而就许多方面而言,“新经济政策”时期不失为农业俄国一个短暂的黄金年月。高悬在农民大众之上的,则是已经不能再代表任何人的布尔什维克党。列宁观事一向清楚,深深体会到当时布尔什维克党唯一可恃者只有一个事实,即是国家有可能继续作为被众人接受的既存政府。除此之外,它一无所有。甚至在这样的情况下,当时真正在治理俄国的中坚力量,却是一群发育不全的大小官僚,而且平均而论,这些官僚的教育和其他水平都比以往为差。

如此政权,能有什么选择?更何况它还在外国政府和资本家的重重隔离之下。国家的资产及投资,也被革命尽数征用。说起来,“新经济政策”在重建已经毁于1920年的苏联经济上,成就极为出色。到1926年,苏联的工业产量大致已恢复战前水平——虽然事实上其战前水平也没有多了不起。一般而论,它还是如它在1913年般,仍是一个以农村为主的国家(农业人口前后均占82%)(Bergson Levin,1983,p.100;1969)。这个比例庞大的农民人口,人们想向城里卖什么,买什么?他们打算把多少收入存下来?那些数以百万计留在农村生活,而不愿进城做穷人的民众,又有多少打算离开田地?他们的动向意愿,左右着俄罗斯的经济前途。因为除了所得税外,这个国家毫无其他任何投资及劳力资源。政治考虑除外,“新经济政策”若继续实施下去,不论修正与否,最多也只能达到差强人意的中度工业建设。更有甚者,在工业发展更上层楼之前,农民百姓可向城市购买的货品极为有限,自然情愿坐在老家吃喝,也懒得将所余售出。这种情况称为“剪刀危机”,两刃齐下,终于把“新经济政策”活活扼死。60年后,一把类似的剪刀,不过这一回却是一把“无产阶级”牌剪刀——同样窒息了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政策。苏联工人问道:为了啥去卖力提高生产,去挣更多的工资?工资再多,国内经济也做不出足够的像样东西,吸引他们购买。可是相反地,苏联工人若不提高他们的生产力,又哪有这些东西生产出来呢?

因此,“新经济政策”注定会走上一个死胡同。这个由国家掌舵,靠农民市场经济发展的策略,注定不能长久。身为一个社会主义政权,其内部与“新经济政策”不合的政策实在太强:新社会才成立,如果现在又回头推动小规模商品生产及小型企业,叫致力于新社会的一小批斗士怎么抵挡?难保不又走上老路,把大家刚刚推翻的资本主义唤了回来?然而,布尔什维克党人却犹豫不决,不愿意采取另一途径——若舍“新经济政策”不用,就只有以高压手段达到工业化了,即意味着第二轮的革命风暴。这新的革命,将不是由下而上发动。而是国家权力从上向下强制推行。

接下来在苏联的钢铁年代里,手操大权的斯大林可谓一名极为少见的统治者——也许有人会认为他与众不同,其严厉统治施展之广,历史上少有。相信当时的俄国若是由布尔什维克党内其他人领导,老百姓的苦头一定较少,受难人数也必然较低。然而其时其国其民,苏联若采取任何急速的现代化政策,残酷无情必然难免,人民的牺牲必重,手段也难逃强制。中央号令支配式的经济,以重重“计划”推动建设,其结果必不可免会趋向军事型的作业,而非企业式的经营。但是从另一方面而言,正如军事行动往往有民众精神拥戴,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1928-1933)的拼命工业化行动,就在它为人民带来的“血汗与泪水”之中得到支持。丘吉尔深知一理:牺牲的本身,可以化为最大的鼓舞力。说来也许难于相信,即便是斯大林式的苏联经济,也的确拥有着相当的支持——虽然其再度迫使可怜的小农转为牢套于土地的农奴,并将其重要的经济环节建筑在400万到1300万劳改营(古拉格)狱工身上——但这份支持拥护,显然绝不来自小农阶级。

众多的“五年计划”,从1928年开始取代了“新经济政策”。这种“计划经济”难免粗糙——远比20年代那批首开计划之风的国家计划委员会经济学者的精密计算为粗糙;而较之20世纪后期政府及大公司企业的计划工具,国家计划委员会的学者自然又拜下风。基本上,这些五年计划的功用仅在创造新工业。至于如何经营,都不在考虑之列。而开发次序,则以基本重工业及能源生产为优先,二者同为任何大型工业经济的基石:即煤、钢铁、电力、石油等等。苏联矿产的资源富饶,因此前述的开发方向既合理又现成。一如战时经济——其实苏联的计划经济也可以算作一种战时经济——其生产目标的设定,往往可以不顾实际成本及成本效益的考虑(事实上必须经常如此)。在这种非生即死的拼命情况之下,最有效的方法,便是突然发布紧急命令,不管三七二十一,命令大家竭力赶工交卷。“危机处理”、“紧急作业”,便是它的管理方式。于是苏联经济,便在经常性的作业之中,突如其来,每隔一阵子便来一下抽搐,全民总动员“发狂似地超额劳动”一番,以完成从上而下的紧急命令。斯大林时代终于过去,继之而起的赫鲁晓夫,竭力设法另寻他途,使苏联经济形成制度化作业,而不要只在“咆哮”之下才能发生作用。总之,斯大林深谙“狂风突袭”之道,将其奥妙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一再定下不合理的天文数字为目标,激使国人付出超人式的努力。

更有甚者,目标定了之后,还必须让负责人等明白其中的意义、细节,进而彻底遵照施行。如此一个命令一个动作,深入各地,连亚洲内陆的遥远前哨也不例外——但是这些负责宣传、执行任务的行政管理人员、技师工人,却多数经验少、教育差,他们一向习惯的工具,是木制的犁耙而非机器——起码第一代是如此,卡通画家(David Low)在30年代访问苏联时,曾画了一幅漫画:一名集体农场女工,“心不在焉地在给一台拖拉机挤奶”。基层人员素质低,更使整体计划质量降低,于是全部重任便落在仅有的上层少数人身上,中央集中化的程度日益加重。当年拿破仑手下的将领技术欠佳,参谋人员挑起重担。同样地,苏联所有的决策,也愈来愈集中于苏联体系的最顶端。国家计划委员会的高度集中化,虽然弥补了管理人才的短缺,可是却使苏联经济体系以及各个方面形成严重的官僚化。

如果说,苏联经济仅以维持半自给状况为满足,并只求为现代工业奠定基础,那么这个主要于30年代赶工出来的粗糙体制,倒也发挥了它的作用。更有甚者,在同样粗糙的方式之下,它还发展了自己特有的伸缩余地。通常在现代经济那套繁复精密且相互关联的体制之下,牵一发即动全身,设定一套目标甲,往往会影响另一套目标乙的施行。可是苏联则不然,事实上就一个落后原始、外援断绝的国家而言,号令式支配型的工业化措施,虽然不乏生产浪费及效率低能之处,却能够发挥令人叹服的惊人效果。在它的指挥之下,数年之间,便将苏联一变而为数一数二的大工业国,并能一洗当年沙皇憾事,不但熬过对德苦战,最终还击垮了两次大战的敌人德国。当然战争期间,苏联的损失也很惨重,一时曾失去了包括其总人口三分之一的广大土地,苏联各大工业的工厂也在战火下毁了半数。苏联人民的牺牲,更是举世无匹。世上少有几个国家,赶得上苏联在这场战事中,尤其是30年代间所忍受的惨重遭遇。苏联经济始终将国民消费所需列为最低优先,1940年间,苏联鞋袜产量低到全国平均每人仅一双略多,但它却保证人人可以获得最低额度的供应。这个系统,由控制(贴补)价格及房租的手段,给众人工作,供众人吃、穿、住,还有养老金、健康保险,以及原始粗陋的众生平等地位。直到斯大林死后,特权阶级才一发不可收拾。更重要的是,这个体制还赐予众人教育。像这样一个文盲普遍的国家,竟能转变成现代化的苏联,如此成就,无论以何种尺度来衡量都非同小可。对数以百万计出生村野的人来说,即使在当年最艰苦的年代,苏联的发展之路也意味着新视野的开启,代表着由无知的昏昧走向光明先进的城市。至于个人的启迪、事业的开发,自然更不在话下。新社会证据确凿,不由得小民不信服。更何况,除此之外,他们又哪里认识第二个不同的社会呢?

然而苏联现代化的成功故事,却不包括农业部门,以农业为生的人口遭到了遗弃。因为工业化的发展,是踩在被剥削、被利用的农民大众的脊梁上走出来的。苏联的农民及农业政策,实在乏善可陈,几乎一无是处。倘若尚有一处可堪告慰,那便是他们负起“社会主义初级积累”大业重任。其实并不止农民一族,苏联工人,同样也挑起开发资源、为未来打基础的沉重任务。

小农大众,也就是苏联人口的大多数,不仅在法律上政府上均列于次级地位(至少直到1936年的宪法制定为止,不过这部宪法根本没有任何效力),他们的税负较他人为高,生活的安全保证却不如。更有甚者,取代“新经济政策”而起的基本农业政策(便是集体化的合作农场和国营农场制度),不但造成农业的大灾难,而且始终未从灾难状况中脱离出来。最直接的打击,是谷类产量的锐减,牲口数目也顿失其半,造成1932-1933年间的大饥荒。原本就甚低的俄国农牧业生产力,在集体化制度推波助澜之下,愈发更陷低谷,直到1940年时,才逐渐恢复“新经济政策”时期的水平。同时,也更助长了未来二战期间及1950年的灾难。苏联当局为挽救这一股低落之势,便大力地推动机械化,但却同样成效不明显,始终没有特色。战后苏联农业虽曾一度振作,甚至有余粮可供出口,可是却永难恢复当年沙皇统治下的出口大国地位。到这段复兴时期过去,其农产品再也无法供应国内人口所需。于是自70年代初期开始,苏联必须依赖世界谷物市场的供给,有时甚至高达其总需求的四分之一。要不是集体制度还为小农开了一扇方便门,留下了一线生机活口,允许他们耕作少量的个体自留地,并可在市场出售其田间所得(1938年间,个体地只占总耕地的4%),苏联的消费者除了黑面包外,恐怕就没啥可吃了。简而言之,苏联付出了极高的成本,却只将一个极无效率的小农农业,转换成一个同样极无效率的集体农业而已。

但是苏联的种种弊端,其实往往反映着苏维埃俄罗斯的社会政治状况,而非布尔什维克设计的本质。合作制度及集体作业,若以不同程度与私有耕耘制相互混合运作,本也可以获得成功——如以色列实施的集体农业屯垦制度(kibbuzim),就比苏联制度更具共产主义本色。而纯粹的小农制度,却往往将精力投往向政府索取补助,反而不肯多花力气,改善增加土地生产。然而苏联的农业政策,毫无疑问,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大失败,可是后起的社会主义政权里面,拾其牙慧者却不乏其国,至少在刚起步时是如此。

苏联发展之路上还有另外一大弊端,那就是它硕大无朋膨胀过度的官僚体系,即其政府集中号令下的畸形产物。其庞大繁复,连斯大林本人也对付不了。事实上甚至有人认为,30年代后期由斯大林一手导演的“大恐怖”,其实是他走投无路情急之下想出来的对策,用以克服“官僚阵营的重重障碍,对政府控制禁令的种种回避伎俩”。至少,他的用意也在防范官僚系统演变成僵化的统治阶级,到勃列日涅夫时代,这个僵化的结果终于出现。可是每次欲改进行政效率及弹性的尝试,却都难逃失败命运,反使行政系统愈加肿大,其存在更不可少。到30年代的最后几年,行政人员每年以二倍半于总就业人口的速度增长,战争逐渐到来,苏联已经发展成每两名蓝领工人,就有一名行政人员的头重脚轻之势。于是在斯大林的高压统治之下,这一批领导精英的最上层,如人所说,不啻一群“拥有权势的特殊奴隶,随时随地都在大难边缘。他们的权势、他们的特权,永远笼罩在一股‘记着,你总逃不了一死’的阴影之下”。斯大林死后,或者说在最后一位“大老板”赫鲁晓夫于1964年被赶下台后,苏联体系内,便再也没有能人可以阻挡沉滞僵化的发生了。

最后使得苏联制度陷于绝亡的第三项缺陷,却是它缺乏弹性的僵化。苏联式的生产,一味致力于产量的提高,而产品的种类和质量,则完全于事先决定。其体系内部,毫无一种变换“产量”及“品质”的调节机制(其产量目标只有一个方向:就是不断上扬)。创新发明,更非此制度所长。事实上,在苏联的经济制度中,“发明”根本不能为其所用,而且也不会用在与“军事-工业复合体”(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完全呈对比的民间经济之上。至于消费者需要的供给,既非通过反映其喜好的市场环境,也非基于以消费为取向的政治经济制度。在这里,国家计划机器扮演了决定一切的角色。充其量我们只能这么说:虽然苏联工业结构本身,继续偏向于生产资料,它同时却也提供了更多的消费品。只是其分销系统实在太过糟糕,更有甚者,组织性的功能几乎完全不存在。因此要没有“次级”或所谓“黑市”经济,苏联境内的生活水准,根本不可能有效提高。40年代至70年代之间的改善很惊人,而黑市经济的增长之快,自60年代结束以来尤为快速。地下经济的活动规模,自然缺乏官方文件的统计,在此我们只能大略猜测。但是到70年代后期,据估计,苏联都市人口花费在私人经营的消费、医疗,及法律服务方面的支出,约有200亿卢布,另外还要花掉70亿的保安“小费”(Alexeev,1990)。这个数字,几乎可以与当时苏联的输入总值相等。

简单地说,苏联体系的设计用意,在于尽快将一个极落后,开发度极低的国家,早早送上工业化的大道。它也假定,它的人民将满足于一种最基本的生活水准,只要有足以保证其生存所需,最起码的社会物质条件,一切都好说话。至于这些基本生活程度的高低,则全看这个进一步工业化的经济体系,在其全面总增长的巨流当中,能够疏漏下多少给人民消费了。说起来,尽管这个体系极其缺乏效率,极其浪费,却毕竟达到了上述目标。1913年在沙皇治下的帝俄,虽有着全世界9.4%的人口,却仅占全球“国家所得”的6%,以及工业总产量的14.6%(不过其农业产量,却只比其人口比例稍高而已)(Bolotin,1987,pp.148-152)。俄罗斯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工业大国,而它维持近半世纪之久的超级大国地位,事实上也靠工业化的成果所赐。然而后来的发展,却有违共产主义者先前的期望。当苏联经济发展大车向前走了一段距离之后,由于其引擎结构设计的特殊,驾驶人虽然一再猛踩油门意欲加速,引擎却不快反慢。它的动力设计,本身便包含着将其力量消耗殆尽的结构。这么一个制度,却是1944年后,世界上将近三分之一人口所在的国家经济沿袭的范本。

苏联革命,同时也发展出一个极为特殊的政治制度。欧洲左派的群众运动,包括布尔什维克党隶属的马克思主义劳工社会主义运动在内,都从以下两项政治传统出发:自法国大革命以来,一脉相传的雅各宾时期革命传统——即选举式,有时甚至直接式的民主——以及集中式的行动导向。19世纪末叶在欧洲各地风起云涌的劳工群众及社会主义运动,不论是以党派、工会、合作组织,甚或以上三种结合的面貌出现,其内部结构及政治志向,都具有强烈的民主气息。事实上,凡在普遍选举权宪法尚未存在的地方,以上这些运动,往往就是促其出现的主要力量。马克思主义者与无政府分子不同,前者在根本上,便一心以政治行动为主要任务。苏联的政治制度,却扬弃了社会主义运动的民主性质(与其经济制度一般,后来也纷纷为社会主义世界的国家依样画葫芦),虽然在理论上不断保持着它的科学内涵,不赞同个人独裁。简而言之,正如苏联经济是一个统制式的经济,苏联政治也是统制式的政治。

苏联政治制度的演变,部分反映出布尔什维克党本身变化的历史,部分反映了当时年轻苏维埃政权面对的重重危机及紧急形势,部分还反映出独裁者本人的怪异性情——这个格鲁吉亚地区一名酒鬼鞋匠的儿子,早先曾读过神学院,后来则在自封的“钢人”政治称号之下以铁腕统治苏联。首先,由列宁精心设计,并以一批训练精良的职业革命干部组成,专在中央领导分配下从事任务的先锋党团组织,其本身便极具发展为强权的性质。关于这一点,其他众多革命热情不下于布尔什维克的俄罗斯马克思者,早在当时便已提出警告。因为如此一来,党便可以取代它口口声声领导的人民;(被选出来的)委员会,则可以取代一般党员,甚至取代固定代表大会的意见;至于大权在握,一人号令天下。(理论上虽经由选举诞生)实际上定于一尊的元首,取代了一切。这种层层“取而代之”的危险趋向,有什么法子可以制止呢?当时列宁本人虽然不想也不能做个大独裁者,而布尔什维克党团,也从来不像个军中幕僚单位,反而倒更像一个永远争辩不休的学社社团(其实凡属左翼意识形态的组织,都爱争爱辩),可是这种“取而代之”的危险性,却不因此而有所减少。十月革命之后,这种趋势愈发接近事实,党由一个不过几千人的组织,摇身一变,成为拥有数十万,最终甚至数百万专业组织者、行政官员、管理者、监督者的庞大政党。这些人声势浩大,成为主流,压倒了原有“老布尔什维克”的声音,也盖过了1917年前加入他们合作的其他社会主义人士,如托洛茨基。他们与传统左翼原有的政治文化毫不相通,他们只知道党永远正确,只知道上级的决定务必执行。因为唯有如此,革命的果实方能得以保存。

革命之前,不论党内外对于民主、对于言论自由、对于人民自由、对于宽容异己,对以上种种事项的态度看法为何,1917-1921年间的政治社会氛围,却使得任何一个意欲挽救苏维埃政权于挣扎脆弱的政党,都不得不陷于愈发走向权威统治模式的境地。其实一开始,苏联并非马上便成为一党政府,它也不排斥反对力量的存在。可是它却以一党独裁的姿态,靠着强大情报安全工作,以及全力打击反革命的恐怖,赢得了一场内战。同样地,它也放弃了党内民主的原则,于1921年宣布,禁止党内对其他可行的政策进行集体讨论。在理论上指导它的“民主集中制”精神,如今“民主”不存,只剩下“中央集权”。它甚至不再遵照自己的党纲行事,原定每年举行的代表大会愈来愈时有时无,到斯大林时代,更变成毫无准期,偶而为之的稀奇大事。“新经济政策”年代虽然缓和了非政治层面的气氛,然而就党的形象而言,却没有多大好处。一般的感觉认为,党已成为了饱受攻击的少数分子,虽然也许有历史站在它的一边,可是眼前的行事方向,却不合俄国现状及民众的心意。从上而下发布的全面工业化革命号令,遂使整个系统愈发走向强制权威,比起内战年代,其残忍无情,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这套连续实行权力的机制,如今更具规模。于是在“权限分离”之中剩下的最后一项成分,即“党”“国”之间的分野,苏联“政府”最后留下的运作空间日益缩小,这个卑微存在的狭小空间,最终也全部消失。只见一党垄断,定于一尊的领导高高在上,绝对的权力在握,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屈从在他的号令之下。

就在这个时候,苏联体系在斯大林手中变成了一个独断专制政权。这个政权,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不但要全面整体地控制其人民生活、思想的各个层面。人的存在,人的价值,但凡可以之处,也完全受制于整体制度的目标与成就。至于目标为何,成就何在,则由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界定指令。这样一个世界自然绝非马克思恩格斯两人设想的未来,也非发展自马克思路线的“第二国际”(Second International)及其旗帜下的众多党派所期。因此与卢森堡同任德国共产党领袖,并与她同于1919年被反动军官暗杀的李卜克内西,虽然其父为德国社会民主党的创始人之一,却从不认为自己属于马克思派。而奥地利马克思派(Austro-Marxists)虽然名列马克思的门下,并且也戮力于马克思的学说,可是却毫不犹疑地别出心裁,另辟蹊径。甚至连被共产党官方正式视为异端者,也依然被人视为理所当然,合乎法统的社会民主派人士——如伯恩斯坦(Eduard Bernstein),即因其“修正理论”(revisonism)而被戴上这项异端帽子(事实上,伯恩斯坦也始终是马恩著作的正宗编辑人)。所谓社会主义国家应该强制每个人思想统一的主张,这种论调,若回到1917年前,根本不可能在任何社会主义者的脑海中出现,更别说其领导们圣袍加身,称其“集体智慧”,拥有如教皇制服绝对无误的圣质(虽然单让任何一人拥有这种天才英明,毕竟仍属不可想象之事)。

就马克思派社会主义的信徒来说,它在根本上便属于一种激情的个人承诺,它是一组希望,一组信仰,具有某种世俗宗教的特点——不过论其宗教性,并不见得多于那些非社会主义群体的意识形态。更重要的是,马克思社会主义一旦变成一股洪流,成为广大的群众运动,原本微言大义的精幽理论就难免变形。最佳,也只不过流于僵化独断的教条;最糟,则幻化成人人须敬而礼之、认同效忠的旗帜象征。这一类的群众运动,正如某些深具真知灼见的中欧社会主义人士早已指出,往往具有敬仰甚至崇拜领袖的倾向。不过大家都知道,左翼党派内部素来喜欢争辩,因此个人崇拜的程序多少受到抑制。在莫斯科红场上兴建列宁陵墓,将这位伟大领袖的遗体防腐处理,永存于此以供瞻仰。这番举动,与革命、甚至与俄国本身的革命传统都毫无关系,显然是为了苏联政权,意欲在俄罗斯落后的农民大众之中,激发出类似对基督教圣者及遗骨遗物的崇拜热情。我们也可以说,在列宁一手创建的布尔什维克党中,所谓正统性的思想,以及对异己的不容忍,多少是以实用性的理由出发,而不仅是作为基本的价值观。列宁就如同一名杰出的将领——其人基本上属于计划行动的好手——他可不要部队里人人有意见,个个议论不休,因而造成实际效率的损失。更有甚者,正如所有讲求实际的天才们一般,他也深信,唯有他自己的意见最对最好,因此哪有多余的工夫去听他人纠缠。就理论上而言,列宁属正统派,甚至可说是一名原教旨主义的马克思门徒。因为他很清楚,像这样一个以革命为基本要义的理论,若对其教义文字有任何瞎搞胡掰,都可以鼓励“妥协修正”意见的出现。但是在实际上,他却毫不迟疑,着手修改马克思的观点,并任意增添内容;同时却为自己辩称,实质上始终忠于伟大教师的教诲不变。在1917年前的岁月里,列宁不但一直领导着俄罗斯左翼路线内(甚至在俄国社会民主圈内)饱受攻击的少数,而且更是这一支力量的代表,因此获得了一个不容异己的名声。可是一旦情况改变,他却毫不踌躇,一如他往年坚决地排除反对者一般,立刻便伸出手来欢迎他们。即使在十月革命成功之后,他也从不倚仗自己在党内的权势压人,反而一直以立论为出发点来说服众人——我们甚至看见,虽然他位高权重,却也不是从来不曾面临挑战。要是列宁后来没有早死;相信他一定会继续激烈抨击反对者,就像在当年内战时期一样,他那以实际为用不容异己的作风,必将没有止境。不过尽管如此,却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列宁预想到——甚或能够容忍——自己身后竟会发展出那一种无孔不入、全面性、强制性的国家暨个人全民信仰的共产宗教。斯大林也许并不是自觉地创设出这个宗教,他可能只是懵懂地跟随着当时自己所见的主流现象:一个由落后农民组成的俄罗斯,一个权威独裁、讲求正统教理的巨大传统。但是若无斯大林,这个极权新宗教很可能不会出现;若无斯大林,这个新宗教模式绝对不会强加于其他社会主义政权,或为它们沿袭模仿。

一个资产阶级的政权,也许可以接受保守政府下台,由自由分子接班的念头。因为后者纵使上台,仍将不改社会上的资产阶级本质,可是资产阶级政权,却绝对不能容忍共产党接手。同样地,一个共产党政权,也同样不能忍受被一个必定动手恢复旧秩序的力量所推翻。可是这个假定,却不意味着苏联一定会出现定于一人的独裁,是斯大林其人,一手将共产党的政治制度,转换成非世袭的专制君主制。

就许多方面而言,这个矮小、谨慎、缺乏安全感、永远疑心重重的斯大林,活脱脱就是罗马传记大家苏埃托尼乌斯(Suetonius)笔下《历代罗马皇帝传》(Lives of the Caesars)中帝王的再现,而不是一名现代政治世界的现代人物。他外貌平凡,一般不易给人产生深刻印象,斯大林一直使用八面玲珑的斡旋手段,一直到他升至顶层为止。当然,即使在革命之前,他就已经凭着这项了不起的天赋,进入党的高层;在临时政府垮台之后的首任政府里,斯大林就出任民族部部长。然而在他最后过关斩将,终于登上顶峰,成为无人挑战的党内领袖(事实上也是国家领袖)之后,则一概使用令人恐惧的手段,来处理党务或其他任何他个人权力所及之事。

同样地,他将“马列主义”简化为简单绝对的教义问答、教条式口号的做法,也不失为将新观念灌输给第一代识字人的上乘方式。而他的恐怖作风,也不可仅视为暴君个人无限度权力的支持。诚然,斯大林本人一定颇享受那种大权在握,得以呼风唤雨的乐趣,那种令人恐惧,定人生死的权力感;但是他对本身地位所可带来的物质收获,却漫不经心。而且,不管心理上精神上,斯大林到底有什么乖僻怪诞之处,他的恐怖手段其实和他的谨慎作风一样,都是他在面对难以控制的局面时,一种同样理性的对付策略。不论是恐怖还是谨慎,都是基于他避免风险的原则考虑。两者分别反射出他的缺乏自信,不能肯定自己的“评估状况”能力(套用布尔什维克的术语,即对状况“进行马克思主义分析”的能力)。这一点,却正是列宁的极大优点,两个人的个性气质可谓大相径庭。斯大林恐怖“立业”的唯一意义,只能表示他终身不悔,顽固追求那想象中的乌托邦的世界。甚至在他死前数月,在他最后出版的书中仍致力于这一目标的再坚持、再主张。

统治苏联的政治权力,是布尔什维克党人在十月革命中取得的唯一收获,而权力,也是他们可以用来改变社会的工具。但是这项权力,却不时遭逢来自不止一方,并且不断再现的困难夹击。斯大林曾有一套理论,他认为在“无产阶级取得权力的数十年后”,阶级斗争反而会变得愈加激烈。他这套说法的真正意义即在于此,否则换作其他任何角度,都是讲不通的。只有前后一贯地、残忍无情地、坚持地使用权力,才能除去各种可能的障碍,走上最后成功的阳关大道。

基于这套假设而决定的政策,其中有三项因素促成其走向无比凶残的荒谬境地。

其一,斯大林相信,只有他才知道前途如何,而且一心一意、全力为之。诚然,无数的政治家及将领们,都有这种“舍我其谁,少我不得”的心态,可是只有那些真正绝对权力在握之人,才能迫使众人也一起相信只有他才最行。因此在30年代掀起的大清算高潮,与此前的恐怖捕杀不同,这一回清洗的对象,是针对党内而言,尤其是它的领导阶层。原因在于许多原来支持斯大林的强硬派党员开始后悔(包括那些20年代全力支持他对付反对人士,并且真心拥护集体大跃进及五年计划的人)。他们如今发现,当时手段的无情,造成牺牲的惨重,已经超过他们所愿接受的程度。这些人当中,相信有许多人都还记得,当年列宁便不肯为斯大林撑腰,不愿让他接班,理由就在他行事作风太过残暴。苏联共产党第十七届大会揭幕,会中形势,即显示党对斯大林有着相当的反对力量存在。这股反对势力,对他的威胁究竟几何,我们永远都无从得知。因为从1934-1939年,有四五百万党员及干部因政治理由被捕,其中约四五十万未经审判即遭处决。到1939年春天,十八届党代表大会召开,当初1934年参加第十七届会议的1827名代表中,只有37名侥幸仍得以再度出席(Kerblay1983,p.245)。

这种难以形容的恐怖,不是出于什么“为求伟大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信念,也非基于“这一代的牺牲再大,与未来世代因此得受的福祉相比,却又算得什么”的理想。它是一种无论时空、永远全面作战的原则的体现。列宁主义,基本上是从军事角度思考——就算布尔什维克所有的政治词汇均不能证实此点,仅看列宁本人对普鲁士兵法家克劳塞维茨(Clausewitz)的崇敬,即可证明这是不争的事实。也许正因为列宁思想中带有着强烈的“唯意志论”气息,使得其他马克思人士极不信任列宁,将其斥为布朗基派(Blanquist)或“雅各宾”之流。“谁胜谁负?”是列宁的处世箴言:这场斗争,是一场不是全输就是全赢的战争,胜者赢得全部,输家倾其所有。我们知道,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际,即使连自由国家也采取这种心态作战,准备不择手段,对敌方人民毫无保留地施以任何苦难折磨(回到第一次大战时,无尽苦难的对象甚至在自己的部队内)。于是没有事实基础,毫无理由地便将整批人送去牺牲的做法,也的确成为战争行为的一部分:比方二战期间,美国政府将所有日裔美国公民,英国将境内所有德奥籍居民,一律关入拘留营内即为例。美英两国的理由,乃是基于这些人当中可能潜有敌方奸细。这场不幸的变调,是在19世纪以来文明进步之下忽然有野蛮复萌的悲剧。此情此景,却像一股黑暗势力的漫漫长线,一直贯穿着本书涵盖的悠悠岁月。

所幸在其他实施宪政民主、拥有新闻自由的法治国家里,体制中自有某些对抗牵制这类思想的力量存在。可是绝对极权的国家就没有这种福气,虽然最终也会发展出某种限制权力的成规。不为别的,单单为了求生存的本能,以及当全面权力的使用扩展到无限的时候,它自然会生出自己毁灭的苦果来。偏执妄想,就是滥用权力到极至的最终结果。斯大林死后,陆续登场的接班人等,相继都有一种默契,决定要为这段血腥年月划上句号。然而斑斑血迹,斯大林岁月究竟一共付出了多少人命代价,(一直到戈尔巴乔夫年代)只有内部的持不同政见者,以及海外学者和宣传家去细心追查。从此,苏联政界中人总算能寿终正寝,有时甚至得享天年,进入50年代,古拉格牢狱逐渐空去。虽然以西方标准而言,苏联仍是一个未能善待其国民的社会,但是至少,这个国家已经不再大规模地逮捕处决自己的人民了。事实上到80年代,苏联人民死于犯罪事件、民间冲突、以及国家之手的风险率,甚至低于亚非美三洲的许多国家。但是尽管如此,它毕竟仍是一个警察国家,一个权威统治的社会,而且依据任何实质标准,也还是一个不自由的国家。只有官方认可或批准的信息,才可传达一般人民,至少就纯技术观点而言,其他任何的信息均属触犯法律。这一切到戈尔巴乔夫实行“公开性”政策才改变。至于行动及居住自由,更要看官方的准许而定。这项规定在苏联境内虽然越来越有名无实,可是到了边境地带,甚至与另一个同属“社会主义”的友好国家相邻之地,却变得真实无比。从这些角度而言,苏联实际上不及沙皇时代。更有甚者,虽然就日常行事而言,苏联社会是以法治为准,可是行政当局的权力,即任意逮捕、下狱,及境内流放的情况,却依然存在。

苏俄铁幕时代付出的人命代价,恐怕将永远无法确切估算,因为甚至连官方对处决人数及古拉格囚犯的统计——不论是现有的或日后可能面世的数字——都无法涵盖所有的死难损失。而且依人不同,估算的差距更有极大出入。有人曾如此说过:“对于这段时期里苏联牲口的死伤数目,我们知道的反而比被苏联政权滥杀的反对人数更清楚”(Kerblay,1983,p.26)。1937年人口普查的数字始终秘而不宣,更使这项估算工作难上加难。但是不论各项估计使用的假定如何,前后直接间接的死难人数绝对高过七位数,甚至进入八位数。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我们是否采取“保守”估计,将其定位于一千万,而非两千万甚或更高,实在都无关紧要了。面对这种骇人的天文数目,只能令人感到不可饶恕,完全不能理解,更不要说为杀人凶手做任何辩解。在此作者还要添上一笔,不带任何评论:1937年,苏联总人口据称为1.64亿,比起第二个五年计划(1933-1938年)原先预估的人口总数,一共少了1670万。

不过,尽管如此,苏联体制绝不是一个“极极”政体。“极权”一词,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才开始在共产党的批评者中盛行起来。究其源流,此词是意大利法西斯党于20年前发明的“夫子自道”,用以形容自己追求的目标所在。可是自此之后,却被外人挪借,专为批评意大利法西斯及德国国家社会主义之用。“极权”代表着全方位无所不包的中央集权体制,不但对其人民施以外在的全面控制,甚至更进一步,以对宣传及教育机制的垄断,成功地将它所推动的价值观念,在人民心中内化。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1984》(1948年出版),即为西方世界描绘出极权社会达于极点时的画面:一个人民大众都被洗脑的社会,在“老大哥”无所不在的严密监视下生活作息。偶尔只有一两个寂寞的孤人,才会发出不同的异议。

这个最高境界,自然是斯大林意欲达到的目标。可是若换作列宁及其他老派的党员,闻此必然大怒,更不要说祖师爷马克思了。就将领袖“神化”而言(“神化运动”,日后被人美言为“个人崇拜”),或将他塑造成集美德于一身的圣人斯大林大致有一点成就,正如奥威尔在《1984》中的讥讽描述。但是说来矛盾,斯大林在这方面的成果,却与他个人的绝对权力无关。当1953年斯大林的“噩耗”传来,某些在社会主义国家阵营之外的共产党人,的确流下了真情的伤心泪,这种人还不少。他们认为,斯大林象征、并且激发了他们投身的运动大业,而且他们也都是真心自动地投入斯大林阵营。这些外国人不知真相,可是俄国老百姓却都心知肚明,只有他们才知道自己命中已经吃了多少苦头,而且还在继续受煎熬。然而尽管如此,只因为斯大林是这片俄罗斯大地上铁腕的合法统治者,只因为他是现代化了这片大地的领导人,就某种意义而言,他也便代表着他们自己的某一部分。更何况,在最近一次战争的经验里面,斯大林又作为他们的领袖,至少对大俄罗斯而言,真正为国家赢得了一场艰苦胜利。

然而,不论从哪个角度评断,苏联式的体制实在谈不上“极权”二字,因此不得不让人怀疑“极权”一词,到底有几分确切的用处。这个体制,一未能实现有效的“思想控制”,二更不曾造成“思想改宗”。相反地,反而使人民对政治隔阂到令人惊异的程度。马列主义的官方学说,与广大民众之间没有任何明显关系,因此在他们身上自然发生不了感应。这门奥秘难懂的学问,只有那些打算在这条路上功成业就之人,才会对它发生兴趣。在经过40年马克思主义教育的匈牙利,当问及途经布达佩斯马克思广场上的路人“马克思何许人也?”时,他们的回答是,他是位苏联哲学家,恩格斯是他的朋友。我想想看,还什么可以讲的?噢,他死的时候年纪很大了。另外一个插话,当然是个搞政治的。他这个人,你知道,他这个人就是他的名字的意思嘛,——列宁的名字,列宁,列宁的著作——这个嘛,他把这些都译成了匈牙利文(Garton Ash1990,p 261)。对大多数苏联人民而言,高层单位对政治及意识思想发表的公开谈话,除非与他们日常生活问题有切身关系(但是这种情况很少),恐怕很难有意识地吸收。只有知识分子,生活在这样一个建筑在号称理性“科学”的意识形态之上的社会,才不得不对其仔细聆听、认真看待。这种制度迫切需要知识分子,只要他们乖乖听话,不公开表示异议,体制便赐予他们丰富的特权与优惠。矛盾的是,也正因为这个事实,总算在国家严密的控制之外制造了一个社会出口。也只有如斯大林般的残忍凶暴,才能封杀住非官方的知识思考。一旦恐惧的冰封开始融化,不同的声音便立刻于50年代在苏联境内出现——《解冻》便是才气纵横的爱伦堡(IlyaEhrenburg,1891-1967)魔掌余生所作的一本极具影响力的寓意小说。在60和70年代,不同的声音百花齐放,成为苏联舞台上的首要场景。这些声音,包括共产党内部的改革分子,在不肯定的情况下开始试探更包括纯粹知识性、政治性,以及文化性的不同意见。不过在表面上,苏联官方仍然维持着口径一致的“单一文化”(monolithic)——这个名词,是布尔什维克党人最爱用的。这种现象,进入80年代变得更为明显。

2

除了苏联,其他共产党国家,都是二战之后才出现的,而在它们内部执政的共产党,也都是师法苏联模式,即斯大林的模式。就某种程度而言,甚至连中国共产党也不例外,虽说早在30年代,在毛泽东的领导之下,中共便已从莫斯科获得了实际的自治地位。至于那些位于第三世界的“社会主义阵营”新会员,与其接近的程度也许较轻——如卡斯特罗的古巴,以及70年代崛起于亚非及拉丁美洲,试图正式与苏联模式同化的大小短命政权。在所有这些国家里,都可见到一党制中央集权的政治制度、由官方审定推行的文化思想、中央集中式的国家计划经济。此外,甚至也不乏在苏联军队及特务人员直接占领的国家里,当地政府往往被迫遵循苏联榜样,比方依照斯大林的模式,对地方上的共产党分子进行公审清算。可是这种司法闹剧,当地共产党派并没有自动自发的参与热情,在波兰和德国,甚至想办法完全避免,因此当地始终没有半个共产党要人被杀或送交苏联情报单位。不过在与铁托决裂之后,保加利亚和匈牙利的当地领袖——保加利亚的柯斯托夫(Traicho Kostov)、匈牙利的莱耶克(Laszlo Rajk)分别遭到处决。斯大林在世最后一年,捷共内部也发起一阵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审判之风,许多重要人物遭劫。这股清算狂风,带有强烈的反犹气息,当地共产党原有的领导阶级被粉碎。这些现象,与斯大林本人愈来愈严重的妄想症状有关系,很难判定。因为这个时候,他的健康与精神状态,都已日走下坡,他甚至还打算把自己最忠诚的拥戴者也清除掉呢。

40年代出现的新政权,虽说在欧洲地区都与红军的胜利有关,可是其中只有4国,波兰、苏联占领的德国部分、罗马尼亚(当地原有的共产党,最多不过数百余名,其中多数还不是罗马尼亚本族人),再算上匈牙利,其政府是由红军直接扶上台的。至于南斯拉夫和阿尔巴尼亚两国,其共产党政权可算是自家成长。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则在1947年获得40%的选票,证明当时人民对他们真心拥戴。至于保加利亚共产党的影响力,受到该国普遍亲苏感情的强化。而中国、朝鲜,及前法属印度支那的共产党势力——或者说,在冷战阵势摆明之后,位于这些国家北方的共产势力——则与苏军无关。1949年后,其他一些较小的共产党政权,有一段时间甚至曾受惠于中国的支持。至于日后以古巴为始,陆续加入“社会主义阵营”的新会员,也都是靠自己的力量,方才挣得入会资格。不过非洲地方的游击解放运动,却有苏联集团的大力帮助。

然而,即使在完全靠红军扶持的共产党国家,刚一开始,新政权也享有过一段短时间的合法地位,并获得民众相当时期的真心支持。我们在第五章曾经看见,在一片触目所见尽皆废墟的焦土上重建新世界,激发了许多青年人及知识分子。不论党及政府多么不受欢迎,但是它们投入战后重建工作的那股精力、决心,毕竟赢得众人也许勉强、但是一致的赞同。事实上新政权在这方面获得的成就,的确不容否认。我们已经看见,在一些落后程度比较严重的农业国家里,共产党政府全力进行着代表进步与现代的工业化行动,这些举措获得的回响,其方向绝不只来自党内的高官。谁敢怀疑,像保加利亚和南斯拉夫这一类的国家,竟然会以在战前看来不可思议的速度进步。只有那些原本就比较不落后,却为苏族占领或强征的地区,或是那些拥有发达都市的地带,如1939-1940年间移交与苏联之处,以及德国的苏军占领区内(1954年成立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在好长一段时间内,由于1945年后苏联本土亟需重建之故,对它们的资源大加掠夺,才使得这些地区在复兴的平衡表上赤字一片。

政治上,这些共产党国家无论是土产或被外力强加,基于反西方势力的团结理由,都在苏联老大哥的领导下,结合成一个集团。甚至连1949年由共产党人全面掌权的中国,尽管自30年代中期毛泽东成为中共一致拥戴的领导人后,莫斯科对它的影响已相当薄弱,对此也表示支持。毛一方面向苏联表示效忠,一方面却自行其是。而重实际的斯大林呢,也小心翼翼,不愿与这位其实极为独立的东方兄弟大党搞坏关系。到50年代,赫鲁晓夫却把双方关系搞僵,结果招来了一场大决裂,中国随之在国际共运里开始向苏联的领导地位挑战——虽然不大成功。不过,对于欧洲地区为苏军所占领的国家及共产党政权,斯大林的态度却没有那么怀柔了,一部分原因自然因为他有恃可凭,苏联的部队还驻在东欧。另外则由于他也以为,自己可以依赖当地党对莫斯科以及对他个人的真心效忠。因此当1948年南斯拉夫共产党领袖竟然敢违抗苏联旨意,甚至快到公开决裂的地步,斯大林自然大吃一惊。要知道,南斯拉夫领导层向来十分忠诚,几个月前才获殊荣,被指定为重组后的冷战共产国际总部(共产党情报局)所在地。苏联越过铁托,试图向忠实于它的南斯拉夫的好兄弟直接呼吁,可是没有什么重大回应。斯大林此惊非同小可,典型的反应,当然便是向其他卫星政权的共产党头目们开刀,掀起一场大清算。

然而,南斯拉夫的拂袖而去,并未影响共产党圈内的其他成员。一直要到1953年斯大林死去,苏联集团才逐渐出现政治溃散的现象。等到苏联官方也开始对斯大林大肆抨击,并于1956年在苏“二十大”上也对斯大林谨慎地试探评判之后,这个现象更为明显。攻击的内容,虽然仅对苏联国内一群极少数的听众发布——赫鲁晓夫的秘密演讲,对外国共产党一律保密——可是苏联政治已告分裂的风声,不久便传到外面。此事在苏联控制的欧洲地区,立即引起了回响。不到几个月,由波兰改革派共产党组成的新领导班子,为莫斯科当局平和接受(也许是中国忠告之故)。匈牙利却爆发了一场革命。改革派纳吉(Imre-Nagy)宣布结束一党统治,这项主张苏联也许可以容忍,因为苏联自己内部对此也意见不一。可是纳吉的动作太过火,竟然同时宣布匈牙利从此中立,退出华沙组织。此举苏联可绝对不能容忍,1956年11月,匈牙利革命被俄国军队大举镇压平息。

苏联集团发生的这场内部大危机,却不曾为西方联盟趁火打劫(只不过趁机大肆宣传而已),证明东西双方关系的稳定,两边都心照不宣,接受了彼此的势力范围。50和60年代间,除了古巴以外,全球各国均不曾出现过任何足以扰乱这种微妙平衡关系的重大革命变化。

政治层面既被牢牢控制,其与经济之间的发展便也难于分野。因此在波兰和匈牙利,人民既已清楚表示,对共产主义缺乏热情,政府就不得不在经济上作出让步。波兰重新解除了农村的集体化政策,虽然此举并不见得提高该国农业的效率。最重要的是,工人阶级的政治势力,在冲向工业化的大浪中获得极大的强化,同时也被政府所默认。说起来,1956年一连串发生在波兹南(Poznan)的事件,就是因工业化运动造成的。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到80年代末期团结工会的最后胜利,波兰的政治经济动态,都处在那无可抗拒的力量(共产党政权),以及那无法制服的工人阶级的对峙中。一开始并没有组织的工人阶级,最终终于组成一般古典式的劳工运动洪流,并与知识分子结为联盟,最后并发展成政治运动,正如马克思的预料一模一样。可惜的是,马克思门徒不禁哀叹,这场运动的意识形态非但不反对资本主义,反而掉过头来倒打社会主义一枪,减轻政府对基本生活成本的大量津贴负担。于是工人便起来罢工,最后往往在一场政治危机之后,由政府让步打消此意。至于1956年革命被镇压之后的匈牙利,苏联在该国设立的领导阶层,倒具有比较真诚并有效果的改革。首先,卡达尔(Janos Kadar,1912-1989)有系统地将匈牙利政权进行自由化的改革(多半也有苏联重要人物的默许),并与反对势力讲和。于是在实际上,在苏联许可的限度之内,不费一兵一卒,完成了原先1956年的革命目标。就这一点而言,直到80年代,匈牙利可以说相当成功。

可是捷克斯洛伐克的发展就完全两样。自从50年代初期凶残的清算风暴结束之后,人民变得政治冷淡,不过却小心翼翼,开始试着解除斯大林套上的箍咒。进入60年代下半时期,这一发展如雪球般加速扩大(包括共产党内的斯洛伐克人),为党内提供了潜在的反对力量。1968年党内发生政变,当选党的书记的是斯洛伐克人杜布切克(Alexander Dubcek),因此也就不足为奇。

但是另外一个不同的问题,即经济改革刻不容缓的重大压力,以及如何在苏维埃式的体系里,注入一点理性和弹性,在60年代也成为难以抗拒的洪流。我们在以下将会看见,这种感觉,此时普遍感染了整个共产党集团。经济上解除中央极权,这项要求本身虽然不具政治爆炸力,可是一旦与知识解放甚至政治解放的呼声相结合,就立刻变得极具爆炸性了。在捷克斯洛伐克,这项要求的呼声尤其强烈,一方面固然由于斯大林作风在捷克实行得特别残酷且长久,再一方面也因为眼前政权的真相,与自己心中依然保存的理想差距太大,令许多共产党员感到心惊不已(这种感受尤以党内知识分子为强烈。当初纳粹统治前后,共产党的确拥有过民众的真心拥戴)。正如许多被纳粹占领过的欧洲地区,共产党曾是地下抵抗运动的核心,吸引过多少年轻的理想分子,他们的奉献承诺,在那时候是一种多么无私的保证。希望的明灯,加上可能面对的苦难与死亡,除此之外,一个人在加入共产党时(就像笔者一位友人,于1941年在布拉格参加共产党时的心情一般),难道还会有其他什么期望吗?

一如常态,改革的动力往往来自上层——即来自党内,其实看看各共产党国家的结构,这种情况根本无法避免。1968年“布拉格之春”(Prague-Spring),在政治文化动荡骚乱的先导之下,与当时全球性学生运动同时爆发(见第十章)。这一场全球学生运动,属于极少数能够跨越地理阻隔及社会阶级鸿沟的事件。于是从加州、墨西哥,到波兰、南斯拉夫,各地同时发动了多场社会运动,多数以学生为中心。捷克斯洛伐克当局的“行动纲领”,本来是否会为苏联接受,很难论定,不过它当时试图由一党独裁转向多党民主的举动,的确相当危险。东欧苏维埃集团的凝聚力量(恐怕甚至连其基本存在在内),都似乎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布拉格的春天”,愈发暴露并进而深化了这道内部裂痕。一边是缺乏群众支持的强硬派政权(比方唯恐捷克斯洛伐克的影响,将导致自己国内也趋不稳的波兰与东德),它们对捷克斯洛伐克事件批评甚激;另一边则是为多数欧洲共产党、并为改革派匈牙利人热烈支持的捷克斯洛伐克民众。后者的支援力量,尚来自集团之外,包括南斯拉夫有铁托领导的独立共产党政权,以及1965年来以齐奥塞斯库为新领导的以民族主义立场与莫斯科渐远的罗马尼亚(但是对于国内事务,齐奥塞斯库却与共产党改革派完全背道而驰)。铁托与齐奥塞斯库均曾访问布拉格,受到当地民众英雄式的欢迎。此情此景,是可忍孰不可忍,莫斯科内部纵有分歧迟疑,也决定当机立断,以武力推翻布拉格的政权。苏联此举,为以莫斯科为中心的国际共运划上了句点——其实它早已于1956年出现裂痕——但是也帮助苏联集团再度苟延了另一个20年。不过从此开始,它的结合只能在苏联军事干预的恐吓之下勉强存在。在苏联集团的最后20年里,甚至连执掌政权的共产党领导人,也对自己的作为失去了真正信仰。

与此同时,独立于政治事件之外,对苏联式中央计划经济体制进行改革的要求,变得更为刻不容缓。就一面而言,非社会主义的发达经济在此时开始突飞猛进,繁荣景象前所未见(见第九章),愈发加深两大体系之间的差距。这种现象,在一国之内两制并存的德国尤为明显。就另一面而言,原本直到50年代一直领先西方的社会主义经济,此时却明显地开始落后。苏联的国民生产总值,由50年代5.7%的年增长率(几乎与1928-1940年间头12年的工业建设同速),一路下滑,先降为60年代的5.2%,70年代前半期的3.7%,以及后半期的2.6%,到戈尔巴乔夫掌权之前的5年(1980-1985年),已经陷入2%的深谷(Ofer,1987 p.1778),东欧国家的记录同样悲惨。为了使系统变得比较有弹性,60年代,苏联集团各国纷纷开始进行改革的尝试,基本上是解除中央全盘计划的手段,甚至连柯西金为总理的苏联也不例外。可是除了匈牙利外,一般都并不特别成功,有些甚至起步维艰,毫无成效。或像捷克斯洛伐克那样由于政治上的理由,根本不让实行。至于社会主义大家庭内的独行侠南斯拉夫,出于对斯大林主义的敌意更一举废除了中央计划型的国营经济,在70年代进入一段茫然不定的新时期,东西双方,已无人再对“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经济抱有任何期待,人们都认定它绝对不可能迎头赶上非社会主义的经济了——而且,恐怕连并驾齐驱都难办到。不过当时,虽然张望前路,道上云雾似乎比以前为多,但是短时间内,似乎也无足堪忧。然而,不久这个状况就要改变了。 

谢选骏指出:所谓“现实中的社会主义”,就是一个典型的“人吃人的社会”,一个典型的“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社会——这个由共产党严密控制的魔窟,按照它自己对“万恶的旧社会”的任意妖魔化,画出了一幅人间地狱的蓝图,并且切切实实地按照这个魔鬼蓝图,去彻底执行了人类历史上最为惨无人道的“传统专制和现代极权的混合体”,杀死杀伤了数亿人,最高的比例是三分之一的人口惨遭杀灭。



【第十四章  危机二十年】


前些日子,曾有人问我对美国的竞争力作何看法。我答复道,这个问题根本不在我的考虑之列。我们“国际收银机公司”(NCR)的人,只把自己看作一个在国际上竞争的公司,只是本公司的总部刚好设在美国而已。——谢尔(Jonathan Schell,NY Newsday,1993)

特别令人感到痛楚的是,(大量失业的)后果之一,可能会造成年轻人与社会上其他部分日渐疏远。根据当代的调查显示,年轻人还是愿意工作,不管工作多么难找;他们也依然希望建立一番有意义的事业。更广泛地说,如果未来这十年的社会,不但是一个“我们”与“他们”渐行渐远的世界(这他我之别,大致上代表着资方与劳方之分),而且更将是一个多数群体本身也日趋分裂的世界。即工作人口之中,年轻及保障较不足的一群,与经验较多保障较全的另一群人,彼此之间极为不合。这样一个社会,当中一定会有某种危险存在。 

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秘书长英维斯汀 (Investing 1983,p.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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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后的20年间的历史,是一页世界危机重重,失去支点大举滑落入不安定的历史。但是一直要到80年代,世人才明白黄金时代已经一去不返,当年的基石已经粉碎,再也不能成形。直到世界的一部分全面倒坍之后——即实际“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的苏联与东欧集团——这股危机的全球性方才为人认识。在此之前,发达的非共产党地区自然更不承认危机的存在,多年来,众人都仍将每一回的经济难题,称为过渡性的“景气萧条”(recession)。半个世纪以来,令人联想起大灾难时期的“不景气”(depression)和“大萧条”(slump)二词,于是成为至今犹未完全解禁的禁语。更有甚者,只要提一下这个字眼,就可以使人不寒而栗,唤回当年那个恐怖的阴魂。甚至当80年代的“景气萧条”是“五十年来最为严重的一次”时,连这句话也小心使用,不敢直指那段相对照的时期——即30年代。(广告人的文字魔术,已经被人类文明提高为人类经济活动中的基本一环;可是文明本身,如今却陷落在它自己这个专长构筑幻境的机制之中。)只有到了90年代初期,才有人敢开始承认(如在芬兰),目前的经济难题,确实比30年代还要糟糕。

就许多方面而言,这种情形实在令人困惑不已。为什么世界经济变得不再稳定?正如经济学家的观察一般,各项有助经济稳定的因素其实比前更强——虽然一些自由市场国家的政府,如美国的里根与布什、英国的撒切尔夫人与她的后继者,试图将其中几项因素的力量减弱(World EconomicSurvey 1989,pp.10-11)。旧有大量生产制度中的一大关键所在——即难于控制的“存货周期”(inventory cycle)——在电脑化的存货管理以及更好更快的通讯传输下,影响力已经大大降低。如今生产线上可以配合需要变化,随时调整产量:扩张期“刚好赶上”(just in time)大规模地生产,缩减期“原地不动”静待存货销清。这项新方法是由日本人首先试行,并在70年代科技的帮助下成为事实。其宗旨是减少存货,只需生产足够数量,“刚好赶上”经销商的所需即可。总之,生产能力的弹性大幅度升高,随时因应需求变化,在极短的通告之下灵活调度。这不再是一个亨利·福特,而是贝纳通(Benetton)的时代。与此同时,政府开支之大,以及名列政府支出项目下的私人收入——社会福利金及救助金等“移转性支付”(transfer payments)——也有助于经济的稳定。前述两项政府开支的总和,如今已高居国内生产总额的三分之一。如果说,在这个危机时代里有什么东西上涨的话,恐怕就数这两项了。单是失业救济、养老金,以及医疗费用的增加,就足以推动它们的上涨。这个危机时代,一直延伸到短促二十世纪末期。我们大概得再等上数年,才能等到经济学家也拿起历史学家的最后武器——即后见之明——为这个时期找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解释。

诚然,将70年代至90年代之间的经济困难,拿来与两战之间的难题相比,在方法上自然有其缺陷;虽然在这个新的20年里,另一场“经济大萧条”的恐惧时时萦绕人们心头。“有没有可能再来一次?”许多人都问道,尤其是在1987年时,美国(及世界)股市一场极其戏剧化的大跌,以及1992年国际汇兑发生危机之后(Temin,1993,p.99),忧心之人更多了。1973年开始的数十年危机,其实并不比1873年后的数十年间更接近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的意义(虽然1873年那段时期也被人视作大萧条),这一回,全球经济片刻也未崩溃——不过当黄金时代于1973-1975年结束时,的确有几分类似古典的循环性萧条。当时“发达市场经济”的工业生产在短短一年之内骤降一成,国际贸易则跌落13%(Armstrong,Glyn,1991,p.225)。黄金时代过后,发达资本主义世界的经济虽然持续增长,可是比起以前的大好时光,速度显然缓慢许多,只有某些“新兴工业国家”(多数位于亚洲,见第十二章)是例外,后者进行工业革命的历史甚短,自60年代才开始。但是总的来说,一直到1991年,先进经济地区的国内生产总额始终在增长,只有在景气萧条的1973-1975年和1981-1983年间,两度稍微受到短暂停滞的干扰(OECD,1993,pp. 18-19)。世界增长的主要动力,即国际工业品贸易,也在继续增加之中,进入80年代的大发展时期,其加速之势甚至可与黄金年代媲美。到短促的二十世纪的末尾,发达资本主义世界国家的富庶程度与生产力,总体来说,甚至远超过70年代初期,而依然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的全球经济,此时也比当年更为活跃。

但在另一方面,世界上另有一些角落的状况就没有这么乐观了。在非洲、西亚,以及拉丁美洲,平均每人的国内生产总额完全停止增长,到了80年代,多数人反而变得比以前贫穷。这10年当中,非洲及西亚的产量多数时候都在走下坡,而拉丁美洲则在最后几年也陷入同样境地(UN WorldEconomic Survey 1989,pp.8,26)。对这些地区而言,80年代无疑是它们严重不景气的时代。至于在西方原为“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的地区,80年代始终保持着差强人意的增长幅度,可是1989年后完全崩溃。它们陷入的危机险境,若以“大萧条”命名倒很合适。进入90年代初期,这些国家的状况甚至更惨。从1990年开始到1993年4年之间,俄国的国内生产总额年年跌落,其跌幅分别为17%(1990-1991年)、19%(1991-1992年),11%(1992-1993年)。波兰经济到了1990年初期虽然开始多少转趋稳定,可是纵观1988-1992年间,波兰的国内生产总额总共锐减21%以上。至于捷克,则减了20%;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更惨,损失高达三成甚至更多。综观这些国家在1992年中期的工业生产,只有1989年的半数到三分之二之间(Financial Times,24/2/95;EIBPapers,November 1992,p.10)。

焦距转向东方,情况则完全相反。就在苏联集团经济纷纷崩溃解体之际,中国经济却开始了惊人的增长跃升,对比之强烈,再没有比这个更令人称异的现象了。在中国,事实上再加上自70年代开始,成为世界经济地图上最充满活力的一个角落在内(东南亚及东亚的大部分地区),“萧条”一词,可谓毫无意义——说来奇怪,90年代初期的日本却不在这些幸运国家之列。然而,尽管资本主义的世界经济在繁荣增长,其中的气氛却不轻松。凡是资本主义在战前世界最为人指责的缺陷——“贫穷、大量失业、混乱、不稳定”——本来在黄金时期已被扫除长达一代时间,1973年后却开始重现。经济增长,为严重的不景气一再打断,先后计有1974-1975年、1980-1982年,以及80年代结束时三次,规模之大,绝非“小小的景气萧条”所可形容。西欧地区的平均失业率由60年代的1.5%猛升为70年代的4.2%(Van der Wee,p.77)。在80年代末期景气繁荣的最高峰,欧共体的失业率,却竟然平均高达9.2%,1993年更爬升到11%。半数失业人口的赋闲时间甚至超过一年,更有三分之一长达两年以上(HumanDevelopment,1991,p.184)。问题是黄金年代的战后婴儿潮已经过去,潜在的工作人口本应不再继续膨胀,而且不论年头好坏,通常年轻人的失业率也都高于年纪较长者。在这种情况下,永久失业率若有任何变化,照常理应该呈缩减之势。

至于贫穷混乱,到了80年代,甚至连许多最富有最发达的国家,也发现如今自己“又开始”习惯于每日乞丐流连街头的景象了。更骇人的是,流浪者栖宿檐下、藏身硬纸板的镜头,大家也都变得习以为常熟视无睹——如果警察尚未干涉,把他们从众人视线之内移走的话。1993年,无论在哪一个夜晚,纽约市内都有23000名男女露宿街头或栖身收容所内。这个数字,实在只是小意思——要知道从1993年开始倒数回去的5年之中,全纽约市更有3%的市民,头上一度没有片瓦遮盖(New York Times 16/11/93)。在英国(1989年),则有40万人被正式列入“无家可归”之列(UN Human Develop-ment,1992,p.31)。回到50年代,甚至70年代早期,有谁能预想到今天这般惨状?

无家可归贫民的重现,是新时代里社会及经济愈发严重不平等现象的一环。其实根据世界性的标准,“发达市场经济”富有国家在收入分配上,其实并不至于太不公平——至少尚未达到极为不公。在这些国家中,分配最不均的如澳大利亚、新西兰、美国和瑞士四国,20%居于最上层的家庭所得,平均为最下层五分之一的8-10倍。至于那高居顶尖的10%的家庭,他们带回家中的收入,通常更高达全国总收入的20%~25%。而瑞士、新西兰最顶端的天之骄子,以及新加坡与香港的富人,其所得比例更高。但是上述差距,若与菲律宾、马来西亚、秘鲁、牙买加,或委内瑞拉的不平等状况相比,自然更属小巫见大巫,后者的富人收入,高达其本国总收入的三成以上。至于危地马拉、墨西哥、斯里兰卡、博茨瓦纳(Botswana)等国,贫富差距之大,更是不在话下,有钱人收入的比例,占其国总收入四成之多。至于名列举世贫富悬殊冠军头衔的巴西,在这个社会不公达到极至,堪称“社会不公纪念碑”的国度里,最下层的20%人口中,一共只得全国总收入的2.5%以供分用;而最上层的20%,却几乎享有三分之二。至于那居于顶端的10%,更掠去高达半数之多(UNWorld Development,1992 pp.276-277;Human Development,1991,pp.152-153,186)。

然而,在这“危机二十年”里,贫富不均的现象即使在“发达的市场经济”国家也愈发严重。原本黄金时代众人都已习以为常的“自动加薪”(即几乎等于自动增加的实际收入),如今也已黯然终止,更使人有雪上加霜之感。贫富两极的比例都开始增加,双方差距的鸿沟也随之扩大。1967-1990年间,年收入在5000美元以下,以及在5万美元以上的美国黑人人数都有增多之势,牺牲者自然是居于中间的一层(NewYork Times,25/9/92)。不过由于资本主义富有国家的腰包比前更为雄厚,同时整体而言,如今其子民也有黄金时代慷慨设置的社会安全福利系统垫底(见427页),因此社会不安的程度比原来可能为低。可是社会安全福利的负担太沉重,如今的经济增长却远较1973年前为低。在出快于进、入不敷出的情况下,政府财政自然日见拮据。然而尽管百般努力,富国的政府——多数为民主国家——却始终无法削减这方面的巨大支出,甚至连有所抑制都感到极难,即使连那些对社会福利救济最不存好感的国家亦然。

回到70年代,可没有半个人会预料到——更不可能有所打算——日后竟会一变如此。到90年代初期,一种缺乏安全感、愤恨的气氛开始弥漫,甚至连多数富国也无法幸免。我们将会看见,这种氛围,造成这些国家的传统政治形态的解体。到了1990-1993年间,人们再也无法否认发达资本主义世界的确已经陷入不景气的事实。但是怎样救治,却没有人敢认真地拍胸脯儿,只能暗暗希望霉头赶快过去。然而,有关危机二十年的最大真相,倒不在资本主义好像不如当初黄金年代灵光,问题却出在它的整体操作已经完全失控。世界经济不稳定,大家都束手无策,不知如何修理,也无人有仪表可以操纵。黄金时代所用的主要仪表,即由国家或国际间协调拟定的政府政策,现在已告失灵。危机二十年,是一个国家政府失去其经济掌握力的时代。

这个现象,一时之间并不很明显,因为大多数的政治人物、经济学家、企业人士,(照例)看不出时代经济已经走在永久性的转向关头。多数政府在70年代提出的对策,只是短期的治标方法,他们以为,不消一两年的工夫,大局必会好转,重回往日繁荣增长的景象;已经灵验了一代之久的锦囊妙计,何必无事生非随便乱改?于是这10年的故事,事实上根本就是寅吃卯粮,举国向未来借光的故事——就第三世界和社会主义的政府而言,它们的对策便是对外大笔借债,希望短期之内即能归还——并祭起凯恩斯派经济管理的老方子来治新症。结果,在70年代绝大部分时间里,世界上最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中,均是由社会民主政府登台(或在保守派失败之后,再度复出),如英国于1974年,美国于1976年。它们自然不可能放弃黄金时代的当家法宝。

当时提出的另外唯一一项对策,来自主张极端自由主义一派的经济神学。这一群长久以来属于孤立地位的少数,笃信绝对自由的市场制度,早在股市崩溃之前,就开始对凯恩斯学派及其他主张管理式混合经济与全面就业的阵营展开攻击。这个一向以来因循套用的政策显然不再灵光,1973年后尤其严重,愈发使得这批个人主义门下老打手的信念更加狂热。新增设的诺贝尔经济学奖(1969年),于1974年颁给了海耶克,更促使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风气在此后的流行。两年后,这个荣衔再度归与另一位极端自由主义的名将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于是1974年后,自由市场一派的人士开始转守为攻——不过一直要到80年代,他们的论调才成为政府政策的主调。其中只有智利例外,该国的恐怖军事独裁政权在1973年推翻人民政府之后,曾让美国顾问替它建立起一个毫无限制、完全自由的市场经济。可见得在自由市场与政治民主之间,本质上并无真正关联(不过,在此得为海耶克教授说句公道话,他可不像那些二流冷战宣传家一般,硬说两者确有关联)。

凯恩斯学派与新自由主义之间的论战,论其内容,并不是两派经济专家在纯粹学术上的对峙;论其动机,也不是为当前种种前所未见的经济困境寻找答案。(比方说,当时有谁曾经考虑过,那种迫使70年代必须造出一个新经济名词“停滞性通货膨胀”(stagflation)来形容的现象——即经济增长停滞,物价却一味上涨,两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意外组合?)根本上,这是一场两派完全不相容的意识思想之战,双方都提出自己的经济观点。凯恩斯派认为:多亏有优厚薪金、全面就业,以及福利国家三项特色,才创造了消费需求,而消费需求则是经济扩张的能源。经济不景气,就该加入更多需求打气。新自由主义一派则反驳道,黄金时代的自由政治经济气候,使得政府及私人企业不致采取控制通货膨胀和削减成本的手段,才使得资本主义经济增长的真正动力,也就是利润——得以不断上升。总而言之,他们主张,亚当·斯密所说的那双自由市场上“看不见的手”,必能为“国富”(Wealth of Nations)带来最大幅度的增长,国内财富收入的分配亦能因此维持长久。这套说法,却完全为凯恩斯学派否定。两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可是双方的经济理论,却都将某种意识形态予以理性化了,即对人类社会持有某种先验性的看法。比方说,实行社会民主制的瑞典,当年曾是20世纪一大经济成功典范,可是新自由主义分子对它却既不信任又有反感。厌恶的原因,并非由于瑞典不久就会一头撞入危机的20年——其实当时无论哪一类型的经济,都将不免于这个噩运——却因为瑞典的成功,乃是奠定于“瑞典著名的经济模式,以及其中集体主义性质的平等观及合作论”上(Financial Times,11/11/90)。相反地,撒切尔夫人领导的英国政府,即使在其经济颇获成功的年代,也为左派不喜欢,因为她的政府,乃是建立在一个没有社会观念,甚至反社会的自我中心观点之上。

这方面的潜在立场,基本上根本无法提出讨论。比方说,假定我们可以证明,医用血液最好的获取途径,乃是来自那些愿意以市场价格交易的自愿卖血者。像这样一种说法,有可能驳倒拥护英国免费献血制度的正大言论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蒂特马斯(R.M.Titmuss)在其《赠与关系》(The GiftRelationship)一书中,即曾为献血制度慷慨陈词。他也同时指出,其实英国这种非商业性的献血方式,论效率并不比商业差,安全度则更有过之。在其他相同条件下,社会中成员若愿意慷慨伸手,帮助其他不知名的同胞,像这样一个社会,对我们许多人来说,总比众人袖手旁观为佳。正如90年代初期,由于选民起来反抗当地猖獗的贪污现象,意大利政治体系为之崩溃——唯一不曾为这股正气大雪崩埋陷者,只剩下那些体制外的党派。选民的愤怒,并非因为许多人真正身受贪污之害——其实相当数目的人,甚至绝大多数,都从中受惠——而是出于道德立场。总而言之,挥舞绝对个人自由大旗的旗手们,面对着无限制市场资本社会的种种不公不义,却能视若无睹(如80年代绝大多数时间的巴西),甚至当这样一种制度无法对经济增长做出贡献时,依然不改其坚持的主张。反之,相信平等和社会公平的人(如笔者),却一有机会就表示,即使如资本主义式经济的成就,也唯有在国民所得维持相当平衡的基础之上,才最能稳固,如日本。同时,双方还将自己的基本信念,进一步转换成实用观点。比方说,以自由市场价格决定资源分配,是否尽乎理想,或只应属次要手段等等。然而唾沫横飞之余,两边还是要提出实际处理“经济发展减缓”的适当办法,才算得上真本事。

从政策层面观之,“黄金时代经济学”支持者的表现并不甚佳。部分原因,是因他们被自己的政治主张及意识倾向所束缚,即全面就业、福利国家,以及战后的多数议会政治。进一步说,当黄金时代的增长再不能同时维持“企业利润”和“非企业所得”的增加时——两项目标中,势必非有一边牺牲不可——这批人士便被资本和劳工两边的需要夹在中间了。以瑞典为例,在70和80年代,这个社会民主政制的楷模国家,靠着国家对工业的补助,并大量分配及扩张国家与公共的就业机会,于是全面就业获得相当成功,因此成为整体福利制度的一大延伸。但是全面就业的政策,依然得依赖以下的手段才能维持:限制就业人口的生活水平,对高收入采取惩罚性的税率,以及庞大的国家赤字。一旦“大跃进”的年代一去不返,这些自然便都成为治得了一时、救不了永久的暂时手段。于是从1980年中期开始,一切都颠倒过来,等到短促的二十世纪之末,所谓“瑞典模式”,即使在原产国也黯然撤退了。

然而,其中的最大打击,莫过于1970年后世界经济的趋于全球化,国际化大风所过之处,各国政府莫不在这个难于控制的“世界市场”之下低头——恐怕只有拥有巨大经济实力的美国不致受其摆布。(更有甚者,这个“世界市场”对左派政府的不信任,显然远超过右派。)甚至早在80年代,富有的大国,如法国(当时在社会党政府领导之下),也发现仅凭自己单方面的手段,已经无法重振经济。在密特朗总统上台两年之内,法国便面临账务平衡(balance-of-payments)危机,法郎被迫贬值,凯恩斯派的“需求刺激”理论也只好束之高阁,开始改弦更张,改用“带人情味的节约政策”。

而在另一方面,“新自由主义”的人们也感到一片迷茫,到了80年代末期更明显。一旦黄金时代不断上涨的繁荣浪潮退去,那些原本在政府政策掩护之下的浪费、缺乏效率,自然一一暴露,新自由主义人士开始对它们不遗余力地大加攻击。而许多“混合号”经济大船,确实也有不得不改头换面之处,它们生了锈的船体,经此“新自由”清洁剂大加刷洗之后,确颇有一番焕然一新的姿态。最后,甚至连英国左派都不得不承认,撒切尔夫人对英国经济大刀阔斧所下的狠药可能有其必要。80年代时的人们,对国营事业及行政效率普遍感到失望,并非没有道理。

然而,一味把企业当成“好事”,政府看作“坏蛋”——根据里根之言:“政府,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根本就是问题的本身。”——事实上不但对经济无济于事,而且也行不通。即使在里根执政的年代,美国中央政府的支出也高达全国生产总额的四分之一;而同一时期的欧共体国家,平均更达四成(UN World Development,1992,p.239)。如此庞大的开销,固然能以“成本效益”观念进行企业化的经营(虽然事实上常常相反),但是它们既不是也不能以“市场”的方式运作——即使一般空唱意识高调者硬要如此。总而言之,新自由主义派的政府在现实需要之下,也不得不插手管理指挥。同时却振振有词,表示自己只不过是在振兴市场的活力罢了。更有甚者,国家在经济事务里扮演的角色,事实上根本不能减少。看看所有自由市场意识形态性格最强的政权中,首推英国撒切尔夫人的政府,在其执政14年后,英国人的税负反而远比当年工党时期为重便可知晓。

事实上遍观全球,并没有任何一个所谓完全建立在新自由主义之上的经济政策——唯一的例外,恐怕只有1989年后的前苏联集团社会主义各国。它们在一些西方“经济神童”的指点下,梦想一夜之间,便变成自由市场,其结果自然可想而知灾情惨重。反之,执新自由主义政权牛耳的里根时的美国,虽然表面的正式政策是全力看紧国库——即预算平衡(balancde budgets)——并遵从弗里德曼的“货币供需政策”(monetarism),但事实上,却是采用凯恩斯派的方法,以花钱为手段,通过惊人的赤字与军备支出,才从1979-1982年的不景气中脱身。同样在货币政策方面,华盛顿非但不曾任由美元依本身的价值及市场的运作决定,反而自1984年后,重新通过外交压力刻意操纵(Kuttner,1991,pp.88-94)。种种事实证明,最坚持自由放任经济制度的国家,在骨子里,却往往是国家主义观念最深刻,也最不信任外面世界的国家。里根治下的美国,及撒切尔夫人的英国,便是其中两个最显著的例子,史家在此,无法不注意其中莫大的矛盾之处。总之,进入90年代初期,世界经济再度受挫,新自由主义的凯歌也只有悄然中止。尤其在众人愕然发现,当苏联共产主义落幕之后,如今世上活力最足、增长最快的经济,竟然是共产党中国。西方那一批专门在企业管理科系发表高论,写作“管理学新章”的所谓专家学者(企业管理丛书是现今出版最多的宠儿),于是都急忙浏览孔老夫子的教训,或许他老人家对此等成功的企业精神,有何秘密指示也未可知。

危机二十年的经济困境,不但格外恼人,而且极具社会颠覆的危险,因为其荣衰起伏,恰好又碰上结构上的大变动。70年代和80年代的世界经济问题,与黄金时期的问题完全不同,乃是当时的特殊产物。那时的生产体系,已经在科技革命下全然改观,而且更进一步,已然以相当程度的“全球化”(或所谓“跨国化”)获得惊人成果。此外,我们在前几章已经有所讨论,黄金时期产生的革命性潮流,对社会文化、生态环境造成的影响,甚至早在70年代就已不容忽视。

以上种种现象,可以从工作场景及失业现象获得最好的了解。工业化过程中一个最普遍的趋势,便是以机器技术替代人工技术,以机器“马力”取代人的气力,结果自然是把人赶出工作场去。它也“正确地”假定,在不断地工业革命下,经济增长规模庞大,必将自动产生足够的新工作,取代不再需要的旧行业——不过像这样一种经济运作,到底要多少人失业,才称得上是有效率,各方对此,却意见不一。黄金时期的发展,显然为这种乐观看法提供了实据。我们在第十章曾经看见,当时工业的增长之猛,甚至在最工业化的国家里,工人的数目和比例也未曾严重下降。然而进入危机二十年,工人需求的减缩开始以惊人的速率出现,即使连扩张程度平和的国家也不例外。1950-1970年,美国长途电话的通话次数增加5倍,接线员人数只减少了12%。可是到了1970-1980年,通话次数增加3倍,接线员却锐减四成(Technology,1986,p.328)。不管是相对地或绝对地,工人人数都在不断减少之中,而且速度极快。这数十年间日益升高的失业不仅是周期现象,而且更属结构性的失业。年头不佳时失去的工作,到了年头变好也不再见找回。而且,它们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永久性的失业,并不只是由于工业大量转移,从旧工业国家及地区转向新生地带,将旧工业中心变成“生锈带”(rust- belts)而已——有时甚至仿佛彻底蜕皮一般,将原有的工业遗迹从都市景观中连根拔去——事实上,一些新兴工业国家本身的兴旺现象更可观。80年代中期,第三世界内部就有7个这类国家,囊括了全球24%的钢铁消耗量,以及15%的产量(钢铁的产用量依然不失为工业化的极佳指数)。更有甚者,在经济潮流穿越国界,自由来去各国之间的世界里(劳工移民的流动却属例外,乃是这个时代特有的现象),劳工密集的工业自然只有向外发展,从高工资国家移向低工资地区,即由资本主义的核心富国如美国,走向周边的穷国。若能以得克萨斯州工资十分之一的工钱,在对岸墨西哥的华雷斯市(Jrarez)雇得人手,即使程度较差,也比留在河这一边的埃尔帕索(EI Paso)合算。

甚至在尚未工业化或刚起步的国家里,机械化的规律也成了最高原则。于是原本最为廉价的人工,由于迟早被机器取代,反而变成一项最昂贵的成本。这些国家,同样也难逃世界性自由贸易竞争规律的控制。以巴西为例,当地劳工比起底特律或沃尔夫斯堡(Wolfsburg)虽低廉,可是圣保罗的汽车工业,却同样步上密歇根和下萨克森(Lower Saxony)的后尘,面对机械化之后劳动力过剩的难题(至少在1992年,作者即听当地工会领袖如此说)。就实际目的而言,机器的效率及生产力,可以经常地,甚至不断地靠科技更新提高,而它的成本却可以同时大幅度下降。可是人类则不然,将航空交通的万里高速,与短跑选手的百米记录两相比较,即可一见端倪。总而言之,无论在任何一段长度的时间里,人工成本都不能减低到该社会所认可——或以任何标准衡量——足以维持人类基本生存所需的水准以下。人体的功能,在根本上就不是为了资本主义式的效率化生产而设计。科技愈进步,人工成本与机械相比就愈为昂贵。

这场危机二十年的历史悲剧,即在于生产线上抛弃人工的速度,远超过市场经济为他们制造新工作的速度。更有甚者,这个过程,在全球愈演愈烈的竞争,政府(政府也直接间接是最大的单一雇主)肩上日重的财政负担等因素作用之下越发加速。更严重的是,1980年后,更被当时那一批仍占上风的自由市场神学不断施压,要求将工作机会,移转为以追求最大利润为标的的企业经营形式;其中尤以将就业市场转往私营公司一事,造成的影响最大。这些以营利为目的的集团,除了自己的金钱利益,当然天生就对其他一律不感兴趣。大势所趋之下,意味着政府及其他公营事业单位,不再扮演着一度被称为“最后可以投靠的雇主”角色(World Labour,1989,p.48)。而行业工会的力量,在经济不景气中及新自由主义政府的敌视之下,也日渐衰落,越发促成人工淘汰趋势的演变,因为会员工作的保障,一向是工会最宝贵的任务之一。总之,世界经济在不断地扩张,可是扩张之中,原本可以为劳工市场上缺乏特定条件的男女自动制造工作的机制,此时的运转却显然失灵了。

换句话说,当年农业革命来到,一向在人类历史记载上占有绝大多数的农民,开始成为多余的一群。在过去,这些不再为土地所需要的百万劳动力,只要愿意工作,只要他们做惯农活的身手(如挖土筑墙)可以重新适应,只要有能力学习新技能,随时都可以被他处求人工若渴的职业所吸收。可是,当这些职业也不再被需要时,他们将何去何从?即使其中的某些人,可以经过再训练,转行至信息时代不断扩张的高档工作(这些工作往往越来越需要较高的教育程度),其数量却不足以吸收由旧生产线上淘汰下来的人潮(Technology 1986,pp.7-9 335)。就这个层面而言,那些仍在继续涌出乡间的第三世界农村人口,真不知下场将是如何?

至于富裕的资本主义国度失业者,如今都有福利制度可以依靠,然而,那些变成永久性寄生福利的一群,却被其他认为自己是靠自己工作糊口的人所憎恨鄙视。而穷国的失业人口,只好加入庞大却暧昧隐蔽的“非正式”或所谓“平行”(parallel)经济,男女老少,做小工、当小差、交易买卖、因利就便,也不知靠些什么法子生活着。这些人在富有的国度里则形成(或可说再度形成)愈发与主流社会隔离的“下层阶级”。他们的问题,被视为无法解决的“既成事实”,而且是无关紧要的次要问题,因为他们反正只是一群永久的少数。于是美国本土黑人在自己国境内形成的“种族聚居社会”(ghetto),就是这种地下世界社会的教科书标准实例。其实“黑市经济”(black economy)现象,在第一世界也并非不存在,研究人员曾经惊讶地发现,90年代初期,英国的2200多万户人家,竟持有100亿英镑现金,平均每家460英镑。这个数字如此之高,听说是因为“黑市只以现金交易”(Financial Times,18/10/93)。

2

不景气的现象,再加上以排除人力为目的的经济结构重整,使得危机二十年的时代充斥了一股阴霾的政治低压。一代人以来,人们已经习惯于全面就业的繁荣,就业市场上信心饱满,大家都相信找工作不难,自己所要的差事随时就在那一个角落等待。80年代初期的萧条乌云初起,也只有制造业工人的生活受到威胁。一直要到1990年初,这种工作不保、前途未卜的忧虑,才开始降临到如英国等国白领阶级与专业人员的心头。英国境内,最繁荣的行业中,有半数人担心丢掉工作。这是一个人们迷失方向不知所措的年代,他们原有的生活方式,更早已遭到破坏,纷纷崩溃粉碎(见第十及十一章)。“美国史上10大屠杀案件……8件是于1980年后发生”,通常犯案者多是三四十岁的白人中年男子,“在长久孤寂之后,挫折已极,充满着愤怒感”,而且在遭到人生重大打击如失业或离婚之后,一触即发犯下滔天大案。这种现象,难道是巧合吗?或许,甚至连对其有推波助澜之“功”的“美国境内那种日益猖獗的仇恨文化”(Butterfiele 1991),可能也不尽属偶然吧?这股恨意,在80年代开始透过流行歌曲歌词公然唱出来,更显露在电视电影日益明显的残暴镜头中。

这股失落不安的感觉,为发达国家的政治地层造成巨大的裂痕。甚至在冷战告终,西方几家国会民主政治赖以稳定的国际势力平衡状态也从此遭到破坏之前,即已出现。碰上经济不顺的年头,不管谁当政,选民自然会把罪过怪到他们头上,可是危机二十年政治生态的最大特色,却在于当政者的受挫,不见得就能使在野者获利吃香。其中最大的输家,是西方的社会民主党和工党,它们借以赢取支持民众欢心的最好武器——即以政府为主导的社会、经济措施——如今一一失去了它的效力。而它们的选民基石——工人阶级——也一溃而成碎石片片(见第十章)。在跨国性的经济世界里,国内工资暴露于外国竞争冽风之下的程度更甚以往,而政府插手庇护他们的能力也更减低。同时,萧条气氛下,人心涣散,传统集结在社会民主大旗下的各方人马开始离心离德:有人工作暂稳(相对性地),有人饭碗不保,有人仍守住带有强烈工会色彩的老区和老企业,有人则迁移到比较不受威胁、不属于工会的新区和新企业去。至于那批在坏年头里到处不受欢迎的倒霉受害者,则一沉到底,沦落为“下层阶级”。更有甚者,自从70年代开始,许多支持者(主要是年轻人或中产阶级)离开了左派阵营,转向其他更为特定的运动——其中尤以环保、妇运,以及其他所谓的“新社会运动”为著——更进一步削弱了社会民主党派的力量。90年代初期,劳工和社会民主性质的政府,再度成为如50年代般稀有的现象,因为甚至连那些由社会主义人士象征性领导的政府,不管是出于自愿或勉强,也放弃了它们的传统的政策。

踏进这个政治真空的新力量,是一个各色搀杂混合的大拼盘,从右派的惧外症与种族主义开始,经过主张“分离主义”(secessionism)的大小党派,一直到比较左的各种名目“绿”党及其他种种“新社会运动”,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其中有部分在本国建立了相当的地盘,有时甚至在一地一区成为一霸;不过到短促二十世纪之末,尚无一支新军,能够真正取代原有确立的旧型政治势力。至于其他群体获得的支持,则强弱不定波动甚大。然而,多数有影响力者,均放弃普遍性公民民主政治的标签,改投向某种个别群体性的认同,因此对于外国及外人,以及美法革命传统代表的全盘接收的民族国家体制,有着发自心底的敌意。我们在后面将讨论这类新“认同性政治”现象的兴起。

然而,这些运动之所以重要,不光在其积极内容,而且在其对“旧政治”的驳斥。其中某些势力最庞大者的主要基础,便建立在这种否定性之上,如意大利主张分离主义的“北方联盟”(Northern League),以及1992年竟有两成的美国选民,在总统大选中将一票投给了一名党外怪胎的得克萨斯州富佬。1989年和1990年,巴西和秘鲁,甚至真的基于“此人名不见经传必然值得信任”的原因,分别选出了新的总统。而英国则全亏采取“非比例代表制”的选举制度(unrepresentativeelectoral system),才免于70年代以来不时有第三大党诞生的危机。英国的自由派人士,先后或是独立,或与由工党分出的社会民主派联合出击,或双方合并,一度获得足与其他两大党之一旗鼓相当的民众支持——甚或更胜一筹。自从30年代那前一个不景气的时期以来,发生于80年代末期和90年代初期。那种具有悠久执政记录的老政党却大量流失支持基础的崩散状况,可谓闻所未闻——如法国的社会党(1990年),加拿大的保守党(1993年),意大利政府党派(1993年)。简单地说,在危机20年里,资本主义民主国家固有的稳定政治结构开始分崩离析。更有甚者,很多新起的政治力量中,最有增长潜力的,往往属于以下成分的结合:民粹性质的煽动渲染,高度曝光的个人领导,以及对外人外国的敌意心理。面对这个光景,活过两战之间时期九死一生的幸存者,有几个能不感到心灰意冷?

3

1970年起,类似的危机其实也开始侵蚀属于“中央计划经济”的“第二世界”,只是这个趋势,一时尚未为人注意。病状开始时被极度缺乏弹性的政治制度所隐蔽,其病情随后却因同样原因而愈造沉疴,因此当变局来临时,其势更感突兀,如70年代末期毛去世后的中国,以及1983-1985年间勃列日涅夫死后的苏联(见第十六章)。经济上,从60年代中期开始,中央式国家计划领导的社会主义显然已迫切需要改革;进入70年代,更处处出现退化迹象。此时此刻,也正是这个制度的经济——跟世上其他国家一般,即使程度不及——开始曝晒于跨国性世界经济烈日之下,饱受其难于控制的流动与无法预期的波动风雨吹打之际,苏联大举进入国际谷物市场,以及70年代石油危机造成的巨大冲击,更为“社会主义阵营”的临终场景添上戏剧化的一笔。社会主义国家,从此不再与外隔绝,不再是不受世界市场风吹草动影响的自给性地区经济了。

东西两大阵营,不但在任何一方都无法控制的跨国经济下奇妙地结合起来,冷战局势下权力系统间的相互依赖,愈使其密不可分。我们在第八章已经看见,两个超级大国,以及夹在它们之间的世界,曾因此获得一个稳定的局面,因此当平衡不复之际,双方便都先后陷入混乱。而乱子不只在政治上出现,也包括经济层面。当苏联领导的政治体系突然倒塌,原先在其范围内发展出的各区经济分工与网络,便也随之崩离零落。原有的队伍既散,其中的国家及地区,如今便只好一个个独自面对它们根本不具备任何条件应付的世界市场。同样地,西方世界也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将这一批新来乍到的大批游勇——即旧共产主义“平行世界体系”(parallel worldsystem)的残余——整编入自己的世界市场之中。而且就算后者有心加入,欧共体组织却拒不收纳,即是一例。芬兰的经济,是战后欧洲最成功的实例之一,到苏联体系垮台,也随之陷入严重萧条。德国,拥有欧洲最强大的经济实力,也由于其政府完全低估了吸纳人口达1600余万的东德所需的经济实力及难度(其实,东德还只是社会主义经济中比例相当小的一支),而为自己及欧洲全体带来了莫大的负荷挫伤(应该强调的是,德国银行曾有警告,德政府却一意孤行)。然而这一切,却是未曾预料到的后果,事实上一直到苏联集团真正解体之前,事先谁都没料到此事竟会发生。

总而言之,过去想也不曾想过的念头,如今在西方发生了,也在东方出现了;而过去隐而不见的问题,如今也开始一一浮现。于是无论东西,环境保护运动成为70年代的重大议题,从鲸鱼到西伯利亚的贝加尔湖(Lake Baikal),保护的对象五花八门。由于在苏联集团社会内,公共讨论受到限制,我们无法精确地寻索出其种种重大观念发展的过程,不过到1980年,这些政权内部一流的前改革派经济学者,如匈牙利的科尔奈(Janos Kornai),就已对社会主义经济制度提出值得注目的负面分析,并对苏联式社会体系的缺陷进行探讨。这方面的批评著作,在80年代开始对外发表,可是其酝酿却显然早在新西伯利亚(Novosibirsk)及其他的学术圈内进行多时,至于各共产党领导人物本身,到底在何时也真正放弃了对社会主义的信仰,其时间表更难拟定。因为自从1989-1991年后,这些人都喜欢将自家改宗的日期向前提早。经济上如此这般,政治上的发展更难逃此路,如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政策即为一例,至少在西方的社会主义国家均如此。不管它们对列宁的历史崇敬与历史感情多深多厚,若能从头再来,相信众多的改革派共产党人士,都希望放弃列宁主义留下的政治遗产,虽然在表面上,少有人愿意如此公开承认(为改革派所赞赏的意大利共产党,却是例外)。

社会主义世界的改革家们,他们的希望是将共产主义转变成类似西方社会民主性质的制度。他们所欲效法的对象,乃是斯德哥尔摩(Stockholm)而非洛杉矶——在莫斯科或布达佩斯,可看不见多少私下仰慕海耶克和弗里德曼自由化学说的人。但是说起来这些改革派的运气实在不佳,共产体制的危机,正好碰上资本主义黄金年代的危机期,同时也是社会民主制度的危机时刻。更倒霉的是,共产主义突然遭难,使得渐进的改革计划非但不受欢迎,事实上也难实行。更何况此时的西方,又碰上鼓吹纯粹自由市场之流的激烈意识(暂时),刚摆脱共产主义的各个政权,便不幸地误撞上这股理论大风,从中寻得灵感。殊不知在实际上此路不通的真相,各地皆然。

不过,尽管东西两方的危机并行,而且同样都因政治、经济,被卷入同一股国际危机风暴之中,其中却有两项极大的不同。对共产党世界来说,至少在苏联翼下的半球如此,它们的制度如此僵硬,这场危机就成了生死大事,结果是难逃一劫。可是经济存亡,在资本主义发达国家里却始终不是疑问,其政治系统虽呈崩离之状,其体制的存活则不成问题(至少目前尚无问题)。这个事实,或许能解释——虽然却不能证实其正确性——美国某位作家何以在共产主义阵营解体之际,令人难以置信地公然宣称,人类未来的历史将从此走上永远的自由民主之路。总之,资本主义体系只有在一件事上出现不稳的状况:即它们作为单一领土国家的保证开始受到动摇。不过在90年代初期,遭受分离主张威胁的西方民族国家中,还没有一国真正走上分裂之路。

回到当年大灾难的时代,资本主义反而似乎接近末日,那一场经济大萧条,曾被当时一本著作的书名形容为“这场最后危机”(This Final Crisis,Hutt,1935)。却少有人对发达资本主义的未来,做出任何立即的末世预言。不过法国有位历史家暨艺术经纪人,倒曾坚定预测西方文明将在1976年寿终正寝,因为以前一直肩负资本主义前进重担的美国经济冲力,如今已经气衰力竭(Gimpel,1992)——这种说法,不无几分道理,他同时又表示,目前不景气的衰退现象,将“一直继续,进入下一个千年阶段。”对此,我们只能公平地加上一句,其实直到80年代末期为止,也难得有人以为苏联已近末路。

然而,也正因为资本主义经济动态较强,同时较不易控制,西方社会的肌理所受的破坏,也因此远较社会主义国家为重;所以就这一方面而言,西方的危机更显严重。而苏联与东欧社会的组织纹路,乃是因制度本身的崩溃而告支离,却不是造成制度崩溃的原因。以东西两德这两个可以相比较的社会为例,传统德意志的习惯价值,似乎在共产主义的密遮严盖之下,反而比在西德的经济奇迹里保存得较为完整。而由苏联移入以色列的犹太人,则为故土新居重建起古典音乐风光,因为听现场演奏会的习惯,至今还是他们所来之国正常文化行为中的一支,至少对犹太人是如此。事实上那里的音乐人口,并未缩减成一小群以老中年人为主的少数。莫斯科和华沙的居民,也较少有纽约或伦敦市民的心头烦恼:明显升高的犯罪率、公众的缺乏安全感,以及种种难以预料的问题,如青少年暴力。在共产党的社会里,自然也少有人公然展示那些甚至连西方也会大感愕然,为保守人士怒斥为文明败坏的例证,并黯然叹息为“威玛”的怪行为。

东西社会之间的差异,究竟有几分可归因于西方社会巨大的财富以及东方严格的管制,答案很难料定。其实就某些方面而言,东西方进展的方向颇为一致。两方的家庭人数都变少了,婚姻的破裂更自由了,人口的增长也几乎趋于零(至少在都市和工业化地区如此)。西方传统宗教在两边的影响力也急遽减弱——不过上教堂的人数一时倒未减少——虽然调查显示,在前苏联的俄罗斯地方,宗教信仰似有复兴之象。1989年后,波兰妇女也显然步意大利妇女的后尘,不再愿意让天主教会指定她们婚配的对象——虽然在共产党统治时期,波兰人曾经基于民族主义及反苏心理,对教会拥有热烈的依恋之情。简单地说,在共产主义的政权里,可供形形色色次文化、反文化、地下文化生存的空间有限,不同的声音往往受到压制。更何况这些国家,饱经层出不穷的残酷岁月及大量恐怖的人们,即使在统治之手变得比较宽松时,也倾向于保持顺从的姿态。不过,社会主义人民显现的相对平静,并非由于惧怕所致;它的人民,完全被体制包围而与外界隔绝,既不曾受到西方资本主义的半分冲撞,自然也隔离于西方社会转型的全面冲击。他们经历的变化,都是经由国家行为或本身对国家行为的反应而来。但凡国家不打算进行改变的层面,通常便也维持着大致不改的旧观。共产主义权力上的矛盾之处,即在于它其实是保守防腐的。

4

在第三世界的广大地带(包括那些如今正走上工业化的地区),却没有一个概括性的词句可以完全形容。凡是可以从整体出发探讨的现象,笔者均已在第七和第十章中有所交代。危机二十年对第三世界地区的影响,正如我们在前面已经看见,在一地一处具有非常不同的面貌。我们怎可将韩国,这个在1970-1980年间电视机拥有率从总人口6.4%跃升为99.1%的国家(Jon,1993),与一个如秘鲁般,半数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下——比1972年还要多——而且平均消费水平也在直线下降的国家相提并论(Anuario,1989)?更何况撒哈拉沙漠以南那些饱受摧残破坏的非洲国家?浮现在印度次大陆上的压力情绪,原是一个发展中的经济与一个转型中的社会现象,而到了索马里、安哥拉和利比里亚等地,其紧张状态,却属于一个濒临毁灭的世界,一个少有人对其前途感到乐观的离乱大陆。

对于异多同少的第三世界,其中只有一种概括性的叙述还算恰当:即这些国家几乎都陷入债台高筑的境地。1990年,它们的巨额债务从国际债务国的三大巨头开始:巴西、墨西哥和阿根廷(从600亿到1100亿美元不等),到各自欠下上百亿美元的28国,乃至欠有一二十亿的“小不点”。在世界银行(World Bank)监察的96个“中”“低”收入经济地区之中,只有7国外债被列为显著低于10亿美元以下(世界银行职责所在,对此一定得打听清楚)。这7国名单,包括如莱索托(Lesotho)、乍得等国家,其实就连它们的外债,也比数十年前超出多倍。1970年时,外债在10亿美元以上的国家只有12国,在百亿以上的没有一国。但是到1980年时,以实际名目而言,却已有6国欠下的债务之高,几乎等于它们的国民生产总值,甚或更高。到了1990年,更有24国的“所欠”多于他们的“所产”,包括撒哈拉沙漠以南的全部非洲地区。债务相对最高的国家,通常多位于非洲——莫桑比克、坦桑尼亚、索马里、赞比亚(Zambia)、刚果、象牙海岸——自然不足为奇,它们有些饱受战争摧残,有些则受到出产外销价格的下跌所害。然而肩负这笔巨大债务最为沉重的地方,即外债高达全国总出口四分之一或以上的国家,却不只非洲一地,而遍布于其他各大洲。事实上以全球的角度而言,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大陆的外债对出口比例,倒没有恶劣到以上所说的程度,比起南亚、拉丁美洲及加勒比海,以及中东地区,可算好得多了。

这笔惊人的庞大数字,事实上没有一文将予偿还,可是银行只要一直有利息可赚——1982年的平均年息为9.6%(UNCTAD,1989)——就不在乎是否拿得回本金。80年代初期,国际金融界确实起过一阵恐慌,因为从墨西哥开始,拉丁美洲几个主要的债务国家一穷二白,连利息钱也付不出来。西方银行体系几乎濒于崩溃,几大银行在70年代肆意放债(正当石油收入如洪水涌进,急于寻找投资去处时),如今利钱落空,就严格技术而言已经形同倒闭。好在拉丁美洲的巨型债务国不曾共同采取行动,富国经济总算大难不死,经由个别安排,重新定下了还债的时间表。银行也在各国政府及国际组织的支持之下喘过气来,逐步将坏债从账面勾销,在技术上维持住了偿付能力。债务危机虽未就此终止,至少不再有致命危险。当时,恐怕是自1929年以来资本主义世界经济面临的最险关头。这一页故事,其实至今还没终结。

债务高涨,这些贫穷国家的资产,或潜在的资产却并未增加。在危机年代里面,以利润或可能利润绝对挂帅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显然决定将第三世界的一大部分由投资地图上完全抹去。1970年时,在42个“低收入经济”的地区里,19国的外来净投资全部为零。到1990年,更有26国全然失去了争取外商直接投资的吸引力。事实上在欧洲地区之外几乎达100个“低”“中”收入的国家里,只有14国有5亿美元以上的外来投资额,10亿以上者更只有8国,其中4国在东亚及东南亚一带(中、泰、马、印尼),3国在拉丁美洲(阿、墨、巴)。不过愈发走向跨国整合的世界经济,也并没有完全忽略了那些境外之地,一些面积较小、风景较美的地区,都有成为旅游胜地,以及避开政府管辖的境外天堂潜力。此外,原本乏人问津的地方,如果忽然发现了可资利用的资源,情况也会大为改观。然而就整体而言,世界上有极大部分地区完全从世界经济的队伍中退出;苏联集团解体之后,从的里雅斯特(Trieste)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广大地区,似乎也加入这个“化外”行列。1990年,吸引了任何外来净投资的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只有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两国(UN World Development,1992,Tables 21,23,24)。至于前苏联的广大地面之内,显然也有某些资源丰富的地区或共和国,引来像样的真正投资。同时,却另有一些运气不佳的地带,只能自己挣扎了。但是不管命运如何,前第二世界的多数国家,如今正一步步向第三世界的地位“看齐”。

因此危机二十年的主要影响,即在于贫富国家之间的鸿沟日阔。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其1960年的平均实际国内生产总额,仅为工业国家的14%,到1987年更跌落为8%。而那些“发展程度最低”(least developed)者的境况更惨(包括非洲和非非洲的国家),竟由原来的9%,一降而至5%(UNHuman Developoment,1991,Tavle 6)。

5

随着跨国性经济控制世界的密网愈渐收紧,同时也严重地毁坏了人类社会的一大制度,即自从1945年来属于普遍性的一大制度:建立在领土主权之上的民族国家。因为如今这些国家,对其事务控制掌握的范围日渐缩小,凡是其行动运作是立足于领土疆界之内的各类组织,如行业工会、国会、国家公共广播系统等等,从此失灵。反之,其行动运作不为领土疆界所局限的另一类组织,如跨国公司、国际货币市场,以及卫星时代的全球媒体传播事业,却开始高唱凯歌。过去可以操纵附庸政权一举一动的超级大国,如今也失去踪影,更加强化了这种国界模糊化的趋势。甚至连民族国家在20世纪中所创设,那个最无可取代的重大功能:即经由社会福利、教育,或医疗以及其他各项资金分配的“移转性支付”手段,所达到的“所得重分配”的功能,如今在理论上也无法于国界之内自足了——虽然在实际上多数会继续如此——不过,超国家组织,如欧共体,目前已开始在某些方面予以补助。在自由市场神学家如日中天的时节,国家观念甚至更遭到进一步的破坏,因为其时兴起了一股大风,使得许多原本在原则上由公共事业从事的活动,均被分解“回归”于“市场”之手。

矛盾的是,或许无足惊讶的是,民族国家衰颓的现象,却与一股将旧有领土切割成很多新的小国的热潮并进。这些分割领土的主张,多数是基于某些群体对民族语言文化独占的要求。一开始,这股自治分离运动之风的兴起——主要自1970年后——多属于一种西方国家的现象,在英国、西班牙、加拿大、比利时,甚至瑞士、丹麦均可见到;70年代初期以来,更在中央集权色彩最淡的社会主义国家南斯拉夫境内出现。共产主义的危机来临,遂将此风吹至东方,在那里,1991年后方才成立的名义上的新国(new and nominally nationalstates),较20世纪的任何一个时期为多。不过直到90年代,加拿大边境以南的西半球并未受到此风半点动摇。至于在80年代和90年代一些国家瓦解的其他地区,如阿富汗及部分非洲,取代旧有国家而起的新形态,却多是无政府的混乱局面,而非分离成众多的新的国家。

这种发展的确充满了矛盾,简单地说,这些新的小国面对的种种烦恼,论其源头,与旧国时代来自同一缺陷,而如今国小势弱,毛病却反而更大。但是它同时又无甚惊奇,因为时至20世纪末期,世上唯一现存的国家模式,只有划疆立界、拥有自主机制的一种类型——简而言之,即革命时代以来的民族国家模式。更有甚者,自从1918年以来,世界上所有政权都在“民族自决”大原则的旗下,而其定义更日益局限在语言文化的种族范畴之内。从这个角度出发,列宁与威尔逊总统的看法不啻一致。《凡尔赛和约》之下的欧洲,以及后来成为苏联的广大地界,都建立在由民族国家形成的组合之上。以苏联为例(南斯拉夫日后也仿苏联前例),则由这一类民族国家联合而成,后者在理论上——然非实际——有从联合中分离的权利。这类联合体一旦解体,自然沿着事前划定的界痕而分裂。

然而在事实上,危机二十年的分离民族主义,却与19世纪和20世纪初的民族国家草创期大有不同,它根本属于三种现象的结合。其一,现有民族国家对本身降格为区域成员之事极力抗拒。这种现象,在80年代欧共体会员国(或准会员国)努力保有自主权一事上愈发明显。这些国家的政治性格也许相去甚远——如挪威和撒切尔夫人治下的英国——但是在与本国攸关重大的事务方面,它们却如出一辙,同样想在泛欧全体的标准化中,保持自己一地一国的自主性。然而,传统上作为民族国家自卫的主要支柱,即保护主义,在危机二十年里显然比当年大灾难时期脆弱许多。全球性的自由贸易,此时依然是最高理想,令人惊讶的是,甚至也不失为当代事实——在国家统一号令的经济制度崩溃之后,更是如此——虽然某些国家暗地保护自己对抗外来竞争,据闻日本与法国就是此中高手。不过意大利人竟然也有高招,始终能让自家汽车——即菲亚特(Fiat)——吃住国内市场大饼的特大一块,尤令人印象深刻。不过,这些都只能算作后卫性的防守,虽说愈战愈烈而且有时颇为成功,但是最激烈的火线,往往是在经济以外并涉及文化认同之处。法国人——德国人在某些程度之内亦然——就拼命争取,意图保全为自家农民提供的高额补助。其中原因,不但是因为农家握有攸关的选票,同时也由于法国人真心相信,一旦小农式的农业不存在——不管这种方式多么不经济,多么缺乏竞争力——那田园风光,那悠久传统,那法国国家特征的一部分,也将随之毁灭。而美国也一再要求法国,开放影片及视听产品的自由贸易,可是法国人却在欧洲其他国家的支持之下大力抗拒。因为若应美方所请,美国娱乐事业挟着好莱坞的旧日雄风,在大有重建世界影视霸权的气势之下,其产品必将泛滥法国的公私银(屏)幕(虽说这些以美国为基地的娱乐事业,如今已为多国所有并控制)。但是真正原因还不止此一端,法国人还觉得——倒也不失正确——岂可让纯粹成本计算的谋利经营,导致法语影片生产的末日。不论经济的理由为何,人生当中,毕竟还有一些必须刻意保护的东西。如果说,就算我们可以证明,在原地兴建豪华旅馆、购物中心、会议厅堂,将为国民生产额带来较原有观光旅游更大的增值,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难道便会因此认真考虑,竟把自己的沙特尔圣母大教堂(ChartresCathedral)或泰姬陵(Tai Mahal)铲为平地吗?像这一类的问题,只需提出,答案便早已在那里了。

第二个现象,最可以用富者的集体自我中心做一番描述,同时也反映了各个大陆之内,国家之间,以及地区之内贫富差异愈大的现象。老式的各民族国家,不论是中央或联邦性质,以及如“欧盟”类的超国家联合实体,通常都负起开发其整体区域的责任,就某种程度而言,也平摊了它们之间总体的负担与利益。这种举动,意味着比较贫穷落后的地区,可以从比较进步富有的地区获得补助(经由某种中央分配的机制体系),有时甚至予以优先投资,以求缩小差距。但是欧共体组织实际得很,它的会员资格,只授予贫穷落后程度不致造成其余会员国过度负担的国家。这种挑精拣肥的实际作风,却不见于1993年的“北美自由贸易区”(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Area,NAFTA)。美国和加拿大(1990年平均国民生产总额为2万美元),只好挑起国民生产总额只有其八分之一的墨西哥这一重担。而一国之内,富区不愿意补助贫区的心态,一直为研究地方政府的学者所熟悉,美国就是最佳例证。美国的“都市内城”(inner city)贫民汇集,更由于原居民纷纷迁离,向郊区出奔,以致税收不足,其中的问题即多肇因于以上所述心理。谁愿意替穷人出钱?洛杉矶的富裕郊区,如圣莫尼卡(Santa Monica)和马利布(Malibu)两地,即因此选择退出洛杉矶市;90年代初期,东岸的史坦登岛(Staten Island)也出于同样理由投票主张脱离纽约。

危机二十年里的分离立国运动,有一部分即起因于这种集体的自我中心心态。南斯拉夫的分离压力,来自“欧裔”的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捷克斯洛伐克的分裂力量,源于大声叫嚣位于“西部”的捷克共和国。加泰罗尼亚与巴斯克两地,是西班牙最富裕最发达的地区;拉丁美洲一带唯一最重大的分离运动,也出自巴西最最富庶的一州南里奥格兰德州(RioGrande do Sul)。而其中最可代表这种自扫门前雪心理的,当属80年代末期兴起的伦巴第联盟——日后改称北方联盟——其目标,乃是将以意大利“经济首都”米兰为中心的地区,自政治首都罗马的统治分离出来。该联盟的语汇,不断提及过去中古时代的荣光,以及伦巴第当地的方言,是民族主义者常用的煽动性辞藻。可是真正的关键所在,却在于富区不愿自家的肥水外流。

其三,或许主要是属于一种反应,一种对20世纪文化革命,即在传统社会常态、纹理即价值的解体之下,产生的回音。发达世界中有许多人,在这场惊天动地的社会文化变革中成为被弃的孤人游魂。“社群”(community)一词,在这数十年间滥用得如此空洞抽象,不切实际——如“公关族”、“同性恋族”等等——因为原有社会学意义的所谓社群,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再难找到。于是所谓“认同群体”(identity group)兴起,即一个人可以毫无疑惑,确实肯定地“归属”于某种“族类”;这种现象,自60年代末期开始,即在一向擅长于自我观察的美国境内为人指出。其中绝大多数,自然都诉诸共同的“族群”背景,不过但凡以集合性分离主义为目标者,都喜欢借用类似的民族主义式语言,比如同性恋捍卫者即爱用同性恋国度(the queernation)一语。

这种“新族”现象,在最具有多族群结构的国家里也层出不穷,显示所谓认同群体的政治性质,与传统的“民族自决”大相径庭。后者追求的目标,是创造出一个拥有一定国土的国家,与特定的“人群”认同,基本上属于民族主义者的思想。可是分离国土的要求,对于美国黑人,或意大利人而言,并不是他们“族群政治”的一环。同样地,加拿大境内乌克兰裔的政治属性,也不属乌克兰而是属加拿大。事实上,在天生便属于异质社会的都市内部,其族群政治或类似政治的本质即在相互竞争,即不同的族群在一个非族群的国家里面,各自发挥效忠己群的心理为政治作嫁,共为分食那一块资源大饼而较劲。如纽约市政客操纵改划选区,以为拉丁裔、东方裔及同性恋团体选出代表,这种人一旦当选,所求于纽约市者自然更多。

族群认同政治,与世纪末的种族国家主义具有一项相同之处,即两者都坚称,在一个人对群体的认同里,包含着某种关系到生存和所谓与生俱来、不可更易而因此属于永久性的个人特质。而这些特质只与群体中的其他成员所共有,除此之外,别无他人拥有。绝无仅有的排他性,便成了最高定义,因为各个人类社会之间的相异性,事实上已经极为稀薄。于是美国的犹太年轻人迫切寻“根”,因为当年指认他们为犹太族的鲜明印记已经失去效力,二战之前的隔离歧视更不复见。加拿大的“魁北克”,虽然口口声声力主自己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社会”,但是魁北克之在加拿大成为一支主要力量,却正在它退下了直到60年代以前始终“截然不同”的鲜明色彩之后方才发生(Ignatieff 1993,pp.115-117)。都市社会中的种族成分变迁流动,若高举种族分辨群体的绝对依据,实有专断造作之嫌。以美国为例,除黑人、西班牙语裔,以及具有英国及德国血统者是为例外之外,在美国当地出生的各个民族女性,至少有六成是与外族通婚(Lieberson,Waters,1988,p.173),于是“个人的认同性”愈发需要建立在“他人的不同”之上。若非如此,我何以存?德国的新纳粹光头党,穿制服、理光头、踏着四海皆同的青少年文化的音乐起舞,若不痛打当地的土耳其人和阿尔巴尼亚人,如何确立他们的德国属性?若不尽数剪除那些“不属于”我们的人,又如何在那有史以来的多数时间里面,即为各民族各宗教混居为邻的地面上,建立起我们克族(Croat),或塞族(Serb)的“特有”性格?

这种高度排他性的认同政治,不论其终极目标为何,不论其是否要求建立独立国家,其悲剧性却在它根本就行不通,众人只能在表面上佯装,它是可以实现的事实。布鲁克林(Brooklyn)的美籍意大利人,对本身的意大利特色极为强调(可能还日益强烈),他们喜欢用意大利语彼此对谈,为自己对本来应该是母语的语言不甚流利感到抱歉。可是他们生活工作的所在,明明是美国经济社会,意大利与否,除了对某些极小的特殊市场而言,根本无关紧要。至于所谓黑人、印度人、俄罗斯人、或女性、或任何一种认同群体,自有其本身不可对外言喻、不可为外了解的心理,这种说词,只有在其唯一功能,即为鼓励这种观点的机制里,才能生存,一旦出外根本站不住脚。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研究的物理学,并不是伊斯兰物理学;以色列工程师学的工程学,也不是犹太哈锡德派(Chassidic)专有的工程学。甚至连文化民族主义观念最强烈的法德两国,也不得不承认身在科技专家学者共同合作的地球村里,势必需要一种类似中古拉丁文般的国际共通语文;而今世的国际语言,恰好是英语。也许在历代的种族屠杀、集体驱赶、“种族净化”之下,在理论上,这个世界已经依种族被分裂为许多同质性的领土。然而即使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由于人口的大量流动(工人、旅客、生意人、技术专家等等),时尚的风行,以及全球性经济无孔不入的触角,而无可避免再度变成异质性的社会,此情此景,于中欧历历在目;而此地于二战期间及战后,却曾遭过“种族净化”的毒手。此情此景,也必将发生在一个愈发都市化的世界里面。

因此,认同式的政治,以及世纪末的民族主义,并不是用来处理20世纪末期种种困境难题的方法,它只是面对这些难题时产生的情绪反应。然而在本世纪接近尾声之际,解决这些难题的机制何在?方法何在?却显然越来越成问题。民族国家不再能挑起这个任务。可是谁能够呢?

自从联合国于1945年成立以来,世人不知设立了多少机构以处理这类问题。联合国的创立,乃是建立于美苏两强继续肩负国际事务的假定上,可是这个美梦不久便破灭了。不过比起它的前身国际联盟,联合国毕竟还有一项成就差强人意。它总算历经了20世纪下半期的时光而始终存在;而它的会员资格,也逐渐成为国际间正式承认一个国家独立主权的身份证明。然而根据其本身宪章所定,联合国的权力来源及资源全部来自会员国的授予,因此它并没有独立行动的权力。

国际间对协调的需要既然日增,危机二十年里,新国际组织纷纷出现的速度便比之前任何一个时期快。到80年代中期,全球已有365个官方的国际组织,而非官方的不少于4615家,比70年代初期超过两倍有余(Held,1988,p.15)。更有甚者,对于诸如环境生态保护等重大事宜,人们也愈发认识到应有立即采取国际共同行动的必要。可惜唯一能够达成以上目标的程序,却旷日废时,拖泥带水,因为国际协定必须经过各个国家分别签字认可方能生效。在保护南极大陆及永久禁止猎鲸二事上,即可见其效率迟缓之一斑。而80年代的伊拉克政府,竟然将毒气用在自己国民身上,等于从此打破了世界上少有几项真诚的协定之一,即1925年禁止使用化学武器的《日内瓦公约》,更进一步削弱了现有国际手段的效力。

幸好除此之外,国际行动的保证还有两条路子可走,而这两项方法在危机二十年里也获得了相当程度的强化。其一,许多中型国家纷纷将国家权力交出,自动让给超国家的权力机构掌握,因为它们感到本身的力量不足,无法继续单独在世上屹立。80年代改名为“欧洲共同体”,再于90年代改为“欧洲联盟”的“欧洲经济共同体”,于70年代成员加倍;进入90年代,也极有再度扩张的可能,同时并不断强化它对会员国事务的决定权力。其成员数目的增加,以及欧共体本身权力的扩大,虽然难免引发各会员国政府及国内舆论的不满及抗拒,可是其规模权力的增长,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欧共体的力量之所以如此强硬,是因它非经选举设立的布鲁塞尔中央机构,可以独立裁定决策,完全不受民主政治的压力左右。唯一极为间接的影响,只有经由各会员国政府的代表举行定期会议及协商(各会员国政府则是由选举诞生)。欧洲联盟特殊的办事方式,使得它可以以一个超国家权力机构的方式有效运作,只须受到某些特定的否决权牵制而已。

联合国际行动的另外一项武器,同样是在免除主权国家及民主政治的牵涉之下运作,其程度或无过之,但起码旗鼓相当,即二战之后设立的国际金融组织,其中以国际货币基金,以及世界银行为主(见第九章第四节)。这两家机构是在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寡头垄断支持之下,于危机二十年里获取了日益强大的决定权力——这几大国是以“七大工业国”(Groupof Seven)的模糊头衔命名,而“七大”的寡头势力,自70年代以来,愈有成为正式制度化存在之实。国际汇兑的风云变幻,第三世界的债务危机,以及1989年后苏联集团经济的瓦解,使得世界上越来越多的国家,必须仰赖富国鼻息,倚仗后者是否同意出借贷款的意愿行为。而种种借款,更日益走上一个先决条件,即债务国的经济政策,必须合于国际银行当局的心意。80年代正值新自由神学意气飞扬之际,其主张表现为政策,即是有系统地走向民营化,以及实行自由化市场的资本主义。这两项政策,被强行加诸那些已经倾家荡产,根本没有丝毫力量抗拒的政府身上;也不管它们对这些国家的经济问题,能否产生直接影响(苏联倒闭后的俄罗斯即是一例)。凯恩斯和怀特,若见到当初自己建立的这两项世界金融组织竟然一变至此,将不知做何感想。他们当初怀有的目的——更别说两人在各自国内达到全面就业的目标——与今天的演变完全不同。然而,这项疑问纵然有趣,但是却没有任何意义了。

然而,这些却是极为有效的国际权力机构,尤其是富国将政策强加于穷国之身的最佳利器。本世纪即将结束,这些政策的后效如何,对世界的发展将有何种后果,答案依然尚未完全出现。

世界上有两大地区,将对它们的效果进行检验。一个是苏联地区及与它相关的欧亚地带的经济,它们自西方共产制度解体之后已经衰败。另一个是充满了社会火药库的第三世界。我们在下一章将会看见,自从50年代以来,第三世界已成为地球上政治不安的最大来源。

谢选骏指出:为何“自从1950年代以来,第三世界已成为地球上政治不安的最大来源”?我看这主要因为,那里成了“冷战的实验场”,以便进行“两大阵营之间的代理人战争”。 



【第十五章  第三世界与革命】


1974年1月,阿贝贝(Beleta Abebe)将军于视察半途,顺路在戈德(Gode)营部停留……不想次日竟有报告抵达皇宫,将军已被那里的士兵拘捕,并强迫他吃下士兵伙食。那些伙食腐坏到无以复加,有些人担心将军恐怕会因此生病死去。(埃塞俄比亚)皇帝连忙派遣贴身禁卫军的空军前往,总算把将军救出,送往医院诊治。——《皇帝大人》(Ryszard Kapuscinski,TheEmperor,1983,p.120)

咱们把(大学实验农场上)能宰的牛只全都宰了。可是正在动手大宰的当儿,那里的农妇却开始痛哭失声:为什么要这样痛宰这些可怜的畜牲?它们到底干了什么错事?太太小姐们这么一哭,噢,可怜的东西,咱们也只好停手不干了。可是咱们大概早已经宰掉了四分之一,差不多有80头左右。咱们的意思是把它们全部宰光,可是不行哪,因为农家妇女们都开始哭了起来。 

咱们在那儿待了一会儿之后,便有一位先生骑上他的马儿,跑到阿雅库乔那一头去,他是去告诉大家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到了第二天,整件事都在空中之声电台(Las Voz)的新闻里播报出来。新闻播出,咱们刚好就在回去的路上,有些同志正巧带着有那种小不点儿的收音机。大伙便都听着,哈,这可让咱们感觉挺好受的,可不是吗? 

——“光辉道路”某位年轻成员语(Tiempos,1990,p.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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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于第三世界的种种变迁及逐渐解体的现象,与第一世界有一点根本上的不同。前者形成了一个世界性的革命区域——不管其革命已经完成、正在进行,或有望来临——而后者的政治社会情况,一般而言,在全球冷战揭幕时大多相当稳定。至于第二世界,也许内部蒸气沸腾,可是对外却都被党的权威及苏联军方可能的干预严密封锁。只有第三世界,自1950年以来(或自它们建国以来)很少有国家未曾经历革命、军事政变(其目的也许是镇压革命、防范革命,或者甚至是促成革命),或其他某种形式的内部军事冲突。到本书写作为止,唯一能够避免这种命运的只有印度,以及几处在高寿的家长式权威人物统治之下的前殖民地,如马拉维(Malawi)的班达(Dr.Banda)——前身是尼亚萨兰(Nyasaland)殖民地——以及(一直到1994年为止)象牙海岸那位仿佛永远死不了的乌弗埃·博瓦尼(M.Felix Houphouet-Boigny)。这种持续性的政治动荡不安,便成了第三世界共有的一大现象。

这种现象,美国自然也看得很清楚。作为“保持国际现状”的最大护法师,美国将第三世界的动荡种子归咎于苏联;至少,它也把这种骚乱状态,看作对方在全球霸权争夺战中的一大资产。几乎自冷战开始,美国便全力出击对抗这一威胁,从经济援助开始,到意识宣传,正式与非正式的军事颠覆,一直到掀起大战,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它采取的方式,以与当地友好政权或收买当地政权合作为上策,可是如有必要,即使没有当地拥护也不惜为之。于是在一、二两次大战战火告息,世界自19世纪以来进入最长一段和平时期的同时,第三世界却成了一片战区。到苏联体系瓦解以前,据估计,1945-1983年间发生过100次以上“大型战争、军事行动与军事冲突”,死亡人数高达1900万人——甚至也许达2000万众——这些大小战事几乎全部发生在第三世界区域:其中900万死在东亚,350万在非洲,250万在南亚,50余万在中东。这还不包括当时刚开火,堪称惨酷之极的两伊战争(1980-1988年);只有拉丁美洲的死难人数较少(UN World Social Situationm,1985,p.14)。1950-1953年的朝鲜战争,牺牲者据统计为三四百万(该国总人口也不过3000万人)(Halliday/Cumings,1988,pp.200-?),而长达30年的几场越南战争(1945-1975年),其惨重更列所有之冠。朝越两战,是美国军方大规模直接参与的仅有战事,先后分别有5万名美军因此阵亡。至于越南百姓与中南半岛其他居民的人命损失,更是难以估算,最保守的统计也应有200余万。然而除此以外,其他间接与反共有关的战争,其残酷程度也与此不相上下,尤以非洲地区为最。据估计1980-1988年间,在莫桑比克和安哥拉共有150万人死于反政府的战争(两国人口共为2300万),另有1200万人则因此流离失所,或濒临饥饿威胁(UN,Africa,1989,p.6)。

第三世界的革命潜力,也多具有共产党属性,不为别的,单就这些殖民地解放领袖均自认为社会主义者一事即可看出,他们从事的解放手段及现代化运动,也以苏联为师,采取同一路线。这些人若受过西式教育,可能甚至将自己视为列宁与马克思的追随者。不过,强有力的共产党派在第三世界相当少见,而且除在蒙古、中国和越南以外,共产党在本国的解放运动中均未扮演过主要角色——然而,毕竟也有几处新政权看出列宁式政党的好用之处,并借鉴或移植挪用,如1920年后孙中山在中国。另有一些获得相当势力及影响的共产党派,则不是靠边站(如50年代的伊朗和伊拉克),就是惨遭大肆荼毒。1965年的印尼,在一场据说有亲共倾向的军事政变之后,约有50万名共产党或有共产党嫌疑者遭到处决——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政治屠杀。

几十年来,基本上苏联都采取相当实际的态度,来处理它与第三世界革命派、激进派,或解放运动的关系,因为苏方并不打算,也不期望,扩大它现有在西方世界的共产党地盘,以及中国在东方一带的介入范围(不过它对中国的影响力无法全盘控制)。这种政策,即使在赫鲁晓夫时代(1956-1964年)也不曾改变。当时各地有许多“国产”革命,乃是靠着自己力量取得政权,共产党却不曾在其中扮演任何重要角色,最著名的例子首推古巴(1959年)和阿尔及利亚(1962年)。而非洲殖民地纷纷独立,也将当地各国领袖人物一一推上权力舞台,他们的野心目标,最多不过是“反帝国主义者”、“社会主义者”,及“苏联之友”的头衔。尤其在苏联伸出援助之手,提供科技等各项不带旧殖民主义腐败气息的援助时,更愿与苏联友好。倾向此道者不乏其人,如加纳的恩克鲁玛、几内亚的杜尔、马里的凯塔(Modibo Keita),以及比属刚果悲剧下场的卢蒙巴(Patrice Lumumba)。卢蒙巴不幸被刺身亡,因此成为第三世界的烈士神明,苏联为纪念其人,特将1960年为第三世界学生成立的“人民友谊大学”(People’s FriendshipUniversity)改名为“卢蒙巴大学”。莫斯科同情这类新起的非洲政权,并且予以协助,可是没有多久,就放弃对他们过度乐观的期望。如比属刚果这个庞大的前殖民地,在匆忙被授予独立之后,立刻步上内战之途。苏联于内战中提供卢蒙巴派军火援助,对抗美国和比利时的代理或傀儡政权(刚果内战并有联合国部队介入,同为两个超级大国所不喜欢),结果令人失望。而各地新政权中的一支,卡斯特罗的古巴,出乎众人意料地正式宣布自己是共产党政权时,苏联虽将之收编翼下,可是在此同时,却不打算因此永久地破坏它与美国的关系。一直到70年代中期,都没有任何明显证据显示,苏联意欲借革命将共产党阵营地盘向前扩展。即使到了70年代中期以后,苏联的动作也表示它只是无心栽柳,刚巧从中得利罢了。老一辈的读者也许还记得,赫鲁晓夫一心一意,只指望社会主义在经济上的优越性,可以把资本主义埋葬而已。

事实上,当1960年苏联在国际共运的领导地位受到中国以革命之名挑战时(挑战者还包括各种名目的马克思派别),第三世界遵从莫斯科号令的各家政党,也始终维持其刻意的修正路线。在这一类国家里,资本主义——就其存在而言——不是它们的敌人,它们的敌人是资本主义的前身(pre-capitalism)的利益,以及在背后支持这些邪恶势力的帝国主义(美帝)。武装斗争,并非向前跃进,却是“民族”资产阶级或小资产阶级携手的广大人民或民族阵线。简单地说,莫斯科的第三世界策略,沿续着30年代的共产国际路线,反对一切说它背离十月革命宗旨的指责(见第五章)。这项政策,自然激怒了那些主张枪杆子打天下的人,可是有时却颇为奏效,如60年代初期在巴西和印尼,以及1970年在智利。但是也许无足惊讶的是,一旦这个策略达到目的,却立刻为继起的军事政变所中断,随后而来的更是恐怖统治。1964年后的巴西,1965年后的印尼,以及1973年的智利,就是证明。

尽管如此,第三世界毕竟成为那些依然深信社会革命之人的信仰希望基石。它拥有世上绝大多数的人口,它仿佛一座遍布全球,随时等待爆发的火山,它是一处稍微颤抖,便表示大地震即将来临的地震带。即使是那位认为意识形态已经在黄金时代自由安定的资本主义西方世界里告终的学者(Bell,1960),也承认千福年与革命的希望并未就此消失。第三世界的重要性,并不限于十月传统的老革命家,或对50年代虽兴旺却世俗的平庸现象感到灰心的所谓浪漫人士,整个左翼路线,包括人道主义的自由派,以及温和派的社会民主党人,都需要一样东西赐与他们理想——单单是社会安全制度立法,以及不断升高的实际所得,哪里足够——第三世界,可以保存他们的理想;而遵循启蒙运动伟大传统的党派,除了理想之外,也需要实际的政治以供他们行动。少了这些,他们便无法生存。否则,我们如何解释那些主张非革命性的进步楷模:斯堪的纳维亚国家、荷兰,以及那相当于19世纪宣教团使命的20世纪后期(新教)“世界基督教会协会”(World Concilof Churches),种种热情支援第三世界的举动?就是这股热情,在20世纪后期引导着欧洲各地的自由派人士,扶持着、维系着第三世界的革命者与革命活动。

2

最使革命正反两方同感惊讶的事情是,自从1945年后,游击战,似乎成为第三世界革命——也是世界各地革命——的主要斗争形式。二战以来,共有32场战争名列1970年编的“游击战大事年表”,除了其中3项以外——40年代末期的希腊内战、50年代塞浦路斯,及1969年北爱尔兰对抗英国——其余全部发生在欧洲北美以外的地区(Lapueur,1977,p.442)。自此之后,这张名单很快地又加长了。但是革命都是从山林草莽间发动的印象,并不尽然正确,未免低估左翼军事政变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后面这种方式,在葡萄牙于1974年戏剧性地创下首例之前,在欧洲似乎不能发挥作用,可是却是伊斯兰世界的家常便饭,在拉丁美洲也非意料之外。1952年的玻利维亚革命,便是在矿工与军方叛变分子携手之下发起;而秘鲁社会最激烈的改革,则是由60年代后期与70年代的军事政权推动。同样地,都市民众具有的革命潜力,也是一支不可忽视的旧力量,1979年的伊朗革命,以及日后的东欧社会,就是最佳例证。不过回到本世纪的第三阶段,世人的眼光都以游击战为焦点,游击战术的优越性,也一再为不满苏联路线的激烈左派思想家所鼓吹。与苏联交恶分裂以后的毛泽东,1959年后的卡斯特罗——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卡斯特罗那位英俊滞洒的同志,天涯浪子格瓦拉(CheGuevara,1928-1967)——即是其精神领袖。至于实行游击战术最成功的头号队伍:越南共产党,先后击败法国和强大的美国,受到举世热烈推崇。可是,这些共产党却极不鼓励各家崇拜者在左派意识的内斗中自相残杀。

50年代的第三世界,充满着层出不穷的游击战,而这些战事,几乎全部发生在殖民势力(或移居当地的殖民者)不愿放手让前殖民地轻易和平独立的国家里——如分崩离析的大英帝国治下的马来亚、肯尼亚茅茅运动和塞浦路斯。至于其中最严重的战事,则发生在日薄西山的法兰西帝国,如阿尔及利亚与越南。但是说也奇怪,最后将游击战推上世界头版地位的事件,却是另一桩规模小得多的行动——肯定比马来亚叛乱为小(Thomas,1971,p.1040)——即不按常理出牌,结果却大获成功,于1959年1月1日取得加勒比海古巴岛政权的一场革命。卡斯特罗其人,其实倒也不是拉丁美洲政治场上不常见的人物:年轻、强悍、充满领袖魅力、出身良好的地主家庭;政治观点模糊,却决心一展个人英勇——管它是在哪一种自由抗暴的旗帜之下,只要恰当时机出现,决心在其中成为一号英雄。甚至连他提出的口号,也属于旧的解放运动,虽然可敬,却缺精确的内容(“没有祖国就是死”——原为“不是胜利,就是死亡”,以及“我们会出头”)。在哈瓦那大学(HavanaUniversity)舞枪弄棒的少年当中,度过一段默默无闻的学生政治期后,卡斯特罗投入对抗古巴独裁者巴蒂斯塔将军(Fulgencio Batista)政府的阵营——巴蒂斯塔当年以士官身份,于1933年军事政变中首次登场后,就是古巴政坛上家喻户晓的残暴人物,并于1952年再次夺得政权,一手废除宪法。卡斯特罗以积极行动的姿态进行抗争:1953年攻击一处军营,然后坐牢、流亡,再度率领游击队攻回古巴,并在二度进击之际,于偏远的山区省份巩固了势力。这场准备并不充分的赌博,竟然大获回报——其实就纯粹军事角度而言,挑战的难度并不高。那位游击战的天才领袖,阿根廷医生出身的格瓦拉,只带领了148名士兵,便继续前往征伐古巴其余地方,最后大功告成时,全体人马也只增加到300人而已。而卡斯特罗本人的部队,则只在1958年12月,占领了第一座拥有千名人口的村镇(Thomas,1971,pp.997,1020,1024)。一直到1958年前,卡斯特罗的最大成就——不过确也非同小可——在于他显示了小小一支非正规的军队,却可以控制一个广大的“解放区”,而且能抵挡正规军的攻击——当然后者士气低落,已是公认事实。卡斯特罗之所以获胜,在于巴蒂斯塔的政权本身脆弱不堪,除了为自己利益者外,别无真诚拥护,其领导人物本身,又在腐化之下怠值懒散。于是从民主资产阶级到共产党,各方政治路线联合的反对力量一兴起,独裁者自己的左右军警爪牙也认定他气数已尽,这个政权便立刻垮台了。卡斯特罗提供了这个气数已尽的证明,他所率领的势力自然便成了正统。叛军胜利的一刻,多数古巴民众均真心感到解放来临,从此希望无穷;而这个解放与希望的象征,就体现在那位年轻的叛军指挥身上。短促的二十世纪,是充满了天生领袖气质人物,站在高台之上、麦克风前,被群众当作偶像崇拜的年代。在这些天才英明的领袖当中,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像卡斯特罗一样,拥有如此众多深信不疑、满心爱戴的听众。这名身材高大、满脸胡须的英雄,一身皱巴巴的作战服,毫无时间观念,一开口就能够滔滔不绝地讲上两个小时。虽然内容复杂,思绪紊乱,却能赢得群众毫无质疑的全神倾听(包括笔者在内)。终于有这么一回,革命成为众人的集体蜜月经验。它会带我们往哪里去?一定是什么更好的所在吧!

50年代拉丁美洲的各路反叛人士,最后难免发现,革命不能单靠自己历史上解放英雄的教诲,如全拉丁美洲的革命英雄玻利瓦尔(Bolivar),以及古巴自己的伟人马蒂(JoseMarti),1917年后的反帝社会革命传统,即左派理论,显然也不可缺。两者都主张“农业改革”——不管它代表什么意思——而且,(至少在表面上不曾说明)都具有反美的情绪。尤其是贫穷的中美地带,“离老天爷这么远,离美国却这么近”——套用墨西哥老一辈强人迪亚斯(Profirio Diaz)的话。而卡斯特罗一帮人虽激进,但是除了其中两人,他本人及他的同志们都不是共产党,甚至也不曾表示得到任何马克思流派的同情和支援。事实上,古巴当地的共产党——是智利以外拉丁美洲的唯一这类大党——不但与他们毫无渊源,一开始甚至不表同情,直到相当晚才有部分人参与卡斯特罗的活动。双方关系显然极为冷淡,害得美国外交人员及政策顾问常有争议,搞不清楚卡斯特罗这一股人马到底赞成还是反对共产党。如果的确是共产党,美国中央情报局成竹在胸,很知道该怎么处置——它已经在1954年解决过一个危地马拉改革派的政府了——可是现在,却显然认定古巴这帮人不是共产党。

但是当时发生的各种状况,却在促使着卡斯特罗的运动一直往共产主义方向走。从那些倾向于拿起枪杆子打游击的人开始,他们所鼓吹的一般性社会革命理论,到麦卡锡参议员在美国掀起反共高潮的10年间,都自动使得反对帝国主义的拉丁美洲起义者,与马克思思想较为情投意合。全球性的冷战局面,更使整件事水到渠成。如果新政权讨厌美国——十之八九,一定如此——只消对美方投资造成威胁,保证可以得到美国头号大敌的同情支援。更有甚者,卡斯特罗经常在数百万民众前独白式的治理作风,也不是治天下的方式,就连任何一个小国或革命也不能长久。即使是民粹主义,也需要某种形式的组织;而共产党则是唯一站在革命一方,并可以提供他这种组织的团体。两方彼此需要,不久便结为一体。不过,到1960年3月,早在卡斯特罗发现古巴必须走社会主义路线,自己也得变成共产党之前(但是他这个共产党,自有其别具一格的风格),美国便已经决定把他当作共产党来处置,中央情报局被授命进行推翻他的任务。1961年中央情报局策动古巴流亡人士进攻猪湾(the Bay of Pigs)失败,一个共产党政权的古巴便在美国最南端小岛基韦斯特(Key West)的百把公里外存活下来,并在美国封锁之下,对苏联的依赖日深。

当保守主义的气焰在全球兴盛了10年之后,再也没有另一场革命能像古巴一样,令西半球及发达国家的左翼人士欢欣鼓舞了,也只有这场革命,为游击战做了最佳宣传。古巴革命里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有山林草莽的英雄浪漫;有学生出身的年轻领袖,贡献出他们青春岁月的慷慨无私——年纪最长者也仅过而立之年。一个快乐喜气的民族,在一个热带的旅游天堂,带着伦巴韵律的脉动气息。更重要的是,它的成就、它的作为,可以被举世的左派人士欢呼。

事实上,古巴的成功,最可能向它欢呼的是批评莫斯科的人。长久以来,这些人对苏联决定与资本主义和平共处为第一优先的政策极为不满。卡斯特罗的榜样,激励了拉丁美洲各地好战派的知识分子。这片大陆,一向充满了随时准备抠扳机,以英勇无私为荣,更爱展现英雄作风的热血人物。一段时间过去,古巴开始鼓动南美大陆上的叛变行动,格瓦拉更不断鼓吹;他是泛拉丁美洲革命的头号斗士,大力主张应该制造出“两个、三个、更多的越南”来。至于思想方面,则有一位年轻聪颖的法国左派(除此其谁?)提供了合用的理论。他整理出一套理论,即在一个革命成熟的大陆上,唯一所缺的需要,就是将小队武装送入山区,据山为营,形成群众解放斗争的“中心焦点”(focos),便能水到渠成。

于是这股游击风遂席卷了拉丁美洲,一群群热情激昂的青年男子,纷纷在卡斯特罗、托洛茨基或毛泽东的旗帜之下发动了他们的游击战争。可是只有在中美及哥伦比亚,由于当地拥有农民支持武装斗争的基础是为例外之外,这些游击武装都同遭立即覆灭的下场,只遗下无名英雄及赫赫人物的尸骨遍地——包括格瓦拉本人死于玻利维亚,以及另一名与他同样英气勃发,教士出身的叛军领袖托雷斯(Camilo Torres)神父死在哥伦比亚。这项战略的策划效果实在欠佳,尤其是如果条件得当,在这些国家进行持久并有效果的游击战其实不无可能。1964年以来,具有正式共产党身份的“哥伦比亚武装革命部队”(Armed Forces of the Columbian Revolution,FARC)一直延续至今,其活动到本书写作时仍在进行,就是证明。80年代在秘鲁兴起的毛派“光辉道路运动”,则是另一例证。

然而,虽然农民也走上了游击之路,游击战本身却绝非一个农民运动——“哥伦比亚武装革命部队”是极为稀有的例外。游击运动进入第三世界的乡间,主要是年轻知识人的作为,而这些年轻人的来源,先为本国已有身家基础的中产阶级,随后又有一批农村小资产阶级的儿女为新鲜血液(儿子为主,女儿较少)。日后当游击战由内陆的农村转到都市,如60年代后期某些第三世界左派革命的做法(如阿根廷、巴西、乌拉圭及欧洲),其成员也不外以上两种来源。事后的发展显示,在都市里,游击队反而比农村容易行动,因为前者无须借助(多为中产阶级)。这些“都市游击队”或“恐怖分子团体”发现,在都市中可以达到更震撼的宣传效果,杀伤力也更为惊人——如1973年佛朗哥元帅指定继承人海军上将布兰科(Garrero Blanco)之死,即是分离运动组织巴斯克自由党下的手;以及意大利总理莫罗(Aldo Moro)于1978年被刺,是意大利红色旅(Red Brigades)所为——而这些攻击行动的能力,更是不在话下。总之,在都市进行游击战,战果比在本国乡间推动革命辉煌多了。

即使在拉丁美洲,政局变化的主力还是来自文人政客以及军方。60年代,一个个右翼军政权席卷南美大部分地区,其原因其实并非针对武装叛乱——至于中美一带,军政府始终流行,只有革命时代的墨西哥及小国哥斯达黎加是例外,后者甚至在1948年一场革命之后,一举将它的军队消灭了——阿根廷的军方推翻了民粹派首领庇隆,庇隆的势力,则来自劳工组织及穷人的力量(1955年)。自此之后,阿根廷军人间歇执政,因为一方面庇隆派的群众运动始终难以摧毁,另一方面却再也没有稳定的文人政府起而代之。1973年庇隆自外流亡返国,这一回,则有当地许多左派抓着他的裤脚助阵。庇隆之归,再度显示其支持者的实力。于是军队又一次发动流血行动,标榜爱国而夺回大权,一直到他们输掉了那场短暂、无谓、却具有决定性的福克兰之战(1982年),被赶下台为止。

巴西军方在1964年接管政权,赶走的也是类似敌人。巴西伟大的民粹领袖瓦加斯(1883-1954年),他的传人在60年代初期开始左转,提倡民主化及土地改革,并对美国政策提出质疑。其实出现于60年代末期的小规模游击活动,对军政权根本不具威胁,却成为后者大肆无情镇压的借口。不过70年代初期以后,当局的铁腕渐有放松之势,到1985年,并将政权交还文人,这一点不可不提。至于智利军方的大敌,则是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以及其他进步派人士的左翼联盟——即欧洲人(对此智利亦不例外)称的“人民阵线”(见第五章)。这个联合阵线,早于30年代便曾在智利赢得选举,当时华盛顿对此没有如今紧张,智利也被一般公认为文人执政的宪政体制。联合阵线的首脑,社会主义人士阿连德(Salvador Allende),于1970年当选总统,但是政权不稳,随即于1973年为一场背后有美国支持(恐怕是美方主谋)的军事政变推翻。智利从此又是1970年军政权的当家行为盛行——处决、屠杀(官方或半官方式),有系统地折磨虐待监狱犯人,政治反对人士相继大批流亡。军方首脑皮诺切特将军执政17年里,在经济上却执行极端的自由主义。因此再度证明,别的不论,政治的自由民主,与经济的自由主义,在现实上并非绝对的天生伙伴。

1964年后,玻利维亚的革命政权被军方推翻,此事也许和美国担心古巴在玻利维亚的影响日盛有关。当年浪子英雄格瓦拉,便在一场时机不成熟的游击行动里于玻利维亚不幸身亡。可是玻利维亚这个国家,不管其统治者多么残忍,却不是一个能让任何当地军人长久统治的地方。于是在一连串将军上台下台更替执政之间,在他们对毒品贸易的暴利越来越眼红心动之际,玻利维亚军政权于15年后结束。至于乌拉圭的军队,则利用当地一场极为高明的“都市游击”运动为借口,进行司空见惯的残杀,可是最后在1972年造成军方夺权的最大原因,却是“广义左派”(Broad Left)人民共同阵线的兴起,直接与该国传统的两党政治相抗衡。但是这个可称为南美唯一民主政治最为悠久的国家,总算保住其一定的传统,最终毕竟否决了军事统治者赐予他们的那部带着手铐脚镣的残缺宪法,并于1985年重由文人执政。

在拉丁美洲、在亚洲、在非洲,游击战术堪称成就非凡,并且有可能再上层楼。但是若将战场移到发达国家,游击之路则无甚意义。不过在第三世界农村与都市游击战双管齐下之下,第一世界年轻的叛逆者和革命者——或只是文化上的持不同政见者——受到的激励日广,自是无足惊讶。有关摇滚乐的报导,便将当年伍德斯托克(Woodstock)的音乐节(1969年),比作“一支和平的游击队”(Chapple and Garofalo,1977,p.144)。格瓦拉的画像,则被巴黎东京的示威学生当作偶像般举来抬去;他那头戴贝雷帽、满脸络腮胡、显然充满男性气息的模样,挑动了每一颗心,甚至连“反文化”圈中最不具政治色彩的心灵,也因此为之跳跃不已。虽然第一世界的左派在实际示威活动之中,较常吟唱的口号往往是越南领导人胡志明的名字(“嗨唷!嗨唷!胡志明!”),但是全球“新左派”在1968年曾有过一场极为完备的调查,格瓦拉的大名却是最常被提起的一个——仅次于哲学家马尔库塞(Marcuse)。于是在对第三世界游击队的支持之下,以及1965年后,美国青年反抗被政府送去与第三世界游击队作战的抗议声中,左派因此产生了大联合的声浪;唯一能与这两股凝聚力相媲美者,只有反核一事。《地上的可怜人》(The Wretched of theq Earth)一书的作者,原是加勒比海地区一名心理学者,曾参与阿根廷的解放战争。书中讴歌暴力,认为它是被压迫者的一种精神解放形式。知识圈中的某些行动派阅此深受震撼,此书随之便成了他们的重要经典,影响日大。

简而言之,身穿迷彩服出没热带丛林的游击形象,成为60年代第一世界激进派的中心印象,甚至是他们最主要的灵感。“第三世界论”者相信,世界的解放,将由周边穷苦的农业地带发动完成,这些被剥削、被压榨、被众多文献称为“世界体系”里的“核心国家”所迫、沦于“依赖地位”的广大地区,却要回头来解放全世界。这个理论,抓住了第一世界左派理论家的心。如果说,根据“世界体系”说,世上的烦恼之源,不是出于现代工业资本主义的兴起,却在于第三世界于16世纪陷于欧洲殖民主义之手,那么,只要在20世纪,将历史的过程反转过来,第一世界感到束手无策的革命人士,便能有突破之路,冲出这个无能为力的困境了。难怪有关这方面最有力的言论,往往来自美国的马克思派,因为想要靠美国的内部力量,产生赢得社会主义胜利的希望,实在太渺茫了。

3

时至今日,在繁荣兴旺的资本主义工业国度里,若以叛乱骚动,以及群众运动的古典模式引发社会革命,这种可能性如今根本没有人认真考虑了。然而就在西方繁荣的最巅峰里,在资本主义社会的最核心内,各国政府却忽然意外地——刚开始甚至甚感不解地——发现自己竟面对着一种仿佛类似旧式革命的现象。此中现象,透露了貌似稳固、却实有漏洞的政权的弱点。1968-1969年间,一股反叛狂飙,吹遍了三大世界(至少其中的一大部分)。暴动的浪头,为一股新生的社会力量——各地学生——送往各个角落。此时甚至在中型的西方国家里,学生人数也已经以数十万计,不久更要高达以百万计(见第十章)。更有甚者,学生除了人数众多,更有三项政治特征助其威风,愈增其政治要求的效力。其一,他们全部聚集在硕大无朋的知识工厂中,动员容易,比起社会真实大工厂里的工人,空间时间绰绰有余。其二,他们通常都在各国首都大城之内,随时在政客的眼目及媒体的照相机紧盯之下。其三,身为受教育的阶级,经常也是殷实的中产阶级之后,而且更是供本国社会擢取统治新秀的来源(举世皆然,尤以第三世界为最),当局对他们自然多有容忍,不会像对付下等阶级般轻易开枪扫射。在欧洲,不论东西,甚至在1968年5月的巴黎,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暴乱及街头格斗当中,学生都不曾遭到严重的伤亡。有关当局小心谨慎,全力避免造成烈士。至于在确有重大屠杀事件发生的地方,如1968年的墨西哥城——在军队驱散一次公共集会的骚乱中,根据官方统计,共有28人死亡,200人受伤(Gonzalez Casanova,1975,vol.ii,p.564)——墨西哥政治日后的轨道,因此而永久地改变了。

学生人数的比例虽然不高,但是由于以上缘故却极有影响。尤其在1968年的法国,以及1969年“炎秋”的意大利,学生暴动引发了巨大的工人罢工浪潮,甚至造成全国经济暂时瘫痪。然而,它们毕竟不是真的革命,也不可能发展成真正革命。对工人来说,他们加入这些行列,只是从中发现一个机会,原来自己在工业中具有讨价还价的能力;而这个讲价实力,他们已经默默积聚了20年而不自觉。工人,不是革命者。至于第一世界的学生骄子,他们对推翻政府、夺取权力这类锱铢小事,更不看在眼里。不过1968年5月法国的一场学生大乱,却也差点使戴高乐将军跌下宝座;事实上,也的确缩短了他的统治生涯(戴高乐于一年后告老退休)。而同一年美国学生的反战示威,则将约翰逊总统(L.B.Johnson)拉下台来(第三世界的学生,对权力的现实面看得比较清楚;至于第二世界的学生,则深知自己对权位最好敬而远之)。西方学生的叛乱行动,文化革命的色彩较浓,是一种抗拒的表现,排斥社会上由“中产阶级父母”价值观所代表的一切事物,其中细节已在第十章和十一章内有所讨论。

尽管如此,这一代反叛学生里面,毕竟有相当数目之人因而开始注意政治,他们自然都接受了激进革命及全面社会转型的教导,以他们的精神领袖为导师——即非斯大林派的十月革命偶像马克思以及毛泽东。自从反法西斯的时代以来,马克思思想第一次走出家门,不再限于莫斯科正统理论的禁锢,吸引了西方大批年轻的知识群众(对于第三世界来说,马克思思想的魅力自然从来没有停息)。这是一个奇怪的马克思学说现象,不以行动为战场,却在讨论会中、学术场上喋喋不休,再加上当时学术界流行的各类思潮,有时还凑上其他形形色色的意识思想、国家主义、宗教学说。这一片花花世界的声音,完全从课堂上进发而出,而非工人生活的实际体验。事实上,这些思想、讨论,与这一群马克思新门徒的实际政治行为毫不相干。他们大声疾呼,主张进行激进的战斗手段,而这种战斗行为,其实根本不需要任何研究分析。当初的乌托邦理想如泡沫散灭之后,许多人又回到——或可说转向——左派的老路上去(如法国的社会党,即在此时重整,意大利共产党是另外一例),而如今的左翼党派,在年轻新鲜血液的注入后,也颇有部分振兴的气象。这既是一场知识分子的运动,自然也有许多成员被拉入学术圈的阵营,在美国的学术界里,便因此造成政治文化激进分子空前地众多。另有部分人,则视自己为继承十月传统的革命者,遂纷纷参加或重建列宁式训练有素的小团体,最好是秘密性质的“先锋”型干部组织为佳,以向大型团体渗透,或以恐怖行动为目标。于是在这方面,西方与第三世界合而为一,后者也有数不尽的非法战将,磨拳擦掌准备以小团体的暴力,补偿前线大规模的败退。70年代的意大利,曾出现各种名目的“红色旅”,可能便属于布尔什维克一系在欧洲最重要的劲旅。于是一个奇特的秘密世界从此冒出,在这里,国家主义的行动团体,与社会革命意识的攻击部队,共同在国际密谋网中相结合。其中有“红军”(一般规模甚小)、有巴勒斯坦人、有西班牙巴斯克叛乱分子、爱尔兰共和军,以及其余形形色色各路人马,并与其他非法地下网络相重叠,同时又为情报组织所渗透,受到阿拉伯与东方国家所保护,必要时甚至予以援助。

这是一个大千世界,是谍报小说恐怖故事作家笔下最好的素材,对后者来说,70年代真不啻黄金时光。这是西方历史上残暴与反恐怖行为并行的最黑暗时期,这也是现代残虐暴行的黑色时代。死亡与绑架者的魔爪伸延,还有那标志不明、使人“神秘失踪”的汽车横行——可是人人都知道那些车辆来自军警、来自特务谍报单位、来自已经脱离政府掌握,更别说民主手段能控制的超级组织。这是一场难以启齿的“肮脏战争”。甚至在拥有深厚宪法程序传统的国家,如大不列颠,也可见到这种不堪手段的运用。北爱尔兰冲突初起的早年,便曾出现过相当严重的状况,引起“大赦国际”(AmnestyInternational)关切,纳入其有关虐待状况的报告书中;而最恶劣的例子则出在拉丁美洲。至于社会主义国家的情况,虽然并没有太多人予以注意,不过它们却并未受到这股邪恶风气的感染,它们的恐怖时代已经抛在背后,国境内也没有恐怖分子活动。只剩下一小群持不同政见者深深知道,在他们的处境之下,笔的力量远胜于剑。或者可以说,打字机的威力(再加上西方公众的抗议支援),远胜过炮弹的破坏力量。

60年代末期学生的反抗运动,是旧式世界革命的最后欢呼。这个运动,从两方面看皆具有革命意义。其一,在于其古老的乌托邦理想追寻,意欲将现有价值观做永久性的翻转,追求一个完美的新社会。其二,在其诉之以行动的实际运作方式:走上街头,登上山头,架起防栅,爆炸袭击。这也是一股国际性的革命运动,一方面因为革命传统的意识思想,从1789-1917年,始终是普遍性国际性的追求——甚至连巴斯克主张分离运动的自由党,这种具有强烈民族主义色彩的团体及60年代的标准产物,也宣称自己与马克思有些瓜葛。而另一方面,也因为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个世界真正成了一个国际性的社会——至少在那些高谈阔论思想意识的学生圈里,世界的确是一家了。同样的书刊,纷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罗马、汉堡各地的书店出现,而且几乎同时出现——1968年时,马尔库塞的著作,更是这些书店架上必备的一本——同样的一群革命者,穿过大陆,横渡大洋,从巴黎到哈瓦那、到圣保罗、到玻利维亚。60年代末期的学生,是将快速廉价的电传视为理所当然的第一代人。索邦(Sorbonne)、伯克利(Berkeley)、布拉格,无论何地有事,学生群都能毫无困难地立刻体会,因为这是同一个地球村发生的同一事件的一部分。而根据加拿大大师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60年代的又一时髦人物)的指示,我们都生活在这同一个地球村中啊!

然而这一场仿佛像是的革命,却不是1917年那一代革命者所认识的世界革命。它只是一个已逝的春梦,梦想的事物其实早已不存在了。其中的所作所为,只是一种自欺的假象,好像只要我们假装战斗的壁垒已经筑起,它就真的筑起,在共鸣的魔力下自动筑起。难怪那位保守派的才子阿龙(Raymond Aron),会将巴黎的“1968年5月事件”打趣成一出街头大戏,或是一场心理实验剧罢了(psychodrama)。

再没有人指望西方世界会真的爆发社会革命了。多数的革命者,甚至不认为工人阶级——那被马克思誉为“资本主义掘墓人”的一群——在根本上属于革命的同路人;只有那些对正统教条依然忠心的人,才会抱着这个说法不放。在西半球,无论是拉丁美洲坚守理论的极左派,还是北美学生的实际行动派,旧有的“无产阶级大众”甚至被他们嗤之以鼻,被视为激进主义的大敌。因为在他们的眼里,“无产阶级”也者,如今若不是享有优惠的劳工贵族,就是爱国心迷的越战拥护者。革命的前途,现在只在第三世界(人口正在迅速减少之中的)农民手里了。然而这些小农百姓,必须靠远处而来的武装福音使徒——在卡斯特罗、格瓦拉们的率领之下——才能觉醒,才能将他们从过去的被动服从中摇撼出来。这个事实,却显示旧有的信念似乎已露疲惫:所谓“地上被咀咒的一群”(damned of the earth)——那被《国际歌》颂扬的一群——必将“全靠我们自己”挣开他们的锁链的说法,这种历史必然性的推论,显然不大说得通了。

更有甚者,即使在革命已经成为事实,或极可能发生的地方,它还真能保有它的世界性吗?60年代革命者希望所寄的各种运动,事实上根本与传统革命的普遍性背道而驰。越南、巴勒斯坦,以及各式殖民地的游击解放运动,其关心焦点,都只集中在本国本民。它们之所以与外面较大的天地有所关联,只是因为其领导人或是共产党之故。而只有共产党人,才有较为世界性的任务在身。另外一个原因,则是由于冷战世界体系之下的两极结构,自动将它们归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旧有的普遍取向,如今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从中国即可明证。而目标超越国界的革命,只在某些区域性的行动中保存下来,如泛非、泛阿拉伯,尤其是泛拉丁美洲等冲过水的稀薄运动。这一类运动,倒也拥有某种普遍程度的真实性,至少对于讲同一种语言、并能在各国之间自由游走的好战派知识分子是如此(如西班牙语、阿拉伯语),如那些流亡者及叛变行动的策划人。我们甚至可以说,他们之中某些人的确具有国际性的色彩——尤以卡斯特罗一路为最。格瓦拉本人,使曾在刚果作战;而古巴也曾于70年代,派军队往非洲合恩角及安哥拉协助当地的革命政权。但是出了拉丁美洲左派的大门,到底有多少人真心期待社会主义的解放,能获得一场全非洲或全阿拉伯的胜利?由埃及、叙利亚,加上附带的也门,三角组成的短命“阿拉伯联合共和国”(United Arab Republic,1958-1961),不久即解体。叙利亚和伊拉克,虽由同样主张“泛阿拉伯主义”与社会主义的阿拉伯复兴社会党执政,两国间却时起摩擦。岂不恰恰证明,超国家的革命主张的脆弱,及其在政治现实上的不实际吗?

世界革命已然褪色,最戏剧性的证据,却正来自致力于世界革命的国际运动的解体。1956年后,苏联,以及在它领导之下的国际运动,开始失去独家控制,不再能一手掌握革命目标,及其目标背后具有团结效力的理论意识。如今已有许多不同类型的马克思主义者,几种马克思列宁主义者,甚至连那少数于1956年后,依然在旗帜上保留斯大林肖像的共产党,也有了两三种的不同模式[中国、阿尔巴尼亚,以及与正统印度共产党分家的印度共产党(马列)]。

以莫斯科为中心的国际共运,在1956-1968年间瓦解。1958-1960年间,中共与苏联正式决裂,并呼吁其他各国效法,退出苏联集团,另行组织共产党派与之较劲(不过成果甚微)。而其他共产党派(以西方为主),则在意大利领头之下,公开表示与莫斯科保持距离。甚至连最初的1947年“社会主义阵营”,如今也开始分裂成对苏联效忠程度不一的各种队伍,从全面效忠的保加利亚起,一直到完全自己当家作主的南斯拉夫。1968年苏联军队侵入捷克,其目的在于以另外一套政策,取代当时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实行的新政策。苏联此举,最终断送了“无产阶级国际主义”。从此之后,甚至连执行莫斯科路线的共产党派,也开始公开批评苏联,并采取与莫斯科意见相左的政策——如“欧洲共产主义”(Eurocommunism)。种种唱反调的现象,便成为正常状况。国际共运的落幕,也是其他任何一种主张国际路线的社会主义或社会革命的尾声,因为这些异议分子与反莫斯科人士,除了各成宗派之外,再也无法组成有效力的国际组织。唯一尚能模糊唤起全世界解放传统印象的机构,只剩下社会主义国际(Socialist International 1951)。这个组织,如今代表的却是已经正式放弃任何一种革命路线的政府和党派,其中多数在西方;更有甚者,多数甚至连对马克思思想的信仰也完全放弃了。

4

1917年10月的社会革命传统早已丧失——有人甚至认为,连革命的老祖宗,1793年法国雅各宾党一脉的传统也已完全失传——促成革命爆发的社会政治动荡却始终存在,社会不安的火山依然活跃。70年代初期,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告终,新的革命浪潮,开始席卷世界大部分地区。紧接着进入80年代,西方共产党集团发生危机,最终导致它们在1989年间破产。

70年代的革命事件,虽然大多数发生在第三世界,但事实上其地理分布及政治体制的牵涉范围极广。令人惊奇的是,序幕的揭起却首先发生于欧洲:1974年4月,欧洲大陆寿命最长的右派政权,葡萄牙先被推翻;不久,相比之下极为短命的希腊极右翼军事独裁也宣告倒闭。1975年,佛朗哥元帅总算尽享其天命谢世,西班牙政权在和平转移下由权威统治走上国会政治,这个南欧国家回归宪政民主的漫长之旅至此终于完成。以上这些转变,其实都可以看成法西斯主义与二战时代在欧洲留下的未了之账的最后清算。

葡萄牙革命政变中的激进军官,是在葡萄牙与非洲殖民地解放游击部队的多年作战之下,徒劳无功的挫败感中产生。葡萄牙军队从60年代初期开始,就在那里征战不休,虽然葡军并未有重大战局,可是在小小的殖民地几内亚比绍,却碰上了恐怕名列非洲解放领袖能干之最的卡布拉尔(AmilcarCabral)。60年代末期,竟能打成了两军对峙、僵持不下的局面。刚果冲突之后,又有南非当局为加强“种族隔离政策”(apartheid)火上加油——划出一块黑人“家园”限其居住;以及沙佩维尔(Sharpeville)大屠杀等——非洲游击运动在60年代遂迅速繁衍。不过一般而言却不甚见成效,加以部落互斗,中苏对抗,其势更形衰颓。进入70年代初期,苏方的援助大增,游击战又再度死灰复燃——中国当时却开始忙着在自家发疯:毛泽东发动了“文化大革命”的大动乱。可是,最后还是由于葡萄牙本国起了革命,各殖民地才于1975年获得独立。莫桑比克与安哥拉却马上投入了一场更为血腥残暴的内战,起因又是由于南非与美国从中介入之故。

正当葡萄牙帝国崩溃之际,另一个非洲独立资格最久的古老国家,也同时爆发重大革命。为饥荒所苦的埃塞俄比亚,老皇帝于1974年被赶下宝座,政权最终为一个与苏联密切合作的左派军人集团所把持。苏联因此也将它在这一地区的支持对象,由索马里的巴雷军事独裁政权身上转开,当时,后者正热情地对马列主义心向往之。而埃塞俄比亚的新政权在国内一直有人挑战,终于也在1991年被推翻,取而代之者,则是同样走马克思路线的地区性解放或分离运动。

这一类变化,为投效社会主义(至少在纸面上投效)的政权创造了新的流行。达荷美(Dahomey)宣布自己是一个“人民共和国”,虽然它还是在军人统治之下,同时也已将国名改为贝宁。同样在1975年,马达加斯加——即乌拉加西(Malagasy)——在司空见惯的军事政变之后,宣布致力于社会主义。军人当政的刚果,更强调自己作为一个“人民共和国”的特色——此小刚果非彼大刚果。后者是前者的巨大强邻,现已改名扎伊尔的比属刚果,执政者是贪婪出名的亲美军人蒙博托(Mobutu)。而南方的罗得西亚——即今津巴布韦(Zimbabwe)——白人移民企图在此建立一个由白人统治的独立政权,11年尝试未果之后,终在两大游击运动日增的压力下于1976年画上句号。但是两股游击势力,则因部落认同及政治倾向有异而分裂不合(一方亲俄,一方亲中)。1980年津巴布韦在其中一名游击首领的统治之下宣告独立。

在纸面上,这些运动都属于1917年革命世家的一员;在事实上,它们却是截然不同的一支异类。这种变调是无可避免的后果,尤其因为当初马列精心研究设计的社会,与今日撒哈拉沙漠以南后殖民世界的非洲国家之间,有着极大的分野。唯一符合他们分析条件的非洲国家,只有那个由移民建立的资本主义国度,经济发达、工业发达的南非。于是一股跨越部落种族界限的真正群众解放运动——非洲人国民大会——开始在南非出现;为其助一臂之力者,有当地另一股真正的群众工会运动,以及效能极高的共产党。到冷战结束,甚至连坚持种族隔离的政权也不得不向其低头。但是即使在此地,革命的运动力也非普遍存在,某些部落对革命的使命感特强,有些却相形甚弱——如祖鲁族(Zulus)——这种状况,自然也为种族隔离政权从中利用,并发挥了某些效用。至于非洲其他地区,除了一小群受过教育及西方化的都市知识分子之外,一般建立于所谓“国家民族”或别种因素之上的动员目标,根本上,其实只是基于向本部落效忠或部落之间的联合而已。于是愈发给帝国主义者以可乘之机,鼓励其他部落向新政权发出挑战——安哥拉就是最著名的例子。像这一类国家,若与马列思想有任何关联,充其量也只是借用它的秘方,以组成训练有素的干部党团及权威体制罢了。

美国从中南半岛的撤退,更加强了共产主义的挺进。越南全境,如今已经在共产党政府独一无二的完全统治之下,类似政权也在老挝与柬埔寨出现。

70年代末期,则见革命的大浪直接扑向美国。中美洲及加勒比海一带,原是华盛顿铁腕独断的禁育,如今却似乎迤逦向左驰去。1979年的尼加拉瓜革命,推翻了这个小共和国内的首脑人物索摩查家族(Somoza);萨尔瓦多的游击队势力日益猖獗;坐镇在巴拿马运河旁的托里霍斯将军(Torrijos),更是一个问题人物。可是这些状况,对美方在此地的独霸其实都没有造成严重威胁,至少绝不比当年古巴革命的冲击为大。至于1983年发生在小岛格林纳达(Grenada)让里根总统动员全军一击的革命事件,更微不足道。但是这些成功的革命事例,却与60年代的失败恰成强烈对照,因此,一时之间,确让华盛顿在里根总统的年代(1980-1988年),兴起了一小阵歇斯底里的恐慌。这些事件都属革命,自是毋庸置疑,不过其中却带有极为眼熟的拉丁美洲风情。最令传统老左派惶惑不解的新鲜事,是其中竟有马克思派的天主教士支持,甚而领导叛乱行动。传统的左派,向来是反教士的世俗运动,看到这种新现象自是匪夷所思。这股风气的始作俑者,起于古巴革命,在哥伦比亚一场圣公会大会(1968年)支持的“解放神学”下,进而有了法理基础。这种趋势在最最意想不到的圈子当中——饱学的耶稣会教士——得到了有力支持。至于梵蒂冈的反对,自是意料中的事。

这些貌似与十月传统有裙带关系的70年代革命,事实上却与十月革命相去甚远。史家固然能看出这中间的差异;然而换在美国眼里,却难免把它们一律视为共产党强权的全球攻势。这种推理,一部分是出于冷战年代的游戏规则:一方所失,必为另方所得。既然美国已经与第三世界的保守势力站在一边——进入70年代尤甚——自然愈发发现,如今自己站在革命的输家一方。更有甚者,华盛顿认为,应该对苏联核武器的进展提高警觉。总而言之,资本主义的黄金年代已经落幕了,黄金年代里美元扮演的主角也随之下台。在越南战场上,美国果然如世人早已料定般终告败退;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于1975年撤出越南,美国的超级强权地位遂大为动摇。自从巨人歌利亚(Goliath)被小大卫的弹弓击倒以来,人间还未见过这等大不敌小的败仗。1973年石油输出国组织大搞石油政变,要是当时的美国信心强一点,说不定就不会如此不加抵抗,便轻易屈服了?看到1991年对伊拉克的波斯湾一战,更令人不得不有此一问。石油输出国组织是啥玩意儿?不就只是一群阿拉伯的轻量级国家,在政治上无足轻重,在军事上也尚未装备到家,只不过靠着它们的油井,向世人强索高价罢了?

美国眼看着自己在全球霸权的滑落,自然视这一切为向它的最高挑战,更认为这是苏联独霸世界野心的信号。70年代的革命,因此带来所谓的“二度冷战”(Halliday 1983)。这一回,跟以往也没有两样,是由两方的代理政权披挂上阵拼死斗活,主要战场便在非洲,后来又延伸到阿富汗——阿富汗事件,是二战以来,苏联第一次亲自出马,派军队跨出自家地盘作战的战争。但是苏联自己,想必也看出新的革命情势一片大好,对它极为有利——这个说法,我们也不能一概抹煞。至少,苏联一定觉得,眼前局势可以为自己的损失扳回一局。当时它在中国和埃及两地的影响力,由于华盛顿大拉交情从中作梗,遭受到重大的外交挫败。此外,苏联虽然不曾去蹚拉丁美洲的浑水,可是却在别处大染其指,尤以非洲为最,其牵涉程度比以往都要为甚,且有相当程度的收获。单看苏联竟允许卡斯特罗的古巴派军队前赴埃塞俄比亚和安哥拉,分别对抗美国在索马里新出炉的代理政权(1977年),以及有美国在背后撑腰的叛军行动安哥拉全国独立联盟(National Unionfor the Total Independence of Angola,UNITA),与南非军队,即可看出个中蹊跷。于是在苏联发表的各项声明中,除了百分之百的共产党政权以外,现在也把“倾向社会主义”的国家包括在内。于是安哥拉、莫桑比克、尼加拉瓜、南也门和阿富汗等国,便都顶着这个称谓参加了1982年勃列日涅夫的葬礼。这些革命政权并非由苏联起,也不控制在苏联手中,可是后者无疑对它们大表欢迎。

然而接下来各个政权纷纷垮台,或被推翻,却证明不论是苏联的野心,或是“共产党的世界阴谋”,都与这些天翻地覆的大变动扯不上真正关系。不看别的,就连苏联自己也难逃命运的掌握。1980年起,它也开始趋于不稳,到80年代结束更完全解体。“现实中的社会主义国家”的瓦解,以及其瓦解本身有几分可以视为革命,均将在另一章有所讨论。不过在东欧各国出现危机之前,曾发生另一场惊天动地的革命,对美国打击之重,比70年代其他任何变化更为深刻——然而却与冷战毫无关系。

这就是发生在1979年的推翻了国王的伊朗革命,这是70年代最大的一次,也势必被历史记载为20世纪最重大的社会革命之一。革命发生,是针对当时伊朗国王急进激变的手段而爆发。伊朗国王一有美国坚定的撑腰,二有该国石油的财富做后盾(1973年石油输出国组织大闹油价革命之后,伊朗也因而暴富),还推动闪电式的现代化与工业化建设(其大肆扩充军备,更是不在话下)。作为一名拥有强大恐怖秘密警察力量的绝对君主,该有的夸大狂特征伊朗国王都有了;除此而外,他显然也希望成为西亚地区的一方霸主。就他的观点而言,现代化即意味着农业改革,于是众多的小户佃农,被改变成众多缺乏经济规模的小农;或变成失业劳动力,只好往大都市另寻生计,德黑兰(Teheran)人口由180万(1960年)骤增为600万。而政府特别看重的资本密集高科技农业,却使得劳动力愈加过剩,对平均农业产值却毫无好处,于60和70年代间一直下降。到70年代末期,伊朗所需的粮食多需要依赖进口。

农业既然不行,国王遂愈发倚重靠石油收入养活的工业,而伊朗工业在世界无法竞争,只有靠国内保护推动。农业衰退,工业不行,巨额的进口——武器自是大宗——再加上高涨的油价,伊朗通货膨胀不可避免。对多数与现代经济部门或都市新兴工商阶级没有直接关系的伊朗人民来说,他们的生活水准,在革命前数年间极可能不高反低。

伊朗国王大力推动的文化现代化运动,更产生了反弹作用。国王伉俪确有心改善妇女的生活地位,可是在一个伊斯兰教国家里,这种做法很难得到民众的支持——日后阿富汗共产党也会有同样发现。至于伊朗国王对教育的热情诚意,却为他自己制造出相当人数的革命学生与知识分子(不过伊朗半数人口仍为文盲)。而工业化则加强了工人阶级的战略地位,尤以石油工业为最。

伊朗国王得到王位,是于1953年在美国中央情报局策划下重返宝座的一场返国政变,当时曾与极具规模的群众运动对抗,因此国王并没有太多的民意基础及合法地位可资倚仗。他本人出身的巴列维王朝(Pahlavis),其实也是源于早年发动的另一场政变,开朝始祖礼萨王(Reza Shah),原只是哥萨克旅的一名士兵,于1925年僭夺了皇室的头衔。不过在60年代和70年代,旧有的共产党和民族主义者,都在秘密警察的铁掌下动弹不得,地方上及族群性运动遭到镇压,而左派的游击团体——无论正统的马克思派或伊斯兰式马克思主义——自然也难幸免。以上这些势力,都无法提供革命爆发的火花,因此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基本上属于都市性的群众运动——颇有回归1789年巴黎,及1917年彼得格勒古老传统的意境——而伊朗乡间,则始终一片沉寂。

那一朵火花,来自伊朗大地上的特殊风土,即素有组织并在政治上极为活跃的伊斯兰宗教导师,他们在公共政坛上占有的积极地位,是其他伊斯兰教世界所未有,即使在其什叶教派(Shiite)内部也属少见。宗教导师,加上集市上的商人工匠,向来在伊朗政治中扮演着行动派的角色,现在又动员上新起的都市群众,后者人数庞大,有充分的理由起来反抗。

这一股综合大力量的领导人霍梅尼(Ayatollah RuhollaKhomeini),年高望重,充满了报复心理。他曾在一处名为库姆(Qum)的圣地领导过多起示威,抗议一项就土地改革进行公民投票的提案,以及警察对宗教导师活动的镇压。于是60年代中期起他在国外流亡,并公开抨击伊朗王朝违反伊斯兰教义真谛。进入70年代中期,他开始宣传一种完全采取伊斯兰形式的政府,鼓吹宗教导师有责任起来反抗暴政,甚至进一步取得权力。简单地说,就是发起一场伊斯兰式的革命。这种观念,的确是一项极端的创新,即使对政治行动一向积极的什叶教派宗教导师也不例外。霍梅尼的教诲,透过后《古兰经》时代的新工具——录音机——传播给穆斯林大众,而大众也侧耳倾听。于是虔诚的年轻学生在1978年于圣城库姆付诸行动,发动示威,抗议据说是为秘密警察策划的一起暗杀。游行的学生惨遭枪杀。更多的示威,更多的游行,为牺牲的烈士举行哀悼。这类活动每四十天便重复一次;人数愈增愈多,到同年底,已有上百万人走上街头向当局抗议示威。游击队也开始采取行动,在一场极具成效的关键性罢工里,石油工人关掉油田,集市商人关上店门,全国陷入瘫痪,军队不是无法便是拒绝镇压暴动。最后1979年1月16日国王逃亡,伊朗革命获得胜利成功。

这场革命的新奇之处,在于其意识形态。世界各处的革命原本一直到此时为止都遵循同一种思想,在基本上,也都基于同一种词汇,即1789年以来的西方革命传统。更精确一点,始终在某一种世俗左派,即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的路线上。传统性的左派的确也曾在伊朗出现,并且极为活跃,而它在推翻国王一事上所扮演的角色——如策动工人罢工——事实上也不容小觑。但是革命新政权一起,左派势力便立刻被扫除。伊朗革命,是第一次在宗教性原教旨主义旗帜下发起并获胜的革命,也是第一起靠民粹神权取代旧政权的革命。而这项民粹神权宣示的计划目标,乃是要返回公元7世纪的社会——或者换句话说,既然我们所谈的是一个伊斯兰的世界,它所要重返的乃是神圣的《古兰经》撰成之际,穆罕默德出奔(hijra)之后的社会环境。对老一派的革命者来说,这种新发展就如同教宗庇护9世(Pius IX),竟然起来领导1848年的罗马革命般不可思议。

伊朗革命虽然成功,然而这并不表示从此革命大纛就将在宗教呼声之下挥舞。不过从70年代起,在人数日增的伊斯兰世界里,宗教运动的确也成为中产阶级与知识分子群中的一大政治力量,并受到伊朗革命的激励而转趋叛乱。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的教众,在阿拉伯复兴社会党当权的叙利亚起来反抗,被残酷地予以镇压;在虔诚的沙特阿拉伯,拥向那最神圣的神座之处;在埃及由一名电机工程师的领导,刺杀了该国总统;这一切,都发生在1979-1982年间。然而除此之外,毕竟没有任何革命教导能够取代1789年和1917年传下的革命传统;除了将旧政权推翻以外,毕竟没有任何主导计划,从事世界性的改造。

伊朗革命的现象,甚至也不代表旧有的传统从政治场上消失,或就此失去了推翻政权的力量。不过苏联共产主义的瓦解,的确将传统革命的角色从世界极大部分抹去。但是在拉丁美洲,它依然有着相当的影响,当地在80年代爆发的最大叛乱行动,秘鲁的所谓“光辉道路”,即以毛泽东思想为帅旗。它在非洲,在印度,也还是生气勃勃。更有甚者,出乎冷战一代意料的是,苏维埃式的“先锋”统治党派,即使在苏联解体后犹存世间,尤以落后国家及第三世界为最。它们不但在巴尔干南部的选举中赢得胜利;在古巴,在尼加拉瓜,在安哥拉,甚至在苏联部队退出之后的喀布尔,它们也证实自己并非纯粹扮演苏联的代理傀儡。然而,就是在这些地方,旧革命传统的精神也遭融蚀,而且常常从内部毁坏。如在塞尔维亚,当地的共产党一改本来面目,变成主张大塞尔维亚沙文主义之党。又如在巴勒斯坦运动里,世俗左派的领导地位正不断受到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的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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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末期的革命,因此具有两个特征:一是既有革命传统的萎缩,一是群众力量的复兴。我们已经看到(参见第二章),1917-1918年以来的革命,很少有建于基层群众基础之上者。多数由行动派的少数推动,全力投入,组织有素;或从上层发动,强制实施,如军事政变或军方占领——虽然这并不表示在适当的状况之下,它们就没有真实的群众基础(只有当变动是来自外来的征服者时,情况才会有所不同)。但是到20世纪末期,“群众”再度回到舞台上,这一回,再不只是充任背景的角色,反而一转身担纲演出。而少数人的行动主义,则以农村或都市游击队及恐怖分子的姿态出现,继续在发达世界活动,而且甚至成为当地固有的现象。在南非的重要地带,在伊斯兰教的区域,它们也是经常不断的景观。根据美国国务院的统计,国际恐怖事件已由1968年的125起,增加到1987年的831起,牺牲的人数则由241人增为2905人(UNWorld Social Situation,1989,p.165)。

政治暗杀的名单也愈来愈长——埃及的萨达特总统(Anwar Sadat,1981)、印度的甘地母子(Indira Gandhi,1984,Rajiv Gandhi,1991)不过其中一二。爱尔兰共和军在英国,巴斯克自由党在西班牙,这两个团体的活动也都属于典型的小群暴力行为。它们的优点是,可以凭很少的数百人,甚至数十人完成任务,因为有兴隆的国际军火贸易源源供应的爆炸力超强、价格低廉、携带方便的武器炸药相助。这是三大世界日趋野蛮的一大征候,生活在千年末世的都市人群,愈发学会如何日日生活在为恐怖不安污染的气氛之中。但是这些行动,对政治革命的真实贡献却极小。

但是群众的力量则不然。正如伊朗革命所显示的,数以百万的百姓,随时愿意走上街头,对革命有很大影响。10年后的东德亦然;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民众,打定了主意,用他们的双脚,用他们的汽车投票,纷纷向西德方向出发,显示其反对东德政权的决心。这一场大迁移,事先没有任何组织,完全是自发性的现象——不过匈牙利决定大开门户,自然也有加速促成的作用。短短两个月内,在柏林墙倒塌之前,即有13万东德人民踏上这条西奔之路(Umbruch,1990,pp.7-10)。还有罗马尼亚,是电视媒体第一次抓住革命那一刻镜头的地方。被政权召集来到公共广场上的民众,不但没有鼓掌喝彩,反而开始嘘声四起,独裁者松弛下垂的老脸,反照的正是群众显现的革命意志。更有在巴勒斯坦被以色列占领之处,掀起了大规模的不合作运动(intifada),从1987年发起之时开始,证明从今而后,以方只能用全力镇压,方能维持它的占领。按兵不动,默许接受,已经镇不住澎湃汹涌的巴勒斯坦民情。一向缺乏活力的迟钝黎民,到底是受到什么刺激忽然翻身采取行动——现代传播科技,如电视、录音机,使得即使最偏远隔离之人,也难自外于世局冲击——但是归根结底,群众蓄势待发准备上阵的态势,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所在。

但是群众运动,并不曾也不能单靠自己便推翻政权。某些实例显示,这股力量,有时甚至立即被高压挡了回去。民众大规模运动的最大成就,在于凸显出政权已经失去其合法的代表地位。在伊朗,以及在1917年的彼得格勒,政权合法性的失去,是以最古典标准的形式展示,即军警拒绝继续听命于政权。在东欧,群众运动则让已经在苏联拒伸援手之下锐气大挫的旧政权认清事实,恍然自己的气数已尽。这真是列宁教科书的标准范例:人民用脚投票,可能比真正的选票更为有效。当然,单单靠老百姓不能成事,革命不会因此便成功。他们不是军队,只不过是一群民众而已,或是各个人在统计上的聚合。他们需要有人领导,需要有政治上的结构或策略才能使革命奏效。伊朗民众之所以能够动员是出于一场反对国王政权的政治抗议运动,但是将这个运动转化成革命的关键,却在数百万人欣然从之。群众应上层政治号召,直接大规模地介入。众多先例,也都符合这同一类的模式——如20年代和30年代印度国大党呼吁民众对英国采取不合作运动(见第七章),以及阿根廷有名的“效忠日”(Day of Loyalty)上,庇隆总统的支持者,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主广场(Plaza de Mayo)要求释放他们被捕的英雄(1945年)。更有甚者,最重要的因素并不在其人数,却在如此众多的人数可以在一个让他们高度发挥效果的状况下行动。

为什么用脚投票的现象,在20世纪最后10年当中成为政治场上如此重大的一部分,对此我们还不甚了解。若试探其原因,其中之一,必定由于在这段时期里,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距离,几乎在世界各处都加大。不过在设有政治机制经常了解民意,并有方式让民众表达其政治倾向的国家,差距日重的现象,不足以造成革命,或导致上下之间完全断层。全民一致丧失信心的表现,最有可能发生的地方,是在早已失去或从来不曾拥有合法基础的政权(如以色列在其占领地),而在当权者极力掩饰事实真相的地方更为显著。但是即使在国会体制稳定的民主政体内部,大规模反抗现实政治或政党体系的示威活动也经常发生。如1992-1993年意大利的政治危机;以及诸多国家出现的新选民力量。这股强大新趋势的共同现象,即在其对任何固有的政党,都不予以“认同”。

然而群众运动的复苏还有另外一项因素,即全球的都市化,尤其在第三世界为最。在早期古典的革命时代,从1789-1917年,旧政权都是在大都会中遭到推翻;可是后来新起的政权,却是在话都讲不清楚的乡村草民拥戴之下成为永久。20世纪30年代之后的革命,其新奇之处,即在于革命是从乡间发动,一旦胜利之后,再进入城市。但是到了20世纪后期,除了几处实在落后的地区之外,革命又开始从城市发动,甚至在第三世界也不例外。这种趋向,势无可免,因为如今任何一个大国家的人民大多居于城市(至少看来如此),而且,也由于权力中心所在的大都市,足以抵挡农村来的挑战(现代科技之功,自然绝不可没)——只要当权者尚未失去民心。阿富汗战争(1979-1988年)即证明,一个以城市为基地的政权,依然可以在农村反叛力量层出的典型游击战乡间继续生存。因为它有人撑腰,有人给资金,更有现代高科技的武器装备,甚至在它一度完全依赖的外国军队撤出之后,也依然可以不为所动。纳吉布拉(Najibullah)总统的政府,出乎众人意料,在苏联军队撤退数年之后依然残存。即使它最后终于垮台,也不是出于喀布尔再不能对付农村武力,而是因为它自己麾下的职业士兵倒戈。1991年波斯湾战争之后,侯赛因(Saddam Hussein)也照样屹立于伊拉克而末倒,虽然军队元气大伤,却依旧能够南征北讨,对付其国内的反叛势力,其中原因,即在他未曾失去巴格达城(Baghdad)。20世纪后期的革命,必须在都市起事才能成功。

这一都市革命会否继续进行?20世纪的四大起革命风云:1917-1920年、1944-1962年、1974-1978年、1989年至今,是否还会有另一波排山倒海的洪流?回头望去,世间不经过几场革命、武装反革命、军事政变、平民武装冲突,而能存在于今的政权屈指可数。看过了这样一个流血革命的百年,谁还敢下赌注,担保和平宪政式的转变,真能在普天之下胜利成功?——1989年时,某些深信自由民主宪政的人士欣喜若狂之余,便曾夸下此等空想预言。然而进入第三个千年阶段的世界,可并不是一个拥有安定国度与社会的世界。

不过,虽然世界肯定将继续充满狂乱不安——至少极大一部分地区将会如此——这些变乱的本质却依然不明。在短促的二十世纪行将结束之际的世界,是处于一种社会崩溃而非革命危机的状态,虽然其中难免也包括如70年代伊朗般的国家。在那里,具备起来推翻已然失去合法性并为民众所憎恨的政权的条件,在足以取而代之的领导带动之下,民众掀起叛乱反抗;如本书写作时的阿尔及利亚,以及在种族隔离政权下台之前的南非(不过,即使革命的条件潜在或已存在,革命也非必然成功)。然而在今天,像这样一鼓作气、集中焦点对现状不满的现象并不很多,一般较普遍的情形,多为分散式的排斥现有状况,或政治组织不存在,对政治组织感到极端地不信任。总而言之,也许根本就属于一种解体的现象,各国的国内外政治也只有尽其所能,竭力地适应。

这个新现象也充满了暴力不安——罪恶之重,比前更甚——同样关键的是,并有各式武器横流。以希特勒夺得德奥两个政权之前的几年为例,当时种族之间的紧张与仇恨虽重,却很难想象他们会恶化到如同今天的新纳粹青少年光头党(neo-Nazi teenage skinheads)一样,纵火焚毁一户土耳其移民人家,烧死了其中6口。然而到了1993年,当这种激烈行动发生在德国的宁静深处,特别恰好又是在其工人阶级社会主义传统最为深厚的索林根(Solingen)城内,却已是司空见惯、令人见怪不怪的常事了。

更有甚者,具有高度爆破力的武器弹药,如探囊取物,随手可得,以致一度为发达社会独霸的军备优势,也不再是世间的理所当然。前苏联集团境内,如今是一片贫穷不堪贪欲横流的混乱现象。核武器的拥有,甚至制造方法,极有可能流入政府以外的团体手中——这种骇人的可能性,也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了。

因此,进入第三个千年的世界,显而易见,必将仍是一个充满了暴力政治与激烈政治剧变的人间。唯一不能确定的是,我们不知道这一股乱流,将把人类引向何处。 

谢选骏指出:所谓“第三世界的革命”,基本上都是共产党策动的,以便瓦解西方的殖民地体系。但是,这样到处策动共产党革命的结果,反噬了共产党国家——第一个倒下的是共产党中囶,先是极左的文革,后是极右的改革,就像癫痫抽风打摆子一样。然后被中囶拖垮倒下的是苏联集团,从1989年到1991年,不到三年,就在六四屠杀全球直播的冲击波之下,分崩离析了。



【第十六章  社会主义的失势】


(革命俄国的)身体状况,全靠一个不可或缺的关键因素:即绝不容许任何地下权力的市场存在(就好像一度曾发生于教会的情况一般)。要是一旦欧洲那种金钱与权利相结合的现象也渗透进了俄国,那么败亡的恐怕不是国家,甚至也不是党,而是共产主义本身了。——德国哲学家本杰明(Walter Benjamin,1979,pp.195-196)

单单靠一个官方党纲,再也不能指导行动方针。不止一种的意识思想,各种混合的想法与参考架构,如今一起并存。不但在社会上如此,甚至在党里,在领导阶层中亦然……除了官方的辞令以外,一个教条式的“马列主义”,再不能适应这个政权的真正需要了。——卢因(M.Lewin in Kerblay,1983,p.xxvi) 

我们要实现现代化,关键是科学技术要能上去……靠空讲不能实现现代化,必须有知识,有人才……现在看来,同发达国家相比,我们的科学技术和教育整整落后了20年……日本人从明治维新就开始注意科技,注意教育,花了很大力量。明治维新是新兴资产阶级干的现代化,我们是无产阶级,应该也可能干得比他们好。——邓小平《尊重知识,尊重人才》,1977年(《邓小平文选》第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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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有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特别忧心其在经济上相当不如人的落后状态。不论别的原因,单看紧邻它的日本,竟然是一个最为辉煌灿烂的资本主义成功范例,就令它着急不已。中国的共产主义,事实上绝不只能看作苏联共产党的一个分支,而它作为苏联卫星集团一员的色彩更浅。即以一点来论,中国的人口便远比苏联为多,事实也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为多。中国的实际人数也许不能肯定,但是一般估计,地球上每五个人里,便有一人是住在中国(东亚及东南亚一带,也有大量的华裔人口移居)。更有甚者,中国民族的同一性不但远超过其他许多国家——94%的人口为汉族——并且作为一个单一的政治实体(虽然其间或有分裂中断),至少可能已有两千年历史之久。更重要的是,在两千年中华帝国岁月的绝大多数时间里,并在绝大多数关心天下事的中国人心目当中,中国是世界文明的中心与典范。反之,在所有其他由共产党政权获胜执政的国家中,除了极其少的例外,由苏联开始,都是自认为文化边区,相比于先进文明中心显然落后的不毛之地。斯大林年代的苏联为什么极声尖叫,一再强调自己不必依赖西方的知识科技,大力坚持自力研制从电话到飞机所有先进的创新发明,就是它自认不如的心态的明显流露。

但是中国可不这样想。它认为——相当正确的看法——自己的古典文明、艺术和文字,以及社会价值系统,是其他国家公认的精神鼓舞及模仿对象,对日本尤其恩深泽重。像这样一个文化大国,不论由集体角度看,或从个人地位与其他任何民族相比,自然毫无半点知识文化不如人的自卑感觉。而中国周围的邻近国家,也没有一国能对它造成丝毫的威胁;再加上中国发明了火药,更可高枕无忧,轻而易举将犯境的野蛮人拒之边外。于是中国人的优越感,更获得进一步的肯定,虽然这种心态,曾使得它在面对西方帝国的扩张时,一时措手不及。19世纪时,中国在科技上的落后,变得再也明显不过——因为科技不如人,直接便表现为军事上的不如人。但是这种落后现象,事实上并非由于中国人在技术或教育方面无能,寻根究底,正出在传统中国文明的自足感与自信心。因此中国人迟疑不愿动手,不肯像当年日本在1868年进行明治维新一样,一下子跳入全面欧化的“现代化”大海之中。因为这一切,只有在那古文明的捍卫者——古老的中华帝国——成为废墟之上才能实现;只有经由社会革命,在同时也是打倒孔老夫子系统的文化革命中,才能真正展开。

中国共产党,因此既具有社会主义性质,又兼有民族主义气质——希望这个字眼不致有反答为问的嫌疑。点燃共产主义火把的爆炸物,是中国人民极端的贫困受压。首先是中南部沿海大城市帝国主义租界(有时并有不失现代的工业)里的劳工群众(上海、广州、香港),其后则有占中国90%人口的小农加入。中国农民的状况,甚至比都市人口更惨,后者的平均消费是前者的两倍半还有余。中国之贫穷,西方读者难以想象。在共产党取得政权时(根据1952年的数据),中国平均每人每天只有半公斤的粮食得以糊口,每年也仅有不到一公斤的茶叶可享用。至于他或她的足下,则每约五年才有一双新鞋上脚(China Statistics,1989,Tables 31,15.2,15.5)。

中国共产主义的国家性格,是通过上层与中层知识分子的血脉流送,他们为20世纪的中国政治运动,提供了大多数的领导人才。而它的国家性格,同样也透过中国民众普遍感受的心情传播。中国人民认为,那一批批野蛮的洋鬼子,不论对与他们有过接触的中国人个人而言,或对中国作为国家整体来说,都没有半点好处。自从19世纪中期以来,每一个力所能及的外国势力,中国都受过它们攻击,曾被它们击败,惨遭它们瓜分,受到它们剥削利用;因此中国人这种深恶痛绝的感受,自然绝不是无的放矢。早在封建王朝覆灭之前,中国便已经掀起过数次带有传统意识色彩的反帝国主义运动,如1900年的义和团。而共产党的抗日,无疑是共产党翻身的关键时刻,使它由一个被看作是业已溃败的社会乱源(即这个党30年代所处的地位),摇身一变,成为全中国人民的领导和代表。共产党同时呼吁对中国的穷苦百姓进行社会解放,自然使得它对国家民族进行解放复兴的政治目标,在以农村为主的大众眼里更为可信。

因此在这一点上,共产党比它的对手占有优势。1911年帝国覆灭后的中国,到处是军阀割据。(早期的)国民党,打算在这满地残破上重建一个强大单一的共和新中国,一时之间,两党的短期目标似无不同之处。双方的政治基础,都在南方中国较先进的几处大城市(共和国便定都其中之一);双方的领导阶层,也都由颇为类似的知识精英组成——不过一方较亲企业,另一方则贴近农工大众——比方说,两边都拥有同样比例的传统地主与士绅阶级出身的男子,即帝国中华的精英分子,不过共产党内,西式教育程度较高者似乎较多(North/Pool,1966,pp.378-382)。双方发起运动之始,也都出于本世纪初年的反帝国主义思潮,并经过“五四运动”(1919年北京学生教师发起的一场民族思想浪潮)愈发强化。国民党的领袖孙中山,是一位爱国者、民主人士,同时又是社会主义者,他接受苏维埃俄罗斯的教导及支持——当时唯一的革命及反帝国主义力量——同时发现布尔什维克式的一党模式,比西方模式更适合他完成任务。事实上,共产党之所以在中国成为主要大党,多半是通过这个与苏联携手的路线之故。中共不但由此加入正式的国家运动,到孙中山于1925年逝世后,更加入共和国,将其势力延展至北方中国的北伐大军。孙中山的继承人蒋介石(1887-1975),始终不曾在全中国完成全面控制,虽然他在1927年与俄国闹翻,并且进行清党,镇压共产党人。而后者当时拥有的群众基础,主要仅是一小群都市工人阶级而已。

于是共产党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向乡间,在那里,掀起了一场对抗国民党的游击战,但是整体而言,成效甚微——共产党内部的斗争混乱,以及莫斯科对中国现状的不了解,自然有损害作用。1934年,在那场英雄式的“万里长征”之后,中共军队被迫退居西北部边区的遥远角落。种种形势,使得长久以来即赞成采取农村战术的毛泽东,在中共困守延安年间,跃居而成它无可置疑的当然领袖。但是就共产党本身的跃进而言,新形势却没有提供任何前景。相反地,到1937年日本发动侵华战争为止,国民党却逐步确立了它对中国大部分地区的统治。

但是国民党毕竟缺乏吸引中国人民大众的真正目标,再加上它放弃了当时同时也具有现代化及复兴民族意义的革命路线,因此当然不是共产党的对手。蒋介石始终不会成为另一个凯末尔——凯末尔同样也带领了一场现代化、反帝国主义的民族战争,一方面与年轻的苏维埃共和国为友,一方面又利用本地的共产党为己用,然后再一脚踢开;只是凯末尔的手段没有蒋那么咄咄逼人罢了——蒋介石跟凯末尔一般,同样拥有一支军队,可是这却不是一支向国家效忠的部队,更无共产党部队具有的革命气节。这支部队的成员,是那些知道大可凭一杆枪、一身制服,在动乱中打出天下的一帮人。而带队的军官,则是一群深谙“枪杆子可以出政权”——正如同毛泽东本人也深谙此道——同时也可以“出财富”的家伙。落在都市中产阶级中,拥有相当的拥护基础,海外华侨对他的支持恐怕更大。可是中国的老百姓,却有九成住在城市之外,中国土地亦有九成属于乡间。这些广大的地面——如果有半点控制的话——都在当地有势力的人手中,从拥军自重的军阀,到前朝遗留的士绅,不一而足,而国民党则与他们达成妥协。日本人大规模发动侵华,国民党部队无法抵御日军对其精华力量所在沿海各城的猛烈攻击。而在中国其余各地,国民党则终于成为它一向有可能变成的又一个地主加军阀的腐化政权,就算它从事抗日,效果也极其有限。在此同时,共产党却动员了群众,在敌后进行抗日,卓有成效。待到一场几乎毫不留情大败国民党的短暂内战之后,共产党于1949年全面接收中国,帝制王朝结束之后40年的统一中断的局面,总算告一段落。对于所有中国人民来说——除了逃到他处的国民党残余是例外——共产党才是中国的合法政府,是中国政权正统的真正继承人。在众人眼里,它也被如此看待。因为凭着多年实践马列党纲的经验,共产党的统治足以通令全国,建立一个全国性的严格体系,从中央开始,一直到庞大国土最偏远的乡野——在多数中国人的心目里,一个像样的帝国就该如此。组织纪律,而非教条学说,是列宁布尔什维克主义对这个变化中的世界的最大赠礼。

然而,共产党中国绝非只是旧有帝国的复兴。当然,中国历史的千年不坠,共产党受惠良多。因为在这绵延不断的悠久时光当中,中国老百姓学会了如何面对应“天命”而生的政权统治;而那些当政主事之人,也娴熟了治理之道。请看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共产党国家,竟会在其政治辩论中,引用16世纪某官员对嘉靖皇帝的忠耿进言。50年代有位老牌中国观察家——《泰晤士报》特派记者——当时即语出惊人(包括本书作者在内)作此预言:到21世纪时,除了中国以外,世界将再无共产党国家;而共产主义,也将在中国成为民族性的意识思维。他的意思既在于此。因为对多数中国人而言,这场革命,主要也是一场“复旧”:回归和平秩序与福利安康,重返袭自唐代的政府制度,恢复伟大帝国与文明的旧观。

刚开始的头几年里,这似乎也是中国老百姓得到的赏赐。农民的粮食生产,在1949-1956年间,增产了七成之多(China Statistics,1989,p.165),大概是因为他们尚未受到太多干扰之故吧。到中国开始介入1950-1953年的朝鲜战争,虽然难免引起一阵相当恐慌,但是面对强大的美军,中共军队竟然能先挫其势,后又能拒其于雷池之外,这份力量实在不容小觑。而工业与教育的发展计划,从50年代中期也已开始。从1956年起,中共与苏联的交情迅速恶化,1960年两大共产党政权终告决裂,于是莫斯科尽撤其重要的科技与各项援助。但是中国人民的磨难并不由此而起,援助的撤退只使其加深罢了。他们受难的十字架主要来自三个方面:一是1955-1957年间农村的高速集体化;二是1958年的工业“大跃进”运动,接着有1959-1961年的三年大饥荒,恐怕也是20世纪史上人类最大的一场饥荒;三是十年的“文化大革命”浩劫,随着毛在1976年去世才告结束。

几场浩劫性的冒进,一般以为,在一定程度上归因毛本人。他的政策,在中共党中央内部往往只得到勉强的接受,有时甚至面对公开坦白的反对——大跃进中便可见最显著的例子。他对付这些反对意见的手段,就是掀起“文化大革命”。但是我们必须先了解中国共产党特有的本质,才能对这些事做进一步的认识;而毛自己,就是其中最佳的代言人。中国共产党与俄共不同,它们与马克思及马克思的思想,等于没有任何直接关联。它是一场“后十月革命”的运动,是通过列宁才接触了马克思,或者更精确一点地说,它是经过斯大林的“马列主义”才知道了马克思。毛本人对马克思学说的认识,看来几乎全部袭自斯大林派所著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1939年)(History of the CPSU(b):Short Course of 1939)。直到他成为国家领导人之前,毛始终未曾出过国门,其理念知识的形成,全是中国本土制造。但是即使是这种理念,也有与马克思思想接近之处,因为所有的社会革命梦想,都有其共通之处,而毛呢——毫无疑问具有十分诚意——正好抓住了马列思想中几点符合他见解的地方,用以证明自己理论的正确。然而他所设想的理想社会,一个众人异口同声,意见完全一致的社会,“个人全面自我牺牲,全面投入社会集体,最终将止于至善……一种集体主义的神秘思想”,事实上正好与古典马克思思想完全相反,至少在理论及终极目标上,后者的主张,乃是个人全面的解放与自我的完成(Schwartz,1966)。中共以为,一个人可以经由改造,产生精神的变革力量。这种强调心灵变化能力的看法,虽然是先后得自列宁和斯大林两人对意识知觉与自由意志力量的信仰,可是未免发挥得过火了。尽管列宁对政治行动决心的角色深信不疑,可是他却从不曾忘却现实——他怎么能?——他知道行动的效力,受到现实状况的局限;甚至连斯大林,也清楚其权力的行使有其限制,然而,若非深信“主观意志”的力量无限,若不是以为只要愿意,人定可以移山胜天,“大跃进”这种过火行为,根本难以想象,又怎么可能发生?专家可以告诉你,什么事办得到什么事办不到;可是只要有了革命狂热,却可以克服一切物质障碍,意志力能够转变外物。因此“红”的意义,并不在其比“专”重要,而在它指出了另一条路。1958年间,中国各地同声掀起一阵热情高潮,这股热情,将使中国“立即”工业化,一跳跃过好几个年代,进入未来。而在末来,共产主义必将“立即”全面实行。于是无数劣等的自家后院高炉,纷纷投入了生产洪流;靠着土法炼钢,中国的钢铁产量在一年之内加倍——到1960年时,甚至还真的增加3倍以上。可是1962年,却又跌回比大跃进之前还要低的程度。这些土高炉,只是转型中的一面。另有24000个“人民公社”,于1958年中短短不到两个月内成立;公社内的农民,代表着另一面的转型。这些公社,是道道地地十足的“共产”,不但将农民生活所有的内容都全部集体化了,包括家庭生活在内——如公社一手包办的幼儿园和食堂,解脱了妇女家务和育儿的操劳,反之,却将她们编成队伍送下田去——并以六项基本供应,全面取代农家的劳动所得与金钱收入。这六项供应是:粮食、医药、教育、丧葬、理发和电影。显然,这一套并不灵。不出数月,在众人的消极抵制之下,公社制度中最极端的例子终于被放弃,不过一直要到1960-1961年间,天灾人祸一起造成了大饥荒(正如斯大林推动的集体化行动一般)方才结束。

就一面来说,这种对意志力量的信仰,其实主要来自毛对“人民”的信仰:人民随时愿意接受转变,因此也愿意——带着他们的创造力,以及所有固有的智慧与发明能力——参与这项伟大的大跃进工程。基本上,这是艺术家浪漫的观点,就是这股浪漫心态,引导他不顾党内其他领导人士提出的疑虑与务实忠告,径自于1956-1957年间,发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运动,呼吁旧精英分子出来响应,自由发表他们的看法。毛发起这个运动,是基于一项假定,他以为这些老知识分子,或许已经在革命中(甚或由于他本人的感召),完全改造了。结果,正如其他“感召力量比较欠佳”的同志所担心的一般,这股自由思想的突然奔流,反证明众人对新秩序毫无一致认同的热情。毛心中对知识分子天生具有的那股不信任心理,于是获得证实;他对知识分子的怀疑和不信任,在十年文化革命中达到最高表现程度。十年之间,中国的高等教育等于完全停摆,原有的知识分子纷纷被送到乡间劳动。然而毛对农民群众的信任却始终不变,大跃进期间,在同样的“百家争鸣”(即发挥各地的本土经验)原则之下,他力促后者找出种种办法解决生产问题。毛泽东在根本上深信,斗争冲突、紧张压力,不但是生命中不可或缺之事,而且唯有如此,方能避免中国重蹈旧社会的覆辙。因为旧社会坚持的和谐不移,正是中国的弱点所在——这一点,其实是毛在马克思学说中找出论点支持自己想法的又一章。革命,以及共产主义本身,必须靠不断的一再斗争,方能保持血脉畅通而不阻塞。革命,永远不能停止。

毛泽东路线的奇特之处,即在其“既是极端的西化,却同时又局部地回归传统”。传统模式,事实上正是毛政权甚为倚重的基础。至于以苏联为模式,具有高度重工业倾向的工业化发展,更是绝对的第一优先。大跃进的荒谬,主要来自一种盲目的看法——这一点中苏相同——认为不但要以农业养工业,在此同时,农业还得想法子自力更生,因为所有的资源都必须投入到工业中。这种重工轻农的做法,意味着以“精神”回债,取代“物质”诱因。转为现实,在中国就变成以无止境的“人力”替代不可得的“科技”。中国乡间,始终作为毛式体系的基石,正如同当年游击年代以来,一直未曾改变。大跃进运动排山倒海而来,中国乡间又成为工业化的最佳场所,这一点则与苏联不同。在毛的统治之下,中国不曾发生过任何大规模的都市化发展——又与苏联不同——一直要到80年代,农村人口才降到80%以下。

毛泽东统治的20年间,搀杂着超现实的幻想。对这种混乱,世人自然感到震惊。但是我们也要看到,若以饱受贫穷折磨的第三世界标准而言,中国老百姓的日子其实不算坏。毛时期结束时,中国人平均粮食消耗额(以卡路里计)刚好居世界各国的中等(median)以上,并高于美洲14国、非洲38国,在亚洲也属居中——远超过新加坡、马来西亚两国以外的南亚及东南亚全部地区(Taylor/jodice,Table4.4)。中国人出生时的平均预期寿命,也由1949年的35岁,增加为1982年的68岁——死亡率则持续下降(Liu,1986,p.323-324)。而即使将大饥荒考虑在内,从1949年到毛泽东去世,中国人口还是由5亿左右增长为9.5亿多,可见得中国经济毕竟有法子喂饱大家——比起50年代的水平略见增长——衣类的供应也比前稍有进步(China Statistics,Table T15.1)。至于中国教育,却同时遭到饥荒与文化大革命的波及,甚至连初级教育也不例外。天灾人祸之下,分别使入学人数锐减2500万左右。但是不能否认的事实是,在毛死去的那一年里,全中国进入初小的学童人数,比起当年他取得政权时多出6倍——即高达96%的注册率,比起即使在1952年还不及50%的比例,当然更见成就。诚然,纵使到了1987年,20岁以上的全部人口当中,仍有超过四分之一目不识丁或属半文盲——女性中不识字的比例,更高达38%——但是我们不要忘记,读书识字,在中国是一件极为困难之事;1949年以前出生的34%的人口当中,有幸完全就学者可谓少之又少(ChinaStatistics,pp.69,70-72,695)。简单地说,在持怀疑心理的西方观察家眼里——其实有很多人根本缺乏怀疑的精神——毛泽东时期的成就也许不堪一提;可是换作印度人或印尼人来看,他的成就却相当不凡。对于80%属于农民阶级、与外界隔绝的中国老百姓而言,自然也比较满意了。他们的期望,最多也就同其祖先一般。

不过在国际舞台之上,中国自革命以来显然大为落后,尤其与非共产党的邻国相比,表现更见不如。它的国民平均经济增长率,虽然在毛泽东统治期间颇为出色(1960-1975年),可是比起日本、香港、新加坡、韩国,以及台湾这几个中共当局必然密切注意的东亚国家和地区,显然相形失色。中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固然庞大,却只与加拿大的总值相当,比意大利要少,更只有日本的四分之一(Taylor/jordice,Table 3.5,3.6)。总之,50年代中期以来,在伟大舵手带领下的这趟迂回之旅,险象环生,之所以尚能持续进行,是因为毛于1965年在军队撑腰之下,发动了一场刚一开始是由学生领头的无政府“红卫兵”运动,借以对抗已经在默默跟他唱反调的党中央领导人士,并用以对付所有知识分子。这就是陷中国于多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到了最后,毛必须征召军队入场,方能收拾残局,重新恢复秩序。同时发现他自己也不得不稍做屈服,将党的控制力做某种程度的恢复。毛本人显然已到了生命的晚期,没有了毛的毛泽东主义,便缺乏实质支持。于是1976年即伟大的领袖去世后不久,由其遗孀江青领头的“四人帮”便几乎即刻被捕。紧接着邓小平率领的实用主义路线,便马上上场了。

2

邓在中国实行的新路线,不啻为最坦白公开的承认:“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的构造需要大事修改。而且除了中国而外,当世界由70年代步入80年代时,凡是世上自称为社会主义的制度,显然都出了极大的毛病。只见苏维埃式的经济动力渐缓,所有可以计算的重要增长数字,也随着1970年后的每一个五年计划逐期降低:国民生产总额、工业产品、农业生产、资本投资,实际平均所得,都是如此。就算没有在真正的退化之中,苏联经济毕竟露出疲态,宛如牛步进行。更有甚者,苏联不但没变成世界贸易里的工业巨人,反而在国际市场上倒退。回到1960年,它的输出品还以机械设备、运输工具,以及金属及其产品为大宗;到了1985年,却转以能源为主(53%,即石油及天然气)。反之,它如今的进口货物中,几乎有60%为机械及金属类等,以及工业消费产品(SSSR,1987pp.15-17,32-33)。换言之,苏联的地位已经宛如专事生产天然资源的殖民地一般,为其他较先进的工业经济提供能源——事实上,后者主要就是它本身在西方的附庸国家,尤以捷克斯洛伐克与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为主。而后两国的工业,也可以依赖苏联无限制且要求不高的市场供应,无须从事重大改进以补自身不足。

事实上到70年代,社会主义国家不但经济落后,连一般性的社会指标,如死亡率也停止缩减,对于社会主义的信心打击之重,莫此为甚——因为根据社会主义的精神,它应无须过度倚重其创造财富的能力,即可经由社会正义,改进一般人民的生活质量。苏联、波兰、匈牙利三国人民于出生时的平均预期寿命,在共产主义体系瓦解前的20年内几乎毫无变化——事实上还时有下降之势。这实在是一个值得严重深思的问题,因为同时间在其他多数国家里面,平均预期寿命却在延长(值得一提的是,甚至连古巴,以及一些可以获得数据的亚洲共产党国家,此时都在增长之中)。1969年时,奥地利、芬兰、波兰三国人民,平均可享同样寿数(70.1岁);但是到了1989年,波兰的预期寿命却比奥芬两国少了4年。也许这表示活着的人比较健康——如人口学家即如此认为——但是那也只是因为在资本主义国家中可以继续救活的病人,换到社会主义国家就只有死路一条了(Riley 1991)。各地的改革人士,包括苏联在内,对此趋势都不免忧心如焚(World Band Atlas,1990,pp.6-9 and World Tables,1991,passim)。

就在此时,另有一个有目共睹的现象,反映出苏联制度的日趋衰败,即“特权阶级”(nomenk latura)一词的出现(此名似乎是通过持不同政见者的文字传达西方)。直到那时为止,共产党的干部——即列宁国家的统治系统骨干——在国外一向为人敬重,并享有几分不情愿的艳羡之情。虽然其手下败将的本国反对派,如苏联的托洛茨基派,或南斯拉夫的德热拉斯,曾指出这支队伍也颇有官僚腐化的潜在危险。不过在50年代,甚至进入60年代,西方一般的看法——尤其是美国——却认为共产主义向全球挺进的秘密法宝正在其中,在共产党严密的组织系统,及它那完全不容派别歧见、无私无我的干部队伍,忠心耿耿地执行着党的“路线”(Fainsod,1956;Brzezinski,1962; Duverger,1927)。

但在另一方面,“特权阶级”一词(这个名词在1980年以前几乎默默无闻,只在苏共行政体系的词汇中出现而已),却正好暗示了勃列日涅夫时期那自私自利官僚系统的弱点所在:也就是无能与腐败的混合体。事实上情况也愈来愈明显,苏联本身的经营,的确是在一个走后门、拉关系、照顾自己人等的充满了营私舞弊的系统之中进行。

除了匈牙利,自从布拉格之春以后,欧洲的社会主义国家在气馁之余,事实上都放弃了认真改革的努力。至于偶有几个企图重拾中央计划经济旧路的例子,或以斯大林式(如齐奥塞斯库治下的罗马尼亚),或采用毛式以精神力量及道德热情取代经济理论(如卡斯特罗),有关它们的后果在此还是少提为妙。勃列日涅夫的年代,最后被改革人士冠上“停滞时期”的称号,原因就在其政权根本放弃了任何认真的尝试,以挽回这个显然走下坡的经济。在世界市场上购买小麦喂饱百姓,比在自家努力解决农业生产问题容易多了。靠无所不在的贪污贿赂,为这部生锈的经济引擎上油润滑,也比大加清洗、重新校正——更别提把整部机器换掉——简单多了。将来会怎么样,谁又知道呢?至少在眼前,能保持着让消费者高高兴兴地过日子——最不济,不要让他们太不高兴——显然是比较重要的。因此在70年代的前半期里,苏联居民可能还觉得日子过得不错,最起码,比起他们记忆中的其他任何时候都要好得多。

欧洲“现实中的社会主义”最头痛的问题,在于此时的社会主义世界,已经不像两战之间的苏联,可以置身于世界性的经济之外,因此也免疫于当年的“大萧条”。如今它与外界的牵连日重,自然无法逃遁于70年代的经济冲击。欧洲的“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经济,以及苏联,再加上第三世界的部分地区,竟成为黄金时期之后大危机下的真正牺牲者;而“发达市场经济”虽然也受震荡却终能历经艰难脱身而出,不曾遭到任何重大打击(至少直到90年代初期是如此)。这实在是历史的最大讽刺。事实上直到90年代初期以前,某些国家如西德、日本,更是一路冲刺毫无半点踉跄。相比之下,“现实中的社会主义”国家不但得面对本身日益棘手的制度问题,同时还得应付外面那个问题丛生且不断在变化的世界;它们自己,则越来越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个中情况,也许可以用国际石油危机的暧昧例子解释。一场危机,改变了1973年后的世界能源市场,论其影响,因正反两面俱在,因此极为暧昧。在全球产油国的卡特尔组织——“石油输出国组织”——压力之下,当时极低廉的油价(其实就实际价格而言,自大战以来甚至一路下降),于1973年间几乎猛涨4倍,到了70年代末伊朗革命之后,又再度做三级跳。涨幅之大,实在超出想象:1970年时每桶油价为2.53美元,到80年代后期,每桶已经高达41美元左右。

一方的石油危机,对另外一方却显然福星高照,其中好处有二:对包括苏联在内的产油地而言,黑油摇身一变成为黑金,就好像一张保证每周中奖的彩券一般,不费吹灰之力,数以百万的钞票滚滚而来。一时之间,腰包鼓胀的苏联不但可以省却经济改革的麻烦,也可以靠石油进账支付它向西方日益增多的进口。在1970-1980年的10年间,苏联输往发达国家的出口总额,由原本占其总出口的不足19%的比例,跃升为32%(SSSR,1987 p.32)。有人认为,就因为忽然有了这股意想不到的财富,才使得勃列日涅夫政权在革命浪潮再度扫遍第三世界的70年代中期,跃跃欲试,意图与美国在国际上一争短长(见第十五章);而也正因如此,使它一头撞进了自杀性的军备竞赛(Maksimenko,1991)。

石油危机带来的另外一项机遇,在于不断由亿万富豪产油国(这些国家的人口通常极少)向外奔流出去的油元,如今正在国际银行体系手中,以借款形式存在,等着任何想借钱的人开口。发展中国家当中,鲜有几国抗拒得了这股诱惑,于是纷纷伸手将一笔又一笔的巨款塞进口袋,终于引发了80年代初期世界性的债务危机。至于向这股铜臭风屈服的社会主义国家——最显著者为波兰和匈牙利——这些钱仿佛天赐神助,不但可以用来投资刺激增长,同时也可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然而,种种现象却只使得80年代的危机愈发严重,因为社会主义的经济制度——花钱如流水的波兰又是最佳例证——实在缺乏弹性,根本不具备利用这股资源的能力。为了对付上涨的油价,西欧国家的石油消耗量降低四成(1973-1985年),可是同一时期的东欧,却只减少了两成稍多一点。两者之别,非常分明(Kollo,1990 p.39)。苏联的生产成本猛升,罗马尼亚的油田干涸,能源经济化的利用愈发艰难。到80年代初期,东欧陷入了严重的能源危机,继而造成粮食及制造品的极度短缺(除了如匈牙利这类栽进高筑的债台,通货膨胀愈烈,实质薪金走低的国家之外)。这就是当“现实中的社会主义”步入最终证明为其最后10年的时刻,所面临的状况。唯一能够解救这种危机的方法,便是回返斯大林的老路,严格实行中央号令及约束——至少在“中央计划”尚能作用的地方是如此(但是如匈牙利和波兰两国,中央计划早就不灵了)。这项老法子,在1981-1984年间,倒也起了一些作用,债务普遍降低35%~70%(只有波匈两国例外)。一时之间,仿佛点燃了一种幻觉,认为可以无须进行基本改革,便能重新恢复经济增长的动力。结果却更促成了一场“大跃‘退’,债务危机再现,经济前景愈发黯淡。”(Kollo,p.41)这就是当戈尔巴乔夫登上领导人宝座时苏联的状况。

3

谈过了经济,现在我们转过来看看(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的)政治。因为正是政治问题,造成了东欧与苏联走向1989-1991年的解体。

政治上,东欧是苏联体系的致命要害,而波兰(匈牙利亦然,不过程度较轻)更是它最脆弱的部位。我们已经看见,自从“布拉格之春”以后,这一地区的大小附庸政权,显然都已失去其正统的合法地位。它们之所以继续维持,完全是在国家的高压之下,并有苏联干涉的威吓作为后盾——或如匈牙利那种属于最好的情况,赐予人民远超东欧其他国家的物质生活条件,以及相当程度的自由,才得以苟延残喘,可是很快又在经济危机的压力之下瘫痪。然而,除了波兰例外,各国却难有重大的组织性政治力量或公开反对派出现。波兰因有三项因素汇合,使得这个力量得以产生。其一,该国舆论甚为一致,因为众人不但憎恨当朝政权,并且有反俄(并反犹)情绪,故能在罗马天主教意识挂帅的波兰民族主义下联合。其二,教会在波兰境内,始终有独立的全国性机构。其三,波兰的工人阶级,从50年代中期以来,先后靠大规模罢工多次证明自己的政治实力。长久以来,波兰政权早就听任民情,默许容忍其行动,甚至有撤退屈服的迹象——如1970年的罢工,即令当时的共产党领袖下台——只要反对者不会形成组织性的力量即可。虽然政权本身施展的范围,事实上已经缩小,濒临危险关头。可是70年代中期起,波兰当局开始面对一股具有政治性质的组织化劳工运动,这股势力,不但有精于政治运动的持不同政见知识分子作为后盾——主要以“前马克思主义者”为主——以有企图日益扩大的教会支持。而教会之所以受到激励,是因为1978年罗马天主教选出了历史上第一位波兰籍的教皇,即保罗二世所致。

1980年,行业工会的运动“团结工会”大奏凯歌,事实上它也是一股以大罢工为武器的全国性公开反对运动。它的胜利,证明了两件事:波兰的共产党政权已山穷水尽,但是它却又不可能被群众骚动的方式推翻。1981年教会曾与国家默默合作,悄无声息地抑止了一场苏联武装干涉的危险(苏方其实正在认真考虑插手),双方同意实行几年戒严,由武装部队司令维护政局。后者既有共产党的身份,又拥有国家合法地位,应该可以说得过去。于是由警察而非军队出面,治安迅速恢复。但是对经济难题始终一筹莫展的政府当局,却没有任何良策对付那继续存在、并作为有组织的舆论宣泄口的反对势力。眼前只剩下两条路:不是俄国人决定插手,就是当局让位,放弃一党当家的局面。但是当其他卫星国一面紧张地注视波兰局势的发展,一面也徒劳地力图阻止本国人民起而效尤之际,有一件事很重要:那就是苏联再也没有前往干预的打算了。

1985年,一位热情的改革者戈尔巴乔夫,出任苏联共产党中央总书记。戈尔巴乔夫的出现,其实并非偶然。若不是重病缠身的前总书记苏俄安全头子安德罗波夫(YuriAndropov,1941-1984)之死,改革的时代早在一两年前就开始了(安德罗波夫本人,也早在1983年就已经与勃列日涅夫时代划清界线)。苏联的轨道内外,所有其他共产党国家政府都很清楚,重大的转变势在必行。然而,即使对这位新的总书记来说,改革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却依然一片朦胧。

为戈尔巴乔夫所声讨的“停滞年代”,事实也是苏联精英阶级处于激烈政治文化动荡的年代。这些人不但包括那一小群高居苏维埃联邦阶梯顶层(即真正决定、并唯一能决定政治方针的所在),以及自我选拔诞生的共产党头头;同时也涵盖人数相当多、受过教育及技术训练的中产阶级;以及实际负责国家运转的经济管理人员,包括各种学术界的科技知识分子。专家、主管等等。就某一方面而言,戈尔巴乔夫本人,也代表这新一代受过教育的骨干——他学的是法律。而照斯大林派干部一步步爬上来的老路,却是由工厂出身,经由工程或农经学位进入党和国家的大机器(令人惊讶的是,这条正统老路似乎依然不衰)。而且这股大骚动的深度,并不能以如今公开出现的持不同政见者实际人数为准——后者至多也许只有数百人。各种被禁或半合法的批评或自我批评,在勃列日涅夫时代即渗透进苏联都市的文化圈,包括党和政府内部的重要部门,尤以安全和驻外机构为著。否则,当戈尔巴乔夫高声一呼“开放”,那种四方响应的现象,实在很难找出其他可能的解释。

然而政治和知识阶层的响应,却不可与苏联广大人民的反应混为一谈。因为苏联老百姓跟欧洲多数共产党国家的人民不同,始终接受苏联为他们的合法政权。最起码,也许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也无从知道,还会有其他政府存在(除了1941-1944年间,在德国占领下是例外。德国的统治,当然不可能让他们欣赏)。1990年时,但凡60岁以上的匈牙利人,多少都有共产党统治之前的记忆,也许是青春岁月,也许是成年时期。可是遍数苏联原有国境之内,却找不出一名88岁以下的人有这类第一手的经验。如果说,苏联政府当政的历史悠久,可以一直回溯到内战时期,始终不曾中断;那么俄国作为一个国家,其延续性更为长久,几乎无时或断(1939- 1940年间,那些新获或重得的西部边界领土例外)。如今的苏联,不过是旧有的沙皇俄国换人经营罢了。这也是为什么在80年代末期前,苏联境内均不曾出现过任何重大的政治分离主义的原因,只有波罗的海一带,以及西部的乌克兰例外,或许也包括比萨拉比亚(Bessarabia)——今摩尔多瓦。(波罗的海诸国在1918-1940年间曾为独立国家,乌克兰在1918年前属于奥匈帝国而非俄罗斯帝国,比萨拉比亚于1918- 1940年间则为罗马尼亚的一部分。)但是即使在波罗的海,公开的不同意见,也比俄罗斯境内多不了多少(Lieven,1993)。

更有甚者,苏维埃政权不但是根于斯长于斯,土生土长的本国货(随着时间过去,甚至连起初带有强烈大俄罗斯风味的党本身,也开始向其他欧洲及外高加索地区的共和国吸收新人),就连其中的人民,也借着种种难以确切描述的方式,同样地调整自己,与政权配合;当然政权也试着适应他们。正如讽刺家和不同政见者季诺维也夫(Zinoviev)所指出,世上的确有一种所谓“新苏维埃人”存在——虽然正如苏维埃境内的一切事物一般,这个新人的表里之间,与其外在公开形象差异甚大(当然,这个他换作她也是一样,不过新苏维埃“女”人少之又少)。他或她在这个体制里安之若素,自在得很(Zinoviev,1979)。在这里,生活有保障,福利又完全,虽然水准平平,但是货真价实丝毫不假。这的确是一个在社会上、经济上,众生都平等的社会,至少也是社会主义传统理想之一的实现,也就是拉法吉(Paul Lafargue)所说的“什么都不做的权利”(Rightto Idleness,Lafargue,1883)。更有甚者,对大多数苏联人民而言,勃列日涅夫年代可不是什么“停滞时期”,却是他们本人,以及他们的父母,甚至他们的祖父母,所知道所生活过的最好时代。

难怪改革家们发现,自己面对的顽敌,不只是苏联的官僚系统,更包括苏联的人民大众。某位改革派即以那种反庶民阶级的典型口吻,满腔不快地写道:

我们的制度,已经制造出一批由社会供养的个人,他们对“索取”的兴趣,可比“给予”高得多。所谓平等主义,已经完全侵蚀了苏联,而这就是这种政策之下产生的结果……社会分成了两个部分,一边是做决定做分配的人,另一边则是听命于人接受于人的人。这种状况,对我们社会的发展大车,形成了一个主要的刹车效果。苏维埃人种(Homo sovieticus)……既是压舱底的底货,又是停止前进的刹车。就一方面来说,他反对改革,就另一方面而言,他同时又是维系现有体系的基础(Afanassiev,1991,pp.13-14)。

社会上与经济上,苏联社会大部分维持着相当大的稳定。其中缘故,无疑部分来自高压及言论的检查,以及苏联人对其他国家的无知,可是这却绝对不是全部原因。不像波兰、捷克斯洛伐克或匈牙利,苏联始终不曾发生过类似1968年学生暴动一类的事件。即使在戈巴尔乔夫的领导下,其改革运动也不能将年轻人大举动员(除了在西部主张民族主义的地区之外)。这一场改革运动,正如有人所说,乃是“三四十岁者的叛变”,即生于二战之后,可是却又在勃列日涅夫那倒也不难过的麻痹年代之前出生的一辈。种种情况,可是偶然?苏联境内要求改革的压力,无论来自何方,肯定不是由基层群众而起。

事实上,它的动力来自上方,而且也唯有来自这个方向。这位热情洋溢、诚意十足的共产党改革家,到底是在怎样一种情况之下,继承了斯大林的宝座,于1985年3月15日成为苏联共产党的领袖?个中情由,外界仍不甚了然。这段秘密,恐怕要到苏联最后数十年的历史成为史学界研究的对象时——而非仍为互相攻讦或自我辩护的现在——才能真相大白。但是无论如何,重要的并不是谁在克里姆林宫里党同伐异、上台下台,而是其中存在的两项条件,才使得像戈尔巴乔夫这类人得以上台掌权。其一,是勃列日涅夫时代共产党领导阶层中日益严重、而且越发遮掩不住的腐败现象,看在党内依然笃信共产主义思维的一群人眼里(不管这种信仰是以多么扭曲的形式出现),自然会感到愤怒不已。而一个共产党,不管堕落到什么程度,如果其中缺少一些社会主义者的领导人,那就像一个罗马天主教会,没有由天主教徒出任主教及枢机主教一般;因为两者都是建立在真实信仰的体系之上。其二,那些受过教育、有科技能力、真正保苏联仍运作于不息的一群人,他们都深深感到,若再用激烈手段,进行根本上的变革,苏联经济迟早会完蛋。不单单因为体制内天生缺乏效率弹性,同时也由于它意欲登上军事霸权宝座,愈发深化了它的弱点——像这样一个衰退中的经济,根本就不可能支撑它的军事需求。自从1980年以还,军事需求对苏联经济造成的压力,已达危险境地,因为忽然之间,苏联军队发现,多年以来自己头一次直接投入战场——苏方派军前往阿富汗,以助当地建立稳定局面。阿富汗从1978年开始,便在信仰共产主义的人民民主党(people’s Democratic party)统治下,然后又陷入冲突分裂。但是冲突两方都目中无神,提倡土改与女权,得罪了当地的地主阶级、伊斯兰教神职人员,以及其他相信维持现状是上策的人士。50年代初叶以来,阿富汗一向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苏联的影响圈内,不曾发生过任何令西方人士血压升高的大事。但是美国却选择了视苏联行动为大规模向自由世界军事进犯的看法,于是通过巴基斯坦,美方的金钱武力,开始源源不绝涌入,将先进武器装备,送到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派别的高山战士手中。结果不出所料,在苏联大举支援之下,应战的阿富汗政府轻易地守住国内各大城市,可是苏联为这场战争付出的代价却非同小可。最终——华盛顿方面,显然有人极有此意——阿富汗变成了苏联的越南。

可是,除了立即跟美方结束二度冷战——而且越快越好——中止这个令苏联经济大出血的对峙局面之外,苏联这位新领袖还有什么其他法子可想?这项决定,当然是戈尔巴乔夫的立即目标,也是他的最大成就。因为在令人惊讶的极短时间之内,他甚至说服了多疑的西方政府,使它们相信苏联确有此意。这项成就,为他在西方赢得了莫大好评及持久名望,却恰与苏联国内对他日益缺乏热情的状况成对比,最后在1991年,他终于成了这种局势之下的牺牲品。如果说,有谁只手结束了40年的全球冷战,那么,这项荣衔当然非戈尔巴乔夫莫属。

50年代以来共产党经济改革者的目标,均为通过市场价格,以及企业利润得失计算的手段,企图使中央计划的控制经济,更为理性化及弹性化。匈牙利的改革家们,就在这个方向上走了相当路程:要不是苏联于1968年派军进占,捷克斯洛伐克的改革者也将有更大成就。两国也都希望,这一手段,同时可以有助于政治制度的自由及民主化。这也是戈尔巴乔夫的立场,他认为如此才能恢复或建立一个比“现实中的社会主义”为佳的社会主义制度。至于全然放弃社会主义,苏联境内有影响力的改革家们也许有过如此想法,然而事实上极不可能。不论别的,单政治方面就极难实行。80年代,苏联内部首次开始对自己的缺点失误进行有系统的研究分析,但是为时已晚,在别处曾有过改革经验的经济学家们,此时已经看出,这个体制已经不可能由内部改革了。

4

戈尔巴乔夫以两项口号,发动他改造苏维埃社会主义的运动,一是“重建”,政治经济并行;一是“开放”。

结果证明,在重建与开放之间,却有着不可调解的冲突存在。因为唯一能让苏联体制运作或转型的事物,就是沿袭从斯大林时代的党政合一发号施令的结构。这种结构,即使回到沙皇年代,也是俄国历史中熟悉的景象。改革从上而来,可是在此同时,党和国家本身的结构,却成为进行改革的最大障碍。这个系统是由它所造,它也为此调整适应,它在其中有着极大的既存利益,现在要它为这个系统找出第二条路,实在是强其所难。当然,现实的障碍绝对不止这一项;而且历来的改革派(不独俄国),都喜欢把国家人民反应冷淡的原因,怪罪到“官僚体系”身上。但是有一件事却不能否认,那就是对于任何重大改革,国家机器都多半反应迟纯,骨子里更藏着一股敌意。“开放”的目的,即在动员国家机器内外的支持,以对抗这种反抗势力。但是如此一来,却正好毁掉了唯一还可以行动的一股力量。我们在前面也曾提过,苏维埃的制度及运作方法,基本上是军事性的,军队民主化,并不能改进它们的效率。而另一方面,如果不再需要这个军事化的系统,那么在动手毁掉之前,就应该仔细筹划,先把替代的文人系统建立起来,否则改革非但不能带来重建,反而导致崩溃。戈尔巴乔夫领导下的苏联,便是陷在“开放”与“重建”之间,日益深刻的断层中了。

更糟糕的是,在改革人士的心目中,“开放”,远比“重建”,更具有确定的内容。开放,意味着引进——或重新引进——一个建立于法治与公民自由之上的宪政民主体制。背后的涵义,便是党与政的分离,并将加大政府的作用,由党还政于国家(这一点当然与斯大林兴起之后的发展完全背道而驰)。如此一来,自然导致一党专政系统的结束,党所扮演的领导角色从此告终。这种结果,显然也意味着“苏维埃制度”将在各个层级复活——可是这一回,却将通过真正选举诞生的代表组成,层层相沿,一直到位于最上一层的“最高苏维埃”。后者则将是一个具有实权的立法议会,而强大的行政部门的权力由它所授,同时却也受它控制。至少,在理论上如此。

事实上,新的宪政体制最后也真的设立了。可是新经济的改革系统,在1987-1988年间却几乎不见成形。因为第一,私营小企业——即“次级经济”的多数形态——合法化的推行不见诚意。第二,原则上却又决定让那些永远赔钱的国营事业自行破产。经济改革的高调,与日走下坡的经济现实的鸿沟只有越来越深。

这种状况实在危险已极。因为宪政的改革,只是徒然将现有的一套政治机制换掉,改成另外一套而已,至于新制度到底该做些什么事情,这个问题却未获得解答。不过可想而知,民主政治的决策过程,显然比军事号令系统累赘多了。对多数人来说,如今有了新的制度,一方面表示每隔一阵子就有一次选举,大家可以照自己的意思做出真心选择;而选举之间,也有机会听听反对人物批评政府。而在另一方面,“重建”所依据的准绳,并不在于经济的大原则为何,却在它日复一日的日常表现,其成效可以轻易指明并测量——判断的标准,完全在其成果。就大多数苏联人民而言,所谓成果,就表现在他们的实际收入、为收入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接触范围之内商品劳务的数目种类,以及获取的难易程度之上。不幸的是,经济改革家们对自己所反对、所要扫除的事物,虽然界定得很清楚,但是在积极的另一面上,即他们所提出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之路——那个由公私或合作经营的大小企业,在经济上有生存力,在运作上有自主权,并在“经济决策中心”的总体统筹之下配合无间的经济社会——却终始只是空论的高调而已。这徒然是一种理想,表示在鱼与熊掌之间,改革派想要两者兼得,一方面得到资本主义的好处,一方面又不失去社会主义的优点。但是实际的方法为何,如何才能把一个由国家主导中央号令的经济体制,过渡成为理想中的新制度,却没有人有半点主意。同样重要的是,在这个可想见的未来必然有公私营制度并行的经济体系里,到底该如何动作,同样也无人知晓。撒切尔和里根派的极端自由市场主义,之所以吸引年轻的改革知识分子,就在它提供的处方不只是一剂猛药,同时也许诺他们,所有的毛病都将迎刃而解,自动痊愈(结果它并没有这种灵效——其实事先就该料到)。

最接近戈尔巴乔夫一派改革家理想的蓝图,恐怕要数1921-1928年间的“新经济政策”了。当年的模式,留下了几许模糊的历史记忆。说起来,这项政策毕竟“卓有成就,在农业、贸易、工业、财政诸方面都颇有一番复兴气象,于1921年后维持了几年的好时光”。同时它也“靠市场之力”,重新使一个已经崩溃的经济恢复健康(Vernikov,1989,p.13)。更有甚者,从毛泽东路线停摆以来,一项极为类似的市场自由化和地方分权化政策已在中国开花结果,获得了惊人成就。80年代中国的国民生产总额的增长,仅次于韩国,每年几乎平均高达10%(World Bank Atlas,1990)。反观20年代的俄国,民不聊生、科技落后,且大部分为农业;而到80年代的苏联,却已经高度都市化和工业化。但是国中最为先进的工业部门,即军事-工业-科学的大结合体(包括太空计划在内),却只能依赖那独一无二的唯一顾客。如果说,假定80年代的俄国一如当年,80%的人口仍为农民(就像80年代的中国一样),“重建”效果可能就会大不相同。因为在一名农村居民的心理,今生对财富的最大野心,恐怕便只是拥有一台电视机——可是早在70年代,苏联就已经有七成的人民,每天平均观看一个半小时的电视了(Kerblay,pp.140-141)。

但是中国固然在时间上有着落后,这一点却不能完全解释两国在“重建”效果上的显著对比。至于中国人依然小心翼翼,保持着他们的中央号令体制原状不变,也非造成两个差异的全部原因,远东的文化传统,到底对中国人有何帮助?能够在无论哪一种社会之下,都对经济发展产生动力?这个问题,就得留待21世纪的史学家去探索了。

1985年时,有没有人认真以为,6年之后,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以及它的共产党,即将不存于世?事实上,连欧洲其他所有的共产党政权,也都会一起消失?从西方政府对1989-1991年间共产党世界的失败完全没有准备的迹象看,他们所做的种种预言,所谓西方的意识思想大敌即将覆灭云云,其实只是把平常的公开辞令小做修改而已。事实上将苏联加速逼近断崖绝壁的真正原因,是“开放”导致的权威解体,以及“重建”对原有机制造成的无尽破坏,两者相乘,却不曾提供另外一个替代之道,人民生活水平因而愈发下降。同时,苏俄却又走上多党制的选举政治,全国终于陷入无主的经济混乱:自从计划经济问世以来,俄国头一回不见五年计划(DiLeo,1992,p 100n)。种种因素凑在一起,造成高度的爆炸力,苏联政治经济一统的薄弱基础,至此完全破坏无遗。

因为此时的苏联,正在结构上快速地步向地方化,尤以勃列日涅夫执政的多年岁月里发展最快。它的各个共和国之所以还能联合,主要是由于集合全苏联存在的党政军制度及中央计划所致。然而在事实上,苏维埃联盟只是由“自治封建领主”组成的一个体系,各个地方上的首领们——即共和国的党书记、其手下的地方司令,以及维持经济运转的大小生产单位主管——只有在对莫斯科党中央机器的依赖这一点上结成一家。后者对他们具有提名、调职、罢黜、选举的权力,以视需要完成莫斯科“精心设计”的计划任务。在这些极为宽泛的权限之内,各地首脑其实拥有相当的自治权力。事实上,要不是有着那些负责实际业务者发展出一套作业网络,在中央之外建立了侧面的横向关系,苏联经济根本无法动作。在苏联名义上的中央计划表相内部,实际进行的手法,却是各地同病相怜的地方干部,以协商、交换、互惠的方式彼此帮忙,这套系统也可称为另一个“次级经济”。我们也可以这么说,在苏联日趋成为一个复杂的工业化与都市化社会之际,那些担任实际生产、分销及民生任务的事务中坚,对于高高在上的政务官及纯粹党的官员,显然愈来愈离心离德。因为后者虽然是他们的上司,但是除了中饱私囊以外,职务及功能却不清楚——勃列日涅夫当政时代,这些人当中营私舞弊者大有人在,而且其索求无厌,常令人叹为观止。人们对特权阶级贪污现象的反感越来越重,于是促成要求改革的原始动力。而戈尔巴乔夫的“重建”政策,也获得经济部门的干部支持,尤其是那些在军事-工业生产单位服务的人,更衷心希望这个在效率上停滞不进、在科技上麻痹不灵的经济体系,在管理上能够有所改进。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事情到底已经恶劣到了什么地步。更有甚者,这些人也不需要党来继续干扰,就算党的官僚系统不存在了,他们依然会存在。他们才是不可或缺之人,党可不是。事实上果不其然,苏维埃联盟解体了,他们却存留下来,如今,在新组成的“工业科学联盟”(Industrial-ScientificUnion,NPS,1990)及其后继者中,扮演着压力团体的角色。其后并于共产主义破产之际,在自己原先负责管理、却没有合法所有权的企业里面,获得成为合法所有人的可能。

然而,党领导的中央指令制度虽然腐化,虽然没有效率,甚至几乎全然麻木,可是它毕竟是一个以控制为基础的经济之所系。如今党的威信既去,一时之间,取而代之的却并不是宪政民主的权力,反而是国中无主的茫然。事实上,这正是当时发生的真实情况。戈尔巴乔夫,以及他的继位者叶利钦(Boris Yeltsin),均将其权力基础由党转向政府。作为一个宪政总统,他们更合法地积累自己的统治权力,有些时候,甚至比苏联任何一位前任头头享有的权威都大,连斯大林也不例外(Di Leo,1992,p.111)。但是除了在新成立的民主议会(或所谓宪政公共议会)内部以外,会外根本没有人给予“人民大会”(People’s Congress)及“最高苏维埃”半点注意。苏联境内,已经无人管事,也没有谁听谁的了。

于是就像一个破损的巨大油轮驶向暗礁一般,无人掌舵的苏联逐渐漂向解体的命运。而最后终将造成崩离的裂缝,其实早已经在那里了:一边是联邦制度之下的地方自主权力系统,一边则是拥有自主动力的经济体系。而苏联制度所赖以存在的官方理论,一向建立在民族自治之上,包括其中15个加盟共和国,以及各个共和国内部的自治地区,因此民族主义的罅隙,早就暗存在系统之内——不过在1988年之前,除了波罗的海3国之外,各地倒不曾在“分离”上起过念头。直到1988年时,才有第一家民族主义“阵线”及运动,在“开放”的呼声下成立(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亚美尼亚4国)。然而,即使在这个阶段,分离的主张也不见得是对中央而发——甚至在波罗的海诸国亦然——主要是反对那能力不济的戈尔巴乔夫派地方党团;或如在亚美尼亚,是与隔邻的阿塞拜疆对抗所致。它们当时的目标,均非独立,不过到1989-1990年间,民族主义的呼声却迅速趋向极端。原因有三:其一,各地匆匆赶搭选举式民主列车所造成的冲击;其二,现存的党的势力集中全力顽抗,与激进派之间冲突日烈,两方势力在新选出的议会中激烈格斗;其三,戈尔巴乔夫与他的眼中钉——即原为他手下的败将、后为他竞争对手、最终成为他接任者的叶利钦——两人之间的嫌隙也日益加深。

激进派的改革人士,为击破各级党组织的高垒深沟,基本上只有向各共和国的民族主义者寻求支持,于是就在这个过程当中,愈发巩固加强了后者的力量。在俄罗斯的本地,大声疾呼俄罗斯利益第一的新目标,于是也成为激进派的一个有力武器,在他们赶走躲在中央权力机构壁垒背后的党官体系的斗争中,发挥了极大作用。这种俄罗斯利益高于周边共和国利益的主张颇具吸引力,因为后者不但接受前者补助,日子也过得比俄罗斯本身舒服。不平感觉,在俄罗斯民众心中越来越强。而叶利钦其人,原是旧有社会出身的党内老头目,手腕高明,左右逢源,不但会玩那老一套的政治把戏(作风强悍、个性狡猾),也懂得新政治中的一切手段(善于煽动、制造气氛、深谙面对媒体之道)。对他来说,爬登层峰之路,即在攫得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RSFSR)大权,如此即可越过戈尔巴乔夫掌管的苏联体制。因为截至当时为止,在苏维埃联盟与其最大成员俄罗斯联邦之间,实无太大区别。但是叶利钦一手将俄罗斯也变成跟大家一样的共和国,等于在事实上敲响了苏维埃联盟的丧钟,并改由他统治的俄罗斯来取代。其后于1991年发生的实际情况,的确是这般。

经济上的解体,加速了政治上的解体;而经济解体之所以发生,却是由政治解体促成的。随着5年一度“计划”的停止,以及党中央命令的告终,苏联根本没有一个可以有效运作的“全国性”经济体系。取而代之的,只见各个社区、各个地方、各个单位,只要力能为之,便都一窝蜂地赶紧坚垒自保、寻求自足,或进行双边交易。对拥有庞大事业单位的地方城镇党政军负责人来说,这其实是他们惯有的生存手法。生产单位与集体农场之间,一向靠物物交换,以工业产品换取粮食。举一个给人印象深刻的事件为例:列宁格勒的共产党领导人吉达斯波夫(Gidaspov),即曾以一通电话,解决其市内严重的粮食短缺危机。吉达斯波夫打电话给哈萨克的领导人纳扎尔巴耶夫(Nursultan Nazarbayev),双方议定以前者的鞋类和钢铁,换取后者的谷物(Yu Boldyrev,1990)。但是即使这一类由旧有党首脑人物安排的交易,事实上也等于国家指令式的分配系统。结果实施“地方经济自由化法令的真正效果,似乎便是造成‘地方独立运作意识’(Particularism)及自主自治的兴起,并回归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行为”(Di Leo,p.101)。

一条漫漫的不归路,终于在1989年后半期,正当法国大革命200周年那年,到了再也不能回头的最后关卡。当时,法国“修正派”史学专家正忙着证明当年的一场革命,事实上根本不存在或与20世纪政治无甚关系。然而正如18世纪的法国,20世纪末叶的苏联政治体系,也是在新建立的民主(或大致上可算民主)议会于夏天召开之后,随即于同年出现瓦解现象。1989年10月到1990年5月的数月之间,经济解体也成无法挽回的定局。不过这个时候,世人的目光却正紧盯着另一场虽属相关,事实上却为次要的突发事件:即欧洲共产党卫星政权的骤然垮台,这同样是一场事先完全不曾预料的演变。从1989年8月开始,至同年年底,欧洲地区的共产党势力相继瓦解,不是被逐下台,便是从此消失。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纷纷加入行列;除了罗马尼亚之外,甚至不曾发一枪一弹。紧接着,巴尔干半岛上两家非苏联门下的共产党国家,南斯拉夫与阿尔巴尼亚,也退出了共产党政权之列。东德不久被并入西德,南斯拉夫则很快陷于分裂内战。这一连串惊人的发展过程,不但天天在西方世界的电视屏幕上频频出现,而且也受到其余各洲共产党政权的密切注视。这些一旁严密观察的共产党国家,从激进改革派的中国(至少在经济事务上是如此),一直到强硬坚持旧式中央集权的古巴(见第十五章)。对于苏联当局贸然放手,纵身便跳进全面开放、削弱权威的大胆作风,它们恐怕都心存疑虑,不以为然。自由化及民主运动的风潮袭至中国,北京政府决定以最明确的手段——显然是在相当的迟疑与激烈的内部争执之后——重建它的权威。它使用的方法,便是一度也于法国革命期间,派军镇压民乱的拿破仑所谓的“一记霰弹轻烟”。中共出动军队,驱散在首都主要广场上的大规模示威学生群众。天安门事件,震惊了西方舆论。但是中共当局此举,无疑保持了它的江山政权的稳定,并使其得以继续经济自由化的成功政策,而不必面对立即的政治困扰。1989年后共产党政权的相继倒台,于是只局限于苏联及其轨道上绕行的卫星政权(并包括在两次大战间选择了苏联羽翼而非中国支配的外蒙古)。三家犹存的亚洲共产党政权(中国、朝鲜、越南),以及遥远孤立的古巴,则未曾受到直接影响。

5

1989-1990年间发生的演变,其实可以看成一场东欧革命。这种观点似乎相当合理,更何况时间上正当1789年的200周年。至于就这些事件彻底推翻了当政政权而言,确也有其革命性质可言。然而革命这个字眼,虽然不失恰当,在此却难免有几分误导作用。因为事实上,这些东欧政权没有一个是被人民“推翻”的。除了波兰外,也没有一国内部拥有一股力量,不论是有组织或临时聚合,足以对当局造成严重的威胁。更有甚者,正因为波兰有这一支强大的政治反对势力,反而愈发保证其共产制度不会于一夕间突然倒闭。相反地,波兰是通过不断协商改革的过程,才取代了原有制度;这种情况,与1975年佛朗哥将军去世之后,西班牙过渡到民主政体的安排颇类似。而当时各东欧卫星国面对的最大威胁,只可能来自莫斯科,可是后者已经将心意表露无遗,绝不会再像1956年和1968年那样,插手管它们的闲事了——也许是因为冷战已奏尾声,它们对苏联的战略地位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吧。如果这些国家还打算生存下去,照莫斯科看来,它们最好赶紧追随波兰和匈牙利共产党的自由化、弹性化改革路线。同理,莫斯科也不会跑到柏林或布拉格,帮它们强迫死硬派屈服。总而言之,它们现在全得靠自己了。

苏联撒手不管,愈发造成东欧共产党政权的破产。它们之所以依然在位,只不过因为多少年来,它们已经在自己周围制造了一个真空地带。持不同政见者除了移居国外(如果有可能的话),或由知识分子组成一些微不足道的群体之外(人数极少),在现有状况之下,共产党政府的权力并没有第二种势力可以取代,众多的东欧百姓只有接受眼前一切,因为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供选择。但凡有活力、有才干、有野心之人,都只能在体制内工作,因为所有需要这些能力的职位,甚或任何能让他们公开发挥才能的途径,都只在体制内部存在,或得到体制的允许方可进行。即使连那些与政治无关的活动,如撑竿跳或下棋等技能也不例外。这项原则,甚至延伸到登记在案注册许可的反对团体,主要是一批文人(共产党的体制渐衰,才允许这些势力公开存在)。可是这些不曾选择移民之途的不同政见作家,却在共产主义失势之后吃了苦头,发现自己被人列为旧政权的同谋。难怪多数人宁愿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虽然如今权威已逝,不满的声音不再受到严厉处罚——这种过日子的方式,包括表现出对体制依旧支持的行动,如行礼如仪的投票或游行。但是在骨子里,只有天真的小学生还信仰这个体制。旧政权倒台之后,饱受众人愤怒抨击,其中原因之一,即在于:

在那些装饰门面的选举中,大多数人之所以去投票,主要是为了避免不愉快的后果——虽然并不很严重。他们参加硬性规定的游行活动……因为警方轻而易举,就可以招来告密者。只需施以小惠,再加上一点小小压力,后者便同意从命了(Kolakowski,1992,pp.55-56)。

但是表面尽管屈从,却少有人真心相信这个体制,也无人对它保持忠诚,甚至连当政者也不例外。但是当最后群众终于不再被动,开始喊出他们的不满,当局显然大吃一惊——这惊愕的一刻,已经永远捕捉在录像带上。即1989年12月间,罗马尼亚总统齐奥塞斯库面对满地群众,不想众人发出的竟是嘘声,而非忠实掌声——可是令共产党首脑惊奇的事情,并不是人民的不满情绪,而是他们竟然付诸行动。于是当出现民意难违的那一刹那,没有一个东欧政府下令开枪,各政权都自动悄然让出大权。只有罗马尼亚例外,其实即使在那里,临垮台前的抵抗也极短暂。事实上,它们也许再不能重夺政权,而且也没有一国作此尝试。各地的极端共产党派,更没有一人起来为他们的信仰——甚至为了这40年来成绩其实不算平平的几处共产党统治——战死在壕沟里面。因为如果他们起来作战,到底是为了捍卫什么呢?是事实摆在眼前,他们已经远落后于西方邻国,如今更一路下滑,证明完全不可救药,连认真改革及高明处方都回天乏术的经济呢?还是那一套在过去,曾经支持其共产党前辈奋斗,如今却已然失去的存在理由,即所谓“社会主义优于资本主义,并注定取而代之”的那个体制呢?事到如今,还有谁再相信这个天方夜谭?——虽然回到40年代甚或50年代,这段理论看来并非不可行。如今即使连共产党国家,也不再联合一致,有时甚至还彼此交战(如1979年的中越之战),因此还可以再谈什么“共产主义阵营”?旧日理想如今仅存的希望,只有那十月革命的国度——苏联——依旧是全球两个超级大国之一的事实了。也许只有中国除外,其他所有的共产党政府,以及第三世界众多的共产党派、政权及运动,大家都很清楚,幸亏有这位大哥大撑场面,才能与对方阵营的经济及战略霸势相抗衡,挽回一点平衡局面。可是如今的苏联再也不能负荷,显然决意卸下这项政治军事重担。甚至连那些并不依靠莫斯科为生的国家,如南斯拉夫和阿尔巴尼亚,也顿然感到若有所失。这才发现苏联一去,损失多么重大。

无论如何,在东欧,一如在苏联,过去一直靠旧信仰支持的共产党人,如今已成过去。1989年时,但凡年纪在60岁以下者,已经没有几个人还有着把共产主义与爱国情操并为一体的经验了——即第二次世界大战与地下抵抗运动——至于50岁以下的人,更少有人对那个时代有第一手的亲身记忆。因此当政者的合法地位,完全要靠官方辞令及老一辈话说当年轶事来维持。上一代之外,甚至连党员本身,也可能不再是旧意义的共产党了;他们只不过是一批事业有成的男男女女(哦,女性实在很少),而他们所在的国家,刚巧是由共产党统治罢了。时辰一变——如果情况允许——他们二话不说,立刻便会改投门派,换上不同的行头。简单地说,主管苏维埃卫星政权的人们,早已失去了对本身制度的信心——也许从来就不曾有过。如果这套系统还能运转,他们就继续运转它。待到形势明朗,连苏联老大哥自己都砍断缆绳,任它们漂流而去,改革派政权便试着谋求和平转移(如在波兰和匈牙利)。强硬派则仍然坚持到底(如在捷克斯洛伐克和东德),一直到大势已去,人民显然不再服从听话,才弃械投降——虽然事实上它们依然可以指挥军警。但是不管是哪一种情形,原有的共产党政权一旦认清自己气数已尽,便都静静地自行下台。这一招,无形中却正给了西方宣传家一记耳光。因为后者早就一再辩称,要“极权政权”自动地安静交出大权,无异缘木求鱼。

短时间内,取而代之者是一群代表着不同声音的男女(在此,女性再度极少),或是那些曾经组织过,甚或成功地号召过群众起来示威,向旧政权发出和平退位信号的人。除了拥有教会和行业工会作为反对力量基石的波兰之外,上述人士多为某些极有勇气的知识分子,并属于阶段性的领袖——而且正如1848年革命时(作者正好想起这个先例),多属于学界中人或文人——一时之间,发现自己忽然变成一国人民的领导,于是属于不同政见的匈牙利哲学家、波兰的中古历史学者,便都被列入总统或总理的考虑人选。在捷克斯洛伐克,甚至有一位剧作家哈韦尔(Vaclav Havel)真的当上总统,身边则围绕着一群奇奇怪怪的顾问,从丑闻不断的美国摇滚乐手,到哈布斯堡贵族家族成员——施瓦岑贝格王子(Prince Schwarzen-berg)。有关“市民社会”(Civil society)的讨论,在各地掀起一股如海啸般的浪潮——即由市民志愿团体或私人性质活动的大结合,取代以往权威政府的角色。此外,众人也纷纷谈论,如何重返起初的革命原则,恢复它的本来面貌。啊,就像在1848年一般,这一刻自由与真理的火光却不曾久存。新气象一闪即逝。各国政治,以及它们的执政职务,不久便复归那些通常原来就会占有这些职位者的手中,担负特殊使命而起的“阵线”或所谓“市民运动”,正如它匆匆而生一般,便昙花一现地倏忽谢去。

这种情况,同样也出现在苏联。苏联共产党及政府的倾覆,一直到1991年8月之前,进展都较缓慢。“重建”政策的失败,以及随之而来戈尔巴乔夫的遭民众反对,都一天比一天更为明显。然而西方对苏联国内的现象却不曾认识清楚,对戈尔巴乔夫始终保持着极高(其实也应当)的评价。种种演变,使得这位苏联领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在背后密谋行动,不时在苏联政治走上议会化之后兴起的不同政治群与权力群中,改换并选择战友,这种做法,使他失去了早先与他并肩作战的改革派的信任(后者在他一手扶持之下,已经成为一支对国事举足轻重的力量),而权力已经被他一手击破的党的集团,对他也同样疑惧丛生。戈尔巴乔夫,在过去与未来的历史上,都是一名悲剧人物,是一名如“亚历山大二世”(AlexanderII,1855-1881)般的共产党版“解放者沙皇”(Tsar-Liberator)。他摧毁了他所要改革的事务,最终,连他本人也在这个过程中遭到毁灭。

风度迷人、态度诚恳、真心为共产主义理想所动,却眼见它从斯大林兴起以来彻底失败的戈尔巴乔夫,说来矛盾,事实上却是一个色彩强烈的组织者,与他自己一手创造的民主政治格格不入。他坐在委员会里计划研讨的作风太强,不容易采取果断行动;他与都市和工业性格的俄罗斯经验相距太远——他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管理经历——无法如老共产党头子般,深刻地体会现实的基层群众一面。戈尔巴乔夫的问题,并不完全在他缺乏一套有效的经济改革策略(自从他下台以后,也不曾有人有过),却在他与本国民众的日常经验距离太远。

他这方面的缺陷,若与另一名同一代人的共产党领袖相比,便可一目了然。年纪也是50余岁的纳扎尔巴耶夫,于这一次改革风潮中在1984年接掌亚洲的哈萨克共和国。但是他正如苏联其他许多政治人物一般(却与戈尔巴乔夫,事实上更与非社会主义国家任何一名政坛人士不同),乃是由工厂基层起家,然后才一路升至完全的公职生涯。他从党务转为政府工作,成为其共和国的总统,大力推动必要的改革,包括地方化及市场化。并先后度过戈尔巴乔夫下台和苏共解体的两起风波——可是这两项发展,他都不表欢迎。苏联解体之后,他也依然是空虚苍白的“独联体”(Community of IndependentStates)中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纳扎尔巴耶夫一向是个实际派,他不遗余力,有组织地推动各项可以改善人民生活的改革政策。他也小心翼翼,确保市场性的改革不致造成社会混乱。市场运作是必要的,但是毫无控制的价格上涨则绝对不行。他最青睐的策略,就是与苏联(或前苏联)其他共和国进行双边交易——他赞同组成一个“中亚苏维埃”共同市场(Central Asian Soviet common market)——并与国外资金一同创办企业。他也不反对激进派的经济主张,因为他不但从俄国召来一批这一派的学者,甚至远赴非共产党国家,请来一位创下韩国经济奇迹的智囊人物。种种举措,显示他对二战后真正成功的资本主义经济范例颇有认识。生存之道,甚至迈向成功之道,其主要成分,恐怕不多在动机的善良,却在靠现实主义的坚定行动吧。

苏维埃联盟在其最后几年的光景,就仿佛一场慢动作的大灾难。1989年欧洲卫星政权纷纷瓦解,再加上莫斯科勉为其难接受了德国统一的事实,证实苏联已不复为国际上的一个大国,更别提其超级霸权的世界地位了。1990-1991年间波斯湾危机风云突起,苏联依然无能为力,无法扮演任何一种角色,只不过再度强调它无可挽回的败落之势。就国际观点而言,苏联就好似经历了一场大战,遭到全面溃败——只是事实上并没有这场战争。但是它仍然保留着它作为前超级大国身份的军力及军事工业复合体(militaty-industrial complex),反而对它的政治活动造成某些局限。然而,苏联国际地位的下降,虽然助长了某些民族主义情感强烈的共和国的分离主张,尤以波罗的海诸国和格鲁吉亚为最——立陶宛首先一试,于1990年3月挑衅地先行宣布独立——苏联最后的解体,却不是来自民族主义的压力。

苏联的瓦解,主要是由于中央权力的解体,迫使境内各个区域或下级单位,不得不开始自己照顾自己,并全力抢救眼前这已一塌糊涂的残存经济。苏联最后两年发生的大小事情,背后都有饥饿和短缺两项因素存在。改革派失望灰心之余(他们多数是开放政策下最明显的受惠者——学者们),被迫走上预言式的极端:除非旧系统完全瓦解,有关它的一切全部毁去,否则将一筹莫展。就经济角度看,即以完全私有化彻底粉碎旧的一套,并以百分之百的自由市场立即取代之,而且不计任何代价,务在必行。于是在数周或数月之内,迅速推动这项计划的惊人蓝图出笼了。当时甚至有一个所谓“五百天计划”之说。可是这些政策,并非基于对自由市场及资本主义经济的任何认识,但是来自英美经济界的访问学者及金融专家,对此却热烈推荐。后者的高见,同样也不是基于对苏联经济真相的任何了解。双方面都认为,现有的制度(或者换句话说,目前还存在着那个中央指令制度),远不如以私有财产制及私人企业为基础的经济制度。他们也同时看出,旧有的系统即使再经修补,也必将注定灭亡。以上看法固然相当正确,但是他们却不曾处理实际上的问题,即如何将这样一个中央计划指令型的经济,转型变成任何一种的市场驱动经济。相反地,他们只一味抽象论证,证明在5年经济期内,市场经济将带来何等好处。他们声称,一旦供需法则得以自由发挥,届时货架上将自动堆满一度为厂商扣压的商品,而且价格实惠合宜。可是长久以来受苦受难的苏联百姓,知道这种好事不会发生——等到旧系统消失之后,这种震荡式的自由派疗法,也曾获得短期施行,结果好梦果然没有成真。更有甚者,当时凡是态度严肃的观察家,都相信到了公元两千年时,苏联经济的国营部门,还将占有极大比例。这种公私制并行的混合经济,根本就为海耶克和弗里德曼的信徒所驳斥。他们毫无操作或转变这种经济的良策。

但是最后的关头来临,却不是一场经济危机而是政治风暴。因为在苏联现有的整个体制里,从党开始,计划人员、科学家,一直到政府、军队、安全机构、体育单位,根本无法接受所谓苏联体系全面分裂的说法。至于出了波罗的海三国,其他任何民众有无如此冀求、甚至曾经臆想过这种情形——即使在1989年后——我们也不能臆测。不过,事实上却不大可能,因为在1991年3月的一场公民投票里,毕竟仍有76%的苏联选民,依然希望维持苏联架构——虽然我们对这个数字也许有所保留——“以更新的联邦形式,由各个具有主权且平等的加盟共和国所组成,不分国籍种族,人人自由的权利都有保障。”(Prauda,25/1/91)。苏联的解体,当然也不是联邦内任何一名重要政治人物的正式政策。但是中央权力的解散,终不可免加强了离心势力的力量,分裂势成定局。何况又有叶利钦从中搅和,随着戈尔巴乔夫的主星渐黯,他的幸运明星直入中天。事到如今,联盟已成一个影子,只有各共和国才是千真万确的实物。4月底,在9个主要共和国的支持之下,戈尔巴乔夫开始协商一纸“联盟条约”(Treaty of Union),颇有1867年“奥匈帝国协议”(Austro-Hungarian Compromise)的折衷风味,其主要精神在于维持一个中央联邦的权力所在(并设立直选诞生的联邦总统),主管军事外交,并与世界各国协调有关经济事宜。条约定于8月20日生效。

对于旧有的党政势力而言,这又是戈尔巴乔夫另一次的纸上谈兵,跟他以往开出的处方一样注定失败,因此这股势力视这纸条约为联盟的墓碑。于是就在生效两天之前,几乎包括苏联中央所有重量级人物在内:国防和内政部长、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KGB)的头目、苏联副总统和总理,以及党内要人,宣布总统暨总书记不再视事(度假时遭到软禁),改由一个紧急委员会(Emergency Committee)接管国家政权。这其实不太算是一场政变——莫斯科无人被捕,甚至连广播电台也末被接收——却是一种宣示,表示真正的权力机器现在又回来当家了,重回秩序与大政,相信民众一定会热烈欢迎,至少也会默不作声静静接受事实。而此举最后失败,其实也不是因为民众起来革命或骚动,因为莫斯科市民始终保持安静,那一项吁请众人共同罢工,反对政变的要求也无人理睬。正如苏联过去许多页历史一样,这是一场由少数演员,踩在长期受苦的民众头上的演出。

不过也不尽然——短短10年之前,只消一声令下,宣布实权谁属,即可大事敲定。但是反过来说,即使到了10年后的此时,多数苏联民众还是低首服从,一声不吭。根据一项调查,48%的苏联百姓,以及70%的党委(这一点倒不必惊讶),支持这一“政变”(Di Leo,1992,pp.141,143n)。同样重要的是,虽然嘴里不肯承认,事实上国外也有许多政府以为政变将会成功。可是旧式党政军权力的认定,在于全面普遍自动地赞同,而非一一清点人头。然而到1991年时的苏联,中央权力已不复存在,全民服从也无踪迹。如果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真政变,倒有可能在苏联多数地区成功,获得多数民众支持。而且,纵使军队及安全部门内部有裂隙、情况不稳,应该也可以召集足够的部队,在首都进行一场成功叛变。可是今天的情形已然改观,徒然在形式上象征性宣布权力,已经不够了。戈尔巴乔夫毕竟没错:“重建”政策,改变了这个社会,打垮了阴谋叛变者的企图。可是,也同样击垮了他自己。

象征性的政变,可以用象征性的反抗击退。因为主谋者最没有准备、也最不希望发生的一件事,就是出现内战。事实上他们的举动,其用意正好与民意不谋而合,即在于制止民众最害怕发生的变故,即演变成一场冲突。因此,当灰影朦胧的苏维埃联盟,与主谋者采取同一步调之时,灰蒙色彩不及联盟的俄罗斯共和国——如今在刚由相当多数选票选为总统的叶利钦当政——却没有随之而去。数以千计的民众,赶到叶利钦的指挥部捍卫助威,而叶利钦本人则为了全球电视观众大做表演,故意向驻扎在他门口的坦克部队挑战,部队大感尴尬。主谋者经过这一场对抗,除了自认失败,还有何计可施。叶利钦的政治禀赋及决断能力,与戈尔巴乔夫的风格恰成对比。此时见机不可失,他便大胆地,并且也很安全地解散了共产党,并将苏联仅余资产尽纳俄罗斯腰包。数月后苏维埃联盟正式告终,戈尔巴乔夫本人也被推到为世人遗忘的角落。原本准备接受那场政变的外面世界,现在自然接受了这个显然有效的叶利钦政变,并将俄罗斯视为已故苏联在联合国以及其他所有组织的当然继承人。原本打算抢救苏联老骨架的企图,反而比任何人所能想象的更为突兀、更无可挽回地被完全拆散了。

但是,经济、国家、社会,各种问题却一项也未解决。就某方面而言,现在反而比原来更糟,因为其他共和国小弟弟,都开始害怕起俄罗斯老大哥了——在此之前,它们根本不用担心不讲民族主义的苏联。更何况俄罗斯民族主义,正是叶利钦手上最有用的一张好牌,可以用来笼络以大俄罗斯人民为核心的军队,而且,由于其他共和国内住有大量的俄罗斯族居民,叶利钦也暗示可能有重谈版图的必要,于是更加速了全面分离的脚步:乌克兰立刻宣布独立。突然之间,原本被中央集权一视同仁的广大人口(包括大俄罗斯本土人民在内),现在却头一回开始担心莫斯科会以大欺小,为本国利益欺压他们。事实上,这份心事也终结了在表面上维持一个联盟的假象,因为继苏联而起的“独联体”幻影,不久便失去所有的真实性。甚至连苏联所余的最后一支队伍,那支在1992年奥运会上击败美国、极为成功的联合代表队(United team),也注定不能长久。于是苏联的瓦解,逆转了几乎达400年的俄罗斯史,使得这个国家重返彼得大帝(Peter the Great,1672-1752)之前的幅员与国际地位。自从18世纪中期以来,不论是在沙皇抑或苏联治下的俄国,一直是世界上一大强国。因此它的解体,在的里雅斯特与符拉迪沃斯托克之间,造成一个现代世界史上前所未有的国际权力真空,除了1918-1920年俄国内战的一段短时间是例外。这一片浩大无垠的地面,充满着混乱、冲突与潜在的巨变。而这也是这个千年将尽之际,有待世界上外交家与军事家处理和解决的课题。

6

我们可以以两项观察,作为本章的一结论。其一,自从伊斯兰创教的那个世纪以来,共产主义固然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地建立起广大地盘的一种信仰,然而它拥有的实际支配力,却如此表面。虽说西起易北河,东到中国海,马列主义曾以一种简单化的面目,成为这一片大地上民众的正统教条。可是一旦推行这个信仰的政权不存在,它也于一夜之间立刻消失。像这般惊人的历史现象,也许可以用两个原因来解释。共产主义并不是一个基于多数人信仰的宗教,却是一个“基本干部骨干”的信仰,或借用列宁之语,乃是靠“先锋”杀敌陷阵。而且,甚至连毛泽东那有名的比喻,所谓游击队在农民大众中成功活动叫“如鱼得水”,这也暗指着两种不同的成分:一是主动的“鱼”,一是被动的“水”。非官方的工会及社会主义运动(包括某些大规模的共产党派),也许与他们所在的社区或选民共息共存,如煤矿村镇之例。可是另一方面,共产党的管理阶层却全都是——经由挑选和限定的——少数精英。“群众”是否赞同共产主义,并不在他们本身的信仰,却在于他们对共产党的评价——共产党政权能够为他们带来什么样的生活,而他们的生活,与他人相比又如何。一旦共产党不再能掩盖事实,不再能将民众与外界隔离起来,那么不需直接接触,只消听到外头一点风声,就足以动摇人民这之前对共产党的评价。更进一步,共产主义也属于一种工具式的信仰:“目前”之所以有价值,完全在于它是达到尚不明确的“未来”的手段。除了极少数的例子以外——如为爱国而战,眼前的牺牲可以换得将来的胜利——这种将目光放在未来的理想式信仰,比较适合少数宗派或精英群体,却不适合作为普世教众的原则。因为后者的运作范围——不论它终极的盼望多么伟大——却落在,也一定要落在平常人日常生活的范畴之内。即使对共产党的干部而言,一旦他们献身的目标,那普世得救的千福年国度,变成不可望也不可即的未来时,便也得将目光投注在世俗生活的平凡满足之上。但是一旦这种转变发生——相当常见的情况——他们到底该怎么做,党已不再给予他们任何指导。简单地说,依照共产主义本身的意识形态,它要求的判断标准,是眼前立即的成功;对失败,则竭力反对。

可是,到底共产主义为什么会失败?矛盾的是,苏联的瓦解,却正好为马克思自己所做的一番评析,提供了最有力的论点之一。马克思在1859年写道:

人类为求生存,在他们社会生产的手段中,进入一种独立于其意志之外的绝对必要关系,即一种与其物质生产力特定发展阶段密切相关的生产关系……可是发展到了某一阶段,社会中的物质生产力,却开始与现有的生产关系,或换用法律观点表示,即与此前运作的财产关系,发生了矛盾。因此,原本作为生产力发展形式的这些关系,此时却成为手铐脚镣。于是我们便迈进了革命时期。

马克思笔下所述,即在社会、制度及意识形态的超结构下,落后的农业社会转型成先进的工业社会,此时却与旧有的生产力发生冲突。原本是生产力的力量,反而转变成生产力的桎梏——再也没有比社会主义革命更清楚明白的实例了。于是依此理论发动的“社会革命时期”,它的第一项结局便是旧系统的解体。

可是旧的垮了,有什么新的可以替代吗?在此我们却不能如19世纪的马克思那般乐观。他认为一旦旧制度灭亡,必能引进更好的新制度,因为“人类只会发动自己有能力解决的问题”。可是“人类”,或可说布尔什维克党人,在1917年提出来的问题,却是在他们的时空环境之下无法解决的问题,至少不能完全解决。而在今日,恐怕也要很有信心的人才敢宣称,在可预见的将来,将会有显而易见的答案,解决苏联共产主义失败后产生的种种问题。同样地,又有谁敢夸口,在下一代的时代里,灵感将会从天而降,使前苏联及巴尔干半岛上前共产党政权的百姓们,忽然找到解决问题的答案?

随着苏联的解体,“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的实验也到此告终。因为即使在共产主义依然存留甚或成功的地方,如中国,也放弃了原有的理想,不再从事以完全集体化为基础——或可说集体共同拥有而毫无市场机制——由单一中央计划控制的经济社会。“现实中的社会主义”是否会再度复活?答案是绝对不会照着苏联的发展模式复活,恐怕也不会以任何形式复活。唯一的例外,只有全面的“战时经济”,或其他类似的紧急状况。

因为苏联的实验,并非建立在取代全球资本主义的规模上,却是一组在特定时空的历史场合下产生的特定反应,用以解决一个广大无垠、却惊人落后的国家的特殊状况。这个历史时空,不可能再回头出现。而革命在其他各地的失败,更迫使苏联只得独力发展社会主义。可是苏联,依照1917年马克思主义者的一致看法(包括俄罗斯本国的马克思派别在内),却是根本不具备建立社会主义的条件。结果强行尝试之下,虽然达到相当了不起的成就——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击败德国就非同小可——可是却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令人无法原谅的惨重人命牺牲、最终陷入死胡同的瘫痪经济,以及一个令人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的政治制度。[“俄罗斯马克思思想之父”普列汉诺夫(George Plekhanov)不是就曾预言,十月革命的成就再大,最多也只能造成一个红色的“中国式帝国”而已?]至于其他在苏联羽翼下兴起的“现实中的社会主义”国家,也面对着同样不利的条件,也许程度较轻而且人民代价远没有苏联惨重。因此这一类型的社会主义,若想再复生或振兴,机会不但渺茫,而且也没有人想要它,更毫无必要可言——甚至在有利条件存在时也无必要。

苏联实验的失败,对传统社会主义的大计划有何影响?令世人对它产生几许怀疑?这却是另外一个不同的大问题。所谓传统社会主义,在基本上,乃是建立于一种社会对生产、分配及交换手段拥有主权,并从事计划性经济的制度。这种经济理想,在理论上自有其合理性,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就已经为经济学家所接受——奇怪的是,这套理论的创始者,却不是社会主义者,而是非社会主义的纯经济学家们。不过实行起来,难免会有实际上的明显缺陷——至少,官僚化就是一种。此外,如果社会主义也打算考虑消费者本人的喜好,而非只是一味告诉他们何者对他们有益,就势必得从“价格”入手——至少一部分地——由市场价格与“会计价格”(accounting Prices)两者并进。这个话题,在30年代自然非常热门,事实上,当时西方的社会主义经济学家也已假定,必须通过“计划”(最好是非中央集权式的计划),配合“价格”双管齐下。但是去证明这样的一个社会主义经济能够实际运作,当然并不是要证明——比方说——比起黄金时期混合经济年代某些比较公平的经济制度,前者一定比较优越。而且即使可行,世人也不一定愿意采纳。在此,提出这个问题的目的,主要是将整体性社会主义的问题,与特定性的“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经验做一区分。苏联社会主义的失败,并不表示其他形式的社会主义便不可行。事实上,就因为苏联式中央指令计划的死胡同儿经济走不通,无法将它自己改造成“市场性社会主义”,更证实两者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差异。

十月革命的悲剧,就在于它只能制造出自己这一种支配型社会主义。记得30年代最成熟最有智慧的社会主义经济学家之一,朗格(Oskar Lange),离开美国重返祖国波兰,为建立社会主义鞠躬尽瘁,到最后进入伦敦一家医院死在病床上。临终前,他曾对友人及前来看望他的仰慕者说过一些话,作者也在其中。根据我的记忆,以下便是他的感想:

如果说20年代时我在俄国,我会是一名布哈林派的渐进主义者。如果有机会为苏联的工业化进言,我会建议一套比较有弹性的特定目标,就像那些能干的俄国计划工作者所做的一样。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却要问我自己,反复地问:有没有可能,会有另一条路,可以取代当时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凡事一把抓、惨无人道、实际上等于没有计划的、胡乱冲刺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我真希望我可以回答:“有”。但是我不能。我找不到任何答案。 

谢选骏指出:社会主义是一个庞氏骗局,它基于唯物辩证法的诡计。共产党所鼓吹的“四个现代化”,不过是一个魔鬼用来推行街头屠杀和扼杀三亿胎儿的无耻借口。



【第十七章  前卫已死——1950年后的艺术】


艺术可以作为一项投资,是20世纪50年代初期才兴起的一种新观念。——《品味经济学》(G.Reitlinger,1982,vol.2,p.14)

白色系列的大件商品——如电冰箱、电炉,以及过去那一切雪白的磁制器具——那些在以往推动着我们经济运行的白色玩意儿,如今都上了淡彩了。这是一种新现象。而且市面上也有很多普通艺术品跟它们搭配。非常好的东西。你打开冰箱取桔子汁,就有魔花曼德拉(Mandrake the Magician)从墙上走下来看着你。——《分隔的大街:美国》(Studs Terkel,1967,p.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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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学家总喜欢将艺术和人文科学的发展单独处理,与其所在的背景分离开来——包括作者本人在内——却不管事实上的根源与社会联结得有多扎实、有多深刻。我们总将艺术人文,当作一支拥有本身特定规则的人类活动,因此也可以在这种隔离的条件下加以评价。然而在革命为人类生活面貌带来重大改变的时代里,这种对某层面的历史进行单独研究的老法子,虽然现成,虽然方便,却显得越来越不合实际了。其一,这不只是因为“艺术创造”与“人工巧制”之间的分野越来越趋模糊——有时甚至完全消失;或许是因为在这世纪末的时刻,那群颇具影响力的文学批评家们认为,若硬要决定莎士比亚的《麦克白》(Macbeth)与《蝙蝠侠》(Batman)孰优孰劣,不但是不可能、也是没有意义的做法,而且有反民主的嫌疑。其二,同时也由于种种决定艺术事件产生的力量,也越来越起于艺术本身之外。在这个科技革命高度发展的时代,许多因素更属于科技性的一面。

科技为艺术带来的革命,最明显的一项就是使艺术变得无所不在。无线电广播已将音波——音乐与字词——传送到发达世界的家家户户,同时也正继续向世界的落后地区渗透。可是真正让无线电广播普及全球的玩意儿,却是晶体管及长时效电池的发明。前者不但缩小了收音机的体积,也使其更便于携带;而后者则使收音机摆脱了官方正式电力网的限制(即以都市为主的限制)。至于留声机及唱机都是老发明了,虽然在技术上经过改进,可是使用起来,却仍然显得笨重不便。1948年发明的长时间唱片(long-Playing record LP),在50年代很快便受到市场欢迎(Guiness,1984,p.193)。它对古典音乐的爱好者来说,乐趣良多,因为这类乐曲的长度往往很长——与流行乐曲不同——很少在旧式78转的35分钟限制之内能结束。可是真正使得人们走到哪里,都可以欣赏自己爱好的音乐的发明,却是盒式录音带,可以放在体积日趋缩小、随处携带、并用电地供电的录放机内播放。盒式录音带于是在70年代风靡全球,而且还附带有便于复制的好处。到了80年代,音乐便可以处处飘送处处闻了。不管进行什么活动,人人都可以带着耳机,连接到一个其尺寸可以放进口袋的装置,静静地私下享受由日本人首先发明(经常如此)的这项玩意了。或者正好相反,从装有大功率喇叭的手提音响(ghettoblasters)——因为厂商还未成功地设计出小型喇叭——向所有人的耳朵强迫传送。这个科技上的革命,有着政治和文化两方面的影响。1961年,戴高乐总统成功地呼吁法国士兵,起来反对他们司令官策动的政变。到了70年代,流亡在外的未来伊朗革命领袖霍梅尼的演说,也以此传进伊朗,大事复制,广为流传。

电视机则始终未曾发展成收音机那么便于携带——也许是因为一旦体积缩小,电视所损失的东西远比声音为多——可是电视却将动画的录像带入家庭。更有甚者,虽然电视远比收音机昂贵笨重,却很快就变成了无边无界、随时可看的必要家电,甚至连某些落后国家的穷人,只要都市里有这份设备网络,也都可以享受。80年代时,如巴西就有八成人口可以看到电视。这种现象,远比美国50年代、英国60年代,分别以电视新媒体取代电影和无线电收音机作为标准大众娱乐方式的情况更为惊人。大众对电视的要求简直难以招架。在先进国家里(通过当时仍算比较昂贵的录像机),电视更开始将全套电影视听带入家庭。为大银幕制作的影像效果,虽然在家中的小屏幕上打了一点折扣;可是录像机却有一项优点,那就是观者几乎有着无穷无尽的选择(至少在理论上如此),包括着什么片子以及什么时候看。随着家用电脑的日趋普及,这方小屏幕似乎更变成了个人与外界在视觉上的连结点。

然而科技不但使得艺术无所不在,同时也改变了人们对艺术的印象。这是一个以流行乐的标准制作方式造成的电子合成音乐的时代;这是一个随便哪个儿童都会按钮定格、倒带重放的时代(而过去唯一可以倒退重读的东西,只有书本上的文字);这也是一个科技出神入化,可以在30秒电视广告时间之中,就尽述一则生动故事,相形之下传统舞台效果又算什么的时代。对于在这样一个时代中长大的现代视听大众来说,现代高科技可以让他在数秒之内转遍全部频道,怎么可能再叫他捕捉这类高科技出现之前的那种按部就班、直线式的感受方式?科技使得艺术世界完全改观,不过受其影响最大最早者,首推流行艺术与娱乐界,远胜于“高雅艺术”,尤其是较为传统的某些艺术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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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艺术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乍看之下,最使人印象深刻的变化,恐怕要数以下两项:一是大灾难时期过后,世界高雅艺术的发展发生了地理上的变化,由精粹文化的传统中心地带(欧洲)向外移出;二是基于当时全球空前繁荣的景象,支持高雅艺术活动的财源也大为增加。但是若再仔细研究,却可发现,其实情况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值得欢欣鼓舞。

“欧洲”不再是高雅艺术的大本营(对1947-1989年间的多数西方人而言,所谓欧洲即指“西欧”),已是众所周知的共同认识。纽约,以它取代了巴黎艺术之都的地位而骄傲。这一转变,表示如今纽约才是艺术市场的中心,换句话说,艺术家们在这里成为高价商品。意义更为重大的变化,则在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们——其政治意味,似乎比其文学鉴赏的品味更令人寻味——从60年代起,开始认真考虑非欧洲作家的作品。在此之前,这方面的作品几乎完全被他们忽略——只有北美地区例外,自1930年辛克莱·刘易斯首次得到这项桂冠以来,便陆续有其他得主出现。到70年代,凡是严肃的小说读者,都应该接触过拉丁美洲作家的作品。而严肃的电影欣赏者,也一定都会对自50年代起由黑泽明(Akira Kurosawa,1910-)领衔,先后征服世界影坛的多位日本大导演,或印度孟加拉的导演萨耶吉雷(Satyadjit Ray,1921-1992)崇敬不已,至少也得在嘴巴上赞不绝口。1986年,第一位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人士,尼日利亚的索因卡(Wole Soyinka,1934-)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更没有人感到大惊小怪了。

艺术重心由欧洲远移,在另一项绝对视觉艺术上,也就是建筑,表现更为显著。我们在前面已经看见,现代派建筑艺术于两次大战之间甚少建树;到二战结束,“国际派”才声名大噪,在美国达到巅峰,在这里出现的作品最大又最多,而且还更上层楼,主要是通过美国于70年代在世界各地密如蛛网般的旅馆连锁店,向全球输出它仿佛梦幻宫殿的奇特形式,为仆仆风尘的高级经理及络绎于途的游客提供服务。通常这种典型的美式设计,一眼即可认出,因为它入门处一定有一间大厅,或宛如一处大温室的通道,里面花木扶疏,流水潺潺,并有室内或室外型的透明电梯上下载客,只见随处都是玻璃,满眼都是剧院式的照明。这样的设计,是为20世纪后期的资产阶级所建;正如传统的标准歌剧院建筑,是为了19世纪的资产阶级而造一般。可是现代派流风所及,不止美国一地,在别处也可见到其出名的建筑:柯比思耶在印度建起了一整座都城——昌迪加尔(Chandigarh);巴西的尼迈耶尔(OscarNiemeyer,1907-)也有类似伟业——新首都巴西利亚(Brasilia)。至于现代派潮流最美丽的艺术品(也是由公家委托而非私人投资兴建),大概首推墨西哥城内的国立人类学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Anthropology 1964)。

而原有的艺术中心欧洲,显然在战火煎熬下露出疲态。只有意大利一地,在反法西斯自我解放的精神鼓舞下(多由共产党领导),掀起一股文化上的复兴,持续了10年左右,并通过意大利“新写实”(neo-realism)电影,在国际上留下其冲击的印痕。至于法国视觉艺术,此时已不复具有两战之间巴黎派的盛名,其实就连两战间的光采,也不过是1914年前霞光的余晖罢了。法国小说家的名气,也多建立在理性而非文采本身:不是徒弄技巧——如50年代和60年代的新小说(nouveau roman)——就是像萨特那种非小说性质的作者,以其丰富的创造性作品闻名。1945年之后法国从事纯文学的“严肃”小说家们,一直到70年代,有哪一位在国际文坛上获得声名?大概一位也没有吧。相形之下,英国的艺术界就活跃多了,其最大的成就可能要属伦敦于1950年后转型为世界乐坛及舞台的主要表演场地之一。此外,英国也出了几名前卫建筑家,他们凭着大胆创新的作品,在海外——巴黎、德国斯图加特(Stuttgart)——闯出比在国内更大的名气。然而,虽说战后英国在西欧艺坛所占的地位比战前高几分,可是它向来最擅长的文学成就却不甚突出。即以诗而论,小小的爱尔兰在战后的表现,就可胜过英国而有余。至于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以其丰富的资源与其艺术成就相比,或者说,拿它辉煌的魏玛时代,与今天的波恩相比,对比实可惊人。这种令人失望的表现,不能只用希特勒12年统治留下的创伤一味搪塞。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战后50年的岁月里,西德文坛上最活跃的几名才子〔策兰(Paul Celan)、格拉斯(Gunter Grass),以及由东德来的众多新秀〕,都不是西德本地出生,却来自更向东去的几处地方。

德国,当然啦,在1945-1990年间陷于分裂状态。两德之间的强烈对比,却反映出高雅文化流向的奇特一面——一边是积极实行民主自由、市场经济、西方性格的西德;另一方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实例,典型的共产党中央集权。但是在共产党政权之下,它反而花叶繁茂(至少在某些时期如此)。不过这种现象,显然并不能应用于所有艺术项目,当然也不会出现在某些国家。

更有甚者,艺术既然由公家赞助,可供艺术家选择发挥的空间自然因而缩小。空旷的广场,矗立着一排又一排“新维多利亚式”的建物——一提及此,莫斯科的斯摩棱斯克广场(Smolensk Square)便马上映入我们脑海中——这种50年代的标准风格,有一天也许会有人欣赏,可是对建筑这门艺术究竟有何贡献,恐怕只有留待将来评定吧。不过另一方面,我们也得承认,在某些国家里,当地共产党政府对文化活动的补助极多,出手甚为大方,显然对艺术恩惠良多。80年代西方的前卫歌剧导演,便是自东柏林罗致的人才,这应该不是没有缘故吧。

而苏联呢,则一直保持着化外之地的状态,同1917年以前的那段辉煌岁月,实在今非昔比,甚至连1920年前后的动乱时代也不如。只有诗坛例外,因为唯有诗,是最可以在私下进行的一项艺术;而且也唯有靠诗,伟大的20世纪俄罗斯传统,才能在1917年后继续保持——阿赫马托娃(Akhmatova,1899-1966)、淡维塔耶娃(Tsvetayeva,1892-1960)、帕斯捷尔纳克(Pasternak,1890-1960)、勃洛克(Blok,1890-1921)、马雅可夫斯基(Mayakovsky,1893-1930)、布罗斯基(Brodsky,1940-)、沃兹涅先斯基(Voznesensky,1933-)。阿赫马杜林娜(Akhmadulina,1937-)。而苏联的视觉艺术,却因受意识形态、美学、制度等多方面的严格限制,再加上长期与外隔绝,受到极大伤害。狂热的文化民族主义之风,于勃列日涅夫时期在苏联部分地区开始兴起,如索尔仁尼琴所表现的正统及崇尚斯拉夫风格,以及帕拉加诺夫(SergeiParadjanov,1924-)电影中所传达的亚美尼亚中古神秘主义气息等。其中原因,即在艺术家无路可走,他们既然反对政府及党标榜的一切事物(正如许多知识分子一样),便只有向本士的保守风格吸取传统。更有甚者,苏联的知识阶层,不但完全隔离于政府体系之外,与苏联一般平民大众也格格不入。后者接受了共产党统治的合法地位,并调整自己,默默配合这个他们唯一所知的生活方式;而事实上在60年代和70年代,他们的生活可以说有着长足进步。知识分子憎恨统治者,鄙视被统治者,即使在他们讴歌农民、将理想化的俄罗斯精神,寄寓在俄罗斯农民形象上时也不例外(如那些“新尚斯拉夫派”)。其实,他们理想中的农民化身早就不存在了。对于富有创意的艺术工作者而言,这实在不是理想的创作氛围;矛盾的是,一旦加诸知识活动的高压禁锢消蚀崩散,却反使种种创作才情转趋煽动。极可能以20世纪伟大文学家盛名传世的索尔仁尼琴,却还得写小说来谆谆诲道——《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A Day,in the Life of Ivan Denisovich)《癌病房》(The Cancer Ward)等等——正因为他还不能自由说教、任意批判历史啊。

至于共产党中国,间或偶有松禁时刻(如“百花齐放”),可是其目的却在辨认下一场整肃斗争的牺牲对象。毛泽东的统治于1966-1967年的文化大革命时期达到巅峰,这项运动的根本目的,是在反文化、反教育、反理智,在20世纪史上可说无出其右。10年动乱,中国的中等和高等教育等于完全关门,西洋古典及各类音乐活动也全面停止(必要时甚至将乐器破坏殆尽)。全国的影剧剧目,也削减得只剩下半打政治意识正确的样板戏,一再重复上演(由伟大舵手的妻子,曾是上海二流明星的江青亲自挑选编排)。

但是在另外一面,创作力的光辉却在共产党政权下的东欧大放光彩,至少在强调正统的禁锢稍有放松之际便立即四射。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和匈牙利的电影界,在此之前,即使在本国也默默无闻,自50年代末期开始,却出人意料突然开遍一地花朵,有段时期甚至成为奇片的重要来源之一。一个如电影这般依赖政府资金的艺术,竟然能在共产党政权之下卓有艺术成就,实在比文学创作的表现更为让人惊讶。因为文学作品,可以私下写就“藏之柜底”,或写给圈中密友传阅。事实上,多名共产党国家的作家即在国际间享有殊荣——尽管当初他们执笔之初,设定的读者群也许甚小——包括东德,以及60年代的匈牙利。东德产生的文学人才,远比富庶的西德为多;匈牙利的作品直到1968年后,才通过国内外的移居流动而传到西方。

这些人才有一项共同条件,是发达市场经济的作家及电影人少有的,更是西方戏剧工作者梦寐以求的理想,即一种被公众需要的感觉(美英两国的戏剧工作者,从30年代开始,就染有政治激进主义的癖习)。事实上,在没有真正的政治生活及自由的新闻事业下,也唯有从事艺术工作的人,才能为老百姓——至少为其中受过教育者——表达心声。这一类感受,并不限于共产党国家的艺术家,同样也出现于那些知识分子也与当前政治制度不和,虽然并非毫无限制、却多少可以公开畅所欲言的国家里面。以南非为例,便因种族隔离制度的刺激,使得反对者当中产生了许多优秀的文学作品,是这块土地上前所未有的现象。50年代中,墨西哥以南拉丁美洲的多数知识分子,一生中恐怕也都曾经历过某段政治难民的日子。他们对西半球内这一地区的文化贡献,自是不容忽略;土耳其知识分子的情况亦然。

然而,某些艺术在东欧开花吐蕊,其中意义,并不仅限于在政府的容忍下扮演反对角色。年轻的艺术家们,事实上是受到希望之火的激扬;他们希望,在战争的恐怖岁月终于过去之后,自己的国家总算能够步入一个新纪元。他们当中某些人——虽然如今再不愿提起——当初甚至真正感觉到青春之帆,正在理想国的清风下饱满颤动,至少战后初年如此。少数几位,甚至一直受到所处时代的激励,如第一位引起外面世界注意的阿尔巴尼亚作家卡达瑞(Ismail Kadare,1930-),与其说他是霍查(Enver Hoxha)治下强硬派政权的传声筒,不如说是这个小小山国的代言人,为它在世界上第一次赢得一席之地(卡达瑞后于1990年移居外国)。但是大多数人,却很快走上程度不一的反对之路。不过反对尽管反对,在这个政治系统二元相对的世界,他们却也常常拒绝了眼前唯一的另一条路——不论是穿过西德边界出奔,或是通过“自由欧洲电台”(Radio Free Europe)的广播,都非他们所愿。即使在如波兰之类的国家,纵使当前政权已经受到全面反对,但是除了年轻人外,一般人对本国自1945年来的一段历史清楚之极,所以他们知道在宣传家不是黑便是白的两极对比中,还有那深浅浓淡不同的灰色地带。这份对现实无奈的辨识能力,使得捷克导演瓦伊达(Andrzej Wajda,1926-)的影片添加了一分悲剧色彩。60年代30余岁的捷克导演,以及东德作家沃尔夫(Christa Wolf,1929-)、穆勒(Heiner,Muller,1929-)等人的作品,那种暧昧难明的气氛,便是因为他们的梦虽已碎,却始终不能忘却啊。

一个奇怪的现象却是,在社会主义第二世界及第三世界的某些地区,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往往享有极大的尊荣,并比一般民众拥有较好的生活条件及某些特殊权利。在社会主义的国家里,他们甚至可能身列国中最富裕的一群,并享有出国的权利,有时甚至有机会接触外国文学。在各个第三世界国家里,身为知识分子,甚或艺术家,却是一项责为公共资产的身份。拉丁美洲首屈一指的优秀作家们,不论其政治立场如何,几乎一律有外放出使的机会,尤以巴黎为最理想的地点,联合国“教育科学文教组织”(UNESCO)的总部在此,但凡有意的国家,都可以派驻好几名人员,来到这人文风流的“左岸”(Left Bank)咖啡座胜地。而大学教授,也有加入政府组阁的指望,其中又以经济部门为首选。80年代艺术界人士纷纷艺而优则仕,摇身一变成为总统候选人,或真的登上总统宝座的现象似乎最近才有(如秘鲁某位小说家即出马竞选;而共产党下台后的捷克和立陶宛总统大位,则真的由文人出任),事实上早在几代以前,在欧非两洲某些新生国家即已有过先例。它们往往将尊位荣衔,授予本国少数几位能在国外享有大名的杰出公民——多半是钢琴演奏家,如1918年的波兰;或法文诗人,如塞内加尔;或舞蹈家,如几内亚。但是反过来,大多数发达西方国家的小说家、戏剧家、诗人、音乐家等艺术人士,则往往与政治龙门完全扯不上关系,甚至连他们当中具有理性倾向者亦然。唯一的例外,可能只有文化部门的职位——如法国、西班牙两国文化部长一职,即由作家马尔罗(AndreMalraux)和森普隆(Jorge Semprun)分别出任。

在这个空前繁荣富裕的时代,公私资金投注于艺术的雄厚自然远胜以往。甚至过去从来不甚积极照顾艺术的英国政府,80年代后期也以极大手笔,在艺术项目上足足花去10亿多英镑,相形之下,它在1939年却只有90万英镑的艺术类支出(Britain:An Official Handbook 1961,p.22;1990p.426)。至于私人赞助的比重则较低,只有美国例外。在财务优惠的鼓励下,美国的亿万富豪热心捐助教育、学术、文化,出手比世上任何一处都为大方。一方面是出于对生活中更高层次事物的真心喜爱——尤其是那些白手起家,第一代的企业大亨——另一方面,也因为美国社会缺乏正式的社会等级,能够有一点文化世家贵族的地位,总是聊胜于无,算是将就了。于是这些大手笔的艺术豪客们,不但纷纷将自己的收藏品捐献给国家或市立艺术馆(这是过去的老做法);更竞相成立以自己命名的展览场地,至少也在已有的博物馆内,拥有一处自己的画廊。而其中的艺术品,则根据拥有者或捐献者规定的形式展出。

至于艺术市场,从50年代起,更发现将近半世纪之久的不景气已经解套。艺术品的价格,尤其是法国印象派,后期印象派,以及近世最出名的早期巴黎现代画派(modernism)的作品,开始暴涨直达天价。直到70年代时,国际艺术市场的重心,首次由伦敦转至纽约。此时国际艺术市场的身价,已与《帝国的年代》时代的最高记录相等。进入80年代疯狂暴涨的市场,更破记录一路狂升。印象派和后期印象派作品的价格,于1975-1989年15年之间,暴增了23倍(Sotheby,1992)。不过从此开始,艺术市场的面貌已经再不能与过去等同。不错,有钱人依然继续收藏——一般来说,世禄旧家的银子,偏爱老一辈大师的珍品;而新出炉的富贵人,则追逐新奇的名作——不过时至今日,越来越多的人是为了投资而购买艺术,与过去竞购金矿股份是同一动机。“英国铁路养老基金”(British Rail Pensions Fund),就在艺术品上大赚几笔(听从了最佳的建议)。像这样一个出购对象,当然不能视为艺术的爱好者。而最能凸显80年代末期艺术交易特色的一宗买卖,则首推澳大利亚西部一名暴富的大亨,以3100万英镑的价钱,购得一张梵高(Van Gogh)作品。其中一大部分资金是由拍卖单位借贷,双方自然都希望价钱可以继续上涨,这样,不但作为银行贷款抵押品时的身价可以更高,经纪人也可从中获得更丰厚的利润。结果,两方都大失所望:珀斯(Perth)的邦德先生(Bond)落得破产下场,投机风造成的艺术市场景气,也于90年代初期全面破灭。

金钱与艺术之间的关系,往往暧昧难明。20世纪后半期的重大艺术成就,是否有几分归于金钱推动,殊难料定。不过只有建筑除外,在这个领域里,一般来说大就是美,至少也比较容易获得入选旅游手册。但在另一方面,还有另一项经济上的发展,对艺术显然产生了莫大影响,即艺术融入学术生活,进入高等教育的学府——后者的快速扩充,前章已经有所讨论(第十章)。这种现象,具有普遍及特定的两种层面。总的来说,20世纪文化的决定性发展,首推以大众为对象的通俗娱乐事业,其革命性的蓬勃增长,不但将传统高雅艺术推往局限于精英阶级的小圈子内;而且自本世纪中期开始,这个精英文化圈的成员也多属有较高教育程度之人。戏剧歌剧的观众、本国文学经典及纯文学诗作散文的读者、博物馆及艺术的参观者,绝大多数,都是至少完成中等教育的人。只有社会主义世界例外,因为它始终不难以最大利润为取向的娱乐事业越其雷池一步——不过一旦共产党政权倒台,它却再也不能拒其于门外了。任何一个20世纪末期的都市文化,都是以大众娱乐业为基础——电影、广播、电视、流行音乐,不一而足——精英阶级虽然也分享这一通俗文化(自然由于摇滚乐攻城掠地所致),但是作为知识分子,同时却难免为它添加几分学院派的气昧,以便更合乎自己的高级品昧。除去这一点交流之外,这两类观听群众完全隔离。因为大众市场工业争取的大多数人,只能在极偶然的机会下一窥艺术门径,亲身接触所谓“高雅文化族”夸口的艺术类型。如1990年的世界杯足球大赛,竟有帕瓦罗蒂(Pavarotti)演唱普契尼(Puccini)的咏叹调开场;或亨德尔(Handel)、巴赫(Bach)的古典乐,成为电视广告不知名的背景配乐。因此如果一个人不打算加入中产阶级,就不必费事观赏莎士比亚名剧。反之,若真有意跃身中产之列(最当然的途径就是通过中等学校的规定考试),就无法避免跟莎翁笔下的主人翁照面了——因为它们都是学校考试的指定科目。最极端的情况,可以以阶级分明的英国为例:那里的报纸分为两种,一种以受教育阶级为对象,另一种以未受教育者为对象;视其内容,宛如两个星球的产物。

而就特定一面而言,高等教育的惊人发展,提供了就业机会,为原本不具商业价值的男女学人,也带来了市场天地。这种情况,尤其在文学上最为突出。诗人在大学开课,至少也成为驻校诗人。在某些国家里面,小说家与教授的职业甚至重叠到极大的程度,一种全新的文学类型随之于60年代活跃起来。因为在可能的读者群中,大多数都对培养出这种类型的氛围极其熟悉,即学院文学。它不以一般小说的主题,即男女的情爱为素材;却转而处理其他更为奥秘难解的题目,进行学术的交流、国际的对话,表达校园的絮语、学子的癖性。更危险的是,学术的需要,反过来也刺激了合乎这一类解剖式研讨分析的创作的出现,并学大文豪乔伊斯,靠作品中的复杂性——如果不是由于其费解度——而身价十倍。乔伊斯日后作品拥有的评论人数,恐怕不下于真正的读者数。于是诗人的诗,是为其他诗人而作,或者说,是为了可能研讨其作品的学人而作。于是在学校薪水、研究补助金,以及修课必读书单的保障之下,这一群非商业的艺术创造骄子,虽然不见得有富贵荣华的指望,至少也可以过一份舒适的生活。学院吹起的这股新风,却又造成另一种附带效应,破坏了已取得的地位。因为这些皓首穷经、追究每一个字义、不放过每一个意象的现代训诂学者,竟然主张文字独立于作者之外,只有读者的领会,才是决定作品内容的真正尺码。他们认为,阐释福楼拜(Flaubert)作品的评论者,其对《包法利夫人》(MadameBovary)拥有的创作者地位,不下于福楼拜这位作者本人——恐怕更胜作者本人。而且,因为一部作品的流传,只能经由他人的阅读,尤其是出于学术目的的研读,才得以存世。其实长久以来,这项理论即为前卫派戏剧工作者所拥戴,对他们来说(也是老一派的演员经纪人及电影大亨的意料之中的事),不论莎士比亚或威尔地(Verdi),只不过提供了原始素材,至于真正的阐释,则有赖他们大胆发挥——具有刺激的挑动性发挥更佳。然而这一类做法有时固然极为成功,却同时更加深了高雅艺术难领会的奥秘。因为如今它们成了评论的评论,阐释的阐释,对前人的批评的批评,为他人的意见做意见;除了同行之外,很难解其中之妙。这一风气,甚至影响到民粹派类型的电影新导演,因此在同一部影片里,一方面向高级品味的精英推介自己涵厚精深的电影修养——因为只有后者,才能了解影片中所要传达的暗喻——另一方面却只要拿外表的拳头枕头、那些血腥色情满足通俗大众(当然最好连票房在内)就可以了。

21世纪的文化史家,对本世纪下半期高雅艺术的成就,将会有何种评断?这个答案显然很难猜测。不过,他们一定会注意到一个变化,那就是曾绚烂于19世纪并延续至20世纪上半期的“标准艺术类型”进入20世纪的下半期时,却开始出现至少是地区性的凋零现象。雕塑,便是立即进入脑海的一个例子。不论别的,单看这门艺术最主要的形式,即公共性的纪念建筑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几乎等于完全死亡,即可见其一斑。只有在专政的国度里,还可见到新作品处处耸立——只是质和量之间,并不能划上等号,这是世人都同意的观点。至于绘画,即使与两战之间的年代相比,也难免立刻产生今非昔比的印象。细数1950-1990年间的画家,恐怕很难找出一位举世公认的大师级人物(比方说,其作品值得本国以外博物馆馆藏的艺术家)。可是若拿出两战之间的名单,浮上心头的马上便有好几位世界级大师,至少可以列出巴黎派的毕加索、马蒂斯、苏蒂恩(Soutine,1894-1943)、夏加尔(Chagall 1899-1985)、鲁奥(Rouault,1871-1955),以及克利等两三位俄罗斯和德国大家,再加上一两位西班牙及墨西哥的画家。像这样一份重量级的名单,20世纪下半期如何与之相比?就算把纽约“抽象表现派”(abstract expressionism)的几位代表人物,如培根(Francis Bacon),以及几位德国人包括在内,恐怕也是小巫见大巫、不堪一比吧。

至于古典音乐,老风格的日走下坡,也被外表的欣欣向荣所蒙蔽;因为演出的人数及场次虽然大增,演出的剧目和曲目却始终限于古典作品。1950年后创作的歌剧新剧目,有多少出在国际或本国的剧目中奠定地位?事实上世界各地的歌剧,一直在不停地循环重复演出老戏,它们的作者当中,最年轻的一位也出生于上一世纪的1860年。除了德英两国而外——亨策(Henze)、布瑞顿,以及最多再加上其他两三位——一般作曲家根本很少尝试创作大型歌剧。而美国人,如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1918-1990),则偏爱风格比较不那么正式的另一类型:音乐剧。此外,除了俄国人外,如今世上还有多少作曲家在谱写曾在19世纪被称作器乐演奏之王的交响乐?音乐天赋依旧很高、音乐人才仍然充沛的今天,这些人才却纷纷放弃了传统的表现途径——虽然古典音乐,在“高雅艺术”市场上依然占有支配的地位。

19世纪另一项艺术类型——小说,显然也有类似的全面退却迹象。不错,小说依然在大量地生产着,并且被人购买。但是,我们若要为本世纪下半期的文学界,仔细寻找其中的伟大小说及伟大小说家——那种以整个社会横剖,或整个时代历史纵深为主题的作品及作者——却得向西方文化中心地区的外围勘察——唯一的例外,恐怕又是俄国。随着索尔仁尼琴早期作品的问世,小说再度浮上台面,成为俄国作家整理其斯大林经验的主要创作方式。俄国而外,小说的伟大传统则在几处西方文化的边陲地带出现,如西西里的兰佩杜萨(Lampedusa),其作品《花豹》(The Leopard),南斯拉夫的安德里奇(Ivo Andric)、克尔莱札(Miroslav Krleza),以及土耳其等地的作家。至于拉丁美洲,当然更可以找到它的踪迹。50年代以前,此地的小说除了在作者本国以外,在外界都默默无名。可是自此开始却脱颖而出,蜚声鹊起,从此紧紧地抓住了文坛的注意焦点。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A Hundred Yearsof Solitude)这部立即被全球公推为传世杰作的伟大小说,就来自哥伦比亚,一个小到连发达国家受过教育的人,都很难在地图上指认的国家——直到它与可卡因连为一体相互为伍为止;可是它却为世人创造了一部伟大作品。而犹太裔小说的地位,在多国境内也值得注目——尤以美国和以色列为著——它的兴起,或许反映出犹太民族在希特勒荼毒下遭受的创痛至深。这一份惨痛的创伤经验,犹太作家感到自己必须直接或间接地面对和克服,才能有所交代吧。

高雅艺术及古典文学的没落,自然并非出于人才的凋零。就算我们对天才及奇人在人世间的分布变化不甚了然,却可以很有把握地假定,时至今日,促使这些人才显示其天赋的原因,已经发生相当剧烈的变化。其表现的渠道、动机、形式,以及刺激,也都产生巨大变化。古典的没落,实在不是因人才供应的减少。我们没有理由认为,今天的意大利托斯卡纳人,才艺便没有以前出色,我们甚至也不可以假定,他们的审美趣味,必不及佛罗伦萨文艺复兴时期的中古世纪。归根结底,今天的艺术人才,根本放弃了寻求表达的旧方式,因为新方式已诞生,其吸引力更甚,报酬更丰。正如年轻一代的“前卫”作曲家——即使早在两战之间的年代——如奥瑞克和布瑞顿,即可能受不住诱惑,改替电影配乐而不为弦乐四重奏作曲。而绘画上的许多细节,如今已被照相机的胜利取代,以时装的展示为例,便由照片完全代替,再无须劳动画笔细描。至于连载小说,在两战之间即已濒临死亡,进入电视时代,更全面投降,将让位予屏幕上的连续剧。而电影,更取代了小说和戏剧的双重地位。因为在工厂式的好莱坞大制作制度沦落以后,新一代的电影不但容许个人才情更大发挥,而且有大量的电影观众,回归于各自家中的电视机前,先是收看电影节目,接着观赏录像带。在今天的文化社会中,若每有一位热爱古典文化的人士,可以从不过五名依然在世的剧作家中,正确地说出两部舞台剧的作者;相对地,就可以找出50名电影迷来,能够如数家珍,背出一打甚至一打以上导演的重要作品。事实上这是理所当然,再自然也没有的结果。唯一仍在挽救传统艺术类型,使其不致进一步快速坠落的,只剩下旧式“高雅文化”所伴随的社会地位了。

然而,眼前还有两项更重要的因素,也在破坏着古典艺术的高雅文化。其一,是大众型的消费社会在世界各地大奏凯歌。自60年代开始,与西方世界的人们如影随形的画面——在第三世界都市地区也与日俱增——从生到死,全是广告和表现消费文化、致力大众商业娱乐的各色事物。商业性流行音乐的声音,充斥于都市生活的空间,弥散在户内户外。与这种无所不在、无孔不入的渗透比较,所谓“高雅艺术”的冲击,即使在那些“最有文化修养者”的身上,恐怕至多也只能间歇接触、偶一为之吧。何况又有科技的进步,使得声光画面更上层楼,使得一向以来,作为高雅文化作者写就的言情小说;专攻男性读者的各类恐怖小说;或在这个一切解放的时代里,一些色情文学或黄色作品——还能在职业、教育或其他学习目的以外找到阅读意义的认真读者,在今天已成为少之又少的稀有动物。教育的革命,虽然在名目上大大扩增了受教育的人数,可是实际的阅读能力,却在许多理论上应该全民识字的国家里日见低落。因为印刷文字,已经不再是一扇大门,可以让人进入那超越口耳相传阶段以外的广大世界。50年代以后,甚至连西方富有国家受过教育者的儿女,也不再像其父母一辈,那么自然地亲近书籍了。

如今支配着西方消费社会的文字,再不是神圣经书,更非凡人作品,却是商品——或任何可以金钱购买之物——的品牌商标。它们印在T恤上,附在其他衣物之上,宛如神奇的护身符般,使穿者好像立登龙门,在精神上取得了这些名牌所象征并应有的生活方式(通常属于一种年轻有活力的青春形态)。而成为神祇偶像,受到大众消费娱乐社会膜拜的,则是明星与罐头。难怪在50年代,在消费民主社会的核心重地,一群执当时牛耳地位的画家,会在这些偶像的制造者面前俯首称臣。因为比起旧有的艺术形式,后者的威力实在非凡。于是“波普艺术”的画家们——沃霍尔(Warhol)、利希腾斯坦(Lichtenstein)、劳申伯格(Rauschenberg)、奥尔登伯格(Oldenburg)——开始以无比的精确度,以及同样无比的麻木,全力复制美国商业大海的视觉装饰:汤水罐头、旗帜、可口可乐瓶、玛丽莲·梦露。

以19世纪的定义而言,这种属于“匠人工艺”(art)的新时尚自然难登大雅之堂。但是其中却正证明大众市场所以称雄的基础,不但建立于满足消费者的物质需要,而且有相当一部分基于满足消费者的精神需要。长久以来,广告代理商就已经模糊地意识到这个事实,因此在他们发动的广告宣传中,推销的并“不是牛排,而是烤牛排的滋滋香味”(not the steakbut the sizzle);不是香皂,而是美丽的倩影;不是一罐罐的罐头汤水,而是一家人用餐的其乐融融。50年代越来越明显的一种趋势,即在这类广告手法,具有一种可以称之为美感经验的层面,一种制作者必须全力以赴、竞争提供的普通群众性创作活动(偶尔或带有主动性的创造,多数时候则属被动性)。50年代底特律的汽车设计,带有太多的巴洛克装饰线条,就正是基于这项观点。60年代,有一批优秀的文评家,开始深入探讨在此之前一直被贬斥为(商业艺术),或毫无美感层次的创作活动。换句话说,就是那些真正吸引街头凡夫俗女的玩意(Banham,1971)。而老一派的知识分子,现在愈来愈被形容为“精英分子”,他们过去一向瞧不起平凡大众,认为后者只能被动地接受大公司大企业要他们相信的东西(“精英”一词,于60年代为新一派的激进主义热情采纳)。然而50年代的降临,却借着“摇滚乐”的胜利凯歌,最戏剧化地证实了大众自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至少,可以认出自己喜欢的东西(“摇滚”之名,原是青少年语,来自北美黑人聚居文化圈内那些自成腔调的都市蓝调)。靠摇滚乐大发其财的唱片工业,并不是摇滚流行的创造者,更从不曾策划摇滚的诞生;它们只不过是从首先发现摇滚的业余者及街角小店手中,把它接收下来罢了。在这个过程当中,摇滚乐自然受到一些腐蚀作用。“匠人工艺”(如果可以用这个字眼形容)的精髓,被视为来自泥土本身,而非泥土之中开出的奇花异果。更有甚者,随着民粹意识同为市场和反精英激进主义共同拥抱,重要的已经不在如何分辨好坏,或区分繁简,却在看出哪一种艺术吸引的人比较多,哪一种吸引的比较少。在这种新思潮的冲击之下,旧有的艺术观念自然没有多大空间可以容身了。

但是除此之外,另有一个破坏高雅艺术更大的因素,即“现代主义”的死亡。自从19世纪晚期以还,不以实用为目的的美术创作,即在现代主义的提携下得以扶正。而“现代主义”更为艺术家们提供了打破一切限制束缚的有力辩白。创新,是现代主义的真精神。借科技以为譬喻,所谓“现代”(modernity),即暗地假定艺术也是进步式的,因此今日新潮,一定胜于昨日旧风。于是循此定义,现代艺术是“前卫”者的艺术(“前卫”一词,在19世纪80年代开始进入艺术批评语汇),也就是少数人的艺术。在理论上,有朝一日必将能夺得多数人艺术的地位;可是在实际上,却由于尚未多数化而沾沾自喜。不论其特定的形式如何,基本上“现代主义”是对19世纪资产阶级自由派趣味及旧习的反动,包括社会与艺术两方面。同时也基于一种认识,认为有必要为科技上与社会上都已经发生惊天动地大革命的20世纪,创造一种比较合适的艺术形式。简单地说,英国维多利亚女皇、德皇威廉,或美国威尔逊总统御下的旧日艺术,根本就不适合现代人的身份和趣味(参见《帝国的年代》第九章)。理想上,这两项目标可以相辅相成,如立体派,即是对维多利亚画派的驳斥,也是一种取代这种旧画风的新途径,同时更是一组由还其本我的“艺术家们”所创作的还其本我的“艺术作品”。但是在实际上,两项目标却不见得同时发生,正如很久以前,杜尚的便壶和达达艺术精心传递的艺术性虚无主义,即已证实此论的不实。这些东西,并不打算被视为任何艺术,事实上根本就反艺术。但是在理想上,“现代派艺术家”又以为他们在20世纪所寻找的社会价值,与将之诉诸文字、声音、图像的方式应当自然融合汇流;正如它们在现代派建筑上斐然的成果一般。因为现代的建筑,不正是一种以适合社会乌托邦理想的形式,将社会乌托邦体现出来的建筑风格吗?但是在这里,形式与实质却再度缺乏合理的逻辑联系。比方说,为什么柯比思耶建造的“辉煌城”(cite radieuse)内的高楼,就一定得是平顶,而不是斜顶的呢?

然而,正如我们所见,“现代主义”曾在本世纪上半期发挥过极大作用。当时,其理论基础的薄弱处还为人所忽略;其应用公式在发展上的局限性也尚未为人完全测试(如十二音阶音乐、抽象艺术等);而其质地织造,也还不曾被内部的矛盾与潜在的罅沟所断裂。已过的战争、现存的世界危机、未来可能爆发的世界革命,种种经验,使得前卫派的创新,仍然与社会的希望紧紧熔铸在一起。反法西斯的岁月,延后了反思的时刻。现代主义依然属于前卫,依然列身对立面,只有工业设计界和广告代理界将它纳入主流。现代主义,尚未成为正统。

除了社会主义政权之外,现代主义之风,随着对希特勒的胜利也吹遍全球。现代派艺术与现代派建筑风靡美国,于是大小画廊,与素有名望大公司的办公室里,便挂满了这一类的作品。美国城市的上班区,充斥着所谓“国际风格”的象征符号——细长的长方盒子条条竖立,直上云霄,但是那扁平的楼顶,倒不像在“摩天”,反似削平了脑袋以“顶天”。有的姿态优雅,如密斯范德罗厄的西格拉姆(Seagram)大楼;有的徒有其高,如纽约的世界贸易中心(两楼都在纽约市)。美国的这股新趋向,在旧大陆也受到几许相随,而现在众人都倾向将“现代主义”与“西方价值”等同观看。视觉艺术上的抽象主义——所谓“非造形艺术”(non-figurative art)——与建筑上的现代主义,遂成为既有文化景观的一部分,有时且成为其中的主调。甚至连在两股风气似乎已行停滞的英国,此时也有死灰复燃之势。

但是60年代末期起,对现代主义反动的现象开始愈为明显;到80年代,在“后现代”(post-modernism)的标签之下,这股风气变得更加时髦起来。“后现代”其实说不上是一种“运动”,它的精神,在于拒绝现有的任何艺术评价标准;事实上,根本拒绝任何标准存在的可能。“后现代”,在建筑上首先亮相,便是在摩天大楼顶层盖上18世纪新古典奇彭代尔式(Chippendale)的山形墙尖顶。最令人感到刺激的,乃是向现代派挑战者不是别人,竟就是“国际风格”一语创始人之一的约翰逊(Philip Johnson,1906-)本人。眼前尽是随意线条的曼哈顿(Manhattan)的天际轮廓,在批评家的眼里,原是现代城市景观的标准模型;如今他们却发现原来那全无结构的洛杉矶市,才有其优点存在。放眼望去,只见有细节,却没有形状;这真是“各行其是”者的天堂乐园——或许是地狱。而现代派建筑外表上看来也许毫无理性可循,事实上却始终遵循着美感道德的法则行事。但是反现代兴起了;从此开始,什么规矩都没有了。

回首现代派运动在建筑上的成就,实属有目共睹。自从1945年以来,在它名下的建筑,包括将世界连成一家的飞机场,还有工厂、办公大楼,以及许许多多依然待建的公共建筑物——第三世界国家的首都,以及第一世界里的博物馆、大学和戏院。当60年代,全球大兴土木,纷纷重建它们的都市时,也是由现代主义发号施令。此外,由于现代派建筑在材料工艺上的创新,可以于短时间内兴建起大批平价住宅,进度既快,成本又低,于是连社会主义国度的地平线上也出现了它的芳踪。现代主义无疑造就了相当数目的美丽建筑,有的甚至可列入不朽杰作。丑陋者也不在少数,最多的却是毫无特色缺乏人性的蚂蚁窝。而战后现代派在绘画雕塑上的成就,相形之下,就逊色很多,而且其表现也往往比两战之间的前辈差劲。试将50年代巴黎画派的作品,与20年代同派的画作并列,两者孰优孰劣一望可知。战后的现代派艺术,是一系列用愈来愈穷急的伎俩,以求在瞬间建立个人特有风格的商标;是一连串沮丧与放弃的显示(在“非艺术”洪流的袭击之下,旧派别纷纷灭顶——如波普艺术、迪比费(Dubuffet)的涩艺术(artbrut)之类);是胡涂乱抹,以及与其他种种残余剩屑的拼凑组合。或者说,是将那种纯为投资目的而制作的“艺术”以及此类艺术的收藏者,一并降至可笑境地的荒谬手法。比方说,在一棵砖或一堆土上,加上一个人名即成——是之谓“最小主义艺术”(minimal art);或为避免艺术成为一项商品,故意掐短它的寿命,以去除其永久性——“行动艺术”是也(performanceart)。

于是便从这些林林总总的过火“前卫”中,嗅出了现代派的死亡气息。未来不再是他们的了,不过到底会是谁的,也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是他们却知道,自己的边缘地位,比前更甚。而且,论概念的表达与理解,老与那些只以赚钱为目的者靠科技达到的惊人效果相比,现代派波希米亚画室实验的形式创新,根本就只是小孩子过家家。未来画派(Futurism)在画布上对速度所作的描摹,怎堪与真实速度相比?甚至只消在火车头驾驶台上架起一台摄影机——而且此事谁都会做——也比企图靠画布捕捉的速度不知真实上千万倍。现代派作曲家制作的电子音乐,他们的实验音乐会,更是每一个乐团都深知的票房毒药。他们的实验结果,又怎能与将电子乐带进百万人音乐生活的摇滚音乐相比?如果将所有“高雅艺术”的人口分成小圈圈,难道前卫艺术家们看不出自己这一圈小到无以复加,而且还在不断缩小着?只要随便把勋伯格作品的销售量与肖邦比一比,便一望可知。而随着波普艺术的兴起,甚至连现代派视觉艺术的最大重镇,也失去了它的霸权地位。具象一门,再度成为嫡系正统。

因此,“后现代主义”攻击的对象,便包括那自信自满的一帮,也包括那江郎才尽的一门。换句话说,自信自满者,即那势必继续进行的活动——不论风格如何变换——如建筑、公共工程。而江郎才尽者,则属于在本质上并非不可或缺之流,如匠人式的大批制造画作,以便单张售卖。这两项都遭到后现代的攻击反对。因此,若误以为后现代的风气仅限于艺术界,如同较早的前卫派一样,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我们知道,所谓“后现代”一词已经广布各界,其中有许多根本就与艺术毫无关系。到90年代,世上已经出现了“后现代”哲学家、“后现代”社会科学家、“后现代”人类学家、“后现代”史学家,以及在过去始终无意向前卫艺术术语借鉴——就算恰好与其有些瓜葛——的其他各行各业。文学批评对其热烈采用,自是当然反应,不足为奇。事实上“后现代”这股时尚,在法语知识圈中曾以各式各样名目打过先锋——如解构主义(deconstruction)、后结构主义(post-structuralism)等等——然后一路推销到美国院校的文学科系,最终并打进其余人文和社会科学。

所有的“后现代主义”都有一个共同特色,就是对客观性现实的存在存疑;或可说,对以理性方法达成共识的可能性,极表怀疑。它们都倾向于一种激进的“相对观点”(relativism),因此,它们也都对一个建立在相反假定之上的世界的本质,提出挑战——换句话说,它们质疑的对象,就是这个被以此为出发点的科技所转型的世界,以及反映其本质的所谓进步式意识形态。在下一章里,我们将进一步讨论这奇特,但并非完全不能逆料的矛盾现象。至于范围比较限定的高雅艺术界,其中矛盾就没有这么严重,因为正如我们所知(参见《帝国的年代》第九章),现代派的前卫艺术家们,已经将所谓“艺术”的局限发挥到了极至(至少,凡是可以做出成品,并或售或赁,或以任何方式,以“艺术”之名,离开创作人之手的获利活动,都可以包括在内)。可是“后现代主义”造成的效应,却是一道鸿沟(主要是属代沟)。深隔在两岸的人,一边对眼中所见的新风格的虚无无聊,感到恶心之至;一边却认为把世界看得太过“严肃认真”,正是已成荒废之过去遗留下的又一陈俗。“文明的垃圾堆积场上……盖着塑胶伪饰”,曾如此激怒了著名法兰克福学派(Frankkfurt School)最后的中流砥柱——社会学哲学家哈伯马斯(Jurgen Habermas)。可是后现代主义者却认为,这又有什么大不了(Hughes,1988,p.146)?

因此“后现代主义”并不只限于艺术一门。不过,这个名词之所以首先出于艺术,恐怕却有几个很好的理由。因为前卫艺术的核心本质,即在寻求崭新的方式,用以表达那些不再能以过去旧辞令表达的事物,即20世纪的新现实。这个愿望,是本世纪伟大梦想中的一个;而另外一个,即在为这个现实寻求出激烈的转变。两者在不同的字义上同具有革命意义,可是它们处理的对象却又是同一世界。它们在19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曾有某种程度的配合;其后在1914年至击溃法西斯之间的岁月里,又再度相随出现。因这两个时代的创作人才,往往都在这两方面带有革命色彩,至少颇为激进——通常均属左派,不过绝非人人如此。然而,两股理想都遭梦断。但是在事实上,它们对两千年世界造成的改变如此深远,以致两个留下的痕迹自然也不可能轻易抹去。

如今回溯起来,前卫革命的大业,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失败的命运:一是由于其理性上的恣意专断,另一则出于自由主义资产阶级社会在制作模式上的艺术创作本质。在过去数百年里,前卫艺术家所做的任何意图性宣示,论其目的与手段,也即目标和方法,几乎都缺乏必然的一贯性。某种特定的创新形式,并不一定便是拒斥旧形式的必然结果。刻意回避音调的音乐,不见得就是勋伯格的序列音乐(serial music)——勋伯格序列音乐,是建立于半音阶上十二个音符排列而成——而且,这也不是序列音乐的唯一途径;反过来说,序列音乐也不一定就是无调之乐。至于立体主义,不管它多么富于吸引力,更毫无理论基础可言。事实上,就连放弃传统程序规则的决定本身,也与某种特殊新方法的选择一般,纯是一种极为武断随意的作为。“后现代”移植到棋术之上,所谓20年代时“超高现代”(hyper-modern)的棋论——这一类棋手包括雷蒂(Reti)、格朗菲德(Grunfeld)、尼姆佐维茨基(Nimzowitsch)等等——其实并没有改变棋赛本身的规则。他们只不过充分利用证伪法,与传统的棋路唱反调——即塔拉什(Tarrasch)的“古典”棋派——故意以不寻常的手法开棋,并注意观察中央地带,而不一举占领。多数作家,尤其诗人,采取的也是同样做法。他们继续接受传统设定的程序,比方在合适之处,就遵守格律韵脚,却在他处以其他方式,特意推陈出新。因此卡夫卡便不及乔伊斯“现代”,因为他的文字没有后者大胆。更有甚者,现代派人士虽然自诩其风格有知识上的理性基础,比方说表达机器时代(或其后的电脑时代)的时代精神,但是事实上两者之间,却仅限于暗喻关系。总而言之,一方是“在这个纪元里,具有‘科技复制性’的‘艺术所为’”(Benjamin,1967),另一方却是只知道艺术家个人灵感为何物的旧有创作模式;两者之间,若企图产生任何同化,自然只有失败一条路。创作,如今基本上已经变成合作而非个人,科技而非手工。50年代时,法国一批年轻的影评人曾发展出一套电影理论,认为电影是独一创作者(auteur)的作品,即导演一人的成就(这个理论的基础,来自他们对三四十年代好莱坞B级电影的热爱)。可是此说根本不通;因为协调妥善的分工合作方式,不但在过去是、并且在现在也是影视业和报章杂志业的不二法则。20世纪创作的典型模式,往往是应大众市场而生的产品(或副产品)。进入这些行业的创作人才,绝不比古典19世纪资产阶级模式的人才为差,可是却再也没有古典艺术家孤人独行的那份奢侈。他们与古典前辈之间,唯一尚存的环节,只有透过古典“高雅艺术”的有限部门。而这个部门的运作,即使在过去,也一直在集体的方式下,通过舞台进行。如果黑泽明、维斯孔蒂(Lucchino Visconti,1906-1976)、爱森斯坦——试举3名绝对可以名列本世纪最伟大艺术家的大师,3人都有剧院经验——竟希望以福楼拜、库尔贝(Courbet),甚至狄更斯等艺术家独自营造的方式创造,恐怕没有一位能取得什么成就吧!

正如本杰明的观察所示,这个“科技复制性”的世纪,不仅改变了创作方式——因此电影,以及其他所有由电影而生的事物(电视、录像带),就成为本世纪的中心艺术——而且也改变了世人观看现实并体验创作物的方式。19世纪资产阶级文明里的典型表记,如博物馆、画廊、音乐厅、公共剧院,为世间文化的膜拜者提供了瞻仰祈祷的庙堂,可是却不再是本世纪的途径了。如今挤满在这些古典“教堂”里的信众,少有本地的人,多是被旅游业带来的外国游客。旅游与教育,于是成为这种艺术消费形式的最后要塞。今天经历过这种文化经验的人数,自然远比以往为多。可是就连这些在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Florence Uffizi)急急挤到前排,然后在一片静默的敬畏中,瞻仰名画《春》(Primavera)的观众,或是那些为准备考试,才不得不阅读莎士比亚,结果却深受感动的学子,他们日常的生活环境,却是另一种于此完全迥异的大千世界。感官印象、甚至连概念思想,都由四面八方向他们同时袭来——头条、画面、内文、广告,在报纸上并列纷呈;而眼睛一面测览着报页,耳机里同时又传来阵阵声音;于是图像、人声、印刷、声音,五花八门、斑然杂陈——可是这一切信息的接收状态,却难有中心,虽然目不暇接、耳不暇听,却无一样信息,可以摆得他们短暂的专注。长久以来,游园、比赛和马戏杂耍式娱乐的运作方式,已经是都市人的街头经验。这从浪漫时代以来,就为艺术家和批评家所熟悉。到了今日,其新奇之处则在科技使得艺术如水银泻地,浸入人们的生活。要想避开美感体验,再也没有比今天更难的了。但是“艺术所为”,却反而在川流不息的文字、声音和影像的洪流当中消失了,在这个一度被称为艺术的广大空间里失去了踪影。

它们还可以被称之为艺术吗?对有心人而言,永久性的伟大作品,依然可以辨认出来。虽然在发达国家中,由个人创作,并且只可归于其个人的创作愈来愈少。即使连那些不以再制复制为目的,除此一家另无分号的单件工程或创造,也难再归功于单独一人——只有建筑还算例外。资产阶级文明盛世的审美规则,还可继续判断评定今天的艺术吗?答案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年代的久远与否,向来不适用于艺术。创作作品的好坏,绝不因其古老就变得比较美好(如文艺复兴时期的谬见);也不会由于年岁较浅,就忽然高人一等(如前卫派即持这种谬论)。而后面这项取舍标准,于20世纪后期与消费者工业的经济利益结合中,变得极为可笑。因为大众消费的最高利润,即来自倏忽即逝的短暂流行,以及以高度集中却为时甚短的使用为目的的迅速且大量的销售。

就另一方面而言,在严肃与胡闹之间,在伟大与琐细之间,在专业与业余之间,在美好与拙劣之间,还是有可能也有必要进行艺术上的区分。更何况一群利之所在的人,竟口口声声,拒绝这种区别的存在。有些人大言不惭地宣称,只有销售金额,才是区分优劣的唯一准绳;有些人则自以为高人一等,是精英,是优异;还有些(如后现代派)竟主张根本不可能进行任何客观判定。因此,辨认工作更加成为必要。事实上,只有有贩卖意识的思想者,以及贩卖商品的推销员,才胆敢厚颜无耻地如此公开表示。但是在私下里,连这些人当中也有多位知道如何鉴别“好”“歹”。1991年时,某位生产发达的英国大众市场珠宝商,即曾掀起一场风波。原来他告诉满会场的企业界人士,他的利润,都来自卖烂贷给那些根本没有品味使用好东西的傻瓜。这位老兄不像后现代主义的理论家,他知道价值的判定,仍然是生活中的一部分。

然而,如果这种判别仍有可能,是否便适用于今天的世界呢?这是一个对绝大多数都市居民来说,生活与艺术、内感与外情,甚至连工作与娱乐,两者差异愈形模糊,彼此领域益发重叠的世界。或者说,在传统艺术依然可以寻得栖身之地的学院小圈圈外,这些判定标准是否仍然有效?实在很难回答。因为这一类的问题,不论找答案或拟问题,都难免有以假定为论据的循环论证嫌疑。提笔写一篇爵士乐史,或对爵士乐的成就进行讨论,均可借用与古典音乐研究极其类似的角度,只需充分考虑两者社会环境的不同,以及此种艺术形式特有的听众及经济生态即可。然而同一种研究方式,是否也能适用于摇滚乐呢?答案却很模糊。虽然不论爵士与摇滚,两种音乐都源自美国的黑人音乐。路易斯·阿姆斯特朗(LouisArmstrong)和帕克(Charlie Parker)的成就为何?两人胜于同时代人的优点何在?答案已经有了,而且极为明确。可是反过来说,对一个这辈子从来没有特别钟情过哪一种乐风的人,要他或她在过去40年蹚游于摇滚江河的无数摇滚团体之中,硬挑出一支队伍,岂不难上加难?霍利迪(Billie Holiday)的歌声舞曲,即使在她逝世多年后才出生的听众,也能与之产生共鸣。反之,曾在60年代搅动无比激情的滚石乐团(RollingStones)如今若非他们同代之人,又有谁会兴起任何类似当年的那种热情?同样,反观今日对某一种声音、某一种图像的狂热激情,到底有多少是基于认同的归属意义?也就是说,它们之受到喜爱,是因为本身的美妙可贵?抑或只因为这是一首“我们的歌”?我们实在不能回答。而在我们能够答复这个问题之前,21世纪当代艺术所将扮演的角色,甚至存亡,都将始终面目隐晦。

可是科学则不然,它角色清楚,任务分明。 

谢选骏指出:在自由社会,艺术家往往是左派;在专制社会,艺术家往往是右派——因为艺术家往往是一股不愿安分守己的力量,在哪个社会都构成一个破坏性的或曰创造性的要素。



【第十八章  魔法师与徒弟:自然科学流派】


你认为,今天世上还有一块可供哲学容身之地吗? 

当然。可是,却只能建立在目前科学的知识与成就之上……哲学家们再也不能把自己隔绝起来,与科学不相往来了。科学,不但已经大大地扩大并改变我们对生命和宇宙的观念,对于知识分子思维动作的法则,也起了革命性的变化。——莱维·施特劳斯(Claude Levi-Strauss,1988)

气体动力学(gas dynamics)中的标准内容,是该作者担任古根海姆奖金研究员(GuggenheimFellowship)时完成的。它的形式,根据作者自己所言,是受到行业的需要左右。在这样一个架构里,针对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予以证实,随之被视为一项重要步骤,因为它可以促成“通过对细微地心引力影响的考虑,造成弹道精确度”的改进。战后物理学的发展,愈来愈集中于这类具有军事应用的领域。——雅各布(Margarev Jacob,1993,pp.6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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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科学在20世纪无孔不入,20世纪也对自然科学依赖日深,这两方面都史无前例。但是,自伽利略(Galileo)被迫放弃自己对天文的学说以来,还没有一个时代像20世纪这般,对自然科学感到如此地不自在。这种二律背反的现象,正是本世纪史学家必须处理的一大课题。不过在作者冒昧一试之前,对于这个矛盾现象,有几个方面得先交代清楚。

回到1910年,英德两国的物理化学家人数,全部加起来约有8000人。到80年代末期,全世界实际从事研究头号实验的科学家及工程师们,据估计在500万名左右。其中有100万人,是在科学头号大国的美国;比此稍高一点的人数,则在欧洲。虽说科学家的总数,仍只占人口的极少数——即使发达国家亦然——可是他们的人数,却在继续惊人地增加,在1970年后的20年间,几乎呈倍增之势,连最先进的国家也不例外。事实上到80年代末期,科学家人口只是一座更大冰山的小尖顶而已。这座冰山,是一股庞大的潜在科技人力,反映出本世纪下半期教育革命的成果(见第十章),代表着全球总人口的2%,及北美人口的5%(UNESCO,1991,Table5.1)。而真正的科学家,愈来愈通过高级“博士论文”的方式选拔,“博士论文”便成为进入科学这门行业的必备门票。以80年代为例,任选哪一个西方先进国家,平均每年每百万人口中,便产生出134名的科学博士(Observatoire,1991)。这一类的国家,也在科学上花了天文数字的投资,而且其款项多来自公共资金——甚至连最典型的资本主义国家也不例外。事实上,某些最昂贵的所谓“大科学”,除了美国,还没有其他任何一国单独玩得起呢(到了90年代,连美国也供不起了)。

但是其中却有一个崭新现象。虽然约九成的科学论文(论文数则每十年倍增一次),都以4种文字面世(英、俄、法、德),事实上以欧洲为中心的科学发展,却在20世纪宣告终了。大灾难的时期,尤其是法西斯主义暂时得逞的那个年头,已经将科学的重心移向美国,并且从此就由美国长执牛耳。1900-1933年间,美国科学家得诺贝尔奖者只有7人,但到1933-1970年间,却暴增为77人。其他由欧洲移民组成的国家,如加拿大、澳大利亚,以及实力经常被人低估的阿根廷,也成了境外中心、独立的研究重镇。不过其中也有一些国家,如新西兰和南非,却基于国小或政治之由,重要科学家们纷纷出走外流。与此同时,非欧洲系科学家也迅速崛起,尤以东亚及印度次大陆为首,且增长情况惊人。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前,遍数亚洲地区,只有一人得过一次诺贝尔科学奖的荣衔——印度的物理学家喇曼(C.Raman)于1930年获物理奖。但自1946年以来,却已有10位以上得主的大名,是来自日本、中国、印度、巴基斯坦等地区。当然,光看诺贝尔奖记录不足为凭,明显有低估亚洲的科学振兴之嫌;正如单凭1933年前的得奖名单,也有小觑当时美国的科学进展之虞。不过值此世纪末时,世界上的确也有部分地区,论其科学家的人数,不但实际数字偏低,相对比例更低,比方非洲和拉丁美洲。

但是可惊的是,亚洲裔桂冠得主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在美国名下得奖,而非以本籍获此荣衔(事实上在美国得主里,身为第一代移民者竟有27名之多)。因为在这个日益国际化的世界里,自然科学家讲的是同一种国际语言,采取的是同一种研究方法,却出现一种怪异现象,那就是反使他们多集中于一两处拥有合适设备资源的研究中心,即少数几个高度发达的富国之内,其中尤以美国为著。当年的大灾难时期,世上的天才智囊为了政治理由纷纷从欧洲出奔;但是1945年来,主要却是为了经济原因由贫国改投富国。这一趋势并不足以为奇,且看自70年代和80年代以来,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科研支出,竟占全球总科研开支的四分之三即知。贫穷国家(发展中国家)则少得可怜,甚至不及2%~3%(UNWorld Social Situation,1989,p.103)。

但是即使在发达国家里,科学的分布也渐渐失去分散性,一方面因为人口及资源集中(为了效率之故),另一方面则由于高等教育的巨大增长之下,无形在教育机构中形成了一个等级,或所谓寡头阶级。50年代和60年代时,美国半数的博士,是出自15家最负盛名的大学研究院,因此愈发吸引了最出色的年轻科学家趋之若鹜。在一个民主的民粹世界里,科学家却成为社会上的精英阶级,集中在数目极少、资助很多的几处研究圣地。作为“科学族”,他们以群体的姿态出现,因为对他们从事的活动而言,沟通交流(“有人可以共谈”),是最重要的中心条件。于是随着时间过去,他们的活动对非科学家的外人来说,愈发如谜,奥不可解——虽然作为门外汉的一般凡人,借着大众化的介绍文字(有时由最优秀的科学家本人执笔),拼命地想去听懂。事实上随着各门科学的日益专门,甚至连科学家之间,都得靠学刊之助,才能向彼此解释自己本行之外的发展动态。

20世纪对科学依赖程度至深,自是毋庸多言。在此之前,所谓“高级/精深”科学,即那种不能从日常经验取得,非多年训练不得从事——甚至不得了解——最终以研究进修为最高顶点的知识学问,与今日相比,实际应用范围极狭窄,直至19世纪末时才开始改观。17世纪时的物理学和数学,主宰着工程师们;到维多利亚女皇时代中期,18世纪末期及19世纪初期在化学和电气方面的发现,已成为工业及传播不可或缺之物。专业科学研究人员的研究探索,也被认为是必要的前锋,甚至可带来科技上的进步。简单地说,以科学为基础的科技,早已是19世纪资产阶级世界的核心;虽然一般实际之人,并不晓得该把这些科学理论成就如何是好。唯一用途,只能在恰当时候派上用场,转为意识形态发挥:如牛顿定理之于18世纪,以及达尔文学说之于19世纪末期。可是除此之外,人类生活的绝大多数方面,继续为生活经验、尝试错误、技能,以及训练过的常识所主导,充其量,也只能将人生累积的现有最佳方法技巧,有系统地传播而已。其中包括农业、建筑、医药,以及其他各种供应人生需要及享受的多项人类活动。

但是到了19世纪最后三分之一时,情况发生了改变。进入“帝国的年代”,不但现代高级科技的雏型开始出现——单举汽车、航空、无线电广播、电影等为例足矣——现代科学理论的轮廓也于此时成形,如相对论、量子论(the quantum)、遗传学(genetics)等等。更有甚者,连最奥秘、最具革命性的科学发现,如今也被视为可以有立即实际应用的潜能:从无线电报到X光的医学用途,都是深奥理论应用在实际技术上的实例,两者都是19世纪90年代的发现。不过,尽管短促二十世纪的高等科学面貌,在1914年之前即已可见;尽管新世纪的高等技术,也已潜藏在高等科学之中,但是就当时来说,后者毕竟仍不是一件时时处处不可缺少,没有它难以想象每日如何生活行动之物。

然而,这却正是时至今日,当两千年正近尾声之际的现象。我们在第九章中已经看见,建立于高级科学理论研究的应用技术,垄断了20世纪下半期经济的兴旺繁荣,而且此景不限于发达世界。若没有已达目前农艺之境的遗传科学,印度和印尼两国,便不可能生产出足够的粮食,喂饱它们爆炸般增长的人口。到20世纪结束时,生物科技已成为农业和医药两业极为重要的一环。这一类先进科技的应用,给人印象最深之处,即在其根据的理论及发现本身,根本远在一般人的日常生活范畴之外(包括最先进最发达国家在内),所以事实上全世界只有极少数人——也许几十位,至多数百名——从刚一开始,就能领悟到它们可以应用在实际用途之上。当年德国物理学家哈恩(Otto Hahn),在1939年初发现核子分裂时,甚至连某些物理界最活跃的成员,如伟大的玻尔(Niels Bohr,1885-1962),也怀疑这项发现能否在和平或战争上找到实际用途;至于眼前直接的应用,自然更是存疑。如果当初深谙其潜在用途的物理学家们,不曾把这项发现告诉将军和政治家,这类武夫和政客铁定永远懵然不知——除非后者本身也是高级物理学家,不过此事极不可能。再以图灵(Alan Turing)1935年那篇为现代电脑理论奠定基石的著名论文为例,本来也只是数学逻辑学者(logician)纯理论性的初探而已。战争爆发,给了他及其他科学家试将理论应用于实际的机会,主要是为破译密码。然而当图灵论文初发表时,除了少数几名数学家外,连有兴趣一读之人都没有,更别说予以正视。甚至在他自己同事眼中,这名外貌粗拙、脸色苍白的天才,当时不过是一名嗜好慢跑的后进新人,根本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至少在作者记忆里的他,绝非如此(可是他谢世以后,在同性恋者圈中却广受膜拜,颇有一代圣者之势)。事实上,甚至当科学家的确在尝试解决众所周知的重大问题时,也只有极少数的聪明人,在极为隔离的知识圈中,清楚知道这中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记得当年作者在剑桥从事研究时,克里克(Crick)和沃森(Watsen)二位学者,也正在该处进行其著名的脱氧核糖核酸(DNA)——“双螺旋”(the Double-Helix)结构研究。研究结果一经发表,他们的成就立即被公认为本世纪最具决定性的突破。虽然我甚至记得,当时曾与克里克在应酬场合碰面,可是我们当中的多数人,却懵然不知就在离我们学院大门不过数十码处,那个我们每天走来走去经过的实验室里,以及我们每日闲坐喝酒的小酒吧中,正酝酿着一项非凡的发明。我们的不知情,倒也不是由于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而是从事这类高深活动之人,找不出任何理由相告。因为对于他们的工作,我们既不可能有任何贡献;对于他们遇到的难题,恐怕更连听都听不懂吧。

然而,不论科学发明多么艰深难懂,一旦发明出来,便立即转向实际科技用途。因此,晶体管是1948年固体物理研究(即稍有瑕疵的结晶的电磁性质)产生的副产品(8年之内,发明者便荣获诺贝尔奖);正如1960年发明的激光,也非来自光学研究,却是研究电场中分子共振的附带结果(Bernal,1967,p.563),激光的发明人,也很快得到诺贝尔奖。而剑桥和苏联物理学家卡皮察(Peter Kapitsa,1978),也由于低温超导的研究获此殊荣。1939-1946年间战时的研究经验证实——起码对盎格鲁撒克逊裔而言——只要将人力物力资源大力集中,再困难的科技难题,也可以在几乎不可能的短时间内解决。于是更加鼓励了不计成本,只要于战争有利,或于国家名誉有益的各种先锋性科技研究(如太空计划)。因此,愈发加快了实验室科学转为实用技术的速度,其中某些项目,在日常生活中更是用途广泛。激光,就是实验科学快速摇身一变,成为实用技术的最佳例证。1960年首次于实验室中出现,到80年代末期,已经以激光唱盘(compact disc)的形态推广到消费者手中。生物科技的脚步更快。脱氧核糖核酸再制的技术(DNA recombinant)——就是将一种生物基因,与另一种生物基因组合合并的技术——其实际用途的应用性,1973年首次获得认可。不到20年的光阴,生物科学已经是医学和农业研究上主要的投资项目了。

更有甚者,全息理论及其应用的爆炸性增长,使科学新发现如今更以越来越短的时差,转变为种种末端使用者根本不需知其所以然的实用科技。最理想的成果,就是一组连傻瓜也会按的键纽,只要按对了地方,就可以触发一连串自我行动、自我校正、甚至能够自我决策的程序,并且不再需要一般人有限且不可靠的智慧及技术,再予以任何指令。其实更理想的情况是,这一组程序可以事先以程序全盘设定,完全不用人插手,只要在出错之时更正即可。90年代超级市场的结账台,就是去除人为行动的最佳例证。收款员只要会认钱,知道什么是元角分,什么是一元十元,再把顾客递来的钱数,打进收款机即成。自动扫描机则将商品上的条码转成价钱,全部计算好,再从客人所付的金额减去,然后便告诉收银员该找多少零钱回去。这一连串程序背后的实际操作,其实极为复杂,要靠一组非常精密详尽的软硬件设备才能进行。但是除非出了什么差错,这一类20世纪末期的科技奇迹,往往只需收款员认得一二三基本数字,具有最低限度的注意力集中时间,以及耐得住无聊就可以了。不需要识字,更不用有学问。对收款员来说,这中间到底怎么回事,机器怎么知道客人该付多少,自己又该找多少,根本无关紧要,虽不懂也不必懂。他们的操作条件,并不需要知道其背后的所以然。魔法师的徒弟,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学问不够了。

就实际目的而言,超级市场的结账台,的确代表着20世纪末期人世的常态。先进前卫的科学技术奇迹,不需要我们有任何认识,也不需我们进行任何修改——就算我们真的了解,或自以为了解——就可以轻松使用。因为别人会替我们,甚至已经替我们想好做好了。更有甚者,即使我们本身是这一行或那一行的专家——即也能够设计、制造,或如果东西出了毛病,知道如何修理——面对着每天日常生活中所有其他科学技术结晶的产品,也不得不屈就门外汉的身份。而且,即使我们真的了解,深悉其中的奥妙原委,事实上这份知识也无必要,与我们实际的操作使用毫无关系。就好像扑克牌到底如何制造,对一名(诚实的)玩牌者而言,又有何意义可言?传真机的设计(为什么洛杉矶塞进一张纸头,伦敦就如样复制吐出一张),乃是为了那些对其中道理毫无概念者所制造。同样的传真机,换由电机系教授使用,也不会因此便产生更佳效果。

因此,通过紧密联系人类生活行动的实用技术,科学每天都向20世纪世界展示着它的神奇功力。不但不可或缺,而且无所不在——就像安拉(Allah)之于虔诚的穆斯林一般——甚至连最偏远的人类社会,也知道晶体管收音机和电子计算机之为何物。人类这股可以产生超人奇效的能耐,究竟于何时成为共有的普遍意识,说法虽然纷坛,尤其在“发达”工业社会的都市里,确定时日更不可考,不过一般来说,肯定从1945年第一颗原子弹爆炸之后即已存在。无论如何,20世纪,是一个科学改变了世界以及人类对世界的认识的时代,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依此推论,20世纪的意识形态,应该沐浴在科学的胜利光辉中发扬光大,正如19世纪的现世意识一般,因为这是人类意志的伟大成就。同理,传统宗教思想对科学的抗拒,19世纪对科学产生的重大疑虑,至此也应该更加削弱才是。因为宗教的影响力,不但在本世纪多数时期日走下坡(我们在后面将会有所讨论);即使连宗教本身,如发达世界中其他任何人类活动一样,也开始倚重奠定于高等科学的现代技术。遇上紧要关头,一名本世纪初年的天主教、伊斯兰教导师,或任何宗教的智者,都大可根据15世纪的技术方式,进行他们的宗教活动,宛如伽利略、牛顿、法拉第(Faraday)、拉瓦锡(Antoine Laureat Lavoisier)等人从来不曾存在似的。事实上,这一类19世纪的科学技术,对于他们的宗教活动并无大碍,与其神学或经典内容也没有不甚相容之处。可是时至一个梵蒂冈不得不通过通讯卫星举行圣餐仪式;16世纪以来一直保存在意大利都灵(Turin)教堂,被罗马教会宣称为耶稣受难后的裹尸巾,也可以用辐射碳(radio-carbon)鉴定年代以辨真假的今天,就很难令人忽略其中的矛盾之处了。霍梅尼流亡在外,向伊朗民众传播他的谈话,使用的媒介是盒式录音机;而决定献身于《古兰经》训诲的国家,同时也全力进行本身的核武装。当代最精密复杂的科学,通过经由它们产生的实用技术,被人类在“事实上”(de facto)全盘接受。在世纪末的今日纽约,高科技电子产品和摄影器材的销售,竟多成为哈西德教派中人的专业——哈西德是美国东部地区一支弥赛亚的犹太宗派,除了仪礼严格并坚持穿某种18世纪波兰服装之外,还以对知识追求具有狂热爱好闻名。就某种形式而言,所谓“科学”一词的优越性,甚至以正式的姿态为今天的宗教所接受并承认。美国的新教原教旨主义者,即驳斥进化论不符合《圣经》的教训(即宇宙今日的面貌,是6日之内的创造所成),要求学校以他们所称的“创造论科学”(creation science)取代达尔文学说,至少也应该两说并陈,有所对抗。

但是尽管如此,在20世纪与其最大成就和最大依靠之间,却感到局促不安。自然科学的进步,是在充满着疑惧的背影之下进行,偶尔甚或燃起仇恨,排斥理性及其一切产品。在科学与反科学之间的不明地域,在永恒的寻求真理之中,在充满着幻想预言者的世界里,一种新文学类型(主要是本世纪,尤其是本世纪下半期,多由盎格鲁撒克逊裔所特有)因而产生,即“科幻小说”。这一新的类型,于19世纪正进尾声时,由凡尔纳(Jules Verne,1828-1905)最先提出,并由韦尔斯(H.G.Wells,1866-1946)首发其初。虽然在科幻作品最幼稚的表现里,如电影、电视上常见的“太空西部片”,宇宙飞船是驰过太空的马匹,死光枪是其六发式的左轮枪,充其量不过是借用高科技的新玩意,延续其冒险幻想片的旧风而已。可是在本世纪下半期一些比较严肃的科幻作品中,却可见其偏向一股幽暗沉郁,至少对人类现状与未来不敢肯定的模糊观点。

人们对科学的疑惧,主要基于四种感觉而生:科学的奥妙深不可解;科学的实用及后果晦不可测,甚至有灾祸可能;科学愈发强调了个人的无助,并有损及权威之虞。我们更不可忽略那第四种心情,即就其对自然秩序造成的某种干扰程度而言,科学天生便具有危险性质。前两种想法,为科学家及一般人所共有;后两种感情,多为外行人所独具。作为门外汉的个人,面对这种无助感觉,只有去寻找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物帮助,也即循哈姆雷特(Hamlet)所云,“天地之间,有许许多多事物……远超过你的大道理所能想象”。他们的解脱之道,就是拒绝相信这些事物可以用“官方科学”解释;并饥渴地信仰那幽不可解的迷雾——“正因为”这些谜团看来不合情理,极端荒唐。至少,到这个未知并且不可知的世界里,人人平等,大家都一样无能为力。科学的胜利愈明显,寻求不可解的饥渴愈浓。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原子弹告终,战后不久,美国民众(1947年)就开始沉迷于看见大批“不明飞行物”(UFO)出现(美国佬这股新风气,不久就为一向是他们文化跟屁虫的英国人所跟从),显然是受到科幻小说的想象激发。他们坚信,这些不明飞行物,肯定是由外太空文明来的访客;其文明不但与我们不同,而且更比我们优异。其中最狂热的“目睹者”,甚至口口声声宣称,亲眼见形状怪异的外来客,从这些“飞碟”之中现身;有的还表示被它们招待上船兜风呢。这种现象,成为世界性的奇观,不过若打开这些天外来客的分布图一看,就可发现来客们特别偏爱盎格鲁撒克逊族,老喜欢在他们的地域上空降落或打转。此外,若有谁对“不明飞行物”现象提出任何疑问,就被这批UFO迷斥之为科学家的小心眼,因为他们不能对此现象提出解释,因而产生的嫉妒心理作祟。甚至还有阴谋论一说,认为某些人故意将高级智慧隐瞒起来,好让一般人水处“不可使知之”的无知之中。

这些想法,却与传统社会对魔术和奇迹的信仰不同;也与人类自古以来即对神明灵怪永远充满好奇的心情有异。在传统的社会里,现实中发生的奇物异事,往往是不可完全控制的人生中当然的一部分——事实上,看到一架飞机,或拿起话筒讲话这类经验,远比自然中的奇异现象令传统人惊异多了。而自印刷术发明以来,从单面木刻的传奇故事开始,一直到今天美国超级市场收款处摆卖的通俗杂志,更充斥着种种古灵精怪的诡异报导。今天人们的反应,都不属以上感情,却是对科学主张及统治的一种反抗,有时甚至是有意识的抗拒心理。例如自从科学家证实了氟可以有效降低现代都市人的蛀牙之后,一些边缘团体(又以美国为风气中心),便起来强烈反对在饮用水中加氟的做法。反对的理由,不但是基于每一个人都应该有选择是否要蛀牙的自由;而且更把加氟视为卑鄙的阴谋(这是最极端的看法),是有心人想借这种强制下毒的手段,戕害一般大众的身体。库勒里克(Stanley Kubrick)导演的《奇爱博士》(Dr.Strangelove,1963)一片,即对这类意识有极为生动的描写,将人类对科学的怀疑以及对其后果的恐惧,完全表露无遗。

随着生活愈为现代科技——包括其中的医学技术——及与其同来的风险所吞没,北美文化的孱弱体质,也有助于这类疑惧心理的散布。美国人好诉讼,喜欢上法庭解决人生一切问题的这种奇怪癖性,更让我们看清他们心中存有的恐惧(Huber,1990,pp.97-118)。岂不见杀精型避孕药(supermicide)导致畸型胎儿吗?岂不见高压电线对附近居民的健康有害吗?专家有专家的判断标准,平常人则有他们的希望和恐惧,两者之间的鸿沟,更由于双方在意见上的差距而愈深。在专家只顾“一万”的冷静分析里面,可能认为利害相权之下,为了更大的利益,值得付出少量风险。但是对只怕“万一”的个人来说,自然只希望风险为零(至少在理论上如此)。

事实上,这种恐惧感正是只知道自己生活在科学掌管之下的平凡男女,对未知的科学威胁所持有的害怕心理。而其恐惧的强度与焦点,则依观点不同,以及对现代社会怀有的畏惧而有异(Fischhof et al,pp.127-152)。

然而,在本世纪的前半时期,对科学造成最大戕害的来源,却非上述这些在科学不可控制的无穷威力下,卑躬屈膝的平凡众生;而是那些自以为可以控制科学的人。综观世上,一共只有过两家政权(除了日后向宗教原教旨主义回归的政权也为特例之外)乃是基于“主义”主动干涉科学研究,两者都致力于技术上的无限进步。其中一家,甚至致力于一种与“科学”视为一体的意识形态,并对理性及实验的征服世界,发出欢声庆祝。但是斯大林作风与德国国家主义,都是为了实际技术的目的才采纳科学;而科学之为物,却是向一切以先验性真理形式存在的世界观及价值观提出挑战。因此在实际上,这两家政权都拒斥科学,不能接收它向既有事物挑战的姿态。

因此,两家政权都对“后爱因斯坦”的物理学大感不安。纳粹斥其为“犹太”邪说,苏联思想理论家则将其归之于不够“唯物”(materialists)——这个字眼,在此是根据列宁的定义而论——不过在实际上,双方却对此容忍,因为作为一个现代国家,绝对少不了标准的“后爱因斯坦”物理学家。不过国家社会主义却将犹太人和各种反对派扫地出门,不但使它自己尽失欧洲的物理天才,同时也等于一举毁灭了20世纪初期德国科学原有的优越地位。1900-1933年间,66个诺贝尔物理和化学奖中,有25个落在德国;但是1933年以来,德国得奖率却不及十分之一。德俄两政权与生物科学也不搭调。纳粹德国的种族主义政治,吓坏了严肃的遗传学家,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纷纷与其保持距离,不愿与任何培选人类基因的政策搭上关系,主要是被种族主义者对优生学的狂热激情所吓阻(这项政策,还包括消灭掉在优胜劣败法则之下的“不适者”)。不过悲哀的是,我们得承认,当时在德国生物学和医学界中,确也有许多人相当支持纳粹的种族主义政策(Proctor,1988)。至于斯大林治下的苏联政权,则基于意识形态理由,与遗传学格格不入。因为其国家政策所致力的原则主张,只要付出足够努力,“任何”改变均可达到。可是科学却不以为然,指出不论就总体的进化而言,或特定的农业而论,这都是不可能的结果。至于在其他情况之下,两大派进化论生物学家之间的争议,则得靠讨论会和实验室才能解决——一派追随达尔文,认为遗传特质由天生基因决定;另一派则师法拉马克(Lamarck),主张遗传物质是后天产生,在生物一生中获得并演化完成——事实上,在大多数科学家的眼中,此事已经尘埃落定,胜方属达尔文派。不论别的,单就找不到自后天取得遗传物质的满意证据,就可以决定答案了。但是在斯大林的治下,一位偏激的非主流生物学家李森科(Trofim DenisovichLysenko,1898-1976),曾以拉马克式的主张,赢得政治当局的支持。他认为若根据拉马克的程序,缩短一般旧式生产和饲养过程,农业生产将可大增。在当时那种时候,与当局唱反调自然是极为不智之举;苏联最负盛名的遗传学家,院士瓦维洛夫(Nikolai Ivanovich Vavilov,1885-1943),就因为不同意李森科的谬论(其他的苏联正派遗传学家也对李森科不以为然),病死劳改营中。不过苏联生物学致力驳斥遗传学说,根据外面世界的了解,是二战后才成为全体遵行的官方立场,并至少一直延续到斯大林死后才告终止。像这一类无理性的政策,对苏联科学戕害之大,自是后患无穷。

德国纳粹与苏联两大政权,虽然在许多方面截然不同,却有一种共同信仰,认为它的公民都赞同一个“真正的信条”,只不过这个信条不是天定神喻,而是由世俗的政治——意识权威裁定。因此,众多社会对科学同有的不安感觉,在此终于找到正式的官方口径——这里不像其他国家,后者在19世纪漫长的时期中,都已学得一门功课,就是民众的个人信念茫不可知。事实上正统宗教式世俗政权的崛起,正如我们在前所见(见第四和第十三章),原是大灾难时期的副产品,寿命并不久长。无论如何,硬要把科学塞进意识形态的紧身衣内,根本就有违效果,如果还真的认真去实行,其结果可想而知(如苏联乱搞其生物的做法)。就算放手让科学自由,却坚持意识至上,其现象也可笑至极(如德俄的物理界)。进入20世纪后期,官方再度对科学理论施加条件的作风,则由以宗教原教旨主义为基础的政权接手。但是这些人与科学之间格格不入的不安感觉,却一直持续着,更何况科学本身一日千里,越来越不可思议和不可确定。不过要到20世纪下半时期,这种心理才转由基于对科学实际效应的恐惧所促成。

诚然,科学家自己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早知道,他们的发现可能带来不测后果。自从第一颗原子弹实际使用以来,某些科学家便向他们的政府首脑提出警告,要当心世界现在有了这个毁灭性的力量可供驱使。但是在科学与潜在灾祸之间划上等号,却是本世纪下半期才发展出的概念。其第一阶段——即核子大战的噩梦——属于1945年后超级大国对抗的时期。络二阶段,则属于70年代揭幕的危机时期,范围更为广泛。但是回到大灾难的时期,也许是由于世界经济增长的严重减速,人类还心安理得,大做其人定胜天的科学美梦。至少,如果最糟糕的情况真的发生了,人们也以为自然之力无穷,自有办法重新调整,适应人类闯下的祸事。而另一方面,当时唯一令科学家辗转难安之事,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理论到底代表着什么意义。

2

“帝国的年代”中的某一时期,科学家们的发现发明,与基于感官经验(或想象)的“现实”之间的那个环节,忽然折断。而在科学与基于常识(或想象)的“逻辑”之间的环节,此时也同时断落。两项断裂,彼此强化,因为自然科学的进步,愈来愈倚重用纸笔写数学公式之人,而不靠实验室内诸公。20世纪,于是成为理论家指导实用师的世界,前者告诉后者应该找些什么,并且应该以其理论之名寻找。换句话说,这将是一个数学家的世界——不过根据作者得自权威的指点,只有分子生物学,由于其理论依然很少是例外。并非观察与实验降为次要,相反地,20世纪科技的仪器、技术,比起7世纪以来任何一个时期的改变都更巨大,其中有几项甚至因此获得科学界的最高荣誉——诺贝尔奖。即以一事为例,电子显微镜(electron microscope,1937)和射电望远镜(radio telescope,1957)的发明,便突破了历来光学显微镜放大的限制,使得人类可以更深入地近观分子甚至原子世界,远眺遥远宇宙苍穹。近几十年来,在电脑的协助之下,种种程序过程的自动化,以及愈加复杂的实验活动与计算,更使实验人员、观察人员,以及负责建立模型(model)的理论人员更上层楼。在某些领域,如天文学,仪器技术的进步更造成重大发现——有时却属无心栽柳的意外结果——并由此更进一步推动理论的创新。基本上,现代天体学(cosmology)便是由以下两大发现所促成:一是哈勃(Hubble)根据银河系光谱(spectra of galaxies,1929)分析所做的观察结论:宇宙在不断扩张之中;一是彭齐亚斯(Arno A.Penzias)与威尔逊(Wilson)于1965年发现了天体背影辐射(cosmic background radiation)——电波杂音(radionoise)。但是,对短促二十世纪的科学研究而言,虽然理论与实务依旧并重,指挥全局者却已是理论大家。

对于科学家本身来说,与感官经验及常识告别,不啻意味着从此与本行经验原有的确定感,以及过去惯用的方法学分道扬镳。这种现象的后果,可由伊然本世纪前半期众科学之后的无上学科——物理学——的演变一见分晓。诚然,物理学的关心焦点,仍旧是小到(不论死活)一切物质的最小成分,大到物质最大组合的质性结构。就这方面而言,它的地位依然无可动摇,即使在世纪末了的今天,仍旧是自然科学的中央梁柱。不过进入本世纪的第二时期,物理学的宝座却面临生命科学(life science)的挑战;后者则因50年代后的分子生物学革命而完全改观。

所有科学之中,再没有一门学问,比牛顿物理的世界更坚实、更连贯、更讲求方法。但是普朗克(Max Planck)和爱因斯坦的理论一出,再加以源自上个世纪90年代放射线发现的原子理论问世,却使其根基完全动摇。古典物理的世界是客观的,即在观察工具的限制条件之下(如光学显微镜或望远镜),可以对事物进行适当观察。古典物理的世界也绝不模棱两可:任何一种物体或现象,不是此就是彼,不是如此便是那般,其间的分野一清二楚。它的定律法则,放之四海而皆准,不论微观世界或大天体,在任何时空下均能同样成立。衔接各个古典物理现象的机体,也明白可辨,可以用“因果”关系的名词表达。在这个基本观念之下,整个古典物理世界的系统属于一种“决定论”(determinism),而实验室实验的目的,则专在摒除日常生活笼罩的复杂迷障,以展现其确定性的本相。只有傻瓜或小孩子,才会声称鸟群或蝴蝶可以不顾地心引力定律自由飞翔。科学家很知道世上有这种“不合科学”的说法,可是作为科学中人,这些“胡说人道”不关他们的事情。

但是到了1895-1914年间的时代,古典律的世界却被人提出质疑。光束,到底是一道连续的波动,还是如爱因斯坦依据普朗克所言,乃是一连串间断的光子(photons)放射而成?也许,有时候最好把它看作光波——也许,有时候以光点为宜;可是波点之间,有没有任何关系?如有,又是何种关联?光之为物,“到底”是啥玩意?伟大的爱因斯坦本人,在他提出这道难解谜题的20年后也说:“对光,我们现在有两种理论,两种都不可或缺,可是——有一件事却不能否认——尽管理论物理学家花了20年的巨大工夫,两种理论之间,却仍旧找不出任何逻辑关系。”(Holton,1970 p.1017)而原子之内,到底有何乾坤?现在众所周知,原子已经不是最小物质了(因此与其希腊原名的意味相反),既非最小,自然也非不可再分之物,其中更有大千世界,包含着更小更基本的各种物质。有关这方面的第一项假定,是于1911年卢瑟福(Rutherford)在曼彻斯特(Manchester)发现原子核(atomic nucleus)后提出——这项伟大发现,可谓实验式想象力的光荣胜利,并奠定现代孩子物理学的根基,更开创最终成为“大科学”的先河——他发现原子核外,尚有电子循轨道环绕,正如一个具体而微小的太阳系样。但是更进一步研究,探索个别原子结构——其中尤以1912-1913年间玻尔的氢结构研究为最著名;玻尔本人对普朗克的“量子说”也有所知——却再度发现实际与理论不合。在他的电子,与他自己所说的“各项观念连贯交融,令人称羡,不愧是电动力学(electrodynamics)的经典理论”(Holton,1970,p.1028)之间,存在着重大冲突。玻尔提出的模型虽然不失有效,具有精彩的解释及推测能力,可是却与古典的物理世界大异其趣。从牛顿的机械观点观之,简直“可笑并违反理性”,而且根本否认原子大千世界的内部真相。因为在实际上,电子是跳跃式而非循序渐进,或在不同的轨道出没。发现它的一刹那,也许在此轨道上;下一瞬间,可能又在彼轨道上。来去之间,到底有何玄机?也非玻尔模式所能解释。

科学本身的肯定性,便随着这个“次原子”层次观察现象的过程本身,发生改变,随之动摇:因为我们越想固定次原子级粒子(particle)的动向,它的速度却越发变得快不可捉。电子的“真正”位置到底何在?有人便曾如此形容过这方面的努力:“看到它,就得打昏它。”(Weisskopf,1980,p.37)这种矛盾,即德国那名年轻优秀的物理学家海森伯格,于1927年归纳出的著名理论:“测不准原理”(uncertainty principle),并以其大名传世。而此定理之名,着重在“不准”本身,的确意义非凡,因为它正标明了“新科学”中人的忧心所在。“旧科学”的十足肯定,已被他们抛在身后,“新科学”的一切却那么不可捉摸。并不是他们本人缺乏肯定,也非他们的结果令人怀疑。相反地,他们的理论推演,看起来再天马行空,再不可思议,最后却一一均为单调无聊的观察实验所证实。从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起(1915年),即为如此——相对论的最早证据,应是由1919年英国一支日食观察队提出,队员们发现某些遥远星光,一如相对论所推测,向太阳折射而去。其实就实际目的而言,粒子物理与牛顿物理无异,其规律同样可测——虽然模样性质大异其趣——但是至少在原子一级以上,牛顿与伽利略的学说依然完全有效。令科学家紧张的是,新旧之间,却不知如何配合是好。

到了1924-1927年间,在本世纪前25年里令物理学家大感不安的二元现象,却突然一扫而空,或可说一时靠边站。此中功臣,得归因于数学物理一门的崛起,即在多国同时出现的“量子力学”(quantum mechanics)。原子世界之内的“真相”原不在“波”或“质”,却在无可分解的“量子状态”(quantumstates),能以“波”或“质”任一种状态表述。因此,硬将其编列为连续或间断的动作,根本毫无意义。因为我们不可能亦步亦趋,紧追着电子的脚步观察。现在不行,将来也永远不能。于是古典物理的所谓位置(position)、速度(veIocity)、动量(momentum)等观念,超出某个地步便不能再予应用,即海森伯格“测不准原理”所点明的界限。当然,出了这个界限,自有其他观念可循,可以产生较有把握的结果。即(负极)电子,被限制在原子内部,贴近(正极)原子核之下,所产生的特定“波纹”或震动“模式”(pattern)。在这个有限空间里接连发生的“量子状态”,便形成了频率不同、却规则清晰的模式;并一如各个相关能量般,可经由计算取得,正如奥地利的薛定谔(Erwin Schrodinger)于1926年时所示。这些电子模式,具有惊人的预测及解释效力。因此多年以后,当钚(plutonium)首次为洛斯阿拉莫斯(Los Alamos)原子反应堆提炼成功,正式踏上制造第一颗原子弹之途时,虽然所得数量极少,根本无法观察其质性,但是根据钚元素原子本身的电子数,再加上其九十四电子绕行核子的震动频率,就凭这两项资料,再也没有别的,科学家就得以正确估出,钚将是一种褐色金属,每立方厘米的质量约为20克,并有某种电导热导作用及延展性质。至于“量子力学”,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原子、分子、或任何其他由原子出发的更高组合,却能保持稳定;同时也指出,加上何种程度的额外能量,将可改变此等稳定状态。事实上,便曾有人赞叹道:

甚至连生命现象——举凡脱氧核糖核酸的形状,以及各种不同的核苷酸(nucleotides),在室温下皆能抗拒“热运动”(thermal motion)——都是基于这些根本模式存在。甚至连一年一度的春暖花开,也是基于不同核苷模式的稳定性而发生的啊(Weisskopf,1980,pp.35-38)。

然而这种种对自然现象探索的伟大突破,效果虽丰,却是建立在过去的废墟之上,并刻意回避对新理论的质疑。所有以往被科学理论认定为肯定恰当的古典信条,如今都已作废:新提出的理论虽然匪夷所思,众人却将疑心暂时搁置。这种现象,不只老一代的科学家感到烦恼。以剑桥迪拉克(PaulDirac)的“反物质”(antimatter)说为例,即是于他发现其公式可以解决某种电子状态之后提出。借用他的公式,可以对带有“低于”虚空空间零能力的电子状态加以解释。于是对日常事物毫无意义可言的“反物质”观念,迅速为物理学家大加采用(Steven Weinberg,1977,pp.23-24)。这个字眼本身,便意味着一种不让任何“既有现实”的成见,阻碍“理论演算”进步的刻意心态:管它“现实”如何,迟早总会赶上理论公式推算的结果。不过,这种观念毕竟不易被接受,甚至连那些早已将伟大卢瑟福的教诲忘在脑后的科学家也不例外。卢瑟福曾经有言,任何物理学说,若不能向酒吧的女招待解释清楚,就不是好道理。

可是即使在“新科学”的开路英雄当中,也有人根本不能接受“旧日肯定”时代的结束,甚至包括新科学的开山始祖,普朗克和爱因斯坦两人在内。爱因斯坦本人,即曾以一句名言,一吐他对“纯粹或然率式的法则”——而非“决定性的因果论”——的怀疑:“神,可不掷骰子”。他并没有大道理可以辩解,可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量子力学不是真理”(M.Jammer,1966,p.358)。提出量子革命理论的各位大家们,也曾企图左右通吃,以一套包一套的说法,去除当中的矛盾之处:薛定谔便希望他的“波动力学”(wave mechanics),可以澄清电子“跳”轨的现象,将之解释为一种能量变换的“连续”过程。如此,便可面面俱到,保存古典力学对空间、时间及因果关系因素的考虑。开拓新科学的先锋大师,尤以普朗克和爱因斯坦为著,对自己领头走出的这条新路正在犹豫之间,一闻此说,不禁大为释怀。可是一切尽皆徒然。新球赛已开场,旧规则再也不适用了。

物理学者,能否学着与这种永久的矛盾相安呢?玻尔认为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势在必行。自然万象的宏大完整,受到人类语言特色的限制,不可能只用单一的描述解释它的全部。描叙自然的模型,不可能只有一种,唯一能够抓住现实真相之道,只有从多种角度以不同方式报告之、集中之、互补之,“将其中外在有差异、内在有矛盾的各方面形容描述,以无尽的组合重叠之”(Holton,1970,p.2018)。这便是玻尔“互补论”(complementarity)的基本原理,一种近似于“相对性原理”(relativity)的形而上学观念,原是他由那些与物理毫不相干的作家的理念得来,并认为此中精神,放之四海而皆准。而玻尔提出“互补论”,并非有意鼓励原子科学家更进一步,却只是一种想要安抚他们的困惑茫然的好意。它的魅力,原在理性之外。因为我们众人,不只是聪明绝顶的科学家们,都知道世间事多繁复,同一种事物,本身便有多种不同方式可以观照;有时候也许不能类比,有时候甚至相互矛盾,但是每一种方法,都应该由事物的整体面去体会立。可是,这种种不同之间,到底有何连结相关,我们却茫然不知。一首贝多芬奏鸣曲产生的效应,可以从物理、生理、心理,多方面研究考察,也可以纯粹通过静耳倾听吸收。可是这种种不同的理解方式之间,究竟如何关联,却无人知晓。

但是尽管多方脱解,不自在的感觉仍然存在。就一方面来说,我们有新物理在1920年的大合成,提供了解开自然奥秘的钥匙,甚至到20世纪后期,量子革命的基本观念也依然继续应用。但是自从1900-1927年以来,除非我们将电脑技术理论造就的“非线性式研究”(non-linear analysis),也视为离经叛道的激烈新改变,物理界可说无甚剧烈变动,却只在同样观念架构之下做演进式的跃进而已。但就另一方面而言,其中却有着总体性的不连贯存在。1931年时,这种不协调的现象,终于扩展至另一学科——连数学的确定性也面对重新考虑。一位奥地利数学逻辑学家哥德尔(Kurt Godel)证实,一组原理永远不可能靠它本身成立;若要显示其一致性或无矛盾性,必须用外界另一组陈述才行。于是证明“哥德尔定理”,一个内部无矛盾、自和谐的世界,根本便属匪夷所思的想象了。

这就是“物理危机”(crisis in physics)——借用英国一位年轻马克思派学人考德韦尔(Christopher Caudwell 1907-1937)大作的书名(这名自学成才的学者,后在西班牙不幸殒命)。这不但是一个“基础的危机”(crisis of the foundations)——正如数学界对1900-1930年间的称谓(参见《帝国的年代》第十章)——也是一般科学家共有的世界观念。事实上,正当物理学家对哲学性问题耸耸肩膀,回头继续埋头钻研他们面前的新领域时,第二阶段的危机却也正大肆闯入。因为到30年代和40年代,显现在科学家眼前的原子结构,一年比一年更复杂。什么正核子负电子的二元原子世界,哪有这么简单。现在原子家族里面,住着一大家“子”,飞禽走兽,万头攒动,日盛一日,冒出各式各样的新成员,其中有些着实奇怪得很哩。剑桥的查德威克(Sir Edwin Chadwick),于1932年首先发现这一大家“子”新成员中的一名,即不带电的“中子”(neutron)——不过其他造“子”,如“无质之子”(massless),及不带电的“中微子”(neutrino)等,在理论上早就推论得之。这些次原子的粒子,如蜉蝣朝露,寿命几乎都很短暂;品目之多,更在二战后“大科学”的高能加速器撞击之下,繁生增多。到50年代末期,已经超出百种以上;而其继续加增之势,也看不出有任何停止的可能。自30年代开始,更由于以下发现,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即在那些将核子及各种电子结合一处的各种带电小子之外,另外还有两名来路不明的力量,也在原子之家当中发挥作用。一个是所谓的“强作用力”(strong force),负责将中子及带正电的质子(proton)在原子核内结合起来;至于造成某些粒子衰变现象的责任,则得怪罪到其他所谓“弱作用力”(weak force)的头上。

在这一切大变动中,在20世纪科学崛起的颓垣之中,却有一项基本事物,而且在根本上属于美学的假定,未曾受到挑战。事实上,正当“测不准”的乌云,笼罩在其他所有方面时,这项假定却一枝独秀,愈发为科学家所不可缺少。他们如诗人济慈一样,都相信“美即真,真即美”——虽然他们对美的取舍标准,跟济慈并不一样。一个“美好”的理论,本质上便是一项对“真理”的推论,其立论一定线条高雅,简洁流畅,其格局必然气势恢宏,纵览全局。它一定既能综合,又能简化,正如历来伟大的科学理论所证明,都是如此。伽利略与牛顿时代产生的科学的革命即已证实,同样一种法则,掌管天,也操纵地。至于化学的革命,也将物质所系的世间的形形色色、万物万貌,简化成92种系统相连的基本元素。而19世纪物理学的胜利果实,也显示在电学、磁学与光学现象三者之间,有其共同根源。可是新一代的科学革命,带来的却非简约,而是复杂。爱因斯坦那不可思议的相对高论,将地心引力形容为一时空曲线,的确将某种恼人的二元质性带进自然:“就一方来说,是舞台——即这道弯曲的时空;就另一面而言,则是众演员——也就是电子、中子、电磁场。可是两者之间,却没有任何联系。”(Steven Weinberg 1979,p.43)在他一生当中最后的40年里,爱因斯坦这位20世纪的牛顿,倾注全部精力,想要找出一个“统一场论”(unified field theory)好将电磁场与引力作用合为一家,可是他却失败了。现在可好,世间忽然又多出了两股显然毫不相干的力量,与电磁场及地心引力也谈不上什么关系。次原子级众粒子的不断繁生,即使再令人感到兴奋,毕竟只能属于一种暂时的、前期的真理。因为不管在细节上多么美好,新时代的原子图,总是比不上旧原子图美观,甚至连本世纪纯讲实际者流——对这种人来说,任何假说,并没有别的判定标准,只要管用就成——有时也会忍不住做做美梦,希望能有一个高雅、美好又全面,可以解释任何事物的“事事通”理论(everything theory)——借用剑桥物理学家霍金(Stephen Hawking)之言。可是这个美梦,却似乎取行愈远,虽然从60年代起,物理学又再度开始认识到这种综合总览的可能性。事实上,到90年代,物理学界普遍相信,他们已经离某种真正的基本层次不远。其层粒子的众多名目,可能可以减化到几种相当简单却一致的子群。

与此同时,种种异类学科如气象学(meteorology)、生态学(ecolo)、非核子物理(non-nuclearphysics)、天文学(astronomy)、流体力学(fluid dynamics),以及其他五花八门形形色色的数学分支,先是在苏联独自兴起,其后不久也出现于西方世界,更有电脑作为分析工具相助。在它们之间那广大界线不明的地域里,一股新的合成之流开始兴起——或谓复兴——可是却顶着一个稍带误导意味的头衔——“混沌论”(chaos theory)。这项理论揭案的道理,与其说是在全然决定论的科学程序之下那不可测知的后果;倒不如说自然在其千形百态之中,在其种种大异其趣又显然毫无相干的形貌之内,包含着一种惊人的普遍形状与模式。混沌理论,为旧有的因果律带来了新意义。它将原有的“因果关系”,与“可预测性”之间的关节打破,因为它的意义,不在事本偶然,却在那遵循着特定起因的最后结果,其实并不能事先预测。这项理论,也加强了另外一项由古生物学家首开风气,并引起历史学家普遍兴趣的新发展。即历史或进化发展的锁链,虽然在事后可以获得充分一贯性的合理解释,可是事情演变的结果,却不能在起始之时预料。因为就算是完全同样的一条路,初期若发生任何变化,无论多么微不足道,在当时看来多么明显地无足轻重,“演化之河,却会岔流到另外一条完全大异其趣的河道上去”(Gould,1989,p.51)。这种情况,对政治、经济和社会造成的后果至为深远。

但是更进一步,新物理学家的世界,还有着完全悖常理的层次,不过只要这股悖理保留在原子的小世界内,还不致影响人类的日常生活——这是连科学家本人也居住的世界。可是物理界中,却至少有一项新发现无法与世如此隔绝。即那项非比寻常的宇宙事实:整个宇宙,似乎正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在不断扩张之中——此事早已为人用相对论预测,并于1929年经美国天文学家哈勃观察证实。这件扩张大事,后于60年代为其他天文数据证实(可是当时却连许多科学家也难以接受,有人甚至赶忙想出另外一说对抗——所谓的天体“稳定论”)。因此,叫人很难不去臆测,到底这项无限高速扩张,将把宇宙(以及我们)带往何处?当初是何时开始?如何开始?宇宙的历史又为何?并由“大爆炸”(Big Bang)从头谈起。于是宇宙天体学开始活跃兴盛,更成为20世纪科学中炙手可热,最容易转为畅销书大卖的题材。而历史在自然科学中的地位(也许只有地质学及其相关副学科依然例外)也因此大为提升——本来一直到此时为止,后者都很傲然地对历史不表兴趣。于是在“硬性”科学与“实验”之间,二者原本天生一对的亲密关系,渐有逐渐削弱之势。所谓实验,本是对自然现象予以复制再现的手续;时至今日,请问科学,如何借实验再现那些在本质上天生就不可能重复的事象?扩张中的宇宙,使得科学家与门外汉同感狼狈。

这个狼狈困惑的窘状,证实前人所言不虚。早在大灾难时期,即有有心人关心此事,并有明眼人一语道破。他们深信,一个旧的世界已告结束,即使尚未终止,至少已身处末期的大变乱中;可是在另一方面,新世界的轮廓却仍朦胧难辨。对于科学与外在世界两项危机之间,伟大的普朗克斩钉截铁,认为有着不可否认的绝对关系:

我们正处在历史上一个极为独特的时刻。此时此刻,正是危机一词的充分写照。我们精神暨物质文明中的每一支系,似乎都已抵达重大的转捩关头。这种面貌,不仅表现在今日公共事务的实际状态之上,同时也存于个人与社会生活一般基本价值观中。打倒偶像的观念,如今也侵入了科学殿堂。时至今日,简直找不出一条科学定律,没有人予以否定。同时,每一种荒唐理论,也几乎都找得到信徒翕然风从(Planck,1933,p.64)。

这是一位成长于19世纪凡事确定气氛之中的德国中产阶级,面对着大萧条与希特勒崛起的时代氛围,感慨万千,说出此言,自是再自然也没有的反应了。

但在事实上,他这股阴郁消沉,却与当时多数科学家的心情恰恰相反。后者的看法与卢瑟福一致,卢瑟福对英国科学促进协会(British Association)表示(1923年):“我们这些人正生活在一个不凡的物理学时代。”(Howarth,1978,p.92)每一期科学学刊,每一场研究讨论会——因为科学家对于将竞争与合作集于一堂的喜爱之情,比以前更甚——都带来令人兴奋的新消息、大突破。此时的科学界依然很小(至少如核物理及结晶学这一类先锋性质的学科,仍是如此),足以为每一位年轻研究者带来跃登科学明星的机会。科学家,有着一席令人敬羡的崇高地位。英国前半世纪的30名诺贝尔奖得主中,多数来自剑桥;而当年剑桥,事实上“就是”英国科学本身。当时我们在这里读书的学生,心里自然都很清楚:要是自己的数学成绩好,真正想就读的就会是那一门科系了。

在这种时代气氛之下,说真的,自然科学的前途自然只有一片光明,除了更进一步的凯歌胜利,更上层楼的发明,还会有什么不同的展望呢?眼前的种种理论,虽有支离零碎之憾,虽有不完美处,虽有即兴拼补之嫌;但是再看看科学的光明未来,这一切毛病都可忍受,因为它们都将只是暂时性的。不过20余岁,就得到那至高无上的科学荣誉——诺贝尔奖——这些年轻得主,有什么必要为未来担忧?然而,对这一群不断证实“所谓‘进步’,是多么不可靠的真相”的男子来说(偶然亦有女性),面临着大时代的灾难变乱,正对着他们自己也身处其中的危机世界,又怎能置身事外,不为所动?他们不能,也不会置身事外。大灾难的时代,于是成为一个相对比较起来,科学家也不得不受政治感染的少有时代之一。其中原因,不只是因为许多科学人士,由于种族或意识不为当局所容而大规模由欧洲外移,足以证明科学家也不能视个人政治免疫为理所当然。追究起来,30年代的典型英国科学家,通常多是剑桥反战协会(Cambirdge Scientists Anti-War Group)的一员(此会为左派),他或她的激进观点,更在其前辈不加修饰的激烈赞同之中,获得证实。后者则从皇家学会(Royal Society),一直到诺贝尔奖得主,尽皆赫赫有名之士:结晶学家贝尔纳(Bernal)、遗传学家霍尔丹(Haldane)、化学胚胎学家李约瑟(Joshef Needham)、物理学家布莱克特(Patrick M.S.Blackett)和迪拉克,以及数学家哈代(G.H.Hardy)。哈代甚至认为,整个20世纪,只有另外两名人物,列宁与爱因斯坦,足以与他的奥地利板球英雄布雷德曼(Don Bradman)并列匹配。至于30年代典型的美国物理学家,到了战后的冷战年代,更有可能因其战前或日后持续的激进观点,而遭遇政治上的困扰。如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Robert Oppenheimer,1904-1967),以及两度荣获诺贝尔奖(其一为和平奖)和一座列宁奖的化学家泡令(Linus Pauling)。而典型的法国科学家,往往是30年代人民阵线的同情者,在战时更热烈支持地下抗敌运动——要知道多数法国人都不是后者。至于典型由中欧逃出的流亡科学家,不管他们对公共事务多么缺乏兴趣,此时也几乎不可能对法西斯不含敌意。而走不成或留下来在法西斯国度或苏联的科学家们,也无法置身于其政府的政治把戏之外——不管他们本人事实上是否同意当局的立场——不谈别的原因,光是那种公开作态的手势,便令他们无法回避。就像纳粹德国规定向希特勒致敬的举手礼,大物理学家劳厄(Max von Laue,1897-1960)便想尽方法避免:每回离家之前,两手上都拿着一点东西。自然科学与社会或人文科学不同,因此这种泛政治的现象极不寻常。因为自然科学这门学问,对人间事既不需要持有观点,也从不建议任何想法(只有生命科学某些部分例外)——不过它倒经常对“神”,有所意见主张。

然而科学家与政治发生关系,更直接的因素,却因为他们相信一件事(极为有理),那就是外行人根本不明白——包括政治人物在内——若妥当使用,现代科学将赐予人类社会多么惊人的潜能。而世界经济的崩溃,以及希特勒的崛起,似乎更以不同方式证明了这项观点(相反地,苏联官方及其马克思意识形态对自然科学的信仰投入,却使当时西方的许多科学家,误以为它才是一个比较适合实现这种潜力的政权)。于是科技专家政治与激进思想合流,因为此时此刻,唯有政治上的左翼,在它对科学、理性、进步的全面投身之下——它们则被保守派讽刺以“科学至上主义”(scientism)之名——自然,代表着认识并支持“科学的社会功能”的一方。《科学的社会功能》(The Social Function of Science),是当时一本极具影响力的宣传性书籍(Bernal,1939),可想而知,其作者正是当时典型的马克思主义物理学家——天才洋溢,充满战斗气息。同样典型的事例,还有法国在1936-1939年间的人民阵线政府,专为科学设立了第一个“科学研究次长”职位,由居里夫人之女,也是诺贝尔奖得主的约利埃——居里(lrene Joliot-Curie)出任并成立“国立科学研究中心”(Centre National de laRecherche Scientifique,CNRS),至今仍为提供法国研究资金的主要机构。事实上情况愈来愈明显,至少对科学家是如此,科学研究不但需要公共资金支助,由公家发动组织的研究更不可少。英国政府的科学单位,于1930年时,一共雇有743名科学人员——人手显然不够——30年后,已经爆增至7000人以上(Bernal 1967,p.931)。

科学政治化的时代,在二战时达到巅峰。这也是自法国大革命雅各宾党时期以来,第一场为了军事目的,有系统并集中动员科学家力量的战争。就成效而言,同盟一方的成就,恐怕比德意日三国轴心为高,因为前者始终未打算利用现有的资源及方法,速战速决赢得胜利(见第一章)。就战略而言,核战争其实是反法西斯的产物。如果单纯是一场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根本不会打动尖端的核物理学家,劳驾他们亲自出马,呼吁英美政府制造原子弹——他们本身多数即为法西斯暴政下的难民或流亡者。到原子弹制成,科学家却对自己的可怕成就惊恐万状,到了最后一分钟还在挣扎,试图劝阻政客和军人们不要真的使用;事后,并拒绝继续制造氢弹。种种反应,正好证明了“政治”情感的强大力量。事实上二战以后掀起的反核运动,虽然在科学界普遍获得很大支持,主要的支持者,却还是与政治脱不了干系的反法西斯时代的科学家们。

与此同时,战争的现实也终于促使当政者相信,为科学研究投下在此之前难以想象的庞大资源,不但可行,而且在未来更属必要。但是环顾世上各国,只有美国一国的经济实力,能够在战时找得出20亿美元巨款(战时币值),单单去制造一个核弹头。其实回到1940年前,包括美国在内,无论是哪一个国家,恐怕连这笔数字的小零头做梦都舍不得掏出,孤注一掷,投在这样一个冒险空想的计划之上。更何况此中唯一根据,竟是那些一头乱草的书呆子笔下所涂的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神秘公式演算。但是等到战争过去,如今唯有天际(或者说举国的经济规模),才是政府科学支出及科学人事的界限了。70年代时,美国境内的基本研究,三分之二是由政府出资进行,当时一年几乎高达50亿美元,而其雇用的科学家及工程师人数,更达百万余名(Holton,1978,pp.227-228)。

3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科学的政治气温骤降。实验室里的激进思想,于1947-1949年间迅速退潮。当时,在他处被视为无稽之谈或怪论的思想,却在苏联成为科学家必奉的圭臬。其严重程度,甚至连一向最忠贞的共产党信徒,也发现李森科一派的谬论难以接受。更有甚者,情况越来越明显,各个以苏联制度为楷模的大小政权,不论在物质上或精神上,实在都缺乏魅力,至少对科学家是如此。而在另一方面,不论宣传家叫嚣得多么卖力,东西两大集团之间的冷战对抗,始终不曾唤起如法西斯主义曾在科学家中间激起的政治热度。或许是因为自由主义与马克思理性主义之间,素有传统的亲近关系之故。也或许是由于苏联,不似纳粹德国,从来没有那副力能吞没西方世界的赫赫架势。

至于发达的西方世界,其政治及意识形态的声音,在自然科学的领域里保持了一代沉默。如今自然科学享受着它在知识上的胜利,以及取之不竭的大量资金支持。政府及大企业对科学研究的慷慨解囊,的确助长了一批视庞大研究资金为当然的研究人员。在本身的范围之外,他们的研究工作到底有何广泛的影响及意义——尤其当它们属于军事性项目时——科学家情愿不去自寻烦恼。他们唯一的动作,至多也只有提出抗议,反对当局不让他们发表此中的研究结果而已。事实上,以1958年为迎接苏联挑战而成立的美国国家航空暨太空总署(National Aeronautics and Space Administra-tion,NASA)为例,在它那如今已经博士成林的队伍当中,多数成员就如同军队中的行伍一般,对其工作任务的理论根据,不多置问。但是回到40年代后期,科学家们却对是否加入政府机构,专事战时生化研究,仍然痛苦不决。时过境迁,如今这一类单位招人时,显然就没有这么多麻烦需要考虑了。

有点意外的是,步入本世纪的下半时期,却是在苏联集团的地面上,科学出现了比较强烈的“政治”气息——如果带有任何一种气息的话。事实上苏联全国持不同政见者的主要发言人,竟是一位科学家萨哈罗夫(Andrei Sakharov,1921-1989),也绝非由于偶然(萨哈罗夫是40年代末期苏联氢弹制造的主要负责人)。科学家,是大批新兴科技专业里中产阶级的优秀代表人物。这个阶级,是苏联制度的最大成就;可是在此同时,这个阶级却也最直接警觉到制度的弱点所在。苏联科学家对其制度的重要性,远胜过他们西方世界的同行。因为是他们,也唯有他们,才使得这个其他方面一无是处的落后经济,可以神气活现地面对美国,以另一超级大国的姿态出现。事实上在一段短时间内,他们甚至帮助苏联登峰造极,在科技的最高顶点领先西方,即太空的探险。第一颗人造卫星(即Sputnik,1957年),第一次男女太空人同舱飞行(1961年、1963年),以及第一次太空漫步,都是由俄国人首开先河。集中在研究机构或特殊的“科学城”里,当局又刻意加以怀柔,并容许某种程度的自由范围,加以能言善道,可以侃侃而谈,难怪实验研究的环境中会培养出不满的批评声音。因为苏联的科学家们,其声望地位之高,原是其本国境内其他任何行业所不能望其项背的。

4

政治及意识气温的波动,是否影响到自然科学的进展呢?比起社会和人文学科——更不要说意识思想及哲学本身——答案是其实少得太多了。自然科学对科学家所处时代的反映,只能在经验论者方法学的范围之内显示;而这项方法,则必然成为在认识论上属于不确定时代的标准法则。即可以通过实际验证,证实为“无误”的假说——或借用英国的哲学家波普尔(Karl Popper,1902)所说,或许多科学家也有自家版本的相同说法——可以经由实际验证,证实为“错误”的假说。于是便替科学“意识化”的走向,加上了某种限制。可是经济学则不然,虽然也受逻辑及一贯性条件的规范,却发展成某种形式的神学地位——在西方世界,可能更是一代显学。也许正因为经济学之为物,能够——并且一向如此——摆脱开这种假设验证的束缚,而物理却不能。因此,有关经济思想上的学派矛盾、风气改换,很容易便可以用来反映当代经验与思潮的演变。可是属于自然科学的天体宇宙学,却没有这种能耐。

不过,科学毕竟多少也能反映它的时代,虽然无可否认,某些重大的科学进展,其发生全然来自内部,与外界无关。因此无可避免,难怪理论学者眼见次原子家族中的粒子成员胡乱大爆炸之余,尤其在它们于50年代加速现身之后,不得不开始寻思一种简化之道。于是这个由质子、电子、中子,以及其他所有众“子”组成的假想新“终极”粒子,(在一开始)其性质之偶然之定,可以从它的命名看出:夸克(quark,1963)——原是取自乔伊斯的《芬尼根守灵夜》(Finnegan’sWake)。不久,夸克家族也被一分为3种(或4种)次族——并各有其“反夸克”(anti-quarks)成员——分别以“上”、“下”、“奇”、“魅”名之(编注:现今又发现了“底”、“顶”两种)。更有带领“风骚”(charm,注:夸克质性之一种)的一群夸克,每个成员有个别的“质色”(colour,注:夸克质性又一种)为特性。这些字眼,与它们平常的字义完全大异其趣。于是一如其他例子,科学家根据这个理论,成功地做出推测;同时使其中另一项事实隐而不彰,即以上任何一种夸克子的存在,在90年代都还未发现任何实据证明。这些新发展,到底简化了原有的原子迷宫,还是又为它加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复杂性?这个问题,得让有资格的物理学家判定。但是我们心中存疑的外行人欣羡之余,却不得不想起19世纪末期的前车之鉴。当时多少精力,都耗费在无望的追求之中,以保持科学界对“以太”(aether)的莫名信仰。直到普朗克和爱因斯坦的研究问世,才打破了这个科学神话,把它与“燃素”(phlogiston)一同放逐到“假理论”的博物馆中(见《帝国的年代》第十章)。

理论性的构成,与它们欲解释的现实之间,却如此缺乏联系(除非其目的是为证实假说为误),于是使其门户洞开,大受外在世界的影响。在一个深受科技左右的世纪里,机械式的类比岂不因此再度插上一脚?只是这一回的类比,是以动物与机器之间,在传播和控制技术上的对照出现,1940年,就有了一些以各种不同名目问世的理论——如控制论(cybernetics)、系统论(general systems theory)、信息论(information theory)等等。自二战以后、尤其在晶体管发明之后——即以惊人速度发展的电子计算机,具有高度的模拟能力。因此一向以来,被视为有机体(包括人类在内)物理和精神的动作范畴,现在极易发展出机械模式模拟之。20世纪后期的科学家们,谈起人脑,就仿佛它根本上是一部处理信息的系统。而本世纪下半期最熟悉的辩论主题之一,便是“人类智慧”与“人工智慧”之间,是否有区别?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又如何区别?总而言之,即指人脑中到底有哪一部分,是理论上不能在电脑中以程序设计的?这一类科技模型的出现,更加速了研究进展,自是毋庸置疑。人体神经系统的研究——即电子神经脉冲(electric nerve impubses)学——若无电子研究的推动,能有什么成就?不过追根究底,这些类比都属于“还原简化”’(redUCtiorllst)的观点。将来有一天在后人看来,恐怕正如今之视昔,就好像18世纪用一组杠杆形容人体行动般的粗浅简陋。

某些类比,的确有助于特定模式的建立。但是出了这个范畴,科学家个人的人生经验,难免就会影响他们观照自然的途径了。我们这个世纪——借用某位科学家回顾另一位科学家一生时所言——是一个“渐进与骤变同时渗透人类经验”的世纪(Steve Jones,1992,p.12)。既然如此,科学当然也难逃此“劫”。

在19世纪资产阶级进步与改造的时代,科学的范例(paradigm)是由连续与渐进所掌握,不论自然的动力为何,它都不可以擅自跃动。地表上的地质变迁及生命演进,都非惊天动地地阔步迈进,而是一小步一小步地逐级改变。甚至那看来似乎极为遥远的未来,那可以想见的宇宙末日,也将是逐渐缓慢地结束。根据热力学(thermo dynamics)的第二定律,一点一点地,虽然感觉不到,却最终不可避免,“能”将转化成“热”,即‘宇宙热死”论(heat death of the universe)。但20世纪科学的世界观,却发展出一个全然不同的画面来。

根据这项新观点,我们宇宙的诞生,是源自1500万年以前的一场超级大爆炸。而且根据本书写作时的天体推论,这个宇宙消灭之时,也必然以同样一种轰轰烈烈的形式灭亡。在这个宇宙里,星球的生命史,包括众多行星的历史在内,也如宇宙一般,充斥着大洪水般惊天动地的大混乱:新星(nova)、超级新星(supernova)、大红巨星、白矮星、黑洞等各式各样的名堂——凡此种种,回到20年代以前,最多只被归类于周边性的天文现象。长久以来,多数地质学家都抗拒地块大规模侧向移动的说法,如在整个地球历史中,大陆曾在地表向四处漂流,虽然此中的证据非常多。他们反对的理由,多是基于意识立场,从“陆块漂流说”的主将韦格内(AlfredWegener),所遭遇的争议可知。反对者认为绝不可能,因为根本没有造成这种移动的地质物理机制存在。但是他们这种说法,就实际证据而言,正如凯尔文(Lord Kelvin)曾于19世纪主张,当时地质学者提出的地球时间表必然有误一般,至多只是一种先验性的假设。因为根据当时的物理知识,将地球年龄估算得远比地质学所需要的年代为年轻。但是自从60年代开始,以往难以想象的臆说,却成为地质学崇奉的常识正统,即全球性的移动,有时甚至有巨型板块快速漂移发生——“板块构造学”(plate tectonics)之说。

更重要的是,也许是自从60年代以来的“直接大灾难说”,通过古生物学,重回地质学与进化理论之门。这一次,这似乎“初逢乍见”的新证据,其实早已为人熟悉,每个小孩子都知道,恐龙于白垩纪时期在地球上灭种绝迹。因为在过去,达尔文的教诲如此深入人心,人们都依他所说,把生物进化视为一种缓慢细微的渐进过程,延续在整个地质历史之中,而非某种大变动(或创造)的突然结果。以至于如恐龙灭种,这种显然属于生物大灾变的现象,很少引起人的注意。反正地质的时间表一定够长,足供任何可见的演变结果发生。因此说起来,在人类历史遭此巨变的时代,进化间断的现象再度受到注目,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们还可更进一步指出,在本书写作时,最受地质和古生物巨变说学者青睐的机制,就是从天而降的外太空袭击,即地球与一个或多个大型陨石相撞。根据一些计算,某些大到足以毁灭文明的太空游星——即等于800万个广岛原子弹的威力——每30万年就会来访地球一次。这一类的情节,一向是遥远的史前史的一部分,回到核战争纪元以前,有哪一位严肃的科学家会正眼瞧它一眼?进化缓慢的过程中,时不时被相当突然的变动打岔,这种“中断了的平衡状态”(punctuated equilibrium)理论,虽然在90年代依然是争议之说,可是却已经成为科学界内部激辩的议题之一了。再一次,作为门外汉的我们旁观之余,不得不注意到在离平凡人类思想最遥远的一行里,近年来兴起了两大数学副支:即60年代出现的“灾变说”(catastrophe theory),以及80年代问世的“混沌说”。前者属于60年代,在法国首先发展的“拓扑学”(topology)之一支,主张对渐变遣成的突然断裂现象,加以探究——即在连续与间断之间,有何相关关系。后者是源起于美国的新学说,建立于情况过程中的不确定性及不可测性的模式之上。即明明很细小的事件(如一只蝴蝶拍拍翅膀),却可在地处导致巨大后果(造成飓风)。但凡经历过本世纪后数十年动乱的人,应该都会理解,为什么像这一类混沌和灾变的图像,也会进入科学家和数学家的脑海中吧。

5

然而从70年代起,外界开始更间接、也更强烈地侵入了实验室和研究室的领域。因为世人发现,原来以科学为基础的科技,在全球经济爆炸之下力量更显强大,同时却对地球这个行星——至少就地球作为生命有机体的栖息地来说——产生了根本、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挽回的深远影响。漫长的冷战年月里,人们的脑海及良心,都被笼罩在人为核战争的灾难恶梦之中。可是眼前的生态灾难,却比核子更令人心不安。因为美苏间一场世界核大战,毕竟可以想法避免,而且最后事实证明,人类的确逃过这场浩劫。但是科学性经济增长造成的副作用,却没有核战争那么容易避开。1973年,罗林(HenryAugustus Rowland)与莫利纳(Molina)两位化学家,首次注意到在冰箱和新近大为流行的喷雾产品中广泛应用的化学物质,氟氯碳化合物(冷媒,fluorocarbons),已经造成地球大气臭氧层的减少。若在更早以前,这种变化很难发现,因为这一类化学物质(CFC 11和CFC 12)释放的总量,在50年代初期之前,一共不到4万吨。可是到1960-1972年间,却总共有360万吨进入大气层。到90年代,大气中“臭气层开天窗”,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臭氧层将会多长时间告竭,会在什么速度下,到达连地球的自然修复能力也无法补救的程度。人们也都知道,就算把CFC全部消除,它也肯定会再出现。“温室效应”(greenhouse effect)一说——即在人为产品不断释放大量气体之下,地球温度将不可控制地继续升高——于1970年左右开始引起认真讨论,并于80年代成为专家与政治人物共同关心的第一件大事(Smil 1990)。这其中的危险性的确其实无比,虽然有时难免过于夸大。

大约在此同时,铸造于1873年间的新词:“生态学”——用以代表生物学的一支,处理机体与其环境之间的相互关系——也开始获得它如今众所周知的“类政治”涵义(E.M.Nicholson,1970)。这一切,都是世间经济超级增长和繁荣的产物(见第九章)。

种种烦恼忧心,足以解释为什么进入70年代,政治及意识形态再度开始环绕自然科学。更有甚者,这种外界压力,甚至渗进科学内部,科学中人也开始进一步辩论,由实际及道德角度出发,探讨科学研究是否有予以限制的必要。

自从神权治世的时代结束以来,这类问题从未被人如此严肃看待。疑问来自一向对人事具有直接牵连(或看来似乎有所直接牵连)的学科:遗传学和进化生物学。因为在二战后的10年之间,生命科学已在分子生物学的惊人突破之下,起了革命性的大改变。分子生物学揭示了决定生物遗传的共同机制:“遗传密码”(genetic code)。

分子生物学的革命成就,其实并不意外。生命现象,必须,也一定能够,以放之万物皆准的物理化学角度解释,而非生命体本身具有的某种特异性质,这种观念,1914年后已成理所当然。事实上,早在20年代,英国、苏联两国的生物化学界,就已经提出基本模型(多数带有反宗教的意图),描述地表上可能的生命来源,始于阳光、甲烷(methane)、氨(ammonia)、水;并将这个题目,列入严肃的科学研究议程——顺便提一句,对宗教的敌意感,继续激发着这一行研究人员的前进:克里克和泡令两人就是最好的例证(Olby,1970,p.943)。数十年来,生物方面的研究始终以生化为最大推动力,然后物理的份量也逐渐加重。因为人们发现蛋白质分子可以结晶,然后以结晶学的方式进行分析。科学家也知道有一样称作“脱氧核糖核酸”的东西,在遗传上扮演着中心角色,也许便是遗传之钥本身:它似乎是基因的基本成分,遗传的基本单位。基因(或遗传因子),到底如何“造成另一个与它完全一样的结构,甚至连原始基因的突变性质也原样移植(Muller,1951)?即遗传到底如何发生?如何进行?这个问题,早在30年代后期,即已成为学界认真探讨的题目。到了战后——借用克里克本人的话——“奇妙大事显然不远”。克里克与沃森两人,发现了脱氧核糖核酸的双螺旋结构,并用一个非常漂亮的化学机械模型,显示这个结构可以解释“基因抄袭”的作用。这一出色的成就,其光彩绝不因为50年代初期,也有其他研究人员获相同结论,而有任何减弱。

脱氧核糖核酸的革命成就,“生物学上独一无二的最大发现”(伯诺之语),随之在本世纪后半期主导了整个生命科学的研究。基本上,它是以“遗传学”为中心范畴,因为20世纪的达尔文学说,就是纯粹以遗传、进化为主题。但是这两个题目一向以棘手闻名,一是因为科学模型本身,便经常带有某种意识形态的作用在内——达尔文学说,即受英国经济学家马尔萨斯(Malthus)思想影响(Desmond/Moore,chapter 18);二则由于科学模型,也经常反馈政治,为其添加燃料——如“社会达尔文主义”(Social Darwinism)。“种族”的观念,便是这种相互为用的最佳例证。纳粹种族政策的不堪回首,使得自由派的知识分子(科学家多在此列),简直不敢想也不能碰这个题目。事实上,许多人甚至认为,若对不同人类群体之间由遗传决定的差异,进行有系统的探究,可能根本有违正当的嫌疑;因为这类研究结果,也许会鼓励种族主义的言论出现。更广泛地来看,在西方国家里,“后法西斯”时代的民主平等观念,再度掀起旧日对“先天抑后天”、“自然或养成”(naturev.nurture)的争辩,即“遗传或环境孰重”的问题。简单地说,个人的特质,兼受遗传与环境两面影响,既有基因的成分,也有文化的作为。但是保守派往往迫不及待,乐意接受一个一切由遗传注定的社会,即无法由后天改变先天上的不平等。相反地,左派人士却以平等为己任,戮力宣称所有的不平等都可以用社会手段除去,他们是彻头彻尾的环境决定论者。于是争议的战火,便在“人类智慧”讨论上爆发开来(因为它牵涉到选择性或普遍性教育的问题),并具有高度的政治性质。智慧问题,远比种族问题牵涉面广,虽然它也离不开后者的瓜葛。至于到底有多广?连同女权主义运动的再兴(见第十章),于是有某些思想家进而宣称,在“心智面”、“精神面”上,男女之间所有的一切差异,基本上都是因文化,也即环境决定而成。事实上时下流行以代表“文化社会性别”的“性”(gender),取代代表“生物性别”的“性”(sex)的风气,即意味着“女性”在扮演其“社会角色”方面,实与男人无异,并不属于另一种不同的生物性类别。因此凡是想涉足这一类敏感题目的科学家,都知道“他”自己必不可免地踏进了一个政治雷区。甚至连那些小心翼翼步入的人,如哈佛的威尔逊(E.O.Wilson,b1929),所谓“社会生物学”(socio-biology)的先锋战士,也不敢直截了当地把话说个清楚明白。

愈使整个情势火上加油者,却是科学家自己。尤其是生命科学中最具社会色彩的学科——进化理论、生态学、动物行动学,以及种种对动物社会行为进行研究的科目。他们未免过度喜欢应用拟人化的隐喻,动不动便把结论应用到人类身上。社会生物学家——或是那些将其发现煽风点火,进一步加以通俗化的人——表示,远古以前的数千年里,原始男人作为一个猎者,被自然挑选出来,适应并养成其广大生存空间中比较具有掠夺性的性格(Wilson,ibid)。这种物质,通过遗传,甚至到今天依然牢牢控制着我们社会的存在。这下子惹恼的不只是女人,连历史学家也大为不悦。进化理论家并将自然的淘汰选择——视为生物学上的重大革命主张——分析成“自私基因”(the Selfish Gene)(Dawkins,1976)从事生存竞争的结果。如此一来,甚至连赞同“硬性派”达尔文主义的人,也不禁感到茫然,到底遗传基因的选择,与人的自我本位、竞争合作,有什么关系呢?于是科学再一次遭到批评围攻,不过说来意义深长,这一回炮火却非来自传统宗教,只有原教旨主义团体例外——不过这批人的意见在知识上不值一顾。如今神职中人,也接受了实验室出来的领导地位,尽量从科学性的宇宙天体学中,寻找合乎神学教训上的慰藉。所谓“大爆炸”的理论,看在信者眼里,岂不正是世界是由某神所造的证据?在另一方面来说,60年代和70年代的西方文化革命,也对科学的世界观发动一股属于“新浪漫”(neo-romantic)、非理性的强烈攻击,而且随时可以由激烈先进,变得保守反动。

但是“硬性”科学纯研究的中心碉堡,不像在外围打野地战的生命科学,很少为外界的攻击所动。这种局面,一直到70年代方才改观。因为如今情况愈来愈清楚,科学研究,已经不能与因其技术所造成,而且几乎是立即造成的社会后果分家。真正立即引起人们讨论是否应对科学研究予以限制的导火线,是由“遗传工程”(genetic engineering)而起——必然包括人类及所有其他生命形式的遗传工程在内。有史以来头一次,甚至连科学家本身也发出这种疑问之声,尤其在生物学界之内。因为事到如今,某些根本上具有作法自毙性质的科技成分,已经与“纯研究”密不可分,更非事后而起的附带效果。事实上,它们根本就是基础研究本身——如基因组(Genome)计划的任务,就是标出人类遗传的所有基因。这些批评,严重破坏了长久以来,一直被所有科学家视为科学中心的基本原则(多数科学家依然持此看法),即除了在极边缘性质的范畴之内,必须向社会道德的信念有所让步之外,科学,应该随着研究追求带领的脚步,极力追求真理,至于科学研究的成果,被非科学之人如何使用,科学家无须负责。但是到了20世纪的今天,正如一位美国科学家于1992年所言:“在我认识的分子生物学家中,没有一个人,不在生物科技工业上投下某些金钱赌注。”(Lewontin,1992,p.37;pp.31-40)再引另一位所言:“(所有)权状况,是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的核心。”(ibid,p.38)所谓科学纯粹的振振有词,还不令人更起疑窦吗?

如今问题症结所在,不在真理的追求,却在它已经无法与其条件及其后果分开。与此同时,主要的争论,也于对人类持悲观或乐观看法之间展开。认为对科学研究应该有所限制或自我限制的人士,他们的基本假定,在于依照人类目前的状况,尚不足以处理自己手上这种旋乾转坤,能以令地球改变的巨大能力;甚至连其中带有的高度风险,也缺乏辨认能力。事到如今,即使连极力抵抗任何限制的魔法师们,也不敢相信他们的徒子徒孙了。他们表示,所谓无尽无涯的追求,“是指基本的科学研究,而非科学的技术应用,后者则应该有所限制。”(Baltimore,1978)

其实,这些争议根本无关宏旨。因为科学家都知道,科学研究,决非无边无垠,完全自由。不说别的,单就研究本身,必须依赖有限资金的提供,便可明白矣。因此,问题并不在于是否应该有人告诉科学家什么可做,或什么不可做;却在提出限制及方向者,究竟属谁,并依据何种标准提出。其实对多数科学家来说,他们所在的研究单位,往往是由公共资金直接间接支付,因此其监管大权,是在政府手中。但是不论政府多么真诚地戮力于自由研究的价值,它的取舍标准,自然与普朗克、卢瑟福,或爱因斯坦所认定的尺码不同。

政府取舍的标准,依据先天的定义,不在“纯”研究本身的先后次序——尤其在这种研究所费不赀时——更何况全球大景气结束之后,甚至连最富有的国家,其收入也不再持续攀升,领先于它们的支出,人人都得开始做预算了。而其尺码,不是也不能是“应用”研究的先后次序——尽管其中雇用了多数的科学家们。因为总的来说,这一类研究并非以“拓展知识”为动机(虽然有可能附带达到);它们的目标,乃是为了实用目的的需要寻求解答——比方为癌症或艾滋病找出某种治疗方法。在这里,研究人员追求的课题,并不一定是他们本人感兴趣的课题,可是却具有社会功能或经济效益——至少,也是那些项下有钱的研究科目(虽然私下里他们也许希望,这些工作可以带他们回到基本研究的本行上去)。在这种情况之下,如再空喊高调,主张人之为物,天生就需要“满足我们的好奇心、探索心、实验心”(Lewis Thomas in Baltimore,p.44),因此若对研究加以限制,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云云。或夸夸其谈,认为知识大山的高峰,一定得去攀登,不为别的——借用典型登山迷的话——“就因为他们在那里”。这实在只是玩弄虚夸的辞令了。

事实的真相,在于“科学”之海(所谓科学,多数人是指“硬性”的自然科学)实在太浩瀚了,它的力量实在太大。它的功能,实在不能为社会及它的出钱人所缺少,因此实在不能任由它去自行设法,自行其是。科学所处状况的二律背反在于20世纪的科技大发电厂,以及因它而生的经济成就规模,愈来愈倚靠那相对而言人数甚少的科学家们。可是在后者心里,因其活动而产生的巨大后果,却属于次要考虑,有时甚至近乎微不足道。对他们来说,人类能够登月,或能将一场巴西足球大赛的图像,发射到人造卫星,再传往远在德国杜塞尔多夫(Dusseldorf)的屏幕上供人观赏,实在无足兴奋,远不及下面这项发现有趣:在寻找传播干扰现象的解答之余,意外验明,确有某些天体背影杂音存在,因此证实了某项有关宇宙起源的理论。然而,正如古希腊著名数学家阿基米德(Archimedes)一般,科学家们知道,自己是生活在一个不能了解,也不在乎他们的作为的世界;这种现象的形成,他们其实有份。科学家大声疾呼要有研究自由,却正如为其城叙拉古(Syracuse)设计兵器御敌的阿基米德的抗议呼声一般,对侵略者的兵丁毫无意义——这些敌兵,对他的呼声不顾(“看在老天份上,别把我的几何图给搞坏了。”),径自将他杀死,——他的心意,固然可以理解,可是却不见得切合实际。

唯一能够保护他们的,只有他们手中那把钥匙,那把可以开启变动天地的巨大能力的金锁。因为这股力量的施展,似乎愈来愈得靠着这一小群令外人费解、却拥有其特殊恩赐的精英,并且得让他们尽情发挥才成——跟一般人相比,他们对外在权力财富的兴趣较低(不过到了20世纪的后期也改观了),但是依然不减其令人费解之处。但凡在20世纪之中不曾如此行动的国家,都因此懊悔不已。于是所有国家,不遗余力,都大力支持科学发展。因为不像艺术及大多数人文活动,没有如此维护支持,科学研究势必无法有效进行,虽然它一方面也尽量避免外来的干涉。可是政府,对终极性的真理没有兴趣(除了那些基于意识或宗教立国者外),它们关心的对象,只是工具性、手段性的真理。它们之所以也乐于资助“纯”研究的项目(即那些眼前无用的研究),充其量只是因为有一天,这些研究可以产生某些有用的东西。或者,是为了维系国家名誉。因为即使在今天,追求诺贝尔奖的重要性,毕竟依然优先于奥林匹克奖章,是一项甚为世人所重的荣衔吧。因此,这才是今日科学研究和理论的胜利构造,所赖以确立的基础。也唯有靠着它们,20世纪,才将于后世被人缅怀为一个人类创造了进步的世纪,而不只是一片人类悲剧的时代啊! 

谢选骏指出:自然科学家们所散布的技术乐观主义似乎有其根据,但是却无法突破自然资源这一绝对限制的瓶颈。尤其是,人欲无穷而地球有限。天文学告诉我们,地球是一个罕见的奇迹,人类不可能找到另一个家园,而在这唯一的地球上,人类所能利用的,也仅仅是外面的薄薄一层。任何魔法师也无法改变这一点。从这种意义说,“诺贝尔奖的设立,其实是在鼓励犯罪!”



【第十九章  迈向新的千年】


我们正处在一个新纪元的开端,它的大特色,便是极度的不安、永久的危机,并缺乏任何“不变的现状”……我们一定要了解一件事,我们正处在布尔克哈特(Jakob Burckhardt)所形容的世界历史一大危机关头。这个关头的意义,绝不逊于1945年后的那一回——虽然克服种种困难的条件,似乎较以往为佳。可是如今世界,既没有胜利的一方,也没有被击败的一方,甚至在东欧也是如此。——施图尔默(M.Sturmer in Bergedorf,1993,p.59)

虽然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偏重的理想已告解体,它们打算解决的问题却依然存在:社会优势地位的滥用,金钱势力的无法无天,权和钱力量相结合,完全引导着世界的发展方向。如果20世纪为全球带来的历史教训,尚不足为世人产生防患未然的预防作用,那么红色的呼啸旋风,势将卷土重来,再度全部重演。——索尔仁尼琴(New York Times,28/11/1993)

能够身经三次改朝换代——魏玛共和国、法西斯国度,以及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实在是作为一的岁数,能够亲眼见联邦共和国也寿终正寝。——穆勒(Heiner Muller,1992,p.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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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促的二十世纪,即将在问题重重中落幕。没有人有解决方案,甚至没有人敢说他有答案。于是世纪末的人类,只好在弥漫全球的一片迷雾中摸索前进,透着朦胧足音,跌撞入第三个千年纪元的开始。我们只能肯定一件事,那便是一页历史已告结束。除此之外,所知甚少。

两百年来第一次,20世纪90年代的世界,是一个毫无任何国际体系或架构的世界。1989年起,新兴领土国家林立,国际间却没有任何独立机制为它们决定疆界——甚至没有立场超然,可资做第三者从中调停——足以证明国际结构不足之一斑。过去出面“排难解纷”,确定未定之界,或至少认可未定之界的超级大国,都上哪儿去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在它们的监督之下,重划欧洲及世界版图,这里画一条国界,那儿坚持办一场“全民公决”,这些昔日的胜利者,又到何方去了(说真的,往日外交场上视为家常便饭的国际工作会议,多实在,多有成效。哪像今天那些高峰会,只不过搞搞公关,照几张相,就匆匆了事。)?怎么也不见踪影了呢?

千年将即,真的,那些国际新旧强权,到底都在哪里呢?唯一还能留下撑撑场面,还能被人用1914年超级大国定义看待的,也就只有美国一国了。而实际上呢,情况却很暧昧。俄国经过一场地动山摇,版图大为缩小,回到17世纪中期的大小,自彼得大帝以来,它的地位还没有这么渺小过。而英法两国也一落千丈,降格为地区性的势力,即使手上再有核武力,也不能掩饰此中落魄。至于德国日本,的确堪称经济两“强”,可是两国都不觉得有必要像以往一般,加强武力以助其经济声势——就算现在没人管它们了,可以自由行事——不过世事难测,它们未来意向如何,无人敢保证。至于新成立的欧盟组织,虽然一心以其经济合作为范例,进一步寻求政治同步,但在事实上却连装都装不出来。老实说,今日世界上的大小新老国家,除了极少数外,等到21世纪度完头一个25年时,能以目前状况继续存在者恐怕不多。

如果说国际舞台上的演出者妾身未明,世界面对的种种危机也同样面目不清。短促的二十世纪时期,大战不断;世界级的战争,不管冷战热战,都是由超级大国及其盟友发动,每一回的危机都日益升级,大有最后核武器相见,不毁灭世界不罢休的架势。所幸悲剧终能避免,这种危险显然已远去。未来如何,犹未可知。但是世界剧场上的各位主角,如今不是悄然下台,就是黯然退居陪衬,意味着一场如旧日形态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极不可能发生。

然而旧战虽了,并不表示从此世间再无战争。80年代时,即有1983年的英阿福克兰之战,以及1980-1988年的两伊战争为证,人世间永远会有与超级大国国际对峙无关的战火。1989年以后,欧、亚、非各地军事行动频仍,多至不可计数,虽非件件正式列为战争——在利比亚、安哥拉、苏丹、非洲合恩角,在前南斯拉夫、摩尔多瓦,以及高加索山与外高加索地区的几个国家,在永远蓄势待爆的中东地区,以及前苏联的中亚及阿富汗。在此起彼落,一国接一国崩溃解体之中,经常弄不清楚到底谁在交手,而且为何交手。因此一时间,这些军事动作很难界定,极不符合传统“战争”的定义,既不是国际交战,也非国中内战。然而黎民百姓身在其间,烽火之中何来安宁?当然不可能觉得天下太平。像波斯尼亚、塔吉克、利比里亚几地,不久前还在和平度日,此刻自然深感离乱之痛。除此之外,90年代巴尔干局势的动荡,更证明地区性的相残杀戮,与较易辨识的旧式战争之间,并无明显界限,随时可以变成后者。简单地说,全球大战的危机并未消失,只是战争的性质改变了而已。

至于那些国势较强、较稳、较受老天照顾的几个国家——如欧盟组织,则与相邻地带的烽火连天有云泥之判;斯堪的纳维亚的北欧国家,也与波罗的海对岸的前苏联地区命运有别——眼见倒霉的第三世界,骚动不安、屠杀残酷,它们可能满以为自己幸得豁免,殊不知此想大错特错。传统民族国家的纷争,也足够使它们惹火上身。其中关键所在,倒不是它们会解体分家,而是本世纪下半期新起的一种风气,即毁灭的力量已经进人民间或落入个人之手,于是使暴力与破坏处处可见,世上无一地可以幸免。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削弱了这些国家,至少,也剥夺了它们独自有效运作的能力,而这能力,原是世上所有疆界已定的地区当中,一国国家权力的主要凭证。

时至今日,一小群政治不满团体,或其他任何不同政见组织,无时无地,都可以造成破坏毁灭,如爱尔兰共和军在英国本土的行动,恐怖分子爆破纽约世贸大楼之举(1993年)。不过到短促20世纪结束,这些破坏活动导致的损失,除了保险公司所费不赀以外,整体而言还算客气。因为跟一般的想法相反,其实这种零星式的个别行动,论杀伤对象、范围,比起国家发动的正式战争,远不及后者不分青红皂白殃及无辜的程度。也许正因为前者的目的(如果有其目的)在于政治,而不在军事之故吧。此外,除去使用爆炸物之外,这类恐怖行动多用单人操作的武器,较适合小规模的杀戮,而非大肆屠杀的重型炮火。不过有朝一日,将核武器设计成小团体武器也非没有可能,看看制造核武器的材料及知识唾手可得,已经在世界市场上满天飞的情况便可推断。

更有甚者,毁灭力的普及化和民间化,使治安的成本增加。正因为如此,当面对着北爱尔兰境内天主教徒与新教徒民兵间的正式开火,虽然双方人数不过数百,英国政府也不得不到场坐镇,派遣约两万名的部队,以及8000名武装警察,长期驻扎,年耗费高达30亿英镑。而国境之内的小规模骚乱,换在国外发生自然更为头痛。甚至连相当富有的国家,碰到国际间这种烦恼事,也不得不考虑是否花得起这种没有限制的费用。

冷战结束之后,立即发生数起事件,愈发显示出国家威力日益减弱的现象,波斯尼亚和索马里就是两个最明显的例子。此中状况,更点明新千年中,最大可能的冲突来源,是贫富地区之间愈益快速加深的巨大鸿沟。贫与富,富与贫,彼此相互僧恨。于是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的兴起,显然并非只是抵制“现代化即西方化”的意识,而且更进一步,根本就是反对“西方”本身。因此这一类运动的成员,便着手伤害西方的旅客以达目标(如在埃及),或大举谋杀当地西方住客(如在阿尔及利亚)。反之,西方富国之内则盛行仇外思想,其最激烈处也直接指向第三世界的外来者,欧盟国家坝堤高筑,阻挡第三世界前来打工的贫民洪流。甚至在美国,事实造成的无限制移民,也开始遇到严重的反对。

不过就政治和军事而言,双方都远在对方势力所及之外。虽然在任何可想见的南北公开对抗之中,北方诸国仗其科技优势和财富强大,往往势在必赢,如1991年的波斯湾战争即为铁证。某些第三世界国家,即使有核导弹——假定也有维修和发射的能力——也不能造成有效恐吓。因为西方国家,如以色列、海湾战争中的盟军,有打算也有能力,在后者尚未造成真正威胁之前,先发制人,挥动大军,摧毁力弱不堪匹敌的对手。从军事观点而言,第一世界实在可以把第三世界视为毛泽东所说的“纸老虎”。

然而,在短促的二十世纪后半期里,情况却愈来愈清楚,尽管第一世界可以在战役中击败第三世界,却无法赢得战争。或者换个角度,就算赢得战争——即使可以——却也不能真正保证可以进行军事性的占领。早先帝国主义的最大资产,在于殖民地被殖民者一旦占领,往往愿意俯首称臣,乖乖地听命行事,让少数占领者管辖,可是这种局面已经不复存在。因此回到哈布斯堡王朝时代,将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纳入帝国统治可以无虞;但是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期,论到如何绥靖这不幸为战火蹂躏的国家,所有政府的军事顾问,都主张非数十万大军长驻不可。换句话说,等于动员一场大战所需的兵力。当年的索马里兰(Somaliland)殖民地,向来难搞,一度甚至得劳驾英国军队出动,由一位少将率军。但在整个殖民时期,伦敦及罗马当局,却从来不曾闪现过该处会闹出英国及意大利殖民政府大为棘手的念头,甚至连素有“疯子毛拉”(Mad Mullah,编注:“毛拉”是伊斯兰教神职人员)之称的阿卜杜拉(Muhammad ben Abdallah),也不在它们眼下。然而日换星移,到了90年代初期,美国及联合国数十万的占领部队,一旦面对着目的不明、时间不确的长期占领的选择,竟然便立即不名誉地打退堂鼓了。甚至连大美国的无边威力,碰上邻近的海地事件,也不得不退避三舍。传统上原是华盛顿当局卫星附庸的海地,在当地一名将领的指挥下,领着由美方一手装备训练的部队,坚决拒绝一位美国(勉强)支持的民选总统归国,并挑战美国前来进攻。但是美国一口拒绝,正如它当年在1915-1934年间的决定一样。倒不是因为只有1000余人的海地军队难以对付,而是因为如今美方根本就不知道如何用外力平息海地问题。

简单地说,这个世纪是在全球秩序大乱中落下帷幕。这种混乱现象,性质不明确,控制无方法,止息更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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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无能为力,不是因问题本身的难度,及世界危机的复杂性;却在不分新旧,一切对策显然均已失灵,无法对人类进行任何管理改进。

短促的20世纪,是一个宗教性思想大战的年代。但是其中最凶残血腥的一宗,却来自19世纪遗下的世俗宗教思想,如社会主义和民族(国家)主义。个中的神祇,则是抽象的教条,或被当作神人般的政治人物。这种献身世俗宗教的虔敬热衷之极至,也许在冷战步入尾声时即已渐走下坡(包括五花八门的个人崇拜),至少原本属于普世教会的现象,已经减为零星对立的宗派。然而世俗宗教的力量,不在其能够动员如同传统宗教般所能激发的热情——其实自由主义意识形态者几乎从未做此尝试——却在它们口口声声,声称能为危机中的世界提出永久性答案。糟糕的是,随着本世纪的告终,它们的失败之处,却正在其不能提供这个答案。

苏联的解体,自然使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在苏维埃共产主义的失败,苏式共产主义垮台,正表示全民所有制度的不行。举凡生产的手段,以及无所不包的计划,都在国家及中央的手里,完全不借助市场或价格机制的调节,这种制度,如今已全盘失败。而历史上各式各样的社会主义,也都主张将生产、分配及交换的手段由社会全体拥有,并全面铲除私有企业,不再以市场竞争进行资源分配。因此苏联的失败,即非共产社会主义希望的破灭——不论马克思抑或其他——虽然环顾世上,并无一国政权真正宣称属于社会主义经济。不管任何形式的马克思主义学说,这个共产主义的理论基础及精神鼓舞之所在,未来能否继续存在,势将属于世人争辩的题目。但是显然易见,如果马克思老先生一直活着,而且继续作为一位大思想家(此事想来无人怀疑),那么自1890年以来,为号召政治行动并掀起社会主义运动而形成的马克思思想众版本中,恐怕没有一家能以其原有面目出现吧。

而在另一方面,与苏维埃制度相反的另一种乌托邦思想,也显然破产。即对完全自由经济的迷信坚持,认为经济资源的分配,应该全部由毫无限制的市场与完全开放的竞争决定。认为唯有如此,方能产生最高效益,不但提供最多的财富与工作,且能带来最大幸福,并是唯一配得上“自由”之名的社会形式。事实上,如上所述的“完全放任”社会,从来就不曾存在。还好,不像苏维埃式的乌托邦,在80年代之前,世上还没有人试图建立过极端自由主义的理想国。自由主义的精神,整个短促二十世纪时期,都只是作为一种原则而存在,乃是针对现在经济制度的不见效与国家权力的膨胀提出批评。西方国家里,以英国的撒切尔夫人政权对此最为向往,一再尝试,到铁夫人下台,其经济之颓势已为一般人所公认。但是甚至连英国的尝试,也只敢渐进为之。待到前苏维埃社会主义经济向外求医诊治,西方顾问提出的药方却是“休克疗法”(shocktherapies),立刻以“自由放任”的特效药取代旧制度。结果自然是惨不忍睹,造成经济上、社会上、政治上的多方大灾难。新自由主义神学所依赖的理论基础,徒然好看,却与实际完全脱节。

苏维埃模式的不济,肯定了资本主义支持者的信念:“没有股票市场,就没有经济社会。”而极端自由主义的失败,却证实社会主义的看法比较合理,人类事务之重要,包括经济在内,的确非比寻常,绝不可全由市场处理。而一国经济之成功,显然更与其经济大家的名望无关。不过站在历史的角度言之,所谓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势不两立,各为不能共存的两个极端,诸如此类的争执辩论,看在未来时代眼里,恐怕只是20世纪意识宗教冷战的余波吧。在三千年纪元的岁月里,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争,也许正像16、17世纪的天主教和宗教改革者为谁是真基督教的争论一般,到了18、19世纪,却全属无谓的辩论。

较之两极制度的明显崩溃,最大的危机,却在于实行中间路线或混合经济者,同样亦陷茫然。这一类的政策,主导了本世纪中最予人深刻印象的多项经济奇迹。它们以实际手法,配合个别条件及思想意识,结合公有及私有、市场与计划、国家和企业。但是这里的问题,却不在某些高明的知识理论在应用上出了毛病,因为这些政策的长处,不在理论的完整,却在实际运作的成功——问题的症结,就出在连这些实际的成果,如今也已遭到侵蚀。危机二十年的出现,证明黄金时代的各项政策也有限制,可是却找不出其他令人信服的方法取代。同时暴露无遗的,则是1945年来因世界经济革命,而对社会、文化产生的种种冲击,以及为生态带来的潜在毁灭后果。简单地说,这一切都足以证明,人类的集体建制,已经不能再控制人类行动造成的共同后果。事实上新自由主义乌托邦之所以流行一时,在思想上的吸引力之一,即它是以“越过人类集体决定”为宗旨。让每一个个人追求他或她的快乐满足,完全没有限制阻碍,如此不论结果为何,必将进入所能达到的最佳后果。换作另外任何一条路——这些人竟然主张——效果都将不及这个最佳手段。

如果说诞生于革命年代及19世纪的思想,到了20世纪末期,发现自己已濒临穷途末路;那么人类最古老的指路明灯,即传统式的宗教,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不能为世人提出可行之路。西方宗教已一塌糊涂,虽然在少数几国——最奇怪的是由美国领军——隶属某教堂并经常行宗教仪式,依然为一般生活的固定习惯(Kosmin/Lachmann,1993)。总之,新教派的力量急速下降,立于世纪之初的大小教堂,到世纪之末,却都已人去楼空,于是不是出售,便是改做他用。甚至如英国威尔士一带,这个当初靠新教建立起国家认同的地方,也同样一蹶不振。而从60年代始,如前所见罗马天主教之衰落更是急转直下,甚至在天主教享有反抗极权象征地位的前共产党国家,共产党失败之后,此地的羊群也与他处一般,渐有背离牧者远去的迹象。有些时候,一些宗教观察家们以为在后苏联的东正教地区,抓住了一点回归宗教的蛛丝马迹。可是在世纪末的此刻,这种发展趋势却不大可能,缺乏有力的证据——虽然绝非无稽之谈。各式基督教派的谆谆教诲,不管其佳言美意,愿意静心聆听的善男信女如今均已减少。

传统宗教力量的衰亡,并不因战斗性强的宗派兴起而有所弥补,至少在发达世界的都市社会中如此。各种新异宗派及聚教众而居的现象流行,世间男女逃脱他们不再能理解的世界之余,纷纷投入各种以无理性为最大追求的怪异信仰;凡此种种,亦不能挽回宗教势力流失于万一。社会上虽然充满了这一类奇宗异派,但是事实上其群众基础却很薄弱。英籍犹太人当中,只有3%~4%属于任何一支极端保守型宗派或团体。美国成人人口里面,隶属于好战式宣教派者也不到5%(Kosmin/Lachmann,1993,pp.15-16)。

至于居于边缘位置的第三世界,情况自然大不相同。不过远东地区的广大人口照例要排除在外,因为他们在孔老夫子的传统教诲之下,几千年来,就已与正式的宗教无缘——虽然其中不泛非正式的民间宗派。除此而外,在其他的第三世界里,宗教传统,一直是其世界观的骨干。此时此刻,随着一般平民也成主角常客,自然令人以为传统宗教在这个舞台上的势力也应愈发强大。这种揣测,事实上也正是本世纪最后数十年的动态,因为主张并倡导其国家现代化的少数俗家精英,毕竟只是广大人民群众里的少数(见第十二章)。政治化宗教的追求,于是愈发强大,正因为旧有宗教依其本质,便与西方文化和无神富国为敌。在旧宗教的眼里,后者不但是导致社会紊乱的媒介,而且压榨凌逼穷国日盛。这一类运动在本国境内攻击的目标,便是那些开着奔驰轿车、女子也皆解放的西化富人阶级,这种现象,不啻更添几分阶级斗争意味。这群宗派团体,在西方随之以“原教旨主义者”而闻名(此名其实有误导作用)。名字也许新潮,论其性质本源,却来自一个人为想象的“过去”;在那里,不再缥缈虚无,一切都比较稳定可靠。但是一来时光不能倒转,二来(比方说)古中东牧民社会的意识思想,与今日社会的实际问题根本不能挂钩,因此这类观念,自然无法发生丝毫启迪作用。所谓原教旨主义者的现象,正如维也纳机智大家克劳斯对“心理分析”(Psychoanalysis)所下的注解:“它的本身,正是它所要治疗的对象。”

而那一时之间,仿佛热闹成一片的口号思想杂烩——简直令人难以将它们称之为意识形态——也陷在同样萎顿不振的局面里。它们生长在旧制度旧意识的灰烬之上,正像二战之后,蔓蔓杂草丛生于炮火之后的欧洲各大城市残垣一般。这便是仇外思想与认同政治的兴起。但是拒绝接受那难以接受的眼前现实,却无助于问题的解决(见第十四章)。事实上随着新千年的开始,最能接近这类思想的政治手段,也就是威尔逊——列宁式的主张,认为所谓有相同种族语言文化的民族,应拥有“民族自决权利”,如今却已沦为野蛮悲惨的一幕荒诞剧。90年代初期,许多理性的观察人士,开始将政治因素排除(除了某些主张民族主义的行动分子)——也许是头一回开始公开提出——或许放弃“民族自决权利”正是时候。

理性思考宣告失效,群情却愈发激烈,这种情形并不是第一次。于是走投无路之下,在这个危机年代,以及各地国家、制度纷纷崩解之际,便在政治上拥有极大的爆发力量。正如两战之间年代的憎恨情绪,曾经造成法西斯思想的猖獗一般;在这个分崩离析的世界里,第三世界发出的宗教性政治抗议,以及迫切寻求认同安全感与社会秩序的饥渴呼声,就为某些政治力量提供了生长的土壤(建立“社区家园”的要求,习惯上恰与建立“法律与秩序”的呼吁相呼应)。这些力量于是进而推翻了旧有政权,建立了新的政权。然而,正如法西斯也不曾为大灾难的时代提供解决办法一样,它们也不能为新千年的世界提出答案。在短促二十世纪的末了,甚至看不出它们能否组织出全国性的群众力量,一如当年在法西斯攫得决定性的国家权力之前,即已将法西斯思想捧上政治强权的那股群众势力。细数其最大资产,恐怕只在它可以不受那与自由主义形影不离的学院派经济学的干扰,以及反政府者的滔滔言论罢了。因此,如果政治的气候决定工业应该收归国有化,就绝不会有乱议国是的相反意见前来阻扰,尤其是在它们根本不懂这些“胡说八道”有何意义之际。其实,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不论由谁去做,也都不见得比别人更知道该做些什么。

3

当然,本书作者同样也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某些长期的发展态势极为明确,在此可就其中几项问题略作陈述,至少,也可以找出可能解决的条件。

长期而言,未来两大中心议题将是人口和生态。世界人口自从20世纪中期以来,即已呈爆炸性的增长,一般认为,将于2030年左右在100亿边缘稳定下来,即1950年人口总数的5倍。主要的缓慢因素,将来自第三世界出生率的降低。如果这些预测爆出冷门,世人对未来所做的一切赌注估计都将出差错。但是即使这个推算大致不离谱吧,届时人类也将面对一个历来不曾面临的全球性大问题,即如何维持世界人口稳定。或者更可能的情况是,如何保持世界人口在一定级数的上下,或以一定趋势稍许增减(至于全球人口剧降的情况,虽然不大可能,却非完全不能想象,“不过”将会使问题更加复杂)。然而,不管人口是否稳定,世界人口必然继续向外迁移,使得不同区域之间已有的不均衡状态更加恶化。总的来说,未来也将如短促的二十世纪时期一般,发达的富国,将是人口首先达到稳定的国家,甚至还会趋于减少,正如20世纪90年代之时,已有数国出现这种现象。

若以萨尔瓦多或摩洛哥的标准而言,那么富国中的男女,人人都称得上是有钱人家。拥有大量年轻劳动力的穷国国民,必在富有世界中共争那卑微工作。后者则长者日增,孩童日少,势将在以下三者之间作一选择:①大量开放门户欢迎移民;②于必要时高筑栅栏防范移民(长期而言此举可能不切实际);③另谋他法。最可能的途径,也许是给予暂时性的工作许可,及有条件的移民,不授予外来者以公民的社会和政治权利,也等于创造出一个根本上不平等的社会。这种安排,从干脆表明态度的南非、以色列两国的“隔离政策”(这种极端的状况,虽然在某些地区日渐减少,却尚未完全由地表失踪),一直到非正式的容忍移民(只要他们不向移入国有所要求),情况不一。因为这些劳动性的移民,纯系将此地视为不时前来工作挣钱之处,基本上仍以本国本乡为立根之地。20世纪后期交通运输进步,再加上贫富国家之间收入悬殊,这种住家与就业在两地分别并行的现象将更加可行。长此以往(甚至就中期而言),本地居民与外来客之间的摩擦是否因而更大,未来发展仍未可知,将在永远的乐观者与幻灭的怀疑者之间,成为争辩不休的题目。

这类分歧,势必于未来数十年之间,在各国政治及国际政治上扮演重要角色,自是毋庸置疑。

至于生态问题,虽然就长期而言具有决定性的力量,却没有立即的爆炸作用。这个说法,并无小觑生态问题重要性的用意——不过自生态一事于70年代进入公共意识和公众议论的领域以来,世人确有以末日立即临头的口吻来讨论的错误倾向。然而,虽说“温室效应”也许不会使公元二千年时的海平面,升高到足以淹没孟加拉和荷兰全境的程度;而地球上每天每日,物种不知死多少的状况也不是没有先例可循,但是这并不表示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一个如短促二十世纪般的经济增长,如果无限期地延续下去(假定有此可能),对这个星球的自然环境,包括身为其中一部分的人类而言,势必造成无可挽回的灾变。它不会使这个星球毁灭,也不会使其完全不可栖息,但是一定会改变这个生物圈内的生命形态,甚至有可能不适合我们今天所知的人类,以任何接近今天人数的状况继续居住。更有甚者,现代科技愈发加速了我们这个物种改变环境的能力,因此就算我们假定改变的速度不再加快,剩下能让我们寻找对策的时间,也将只能以数十年而非数百年计了。

生态危机的脚步接近,究竟有何对策可行?关于这个答案,只有三件事可以肯定。第一,必须是全球性的努力,而非局部性的方案。当然,个别而言,如果全球污染的最大制造者——即那仅占全球人口4%的美国人——能够将他们消费的油价提高到合理的程度,也许可以为挽救地球的工作,多争取一点时间。第二,生态政策的目的,必须“彻底”与“合理”双管齐下。而只靠市场性的解决,如将皮箱的环境成本,加入消费者商品与劳务的价格之内,便是既不彻底也不合理的做法。美国之例可证:甚至稍微增加一点能源税,都足以掀起轩然大波,引发成不可克服的政治阻力。1973年以来的油价记录也可佐证,在一个自由市场经济的社会里,6年之间,能源成本暴增12至16倍,也不足以减少能源的使用,却只能使它的使用更有效率而已。同时反更鼓励其他一些在环保上效果可疑的新能源——如化石燃料(fossil fuel)的投资。这些发展,势将再度造成油价的下降,并鼓励更多浪费。而在另一方面,种种诸如零增长世界的拟议——更别谈反璞归真,人类与自然共生的诸般幻想——也都根本不切实际。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所谓的零增长,势必冻结各国之间已有的不平等现象。瑞士一般居民自然可以忍受,印度的普通老百姓却不能同意。难怪支持生态论调的主要来源,多是富有国家,以及所有国家中那生活优裕的有钱人及中产阶级(除了那些靠污染赚钱的生意人例外)。而贫穷国家,人口猛增,普遍失业,自然要更多更大地“开发”了。

但是不论富有与否,支持生态政策绝对正确。就中期而言,发展增长的速率应该限制在“足以存活”的层次——不过这个名词已经好用到无甚意义了——而从长期着眼,在人类与其消耗的(可更新的)资源,及其活动对环境产生的效果三者之间,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的立足点。但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推测,到底该如何达到这个目的?以及在何等的人口、科技与消费层次上,才能达到这一平衡?科学的专门知识,自然可以为我们打造出避免那不可挽回的危机的钥匙,可是此中平衡的建立,却不属科学与技术范畴,而是政治与社会议题。然而有一事绝对无可否认,一个建立在以无限谋利为目的,并以彼此竞争于全球性自由市场为手段的经济事业之上的世界经济,势必与经济增长和生态平衡的理念不协调。从环保的角度而言,如果人类还想要有未来,危机二十年的资本主义就将没有前途。

4

其实单独而言,世界经济的问题并不严重。若放手任其为之,世界经济必然继续增长。如果康氏长周期理论出现任何波动,也必定是因为世界再度于千年之末以前,进入了一个繁荣扩张的岁月。虽然这份繁荣,短期内将因苏联社会主义的解体余震、世界部分地区陷入无政府的战乱现象,以及世人过度投入全球自由贸易的无限热情(对于此份幻想,经济学家似乎比历史学家更要不切实际)而暂时受挫。不过,经济扩张的前景极其无限。我们在前面已经看见,黄金时代,基本上是“发达市场经济”的大跃进,这个经济区域也就大约有6亿人口居住的20个国家(1960年)。全球国际化与国际生产的重新分配,将继续促使世界60亿人口中的其余大多数迈进全球经济的领域。此情此景,相信连最悲观的人士也得承认,企业的前途极为光明。

但是其中却有一大例外,即在贫富国家之间,差异的鸿沟不但日渐加深,而且无可反转。这种贫富差异深化的现象,因80年代给第三世界的重大打击,以及前社会主义国家步入贫穷而愈发加速。而第三世界的人口增长始终不会大幅滑落,这道差距看来好像只会有增无减。根据新古典经济学派的理论,无限制的国际贸易,将使贫国与富国的距离逐渐接近;这种想法,不但与历史事实正好相反,也不合一般常识。一个建立在不平等更加深化的世界经济体系,未来头痛的问题只有日重一日。

经济的活动,绝不能自外于它的大环境及它造成的后果而独立存在。我们在前面已经看见,20世纪后期的世界经济,共有三大层面值得世人提高警惕。其一,科技不断进步,更使人类劳动力脱离商品和劳动的生产过程,却不会为这些被遗弃的劳动力,提供足够或类似的工作替代;也无法保证一定的经济增长,足以吸收这些余下的人工。黄金时代曾出现于西方的全面就业,如今甚至连短时间的恢复也无人敢预期。其二,人力虽然依旧是一大生产主力,经济的全球化却使工业中心开始转移,由劳动力成本昂贵的富国,移向在其他条件相同之下,却拥有廉价劳动力为其最大优点的国家。于是便造成以下各种后果:工作由高工资地区转向低工资地区;同时高工资地区的工资(基于自由市场运作的原则),也在全球工资市场的竞争压力之下下降,旧有的工业国如英国,只好也跟上廉价劳动力的路子,却在社会上带来爆炸性的后果,以致无法在这个基础上与新兴工业国家竞争。历史上诸如这一类的压力,通常是由国家采取行动抗衡,如举起保护主义大旗。然而,这正是世纪末世界经济的第三项隐忧,即由于世界经济的繁荣胜利,以及纳粹自由市场意识的高举,使得因经济变动而产生的种种社会冲击,不再有有效的工具予以处理,至少,也减弱了处理的力量。世界经济,便成为一台力量日渐强大却无法控制的发动机。这台引擎究竟能否控制?即或能够,又由谁来控制?这个现象,自然同时带来了社会与经济的问题。在某些国家里(如英国),其直接严重的程度,显然更甚于另外一些国家(如韩国)。

黄金时代的经济奇迹,是以“发达市场经济”实际收入的增高为基础,因为大量消费的经济,需要大批拥有足够收入的消费者,消化高科技的耐用消费品。在高工资的劳工市场里,这类收入多属劳动性的工资所得,而如今这笔收入面临威胁,经济对大量消费的依赖却更甚往昔。诚然,在富有国家的消费市场上,其劳动力已因由生产性工业移向第三产业而趋稳定——第三产业的就业情况,一般而言也较少变动——而移转性收入的大幅增加(多数是社会安全暨福利收入),对消费市场的稳定也不无贡献。以上收入,约占80年代后期西方发达国家国民生产总值的三成;回到20年代,却仅不到4%(Bairoch 1993,p.174)。此中变化,也许可以解释当1987年华尔街股市大幅滑落时,虽是自1929年以来的最大一次,却不像30年代的那样,造成了世界资本主义的大萧条。

然而,就连上述这两项提供安定作用的收入形式,如今也正面临破坏之中。随着短促的二十世纪步入尾声,西方政府及“正统”经济学派开始一致同意,公共社会安全与福利的负担太重,必须予以削减。同时,在第三产业中向来最为稳定的几项行业里面,大规模的人事缩减也成家常便饭——如国家机关、银行金融,以及就科技而言后于重复多余的大量办公室型工作等等。不过对于全球性经济而言,一时将不致造成直接威胁——只要旧市场的相对萎缩,可以由世界其余地区的扩张相对弥补即可。或者说,从全球观点而言,只要实际收入增加者的人数,其增长率始终超过其余人口即可。用更残酷的口吻说明,如果全球经济可以无视一小群贫穷国家,径将其列为无关大局的经济末节,那么,它自然也可轻视本国境内的穷人于不顾,只要那些值得看重的消费者人数够大够多即可。从企业经济观及公司会计学的高台鸟瞰下顾,谁需要那占美国人口的10%,从1979年以来实际钟点收入直线下降几乎达16%的一群?

从经济自由主义隐含的全球角度再度观之,不平等的增长现象根本无关紧要——除非可以在全球的层面之上,显示出负面多于正面的总体效果。从这个角度观察,只要成本比较的结果许可,就经济而言,法国便没有理由不全面停止农业生产,而改向国外全面进口粮食。同样的,只要科技及成本效益可行,也没有理由不把全世界的电视生产,一律搬到墨西哥城。但是这种观点,自然不能彼此身同在“国家”经济及“全球”经济范畴之下生存的世人(即所有国家的政府及其境内居民)全盘接受。其中最大的原因,自是我们无法规避世界性变乱造成的社会政治后果。

不论这一类问题性质为何,一个毫无限制,且无法控制的全球自由市场经济,显然不能提出解答;更有甚者,它极可能使得永久性失业和增长低落的现象更加恶化。因为一切以理性从事,专事追求利润的公司企业,选择途径无他,自然是:①尽可能裁减人员,要知道人事费用可比电脑昂贵多了;②尽可能削减社会安全税负(或其他任何税负)。全球性的自由市场经济,同样也不可能解决以上问题。其实直到70年代以前,不论是国家或世界资本主义,从未在完全自由开放的情况下运作一天——即使有过,也不见得曾经从中获益。以19世纪为例,就可以举出一点质疑:当时真正的状况,“恰好与古典模式相反:自由贸易,与不景气及保护主义同时发生,或者说,前者可能正是造成后两项发生的主要因素。而最后一项,恐怕也正是今日多数发达国家之所以能有今日发展程度的主因。’(Bairoch,1993,p.164)至于20世纪的经济奇迹,更非遵循“自由放任”,根本是反其道而行之。

因此,主导了80年代,并在苏联体系倒闭后达到意识自我满足高峰的经济自由化及“市场化”高调,事实上不能持久。90年代初期,世界经济爆发危机,加以所谓“休克疗法”在前社会主义国家的一败涂地,已经令许多这之前兴奋相随者进行反思——1993年的经济专家顾问,竟宣称“也许马克思毕竟没错?”这种话在以前谁能料到?然而,回归现实的道路上,却又遭遇两大阻碍。其一是缺乏重大的政治威胁,如共产主义及苏联集团,或如纳粹之攫取德国政权在当时造成的重大危机。这一类的威胁,本书已经一再显示,都是促使资本主义进行自身改革的重大因素。然而,如今苏联已然解体,工人阶级及工人运动也日趋没落解体,第三世界在传统战争中的军事意义很小,以及发达国家的真正穷人,已经贬落而成少数的“下层阶级”身份——凡此种种,都降低了主动改革的刺激。而极右派运动气焰高涨,前共产党国家对旧政权传人的支持意外地复活,也不啻世界的一大警讯。到90年代,此中的警告意味更浓。其二是全球化的过程本身,在国家保护机制的解体之下更加强化。全球化的自由经济体系,被得意地赞扬为“财富的制造场……被举世视为效果最宏大的人类发明。”可是论到这项伟大发明的社会成本,其中的牺牲者却不复有往日的国家手段来保护了。

但是《财经时报》(Financial Times)的这同一篇社论,却也同时表示(24/12/1993):

然而,这股力却有其不完美处……在快速的经济增长之下,全球三分之二左右人口从中所得的益处却很低微。甚至在发达的经济地区里,收入最低的四分之一人口,也不见利益涓滴下流,反见财富不断向高处回流。

随着新千年的脚步日进,眼前的第一任务更为明显。我们没有时间再对着苏联的残骸幸灾乐祸了。世人应该重新考虑:资本主义内在的缺陷究竟是什么?对症下药,应当从哪里下手?而缺陷若消除,资本主义体系是否仍将恢复本来面目?正如美籍捷克裔经济学家熊彼得(Joseph Schumpeter)曾经指出,资本主义的循环波动现象,“不似扁桃体,可以单独分离个别处理。相反地,却如心跳,正是表现心跳征候的机体的本质所在。”(Schumpeter,1939,I,V)

5

苏联体系瓦解了,西方评论家的直接反应,便是此事证实了资本主义及自由民主政治的永久胜利。但是在资本主义与自由民主政治之间,两项观念的不同却常为北美某些浅薄的世情观察家所混淆。诚然,在短促二十世纪的末期,资本主义的体质固非处于最佳状态;但是苏式的共产主义,毫无疑问已回生乏术。但是在另一方面,自由民主政治的展望,却不能与资本主义相提并论,凡是处于90年代初期的严肃观察人士,都不会对它抱同样的乐观态度。最大的指望,也只能稍带信心地预测:就实际而言,世界各国(也许那些受神明启示,坚持原教旨主义路线的国家得除去不计)都将继续表示全力拥护民主、举办某种形式的选举、并对那些有时纯属理论性的反对意见予以容忍。与此同时,则大力粉刷门面,将它们各自的装饰加在自由民主的意义之上。

当前政治局势的最大征候,其实正是各国政局的不稳定。在绝大多数国家内,现有政权能否安度未来的十或十五年,依最乐观的估计,情况都不大可靠。甚至连相对之下,政府制度及政权转移较为稳定的国家,如加拿大、比利时,或西班牙,未来十或十五年内,它们能否依然保持其单一国家地位,也是一大问号。其未来继起政权的性质形式——若有任何继起政权——也因此不能肯定。简单地说,政治这门学问,“未来学”很难有用武之地。

不过全球政治景观之上,却有几个特征极为突出。其一,正如前面已经指出,是民族式主权国家的衰落。民族国家,乃是理性时代以来主要的政治建制,它的成立,一方面通过国家对公共权力及法律的垄断,一方面则因为就多数目的而言,它也是政治行动有效的行使场地。民族国家地位的降低,来自上下两项因素。就第一方面而言,它的权力功能,正快速地让与各种超国家级的组织机构。另一方面,也由于大型国家及帝国的纷纷瓦解,小国林立,在国际无主的乱阵中缺乏自卫能力之故。而在国境之内,各国也逐渐失去对国事的传统独霸权力,私人保安和快递服务的兴起,恰好证明原本普遍由国家部门负责的事务,正大权旁落至民间手中。

不过这些发展,并未使国家成为多余或无效的一项存在。事实上就某些方面而言,在科技的相助之下,国家对个人的监督控制能力反而加强。因为所有财务、行政事项、大小银钱出入(除了小笔现金交易之外),可能都有电脑忠实记录;而一切通讯对话(除了在户外当面交谈),也可以予以截听记录。但是尽管如此,国家的形势已经变了。本来自从18世纪以来,一直到20世纪的下半期为止,民族国家的管辖范围、势力、功能,莫不持续扩增。这是“现代化”不可避免的主要特征。不论个别政府的性质为何——自由、保守、社会民主、法西斯,或共产党——在现代化大势达到高峰之际,“现代”国民的生活种种,几乎都由本国政府的“所为”或“所不为”全面操纵(除了在两国冲突时,局势就非本国政府单方面所能控制了)。甚至连全球性力量造成的冲击,如世界经济的兴衰大势,也通过政府决策与建制的过滤方才及于民众。然而到本世纪末,民族国家却开始被迫改取守势,去面对一个它不再能控制的世界经济;面对它自己一手创立,以解救本身国际性不强的超国家机构,如欧盟组织;面对财政上日渐明显的无能为力,再不能给予其公民短短几十年前还能信心十足提供的各项服务;更有甚者,面对它再也无法依据它自己的标准,去维护公共法律及社会秩序,而这些正是它之所以存在的主要功能。当年在国家权力蒸蒸日上的年代,它将如此众多的功能大包大揽,集于一身,并为自己设下如此雄心目标,维持绝对的公共秩序与控制。昔日何等风光,与今天的落魄衰颓两相对照,愈使其无能为力的痛苦加重。

然而,世人如要向市场经济造成的社会不平等及环境问题挑战,国家及政府——或其他某种代表公共利益的权力形式——就愈发不可缺少。或如40年代的资本主义改革所示,如果经济体系打算继续差强人意地运行下去,国家的存在更不可少。若无政府机制在上,对国家所得进行配置及重分配,(比方说)旧有发达国家内的人民将落于何种下场?它们的经济,全系于一个所得者日益稀少的基础之上。紧夹在这群有限所得者的两边,一边是人数日众、不再为高科技经济需要的劳动人口;一边是人数也同样膨胀、却不再有工作收入的老年公民。当然,若说欧盟组织的民众,在其每人收入总值平均于1970-1990年之间跃升了80%的条件下,却于1990年时,“供不起”在其1970年视为当然的收入及福利水准,此话自是虚妄(World Tables,1991,pp.8-9)。但是这种局面,若无国家居间,绝无可能存在。假定——并非全无可能——目前的趋势继续下去,到达只有四分之一的人口工作有得,其余四分之三则全无收入的状况,如此这般20年后,经济发展也足以产出双倍于以往的全国收入总值。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公共权力外,谁会且谁能保证,全民皆有保障,至少可以有最低限度的收入及福利?谁能够抗拒那在危机二十年中,如此显著,急趋于一方的不平等大势?根据70年代和80年代的经验判断,驰援来救者绝非自由市场。如果那些年的教训带给世人任何证据,那就是世间最大的政治课题——自然包括发达的世界在内——不在如何扩增国家财富,却在如何分配财富,以利人民福祉。分配的课题,对急需更多经济增长的“发展中”国家更为重要。巴西,就是忽略社会问题后果的最大例证。1939年,巴西的平均国民所得几乎为斯里兰卡的两倍半;80年代结束时,更高达6倍有余。可是斯里兰卡的居民,在主食补助及免费的教育医疗下(直到1979年末期),其新生儿的平均预期寿命,却比巴西高出数年;它的婴儿夭折率,于1969年也仅有巴西半数,1989年更减为巴西三分之一(WorldTables pp 144-147,52-127)。若比较两国的文盲人数,1989年时,巴西更几乎达亚洲这个岛国的两倍。

社会财富的分配,而非增长,势将主导着新千年的政治舞台。非市场性的资源配置分派——或至少对市场性配置分派予以毫不留情的限制——是防止未来生态危机的主要途径。不管采取哪一种手段,人类在新千年里的命运前途,全在公共权力的重新恢复。

6

于是我们便面临着一个双重难题。决策权力单位的性质、范畴——无论是国际级、超国家级、国家级或国家以下级的权限,单独运作或联合——其中分别究竟为何?与其决策所关系的民众之间,又将属何种关系?

第一个问题,就某种角度而言,是一种技术性的问题。因为公共权力的机构早已各就各位,而且它们之间的关系模式,在原则上也早已存在。不断扩张之中的欧盟组织,即为这方面的议题提供了许多材料,虽然就国际级、超国家级、国家级,以及国家以下级单位组织之间彼此的实际分工而论,任何特定的建议、方案,必然为某人某国所憎恨抵制。现有的国际权力机构,其功能显然太过专门,即使它们试图扩展权限,对上门借钱的国家强制其政治或生态主张。可是欧盟这个组织,恐怕将维持其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独特地位,因为它是欧洲历史情境之下的特殊产物,除非在前苏联的残垣断片之中,会重新组成某种类似的整合组织。除此之外,一般超国家级决策的进展速度固然会增加,其速度却不可预测,不过我们可以一窥其可能的运作状况。事实上,它早已经在运转之中,通过大规模国际贷款机构的全球银行经理人,代表着最富国家资源的寡头集合,刚巧也包括了世上最强盛的国家。随着贫富之间的差距日增,行使这一类国际权势的范围也似乎更为扩大。头痛的问题却出在这里:自70年代以来,拥有美国政治后台支持的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这两家国际机构,开始有系统地钟情于符合自由市场“正统”学说、私有企业,以及全球自由贸易的经济政策。不但正合20世纪后期美国的经济口味,而且也颇有19世纪英国的经济风格,可是却不见得切合世界的真正需要。如果全球性的决策欲发挥其潜在功能,这一类偏颇政策势必非有所改变不可。然而短期之内,却不见有这种可能。

第二个问题,却与技术性的处理无关。此中问题所在,是出于值此世纪之末世界所面临的两难之局。今日的世界,一方面致力于某种特殊品牌的政治民主,同时却又碰上与总统及多党选举无关的根本政策难题——即使这类选举不曾使问题更加复杂。已过的这个世纪,是一个凡“夫”俗“子”的世纪——至少在女权主义兴起之前是如此——因此概括地说,这个难题根本便是身在其中者的两难之局。这是一个政府可以——有人会说,一定得——为“民有”、“民享”的时代;可是却又是一个在实际上,完全无法交由“民治”的年代,甚至不能由那些通过竞选选出的代议会来治理。这种矛盾其实由来已久。自从全民投票政治逐渐成为常态,不仅仅为美国一国特有以来,民主政治的难处(本书在前已经有所讨论)即已成为政治学者及讽刺家熟悉的题目。

然而民主的困境,现今却变得更加尖锐,一方面是由于在民意调查的时时刻刻监视,以及无所不在的媒体时时刻刻煽风点火,舆论变成上天下地,无可逃遁之事。另一方面,则由于公家当局需要做出更多的决定,却非区区民意舆论可以为其指点方向。经常的情况是,当局可能得做出为大多数选民所不喜欢的决定,而各个选民,则出于私人原因予以反对,虽然在总体上,也许这些决定有益全体。因此到了世纪之末,某些民主国家的政治人物便得出一个结论:任何主张加税的提议,无异是在选票上的自杀。选举,于是成为参选人竞相对财政漫天扯谎的舞台。与此同时,选民与国会——包括绝大多数投票人及当选人在内——却得时时面对外行人根本不具资格发表意见的决定,比方说,核能发电的何去何从。

不过甚至在民主国家里,也有过民众与政府的目标一致,政府享有合法地位并拥有人民信任的时刻,双方和衷共济,有强烈的祸福与共的感觉:如二战期间的英国军民。除此之外,也有过其他时候,由于状况特殊,使政坛大敌之间产生基本共识,让政府放手而为,追求众人皆无基本歧异的政策,如黄金年代的西方国家。而政府也常常需要依赖专家意见,这类意见是外行的行政当局不可缺少的。当这些科技顾问开口时,只要口径一致——或至少同多于异——政策上的争议往往得以减少。只有在专家学者意见分歧时,外行的决策者才陷入黑暗,仿佛陪审团碰上检辩双方分别召来心理专家作证一般,两方莫衷一是,只有胡乱摸索。

但是我们也已看见,危机的二十年,破坏了政治事务的共识,以及一向以来为知识界共知共识的真理,尤其在那些与政策制定相关的学科里,更是如此。至于全民携手,军民一体,站在政府背后共赴国根的情景(或反过来政策与人民强烈认同),到了90年代也变得极为少有。诚然,世界上的确仍有许多国家的人民,认为一个有力、活跃、负有社会责任、配得某种自由行动程度的政府乃势不可缺,因为它的任务是追求全民幸福。不幸的是,在世纪末的今天,真正符合这种理想的政府却很少见。即或有,却多出在以美国式个人至上为立国典型的国家,并不时为诉讼纠纷及政党利益所污染。更多国家的政府,则软弱或腐败到人民根本不期待它能为公共福祉有所建树的地步。这一类国家往往在第三世界屡见不鲜,不过正如80年代的意大利,在第一世界也非闻所未闻。

因此,所有的决策者中,最不受民主政治头痛问题干扰的便是以下各项了:私营大企业、超国家级组织——非民主政权自然也包括在内。在民主政治的体制里,决策过程很难不受政客插手,唯一的例外,只有在某些国家里,中央银行的行动总算可以逃其掌握(一般可真希望这种例子也能在他处如法炮制)。不过越来越普遍的状况,却是政府先斩后奏,尽量绕过选民或议会;或者造成既成事实,让选民去头痛是否推翻定局的难题。因为民意难测,且又分歧不一,更常有迟钝惰性,因此或者就此轻骑过关也未可知。于是政治更加成为规避逃遁的手法,因为政治人物岂敢说出逆选民之耳的建议。更何况冷战结束,政府再不能轻易以“国家安全”为借口从事秘密行动,因此这种规避隐晦的策略,可能将会愈发流行。甚至在民主国家,越来越多的决策体也将脱离选票掌握,唯一留下的间接联系,只有任命这些单位的政策本身,当初总算是由选民决定。政府权力的中央化和集中化,如80年代及90年代初期英国的所为,更有增加这类不需听从选民意志行事的特别任命单位的趋势——浑称“类非官方机构”(quasinongovernment Organiztion,quango);甚至连权限分立不曾有效确立的国家,也发现这种悄然铲除民主的伎俩甚为方便好用。至于如美国之类的国家,此举更不可缺。因为在体制内行政立法天生分立之下,若循正常途径——除了幕后协商之外——有时根本不可能做出任何决议。

到本世纪末,甚多选民已经放弃政治,干脆让“政治阶级”(Political class)去为国事操心——“政治阶级”一词,似乎源于意大利。这些政治阶级,彼此互相研读对方的讲辞、评论,是一群特殊利益的职业政治家、新闻从业者、政治说客,以及其他种种在社会信任度调查中敬陪末座的职业中人。因为对多数人而言,政治过程与其根本毫不相干,最多只对个人生活有些影响而已。而且与此同时,生活的富裕、生活空间及娱乐形式的私人化、再加上消费者的自我本位,已经占满了一般人日常的生活内容,于是使政治变得更加不重要与无趣。而另外有一些选民,发现从选举中一无所得,也断然决定弃政治而去。1960-1988年间,前往美国总统大选投下一票的蓝领工人比率,跌落了三分之一(Leighly Naylor,1992,p.731)。此外,由于组织性群众政党的衰落——不论是阶级或意识形态取向——将平常百姓转为热情政治公民的动力也从此告终。对于多数百姓而言,如今甚至连那种与国家认同的集体意识,也已改头换面,得借由全民性的运动、球队,或种种非政治性的象征来号召,其所能赢取的向心力远比国家机制为大。

也许有人曾想,如此一来,民众的政治热情既失,当局应该无虞制肘,大可放手制定政策才是;事实上效果刚好相反。剩下来继续热心鼓吹的人士——有时也许是出于公共福祉,更多时候却是为了个别群体利益——对政治的制肘程度,不下于一般性目的的政治党派,有时甚至可能更甚。因为压力团体与一般性政党不同,它们可以个别集中火力,专注在特定的单一目标之上。更有甚者,由于政府有系统地采取回避选举过程的手段,更加扩大了大众媒体的政治功能。媒体深入每一家庭,在公共事物与一般男女老少之间,提供了到目前为止最为有力的传播工具。媒体无孔不入的能力,对当政者希望保持沉默的话题挖掘报导不遗余力,同时也给予一般大众发表其感想,发泄其感情,一吐在正式民主渠道设计中不能畅所欲言的心声的机会。媒体,因此成为公共事务舞台上的主要角色;政客利用它,也顾忌它。科技的进步,更使得媒体的威力难于控制,甚至在高度独裁的国家里也是如此。而国家权力的没落,更使得非独裁国家对媒体力量难以垄断。随着本世纪的结束,媒体在政治过程中的地位,显然比政党及选举系统更为重要,并极有可能如此持续下去——除非政治之路突然转弯,远离民主而去。然而媒体对抗政府秘密政治的效果固然很大,却绝非实现民主政体本义的手段。

媒体、全民选出的代议机构、甚至连“人民”本身,都无法以“治理”一词的实际意义进行“治理”。而在另一方面,拥有“治权”的政府,或任何从事公共决策的类似形式体,却也不再能反民意或无民意而行之,一如人民也无法反政府或无政府而生存。不管好或坏,二十世纪的凡夫俗子,势将以集体势力的角色留名青史。除去神权式的政治之外,每一个政权,如今都得向人民那里取得权力来源,甚至连那些大规模凌虐残杀本国百姓的国家也不例外。一度流行的“极权主义”称谓,即意味着民粹主义的观念。因为如果“人民”的想法无关紧要——即他们对那些假其名统治他们者做何感想——又何必麻烦“人民”去思索其统治者认为恰当的看法呢?对老天、对传统、对上级,甘心服从,社会上阶级分明,政府从中获取百姓一致遵从的时代,已经渐成过去式了。甚至连伊斯兰的“原教旨主义”政权,目前最兴旺的神权政治,也不是以安拉的旨意行之,而是在普通百姓大量动员,向不受欢迎的政府进行抗争之下方才获得。不论“人民”是否有权选出自己的政府,“人民”力量对公众事务的干涉能力——不论主动或被动——都扮演着决定性的角色。

事实上;正因为遍数20世纪史,无比凶残的暴政层出不穷,欲以少数势力强加多数的事例也历历俱在——如南非的种族隔离政策——更证明权威压迫力量的有限。甚至连最无情、最残忍的统治者,也警觉到徒有无限大权,并不能取代政治资产及权力技巧,即公众对政权当局的合法认同意识,相当程度的主动支持,以及统治者的决策治理能力。此外,人民并需有服从意愿——尤其于危急之剑——这种意愿一旦消失(如1989年间的东欧),政权便只有下台一条路,虽然它们仍然拥有政府中文武及特工单位的拥护。简单地说,正与表面的现象相反,20世纪的历史告诉我们,一个独裁者尽可以在有违“全体”民众的情况下掌权“一段”时间,或在违反“部分”民众之下“永久”掌权,却不能“永久”地违反“所有”民众。诚然,对处在长期被压迫状态下的少数弱者,或那些遭受了一代以上普遍苦难的可怜人而言,这种真相并不能带来任何安慰。

这一切,不但不能答复早先提出的问题,即在决策者与人民百姓之间,关系究竟为何?相反地,反而愈发增加寻找答案的难度。有关当局的政策,必须考虑人民的爱憎(或至少多数公民的意愿)——即使它们的目的,事实上并不在反映民意。与此同时,它们却也不能单凭民意便制定方针。更有甚者,那些不受欢迎的政策,若在一般大众身上实行起来,比强加于“有力群体”更要难上三分。命令少数几家巨型汽车公司遵守硬性规定的排气标准,可比说服数百万驾驶人减少其耗油量容易多了。欧洲每一个政府也都发现,将欧盟未来的前途交予选民之手,效果必然不佳,至少难于推测。每一位观察世局的有心人也都知道,步入21世纪的初期,许多势在必行的决策都必将不受欢迎。也许只有另一个繁荣进步时代的来临——如本世纪的黄金时代——才能减低这种箭在弦上的压力,软化人民大众的心情。可是不论是回归20世纪60年代的繁华,或危机二十年社会文化紧张状态的放松,依目前看都不大可能。

如果全民投票权依然是普遍的政治原则——看来应该如此——世人似乎便只有两项选择。一是凡在现有决策过程尚未离开政治轨道的地方,迟早都会避开选举,绕道而行——或者说,摆脱那因选举而不断进行的对政府的监督。有赖选举产生的机构,行动也会越来越隐晦,躲躲藏藏,如同乌贼一般,在浓浊黑暗的瘴气之后,混淆一般选民大众的视听。而另外一项选择,即是重新建立共识,容许当局拥有适量的行动自由,至少在众多公民不致感到不适的范围之内行事。其实这种政治模式,自18世纪中期拿破仑三世以来,已有先例可循;经由民主选举,为人民选出一位救主,或为国家选出一个救国政权——即“国民投票表决式民主”(plebiscitary democracy)。这种政权,不一定通过宪法执政,可是若在旗鼓相当的候选人竞选之下,经过诚实合理的选举确认,并容许某些反对声音的存在,确可以合乎世纪末民主合法政权的标准。不过这种方式,却对自由主义式国会政治的前景无所助益。

7

作者一路写来,并不能为人类提供答案。世人能否解决。如何解决千年末面临的问题,此处并没有答案。本书或许可以帮助我们认识我们面临的问题是什么,解决的条件在哪里;却不能指出这些条件已经具备多少,或有几分正在酝酿之中。本书提出的讨论,也可以让我们明白我们所知何其有限,以及本世纪担负决策重任诸人的认知何等贫乏(已往种种,尤其是本世纪下半期发生的各种事情,他们事先几乎毫无所知,更别说有所预测)。更进一步,也证实了许多人早已疑心的事实:所谓历史——在其他许多更重要的事情以外——乃是人类罪行与愚行的记录。我们只能记录,却不能预测。预言,一点用处也没有。

因此,本书若以预测结束,自是愚不可及。发生于短促二十世纪的地壳变动,已经使得世事难以辨认;而目前正在发生的种种变化,更将使其难以理清。妄做揣测,岂非痴人说梦!依照眼前的形势看来,似乎比80年代更令人感到前途黯淡。此时作者以下面的一段话,结束对“漫长十九世纪”历史三部曲的长卷论述:

21世纪的世界,将是一个比较美好的世界;此中证据确在,不容忽视。如果世人能够避免毁灭自己的愚蠢行动(即以核战争自杀),这一可能实现的百分比必将很高。

然而史家现在虽然年事已高,不再能期待在其仅余的有生之年,还可亲眼见到重大的好转马上发生,却也不能否认假以时日,给世界以25年或半个世纪,事情也许会有转机的可能。无论如何,眼前这后冷战时期的分崩离析,很可能只是暂时性的阶段——虽然在世人眼里,比起在两度世界“热”战之后出现的崩溃破坏,这段时间似乎已经拖得更长了。然而不论希望或恐惧,都不属于预言的范畴。我们知道,虽然人类对细部的结果茫然无知、惶惑不确;但是在这不透明的云层背后,那股形成20世纪的历史力量,仍将继续发展。资本主义的发展,带来了巨大的经济科技变迁,这个过程,已成为过去两三百年人间的主调。我们所生活的动荡世界,被它连根拔起,被它完全改变。但是我们深深知道,至少有理由假定,这种现象不可能无限期永久继续下去;未来,不是过去的无限延续。而且种种内外迹象已经显示,眼前我们已经抵达一个历史性危机的关键时刻。科技经济产生的力量,如今已经巨大到足以毁灭环境,也就是人类生存所依的物质世界基础。我们薪传自人类过去的遗产,已遭融蚀;社会的结构本身,甚至包括资本主义经济的部分社会基石,正因此处在重大的毁灭转折点上。我们的世界,既有从外炸裂的危险,也有从内引爆的可能。它非得改变不可。

我们不知道自己正往何处去。我们只知道,历史已经将世界带到这个关口,以及我们所以走上这个关口的原因——如果读者同意本书的论点。然而,有件事情相当简单。人类若想要有一个看得清楚的未来,绝不会是靠着过去或现在的延续达到。如果我们打算在这个旧基败垣上建立新的千年,注定将失败。失败的代价,即人类社会若不大加改变,将会是一片黑暗。 

谢选骏指出:索尔仁尼琴说“虽然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偏重的理想已告解体,它们打算解决的问题却依然存在:社会优势地位的滥用,金钱势力的无法无天,权和钱力量相结合,完全引导着世界的发展方向。如果20世纪为全球带来的历史教训,尚不足为世人产生防患未然的预防作用,那么红色的呼啸旋风,势将卷土重来,再度全部重演。(New York Times,28/11/1993)——在我看来,索尔仁尼琴这是企图推卸他本人作为一个共青团员、苏军军官甚至共产党员的巨大罪责。在我看来,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不是理想,而是欲望,是企图不劳而获的原罪。“社会主义”取代“资本主义”——不过是用一种激进的罪恶取代一种渐进的罪恶。


(另起一页)



【第二本】

【旧制度与法国革命】

The Old Regime and the French Revolution【托克维尔】 


托克维尔是一个浮夸的“历史学家”,缺乏历史学的基本素养。严格地说,《旧制度与法国革命》是一本影射批判1850年代拿破仑三世的政论宣传,而不是认真研究1789年法国革命的“历史研究”。他的议论,并非探讨历史问题,而是为了强调,在1850年代的时候,英国民主成功了,法国民主失败了。



【目录】


导言《旧制度与大革命》影响史资料(J.—P.迈耶)

前言


第一编

第一章 大革命爆发之际,人们对它的评论歧异

第二章 大革命的根本与最终目的并非像人们过去认为的那样,是要摧毁宗教权力和削弱政治权力

第三章 大革命如何是一场以宗教革命形式展开的政治革命,其原因何在

第四章 何以几乎全欧洲都有完全相同的制度,它们如何到处陷于崩溃

第五章  法国革命特有的功绩是什么


第二编

第一章 为什么封建权利在法国比在其他任何国家更使人民憎恶

第二章 中央集权制是旧制度的一种体制而不是像人们所说是大革命和帝国的业绩

第三章 今天所谓的政府管理监督乃是旧制度的一种体制

第四章 行政法院与官员保证制是旧制度的体制

第五章 中央集权制怎样进入旧政治权力并取而代之,而不予以摧毁

第六章  旧制度下的行政风尚

第七章 在欧洲各国中,法国如何成为这样的国家,其首都已取得压倒外省的重要地位,并吸取全帝国的精华

第八章 在法国这个国家,人们变得彼此最为相似

第九章 这些如此相似的人如何比以往更加分割成一个个陌生的小团体,彼此漠不关心

第十章 政治自由的毁灭与各阶级的分离如何导致了几乎所有使旧制度灭亡的弊病

第十一章 旧制度下自由的种类及其对大革命的影响

第十二章 尽管文明取得各方面进步,何以18世纪法国农民的处境有时竟比13世纪还糟


第三编

第一章 到18世纪中叶,文人何以变为国家的首要政治家,其后果如何

第二章 非宗教倾向在18世纪的法国人身上如何成为普遍占上风的激情,对大革命的特点有何影响

第三章 法国人何以先要改革,后要自由

第四章 路易十六统治时期是旧君主制最繁荣的时期,何以繁荣反而加速了大革命的到来

第五章 何以减轻人民负担反而激怒了人民

第六章 政府完成人民的革命教育的几种做法

第七章 何以一次巨大的行政革命成为政治革命的先导,其结果如何

第八章 大革命如何从已往事物中自动产生


注释

附录

一 论三级会议各省,尤其朗格多克

二 1789年前后法国社会政治状况



【简介】 


法国历史学家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Alexisde Tocqueville,1805—1859)的名著《旧制度与大革命》,经冯棠翻译,桂裕芳教授校阅,最后由我审订,终于同读者见面了。原著出版于1856年,135年后才有汉译本,似乎委屈了这部“经典著作”。但是即使在欧美,托克维尔的名声和学术地位也是近几十年才最后确立的。   

托克维尔的成名作是1835年问世的《论美国的民主》第一卷,第二卷出版于1840年,次年他就荣膺法兰西学院院士,仅36岁。此后15年他没有发表什么重要著作,只在从政之余思索新著的主题。   

托克维尔虽出身贵族,但在政治上倾向于自由主义,曾拒绝继承贵族头衔。他目睹七月革命推翻波旁王朝,二月革命又推翻七月王朝;1839年起任众议院议员,二月革命后参与第二共和国宪法的制订,并一度在秩序党内阁中任外交部长(1849年6—10月)。路易·波拿巴的1851年12月政变和第二帝国专制政府的建立令他悲观失望,迫使他成为“国内流亡者”。《旧制度与大革命》就是在这段政治大变动时期酝酿成熟的,这部著作浸透着他对拿破仑第三专制制度的仇恨。



【序言】


法国历史学家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Alexisde Tocqueville,1805—1859)的名著《旧制度与大革命》,经冯棠翻译,桂裕芳教授校阅,最后由我审订,终于同读者见面了。原著出版于1856年,135年后才有汉译本,似乎委屈了这部“经典著作”。但是即使在欧美,托克维尔的名声和学术地位也是近几十年才最后确立的。

托克维尔的成名作是1835年问世的《论美国的民主》第一卷,第二卷出版于1840年,次年他就荣膺法兰西学院院士,仅36岁。此后15年他没有发表什么重要著作,只在从政之余思索新著的主题。

托克维尔虽出身贵族,但在政治上倾向于自由主义,曾拒绝继承贵族头衔。他目睹七月革命推翻波旁王朝,二月革命又推翻七月王朝;1839年起任众议院议员,二月革命后参与第二共和国宪法的制订,并一度在秩序党内阁中任外交部长(1849年6—10月)。路易·波拿巴的1851年12月政变和第二帝国专制政府的建立令他悲观失望,迫使他成为“国内流亡者”。《旧制度与大革命》就是在这段政治大变动时期酝酿成熟的,这部著作浸透着他对拿破仑第三专制制度的仇恨。

在托克维尔之前已有梯也尔、米涅、米什勒、路易·勃朗、拉马丁等文人政客撰写的法国革命史和帝国史。这些著作对这场大革命都有独到见解,但基本上都是多卷本的叙述史。托克维尔不仅在历史写作方法上与他们不同(他几乎从不援引这些历史家),而且视野更为广阔、更为深邃:他把1789年以后的60年历史看作一个整体,统称之为法国革命。

他的初衷是以十年帝国时期(1804—1814)作为主题,不是重写一部梯也尔式的帝国史,而是试图说明帝国是如何产生的,它何以能在大革命创造的社会中建立起来,凭借的是哪些手段方法,创立帝国的那个人(拿破仑)的真正本质是什么,他的成就和挫折何在,帝国的短期和深远影响是什么,它对世界的命运,特别是法国的命运起了什么作用……总之,托克维尔企图解释那些构成时代连锁主要环节的重大事件的原因、性质、意义,而不是单纯地叙述史实。虽然托克维尔后来放弃了对第一帝国的研究,把注意力移向大革命的深刻根源——旧制度,但是他的分析方法并未改变。用托克维尔自己的话说,他要把“事实和思想、历史哲学和历史本身结合起来”。他要以孟德斯鸠为榜样,写一部像《罗马盛衰原因》那样的著作,“为后世留下自己的痕迹”。尽管他也参政议政,但他自信“立言”比“立功”更适合自己的性格。

同孟德斯鸠一样,托克维尔出身于穿袍贵族家庭,当过法官,他的父母在大革命时被捕入狱,如果没有发生热月政变,恐难逃过断头这一关。家庭的阶级烙印深深地刻在他身上,这在他的著作中,特别在他的回忆录和书信中充分地流露出来。然而,作为一个经历过重大历史事变的观察家,一个混迹于政治舞台的反对派,一个博览群书、泛游异国(除欧美各国外,他还到过阿尔及利亚,发表过关于阿尔及利亚的著作)并直接接触到第一手史料的历史学家,托克维尔又具备与众不同的敏锐洞察力,一种力图超越本阶级狭隘利益的社会意识,一种植根于本国实际的历史感与时代感。

这种矛盾性或两重性首次表露在他的早期著作《论美国的民主》中:他一面盛赞美国独立后出现的一个平等、民主的新社会,并且预言民主是世界历史的大势所趋,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挡。与此同时,他又认为在民主社会下会出现“大多数人的专制”,这将使少数人丧失自由,迫使他们诉诸武力,结果社会将陷入无政府状态。在他看来,民主与自由是矛盾的,不可兼有的。

其次,在他为英国《伦敦与威斯敏斯特评论》撰写的“1789年前后法国社会政治状况”(1836)一文(见附录)中,托克维尔接触到了旧制度的一些实质问题,例如贵族阶级的没落和第三等级的兴起。他用大量篇幅描述贵族的失落、无权、脱离群众,但仍保持免税和荣誉等封建特权,因而使他们变为一个封闭的“种姓”。同时,他又对这种现象表示惋惜,并认为一个没有贵族的社会很难避免专制政府,贵族集团在同中央政权的抗衡中保障了个人自由。

作为一个没落阶级的政治代表,托克维尔对于群众的革命情绪特别敏感。距二月革命爆发还不到一个月,他就预感革命风暴的威胁。1848年1月29日,他在议会发表演说,警告那些认为“丝毫没有危险”、“革命还离我们很远”的议员们说,工人阶级已倾向于社会主义理论,他们要推翻的不仅仅是法律、内阁或政府形式,而是资本主义社会本身。“此时此刻,我们正睡在一座火山口上。”“欧洲的大地又震颤起来了,”“暴风雨正在地平线上隐现。”当二月革命特别是六月起义爆发时,他表现出无比恐惧,他在《回忆录》中表白说:“在思想上我倾向民主制度,但由于本能,我却是一个贵族——这就是说,我蔑视和惧怕群众。自由、法制、尊重权利,对这些我极端热爱——但我并不热爱民主。……我无比崇尚的是自由,这便是真相。”

那么,这部《旧制度与大革命》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新东西,发了什么前人所未发的新意?托克维尔开宗明义就指出,他从事的是“关于法国革命的研究”,而不是写另一部大革命史。既是“研究”,就要提出问题。从各章题目就可以知道作者要解决的是哪些问题。从方法论说,这也可以称为后来“年鉴学派”创导的问题史学。例如,托克维尔企图说明:何以全欧洲几乎都有同样的政体,它们如何到处都陷于崩溃?何以封建特权对法国人民比在其他地方变得更为可憎?何以中央集权行政体制是旧制度的体制,而不是大革命或帝国的创造?何以18世纪的法国的人们比其他国家人民更彼此相似,同时又彼此分离,漠不相关?尽管文明不断进步,何以18世纪法国农民的处境有时甚至比13世纪的农民处境更恶劣?何以18世纪法国文人成为国家的主要政治人物?何以法国人宁愿先要改革,后要自由?何以行政革命先于政治革命?路易十六时期是旧王朝最繁荣时期,这种繁荣如何加速了革命?等等。每一个问题几乎都可写成专著。

与19世纪一些思想家、哲学家——从斯塔埃尔夫人到基内——不同,托克维尔不是凭空“思考”法国革命,而是扎扎实实地依靠对原始材料的分析研究得出结论。他阅读、利用了前人从未接触过的大量档案材料,包括古老的土地清册、赋税簿籍、地方与中央的奏章、指示和大臣间的通信、三级会议记录和1789年的陈情书。他是第一个查阅有关国有财产出售法令的历史家;他还努力挖掘涉及农民状况和农民起义的资料。根据这些史料,他得以深入了解、具体描绘旧制度下的土地、财产、教会、三级会议、中央与地方行政、农民生活、贵族地位、第三等级状况等,并阐发自己的论点。

托克维尔关于法国大革命的主要论点,可以归纳为如下几点:

1.1789年法国革命是迄今为止最伟大、最激烈的革命,它代表法国的“青春、热情、自豪、慷慨、真诚的年代”。这是一场社会政治革命,符合全欧洲的需要,其效果是废除若干世纪以来统治欧洲和法国的封建制度。它不仅要改变旧政府,而且要废除旧的社会形式,因此就需要同时进攻所有现存的权力机构,毁灭所有公认的影响,祛除种种传统,更新风尚与习惯。

2.法国革命是一件长期工作的最后完成,即使它没有发生,古老的社会建筑同样也会倒塌,法国革命的业绩是以突然方式完成了需要长时期才能一点一滴完成的事情。在革命来临之前,政府已开始进行改革,而“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刻。”当封建制度的某些部分在法国已经废除时,人们对剩下的部分常常抱有百倍的仇恨,更加不能忍受,农民和领主、第三等级和特权阶级的矛盾越加尖锐。这就是为什么革命在法国比在欧洲其他国家更早爆发的主要原因。

3.法国革命既呈现出决裂性,又呈现出连续性和反复性。

托克维尔不同意中央集权制的确立和加强是法国革命和帝国的创造这个观点,相反,他认为这是旧制度下王权和中央政府权力集中趋势的继续。同时,他注意到法国革命初期废除的一些法律和习惯,包括旧制度下的思想感情,在若干年后重新出现。法国1789年革命后冒出一个第一帝国,1848年革命后又冒出一个第二帝国,难道专制主义是法国政治生活中不可摆脱的传统吗?

4.这里涉及对于专制、自由、平等三者关系的理解问题。

在托克维尔看来,旧制度后期王权和中央政权的加强,侵犯了公民社会,剥夺了贵族的自由。而18世纪思想家几乎无不推崇专制王权的中华帝国,把它当作开明君主制的模范;他们只要求改革,要求地位平等,并不要求自由,至少是把改革放在自由之前。大革命建立了人人平等的新社会,也建立了自由的政治制度,恢复了地方自治,但是不久人们就忘记了自由,甘当“世界霸主”拿破仑的“平等的奴隶”。这对托克维尔来说是一个惨痛的经验——他写的是第一帝国,想的则是亲身经历的第二帝国。如果这是法国历史发展的规律,那么大革命岂不只是一个短短的插曲?

托克维尔对于法国革命的原因和后果的分析固然精辟,但并非定论,这些问题至今仍在史学家中引起争论。可以肯定地说,托克维尔开辟了研究旧制度的新途径,他揭露了旧制度与大革命的内在联系,而且接触到了法兰西民族命运的根本问题。

托克维尔的成就应归功于他的态度与方法。他十分注意在欧洲历史的一般规律中抓住法国历史的特殊规律加以分析,并努力寻找整体与部分之间的关系。他曾引用法国科学家居维叶的话说:“有机体的所有各部分之间存在必然的联系,以致人们只要接触到从其中之一分解出来的一个部分,便能恢复整体。”他又说:“我像医生一样,试图在每个坏死的器官内发现生命的规律。”

尽管他带有贵族阶级的偏见和激情,他仍试图用社会学和阶级分析的方法,对旧制度下各阶级的状况进行客观的研究和描绘,特别是农民和贵族的状况以及他们之间的矛盾。他曾说:“人们会拿单个人的例子来反驳我;我谈的是阶级,唯有阶级才应占据历史。”当然,托克维尔的阶级分析法是片面的,例如,他不能区别旧制度下的中央集权、法国革命时期的中央集权与拿破仑帝国的中央集权的阶级性质。马克思在关于法国历史的三部著作中对此有精辟的论述。

比较研究也是托克维尔史学方法的一个特点。他曾说:“为了帮助理解下文,有必要对法国以外情况作此概述;因为,我敢说,谁要是只研究和考察法国,谁就永远无法理解法国革命。”他经常把法国与美国、英国、德国历史进行对比,特别指出它们之间的区别:美国没有封建制度这个强大敌人;英国贵族并未因革命丧失权力,他们与资产阶级实行联合统治;德国(除莱茵地区外)的农奴制长期存在,农民不像法国那样早已拥有土地……他甚至还批评18世纪法国思想家对中国专制王权的美化。

最后,托克维尔特别重视民族特征和传统对法国革命的影响。他在全书的结尾描绘了法国民族性的各种表现之后指出,唯有法兰西民族“才能造就一场如此突然、如此彻底、如此迅猛,然而又如此充满反复、矛盾和对立的革命。没有我所陈述的那些原因,法国人绝不会进行大革命;但是必须承认,所有这些原因加在一起,也不足以解释法国以外类似的革命。”在这里我们看到了托克维尔是如何看待普遍性与特殊性、必然性与偶然性之间的辩证关系的。

《旧制度与大革命》在1856年出版时,托克维尔对此书的命运忧心忡忡,他写信给他的英国妻子说:“我这本书的思想不会讨好任何人;正统保皇派会在这里看到一幅旧制度和王室的糟糕画像;虔诚的教徒……会看到一幅不利于教会的画像;革命家会看到一幅对革命的华丽外衣不感兴趣的画像;只有自由的朋友们爱读这本书,但其人数屈指可数。”

出乎作者的意料,到托克维尔逝世那一年(1859),此书在法国已印行了4版共9000册,到1934年已印16版,共计25000册;在英国、美国、德国都极畅销。尽管书中的某些论点——对旧制度下王权作用的评价、贵族的无权地位、农民的贫困化等——已被推翻或修正,若干疏漏之处——旧制度末年的财政状况、国际关系和对外战争等——也被指出,但就整体说来,这部仅200页左右的小书几经检验,自成一家,已成为研究法国18世纪,特别是大革命历史的必读著作,称之为一颗“史学珍珠”亦不为过。

托克维尔的著作1870年后被冷落了七八十年后,近几十年来在西方突然走运,这不是偶然的。随着保守的自由主义思想的抬头,托克维尔的政治观点重新受到了重视。人们越深入探讨法国革命的根源和特点,越感到有进一步研究旧制度的必要,特别是从政治文化角度去进行探索。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以及其他著作已在这方面开辟了道路。当年鉴历史学派在法国盛行时,托克维尔注重分析政治结构的方法也自然受到了赞赏和推崇。《托克维尔全集》在1952年出版第一版后,至今已印行第三版。1979年在美国成立了托克维尔学会,出版《托克维尔评论》,至今已12年。这些恐怕都不是托克维尔本人所能奢望的。

中译文根据的是J.P.迈耶主编的巴黎加利马尔出版社1967年出版的该书单行本,并参照《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全集》(迈耶主编,加利马尔出版社,1981年第三版)第二卷第一册第67-25页的原文。原注有一些过于专门,不得不割爱,只留下一些必要的注释。附录两篇都是比较重要的论文:一篇是“1789年前后法国社会政治状况”,一篇是“论三级会议各省,尤其是朗格多克”,分别译自《托克维尔全集》第二卷第一册第31—66页和第251—261页。译者对有关的史实、人物和典章制度作了一些简要的注释。欢迎读者对译文不妥之处批评指正。

本书的出版得到了法国文化部的支持,特此致谢。

张芝联 1991年8—9月 北京—北卡罗来纳

谢选骏指出:六四屠杀之后翻译此书在中国大陆出版,可能意在延缓中国结束革命的历史时刻,通过“告别革命”,以便在中外联手建立血汗工厂。但是正如我所说的——“中国的两百年革命,首先需要的,是一个结束;在此之前是无法告别的。”


网文《迟群》报道:

迟群(1932年—1999年),男,前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科教组副组长,文革后期清华大学实际掌控者,“梁效”写作小组主要负责人之一。1976年10月被免除职务,1983年被判有罪入狱。

生平

迟群1932年生于山东省乳山市海阳所镇。

1949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后加入中国共产党,担任8341部队政治部宣传科副科长。

文化大革命中,1968年因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的文斗武斗失控,毛泽东决定派遣北京工人组成的“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简称“工宣队”,和以中央警卫团即八三四一部队的军人为主体的“军宣队”介入。迟群和谢静宜一起进入校园控制局面。迟群担任清华大学党委副书记、革委会副主任(主任是8341部队的张荣温)。

1970年7月国务院科教组成立,接管原教育部和国家科委的工作,迟群成为科教组的主要领导成员。

1971年下半年,迟群被提升为清华大学党委书记兼革命委员会主任,同时又是国务院科教组副组长,后带领“梁效”写作小组。

1973年4月,迟群曾找陈景润,要求他“揭发”华罗庚“盗窃”陈景润成果。

1975年,因未当选中央委员,与同为清华大学领导、当选中央委员的谢静宜反目,多次与谢静宜吵骂,矛盾公开化,在教职员工中影响恶劣。8月,惠宪钧、柳一安、吕方正、刘冰等四人写信给毛泽东反映迟群和谢静宜的问题,成为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导火线。

1976年10月与四人帮一同被捕,被免去职务并开除党籍,1983年被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判有期徒刑18年,剥夺政治权利4年。出狱后因癌症在1999年去世。

评价

惠宪钧(原清华大学党委副书记):“迟群这小子有能力,有点才能,在8341担任过宣传科副科长。迟群是毛主席派到清华的,在那种环境下,他太狂,太骄傲,把握不住自己。他写字模仿主席的字体,还模仿得很像。他大会讲话,好多时候不用稿子。这个人还是有点才。”

参考文献

 华罗庚“剽窃陈景润”事件始末 互联网档案馆的存档,存档日期2011-07-13.

 唐少杰.我们写信告迟群.炎黄春秋.2008,195(6):10

 被江青赏识 美女谢静宜文革时一步登天进政治局[永久失效链接]

 唐少杰.我们写信告迟群.炎黄春秋.2008,195(6):14-15

谢选骏指出:一位清华大学的教授对我讲,毛泽东文革期间派出占领大学的红色丘八迟群同志,有天夜里突然找人查阅日本明治维新的相关资料——“可见这些人也不是没有一点头脑”。



【导言】 《旧制度与大革命》影响史资料


1850年12月26日,托克维尔从索伦托写信给他的朋友居斯塔夫·德·博蒙道:“如你所知,很久以来,我一直在酝酿写作一部新著。我思量再三,假如我要在这世界上留下一点印记,立言比立功更好。我还觉得,比起15年前来,我今天更能著书。因此,我一边穿越索伦托的群山,一边开始寻觅主题。它对我来说必须是当代的,并能为我提供一种手段,把事实与思想、历史哲学与历史本身结合起来。〔着重号是我们加的,下同。〕依我看,这就是问题的条件。我常常想到帝国,帝国是人们名为法国大革命的那出尚无结局的戏剧的特殊的一幕。但是看到种种无法逾越的障碍,尤其是想到我好像要重复去写前人已写过的名作,我常常望而却步。然而这次,主题以崭新的看来更可以接近的形式出现在我面前。我想,不必去写帝国的历史,而需设法说明和使人明白构成这个时代链条的主要环节的那些重大事件的原因、特点、意义。这样,事实的叙述不再是本书的目的。可以说事实只是我头脑中的全部思想所依据的牢固而连续的基础,这些思想不仅涉及这个时期,而且涉及此前和此后的时期,涉及它的特点,涉及完成帝国的那位卓越人物,涉及由他给法国大革命运动、国家命运以及整个欧洲命运昭示的方向。因此这书可能很短,也许一卷或两卷,但很有趣味,并且可能很重要。我在这新范围上绞尽脑汁,带几分兴奋地发现许多开始时没引起我注意的各种看法,这一切还只是在我脑际飘动的云影。你对这主题意见如何?”

托克维尔写给路易·德·凯尔戈尔莱的另一封信同样发自索伦托,日期为1850年12月15日,它比前边引用的话更清晰地透露了作者的意图。我们在这封信中读到,“重新尝试一部大作的念头早就萦绕在脑际,简直可以说苦恼着我。我觉得我真正的价值尤其存在于这些思想著作中;我擅长思想胜于行动;假使我能在这世界上留下点什么,那就将是我的著作,而不是对我的功绩的回忆。过去的十年中,我在许多方面都一无所获,但这十年给了我对人事的真知灼见和洞察精微的辩别能力,并未使我丢掉我的才智素有的透过众多现象观察人事的习惯。因而我自认为比起写《论美国的民主》时更能处理好一个政治学专著的重大主题。但是选择哪个主题呢?成功机会一半以上就在选题,不仅因为需要找一个公众感兴趣的主题,尤其因为需要发现一个能使我自己也为之振奋并为之献身的主题。我是世上最不能违背自己的精神与趣味向上爬的人;当我从自己的所作所为中得不到欢乐时,我觉得我简直连个庸才都不如。因此几年来我经常在寻求(无论如何还有一点安宁,使我可以观察一下四周,观察一下其他事物,跳出使我身陷其中的这一小团混乱),就是说,在寻求我可以着手哪个主题,但是一无所获,没有能使我满心欢喜或着实使我动心的主题。然而,青春逝去,光阴荏苒,人届成年;人生苦短,活动范围日蹙。百般思绪,也可说所有这些心神不安,在我所处的孤独境地,自然而然地促使我更加严肃、更加深入地再度寻求一部书的主题思想。我想表露我的想法,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只能考虑当代主题。实际上,公众感兴趣我也感兴趣的只有我们时代的事。当今世界呈现的景象伟大奇异,吸引了人们太多的注意力,使之无法付出许多代价来满足有闲而博学的社会对历史抱有的那些好奇心。但是选择哪一个当代主题呢?最为新颖、最适合我的智慧禀赋与习惯的主题,将是对当代进行思考与观察的总汇,是对我们现代社会的自由评断和对可能出现的未来的预见。

“但是当我去找同类主题的焦点,主题产生的所有思想彼此相遇相连结的一点时,我却没有找到。我看到这样一部著作的各个部分,却看不出它的整体;我抓住了经纱,但是没抓住纬纱,无法织成布。我必须找到某个部分,为我的思想提供牢固而连续的事实基础。我只有写历史才能碰到它;潜心研究一个时代,对它的叙述使我有机会刻画我们时代的人与物,使我能把所有这些零散的画构成一副画面。只有法国大革命这出长剧,能够提供这样一个时代。很久以来我便有此想法,这点我曾向你表露,我把自1789年至今这个大时段(grandeétenduedetemps)继续称为法国大革命,从中挑选出帝国的十年,论述这惊天动地的事业的诞生、发展、衰落和灭亡过程。我越思考越认为要描述的时代必须选择好。至于时代本身,则不仅要伟大,而且要独特,甚至独一无二;可是时至今日,至少依我所见,它的再现都带有虚假庸俗的色彩。此外,它要把强烈的光线投向前一个时代与后一个时代。这肯定是对全剧作了最好的评价,最能使人对整出戏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法国大革命的一幕。我的疑虑不在选择主题,而在论述方式。我最初想以我的方式将梯也尔先生的著作重写,就写帝国的功业,只是避开军事部分不写;相反,梯也尔先生再现了帝国的战争,写得春风得意,充满才华。但是,我对用这样的方式处理主题仍然犹豫不定。著书立说是需要漫长努力的事业。历史学家的拿手戏是善于组织史实,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掌握这种本领。迄今我最擅长的,是评价史实,而不是叙述史实;就这种严格意义上的历史而言,我所知道的这种能力除非越出体裁并使叙述变得累赘,只应偶或以附带方式运用。最后,这有步梯也尔先生后尘之嫌。公众很少会因这类试图而感谢你;两位作家写同一主题,人们当然认为后者是老调重弹。这些便是我的疑虑;向你合盘端出,听听你的意见。

“在上述考虑主题的方式外,我又想出一种方式,即:不再写长篇巨著,而写相当短的也许就一卷的著作。确切地说,我不想再去写帝国史,而是写对这段历史的全部思考与评价。

“无疑我要指出史实,要遵循史实的线索;但我主要的事不是讲述史实。特别是我要使人们明白那些大事,要使人们看到由此产生的种种原因;帝国是怎样产生的;它何以能够在大革命创造的社会中间建立起来;它所使用的手段有哪些;缔造帝国的那位人物的真实本质是什么;看到导致他成功的因素,导致他败北的因素;他对世界命运尤其是法国的命运所起的暂时影响与长期影响。我觉得一部极其伟大的著作的题材就在这里。但是困难重重。最使我伤脑筋的难题是历史本身与历史哲学相结合。我还没看出怎样使二者结合(可是它们必须结合,因为人们会说前者是画布,后者是颜料,必须二者具备才能作画)。我担心一个损害另一个,担心自己缺乏那种要选择好支持思想的史实就必须具备的极大本领;叙述史实要充分,以便自然而然地通过对叙述的兴趣把读者从一种思考引导到另一种思考,又不能赘述过头,以便使著作的特点始终清晰可见。这一类著作中无与伦比的典范是孟德斯鸠论述罗马人盛衰的著作。可以说透过罗马历史会不断看到其盛衰兴亡;然而罗马历史有相当多内容仍需作者加以解释才能理解。但是孟德斯鸠抛开那些一向奉为楷模的上乘之作,在自己的著作中显示了在我所谈论的著作中尚不具备的才能。孟德斯鸠研究一个极其广大极其遥远的时代,他只能相隔很远挑选最大事件,而对这些事件,他只说最普遍的东西。假如把他局限在十年这段时间内,穿过大量细致精确的事件来探索路径,这著作的难度肯定要大得多。

“我是想通过前面这番话使你明了我的心境,刚才我对你吐露的所有想法苦恼着我;但是现在仍然是一片黑暗,至多是半明半暗,看到的仅仅是主题重大,但并不清楚这广阔空间的种种事物。我多想让你帮我看得更清楚些。我自豪地相信我比任何人更能把伟大的思想自由带进这样的主题,对人物和事件毫无保留地加以不偏不倚的评说。因为对于人物,尽管他们曾在我们这个时代生活,我可以保证既无爱也无恨;至于名为宪法、法律、王朝、阶级的那些事物的形式,我不谈论其价值,只论我亲眼见到的它们的存在,避而不谈它们产生的效果。我没有传统,没有党派,除了自由与人类尊严的事业,我并无事业;对此,我可以保证;就这种工作而言,这类倾向与天性是有用的,正如在事情涉及的不是评说而是介入人类事务时它们常常有害一样……”

没有谁能比作者本人再清楚不过地界定《旧制度与大革命》的写作目的与方法了。也许有必要指出,托克维尔在这两封信中提到了最使他头疼的难题:“历史哲学与历史本身相结合”。实际上,赋予他的著作独一无二特征的就是这“结合”。托克维尔之前或之后写的所有大革命史,人们都可以推定其产生时代,都带有时代的烙印;但是托克维尔的著作永葆青春,因为这是一部比较历史社会学著作。不论是维科的《新科学》,孟德斯鸠的《法的精神》,还是布克哈特的《普遍历史论见》,都没有陈旧过时,哪怕我们的历史学或社会学方法已变得更为专门化。毫无疑问,《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必须列入这一类经典著作。

1856年6月,经过5年深入研究,《旧制度与大革命》出版了。几乎与此同时,这部著作也在英国出版,译者是托克维尔的朋友、已经翻译过《论美国的民主》的亨利·里夫;他的堂姊妹达夫·戈登夫人帮助进行了这一工作。“她干这行尽善尽美”,里夫写信给托克维尔道。在1856年4月27日同一封信中,里夫对他的朋友说道:“我越是钻研已收到的你的著作的各章,就越是为之感染和欣喜若狂。就像一件所有人都为之打动的艺术作品,在这里我重又见到希腊雕塑的痕迹与真面目。”里夫是托克维尔著作的第一位读者。他把托克维尔著作中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与孟德斯鸠著作中的《法的精神》置于同等地位。(1856年5月20日里夫致托克维尔的信。)

从1856年到1859年——托克维尔早逝那年——这部著作在法国印刷了四版;1856年印了两版;1857年印了一版,1859年印了最后一版,该版本构成本版的基础,但它在1858年12月即已出版,是为第四版;另一个版本印行于1860年,也称为第四版。被误称为第七版的新版本于1866年由居斯塔夫·德·博蒙出版,作为他编订的《托克维尔全集》第四卷。

我曾找到继1866年以后的各版本:1878年,1887年,1900年,1902年,1906年,1911年,1919年,1924年,1928年,1934年。本书在法国共印行了16版25000册。在英国,里夫的版本1873年发行第二版,增加了取自《托克维尔全集》(博蒙编订)第八卷的7章;里夫第三版1888年发行。牛津克拉伦登出版社出版《旧制度与大革命》法文版,附有G.W.黑德勒姆的导言与注释;这个版本于1916年、1921年、1923年、1933年及1949年曾经重印。此外在M.W.帕特森的关心下,巴兹尔·布莱克韦尔1933年出版了一个《旧制度与大革命》新英译本,可惜不带托克维尔在其著作上所加的重要注释;这个版本在1947年和1949年曾经重印。可见迄今为止,《旧制度与大革命》在英国已有13个版本,它已成为英国文化的组成部分。这事并不难解释。20世纪开始以来,牛津大学校方即将《旧制度与大革命》指定为基础教程。在美国,托克维尔的著作同样在1856年以《旧制度与大革命》一名出版,由约翰·邦纳翻译,出版者为哈珀兄弟出版社。德文版本在阿诺德·博斯考维茨的关心下,于1856年出版,出版者是莱比锡赫尔曼·门德尔松出版社。

《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思想渗透到同时代读者当中,对此情况很容易写成一本书。我们仅仅指出些来龙去脉。夏尔·德·雷米扎在前述关于他朋友著作的文章中这样写道:“必须回顾他第一部著作中的深刻思想。20多年前,他把这思想运用到欧洲,他用如下结论作为他论述美国的著作的结语:‘这些人竟以为重新找到了亨利四世或路易十四的君主制度,我觉得他们简直是瞎子。至于我,当我考察好几个欧洲国家已经达到的状况和所有其他欧洲国家的趋向时,我确信,过不多久在欧洲国家中除了民主自由或独裁者的专制,再没有其他的位置。’很久以来他就怀有上述思想,从那时起,他便能用这一思想研究事物中的强与弱,缩小笼统性,划定使用界限或验证精确性;但是民主不断地使他觉得是当代世界的主流,是在不久的将来现时社会的危险或希望,伟大或渺小。

“在新著的前言里,他以生动感人的形式概括了当民主原则开始主宰社会时这些社会的特点。这幅图画是坚定稳健的手勾画的,毫无夸张,毫无省略,画图的精确性与着色的真实性融为一体,可见这位画家充满才华,保持了自己的观点。他没有改变体系、方式或思想。无论是20年的沧桑经历,还是致力于著作而进行研究与思考的4年,都没有使他的信念改变。感谢他,他的信念始终不渝。”

我们可以在上述一席话之外再引证托克维尔的另一位朋友让-雅克·昂佩尔:“今天,德·托克维尔先生在议会和宦海浮沉之后,他的理论得到经验的证实,他的原则也具有了他特有的权威性,他得以利用目前形势给他的闲暇来思考比美国的民主更广阔的事件,思考法国大革命。他的目的是要通过历史来揭示法国大革命如何从旧制度产生。为达到这一目的,他试图重新发现与重建法国旧社会的真实状况,这在以前从未有人问津。这是一部真正博学的著作,取自原始资料,依据好几个省的手抄档案:置于卷末的注释旁征博引,足以为证。归功于他个人的这项工作固然非常重要非常有教益,但是在这位有魄力着手此项工作并把它继续下去的人的思想里,这只是达到对法国大革命作历史解释、理解这场大革命并使它被人们理解的手段而已……”

我们从昂佩尔殊为详尽的分析中,只记下这些话:“从德·托克维尔先生的著作中我们非常惊奇地看到,几乎所有被视为大革命成果甚或大革命战利品的一切,在何等程度上在旧制度下便已存在:行政的中央集权制、管理监督、行政风尚、针对公民的官吏保障、职位繁多和酷爱职位、征兵本身、巴黎的优势地位、财产过分分割,所有这些在1789年之前都已存在。从那时起,真正的地方生活没有了;贵族只剩下头衔与特权,对周围事务不再起任何影响,御前会议、总督或总督代理主宰了一切:我们倒不如说参政院、省长和专区区长主宰一切。市镇要翻修本堂神甫住宅或修建钟楼,得花足足一年时间来获取中央政府的批准。这种情况为世所仅见。如果领主不再能有作为,除非在为数不多的三级会议省,市政府也无用武之地,在德·托克维尔先生的著作中,有一个精彩的附录专门对此加以论述。自从路易十四把市政府纳入营业所,亦即标价出售官爵,真正的城市代议制到处均已绝迹:这是一场没有政治目的而仅仅为了赚钱而完成的伟大革命,德·托克维尔先生说得对,这事为历史所不齿。中世纪的英雄市镇移到美国,变为美国的‘乡镇’(township),实行自理自治,而在法国却不理不治。官吏为所欲为,为使他们成为更得心应手的专制政府,国家精心保护他们,对付受他们损害者的力量。读到这些事实,人们就会思忖大革命改变了什么,大革命为什么发生。但是其他几章出色地解释了它为什么发生,它如何转变成这样……”

关于托克维尔著作的风格,杰出的比较文学历史家这样表示:“我简直不敢在如此严肃的著作中评价纯文学的素质;可是我不能不说这位作家的风格高人一筹。这种风格更雄浑同时也更柔和。在他的作品中,严肃并不排斥精巧,在进行高深的思考的同时,读者会遇到描述性的奇闻轶事或化义愤为讥讽的辛辣笔触。内心的火焰在这些如此新颖、如此智慧的理性的篇章始终燃烧,慷慨灵魂的激情永远使这些篇章生气蓬勃;我们仿佛听到一个声音,真诚而无虚幻,恳切而无狂暴,它使人为作者感到荣耀,同时唤起同情与尊敬。”(J.-J.昂佩尔,前引书)

甚至那个时代的私人通信中,也可看到托克维尔著作的反响。因此,居维利埃—弗勒里致函奥马尔公爵道:“你是否读了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我觉得,这部著作博大精深,一些部分具有真正才华(孟德斯鸠式的才华);不过该书结论有点含混,尽管充满对专制暴政最意味深长的憎恶,但像在指责人们对法国大革命缺乏真正同情。无论如何,书中得出的结论——不管作者本人见解怎样——都是说法国革命是由最合情理的原因引发的,上层阶级的性情使它必然发生,不可抑制的人民的性情则使这场革命愤怒与理性并重。对我来说,这已足矣。从文学观点看,这部著作的过错在于作者竟以创始人的口气揭示众所周知并早就被人阐述过的真理,格拉尼埃·德·卡萨尼亚克所著《法国大革命原因史》出色的第一卷尤其阐述了若干真理。……”

奥马尔公爵回信写道:“……我想和你谈谈德·托克维尔先生的著作,我刚刚读完。我以最大兴趣读它,对它也最为重视,尽管我并不完全同意作者的见解,也没有把他提出的一切都视为新说。读后留下的印象可概括如下:

“德·托克维尔先生充分证明法国大革命势在必行,合情合理,尽管凶暴,唯有法国大革命才能扫除流弊,解放人民,正如作者所说,解放农民。他宽恕法国大革命曾创造的过分的中央集权制和许多专制工具:所有这些在大革命以前即已存在;他宽恕曾摧毁可阻止无政府状态或专制暴政的制衡力量:大革命以前它们便已消失。但是,他指责大革命直至此时为止,尚不能创设任何制衡力量,当时并非没有一点可能性,这种制衡力量的地位在旧君主制下早已标明。他指责大革命恢复了旧制度的全套政府机器,并建立起这样一种局面,乃至过了60年,我们第二次——上帝知道要多长时间——被投到专制制度下,它比旧专制制度更合逻辑,更加平等,但肯定也更为全面。

“这部著作的不足是没有作出结论;这是有几分使人失望,没有把好的东西充分烘托出来,也没有指出诊治弊病的良方。向人民讲真理是好事,但不要用沮丧的口气,尤其不该摆出一种神态对一个伟大的民族说她不配享受自由:这使压迫者、奴隶和利己主义者感到痛快。“总而言之,这是一部好书,我赞赏它,我认为其内容与形式也值得人们称赞。因为正如你所说,人们在这里切实感受到了专制暴政的可怖,而这正是敌人之所在。旧制度死亡了,万劫不复;但是人们不可以以为在旧制度的废墟上,不会再建起专制暴政或无政府状态:这是大革命的私生子;只有自由才是大革命的合法女儿,在上帝的帮助下,自由有朝一日终将驱逐僭越者。”(《奥马尔公爵与居维利埃—弗勒里通信集》,4卷本,巴黎,1910—1914年,第2卷,333及随后几页)

既然《旧制度与大革命》也是一部英文著作,我们就应提一提它在英国受到的欢迎。我们已经谈过了亨利·里夫;作为当时最重要的英国杂志《爱丁堡评论》的总编,加以《泰晤士报》主笔的身份,他对此书的热情见解便有举足轻重的分量。他的朋友G.W.格雷格在这家像今天一样给舆论定基调的大报上发表了两篇分析文章,让我们引证一下这文章的话:“因为形势变幻莫测,冒险作预言是难得谨慎的。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充满信心地说,德·托克维尔先生的光荣将与日俱增,后人还将扩大他同时代人的评价……”格雷格接着对这部著作作了长篇分析;这长篇分析终有一天要辑入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研究文集。在这篇深入的研究论文末尾,格雷格写道:“我们相信已向我们的读者指出,德·托克维尔先生写了一部极端重要的著作,一部几乎整个充满鲜为人知的史实的著作,从这些史实产生了堪称为发现而且是具有永恒价值的发现的各种史学观点。然而,这本书还只是他允诺我们的著作的一部分,他将倾注他的全部研究成果,因为目前这卷和以前论述美国的各卷只不过是,如果我们理解得对,同一作品——他一生的文学作品——分散的一部分,旨在从社会发展的现阶段对社会的前途进行评价。”

托克维尔的朋友、英国财政大臣和杰出学者乔治·康沃尔·刘易斯勋爵感谢他寄来《旧制度与大革命》,并在1856年7月30日的信中给他写道:“这是我平生读过的使我精神得到满足的唯一著作,因为它对法国大革命的原因与特点提出了既真实又合理的观点。……”我们还能举出托克维尔著作在英国受欢迎的例子,但就此打住。

现在来看《旧制度与大革命》对后来几代人发挥影响的例证。(在其出色的小书《法国大革命150周年史学史概述》,巴黎,1939年,24页,达尼埃尔·阿莱维写道:“然而必须提到一部重要著作,托克维尔的著作……1856年,托克维尔发表了《旧制度与大革命》;这部著作将起非常深远的影响,我们在以后再谈论它。”现在,我想谈的正是这种影响。)

在给《论美国的民主》所加的参考书目(第一卷,第二册,389页)中我们已经指出,制定1875年宪法的那一代人深为托克维尔、布罗伊和普雷沃-帕拉多尔的著作所浸透。布罗伊公爵的著作《法国政府之我见》(巴黎,1870年)恢复了《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气氛,就像许多参考注释所表明的那样。

托克维尔对泰纳影响很大。若读《当代法国的起源》,就可找到很多引自托克维尔著作的文字。(例如,泰纳,《旧制度》,第三版,巴黎,1876年,99页。)泰纳在书中写道:“因为在法国建立起中央集权制的并非大革命,而是君主制。”

泰纳在这里给他的原文加了如下注释:“德·托克维尔,第二编。这个重要真理由德·托克维尔先生以过人的洞察力所确立。”此外可见《当代法国的起源》一书附录的预备笔记摘要:《H.泰纳,生平与通信》(第3卷,巴黎,1905年),书中含有引自托克维尔著作的附注(参见300、319页)。深入研究托克维尔著作对泰纳的影响问题肯定是有意义的。维克托·吉罗的透彻研究《论泰纳。他的著作与影响》(巴黎,1932年)只给我们一个问题的梗概。吉罗写道:“……无疑需要很长篇幅才能颇为严格准确地搞清〔泰纳〕在托克维尔著作中汲取的所有材料、丰富的指示、全貌与细节。托克维尔……原来恰恰打算论述泰纳要涉及的整个主题。但是,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他只能完成这部巨著的第一部分;对于续篇,本有可能如此出色,我们却只有‘笔记’、评断、刚刚拟就提纲的章节,灵敏有力的草案被死亡猛然打断了。泰纳得以运用这些散乱的材料,从头在更广阔的基础上重建这座未完成的大厦;他以其风格的丰富壮丽取代了朴实无华的线条,取代了原始建筑物有点裸露的庄严;但他保留了其中好多重要部分,直到整体规划。《当代法国的起源》的主要思想就是大革命最深的根源存在于我们以前整个历史中,这思想也是托克维尔著作的主要思想;我差不多可以肯定,泰纳的‘地方分权’倾向大部分来自他的这位眼光敏锐而有气魄的前辈。”正如我刚才所言,对托克维尔与泰纳的研究尚待进行。

这两位思想家的彼此差异也许可由各自的知识构成加以解释。托克维尔接触社会学问题首先靠实践经验,靠对行政史与法律方面的深入研究,而泰纳尤其受文学、哲学与艺术的教育。这里我可以摘录一段泰纳书信中的话揭示他的政治哲学(前引书,第二卷,巴黎,1904年,263及随后几页)。1862年10月泰纳写道:“我的确在政治与宗教上有一理想,但我知道在法国不可能实现;这就是我为何只能有一种思辩家而非实践家生涯的原因所在。德国施莱艾尔马赫尔时期或稍后的英国今天的自由新教;今天比利时、荷兰、英国的地方或城市的自由,均达到了中央代议制。但是新教与法国人的天性相违,地方政治生活也违背法国的财产与社会结构。除了减轻过分的中央集权,说服政府出于自身利益让人讲话,减少天主教与反天主教的暴力,调和维持,别无他策。必须将它的力量引向其他方面:引向理论科学,引向优美文风,引向艺术某些部门,引向讲究的技艺,引向舒适漂亮的社交生活,引向无私而普遍的伟大思想,引向全体福利的增长。”(参见《泰纳。其思想的构成》,安德烈·谢弗里荣著,巴黎,1932年;E.C.罗:《泰纳与英国》,巴黎,1923年;亦见A.奥拉尔:《泰纳,法国大革命历史家》,巴黎,1907年;奥古斯坦·科尚:〈大革命史学的危机〉,载《思想与民主的社会》,巴黎,1921年。亦见亨利希·冯·西贝尔:“旧国家与法国大革命”,载《小历史论文》,斯图加特,1880年,229及随后几页。)西贝尔本人就是一个法国大革命重要著作的作者,在这篇论文中他分析了《当代法国的起源》第一卷,也同样要读者参阅托克维尔的“名作”。(参见H.冯·西贝尔:《大革命史,1789—1800》,10卷本,斯图加特,1897年。)西贝尔于1853年开始发表他的著作。

众所周知,泰纳《当代法国的起源》是受1871年法国战败和巴黎公社的经历所启发而作;与《旧制度与大革命》相比,《旧制度与大革命》更偏重比较政治社会学研究。托克维尔对西方世界的普遍发展趋势进行预测,而泰纳则从法国社会的革命这一观点涉及主题。

1864年,菲斯泰尔·德·库朗日的《古代城市》问世。这部著作带有《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深深烙印。C.朱利昂在其宝贵的教材《19世纪法国历史学家文选》(第一版,巴黎,1896年;我们根据1913年巴黎第七版重校本引用)中写道:“人们推测,菲斯泰尔·德·库朗日所受到的历史影响首先是孟德斯鸠的(政体的研究),可能还有米什勒的,而更多的是托克维尔的影响(社会生活中宗教情感的作用)。《旧制度与大革命》对菲斯泰尔的才华有决定性影响不足为奇:在《古代城市》中,我们将会找到同样的叙述方式,同样的归纳步骤,和同样的把书归并成两三个指导思想的愿望”(91和随后几页)。在更后边的好几页,朱利昂重又回到这个主题上:“在《古代城市》中,托克维尔的影响比米什勒明显得多。《导言》的标题本身:‘论研究古代人最古老的信仰对于了解其典章制度的必要性’,简直就是《论美国的民主》一书开头的翻版。《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的一大功绩是证明了1789年以后有多少过去的政治制度、习惯思想,在新法国依然存在,新法国不知不觉成了君主制法国的概括遗赠财产承受人。菲斯泰尔·德·库朗日在其著作中证明传统与宗教习俗具有长期持久性;这个延续法则在《古代城市》下述话里阐述得再精彩不过了:‘对人来说,过去绝对不会彻底死亡。人能把它忘掉,但却总是把它保留在身上。因为,就像它在各个时代的样子,它是所有以前各个时代的产物和概括。即使它深入人的灵魂,根据各个不同时代留在人身上的模样,也能恢复与区别这些不同的时代。’”

关于菲斯泰尔·德·库朗日,可参阅瑞士历史家E.菲特的重要著作《新编史学史》,慕尼黑与柏林,1911年,560及随后几页;E.尚皮翁:《菲斯泰尔·德·库朗日的政治宗教思想》,巴黎,1903年;J.-M.图尔纳尔-奥蒙:《菲斯泰尔·德·库朗日》,巴黎,1931年,59及随后几页。

此外,在前引朱利昂的著作中,还可找到对托克维尔著作重要地位所作的一个简洁而又非常出色的评价,读了将有所裨益:“托克维尔的著作与《古代城市》一起,是19世纪所产生的最新颖与写得最出色的历史著作……”(参见前引书84及随后几页。)朱利昂将托克维尔列为哲学历史家;我们今天也许要说他是社会学历史家。马克·布洛赫的《封建社会》可能是当代社会学历史的典型范例。

阿尔贝·索雷尔的名著《欧洲与法国大革命》(8卷本,巴黎,1885—1904年)同样带有托克维尔始终不息的影响烙印。

欧仁·德希塔尔在其著作《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与自由民主》(巴黎,1897年)一书中,用整整一章的篇幅论述《旧制度与大革命》,指出这部著作对阿尔贝·索雷尔的影响。我们引用一段:“是否需要提到阿尔贝·索雷尔在其权威著作《欧洲与法国大革命》中,出色地把托克维尔的方法与思想扩大到革命的对外政策上,证明在对内对外政策上,‘革命并没有带来什么不是来自历史、不是由旧制度的先前政策可以解释的结果,哪怕是最特殊的结果。’他比任何人都更出色地证明了托克维尔这段话中的真理:‘谁要是只研究和考察法国,谁就永远无法理解法国革命。’”勒普莱肯定通过阅读托克维尔著作得到了充实。在《由对欧洲各民族的考察推断出的法国社会改革》(巴黎,1874年,第三卷)中,有一段对《旧制度与大革命》非常有特色的评语;勒普莱写道:“路易十五野蛮的不宽容政策保留了某些人道形式,仅仅以摧毁新教基督徒为目的。1793年雅各宾派的不宽容政策则旨在完全摧毁所有宗教。”这段话以下列注释为依据:“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在一部著作(《旧制度与大革命》)中揭示了这一真理,这部著作若是有真正的书名并提出结论,就将成为杰作。”我们认为勒普莱对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的评价是不正确的;他的决疑论和道德家精神绝不可能理解托克维尔的历史社会学。(参见J.-B.迪罗塞尔:《法国社会天主教的开端,1822—1870》,巴黎,1951年,672及随后几页。)——在《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有名读者当中我们要提到乔治·索雷尔和让·饶勒斯;《进步的幻想》(第一版,巴黎,1908年)非常频繁地引证托克维尔著作,《法国大革命的社会主义史》(A.马迪厄审订版,8卷本,巴黎,1922—1924年)同样有《旧制度与大革命》的印记出现。

人们还可以引证杰出的法国法律史家A.埃斯曼的看法,他在《法国比较宪法学要素》(第四版,巴黎,1906年)一书中显露出对托克维尔思想的敏锐理解力。

此外,不应忘记那些伟大的法国文学史家。我们只提几位。圣伯夫在《星期一丛谈》(第三版,15卷本,巴黎,未注明年份,96及随后几页)中,清楚表明他从未理解托克维尔著作的社会学意义。假如回想到他曾以何等热情在《星期一丛谈初集》中欢呼《论美国的民主》出版,人们就只能推断他的法兰西学院伟大同事一定会对他嗤之以鼻……(见J.-P.迈耶:《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巴黎,1948年,156及随后几页。)但是即使是在恶言恶语中,圣伯夫也永远辉煌。

与圣伯夫形成对比,伯蒂·德·朱尔维尔在其《法国文学史》(巴黎,未注明年份,540页)中写道:“托克维尔在基佐的学校受到教育,于1835年发表了自《法的精神》问世以来人们所写的社会哲学方面最扎实的著作《论美国的民主》;20年以后(1856年)《旧制度与大革命》这部完全独创、影响极大的新著,在拉马丁的《吉伦特党人史》取得轰动成功后不久,开始在法国,至少在引起反响的思想界,改变可称为大革命神话的一切。人们不再把大革命视为一场出乎意料的(英雄的或魔鬼的)飓风,而承认大革命乃是众多遥远深刻的原因的结果。泰纳完成了这种对舆论的矫正;但托克维尔开启先河。”——费迪南·布伦蒂埃在《法国文学史教程》(巴黎,1898年)这部很有价值的著作中,以笔记形式提出对托克维尔著作的评价:“……这部著作〔《旧制度与大革命》〕甚至在构想大革命的起源的方式上标志了一个时代;——在描述大革命的方式上亦然。——托克维尔看得何等清晰:⒈大革命通过所有废墟与我们历史最遥远的过去连接在一起;⒉大革命的‘宗教’特征归因于其原因的深刻性;⒊由于这一原故,要取消种种影响,不能靠任何政治力量。——通过这两部著作〔布伦蒂埃前边已谈到《论美国的民主》〕,托克维尔足以使历史摆脱历史家的武断评价;准备好我们从当代形成的思想;并赋予历史以科学所应当具备的一切特征。”(前引书,441页。)

在其经典著作《法国文学史》(巴黎,1912年)中,居斯塔夫·朗松也给了我们一个对托克维尔著作的精彩评价:“……《旧制度与大革命》以历史家的思想为基础。托克维尔像奥尔良派历史家一样,在大革命中看到了结果,看到了根源就在祖国开始的一场社会政治运动的终结,而对于正统派和民主派来说,大革命几乎总是与过去的猛然决裂,是奇迹般的突然爆发,一些人诅咒,另一些人祝福,大家都以为1789年和1793年的法国与路易十四或圣路易的法国截然不同。但奥尔良派用他们的历史观为党派利益服务:托克维尔则始终是严格的历史家,同时更有哲学家色彩,只求证实我们的制度与我们的风尚的发展连续性;大革命爆发于1789年,因为它已经进行了一半,几个世纪以来,一切都向平等和中央集权发展;封建权利与专制王权的最后障碍显得更加碍手碍脚,因为它们已是最后一道障碍。他阐述了文学与不信教对大革命的影响,平等感情压倒自由激情。托克维尔在阐述封建君主制度的毁灭后,接着打算证明新法国如何从旧法国的废墟中重建:这几乎就是泰纳在《当代法国的起源》中实现了的庞大计划。但是托克维尔没来得及完成自己的著作。”(前引书,1019及随后几页。)法国文学史史家们就这样把托克维尔著作的成果传给年轻一代,希望年轻一代从中获益。

在结束《旧制度与大革命》在法国的影响概观时,我们还想给我们的读者指出保尔·雅内的一本重要的小书《法国大革命的哲学》(巴黎,1875年)。雅内很有眼光地看到1852年在法国大革命历史观上是一条有决定意义的分界线。我们在他的书中读到:“1852年引起了法国革命哲学的真正危机。一种深深的失望,一种对这个国家直到此时一直珍视的各项原则的闻所未闻的背离(人们至少这样认为),一种为了革命的物质成果而牺牲革命的精神成果的可悲倾向,一种在本应从世界上永远扫除专制暴政的思想的影响下产生的新形式的专制主义,与此同时一种稍加扩展的科学,我们的状况与毗邻民族状况的比较,那令人悲伤的信念——过多地为经验证实——世界上有许多民族没有经历如此多的危机与灾难,随世事的演变逐步达到了我们曾经梦想、曾经缺乏、甚至从社会自由的一些观点来看我们已抢先达到并超过的这种政治自由;大西洋彼岸的伟大民族在其整个疆域同时实现了这个自由平等的伟大纲领,我们却早就开始牺牲掉一半,只待再晚些扔掉另一半:所有这些观点,所有这些思考,经验与比较,都使得大家在某种程度上抛弃了一向怀有的这种对革命的信仰……法国革命新理论由此而得到全新的方向。人们开始感到震惊,革命很少尊重个人自由,革命崇拜武力,盲目信奉中央政权至高无上的权力;人们想,革命在现代社会确立了社会地位平等,谁能说革命不会像昔日的罗马帝国一样为新形式的专制暴政铺平道路。没有哪一位政论家比著名的思想敏锐的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更为这种思想所打动,他比大家都先有这种思想。他是第一人,在如此有独到见解的《论美国的民主》一书中,身居和平、温和、立宪的时代,便向现代各民族预示了‘恺撒专制的’危险,这奇怪的预见当时没有任何条件任何事件任何明显征兆可资依据。以后,上述思想在某种程度为事件所证实,他在其卓越的著作《旧制度与大革命》中,以最罕见的洞察力,重新加以论述和发展。……”

我们无法完整地引证雅内的透彻分析,兹摘要如下:

“因此,托克维尔在某种意义上为革命辩护,在另一种意义上批判革命,但是他不同于革命的批评者或革命的拥护者通常对革命采取的行径。他替革命申辩,证明革命并不像守旧派所说的那样标新立异,因而也不是那样荒诞不经。革命极力设法在纯理性上,在权利与人道的抽象思想上,建立一种社会秩序;但即使在这一点上,革命也只实现了先前所有各个时代已经准备好的东西。革命因此在历史上是正确的同时在哲学上也是正确的。反过来,托克维尔力图唤醒我们对革命的一种可能后果的忧虑,即新专制主义的确立,民主的或军事独裁的专制制度,抹煞个人,无视权利,由中央吞并所有地方生活,并因此消灭各部门的一切生命力:托克维尔也许(但愿如此)夸大了这种弊病的意义,但这弊端在我们的整个历史中早已萌芽,通过革命毫无疑问繁衍和恶化到了极点。这就是德·托克维尔先生的著作给我们提出的教训。……”(参见前引书,119及随后几页。)

恰恰是革命的这些潜在倾向——在民主进程中抹煞个人并实行平等,以及公民投票制度的危险——深深地影响了瑞士伟大历史学家雅各布·布克哈特(1818—1897)的著作。不管他的沉思的唯美主义(esthéticismecontemplatie)如何,在所有我们提到的思想家中,他却可能是最接近于托克维尔的。他在致友人的信中写道:“但是事情正像你所说的那样,有人想训练人们参加集会;假如连至少百人的集会都没有,大家开始哭泣的日子就要来到。”自从沃纳·凯吉为《普遍历史论见》发表预备研究(《历史残稿》,斯图加特,1942年)以来,我们了解了布克哈特曾在多大程度上吸取托克维尔的思想。法国大革命作为19世纪和20世纪革命的阶段,处在两位思想家相会的焦点上。我们早已提到菲特在前引著作中用贴切的几页篇幅论述在历史科学发展中《旧制度与大革命》所占据的位置(参见前引书,557及随后几页)。在洛桑执教的社会学家维尔弗雷多·佩尔托的百科全书式的脑子无所不读,同样也没忘记研究托克维尔的著作。

在意大利,贝内代托·克罗齐的著作也证实了《旧制度与大革命》的影响。

我们在《论美国的民主》(见《托克维尔全集》,迈耶编订,第一卷,第二册,393页)附录的参考书目中已经指出,德国思想家威廉·狄尔泰发现了托克维尔对于当代的重要性(《人文科学中历史世界的构造》,载《狄尔泰全集》,第8卷,柏林,1927年,104及随后几页)。关于《旧制度与大革命》,他这样写道:“在另一部著作中,托克维尔第一次深入到18世纪法国与大革命的整个政治秩序中。这种政治科学也允许政治应用。他沿用亚里士多德学说的论点,表现得尤其丰富,特别是认为各国良好的宪法应该建立在权利与义务的正当比例上。否定这种平衡便会把权利变成特权,其结果国家就会瓦解。上述分析对实践的重要应用是意识到过分中央集权的危险与个人自由和地方政府的好处。这样,他从历史本身得出内容丰富的概括,得出对过去现实的新分析,对过去现实的新分析可以产生对目前现实的更深刻的理解。”在对大革命前法国历史的重要研究中,德国历史学家阿德尔贝特·瓦尔总是自觉地以他誉为“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历史学家”的托克维尔为榜样。(见瓦尔:《法国大革命以前史。一个尝试》,两卷本,蒂宾根,1905年,以及同作者所著:《法国大革命以前史研究》,蒂宾根,1901年。)

在英国,里夫、格雷格、康沃尔·刘易斯和约翰·斯图尔特·米尔等人吸收了《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思想,正是通过他们,这部著作的独创性才得以向下一代人显示出来。戴西在其著作《宪法研究导论》(第一版,1885年;我们引证根据第八版,伦敦,1915年)的一个重要段落中,为了阐明他关于行政法的重要论点,把《论美国的民主》与《旧制度与大革命》结合在一起。他引用《论美国的民主》:“在法兰西共和八年,出现一部宪法,其中第75条如下:‘政府官员,部长除外,因职责有关的行为,只有根据行政法院的决定才能被起诉;在这种情况下,起诉在普通法庭前举行。’共和八年宪法通过了,但这一条没通过,留在宪法后边,根据公民的合法要求,每天都有人反对它。我常常试图使美国人或英国人懂得这第75条的含义,事情总是非常难办到。他们首先看到的是在法国,行政法院乃是一置于王国中央的大法庭;这里实行一种专制制度,预先把所有申诉人都移交到这个大法庭面前。

“但是当我力图使他们明白行政法院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司法机构而是行政机构,其成员隶属于国王,乃至国王在命令他的称为省长的仆人干一桩恶事之后,能够命令他的另一个称为国务顾问的仆人阻止人们惩治前者;当我向他们说明受君主的命令所损害的公民被迫向君主本人请求准许得到公正的处理时,他们根本不相信这样的荒谬行为,还指责我说谎无知。旧君主制常有这样的事,高等法院向犯罪的政府官员发出逮捕令。有时王权强行干预,撤销诉讼。专制这时已明目张胆,人们只得屈从暴力,表示服从。因为我们在公正的幌子下,以法律的名义放任和认可唯有暴力强加给他们的一切。”(见《托克维尔全集》,迈耶编订,第一卷,第一册,105及随后几页;亦见我们附录的参考书目,第一卷,第二册,392及随后几页。)这段引文之后,戴西继续写道:“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的这一经典段落发表于1835年;作者30岁,却已获得他的朋友譬之于孟德斯鸠的荣誉。当他在生命末年发表《旧制度与大革命》这部最有力量最为成熟的著作时,他对行政法的评价当然没变。”戴西重新引用托克维尔:“确实,我们已将司法权逐出行政领域,旧制度将它留在这个领域是非常不妥当的;但是与此同时,正如人们所见,政府不断介入司法的天然领域,而我们听之任之:其实权力的混乱在这两个方面同样危险,甚至后者更危险;因为法庭干预政府只对案件有害,而政府干预法庭则使人们堕落,使他们变得兼有革命性和奴性。”(《旧制度与大革命》,本版本。)戴西又加了如下评论:这些“话出自一位具有非凡天才的人,他精通法国历史,而且对当代法国也无所不知。他多年担任议员,至少任过一次部长职务。他了解本国的公共生活,就像麦考莱了解英国的公共生活一样。也许托克维尔的语言有些夸张,部分地可由他的品质和思想倾向加以解释;这导致他夸大促使他刻苦钻研现代民主薄弱与旧君主制罪恶之间的亲缘关系。”(戴西:前引书,351及随后几页。)

戴西在牛津大学的杰出同事、专攻英国行政司法史的伟大历史学家保罗·维诺格拉多夫勋爵把《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方法与成果传给了他的所有学生。经济史研究在英国刚刚起步。托克维尔的著作对这门学科的发展产生了间接但重要的影响。研究英国法律史的历史家E.W.梅特兰的经典著作带有托克维尔研究成果的深刻印记,对此我们不会感到吃惊。(参见P.维诺格拉多夫:《历史法理学纲要》,牛津,1920年,第一卷,152及随后几页;R.H.托尼:《宗教与资本主义的兴起》,伦敦,1926年,法译本,1951年;E.W.梅特兰:《直到爱德华一世时代的英国法律史》〔与E.波洛克合著〕,牛津,1895年,同作者所著:《英国宪法史》,剑桥,1908年。)

我们已经提到同样受到托克维尔影响的阿克顿勋爵。(见我们附录的参考书目,第一卷,第二册,391页。)阿克顿在其《法国大革命讲稿》(伦敦,1910年)中的大革命专题著作附录里写道:“将近19世纪中叶,当西贝尔著作的头几卷开始问世时,更加深入的研究由于托克维尔而在法国开始展开。他第一个证实,即使不是发现,法国革命不仅仅是决裂、颠覆、突如其来,而且部分上是折磨旧君主制的各种倾向的发展……在所有作家中,他是最令人满意也最严重地感到不足的。”(前引书,356及随后几页。)

在美国,《旧制度与大革命》只受最新一代人欣赏。年轻民族相当晚才发现历史科学。政治社会学中应用历史研究方法,像托克维尔著作中所显示的,乃是文明成熟的结果。正如黑格尔所说,密涅瓦的猫头鹰在暮色中开始飞翔。美国杰出历史家罗伯特·厄尔甘在其著作《从文艺复兴到滑铁卢的欧洲》(纽约,1939年)上附加了一个参考书目,让我们用从中取出的一段话来结束这个《旧制度与大革命》的影响概观:“《旧制度与大革命》提出了革命原因的最深刻的分析。”J.-P.迈耶 

谢选骏指出:人说——1850年12月26日,托克维尔从索伦托写信给他的朋友居斯塔夫·德·博蒙道:“如你所知,很久以来,我一直在酝酿写作一部新著。我思量再三,假如我要在这世界上留下一点印记,立言比立功更好。”

为何“在这世界上留下一点印记,立言比立功更好”?我看这是因为托克维尔这个失意的官僚终于懂了我所说的知识——“立功也需要立言来记载,立德也是如此,必须通过立言,否则建个纪念碑也没有人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前言】


我现在发表的这部书绝非一部法国大革命史;这样的历史已有人绘声绘色地写过,我不想再写。本书是一部关于这场大革命的研究。

1789年,法国人以任何人民所从未尝试的最大努力,将自己的命运断为两截,把过去与将来用一道鸿沟隔开。为此,他们百般警惕,唯恐把过去的东西带进他们的新天地:他们为自己制订了种种限制,要把自己塑造得与父辈迥异;他们不遗余力地要使自己面目一新。

我始终认为,在这项独特的事业中,他们的成就远较外人所想象的和他们自己最初所想象的要小。我深信,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从旧制度继承了大部分感情、习惯、思想,他们甚至是依靠这一切领导了这场摧毁旧制度的大革命;他们利用了旧制度的瓦砾来建造新社会的大厦,尽管他们并不情愿这样做;因此,若要充分理解大革命及其功绩,必须暂时忘记我们今天看到的法国,而去考察那逝去的、坟墓中的法国。

我在这里试图做的便是如此;但为达到此目的,我所付出的努力比我想象的要艰苦得多。

有关君主制最初几个世纪、中世纪、文艺复兴的历史,大量的著作已作了深入的研究;我们不仅了解当时发生的各种事件,而且了解这些不同时期的法律、习惯、政府精神与民族精神。但至今尚未有人下功夫同样地、仔细地研究18世纪。

我们自以为十分了解18世纪的法国,因为我们清楚地看到它表面上那耀眼的光彩,因为我们掌握着当时最卓越人物的历史细节,因为机智或雄辩的批评家们已使我们熟悉了18世纪显赫的大作家们的著作。但是,对于处理事务的方式、各种制度的真实实施、各阶级相互的确切地位、被人漠视的阶级的境况与感情,直至舆论风尚,我们只有一些模糊的,而且常常是错误的认识。

我试图深入到旧制度的心脏。在年代上它离我们十分接近,只是大革命把它同我们分隔开了。

为达此目的,我不仅重读了18世纪的名著,而且研究了许多不大知名而且不值得知名的著作,这些著作并非精雕之作,却更好地反映真实的时代精神。我仔细阅读所有的公共文告;大革命前夕,法国人在这些公共文告中表达了自己的见解与好恶。省三级会议以及后来的省议会的会议记录在这方面为我提供了大量启示。我特别研究了1789年三个等级起草的陈情书。这些陈情书的手稿长达数卷,它们是法国旧社会的遗嘱,是它的愿望的最高体现,是它的最终意志的真实反映。这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文献。而我觉得它还不够。

在行政机构强大的国家里,思想、愿望、痛苦、利益与激情,通常迟早会暴露在政府的面前。遍览政府档案不仅使人对其统治手段有一精确概念,而且能一眼看到整个国家的状况。今天,如果把充斥内政部和各省案卷中的密件全部给一个外国人看,他很快就会了解我们,甚于我们自己。读者将会看到,在18世纪,政府权力已经十分集中,极其强大,惊人地活跃,它不停地赞助、阻止或批准某项事业。它许诺很多,给予也很多。它以各种方式施加影响,不仅主持大政方针,而且干涉家家户户,以及每一个人的私生活。此外,它从不张扬,因而人们不怕在它眼前披露自己最隐秘的缺陷。我花了很长时间在巴黎和几个省研究政府留下的档案。

果真如我所料,我在那里发现了活生生的旧制度,它的思想,它的激情,它的偏见,它的实践。每个人都自由地用自己的语言讲话,暴露他们最隐秘的想法。我因此获得了当代人所没有的关于旧社会的许多概念;因为我看到了他们从未见到的资料。

随着这项研究的进展,我惊异地在昔日的法国处处看到许多今日法国突出的特点。从中我发现许多原以为源于大革命的感情,许多我一直认为只可能来自大革命的思想,和只产生于大革命的习惯;我时时碰到深植于这片古老土壤中的当今社会的根系。越接近1789年,我越清晰地看见产生大革命的那种精神是如何形成、诞生和壮大的。这场革命的整个面貌逐渐展现在我眼前。它已经预示出它的性格,它的特点;这就是它本身。在这里,我不仅发现了革命在其最初努力中所作所为的原因,而且也许更有甚者,发现了它将长期建树的目标的先兆;因为大革命有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在第一阶段,法国人似乎要摧毁过去的一切;在第二阶段,他们要恢复一部分已被遗弃的东西。旧制度有大量法律和政治习惯在1789年突然消失,在几年后重又出现,恰如某些河流沉没地下,又在不太远的地方重新冒头,使人们在新的河岸看到同一水流。

我献给公众的这本著作的宗旨是要阐明,这场在几乎整个欧洲同时酝酿的伟大革命为什么爆发于法国而不在他处,为什么它好像自发产生于它即将摧毁的社会,最后,旧君主制怎么会如此彻底、如此突然地垮台。

从思想上说,我已着手的这部著作不应到此告终。倘若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我的意图是穿过这场漫长革命的起伏兴衰,追踪这些法国人——不久前在旧制度下我还和这些由旧制度造就的人们亲密相处——注视着他们随着种种历史事件而变化、改造,却丝毫不改变本质,他们不停地在我们面前重现,虽然面貌略有不同,但始终可以辩认出来。

首先,我要和他们一起经历1789年的最初时期,那时对平等与自由的热爱共同占据着他们的心灵;他们不仅想建立民主的制度,而且要建立自由的制度;不仅要摧毁各种特权,而且要确认各种权利,使之神圣化;这是青春、热情、自豪、慷慨、真诚的时代,尽管它有各种错误,人们将千秋万代纪念它,而且在长时期内,它还将使所有想腐蚀或奴役别人的那类人不得安眠。

在简要追溯这场大革命的进程时,我将试图说明:同样是这些法国人,由于哪些事件,哪些错误,哪些失策,终于抛弃了他们的最初目的,忘却了自由,只想成为世界霸主的平等的仆役;一个比大革命所推翻的政府更加强大、更加专制的政府,如何重新夺得并集中全部权力,取消了以如此高昂代价换来的一切自由,只留下空洞无物的自由表象;这个政府如何把选举人的普选权标榜为人民主权,而选举人既不明真相,不能共同商议,又不能进行选择;它又如何把议会的屈从和默认吹嘘为表决捐税权;与此同时,它还取消了国民的自治权,取消了权利的种种主要保障,取消了思想、言论、写作自由——这些正是1789年取得的最珍贵、最崇高的成果——,而它居然还以这个伟大的名义自诩。

我一直写到大革命似乎差不多完成了它的业绩、新社会已诞生时,然后,我将考察这个社会本身,我要力图辩别它在哪些地方与以前的社会相像,在哪些方面不同,我们在这场天地翻覆中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最后我试图推测我们的未来。

第二部著作有一部分已写出了草稿,但尚不成熟,不能公之于世。我能否有精力完成它?谁能说得准呢?个人的命运较之民族的民运更为晦暗叵测。

我希望写这本书时不带有偏见,但是我不敢说我写作时未怀激情。一个法国人在谈起他的祖国,想到他的时代时,竟然无动于衷,这简直是不能容许的。我承认在研究旧社会的每个部分时,我从未将新社会完全置之不顾。我不仅要搞清病人死于何病,而且要看看他当初如何可以免于一死。我像医生一样,试图在每个坏死的器官内发现生命的规律。我的目的是要绘制一幅极其精确、同时又能起教育作用的图画。因此,每当我在先辈身上看到某些我们几乎已经丧失然而又极为必要的刚强品德——真正的独立精神、对伟大事物的爱好、对我们自身和事业的信仰——时,我便把它们突出出来;同样,当我在那个时代的法律、思想、风尚中碰到吞噬过旧社会,如今仍在折磨我们的某些弊病的痕迹时,我也特别将它们揭露出来,以便人们看清楚这些东西在我们身上产生的恶果,从而深深懂得它们还可能在我们身上作恶。

我声言,为了达到上述目的,我不怕得罪任何人,不管是个人、阶级,还是舆论、回忆,也不管他们多么令人敬畏。

我这样做时往往带有歉意,但从不感到内疚。但愿那些由于我而感觉不快的人,考虑到我的正直无私的目的而饶恕我。

不少人可能会指责我在本书中表达了一种对自由的完全不合时宜的酷爱,他们要我相信,在法国再没有人在关心什么自由。

我只是恳求那些对我提出这种指责的人不妨想想,我对自由的热爱久已有之,并非自今日始。20多年以前,当论及另一个社会时,我就几乎逐字逐句地写下了人们现在即将读到的内容。

在未来的黑暗中,人们已经能够洞察三条非常明显的真理。第一条是,今天,举世的人都被一种无名的力量所驱使,人们可能控制或减缓它,但不能战胜它,它时而轻轻地,时而猛烈地推动人们去摧毁贵族制度;第二条是,世界上所有社会中,长期以来一直最难摆脱专制政府的社会,恰恰正是那些贵族制已不存在和不能再存在下去的社会;最后,第三条真理是,没有哪个地方,专制制度产生的后果比在上述社会中害处更大;因为专制制度比任何其他政体更助长这种社会所特有的种种弊端,这样就促使它们随着它们原来的自然趋向朝着那个方向发展下去。

在这种社会中,人们相互之间再没有种姓、阶级、行会、家庭的任何联系,他们一心关注的只是自己的个人利益,他们只考虑自己,蜷缩于狭隘的个人主义之中,公益品德完全被窒息。专制制度非但不与这种倾向作斗争,反而使之畅行无阻;因为专制制度夺走了公民身上一切共同的感情,一切相互的需求,一切和睦相处的必要,一切共同行动的机会;专制制度用一堵墙把人们禁闭在私人生活中。人们原先就倾向于自顾自:专制制度现在使他们彼此孤立;人们原先就彼此凛若秋霜:专制制度现在将他们冻结成冰。

在这类社会中,没有什么东西是固定不变的,每个人都苦心焦虑,生怕地位下降,并拼命向上爬;金钱已成为区分贵贱尊卑的主要标志,还具有一种独特的流动性,它不断地易手,改变着个人的处境,使家庭地位升高或降低,因此几乎无人不拼命地攒钱或赚钱。不惜一切代价发财致富的欲望、对商业的嗜好、对物质利益和享受的追求,便成为最普遍的感情。这种感情轻而易举地散布在所有阶级之中,甚至深入到一向与此无缘的阶级中,如果不加以阻止,它很快便会使整个民族萎靡堕落。然而,专制制度从本质上却支持和助长这种感情。这些使人消沉的感情对专制制度大有裨益;它使人们的思想从公共事务上转移开,使他们一想到革命,就浑身战栗,只有专制制度能给它们提供秘诀和庇护,使贪婪之心横行无忌,听任人们以不义之行攫取不义之财。若无专制制度,这类感情或许也会变得强烈;有了专制制度,它们便占据了统治地位。

反之,只有自由才能在这类社会中与社会固有的种种弊病进行斗争,使社会不至于沿着斜坡滑下去。事实上,唯有自由才能使公民摆脱孤立,促使他们彼此接近,因为公民地位的独立性使他们生活在孤立状态中。只有自由才能使他们感到温暖,并一天天联合起来,因为在公共事务中,必须相互理解,说服对方,与人为善。只有自由才能使他们摆脱金钱崇拜,摆脱日常私人琐事的烦恼,使他们每时每刻都意识到、感觉到祖国高于一切,祖国近在咫尺;只有自由能够随时以更强烈、更高尚的激情取代对幸福的沉溺,使人们具有比发财致富更伟大的事业心,并且创造知识,使人们能够识别和判断人类的善恶。

没有自由的民主社会可能变得富裕、文雅、华丽,甚至辉煌,因其平头百姓举足轻重而显得强大;在那里可以看到私人品德、家庭良父、诚实商人和可尊敬的产业主;甚至还会见到优秀的基督徒,因为他们的祖国不在尘世,而他们宗教的荣耀就是在最腐败的时尚中,在最恶劣的政府下,造就优秀基督徒:罗马帝国最腐朽的时代就曾充斥着优秀的基督徒;但是我敢说,在此类社会中是绝对见不到伟大的公民,尤其是伟大的人民的,而且我敢肯定,只要平等与专制结合在一起,心灵与精神的普遍水准便将永远不断地下降。

20年前我所想所说的就是这些。我以为,从那时以来,世界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能使我改变想法和说法。当自由受欢迎时,我表示了我对自由的赞赏;当自由遭抛弃时,我仍坚持不渝,对此人们不会不以为然。

此外,请大家好好想一想,即便在这个问题上,我与我的大多数反对者的分歧,也许比他们自己认为的要小。一个人,假如他所属的民族有善于享用自由所必需的品性,却生来就奴颜婢膝地仰赖某个同类人的好恶,而不去遵循他亲身参与制定的法律,试问这样的人算是一种什么人?这种人我认为并不存在。专制者本人也不否认自由是美好的,只不过唯独他才配享有自由;对此大家并无歧意,分歧在于对人的尊重程度;因此严格来说,人们对专制政府的爱好同他们对国家的轻蔑是完全一致的。要想让我顺此潮流,恐怕尚须时日。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此刻我发表的这本书是一项浩繁工作的成果。有的章节虽短,却花费了我一年多的研究时间。

我本来可以把大量的注释放在每页下面;不过我还是把它印在卷末,并且为数很少,而且一一注出页码。读者从中可以找到史例和证据。如果本书对某些读者有所启发,他们想要更多的例证,我愿另外提供。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说——我现在发表的这部书绝非一部法国大革命史;这样的历史已有人绘声绘色地写过,我不想再写。本书是一部关于这场大革命的研究。1789年,法国人以任何人民所从未尝试的最大努力,将自己的命运断为两截,把过去与将来用一道鸿沟隔开。为此,他们百般警惕,唯恐把过去的东西带进他们的新天地:他们为自己制订了种种限制,要把自己塑造得与父辈迥异;他们不遗余力地要使自己面目一新。

我看托克维尔的“大革命的研究”简直违反了物理世界的法则——他可以“抽刀断水水不流”吗,他可以“将自己的命运断为两截,把过去与将来用一道鸿沟隔开”吗?——被他这样描写的法国人,究竟是天仙,还是恶魔的子孙?



【第一编 第一章 大革命爆发之际,人们对它的评论歧异】


没有任何事情比法国大革命史更能提醒哲学家、政治家们要谦虚谨慎;因为从来没有比它更伟大、更源远流长、更酝酿成熟但更无法预料的历史事件了。

就连伟大的弗里德里希这样的天才,也没能预感到这场革命。他尽管接触到了,却视而不见。不仅如此,他预先就是依照大革命精神行事的;他是大革命的先行者,并且可以说他已经成为大革命的代理人;但在大革命迫近时,他并没有辩认出来;而当革命终于爆发时,它同历史上众多的革命迥然不同,具有独特的新面貌,因而最初未被人们察觉。

在国外,大革命成为举世瞩目的事件;它无处不在各国人民心中产生一种隐隐约约的新时代即将来临的概念,一种变革与改良的朦胧希望;但谁也猜不出大革命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各国君主和大臣竟然缺乏这种模糊的预感,这种预感使人民一见到大革命就骚动起来。最初,君主和大臣认为革命只不过是一场周期性疾病,各个民族的体质都难以避免,它只是为邻国的政治开辟新的领域,别无其他后果。如果他们偶然道出了大革命的真谛,那也是无意的。1791年,德意志各国君主聚集在匹尔尼茨,确实宣称法国君主制所面临的威胁乃是欧洲一切旧政权的共同威胁,它们与法国同处危难之中;但是实际上,他们丝毫不相信这番话,当时的秘密文件透露,这在他们只不过是巧立借口,以遮掩他们的意图,或者在众目睽睽下粉饰这些意图而已。

对于他们来说,他们认为法国大革命是一次转瞬即逝的地方性事件,只消从中渔利就行了。基于这种思想,他们密谋策划,多方准备,结成秘密联盟。猎物既然近在眼前,他们便争夺起来,既相互分裂,又相互接近。他们的准备可谓面面俱到,唯独没有料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英国人对自己的历史记忆犹新,他们长期实行政治自由,因而富有见识和经验,透过厚厚的帷幕,他们的确看见了迅速临近的伟大革命的面目;然而他们未能认清它的形式,不知道法国革命即将对世界的命运,对英国的命运产生什么影响。大革命即将爆发之际,阿瑟·扬正在法国游历,他认为这场革命已迫在眉睫,但对于这场革命的意义却一无所知,甚至以为大革命的后果会使特权增加。他说道:“如果这场革命给予贵族更多的优越地位,那么我想,它就弊大于利。”

自法国革命爆发起,伯克心中便燃起仇恨,可是竟连伯克在某些时刻,对大革命亦无定见。起初他认为,大革命将使法国削弱,乃至灭亡。他说道:“可以确信,法兰西的好战能耐将长久消失,甚至会永远消失,继往开来的一代将像那位古人一样说:我们曾听说,高卢人自己古时曾以武力著称。”

近距离不如远距离更能准确地判断历史事件。在法国,大革命行将爆发的前夕,人们对革命将成就的事业并没有明确认识。在大量陈情书中,我只找到两份陈情书表达了人民的某种惧怕心理。人们害怕的是王权——或者当时所称的宫廷——继续保持压倒一切的优势。三级会议表现懦弱,而且为期很短,令人担忧。人们害怕会对他们使用暴力。贵族对此尤其惴惴不安。许多陈情书说道:“御前卫队应宣誓绝不把枪口对准公民,哪怕发生骚乱或暴动。”只要三级会议开得自由,一切弊端会一扫而光;要实行的改革工程巨大,可是并不困难。

然而,法国革命按自己的进程发展:随着魔鬼的头部逐渐出现,它那奇特可怖的面孔暴露出来;大革命在摧毁了政治机构以后,又废除了民事机构,在变革法律以后,又改变风尚、习俗,直至语言;摧毁了政府结构之后,又动摇了社会基础,似乎最终要清算上帝本身;这场大革命很快便跨越了国界,带着前所未闻的各种手段、新的战术、致命的准则,即皮特所谓的武装的舆论,这个出奇强国冲决诸帝国的阻碍,打碎一顶顶王冠,蹂躏一个个民族,而且竟有这样怪事:把这些民族争取到自己这边来!随着这一切的爆发,人们的观点发生了变化。欧洲各国君主和政治家最初视为各民族生活中的常事,一变而为新事,它甚至与世上历来发生的一切截然对立,可是它又如此普遍,如此可怖,如此费解,以致面对这种现象,人类的精神茫然若失。一些人想,这个闻所未闻的威力仿佛自生而且永存,人们无法阻止它,它也绝不会自动停止,它将把人类社会推向最终的彻底崩溃。许多人将大革命视为魔鬼在世间显灵。自1797年起,德·梅斯特尔先生便说道:“法国革命具有恶魔的特点。”反之,另一些人则在大革命身上发现了上帝的福音,它不仅要更新法兰西的面貌,而且要使世界焕然一新,可以说要创造一种新人类。在当时的若干作家身上,都有这种带宗教色彩的惊恐心理,好比萨尔维当初见到蛮族一样。伯克继续阐述他的思想,惊呼道:“法兰西岂只丧失了旧政府,简直丧失了一切政府,与其说法兰西必当成为人类的灾难与恐怖,不如说它几乎成了屈辱与怜悯的对象。但是,从这座被谋杀的君主制的坟墓中,却走出来一个丑陋、庞大、超出人类全部想象力的可怕的怪物。这个丑陋的怪物径直向目的地奔去,不为危险所惧,不因悔恨却步;它无视一切固有的准则,无视一切常规的手段,谁要是对它的存在不理解,便被它击倒。”

法国革命确实像当时的人所感到的那样异乎寻常吗?确实像他们所说的那样离奇、那样颠倒乾坤和锐意革新吗?这场奇怪而可怕的革命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它的真正特点是什么?它的深远效果是什么?它具体摧毁了什么?它又创造了什么?

研究和论述这些问题的时机看来已经到来,今天我们所处的确切地位正好使我们能更好地观察和判断这个伟大事物。我们离大革命已相当远,使我们只轻微地感受那种令革命参与者目眩的激情;同时我们离大革命仍相当近,使我们能够深入到指引大革命的精神中去加以理解。过不多久,人们就很难做到这点了;因为伟大的革命一旦成功,便使产生革命的原因消失,革命由于本身的成功,反变得不可理解了。 

谢选骏指出:法国人真是肤浅得瘆人,因为他们崇敬的托克维尔竟然会说出这样鼠目寸光的话语——“没有任何事情比法国大革命史更能提醒哲学家、政治家们要谦虚谨慎;从来没有比它更伟大、更源远流长、更酝酿成熟但更无法预料的历史事件了。”——这哪里是什么“法国大革命研究”,这简直是“法国大革命海报”!后来毛泽东就是据此而干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因为在毛派分子看来,中囶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要比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尾大多了——起码中囶卷入和害死的人,是法国的几十倍!



【第一篇 第二章 大革命的根本与最终目的并非像人们过去认为的那样,是要摧毁宗教权力和削弱政治权力】


法国革命的最初措施之一是攻击教会,在大革命所产生的激情中,首先燃起而最后熄灭的是反宗教的激情。即使在人们被迫忍受奴役以换取安宁、对自由的热情烟消云散之时,他们仍在反抗宗教的权威。拿破仑有能力制服法国革命的自由天赋,但他竭尽全力也不能制服它的反基督教天性,甚至到了今天,我们仍看到有些人,他们以为,不敬上帝便是弥补了当初对政府区区小吏唯命是从的过失,他们抛弃了大革命信条中最自由、最高贵、最自豪的一切,却以忠于大革命的精神自矜,因为他们仍旧不信上帝。

可是,人们今天不难明白,反宗教之战只是这场伟大革命中的一个事件,是大革命面貌的一个突出的却转瞬即逝的特征,是酝酿大革命并为其先奏的那些思想、激情、个别事件的暂时产物,而不是大革命的本身特性。

人们有理由将18世纪哲学视为大革命的一个主要原因,的确,18世纪哲学带有深刻的非宗教性。但是仔细观察定会看到,它有两个部分,彼此分开,截然不同。

一部分包含关于社会地位和民事、政治法律准则的所有新的或革新的观点,例如人类生来平等,因此应废除种姓、阶级、职业的一切特权,人民享有主权,社会权力至高无上,统一规章制度……所有这些信条不仅是法国革命的原因,而且简直可以说就是大革命的内容;它们是大革命最基本的业绩,论时间,则是大革命最经久最实在的功绩。

18世纪哲学家的另一部分信条是与教会为敌;他们攻击教士、教会等级、教会机构、教义,而且为了更彻底地推翻教会,他们还想将教会的基础连根拔掉。但是,18世纪哲学的这一部分既然产生于这场革命正在摧毁的各种事实中,它必然与这些事实一起逐渐消失,最终仿佛被埋葬在大革命的胜利之下。为了使我的意思更明白,我只需补充一句,因为我还要在别的章节论述这一重大问题:基督教之所以激起这样强烈的仇恨,并非因为它是一种宗教教义,而是因为它是一种政治制度;并非因为教士们自命要治理来世的事务,而是因为他们是尘世的地主、领主、什一税征收者、行政官吏;并非因为教会不能在行将建立的新社会占有位置,而是因为在正被粉碎的旧社会中,它占据了最享有特权、最有势力的地位。

不妨想一想,时间的推移已经证实了,而且每日每时都在证实下面这一真理:随着大革命政治业绩的巩固,它的反宗教事业即告覆灭;随着大革命所攻击的一切旧政治制度更彻底被摧毁,大革命所憎恶的各种权力、影响、阶级被彻底制服,一去不复返,它们所激起的仇恨,作为失败的最后标志,也日渐减退;最后,当教士从一切和他们同时垮台的东西中日益分离出来时,人们便看到,教会的力量在人们的精神中逐步恢复,并且更加巩固。

不要以为这种现象是法国所独有;自法国革命以来,欧洲的基督教会无一不重新振兴。

若以为民主社会必然与宗教为敌,那就大错特错了:基督教乃至天主教中,并没有什么东西是与民主社会的精神绝对对立的,有好多东西甚至对民主社会大为有利。此外,历朝历代的历史表明,最富有生命力的宗教本能始终扎根在人民心中。所有已经消亡的宗教都在人民心中有自己的归宿,而倾向于顺应人民的思想感情的各种制度,到头来总是把人类精神推向不信宗教,岂非咄咄怪事。

刚才我对宗教的议论,更适用于社会权力。

大革命一举推翻迄今维持社会等级制度和束缚人的一切机构和习俗,人们看到这些便可能以为,大革命的结果不仅要摧毁个别社会秩序,而且要摧毁一切社会秩序;不仅要摧毁某一政府,而且要摧毁社会权力本身;从而断定,法国革命的特性在本质上是无政府主义。可是我敢说,这又只看到了表面现象。

大革命开始后不到一年,米拉波私下致函国王道:“请把新形势与旧制度加以比较,从中会得到慰藉和希望。国民议会有一部分法令,而且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法令,显然对君主政府有利。取消高等法院,取消三级会议省份,取消教士、特权阶级和贵族集团,难道这是区区小事吗?只组成一个单一的公民阶级,这个想法会使黎世留欣悦,因为这种平等的表面便于权力的执行。多少届专制政府都致力加强国王权威,但他们所做的还不如革命在这短短一年中所做的多。”有能力领导大革命的人是这样理解大革命的。

法国革命的目的不仅是要变革旧政府,而且要废除旧社会结构,因此,它必须同时攻击一切现存权力,摧毁一切公认的势力,除去各种传统,更新风俗习惯,并且可以说,从人们的头脑中荡涤所有一贯培育尊敬服从的思想。这就产生了法国革命如此独特的无政府主义特点。

但是搬开这些残渣碎片,你就会发现一个庞大的中央政权,它将从前分散在大量从属权力机构、等级、阶级、职业、家庭、个人,亦即散布于整个社会中的一切零散权力和影响,全部吸引过来,吞没在它的统一体中。自罗马帝国崩溃以来,世界上还没有过一个与此相似的政权。大革命创造了这一新权力,或者不如说,这一新权力是从大革命造成的废墟中自动产生的。的确,大革命建立的政府更为脆弱,但是比起它所推翻的任何政府却强大百倍。由于同一原因,它既脆弱又强大,下面将另加阐述。

米拉波透过行将垮台的旧制度的尘埃,已洞察到这个简单、正规、巨大的形式。尽管这是一个庞然大物,当时却还未被民众察觉。但是逐渐地,时间的推移使之大白于天下。今天,各国君主尤其对此瞩目。他们赞赏并羡慕这个庞然大物,不仅大革命所孕育的人们,连那些与大革命格格不入甚至完全敌对的人们也表赞同,他们都在各自领域努力摧毁豁免权,废除特权。他们融合不同等级,使不同社会地位趋于平等,用官吏取代贵族,用统一的规章制度取代地方特权,用统一的政府代替五花八门的权力机构。对于这番革命事业,他们兢兢业业。一旦遇到什么障碍,他们往往借用法国革命的各种手段及准则。在必要时,他们甚至动员穷人反对富人,平民反对贵族,农民反对领主。法国革命既是他们的灾难,又是他们的教师。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说——“法国革命的目的不仅是要变革旧政府,而且要废除旧社会结构,因此,它必须同时攻击一切现存权力,摧毁一切公认的势力,除去各种传统,更新风俗习惯,并且可以说,从人们的头脑中荡涤所有一贯培育尊敬服从的思想。这就产生了法国革命如此独特的无政府主义特点。但是搬开这些残渣碎片,你就会发现一个庞大的中央政权,它将从前分散在大量从属权力机构、等级、阶级、职业、家庭、个人,亦即散布于整个社会中的一切零散权力和影响,全部吸引过来,吞没在它的统一体中。自罗马帝国崩溃以来,世界上还没有过一个与此相似的政权。大革命创造了这一新权力,或者不如说,这一新权力是从大革命造成的废墟中自动产生的。的确,大革命建立的政府更为脆弱,但是比起它所推翻的任何政府却强大百倍。由于同一原因,它既脆弱又强大,下面将另加阐述。

米拉波透过行将垮台的旧制度的尘埃,已洞察到这个简单、正规、巨大的形式。尽管这是一个庞然大物,当时却还未被民众察觉。但是逐渐地,时间的推移使之大白于天下。今天,各国君主尤其对此瞩目。他们赞赏并羡慕这个庞然大物,不仅大革命所孕育的人们,连那些与大革命格格不入甚至完全敌对的人们也表赞同,他们都在各自领域努力摧毁豁免权,废除特权。他们融合不同等级,使不同社会地位趋于平等,用官吏取代贵族,用统一的规章制度取代地方特权,用统一的政府代替五花八门的权力机构。对于这番革命事业,他们兢兢业业。一旦遇到什么障碍,他们往往借用法国革命的各种手段及准则。在必要时,他们甚至动员穷人反对富人,平民反对贵族,农民反对领主。法国革命既是他们的灾难,又是他们的教师。”

我看——这看起来确实很像中囶的文革,就是常人所说的“群魔乱舞”。但是,从法国人很快屈服在拿破仑的大炮之下(就像中囶人很快屈服在毛泽东和邓小平的反复轮奸之下)的事实来看,托克维尔的上述总结是完全不可靠的断言。法国人就是乱党——这才是真相!



【第一篇 第三章 大革命如何是一场以宗教革命形式展开的政治革命,其原因何在】


一切国内革命及政治革命都有一个祖国,并局限于这个范围内。法国革命却没有自己的疆域;不仅如此,它的影响可以说已从地图上抹掉了所有的旧国界。不管人们的法律、传统、性格、语言如何,它都使人们彼此接近或者分裂,它常使同胞成为仇敌,使兄弟成为路人;不如说,它超越一切国籍,组成了一个理念上的共同祖国,各国的人都能成为它的公民。

翻遍全部史册,也找不到任何一次与法国革命特点相同的政治革命:只有在某些宗教革命中才能找到这种革命。因此如果想用类比法来解释问题,就必须将法国革命与宗教革命作一比较。

席勒在其《三十年战争史》中正确地指出,16世纪伟大的宗教改革使得互不了解的各国人民突然接近起来,并且通过新的共同信仰,紧密联合在一起。的确,法国人与法国人彼此交战之际,英国人前来助战;生于波罗的海纵深处的人竟深入到德意志的腹地,来保护那些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德国人。所有对外战争都带有内战色彩;所有内战都有外国人介入。各个民族的旧利益被忘在脑后,代之以新利益;取代领土问题的是各种原则问题。所有外交规章都互相搀杂,混乱不堪,使当时的政治家们目瞪口呆,大伤脑筋。这正是1789年后在欧洲发生的形势。

因此,法国革命是以宗教革命的方式、带着宗教革命的外表进行的一场政治革命。试看它有哪些具体特点与宗教革命相似:它不仅像宗教革命一样传播甚远,而且像宗教革命一样也是通过预言和布道深入人心。这是一场激发布道热忱的政治革命。人们满怀激情地在国内实现革命,又以同样的热忱向国外传布。试想这是何等新的景象!在法国革命向世界展示的闻所未闻的事物中,这件事确实是最新鲜的。但我们且莫就此而止,应该更进一步深入探讨,考察这种类似的效果,是否来源于隐而不露的类似原因。

宗教的惯常特征是把人本身作为考虑对象,而不去注意国家的法律、习俗和传统在人们的共同本性上加入了什么特殊成分。宗教的主要目的是要调整人与上帝的总体关系,调整人与人之间的一般权利和义务,而不顾社会的形式。宗教所指明的行为规范并不限于某国某时的人,而主要涉及父子、主仆、邻里。宗教既然植根于人性本身,便能为所有的人同样接受,放之四海而皆准。宗教革命因此常拥有如此广阔的舞台,极少像政治革命那样局限于一国人民、一个种族的疆域之中。如果对这个问题作进一步考察,我们就会发现,宗教愈是具备我所指出的这一抽象而普遍的特征,便愈能广泛传播,不管法律、气候、民族有何不同。

古代希腊罗马的异教或多或少均与各国人民的政体或社会状况有关,在它的教义中保留着某个民族的而且常常是某个城市的面貌,异教因此通常局限于一国的领土,很少越出范围。异教有时导致不宽容和宗教迫害,但是布道热忱在异教中却几乎完全看不到。因此,在基督教到来以前的西方,也就没有大规模的宗教革命。基督教轻而易举地越过那些曾经阻挡异教的各种障碍,在很短时间内就征服了大部分人类。基督教的胜利部分是由于它比其他宗教更能摆脱某国民族、某种政府形式、某种社会状态、某个时代及某个种族所特有的一切,我认为这样讲并不是对这圣教失敬。

法国革命正是依照宗教革命的方式展开的;但是法国革命涉及现世,宗教革命则为来世。宗教把人看作一般的、不以国家和时代为转移的人,法国革命与此相同,也抽象地看待公民,超脱一切具体的社会。它不仅仅研究什么是法国公民的特殊权利,而且研究什么是人类在政治上的一般义务与权利。

法国革命在社会与政府问题上始终追溯到更具普遍性的,也可以说更自然的东西,正因如此,法国革命既能为一切人所理解,又能到处为人仿效。

法国革命仿佛致力于人类的新生,而不仅仅是法国的改革,所以它燃起一股热情,在这以前,即使最激烈的政治革命也不能产生这样的热情。大革命激发了传播信仰的热望,掀起一场宣传运动。由此,它终于带上了宗教革命的色彩,使时人为之震恐;或者不如说,大革命本身已成为一种新宗教,虽然是不完善的宗教,因为既无上帝,又无礼拜,更无来世生活,但它却像伊斯兰教一样,将它的士兵、使徒、受难者充斥整个世界。

尽管如此,不能认为法国革命所采取的手段是史无前例的,它所宣传的一切思想都是完全新颖的。在各个世纪,甚至在中世纪兴盛时期,都有这样的鼓动宣传者,他们为了改变具体的习俗而援用人类社会的普遍法则,并以人类的天赋权利反对本国的政体。但是,所有这些尝试都失败了,18世纪燎原于欧洲的这同一火炬,在15世纪就轻易地被扑灭了。

要想使这种学说产生革命,人们的地位、习俗、风尚必须已经发生某些变化,为学说的深入人心作好精神准备。

在某些时代,人和人之间如此迥异,以至普遍适用的法则对于他们竟成了无法理解的思想。在另一些时代里,只要将某一法则的朦胧轮廓远远地向人们展示,他们便能立即辩认并趋之若鹜。

最了不起的,并不在于法国革命使用了各种手段,创立了各种思想:伟大的新事物在于,那样众多的民族竟达到这样的水平,使他们能有效地使用这些手段,并轻而易举地接受这些准则。 

谢选骏指出:人问“大革命如何是一场以宗教革命形式展开的政治革命,其原因何在”?——我看法国北部拥有部分日耳曼血统,本应变成新教地区,但却遭到拉丁人的宗教压制,所以可把法国革命看作一场“迟到的宗教改革”。这也是法国人沦为乱党的种族原因——拉丁人和日耳曼人的二元性甚至加上了高卢的三元性,从内撕裂了法兰西,把它变成了三色旗!



【第一篇 第四章 何以几乎全欧洲都有完全相同的制度,它们如何到处陷于崩溃】


曾经推翻罗马帝国并最终建立了近代国家的那些民族,在种族、国家、语言诸方面都各不相同;他们只是在不开化这点上彼此相似。自从定居于罗马帝国的土地之日起,长时期内,他们互相厮杀,一片混乱,而当终于稳定下来时,他们发现被自己造成的一片片废墟分隔开来。文明毁灭殆尽,公共秩序荡然无存,人际关系变得艰难险恶,庞大的欧洲社会分裂为千百个彼此迥异、互相敌对、老死不相往来的小社会。

可是,在这片支离破碎的混沌之中,突然间涌现出统一的法律。

这些制度并非模仿罗马法制,而是与罗马法相对立,人们利用罗马法才能改造它们、废除它们。它们的面貌独特,与人类以前建立的法律截然不同。它们彼此匀称对应,共同构成了由一个个连接紧密的部分组合的整体,其严密程度不下于我们现代的法典条文;这是用于半野蛮社会的高深的法律。

这种立法怎么会形成、推广并最终遍行欧洲呢?这个问题我并不想探讨。可以肯定的是,早在中世纪,这种立法就或多或少在欧洲各地出现,而且在很多国家,它排除其他一切立法,确立了自己的统治地位。

我有机会研究了英、法、德诸国中世纪政治制度。随着研究的深入,我十分惊异地看到,所有这些法律之间存在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尽管各个民族彼此不同,很少融合,却有如此相似的法律,这不能不使我为之赞叹。由于地点不同,这些法律在细节上出现不断的、无止境的变化,但是它们的基础却到处都一样。当我在古老的德意志立法中发现某种政治制度、规章、权力时,我事先就已知道,如果仔细研究下去,也会在英国和法国找到本质上完全相同的东西,而我也确实找到了它。英、法、德三民族,只要研究其中一个,其他两个就更好理解了。

在这三个国家里,政府都是依据同一准则行事,议会都是由同样成分组成,并被赋予同样权力。社会以同样方式被划分,同样的等级制度出现在不同阶级之间;贵族占据同样的地位,拥有同样的特权、同样的面貌、同样的秉赋:彼此毫无区别,到处都一模一样。

城市结构彼此相似,农村依同样方法治理。农民的处境没有什么不同,土地按同样的方式为人们所拥有,所占据,所耕种,耕者承担同样的义务。从波兰边界到爱尔兰海,领主庄园、领主法庭、采邑、征收年贡土地、服徭役、封建义务、行会等,一切都彼此相似,有时连名称都一样。而更引人注意的是,所有这些彼此相似的制度,都源于同一种精神。可以说,14世纪欧洲的社会、政治、行政、司法、经济和文学制度所具有的相似性,比当今制度具有的相似性更大,尽管现代文明致力于开辟条条道路,冲破重重关卡。

我的目的不是要讲述欧洲的旧政体如何逐渐削弱颓败;我只想指出,在18世纪欧洲政体到处濒临崩溃。一般说来,这种衰落在大陆东部不太突出,在大陆西部较为突出;但是在一切地方都能见到旧政体的老化,甚至衰败。

中世纪各种制度的逐渐衰落过程,从当时的档案中可以找到证明。我们知道,当时的领地都有名为“土地赋税清册”的登记簿,在上面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地标出采邑和征收年贡土地界限,欠付地租、服劳役以及当地惯例。我看过14世纪的土地赋税清册,它们记载清晰、井井有条、十分确切,堪称杰作。尽管知识已普遍进步,可是离我们年代越近,土地赋税清册反倒变得模糊、杂乱无章、记载不全而且混乱不堪。看来市民社会转为文明之日,即政治社会堕入野蛮之时。

欧洲的古老政体在德意志比在法兰西更多地保留着原始特征,然而即使是在德意志,它所创立的一部分制度,也已经到处遭到摧毁。考察残存物的现状比发现失去的东西,更能使人判断时间的摧残作用。

自治市制度早在13和14世纪就已经使德意志的主要城市成为一个个富庶开明的小共和国,到18世纪依然存在;但是城市今天徒有其表。它们的一套方法似乎仍在执行;它们设置的行政官员仍保留原先的名称,而且仿佛在管理同样的事务;但是积极性、活力、市镇的爱国主义,以及城市制度所激起的刚毅而取之不竭的品德,已经消失不见了。这些旧制度仿佛原封不动地倒塌在自己身上。

今天依然存在的一切中世纪权力都患有同一毛病,它们全都同样地衰落和毫无生气。不仅如此,有些本身不属于中世纪政体的东西,由于被卷入其中而带上强烈的印迹,也都立刻丧失了生命力。处在这样的形势下,贵族阶级沾染上老年虚弱症;在中世纪,政治自由的成就到处可见,然而只要它今天保留着中世纪的种种特征,它便得了不育之症。省议会虽原封不动地保留其古老政治形式,但它们阻碍着文明的进步,而未能对它有所帮助;看来它们同新的时代精神格格不入。同时民心也背离了省议会,而倒向了君主。这些制度的悠久历史并未使它们变得令人尊重;相反,它们在老化,一天天地声名扫地;令人奇怪的是,由于它们更加衰落,它们的危害力越小,而它们激起的仇恨反而更大。一位支持旧制度并和旧制度同时代的德意志作家曾说道:“现存事物已经普遍刺伤人心,有时还变得可鄙。古怪的是,现在人们对一切旧的东西均持不屑一顾的态度。这些新看法竟然也出现在家庭内部,并扰乱了家庭秩序。就连主妇们也不愿再忍受她们那些古老的家具了。”然而,这同一时期的德国同法国一样,社会活跃繁荣,蒸蒸日上。但是有一点必须认真注意;这是点睛之笔:所有活着、动着、生产着的东西都来自新的根源;这一根源岂止是新的,而且是对立的。

这个根源便是王权,但与中世纪王权毫无共同之处,它拥有另一些特权,占有另一个地位,带有另一种精神,激发另一些感情;这便是国家行政机构,它建立在地方权力废墟之上,向四面延伸;这便是日益取代贵族统治的官吏等级制度。所有这些新的权力都遵循着中世纪闻所未闻或拒绝接受的准则和方法行事,它们确实关系到中世纪人连想都想不到的某种社会状态。

在英国,情况与刚才谈到的一样,虽然人们一开始会以为欧洲旧政体仍在那里实行,如果忘掉那些旧名称,抛开那些旧形式,人们便会发现,自17世纪以来,封建制度已基本废除,各个阶级互相渗透,贵族阶级已经消失,贵族政治已经开放,财富成为一种势力,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赋税人人平等,出版自由,辩论公开。所有这些新原则在中世纪社会中都不存在。然而正是这些新事物一点一滴巧妙地渗入这古老的躯体,使之复苏和免于瓦解,并在保持古老形式的同时,灌输新鲜活力。17世纪的英国已经完全是一个现代国家,在它内部仅仅保留着中世纪的某些遗迹,犹如供奉品。

为了帮助理解下文,有必要对法国以外情况作此概述;因为,我敢说,谁要是只研究和考察法国,谁就永远无法理解法国革命。 

谢选骏指出:人问“何以几乎全欧洲都有完全相同的制度,它们如何到处陷于崩溃”的?我看这是因为欧洲的制度都是基督教的产物,而文艺复兴以后,启蒙运动和科学主义,开始背叛了基督教传统,从而把基督教文明转变为殖民鬼主导的西方文明。



【第一篇 第五章 法国革命特有的功绩是什么】


前面所有的论述只是为了阐明主题,以帮助解决我一开始就提出的问题:大革命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它的本身特点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它恰恰要这样发生?它完成了什么?

大革命的发生并不像人们所认为的那样,是为了摧毁宗教信仰的权威;不管外表如何,它在实质上是一场社会政治革命;在政治制度范围内,它并不想延续混乱,并不像它的一位主要反对者所说的那样要坚持混乱,使无政府状态条理化,而是要增加公共权威的力量和权利。它并不像另一些人所想的那样,要改变我们的文明迄今具有的特点,阻止文明的进步,也没有从实质上改变我们西方人类社会赖以依存的根本法律。如果撇开不同时期不同国家发生的曾经暂时改变大革命面貌的所有偶然事件,而只考察大革命本身,人们就会清楚地看到,这场革命的效果就是摧毁若干世纪以来绝对统治欧洲大部分人民的、通常被称为封建制的那些政治制度,代之以更一致、更简单、以人人地位平等为基础的社会政治秩序。

这些就足以产生一场规模巨大的革命;因为古老的制度与欧洲的几乎一切宗教法律和政治法律混合交织在一起,除此之外,这些制度还产生了一整套思想、感情、习惯、道德作为它们的附属物。要想一举摧毁并从社会躯体中摘除与各器官相连的某一部分,需要一场可怕的动乱。这就使这次大革命显得更加伟大;它似乎摧毁一切,因为它所摧毁的东西触及一切,可以说与一切相连。

不管大革命怎样激进,它的创新程度比人们普遍认为的却少得多:这个问题我将在后边加以阐明。确切地说,大革命彻底摧毁了或正在摧毁(因为它仍在继续)旧社会中贵族制和封建制所产生的一切,以任何方式与之有联系的一切,以及即使带有贵族制和封建制最微小的印迹的一切。大革命从旧世界保存下来的只是同这些制度始终格格不入或者独立于这些制度之外的东西。它决不是一次偶然事件。的确,它使世界措手不及,然而它仅仅是一件长期工作的完成,是十代人劳作的突然和猛烈的终结。即使它没有发生,古老的社会建筑同样也会坍塌,这里早些,那里晚些;只是它将一块一块地塌落,不会在一瞬间崩溃。大革命通过一番痉挛式的痛苦努力,直截了当、大刀阔斧、毫无顾忌地突然间便完成了需要自身一点一滴地、长时间才能成就的事业。这就是大革命的业绩。

但是使人惊异的是,今天看来如此明了的事情,当初在那些上智者眼里却始终显得模糊不清,混乱一团。

就是那位伯克对法国人说道:“你们想要匡正你们政府的弊端,但何必创新呢?你们何不因循你们古老的传统?你们何不恢复你们古老的特权?倘若你们无法恢复你们祖先体制的隐失的面貌,那么你们何不将目光移向我们英国?在英国,你们将会找到欧洲共同的古老法律。”伯克对近在眼前的事竟全然不察;革命恰恰是要废除欧洲共同的旧法律;他没有看到,问题的要害正在于此,而非其他。

但是这场到处都在酝酿、到处产生威胁的革命,为什么在法国而不在其他国家爆发?为什么它在法国具备的某些特点,在任何地方也找不到,或只出现一部分?这第二个问题确实值得一提;考察这个问题将是下面各编的宗旨。 

谢选骏指出:人问,“法国革命特有的功绩是什么?”——我看,无非是把英国革命和美国革命组合在了一起——1、学习英国革命把国王送上断头台,2、学习美国革命坚守共和制度。



【第二编 第一章 为什么封建权利在法国比在其他任何国家更使人民憎恶】


有件事乍看起来使人惊讶:大革命的特殊目的是要到处消灭中世纪残余的制度,但是革命并不是在那些中世纪制度保留得最多、人民受其苛政折磨最深的地方爆发,恰恰相反,革命是在那些人民对此感受最轻的地方爆发的;因此在这些制度的桎梏实际上不太重的地方,它反而显得最无法忍受。

18世纪末,德意志境内几乎没有一处彻底废除了农奴制度,同中世纪一样,大部分地方的人民仍牢牢地被束缚在封建领地上。弗里德里希二世和玛丽亚-特雷萨的军队几乎全是由名副其实的农奴组成的。

1788年,在德意志大多数邦国,农民不得离开领主庄园,如若离开,得到处追捕,并以武力押回。在领地上,农民受主日法庭约制,私生活受其监督,倘若纵酒偷懒,便受处罚。

农民的地位无法上升,职业不得改变,主人若不高兴,他便不得结婚。他的大部分时间得为主人尽劳役。年轻时,他得在庄园中做多年仆役。为领主服劳役仍为定制,在某些邦国,役期竟达每周三天。领主房产的翻盖维修、领地产品运往市场及其经营,以及捎带信件,都由农民承担。农奴可以成为土地所有者,但是他的所有权始终是不完全的。他必须根据领主的眼色来决定在自己地里种些什么;他不能任意转让和抵押土地。在某些情况下,领主强迫他出卖产品;在另一些情况下,领主又阻止他出售;对农民来说,耕种土地永远是强制性的。就连他的产业也不全部由他的子嗣继承,其中一部分通常归领主。

我不需在陈旧法律中去查阅有关条文,在伟大的弗里德里希拟定、由其继位者在大革命刚刚爆发之际颁布的法典中,就有这些规定。

类似的情况在法国早已不存在:农民可任意往来、买卖、处置、耕作。农奴制最后遗迹只有在东部一两个被征服省份中才可见到;在所有其他地方,农奴制已经绝迹,废除农奴制的日期已如此遥远,人们已不记得。当今考据证明,从13世纪起,诺曼底便废除了农奴制。

但是在法国还发生了另一场涉及人民社会地位的革命:

农民不仅仅不再是农奴,而且已成为土地所有者。这一事实今天尚未得到充足的说明,但其后果如此深远,使我不得不在此稍停片刻,加以论述。

人们长期以来一直认为,地产的划分开始于大革命,它只能是大革命的产物。事实恰恰相反,各种证据均可证实这一点。

至少在大革命以前20年,便有一些农业协会对土地的过份分割感到不满。蒂尔戈当时说道:“瓜分遗产使得原来够维持一家人的土地被分给五六个孩子。这些孩子及其家庭此后是无法完全靠土地为生的。”若干年后,内克尔也说,法国存在大量的农村小地产主。

在一份大革命前若干年写给总督的秘密报告中,我发现了如下的话:“人们正以平等和令人担忧的方式再次瓜分遗产,每个人都想处处都弄到一点,因而一块块土地被无止境地划分下去,不断地一再划分。”难道这话不像是出自今人之口吗?

我下了极大的功夫在某种程度复原旧制度的土地册,有时也达到了目的。根据1790年确定土地税的法律,各教区均当呈报该区现存的地产清单。这些清单大部分已失散;但在有些村庄,我却发现了清单,并拿来与我们今天的名册作一比较,我看到在这些村子里,地产主的数量高达当今数目的二分之一,并往往三分之二;若考虑到从那个时期以来,法国总人口增长四分之一强,那么地产主的骤增显得相当惊人。

农民对地产的热爱今昔一致,都达到了顶点,土地的占有欲在农民身上点燃了全部激情。当时一位出色的观察者说道:“土地总是以超出其价值的价格售出;原因在于所有居民都热衷于成为地产主。在法国,下层阶级的所有积蓄,不论是放给个人或投入公积金,都是为了购置土地。”

阿瑟·扬首次旅法时,发现许多新鲜事物,其中最使他惊异的就是大量土地已在农民中被划分;他估计法国有一半土地已属农民所有。他常说:“这种形势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的确,只有在法国或其近邻才出现这样的形势。

在英国也曾有过拥有地产的农民,但数目已大大减少。在德国,各个时代各个地方,都有一些拥有完全土地所有权的自由农民。日耳曼人最古老的习俗中,就有关于农民地产的特殊的、往往是古怪的法律;但是这种地产始终是例外,小地产主的数量微乎其微。

18世纪末,在德意志某些地区,农民成为土地所有者,差不多跟法国农民一样自由,这些地区大多位于莱茵河流域;正是在这些地方法国的革命热潮传播最早,并且始终最有生气。

相反,德意志那些长时期不为革命热潮渗透的部分,就是没有发生类似变化的地方。这点很值得注意。

因此,认为法国地产的划分始自大革命,这是附和一种普遍的错误观点;土地的划分远远早于大革命。的确,大革命出售了教士的全部土地,以及贵族的大部分土地;但是查阅一下当时拍卖土地的记录,就像我有时耐心查阅的那样,人们便会看到,这些土地大部分是由已经拥有其他土地的人买走的;因此,地产虽然易手,地产所有者数目的增加比人们想象的还是少得多。根据内克尔的通常浮夸但这次准确的用语:法国当时就已经存在大量土地所有者。

大革命的结果不是划分土地,而是暂时解放土地。所有这些小地产主在经营土地时确实深感痛苦,他们承受前许多劳役,无法摆脱。

这类负担无疑是沉重的;但是他们之所以觉得无法忍受,正是由于存在某种本应减轻负担的情况:因为这些农民,与欧洲其他地方不同,已经摆脱了领主的管辖;这是另一场革命,它与使农民变为土地所有者的那场革命一样伟大。

尽管旧制度离我们还很近,因为我们每天都遇到在旧制度法律下出生的人们,但是旧制度仿佛已经消失在远古的黑暗中。这场彻底的革命将我们与旧制度隔离开,似乎已经历若干世纪:它使未被摧毁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因此,今天很少有人能精确地回答这样一个简单问题:1789年以前;农村是怎样治理的?当然,如果不是在书本之外再去研究那个时代的政府档案,就无法精确详尽地论述这个问题。

我常常听人说:贵族长期以来已不再参与国家治理,但是他们仍一直保持农村的全部行政权力;领主统治着农民。这种观点显然是错误的。

在18世纪,教区的一切事务都是由一些官吏主持的,他们不再是领地的代理人,也不再由领主选定;他们当中有些人是由该省总督任命,另一些人则由农民自己选举。分派捐税,修缮教堂,建造学校,召集并主持堂区大会的,正是这些权力机构。它们监管公社财产,规定其用项,以公共团体名义提出并维持公诉。领主不仅不再负责管理地方上的所有这些细小事务,而且也不进行监督。正如我们在下一章将阐明的那样,所有教区官吏均隶属政府,或归中央政府统辖。领主几乎不再是国王在教区的代表,不再是国王与居民之间的中介人。在教区内执行国家普遍法律、召集民兵、征收捐税、颁布国王敕令、分配赈济之类事务再也不由领主负责。所有这些义务和权利均属他人所有。领主事实上只不过是一个居民而已,与其他居民不同的只是享有免税权和特权;他拥有不同的地位,而非不同的权力。总督们在写给他们的下属的信中特意说道,领主只不过是第一居民。

如果走出堂区,到区考察,你将再次见到同一景象。作为整体,贵族不再从事管理,除非作为个人;这种现象在当时为法国所仅有。在其他一切地方,古老封建社会的特征还部分地保留着:拥有土地和统治居民仍合为一体。

英国是由那些主要的土地所有者进行管理和统治的。在德意志,在国王已摆脱贵族对国家一般事务的控制的各个部分,例如普鲁士和奥地利,他们还是给贵族保留了大部分农村管理权,即使在某些地方,国王已强大到能控制领主,他们也还未取代领主的位置。

真正说来,法国贵族很久以来就不再接触国家行政,只有一处是例外,那就是司法权。贵族中的首要人物还保持权利,让法官以他们的名义裁决某些诉讼,还在领地范围内不时地制订治安规章;但是王权已逐渐剪除、限制领地司法权,使之归属王权,这样一来,那些仍然行使司法权的领主便不再把它视为一种权力,而视为一项收入。

贵族享有的所有特殊权利都是如此。政治部分已经消失,只有金钱部分保留下来,而且有时还激增。

在此,我只想论述那一部分尚未失效的特权,即名副其实的封建权利,因为它们与人民关系最为密切。

今天,很难说明这些权利在1789年究竟有哪些;因为它们数量庞大,品类繁多,况且其中有一些已经消失,或已经转化;正因为此,这些对当时人来说已经含混的词义,对于我们来说就更模糊不清。然而,当我们查阅18世纪研究封建法的专家著作并耐心研究地方习俗时,就会发现所有现存的权利都可简化为数目很小的主要几种;其他的一切权利确实还存在,但只不过是孤立的个别现象。

为领主服徭役的迹象在各地几近消失。道路通行费大部分变得低廉或已被取消;不过在少数省份,仍可见到好几种道路通行费。在所有省份,领主征收集市税和市场税。人人皆知,在整个法国,领主享受专有狩猎权。一般说来,只有领主拥有鸽舍和鸽子;领主几乎处处强迫当地居民在其磨坊磨面,用其压榨机压榨葡萄。一项普遍的极为苛刻的捐税是土地转移和变卖税;在领地范围内,人们出售或购买土地,每一次都得向领主纳税。最后,在整个领土上,土地都担负年贡、地租以及现金或实物税,这些捐税由地产主向领主交纳,不得赎买。透过所有这些花样,可以看到一个共同特点:这些权利或多或少都与土地或其产品有关;全都损害土地耕种者的利益。

大家知道,教会领主享受同样的好处;因为教会虽然与封建制度起源不同,目的不同,性质亦不同,可是它最终却与封建制度紧密结合在一起;尽管它从未完全融合于这个不相干的实体,却深深地渗进其中,仿佛被镶嵌在里面一样。

因此,主教、议事司铎、修道院长根据其不同教职都拥有采邑或征收年贡的土地。修道院在它所在的地区通常也有一个村庄作为领地。在法国带一还有农奴的地区,修道院拥有农奴;它使用徭役,征收集市和市场税,备有烤炉、磨坊、压榨机以及公牛,村民付税后方可使用。在法国,如同在整个基督教世界一样,教士还有权征收什一税。

但是在这里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指出,当时整个欧洲,到处可见到这同样的封建权利,完完全全同样的封建权利,而且它们在欧洲的大部分地方,比法国沉重得多。我只引证一下领地徭役。在法国,徭役罕见并且温和,在德国则仍旧普遍而残酷。

此外还有关于起源于封建制度的权利,它们曾激起我们先辈最强烈的反抗,被认为不仅违背正义,而且违反文明:什一税、不得转让的地租、终身租税、土地转移和变卖税,它们按18世纪略为夸张的说法被称作土地奴役,所有这些在当时的英国都部分存在,有好几种直至今天尚可见到。它们并未妨碍英国农业成为世界上最完善、最富庶的农业,而且英国人民几乎也未感到它们的存在。

那么为什么同样的封建权利在法国人民的心中激譬如此强烈的仇恨,以至仇恨对象消失以后这种激情依然如故,简直无法熄灭呢?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一方面是法国农民已变为土地所有者,另一方面是法国农民已完全摆脱了领主的统治。无疑还存在其他原因,但是我认为这些乃是主要原因。

假如农民没有土地,那么他们对封建制度强加在地产上的多种负担便会无动于衷。如果他不是承租人,什一税与他有何相干?他从租金所得中交纳什一税。如果他不是土地所有者,地租与他有何相干?如果他替别人经营,那么经营中的种种盘剥又与他有何相干?

另一方面,如果法国农民仍归领主统治,他们便会觉得封建权利并非不能忍受,因为这不过是国家体制的自然结果。

当贵族不仅拥有特权,而且拥有政权时,当他们进行统治管理时,他们的个人权利更大,却不引人注意。在封建时代,人们看待贵族近似于我们今天看待政府:为了取得贵族给与的保障,就得接受贵族强加的负担。贵族享有令人痛苦的特权,拥有令人难以忍受的权利;但是贵族确保公共秩序,主持公正,执行法律,赈济贫弱,处理公务。当贵族不再负责这些事情,贵族特权的份量便显得沉重,甚至贵族本身的存在也成为疑问。

请你们想象一下18世纪的法国农民,或者想象一下你们熟悉的农民,因为法国农民始终如一:他的地位变了,但性格并未变。看一看我引用的文件所刻画的农民吧,他酷爱土地,用全部积蓄购买土地,而且不惜任何代价。为了得到土地,首先他得付税,不过不是付给政府,而是付给邻近的地产主,这些人和他一样与政府毫不相干,差不多和他一样无权无势。他终于有了一块土地;他把他的心和种子一起埋进地里。在这广阔的天地里,这一小块地是属于他本人的,对此他心中充满自豪与独立感。可是那同一帮邻人跳了出来,把他从他的地里拉走,强迫他无偿为他们在别处干活。他想保卫他的种子不受他们的猎物的糟踏,可是那帮人阻止他这样做。他们守候在河流渡口,向他勒索通行税。在市场上,他又碰上他们,必须向他们交钱以后才能出卖自己生产的粮食。

回到家中,他打算把剩下的麦子自己食用,因为这是他亲手种植,亲眼看着长大的,可是他不得不到这帮人的磨坊里磨面,用这帮人的烤炉烘面包。他那小块土地上的部分收入成了交给这帮人的租金,而这些租金不能赎取,也不受时效约束。

不管他干什么,处处都有这些讨厌的邻人挡道,他们搅扰他的幸福,妨碍他的劳动,吞食他的产品;而当他摆脱了这帮人,另一帮身穿黑袍的人又出现了,而且夺走了他的收获的绝大部分。请设想一下这位农民的处境、需求、特征、感情,并计算一下,若你能够的话,农民心中郁积了多少仇恨与嫉妒。

封建制度已不再是一种政治制度,但它仍旧是所有民事制度中最庞大的一种。范围缩小了,它激起的仇恨反倒更大。

人们说得有道理:摧毁一部分中世纪制度,就使剩下的那些令人厌恶百倍。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自问——“为什么封建权利在法国比在其他任何国家更使人民憎恶?”托克维尔自答——“封建制度已不再是一种政治制度,但它仍旧是所有民事制度中最庞大的一种。范围缩小了,它激起的仇恨反倒更大。人们说得有道理:摧毁一部分中世纪制度,就使剩下的那些令人厌恶百倍。”

我看不然——我看是因为法国王权在太阳王及其崽子们那里太成功了,结果遭到了“成功的报应”。早先,法国国王为了争夺欧洲霸权,竟然配合土耳其的穆斯林侵略欧洲——法国若不溃败,天理何在。



【第二编 第二章 中央集权制是旧制度的一种体制而不是像人们所说是大革命和帝国的业绩】


从前,当法国还有政治议会时,我听一位演说家谈论中央集权制,他说道:“这是法国革命的杰出成就,为欧洲所艳羡。”我承认中央集权制是一大成就,我同意欧洲在羡慕我们,但是我坚持认为这并非大革命的成就。相反,这是旧制度的产物,并且我还要进一步说,这是旧制度在大革命后仍保存下来的政治体制的唯一部分,因为只有这个部分能够适应大革命所创建的新社会。细读本章的耐心读者也许会看出,我对我的论点作了过分充分的论证。

请允许我先将所谓的三级会议省,亦即自治省或不如说表面上部分自治的省,放在一边,暂且不谈。

三级会议各省地处王国边远地区,人口几乎只占法国总人口的四分之一,而且在这些省份里,只有两个省才有真正生气蓬勃的省自由权。我打算以后再来论述三级会议省,我将阐明,中央政权强迫这些省服从共同规章,达到了什么程度。

在这里,我主要想论述被当时的行政语言称作的财政区省,尽管这些地方的选举比其他地方少。巴黎四周都是财政区,它们结为一体,构成整个法国的心脏和精华。

人们乍一观察王国的旧行政制度,便觉得那些规章和权威多种多样,各种权力错综复杂。行政机构或官吏遍布法国,这些官吏彼此孤立,互不依赖,他们参加政府是凭籍他们买到的一种权利,谁也不得夺走这一权利。他们的权限常常混杂、接近,从而使他们在同类事务的圈子里互相挤压,互相碰撞。

法庭间接参与立法权;法庭有权在其管辖范围内制订带强制性的行政规章制度。有时法庭反对行政机构,大声指责政府的措施,并向政府官员发号施令。普通法官在他们所居住的城市和乡镇制订治安法令。

城市的体制多种多样。城市行政官员名目互异,他们的权力来源也各不相同:在这个城市是市长,在那个城市则是行政官,而在其他城市则是行会理事。有些人是国王选定的,另一些人是由旧领主或拥有采地的亲王选定的;有的人是由当地公民选举的,任期一年,另外有些人是花钱买永久统治权。

这些是旧政权的残余;但是在这些残余中间,却逐渐建立起一种相对新颖或经过改造的事物,这留待后面描述。

在王权的中央,靠近王位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拥有特殊权力的行政机构,所有权力都以新的方式凝集在这里,这就是御前会议。

御前会议起源于古代,但是它的大部分职能却是近期才有的。它既是最高法院,因为它有权撤销所有普通法院的判决,又是高级行政法庭,一切特别管辖权归根结蒂皆出于此。

作为政府的委员会,它根据国王意志还拥有立法权,讨论并提出大部分法律,制订和分派捐税。作为最高行政委员会,它确定对政府官员具有指导作用的总规章。它自己决定一切重大事务,监督下属政权。一切事务最终都由它处理,整个国家就从这里开始转动。然而御前会议并没有真正的管辖权。国王一人进行决断,御前会议像是发表决定。御前会议似乎有司法权,其实仅仅是由提供意见者组成的,高等法院在谏诤书中就曾这样说过。

组成御前会议的并不是大领主,而是平凡或出身低下的人物,有资历的前总督以及其他有实际经验的人,所有成员均可撤换。

御前会议的行动通常是无声无息、不引人注意的,它始终有权而不声张。这样它自身也就毫无光彩;或者不如说它消失在它身旁的王权的光辉中。御前会议如此强大,无所不达,但同时又如此默默无闻,几乎不为历史所注意。

国家的整个行政均由一个统一机构领导,同样,内部事务的几乎全部管理都委托给单独一位官员,即总监。

若打开旧制度年鉴,便会看到各省都有自己独特的大臣;但是研究一下卷宗所载的行政机构,便会立即发现,省里的大臣很少有机会起重要作用。日常国家事务是由总监主持的;他逐渐将所有与钱财有关的事务都纳入自己管辖范围,即差不多整个法国的公共管理。总监的角色不断变换:财政大臣、内政大臣、公共工程大臣、商务大臣。

中央政府在巴黎其实只有单独一位代理人,同样,在各省,它也只有单独一位代理人。18世纪还能看到一些大领主带有省长头衔。这是封建王权的旧代表,他们常常是世袭的。

人们仍授与他们一些荣誉,但是他们不再拥有任何权力。总督拥有全部统治实权。

总督是普通人出身,同外省丝毫无关,他年轻,要发迹高升。他并不是靠选举权、出身或买官职才获得手中权力;他是由政府从行政法院的下级成员中遴选的,并且随时可以撤换。他从行政法院里分离出来,但又代表行政法院,正因如此,按照当时的行政语言,他被称为派出专员。在他手中几乎握有行政法院所拥有的全部权力;从初审起,便行使所有权力。像行政法院一样,他既是行政官又是法官。总督同所有大臣通信,他是政府一切意志在外省的唯一代理人。

在他手下,并由他任命的,是设置在各地县里的、他可任意撤换的行政官员——总督代理。总督通常是新封贵族;总督代理总是平民。但在指派给他的区域内,他就像总督在整个财政区一样,代表着整个政府。总督隶属于大臣,同样,他隶属于总督。

达尔让松伯爵在他的《回忆录》中讲到约翰·劳有一天曾对他说道:“我从不敢相信我任财政监督时所见的那些事。你要知道法兰西王国竟是由30个总督统治的。没有最高法院,没有等级会议,没有省长,各省的祸福贫富,全系于这30位在各省任职的行政法院审查官身上。”

这些官员虽然权力很大,但在封建旧贵族的残余面前却黯然失色,仿佛消失在旧贵族尚存的光辉中;正因如此,人们在那个时代很难看到总督,尽管他们的手早已伸向四面八方。比起他们来,贵族在社会上更优越,他们拥有地位、财富和敬重,这种敬重总是与旧事物相联系的。在政府里,贵族簇拥着国王,组成宫廷;贵族统率舰队,指挥陆军;总而言之,贵族不仅是那个时代最令人瞩目的人物,连子孙后代的眼光也常常停留在他们身上。若是有人提议任命大领主为总督,便是对大领主的侮辱;即使最贫穷的贵族也常常不屑于出任总督。总督在贵族看来,是一个僭权者的代表,是资产者以及农民派到政府中任职的一批新人,总之,是一群无名小辈。然而,正如约翰·劳所说的和我们将看到的那样,这些人却统治着法国。

让我们先从捐税权谈起,因为捐税权可以说包括了所有其他权利。

大家知道,捐税中有一部分属包税:对于这些税来说,这是由御前会议同金融公司洽谈,商定契约的各项条款,并规定征收的方式。所有其他捐税,如军役税、人头税以及二十分之一税,均直接由中央政府的官员确定和征收,或在他们无与伦比的监督下进行。

军役税和附带的许多捐税的总额,及其在各省的摊派额,都由御前会议每年通过一项秘密决议来确定。这样,直接税逐年增长,而人们却事先听不到任何风声。

军役税是古老的捐税,课税基数与征税从前都委托给地方官办理,他们或多或少独立于政府,因为他们行使权力是凭籍出身或选举权,或依靠买来的官职。这些人是领主、教区收税人、法国的财务官、财政区内直接税间接税征收官。这些权威人士在18世纪依然存在;但有些人已完全不管军役税,另外一些人即使管也只是将它放在极其次要或完全从属的地位。甚至在这方面,整个权力也握在总督及其助理手中:事实上,只有他才能在教区间摊派军役税,指挥监督收税员,准予缓征或免征。

另一些捐税,如人头税,由于近期才有,所以政府不再为那些古老权力的残余伤脑筋;政府独行其事,不受被统治者的任何干扰。总监、总督和御前会议确定每项纳税额的总金额。让我们从钱的问题转到人的问题。

在大革命及随后的时代,法国人是那样顺从地忍受征兵的桎梏,这常使人感到吃惊;但是必须牢牢记住,法国人完全屈从这种制度由来已久。征兵制的前身是自卫队,后者的负担更重,虽然所征兵员少一些。有时人们用抽签决定农村青年入伍,在他们当中挑选若干名士兵组成自卫军团,服役期六年。

由于自卫队是比较现代的制度,所以旧的封建政权无一能够管理;一切事宜只能委托给中央政府的代理人。御前会议确定总兵额及各省份额。总督规定各教区应征人数;总督代理主持抽签,裁决免征比例,指定哪些自卫军可以驻守家中,哪些应开拔,最后将这些应开赴者交与军事当局。要求免征只能求助于总督和御前会议。

同样可以说,在各三级会议省之外,所有公共工程,甚至那些任务最特殊的公共工程,也都是由中央政权的代理人决定和领导。

独立的地方当局依然存在,如领主、财政局,大路政官,他们可以对这部分公共管理有所帮助。然而这些古老权力在各处几乎很少有所作为或全无作为:这点只要稍微考察一下当时的政府文件即可证明。所有大路,甚至从一城市通往另一城市的道路,都是在普遍捐助的基础上开辟和维护的。制订规划和确定管辖权的是御前会议。总督指挥工程师工作,总督代理召集徭役进行施工。留给地方旧政权管理的只有村间小道,这些小道自那时以来一直无法通行。

中央政府在公共工程方面的重要代理人,同今天一样,是桥梁公路工程局。尽管时代不同,这里的一切却出奇地相同。

桥梁公路管理当局有一个会议和一所学校:有督察员每年跑遍整个法国;有工程师,他们住在现场,依照监察官指令,负责领导整个工程。旧制度的机构被搬入新社会,其数量比人们想象的大得多,它们在转变过程中通常丧失自己的名称,尽管还保存着固有形式;但是桥梁公路工程局既保留了名称,也保留了形式:这是罕见的事情。

中央政府依靠其代理人单独负责维持各省治安。骑警队分成小队遍布整个王国,各地都置于总督指挥之下。正是依靠这些士兵,必要时还动用军队,总督才能应付意外的危局,逮捕流浪汉,镇压乞丐,平息因粮价上涨而不断爆发的骚乱。

被统治者从未像过去那样被召唤来帮助政府完成上述使命,除非是在城市里,那里通常有保安警,由总督挑选士兵,任命军官。

司法机构有权制订治安条例,并常常行使这个权力;但是这些条例只在一部分地区实行,而且最经常的是在单独一个地点实行。御前会议任何时候都可以取消这些条例,当事关下级管辖权时,它不断这样做。它本身则天天制定应用于整个王国的普遍条例,或是涉及与法院制定的规章内容不同的问题,或是涉及那些内容相同但法院处理不同的问题。这些条例,或如当时人所说,这些御前会议判决,数量庞大,而且随着大革命的临近,不断增加。大革命前40年间,无论社会经济或政治组织方面,没有一部分不经御前会议裁决修改。

在旧的封建社会,如果说领主拥有极大权利,他也负有重大责任。他的领地内的穷人,须由他来赈济。在1795年的普鲁士法典中,我们找到欧洲这一古老立法的最后痕迹,其中规定:“领主应监督穷苦农民受教育。他应在可能范围内,使其附庸中无土地者获得生存手段。如果他们当中有人陷于贫困,领主有义务来救助。”

类似的法律在法国很久以来就不复存在了。领主的旧权力已被剥夺,因此也摆脱了旧义务。没有任何地方政权、议会、省或教区联合会取代他的位置。法律不再赋予任何人以照管乡村穷人的义务;中央政府果断地单独负起救济穷人的工作。

御前会议根据总的税收情况,每年拨给各省一定基金,总督再将它分配给各教区作为救济之用。穷困的种田人只有向总督求告。饥荒时期,只有总督负责向人民拨放小麦或稻米。

御前会议每年作出判决,在它所专门指定的某些地点建立慈善工场,最穷苦的农民可以在那里工作,挣取微薄的工资。显而易见,从如此遥远的地方决定的救济事业往往是盲目的或出于心血来潮,永远无法满足需要。

中央政府并不仅限于赈济农民于贫困之中,它还要教给他们致富之术,帮助他们,在必要时还强制他们去致富。为此目的,中央政府通过总督和总督代理不时散发有关农艺的小册子,建立农业协会,发给奖金,花费巨款开办苗圃,并将所产苗种分给农民。中央政府如果减轻当时压在农业上的重担,缩小各种负担间的不平等,效果会好得多;但是,显然,中央政府从未想到这一点。

御前会议有时意欲强迫个人发家,无论个人有否这种愿望。强迫手工业者使用某些方法生产某些产品的法令不胜枚举;由于总督不足以监督所有这些规定的贯彻实行,便出现了工业总监察,他们来往于各省之间进行控制。

御前会议有时禁止在它宣布不太适宜的土地上种植某种作物。有的判决竟命令人们拔掉在它认为低劣的土壤上种植的葡萄,可见政府已由统治者转变为监护人了。 

谢选骏指出:如果真像托克维尔所说的,“中央集权制是旧制度的一种体制而不是像人们所说是大革命和帝国的业绩”——那么我就可以说,法国大革命折腾了半天,最终还不是回到了原点?这也太像现代中国了。怪不得王岐山到处向人推荐这本书,他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危机?还是把习近平比作拿破仑三世?



【第二编 第三章 今天所谓的政府管理监督乃是旧制度的一种体制】


在法国,城市自由在封建制度崩溃后依然存在。当领主已不再治理乡村时,城市仍保持自治权。直到17世纪末,还能遇到这种自治城市,它们继续组成一个个小型民主共和国,行政官由全体人民自由选举,对全体人民负责,公共生活活跃,城市为自己的权利感到自豪,对自己的独立无比珍惜。

直到1692年才首次普遍取消选举制度。城市的各种职务从此可以鬻买,就是说国王在各城市向某些居民出售永久统治他人的权利。

这就把人民福利和城市自由一起牺牲掉了;因为,当问题只涉及法官时,卖官鬻爵往往是有益的,因为好的司法的首要条件即是法官完全独立;但是当涉及行政制度本身时,卖官鬻爵却始终是十分有害的,在这里需要的是责任心、服从和热忱。旧君主制政府很了解这一点,因此它倍加小心,避免将强加于城市的制度用于自身,总督和总督代理的职务绝不出卖。

值得历史大加蔑视的是,这场伟大的革命在并无任何政治目的情况下完成了。路易十一之所以限制城市自由,是因为它的民主性使他感到恐惧;路易十四之所以摧毁城市自由并非出于恐惧,真实情况是他把城市自由出售给所有能赎买的城市。其实他并不想废除城市自由,而是想以此为交易,即使他实际上废除了城市自由,那也决非本意,而仅仅是基于财政目的的权宜之计。奇怪的是,这套把戏一成不变,竟然持续了80年。在这期间,曾向城市其次出售选举城市官员的权利,当城市重又尝到其中的甜头时,这种权利又被收回,以便重新出售。这种做法的动机始终如一,人们对此通常直言不讳。1722年敕令的前言说道:“财政上的需要迫使我们去寻找减轻负担的最稳妥的办法。”手段是很稳妥,但是对于承受这奇怪捐税的人来说,却是毁灭性的。1764年,一位总督致函财政总监道:“历来为赎买城市官职而付的钱,其数额之大使我震惊。这笔财政总数用于有益的事业本当为城市谋利,然而结果相反,城市只感受到政府的压迫和这些官职享有的种种特权。”在旧制度的整个面貌上,我看没有比这更无耻的特征了。

今天要准确说出18世纪城市管理情况是很困难的;正如刚才所说,不管城市政权的根源如何不断变化,每个城市仍旧保留着古老体制的某些残余,而且还有各自的运用方式。也许在法国不存在两座绝对相同的城市;但是这种差异性产生一种错觉,它掩盖了相似性。

1764年,政府着手制订一项治理城市的普遍法规。为此,各省总督须就各个城市当时行事方式写成奏文。我找到了这次调查的部分文献,读过之后,我确信几乎各个城市都是以同一种方式进行管理的。差异只是表面的,本质则处处相同。

最为常见的是,城市政府被委托给两个会议。所有大城市和大部分小城市都是如此。

第一个会议由城市官员组成,人数多少视城市规模而定:

这是市镇的执行权力机构,时人称之为城市政府。其成员在国王确立选举制或城市能赎买官职时,经选举产生,行使临时权力。当国王收回官职并将其出售时,他们便依赖财政手段,永久履行职权,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因为这种商品随着城市政权逐渐从属中央政权而日益贬值。在任何情况下,城市官员不领薪金,但他们总是免税并享有特权。他们中间没有等级顺序;行政权是集体的。行政官不能独自领导和负责市政。市长是市政府的主席,但不是城市的行政官。

第二个会议名为全民大会,在还实行选举制的地方,它选举城市政府,在各城市继续参与主要事务。

15世纪,全民大会常由全民组成;一份调查奏文说,这种习俗符合我们先人的人民特性。那时选举城市官员的是全体人民;官员有时要咨询人民的意见并向人民汇报。17世纪末,这种办法有时还实行。

18世纪,人民已不再作为一个整体构成全体会议。全民大会差不多一直实行代议制。但是必须注意,全民大会不再经民众选举,不再听取民众意志。全民大会到处都由显贵组成,其中有些人因其特殊身份而出席会议,另一些人则是由行会或团体所派,每个人都在这里履行该特殊小社会赋予他的强制委托权。

随着时间的推移,特权显贵在全民大会中人数倍增;工业行会的代表为数日少,甚至不再出现。在全民大会中只能见到团体代表,就是说,会议只包括资产者,几乎不再接纳手工业者。人民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轻信徒有其表的自由,当时各地人民都不再关心市镇事务,而像局外人一样生活在家墙之内。行政官员一次次试图在人民中唤起那种在中世纪曾建树种种奇迹的城市爱国主义精神,但毫无结果:人民不闻不问。至关重大的城市利益看来也不能打动他们。在那些还保留自由选举假象的地方,若是让人民去投票,他们坚持弃权。历史上这种事屡见不鲜。几乎所有那些曾经摧毁自由的君主最初都想保持形式上的自由:自奥古斯都至今一向如此;他们自以为这样便可将只有专制力量才能给与的种种便利与公众认可的道德力量结合起来。这种尝试几乎全告失败,人们很快便发现,要长期维持这些没有真实内容的骗人假象是不可能的。

因此在18世纪,各城市的政府便到处蜕化为小寡头政治。某些家族以一己之见主宰城市全部事务,远避公众耳目,不对公众负责:在全法国,这种行政制度都染上这种弊病。所有总督都指出这个弊病;但是他们想出的唯一良方只是使地方权力越来越隶属于中央政府。

然而要想有所改观非常困难;尽管不断有一道道敕令改革所有城市的行政制度,各城市的本身法规却常常被御前会议的各项未行注册的规定所推翻,这些规定是根据各总督的建议制定的,事前既未进行调查,而且有时连城市居民自己也未想到。

某一城市遭到类似裁决的打击,它的居民说道:“这项措施使城市中所有等级震惊,他们绝未料到会有这样的措施。”

城市不能设立入市关卡,不能征收捐税,不能抵押、出售、诉讼,不能租赁城市财产,不能加以管理,不能使用城市收入中的盈余部分,除非得到依据总督报告而发出的御前会议裁决。城市一切工程都得依照御前会议裁决的方案和预算进行。工程招标是在总督或总督代理面前进行,而且通常由国家工程师或建筑师主持工程。这一点将使那些以为在法国所见皆新的人大为吃惊。

但是中央政府涉足城市管理之深远胜于这项规定所示范围;它的权力远远大于它的权利。

在18世纪中期财政总监致各省总督的一份通告里,我找到这样一段话:“你们须格外注意城市会议中发生的一切。你们须提交最精确的报告,汇报会议的各项决定,连同你们的意见一并迅速寄送我处。”

从总督和总督代理间的通信中,我们看到政府实际上控制着城市一切事务,无论巨细。所有事务都须征询总督的意见,他对每件事都有坚定意见;他一直管到节日庆祝问题。在某些情况下,公众的喜庆活动也由总督主持,由他下令点燃灯火,为房屋张灯结彩。有一位总督处罚资产者民团成员20里佛,因他们在唱《赞美诗》时缺席。因此,城市官员自觉人微言轻。

他们当中的某些人致函总督道:“阁下,我们非常谦卑地恳求您给我们仁慈和保护。我们将遵从大人的一切旨令,以期不负恩爱。”另一些人还堂而皇之地自称本城贵族,他们写道:“阁下,我们从来不曾反抗您的意志。”

资产阶级要掌握政府,人民要争取自由,他们就是这样作准备的。

城市既然这样紧密地依附中央,那么至少可以维持自己的财政了吧,但事情决非如此。有人提出,若没有中央集权制,城市很快会灭亡:对此我一无所知;但是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在18世纪,中央集权制并未阻止城市走向灭亡。当时的全部行政史充满了市政混乱。

倘若我们从城市走到村庄,我们便会遇到不同的权力,不同的形式,但同样是依附中央。

很多迹象表明,在中世纪,每座村庄的居民都曾组成有别于领主的集体。领主利用、监督和统治这种集体;但是它共同占有某些财产,其产权是属于它自己的;它选举自己的首领,通过民主方式自行管理。

这种古老的教区制度,在所有经历过封建制的国家和带有这类法律遗迹的国家的所有地区都可以找到。在英国,这种痕迹处处可见;在德国,60年前它还盛行,读一下伟大的弗里德里希法典,就会对此确信不疑。在18世纪的法国,也还有若干遗迹存在。

当我在一个总督辖区档案中第一次查阅旧制度下教区的状况时,记得我曾惊异地发现,在这如此贫困、如此受奴役的社区中,竟具有许多美国农村村社的特点,我过去曾为之震惊并误认为这些是新世界独有的特点。二者都没有常设的代议制,没有严格意义的市政府;二者都是在整个社区领导下,由官员分别进行治理。二者都不时举行全体会议,会上由相聚一堂的全体居民选举城市官员,决定重大事务。总之,二者彼此相似,就像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相似一样。

二者命运迥异,事实上却有同一起源。

由于远离封建制度,完全自己管理自己,中世纪农村教区就变成了新英格兰的镇区(township)。由于脱离领主,但被控制在国家的强力之下,它在法国就变成了下面的样子。

18世纪,教区官员的名称与数量因省而异。从古老的文献中可以看到,当地方生活更加活跃时,这些官员数量就增多;随着地方生活趋向停滞,官员的人数也日渐缩小。在18世纪大部分教区里,官员可分为两类:一类名为征税员,另一类通常名为理事。这些市政官员通常仍由选举产生,或被认为是选举产生;但是他们处处已变为国家的工具,而不是社区的代表。收税员按照总督的直接命令征集人头税。理事在总督代理的日常领导下,代表后者处理有关公共秩序或政府的一切事务。当事关自卫队、国家工程,以及一切普通法的执行时,他是总督代理的首要代表。

正像我们前面看到的那样,领主被排除在政府的所有细务之外;他甚至不再进行监督,不加以协助;过去他过问这些事以维持自己的力量;随着他的力量进一步削弱,他已不屑于这样做。今天若邀请他参与这些事务,反倒会刺伤他的自尊心。他已不再统治;但是他在教区的存在和他的种种特权却起着妨害作用,以致无法建立一个有效的教区管理机构,以取代他的统治。一个如此与众不同、如此独来独往、如此得天独厚的特殊人物,在教区内破坏或削弱一切法规的权威。

几乎所有富裕而有知识的居民由于他的插手而陆续逃往城市,这点我在下文中还将详述,教区内除了领主以外只剩下一群无知粗鄙的农民,他们根本没有能力领导治理公共事务。蒂尔戈说得对:“教区就是一片茅屋和与茅屋一样被动的居民。”

18世纪行政公文里充满了人们对教区收税员和理事所抱的怨言,因为他们无能、迟钝、愚昧。大臣、总督、总督代理乃至贵族都对此抱怨不已,但是无人追溯其原因。

直至大革命前,法国农村教区在其管理制度中,还保留着它在中世纪曾经有过的民主特色的一部分。当选举市政官员或讨论某一公共事务时,村里的钟声便召唤农民聚集到教堂门廊前;穷人和富人在这里同样有权出席。当然,在召集的会议上,既无真正的磋商,亦无投票表决;但是每个人都能发表自己的意见,为此还特地请来一位公证人,他露天制成证书,收集不同的发言,记入会议纪要。

如果将这些空洞的自由外表和与其相联系的真正自由的匮乏加以对比,我们就已具体而微地看出,最专制的政府也能够与某些最民主的形式结合在一起,乃至压迫人还要摆出若无其事的可笑样子。教区的这种民主会议能够充分表达各种心愿,但是它和城市政府一样,无权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只有当别人打开它的嘴时,它才能讲话;因为只有在求得总督的明确批准后,并且像人们当时所说的那样,身体力行“悉从尊愿”时,才能召集会议。即使会议意见一致,它也不能自做主张,不能出售、购买、出租、申辩,除非得到御前会议许可。要想修补被风刮坏的教堂房顶,或重建本堂神甫住所坍塌的墙垣,必须获有御前会议的裁决。距巴黎最远的农村教区和最近的教区一样,都得服从这种规章。我曾看到一些教区要求御前会议批准它们有权开支25里佛。

的确,居民一般有权通过普选选出他们的官员;但实际上常常是总督替这小小的选举团指定候选人,而这位候选人从来都是以全票通过。另有几次,总督撤销了自发举行的选举,亲自任命收税员和理事,无限期中止一切新选举。这种例子数以千计。

不可能想象比这些社区官员的命运更严酷的了。中央政府最下层的代理人,即总督代理,逼迫他们百依百顺,并常常处以罚金,有时还将他们下狱;因为,其他地方仍然执行的保障公民不受专横侵害的制度,在这里已不存在了。1750年一位总督说道:“我把私下抱怨的几个村社负责人关进了监狱,我强迫这些社区支付骑警队骑兵巡逻的费用。这样一来,他们就被轻易地制服了。”因此,教区的职务不被视为荣誉,而被看成负担,人们千方百计地想摆脱它。

不过教区旧政府的这些残迹对于农民来说还是珍贵的,甚至在今天,在所有的公共自由当中,唯一为农民所理解的,便是教区的自由。真正使农民感兴趣的唯一公共事务,就是教区自由。有人将全国的政府置于一个主子之手而心安理得,却因不能在村政府中畅所欲言而大为不满:最空洞的形式竟然还有这么大的份量!

我刚才所述有关城市和教区的情况,差不多可以延伸到几乎所有独立自主、具有集体属性的团体。

在旧制度下,像今天一样,法国没有一个城市、乡镇、村庄、小村、济贫院、工场、修道院、学院能在各自的事务中拥有独立意志,能够照自己意愿处置自己的财产。当时,就像今天一样,政府把全体法国人置于管理监督之下;如果说这个蛮横字眼当时尚未造出,至少它在事实上已经存在了。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说,“今天所谓的政府管理监督乃是旧制度的一种体制”——这是1856年出版的《旧制度与法国革命》(The Old Regime and the French Revolution)里说的。我把这视为对当时执政的拿破仑三世(1851-1871年)的抗议。若非如此,那托克维尔他岂不成了无政府主义者?再者,要不是拿破仑三世终于可耻地垮了台,托克维尔的学说可能流行吗?



【第二编 第四章 行政法院与官员保证制是旧制度的体制】


在欧洲,没有哪一国的普通法庭较之法国的普通法庭更独立于政府;但是也没有一个地方像法国那样经常使用特别法庭。这两方面结合之紧密,出于人们想象之外。由于国王无法左右法官的命运,既不能将其撤职、调离,也往往不能让他们擢升;一句话,国王不能用利禄和恐吓控制他们,因而他不久就感到这种独立性妨碍他的行动。这种法国所特有的局面促使国王避免将直接涉及王权的案件交法庭受理,并且在普通法庭之外,另创立一种为国王专用的更依附于他的法庭,它在臣民眼中颇具法院的外表,其真实作用又不至于使国王害怕。

在有些国家,如德国的某些部分,普通法庭从未像法国当时的法庭那样独立于政府之外,因此便没有同样的防范措施,也从不存在行政法院。国王在那里有足够的权威控制法官,故而无需委派专员。

如愿细读在君主制最后一个世纪里国王所颁布的宣言与敕令,以及同一时期御前会议的命令,就会看出,政府在采取一项措施之后,往往要指出:该措施所引起的争议和可能由此产生的诉讼,应一律提交总督和御前会议处理。常见的行文公式是这样的:“除此之外,国王陛下命令将因执行此命令及附属条令所引起的所有争议提交总督或御前会议裁决。我们的法庭和法官不得受理此案。”

在依照法律或古老惯例处理的案件中,由于未采取这一防范措施,御前会议便依靠调案不断进行干预,从普通法庭手中夺走涉及政府的案件,由御前会议自行处理。御前会议登记册中充斥这一类调案命令。逐渐地这种例外变成了普遍现象,事实演变成理论。虽然不是在法律上,但却在执行者心中形成为国家的座右铭:凡是涉及公共利益或因解释政府法令引起的争讼,均不属普通法庭所辖范围,普通法庭只能宣判涉及私人利益的案子。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所作的只是找到那个行文公式;它的思想属于旧制度。

从那以后,有关征税的大部分诉讼问题一律归总督和御前会议审理。有关车辆运输和公共车辆治安、有关大路路政、河流航运等所有事务亦归总督和御前会议处理;总之,只有行政法院才能理清涉及政府的所有讼案。

总督煞费苦心,使这种特别司法权限不断扩大;他们提醒财政总监,刺激御前会议。有一位官员曾提出调案的理由,在此值得一提,他说道:“普通法官须服从既定法规,他们必须镇压违法行为;但是御前会议永远可以出于实用目的违反法规。”

根据这一原则,总督或御前会议经常将与政府没有明显关连或明显与之无关的议案拿来亲自审理。有位贵族与邻舍发生争执,不满法官的判决,要求御前会议将此案宣布为调案;监察官被询及此案,答复道:“尽管这里涉及的只是归法庭受理的私人权利问题,但是当国王陛下愿意时,他永远有权受理一切案件,无需说明缘由。”

所有那些以某种暴力行为扰乱秩序的平民,通常便经由调案被解往总督或骑警队队长处。大多数因粮食昂贵而经常爆发的骚乱导致了这类调案。于是总督增置若干获大学学位的人,由他亲自选定,组成一个类似临时省法庭的机构审理刑事案件。我曾找到一些以此方式作出的判决,判处一些人苦役甚至死刑。17世纪末,总督审理的刑事诉讼仍很多。

近代法学家使我们确信,自大革命以来行政法已取得了巨大进步,他们说道:“从前司法权和行政权互相混淆;从那以后人们将它们区别开来,各就其位。”要想充分认识这里谈到的进步,就永远不能忘记,一方面,旧制度下的司法权不断超出其权力的自然范围,另一方面,司法权从未全面履行其职权。如果对这两方面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么,对事情的看法就是不全面的、错误的。法庭时而获准制定政府规章,这显然超出法庭所辖范围;时而又被禁止审理真正的诉讼,这等于被排除于自身权限之外。确实,我们已将司法权逐出行政领域,旧制度将它留在这个领域是非常不妥当的;但是与此同时,正如人们所见,政府不断介入司法的天然领域,而我们听之任之:其实权力的混乱在这两个方面同样危险,甚至后者更危险;因为法庭干预政府只对案件有害,政府干预法庭则使人们堕落,使他们变得兼有革命性和奴性。

在60年来法国永久确立的九部或十部宪法中,有一部明文规定,任何政府官员,未经事先批准,不得由普通法庭起诉。该条款是个很妙的发明,因此,人们在摧毁这部宪法的同时,小心翼翼从废墟中把此条款挽救出来,而且此后又小心翼翼地使它免遭革命的摧残。行政官习惯于将这一条款所授予的特权称为1789年的伟大成果;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同样搞错了:因为,在君主制下,政府和今天一样,千方百计不使政府官员处境尴尬,像普通公民一样,在法庭上承认犯罪。两个时代之间,唯一实质性的区别在于:大革命以前,政府只有依靠不合法和专横的手段才能庇护政府官员,而大革命以来,它已能合法地让他们违犯法律。

当旧制度的法庭想对中央政权的任何一位代表起诉时,通常必须干预御前会议的一道判决:被告不受法官审理,应转交御前会议任命的专员审理;因为,正如当时一位行政法院成员所写的那样,被攻击的官员会在普通法官的脑中形成偏见,王权因而受到危害。这类调案绝不是相隔很久才发生,而是每天都有;不仅涉及要员,而且涉及芝麻小官。只要与政府有一丝一缕的关系便可以除政府之外天不怕地不怕。桥梁公路工程局有个负责指挥徭役的监工被一个受他虐待的农民控诉。御前会议宣布此案为调案,总工程师私下致函总督谈及此事:“确实,该监工应受指摘,但不应因此而任事态自行发展;对于公路桥梁局来说,最重要的是使普通法庭既不听取也不受理役工对监工的诉状。此例一开,公众由于仇恨这些官员便会提出连续不断的诉讼,工程将受到影响。”

在另一种情况下,一个国家承包人拿了邻人地里的物资,总督亲自向财政总监报告:“我简直无法向您充分说明,将政府承包人听凭普通法庭审判,对政府的利益将带来多么大的危害,因为普通法庭的原则与政府的原则从来都是不相容的。”

这几行文字是整整一个世纪以前写的,写这些话的政府官员却多像我们同时代的人。 

谢选骏指出:“行政法院与官员保证制是旧制度的体制。”——这种胡说八道也是在指桑骂槐批判拿破仑三世。所以严格地说,《旧制度与法国革命》是一本政论宣传,而不是历史研究。

 


【第二编 第五章 中央集权制怎样进入旧政治权力并取而代之,而不予以摧毁】


现在,让我们重述一下前三章所讲的内容:由一个被置于王国中央的唯一实体管理全国政府;由一个大臣来领导几乎全部国内事务;在各省由一个官员来领导一切大小事务;没有一个附属行政机构,或者说,只有事先获准方可活动的部门;一些特别法庭审理与政府有关案件并庇护所有政府官员。

这些岂不是我们所熟知的中央集权制吗?同今天相比,其形式不大明确,其步骤不大规范,其存在更不稳定;但这是同一事物。自那时以来,没有对这座建筑增添或减少什么重要部分;只要把它周围树立起来的一切拔除掉,它就会恢复原状。

我刚描述的制度大部分后来在成百个不同地方被仿效;但是这些制度在当时乃为法国所特有,我们很快即将看到它们对于法国革命及其后果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影响。

但是那些近期产生的制度怎么能在封建社会的废墟中在法国建立起来呢?

这是一件需要耐心、机智、为时久长的事业,不是光靠武力和权术可告成的。当大革命爆发之际,法国这座古老政府大厦几乎完好无损;可以说,人们用它在原基础上建起了另一座大厦。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为了进行这项困难工程,旧制度政府曾参照一张事先已深思熟虑的蓝图;政府只是听从某种本能,而这种本能促使任何政府独揽大权,政府官员尽管多种多样,但这种本能却始终如一。政府保留了那些旧政权机构的古老名称和荣誉,但一点一滴地减去其权力。它并未将它们从原有的领域中逐出,只是把它们引开。它利用某一人的惰性,又利用另一人的自私,以占据其位置;它利用旧政权机构的一切流弊,从不试图予以纠正,只是竭力取而代之,最后,政府终于以总督这唯一的政府代理人实际上取代了旧政权的几乎全部人员,而总督这个名词,在旧政权问世时还闻所未闻。

在这番大业中,只有司法权令政府感到棘手;然而即使这里,它也最终抓住了权力的实质,留给其反对者的只是权力的影子而已。它并未将高等法院排除出行政领域:它逐渐扩大自己的势力,以至几乎全部占领了这个领域。在某些短暂的非常情况下,例如饥荒时期,由于鼎沸的民情助长了法官们的雄心,中央政府便让高等法院暂时理事,允许它们热闹一番,这在历史上常常产生回响;但是不久,中央政府就悄悄地重新占领了它的位置,暗中将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案件重新控制起来。

倘若仔细注意高等法院反对王权的斗争,就会看到,斗争差不多总是集中于政策问题,而不是集中于政府问题。通常引起争论的是新税法,也就是说,敌对双方所争夺的不是行政权,而是立法权,因为双方对此都无权占有。

大革命越临近,形势更加如此。随着民众激情的沸腾,高等法院日益卷入政治;与此同时,由于中央政府及其代理人变得更加老练、更加精明,高等法院越来越不过问真正的行政问题;它日益更像保民官,而不像行政官。

况且时代不断为中央政府开辟新的活动范围,法庭缺乏灵活性,跟不上政府;新的案件层出不穷,它们在法院中无先例可循,与法院的常规格格不入。社会飞跃发展,每时每刻都产生新的需求,而每一种新的需求,对中央政府来说都是一个新的权力源泉,因为只有中央政府才能满足这些需求。

法院的行政范围始终是固定不变的,而中央政府的行政范围是活动的,而且随着文明本身不断扩大。

大革命临近,开始摇撼所有法国人的头脑,向他们传播无数新思想,而唯有中央政府才能实现;大革命在推翻中央政府之前,使它进一步发展。和其他一切事物一样,中央政府也完善起来。当我们研究中央政府档案时,这一点尤其令人吃惊。1780年的总监和总督与1740年的总监和总督完全不同;政府已被改造。政府官员未变,精神却已改观。随着政府变得更加包罗万象,更加扩大,它也变得更加规范,更加开明。它占领了所有领域,与此同时,却变得温和起来:压迫少,疏导多。

大革命最初的努力摧毁了君主制度这个庞大的体制;但它于1800年重新恢复。人们常说,这是在国家行政问题上的1789年那些原则在当时以及后来的胜利,其实恰恰相反,取胜的是旧制度的那些原则,它们当时全都恢复实施,而且固定下来。

如果有人问我,旧制度的这一部分是怎样整个搬入新社会并与之结为一体的,我将回答,倘若中央集权制在大革命中没有灭亡,那就意味着中央集权制本身是这场革命的开端和标志;我还将进一步说,当人民在其内部摧毁贵族政治时,他们自然而然地奔向中央集权制。此刻加速人民这一倾向比起抑制这一倾向,要容易得多。在人民内部,所有权力自然都趋向于统一,只有凭籍大量手腕,才可能使之分裂。

民主革命扫荡了旧制度的众多体制,却巩固了中央集权制。中央集权制在这场革命所形成的社会中,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它的位置,以至人们心安理得地将中央集权制列为大革命的功绩之一。 

谢选骏指出:人问“中央集权制怎样进入旧政治权力并取而代之,而不予以摧毁”?我看因为法国本来是个多民族国家,不进行中央集权就无法统一起来,这一点很像中国。只是中国尚未完成民族国家的成长过程。



【第二编 第六章 旧制度下的行政风尚】


凡读过旧制度的总督与其上级和下属的通信的人,无不赞叹政治制度的相似竟使那个时代与我们时代的行政官如出一辙。他们仿佛跨过将他们分割的大革命的深渊,携起手来。

我看被统治者也是这样。立法在人们精神上所显示的力量从来也没有这样明显。

大臣已经萌发出一种愿望,要洞察所有事务,亲自在巴黎处理一切。随着时代的前进和政府的完善,这种愿望日益强烈。到18世纪末,在任何边远省份建立一个慈善工场,都要由总监亲自监督其开支、制定规章、选定地址。创办乞丐收容所也必须告知总监所收乞丐的姓名以及进出的准确时间。早在18世纪中期(1733年)达尔让松先生就写道:“委托给大臣们的细务漫无边际。没有他们,什么事也办不了,只有通过他们,事情才办成;如果他们的知识与他们庞大的权力有距离,他们便被迫将一切交给办事员办理,这些人便成了真正的掌权的人。”

总监要求接到不仅对有关事务的报告,而且对有关个人的详细情况的报告。总督则致函总督代理,将报告中所提供的情报逐字逐句地重复一遍,仿佛是他亲自了解的确切情况。

为了做到身在巴黎而能领导一切,洞悉一切,必须发明上千种审查手段。书面文件已经十分庞大,行政程序慢得惊人,我从未发现一个教区重建钟楼或修理本堂神甫住所的要求能在少于一年内获得批准,最通常需要两年或三年才能获准。

御前会议在一份判决(1773年3月29日)中承认:“行政手续无限期地拖延误事,只能不断激起最正当的怨言;然而手续又是绝对必需的。”

我原以为对统计的嗜好是我们今天的政府官员所特有的;但是我错了。旧制度末期,人们经常将印好的小型报表寄送总督,报表由总督代理和教区理事填写。总监要求呈递报告,详述土地特性、耕作、产品种类与产量、牲畜头数、工业和居民习俗。这样取得的情报和今天的专区区长与市长在同一情况下提供的情报相比,是同样地详尽而不确切。总督代理在那种场合对其属民的品质作出的评语一般都不太好。

他们经常重复这样的评价:“农民生性懒惰,若不是迫于活命,就不会干活。”这种经济学说在行政官员中颇为盛行。

两个时代的行政语言,并没有彼此迥异之处。它们的风格同样没有文采,就像流水帐,含糊而软弱;撰写人的独特面貌被湮没在普遍的平庸之中。省长的文字和总督的文字一模一样。

只有到18世纪末,当狄德罗和卢梭的特殊言语经过一段时间传播开来,并用通俗语言进行冗长陈述时,这些作家书中充斥的多愁善感才感染了行政官员,甚至深入到财政界。行政文风通常是枯燥不堪的套话,这时变得有点感人和温柔。一位总督代理向在巴黎的总督抱怨说,“他经常在履行职责时感到一种极其强烈的痛苦,刺痛着充满怜悯的心。”

政府像今天一样,向各教区分发慈善赈济,条件是居民也须作出一定的奉献。当他们奉献的份额充足时,总监便在分派清单边上写道:好,表示满意;但是,当份额巨大时,他写道:好,表示满意和感动。

行政官员几乎全是资产者,他们已经构成一个阶级,有其特有的精神、传统、道德、荣誉感和自尊心。这是新社会的贵族,它已经形成,生气勃勃;只待大革命为它腾出位置。

法国行政当局已经具有下述特点:资产阶级或贵族,所有想从它的外部左右公共事务的人,对于政府一律怀有强烈的仇恨。想不靠政府帮助便自行成立的最小的独立团体也使它畏惧;最小的自由结社,不论目标如何,均使政府不快;它只让那些由它一手组成并由它主持的社团存在。大工业公司也不大遂它的心愿;总之,它不愿让公民以任何方式干预对他们自身事务的考察;它宁愿贫乏,也不要竞争。但是,必须让法国人尝一点放纵的甜头,以慰藉他们所受的奴役,因此,政府允许极其自由地讨论有关宗教、哲学、道德乃至政治种种普遍的和抽象的理论。只要人们不恶意评论政府的芝麻小官,政府甘愿容忍他们攻击社会当时赖以存在的基本原则,或者甚至讨论上帝的问题。它以为那种事与它无关。

18世纪的报纸,或当时人们所称作的“加泽特”(gazettes),刊载四行诗句多于争议性文章,尽管如此,政府对这支小小的力量已垂涎三尺。对书籍它很宽容,对报纸却非常苛刻;由于无法专横地予以取缔,它便努力使报刊转而为政府所专用。我找到一份1761年致王国各总督的通告,其中宣布国王(即路易十五)决定,从今以后,《法兰西报》将由政府监督编排,通告说:“鉴于国王陛下欲使该报饶有兴味,确保它凌驾其他报刊之上,因此,”大臣进一步说道,“你们要寄给我一份简讯,载明你们财政区内激发公众好奇心的一切,尤其是有关物理学、博物学的奇闻趣事。”通告还附有一份内容介绍,其中宣称,新报纸虽然较之它所取代的报纸出版更勤,内容更多,但订阅费则便宜得多。

总督有了这些文件后,便写信给总督代理,下令贯彻;但是总督代理开始回答说,他们一无所知。大臣因而发出第二封信,严斥外省无能。“国王陛下命令我告知你们,他要你们至为严肃地负责此事,向你们的属员下达最确切的命令。”总督代理行动起来了:其中一位报告有个走私盐犯(偷运盐)被处绞刑而且表现出很大勇气;另一位报告该区有个妇女一胎生三个女孩;第三位报告爆发了一场可怕的暴风雨,但确无任何损失。有一人宣称,他曾十分留心,但没有发现一件值得一提的事,不过他自己仍订了一份如此有用的报纸,并打算请所有有教养的人都订阅。然而这番努力看来收效甚微,因为大臣在另一封信中说:“国王不辞劳苦,亲自详细了解各项措施,使报纸办得更好,并愿给这家报纸应得的殊荣和名气,但是国王看到他的旨意如此不受重视,表示了极大的不满。”

可见历史是一座画廊,在那里原作很少,复制品很多。

此外必须承认,在法国,中央政府从未模仿欧洲南部那些政府,它们控制一切似乎只是为了使一切都陷于荒芜。法国政府对自己的任务常常是十分理解的,而且总是表现出惊人的积极性。但是它的积极性常常毫无结果,甚至反倒有害,因为它有时想做超出自己力量的事,或做无人能控制的事。

政府很少进行或很快便放弃最为必要的改革,这些改革需要不屈不挠的毅力才能成功;但是政府不断地更改某些规章或某些法律。没有什么东西能在它所处的范围内得到片刻安宁。新规则以如此奇特的速度一个接着一个更替着,使官员们由于身受上级控制,常常摸不清应该怎样顺从。市府官员向总监本人抱怨,附属的立法太不稳定,他们说道:“单单财政条例的变化就足以迫使一个市府官员——即使他是终身职——懈怠自身事务,光去研究各种新规章。”即使法律没有变更,执行法律的方法每天都在变动。若未从旧制度政府遗留下来的秘密文件中看到政府的工作状态,就无法设想法律最后竟如此遭人蔑视,甚至遭执行法律者的蔑视,因为那时既无政治议会,又无报纸,大臣及其官署的任意胡为、专横跋扈和变化无常均不受限制。

在御前会议的判决中,有不少援引先前的法律,这些法律常常是新近制定的,已经颁布,但是未能实行。国王敕令、宣言、诏书都经过庄严的登记注册,可是在执行中无不受到重重变更。在总监和总督的信函中,我们可以看到,政府不断允许人们援引例外,而不按它自己的命令办事。它很少破坏法律,但它每天都根据特殊情况,为了办事方便起见,悄悄地将法律向任一方向扭曲。

总督致函大臣,谈到一个国家工程招标者要求免交入市税的问题:“确实,按照我刚刚引证的敕令和判决的严格规定,对于这些捐税,王国内人人都得交纳,无一例外;但是谙熟法律事务的人都知道,这些硬性摊派和随之而来的各种处罚一样,尽管有确立税制的种种敕令、宣言和判决,却从未妨碍例外措施。”

旧制度原形毕露:条规强硬严峻,实行起来软弱松怠;这是它的特点。

谁若想通过法律汇编来判断那个时代的政府,谁就会陷入最可笑的谬误之中。我找到国王于1757年颁布的一个宣言,宣称凡编写或印刷书刊违反宗教或现行制度者,将一律被判死刑。出售这类书籍的书店,贩卖这类书籍的商人,均应受此刑罚。那么我们岂不又回到了圣多米尼克的时代了吗?不,这个时代恰恰是伏尔泰威临文坛的时代。

人们常常抱怨法国人蔑视法律;哎呀!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学会尊重法律啊?可以说,在旧制度的人们身上,法律概念应在他们头脑里占有的位置一向是空的。每个恳请者都要求人们照顾他而撇开现行法规,其态度之坚决和威严就像要求人们遵行法规一样,的确,只有当他们想拒绝法规时才会以法规来反法规。人民对当局的服从还是全面的,但是他们遵从当局却是出于习惯而非出于意愿;因为,倘若人民偶然激动起来的话,最微小的波动立即就可将人民引向暴力,这时,镇压人民的,也总是暴力和专权,而不是法律。

在18世纪,法国中央政权尚未具有它后来才有的健全有力的政体;然而,由于中央政权已经摧毁了所有中间政权机构,因而在中央政权和个人之间,只存在广阔空旷的空间,因此在个人眼中,中央政权已成为社会机器的唯一动力,成为公共生活所必须的唯一代理人。

没有比诋毁政府者本人的文章更能证明这点了。当大革命前的长期的困惑开始发生作用时,形形色色有关社会与政府的新体系破门而出。这些改革家们提出的目标虽然不同,他们的手段却始终一致。他们想借中央政权之手来摧毁一切,并按照他们自己设计的新方案,再造一切;在他们看来,能够完成这种任务的,唯有中央政府。他们说道,国家力量应像国家权利一样,没有限制;问题只在于劝说它恰当地使用它的力量。老米拉波是个极端迷恋贵族权利的贵族,他把总督直截了当地称为僭越者,并宣布,如果把挑选法官的权力全部交给政府,法庭不久就会成为特派员帮伙。米拉波本人只信赖中央政府,认为唯有靠中央政府的行动才能实现他的幻想。

这些思想绝不停留在书本中;它们渗透到一切人的精神中,与风尚融为一体,进入人们的习俗,深入到所有各部分,一直到日常生活的实际中。

大家都认为,若是国家不介入,什么重要事务也搞不好。

种田的人平常对清规戒律反抗最厉害,连他们也竟然相信,如果农业得不到改进,应主要归咎于政府,因为政府既不提供足够的咨询,也不提供足够的帮助。一个种田人写信给总督,信的口气很气愤,已预示大革命的来临:“为什么政府不任命巡视员,每年在各省巡视一遍农作物状况,教育种田人改进耕作方法,告诉他们必须怎样管牲畜、怎样把它们养肥、怎样饲养、怎样出售以及必须赶到哪里上市呢?这些巡视员应当得到丰厚的报酬。作出最出色成绩的耕种者将得到荣誉奖。”

巡视员和十字勋章!这套方法是萨福克郡的农夫从来也想不到的!

在大多数人看来,如今唯有政府才能确保公共秩序:人民只怕骑警队;而有产者只信任骑警队。对双方来说,骑警队骑兵不光是秩序的主要捍卫者,而且就是秩序本身。吉耶纳省议会说道:“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只要一看到骑警队骑兵就乖乖地收敛起来,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因此每个人都希望在他门口有班骑兵。这一类性质的请求在总督辖区的档案中比比皆是;似乎无人想到藏在保护人后面的很可能就是主人。

逃亡贵族到英国后,最感惊异的是英国没有这种自卫队。

他们惊异不止,有时对英国人也十分蔑视,其中有个人,虽然德才优异,可是他所受的教育并没使他对即将看到的事物有所准备,他写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英国佬被偷盗以后反倒庆幸,说至少他们国家没有骑警队。这些人对扰乱治安的一切感到恼火,可是看到煽动分子回到社会当中却感到自慰,认为法律的条文胜过一切考虑。”他进一步说道:“这些错误思想并非存在所有人的头脑中;有些智者想法就与之相反;久而久之,智慧必占上风。”

英国人的这些怪现象可能与他们的自由有某种关系,但这位流亡贵族没有想到这一点。他爱用更科学的原因来解释这一现象。他说道:“气候潮湿,周围空气缺乏活力,这两者给人的性情留下阴暗色彩。在这样的国家,人民自然特别喜爱严肃的事物。英国人民的天性爱关注治国之道;而法国人民则距此甚远。”

政府既然取代了上帝,每个人出于个人需要,自然就要祈求政府。诉状数量浩繁,虽然总是以公共利益为名,其实涉及的仅仅是琐碎私利。装有诉状的文件箱也许是聚集旧制度社会的所有阶级的唯一地方。这些诉状读起来令人忧郁:农民要求赔偿他们的牲畜或房屋的损失;富裕的所有者要求帮助他们开发土地;工业家恳求总督给予特权,避免于己不利的竞争。最常见的是,制造商对总督诉说买卖不景气,并请他向总监申请救助或贷款。为此目的大概设立了一笔基金。

有时连贵族也成了大恳求者;他们的身份使他们祈求时也态度高傲。对他们当中很多人来说,二十分之一税是造成他们依赖性的主要症结。御前会议根据总督报告每年制定贵族税额,因此贵族经常给总督写信,申请延期或免除税务。我读过许多这类请求书,书写人都是贵族,几乎都有封号,而且常常是大领主,他们说道,写请求书是因收入不足或景况不佳。一般来说,贵族称呼总督为“先生”,不过我注意到,在请求书中,他们像资产者一样,总称呼他为“阁下”。在请求书中,穷困和傲慢有时以一种可笑的方式结合在一起。一个贵族致函总督道:“您那敏感的心绝不会同意一个贵族的父亲像一个平民的父亲一样,被课以二十分之一税,分文不差。”

18世纪屡屡发生饥荒,在饥荒时期,各财政区的居民全都求助于总督,似乎只有从他那里才能得到粮食。的确,每个人都因贫困而指责政府。连那些最无法避免的灾祸都归咎于政府;连季节气候异常,也责怪政府。

看到中央集权制在本世纪初如此轻而易举地在法国重建起来,我们丝毫不必感到惊异。1789年的勇士们曾推翻这座建筑,但是它的基础却留在这些摧毁者的心灵中,在这基础上,它才能突然间重新崛起,而且比以往更为坚固。 

谢选骏指出:“旧制度下的行政风尚”——这也是在指桑骂槐拿破仑三世。所以严格地说,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法国革命》,是一本政论著作,而不是历史著作。



【第二编 第七章 在欧洲各国中,法国如何成为这样的国家,其首都已取得压倒外省的重要地位,并吸取全帝国的精华】


首都之所以对帝国其他部分具有政治优势,既非由于其地理位置,亦非由于其宏伟,更非由于其富庶,而是由于政府的性质。

伦敦的居民之多,等于一个王国,但它至今未对大不列颠的命运产生主导作用。

没有一个美国公民会设想纽约人民能够决定美联邦的命运。而且,甚至在纽约州内也无人会设想纽约市的单独意志,就能独自指挥各种事务,尽管纽约今天的居民,与大革命爆发时巴黎的居民数量相等。

即使是巴黎,在宗教战争时期,同王国其他部分相比,它的人口同1789年的巴黎人口可以媲美。然而,它却不能决定任何事情。投石党运动(laEronde)时期,巴黎还只是法国最大的城市。到了1789年,巴黎已成为法国本身。

早自1740年起,孟德斯鸠就给他的一位朋友写信说:在法国,只有巴黎和遥远的外省,因为巴黎还没来得及将它们吞噬。1750年那位好幻想但时有定见的米拉波侯爵不指名地谈到巴黎,他说道:“首都是必要的;但是如果头脑变得过大,身体就会中风而总崩溃。如果置外省于一种直接依附地位,将外省居民视同可以说是二等臣民,如果不给他们留有任何求取功名利禄的职业和途径,而将一切人才统统吸引至那个首都,假如这样的话,那么后果又将如何!”米拉波将这种情况称为一种暗中的革命,它从外省抽走了显贵、商人,以及所谓的才智之士。

细心读过前面几章的读者已经知道这一现象的原因;这里若再重复便会使读者不耐烦。

这场革命未能躲过政府的眼睛,但是它仅仅以最具体的形式使政府震动,那就是城市的壮大。政府眼见巴黎一天天扩大,害怕难于治理一个如此巨大的城市。尤其在17、18世纪,国王们颁布了大量敕令,旨在阻止城市的扩展。这些君主越来越将整个法国公共生活集中于巴黎城内或巴黎郊区,而他们却希望巴黎维持小规模。他们严禁建筑新房屋,如若建筑,则须用最昂贵的方式,在事先已指定的不大吸引人的地点建盖。这些敕令中每一道皆证明,尽管有前一道敕令,巴黎仍在不断扩大。路易十四在全盛时期曾六次试图阻止巴黎的发展,但皆以失败告终:巴黎冲破条条敕令,不断壮大。但是巴黎的重要地位比其城墙增长得更快;使巴黎具有这种重要地位的,不是发生在巴黎城内的事件,而是来自外部的事件。

与此同时,地方的自由权利到处都在不断消失。独立生活的特征在各地停止出现;不同省份的面貌特征逐渐混淆,旧的公共生活的最后痕迹正在被磨去。可是,国家并未衰弱:相反,处处都在运动;只不过原动力集中于巴黎。无数例证中,我在此仅举一例。在就出版状况致大臣的多份报告中,我发现,16世纪和17世纪初,外省城市曾有一些巨大的印刷厂,但如今没有了印刷工,或者没有活干。毫无疑问,18世纪末比起16世纪来,出版的各类书籍要多得多,但是思想动力只来自中央。巴黎已经吞噬了外省。

法国革命爆发之际,这第一场革命已全部完成。

著名旅行家阿瑟扬离开巴黎是在三级会议召开后不久、攻克巴士底狱前不几天;他在巴黎刚刚看到的景象同他在外省的见闻形成对照,使他吃惊。在巴黎,一切都在沸腾;每时每刻都有一本政治小册子问世:每周甚至发行92册。他说道:“即使在伦敦,我也从未见到与之相仿的出版发行运动。”但在巴黎以外,他觉得一片死气沉沉;人们很少印行小册子,根本没有报纸。可是外省民情激动,一触即发,只是尚未采取行动;公民们即便有时集会,也是为了听取巴黎传来的消息。在每座城市,阿瑟·扬都询问居民们打算做什么。

“回答到处都一样,”他说道,“我们只不过是一个外省城市;必须看看巴黎是怎么干的。”他进一步说道:“这些人甚至不敢有主见,除非他们已经知道巴黎在想些什么。”

制宪议会竟能一举废除法国所有旧省份,实在令人惊异,这些旧省份有好多比君主制还古老,制宪议会将王国很有条理地划分为83块不同部分,就像在新世界划分处女地一样。

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使全欧洲惊奇甚至恐怖了,因欧洲对此毫无准备。伯克说道:“看到人们将自己的国家用这样野蛮的方法进行分割,这还是第一次。”的确,人们似乎在撕裂活生生的躯体,其实只是在分割尸体罢了。

巴黎就这样终于从外部取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与此同时,在巴黎内部也完成了另一个同样值得历史注意的转变。巴黎不再只是交换、贸易、消费和娱乐的城市,巴黎已成为工场和制造业的城市;这第二个事实赋予第一个事实一种崭新的更令人生畏的特点。

事情由来久远;自中世纪起,巴黎似乎已是王国内最大、手艺最巧的城市。这点到了近代愈为明显。随着行政事务全部集中到巴黎,工业也集中到这里。巴黎越来越成为时尚的典范和仲裁者,成为权力和艺术的唯一中心,成为全国活动的主要起源地,法国的工业生活更加收缩集中于巴黎。

尽管旧制度的统计文献常常不足为信,可是我认为,人们可以有把握地说,法国革命前60年间,巴黎工人数字已增长两倍;而在同时期,巴黎总人口仅增长三分之一。

除上文所讲的普遍原因之外,还有一些极其特殊的原因将工人从法国各个角落吸引到巴黎,并逐渐使他们聚集在某几个区内,这些区最终成为工人区。巴黎当时对工业设置的财政立法障碍比法国其他地方要少;任何地方也没有巴黎那样易于逃脱行会师傅的束缚。某些郊区,如圣安托万区和唐普尔区,在这方面尤其享有极大特权。路易十六更加扩大了圣安托万区的这些特权,竭力在该区积聚大量的工人人口,“要给与圣安托万区工人我们实行保护的新标志,使他们摆脱那些损害他们利益也损害贸易自由的种种障碍,”这位不幸的国王在一份敕令中这样说道。

巴黎的工厂、制造业、高炉在大革命前夕大量增长,终于使政府警觉起来。看到工业的发展,政府充满若干臆想的恐惧。我们在文件中发现1782年御前会议的判决,它说道:“鉴于制造业的飞跃发展导致木材的消耗,损及城市的供应,国王禁止今后在城市方圆15里之内建造这类工厂。”至于这种人口聚集会产生的真正危险,当时并无人察觉。

这样,巴黎变成了法兰西的主人,并且已经汇集起一支军队,这支军队将成为巴黎的主人。

看来,今天人们已相当一致地认为,行政上的中央集权制和巴黎的至高无上权力,是40年来在我们眼前不断更迭的所有政府垮台的重要原因。我无需费力便将使大家看到,旧君主制突然之间猛烈毁灭,很大一部分原因即在于此;它也是孕育所有其他革命的第一场革命的主因之一。 

谢选骏指出:人问“在欧洲各国中,法国如何成为这样的国家,其首都已取得压倒外省的重要地位,并吸取全帝国的精华”?——我看作者少见多怪,因为现代国家越来越朝向这个“首都就是首毒”的超大城市的方向发展了。在这个方面,法国可能是欧洲的先进分子,但绝不是独一无二的。


 

【第二编 第八章 在法国这个国家,人们变得彼此最为相似】


谁注意考察旧制度下的法国,谁就会碰到两种截然相反的景象。

表面上,在旧制度下生活的所有的人,特别是那些置身社会中上层的、唯一引人注目的人们,他们彼此之间简直完全相同。

然而,在这彼此一致的人群中,还竖立着无数小障碍物,将人群分割成许许多多部分,而在每个部分的小围墙内,又似乎出现了一个特殊社会,它只顾自身利益,不参与全体的生活。

想到这种几乎无止境的划分,我便明白,既然法国公民比任何地方的公民更缺乏在危机中共同行动、互相支持的精神准备,所以,一场伟大的革命就能在一瞬间彻底推翻这样的社会。我想象到了被这场大动荡本身所推倒的全部小障碍物;我马上看到一个比以往世界上可能见到的任何社会都更为密集、更为一致的冰冷的社会。

我说过,在几乎整个王国,长期以来,各省特有的生活已经消失;这就促使一切法国人彼此极为相似。透过依然存在的各种差异,国家的统一已经明显可见;立法的一致性是国家统一的表现。随着18世纪的进展,国王的敕令文告、御前会议的判决数量增加,它们在整个帝国以同一种方式执行同样的规章制度。不仅仅统治者,而且被统治者也认为法律应普遍一致,在各地都一样,对所有的人都一样;这种思想,在大革命爆发前30年不断出现的改革规划中均有体现。而在两个世纪以前,这种思想的材料,假使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还竟告阙如。

不仅各省之间越来越相似,而且各省之内,不同阶级的人,至少是所有置身平民百姓之外的人,变得越来越彼此相似,尽管他们的地位各异。

1789年不同等级所呈陈情书最能证明这一点。人们看到,那些起草人因利益而发生深刻分歧,但是在所有其他方面,他们又显得彼此相同。

如果你研究初期三级会议,定会看到完全相反的情景:资产者与贵族那时有着更多共同利益,更多共同事务;他们表现出更轻微的互相仇恨;但是他们仿佛仍属于两个不同的种族。

时间维持了并且在许多方面加剧了这两种人不同的特权,时间也起着奇异的作用,使两者在所有其他方面变得彼此相同。

若干世纪以来,法国贵族不断贫困化。“尽管享有特权,贵族每天都在破产、消亡,第三等级却占有财富”,一位贵族在1755年悲伤地这样写道。保护贵族财产的法律倒是始终如一,贵族的经济地位亦未出现变化。然而,随着贵族权力的丧失,他们以相应的比例到处陷于贫困。

人们会说,在人类制度中,如同在人体内一样,在履行不同生存职能的各种器官之外,还存在一种看不见的中心力量,这种力量乃是生命的本源。器官看来仍像以往一样运动,然而却是枉然,当这赋予生命的火焰最终熄灭时,一切顿时落入衰弱与死亡。法国贵族还享有种种替代继承权利;伯克甚至注意到,在他的时代,替代权利在法国比在英国更加常见,更有强制性,如长子继承权、永久地租,以及人们所谓的一切用益权;贵族已经免除了为战争支付的大量钱财,但是贵族保持免税权,而且这种权大为增加,这就是说,他们在失去职务的同时,保住了补贴。此外,他们还享有许多他们的先辈从未享有的金钱上的好处;然而,随着治理的习惯与精神的丧失,他们逐渐贫困化。我们在上文中提到的那种大规模的地产划分,其部分原因,正是贵族的逐渐贫穷化。贵族将土地一块一块地出卖给农民,只保留领主的定期租金,定期租金使贵族仅仅维持徒有其表的门面而已。在法国的许多省,如蒂尔戈提到的利穆赞,只有贫穷的小贵族,他们差不多不再拥有土地,只是靠领主权和地租维持生活。

一位总督早在本世纪初就写道:“在这个财政区,贵族家庭的数量仍然增至几千家;但是其中年金近2里佛的人家还不足15家。”1750年,从另一位总督(弗朗什—孔泰的总督)向其继任者所作介绍中,我读到这样的话:“这个地方的贵族相当和善,但非常贫穷,他们既骄傲又贫困。同他们过去的境遇相比,他们受到莫大的侮辱。使贵族处于这种贫困状态,迫使他们服务、向我们求援,这并非坏政策。”总督补充道:“他们组成一个团体,只接纳那些能证明四代宗亲为贵族的人。这个团体未得到许可证,只不过被容忍而已,它每年一次,在总督莅临下,召集会议。他们一起用餐和做弥撒后,各自回家,一些人骑着驽马,另一些人徒步。你会看到这种集会多么滑稽。”

贵族逐渐贫困化这种现象,不仅在法国,而且在欧洲大陆或多或少都可见到,在那些地方,像在法国那样,封建制度已经消失而又无新的贵族制形式代替它。莱茵河流域的德意志民族中,这种没落尤为明显,特别引人注意。只有在英国,情况截然相反。在那里,迄今犹存的古老贵族世家不仅保持着,而且还大大增长了他们的财富。他们不仅在财富上而且在权力上仍首屈一指,在他们旁边成长起来的新贵族只能模仿他们的富有,而无法超越他们。

在法国,大概只有平民继承贵族失去的所有财产;有人曾说他们是吸取贵族养分壮大起来的。然而没有任何法律阻止资产者破产,也没有任何法律帮助资产者致富;可是资产者却不断发财致富;在很多情况下,他们变得与贵族一样富有,有时比贵族还要阔气。而且他们的财富常属同一种类:尽管他们平时住在城里,他们常常是田地的所有者,有时甚至还取得领地。

教育与生活方式已经使这两种人具有无数其他相似之处。资产者与贵族具有同样多的知识,而且尤须注意的是,资产者的知识恰恰是同一来源。两者都由同一光明照亮。对于双方来说,教育同样是理论性与文学性的:巴黎越来越成为法兰西的唯一导师,它已赋予一切人以同一形式和共同的行为举止。

18世纪末,人们尚可以看出贵族与资产阶级的举止行为有所不同,因为,人们所谓的举止行为这种外表的风尚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变得一致;但是,实质上,所有高居人民之上的人都彼此相似;他们具有同样的思想、同样的习惯、同样的嗜好,从事同样的娱乐,阅读同一类书,讲着同一言语。他们除权利外,概无差别。

我怀疑这种现象当时在其他国家能否达到同样程度,即便是在英国,虽然不同阶级被共同利益牢固地拴在一起,但他们仍旧常常在精神和风尚方面有所差异;因为具备这种奇异力量的政治自由,虽然能在一切公民之间建立必要的关系和互相依附的联系,却不能因此而使他们永远彼此相等;正是独夫体制,天长日久,使人们彼此相似,却对彼此的命运互不关心,这是独夫政体的必然后果。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说“在法国这个国家,人们变得彼此最为相似”——这个说法大概是在挖苦法国人屈服于拿破仑三世而奴性十足吧。就像两百年后21世纪现在的中囶人一样。



【第二编 第九章 这些如此相似的人如何比以往更加分割成一个个陌生的小团体,彼此漠不关心】


现在,让我们察看一下这幅画的另一面,看看这些彼此如此相似的法国人,怎么反比其他国家的人更加互相孤立,这种情况即使在法国也是前所未见的。

在欧洲建立封建制度的时代,人们后来所谓的贵族,可能当时并未立刻形成种姓,贵族究其根源,是由国家中的所有首领构成,因而最初只不过是掌权阶级。这个问题我不想在这里讨论;我只须指出,早在中世纪,贵族已变为种姓,就是说,其特殊标志是出身。

贵族将掌权阶级的固有特征保留下来,他们是进行统治的公民团体;但是惟有出身才能决定谁将成为团体的首脑。所有非贵族出身者均被排除在这个特殊而封闭的阶级之外,他们在国家里只能据有或高或低、但永远是从属的职位。

在欧洲大陆每一个确立了封建制度的地方,贵族最终都变成种姓;惟有在英国又重为掌权阶级。

有一个事实使得英国在所有现代国家中显得独特,并且惟有它才能使人们理解英国法律、英国精神以及英国历史的特殊性,然而这个事实并未使得哲学家和政治家倾注更大的注意力,而英国人自己出于习惯也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对此我始终感到惊异。人们对这个事实视而不清,语焉不详;依我看,人们对它从来也没有一个全面清晰的看法。1739年,孟德斯鸠游历英国,他一针见血地写道:“我置身于一个与欧洲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国家”;可惜他没有再往下说。

使得英国不同于欧洲其他国家的并不是它的国会、它的自由、它的公开性、它的陪审团,而是更为特殊、更为有效的某种东西。英国是真正将种姓制度摧毁而非改头换面的唯一国家。在英国,贵族与平民共同从事同样的事务,选择同样的职业,而更有意义的是,贵族与平民间通婚。最大的领主的女儿在那里已能嫁给新人,而不觉得有失体面。

如果你想知道种姓及其在人民中造成的各种思想、习惯、障碍是否已在那里最后消灭,那就请你考察一下婚姻状况。只有在这里,你才能找到你未发现的带有决定性的特征。在法国,甚至到了今天,民主虽已有了60年之久的历史,你也常常找不到这种特征。旧的世家和新的家族在所有方面似乎已融为一体,然而还是百般避免联姻。

英国贵族较之其他贵族,一向更谨慎、更灵活、更开放,这种特点常引起人们注意。必须提及的是,长期以来,在英国已不存在那种严格意义上的贵族,假使贵族这个词在此沿用它在别国保留的古老的严密意义的话。

这场独特的革命因时间久远,湮没无闻;但是仍留有活生生的证据:这就是惯用语。若干世纪以来,gentilhomme(贵族)一词在英国已完全改变了含义,而roturier(平民)一词现已不复存在。1664年,莫里哀写了《达尔杜弗》,剧中有一诗句要逐字译成英文已经不可能了:

Et,telquel’onlevoit,ilestbongentilAhomme.(别瞧他那副模样,他还是个出色贵族。)

如果你想把语言科学再次应用于历史科学,那么请你穿越时间和空间,跟踪gentleman(绅士)一词的命运,这词是从法语gentilhomme(贵族)一词衍化来的;你将看到它的意义在英国随着不同的社会地位互相接近、互相融合而扩大。

每一世纪,这词所指的人的社会等级就更低一点。它最终和英国人一起传到美国。在美国,它被用来泛指所有公民。它的历史亦即民主的历史。

在法国,gentilhomme(贵族)一词始终局限于它的原始含义的狭窄范围;大革命后,这词已几乎无人使用,但词义从未改变,仍旧是指该种姓的成员。这个词之所以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原因在于种姓本身仍被保留,仍和以往一样与所有其他社会等级分离。

但是我想更进一步,我敢说,同这词产生之际相比,种姓与其他等级的分离更变本加厉,而且在我们中间出现了一种与英国方向相反的运动。

如果说资产者与贵族更加相似,那么同时他们彼此更加隔离:这两方面不能混在一起,一方不仅未能减轻另一方,反而常常使之加重。

在中世纪,只要封建制度还保留着统治权,经管领主土地的一切人(封建时代的语言严格地称之为附庸)——其中很多不是贵族——经常与领主合伙治理领地;这甚至成为领地转让的首要条件。他们不仅必须跟随领主作战,而且按照特许权,他们每年有一段时间得在领主法庭中渡过,帮助领主进行审判,治理居民。领主法庭是封建政府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出现在欧洲所有古老法律中,而且至今在德国许多地方,还可见到极为明显的遗迹。法国革命前30年,博学的封建法学家艾德姆·德·弗雷曼维尔曾想到写一部巨著,研究封建法与领主的土地赋税簿籍革新。弗雷曼维尔告诉我们,他在“许多领地的名目下,看到附庸每15天必须去领主法庭,他们聚齐之后,便和领主或他的普通法官一起审理居民中发生的刑事案和纠纷。”他还说:“他在一个领地上,有时能发现80、150乃至200个这类附庸。他们当中多数是平民”。我在此引用原话不是当作一种证据,因为证据不胜枚举,而是当作一个例子,说明在最初和在长时期内,农村的阶级如何与贵族接近、如何与贵族混合以处理同样的事务。领主法庭为农村小所有者所作的事情,省三级会议与更晚些的全国三级会议也为城市资产者作了。

研究14世纪三级会议留下来的资料,特别是同时期省三级会议的资料,使我们不能不为第三等级在这些会议中所占的地位以及所发挥的力量感到惊异。

作为个人,14世纪的资产者无疑远不及18世纪的资产者;但是资产阶级作为整体,在当时的政治社会中,却占据更有保障的、更高的地位。资产阶级参加政府的权利是无可争辩的;资产阶级在政治议会中起的作用始终是重要的,常常举足轻重。其他阶级每天都感到需要重视资产阶级。

但是特别令人惊异的,是贵族和第三等级当时如此轻而易举地——而后来就不行了——共同管理事务,共同进行抵抗。不仅在14世纪三级会议中是如此:那时由于天灾人祸,三级会议带有非正规的革命的性质,而且在同时期的、按正规的惯例办事的省三级会议中也是如此。奥弗涅省的情况就是这样,三个等级共同制订出最重要的措施,并由三个等级中均等选出的特派员监督实行。同一时期,在香槟省也有同样景象。14世纪初,在大量城市中贵族与资产者为了保卫国民自由和各省特权,反对王权的侵害而联合起来,这一著名的运动是大家所熟悉的。在那个时期,我们的历史中有许多这类插曲,就像是从英国历史中抽出来的一样。在以后的世纪中,这样的景象再也见不到了。

实际上,随着领地统治的瓦解,三级会议越来越少召开甚或停止,普遍自由权利最后死亡,地方自由随之毁灭,资产者与贵族在公共生活中再也没有联系。他们再也感觉不到有彼此接近、和衷共济的需要;他们一天天彼此各行其事,也更加陌生。到18世纪,这场革命完成了:这两种人只是在私生活中偶而相遇。这两个阶级不仅是竞争对手,他们已成了敌人。

法国的特殊点在于,在贵族等级丧失政治权力的同时,贵族作为个人,却获得许多他从未享有过的特权,或增加了他已经享有的特权。可以说,肢体靠死亡的躯体致富。贵族阶级的统治权越来越少,但是贵族却越来越多地享有充当主人第一奴仆的专有特权;路易十四时期较之路易十六时期,平民更易为官。当这种情况在法国还很少见时,在普鲁士已是司空见惯了。这些特权一旦取得,便世袭相传,不可分离。这个贵族阶级越是不再成为掌权阶级,就越变为种姓。

让我们看看所有这类特权中最令人厌恶的特权——免税特权吧:显而易见,自15世纪到法国革命,免税特权一直不断增长。它随着国家开支的迅速增长而增长。查理七世统治时期所征军役税仅120万里佛,因此,免交军役税的特权很小;而路易十六统治时期所征军役税8000万里佛,免税特权就很大。当军役税是平民交纳的唯一税时,贵族免税还不大明显:但是,当这类捐税以各种名目、各种形式成倍增加,其他四种捐税也被化作军役税,中世纪闻所未闻的各种负担,如用于一切工程或公共事业的各种徭役,以及自卫队等等,所有这些负担都添加到军役税和它的附加税中,并且征税亦不平等,这时,贵族的免税量就显得庞大起来。当然,不平等尽管很明显,其外表却大于实际;因为贵族本人免税,却得替佃户交税;但在这方面,人们看到的不平等比起人们感受到的不平等,更为有害。

路易十四末期,迫于财政需要,确定两项普遍税,人头税和二十分之一税。但是,就像免税本身是某种可尊敬的特权,即便触犯它也得奉若神明,人们小心翼翼,凡共同交税的地方,征收时也有所区别。对一些人来说,捐税严厉而有损名誉;对另一些人来说,则宽容而且荣耀。

尽管在捐税问题上,整个欧洲大陆都存在着不平等,可是很少有哪个国家,这种不平等变得像在法国那样明显,那样让人经常有所感受。在德国一大部分地区,大多数捐税是间接税。就直接税本身而言,贵族特权常常在于承担较小的共同捐税负担。另外,贵族还得缴纳某些特别税,旨在保住无偿服兵役的地位,实际上已不要求贵族无偿服役。

然而,所有这些将人和阶级加以区别的措施中,捐税不平等危害最大,最易在不平等之外再制造孤立,并且,可以说,使不平等与孤立二者变得无可救药。因为,请看后果:当资产者和贵族不再缴纳同样的捐税时,每年,捐税摊派征收都重新在他们中间划出一条清楚明确的线——阶级的界限。

每年,每一个特权者都感到一种现实的、迫切的利害,即不让自己再与民众混同,并作出新的努力与之分离。

公共事务几乎没有一项不是产生于捐税,或导致捐税,因此,自从这两个阶级不再平等地缴纳捐税之后,他们便几乎再没有任何理由在一起商议问题,再没有任何原因使他们感受共同的需要和感情;用不着费事去将他们分开:人们已用某种方式,剥夺了他们共同行动的机会与愿望。

伯克曾为法国旧政体勾画了一幅肖像,对之加以美化,他赞成我们的贵族制度,尤其看重资产者轻易便能获取官职跻身贵族这一点:他觉得这同英国开放的贵族制相似。的确,路易十一曾经成倍增加封爵人数:这是贬抑贵族的一个手段;路易十一的后继者为获取金钱更是毫不吝惜地授封晋爵。内克告诉我们,在他那个时代,为晋升贵族提供的官职数量已达4000个。任何欧洲其他地方尚未出现类似现象:而伯克试图证明法国与英国类同,这只能是大错特错。

如果说英国中产阶级不仅没有对贵族进行战争,反而如此紧密地与贵族联合在一起,这绝不是因为英国贵族具有开放性,而是因为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英国贵族的外形模糊,界限不清;不是因为人们能够进入贵族阶级,而是因为人们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进入了贵族阶级;因此所有接近贵族的人都自以为是贵族的一部分,都能与贵族政府相结合,并从贵族的权势中分享某些光彩和好处。

但是法国贵族与其他阶级之间的障碍,尽管非常容易跨越,却始终是固定明显的,它带有光彩夺目的标志,易于辩认,而且为非贵族所憎恶。一旦越过这道障碍,这些非贵族就以享受特权同他们原先的阶层分开了,这些特权对原阶层的人来说是难于忍受和可耻的。

贵族授封制度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无限地增加了平民对贵族的仇恨。新贵族引起了从前和他地位平等的人的嫉妒,从而加剧了仇恨。因此第三等级在他们的陈情书中对敕封贵族的愤怒一直大于对世袭贵族的愤怒,而且不仅不要求扩大,反而要求将平民通向贵族的门径缩小。

在法国历史上,没有哪一个时代,贵族爵位能像在1789年那样容易获得,资产者和贵族也从未像1789年那样彼此分离。不仅贵族无法容忍在他们的选举团中有带资产阶级气味的东西,资产者也同样将所有带有贵族外貌的人逐开。在某些省份,新封贵族被世袭贵族排斥,因为后者认为他们不够高贵,他们也被资产阶级排斥,因为人们认为他们贵族气太重。据说有名的拉瓦锡就是这种情况。

假如我们撇开贵族阶级来考察这个资产阶级,我们会看到完全相同的景象,资产者与人民相互分离,几乎同贵族与资产者相互分离一样。

在旧制度下,中产阶级几乎全部住在城市。导致这一后果的原因有两个:贵族特权与军役税。在自己土地上居住的领主平常对农民亲密和气;但是他对自己的邻人——资产者——却十分蛮横无礼。随着他的政治权力缩小,而且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种蛮横无礼不断增长;因为,一方面,由于不再统治,他再无必要去敷衍那些能帮助他统治的人,另一方面,正如人们经常注意到的那样,领主喜欢以无节制地使用他那些表面权利来对自己的真实权力的丧失进行自我安慰。甚至连他不在领地居住这一点,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增加了邻人的痛苦。不在地主制对此毫无裨益;因为由代理人行使的各种特权只能使之更难于忍受。

然而,我不知道军役税和所有纳入军役税的捐税,是否更能说明问题。

我想,我本可以通过寥寥数语说明为什么军役税和其附加税对农村的负担比对城市的负担沉重得多;但这对读者来说可能无用。因而我只须说,聚集在城市里的资产者有种种办法减轻军役税的压力,并常常完全免交军役税,而如果他们留在领地上,谁也无法单独找到这些办法。通过这种方式,他们逃避了征收军役税的义务,这个义务比起缴纳军役税的义务更使他们害怕,这其中自有道理;因为在旧制度下,甚至我认为在任何一种制度下,什么也没有比教区军役税征税员的处境更糟糕的了。对这个问题,我下面还有机会说明。可是在乡村,除了贵族,谁也逃不掉这个负担:平民中有钱的人宁可出租财产,遁入附近的城市,也不愿受此冤孽。蒂尔戈对我们说:“军役税的征收使农村中所有平民所有者几乎都变成了城市资产者”。蒂尔戈的观点与我曾有机会查阅的有关秘密文件相符。顺便说一下,这就是使法国比起欧洲大部分其他国家来,布满更多的城市,尤其是小城市的原因之一。

富裕平民在城垣之内蛰居下来,不久便失去了田园嗜好和田园精神;他们对依然留在农村的同类人的劳动和事务变得完全陌生了。可以说,他们的生活此后只有一个目的:渴望在他所移居的城市中成为政府官员。

若认为今天几乎所有法国人,尤其是属中产阶级的法国人对职位的酷爱产生于大革命,这是一个极大的错误;它的产生早在若干世纪之前,而且,从那个时代以来,人们细心给与它以千百种新的滋养,因而它不断增长。

旧制度下的职位并不总是与我们的职位相似,但是我觉得,那时的职位更多;较小职位的数量简直没有穷尽。仅仅自1693年至1709年,所设职位就达四万之多,而且连最微末的资产者几乎都可以谋得。我曾经计算过,在一个中等规模的外省城市,1750年担任法官职务的竟达109人,担任执达吏的有126人,所有这些人都来自城市。资产者对于担任这些职位所抱的热情真是前所未有。一俟他们中间有谁自觉拥有一笔小小资本,他便立即用来购买职位,而不是用于做生意。这种可怜的野心甚至比起行会师傅和军役税来,对法国农业和商业的发展为害更大。职位一旦出现短缺,求职者就开动脑筋,冥思苦想,很快就发明出新的职位。有位朗贝尔维尔先生发表一篇论文,论证在某一行业中设立监察员完全符合公共利益,而且在文末主动提出愿担当这一职务。我们当中有谁还不知道这位朗贝尔维尔呢?一个人略识文墨,生活优裕,若是弄不到一官半职,那就死不瞑目。一位同时代的人说道:“每个人根据自己的情况,都想从国王那里谋得一官半职。”

在这方面,我在此所讲的时代与我们时代之间存在的最大差异在于,当时的政府鬻卖职位,而今天政府则授与职位;要想获取职位,不用掏钱;人们手段更高明:将自己交付出去。

由于居住地点不同,更主要由于生活方式不同,加上最常见的利害关系,资产者与农民分离了。人们理所当然地抱怨贵族在捐税问题上的特权;但是对资产者的特权又该怎样说呢?有几千种官职可以使资产者免去全部或部分公共负担:此人免去自卫队的负担,另一人免去劳役的负担,另一人免去军役税的负担。当时有篇文章写道,除了贵族与教士之外,哪个教区内没有几位居民靠着职位或委任而享有某种免税权呢?有时,相当数量的留给资产者的职位被削减了,原因之一是由于免缴军役税者为数众多,竟使国家收入减少。我丝毫也不怀疑,资产阶级中的免税者与贵族中的免税者人数一样多,而且常常比贵族还多。

这些可悲的特权使那些被剥夺了特权的人心中充满嫉妒,而使那些享有特权的人更加自私自利,趾高气扬。在整个18世纪,没有什么比城市资产者对郊区农民的敌视和郊区对城市的妒忌更为显而易见的了。蒂戈尔说道:“每座城市都只顾自己的特殊利益,为此它们不惜牺牲本区的农村和村庄。”蒂尔戈在别处对总督代理讲话时还说过:“你们经常不得不去制止那种时时带有篡夺性和侵犯性的倾向,城市对于本区的农村和村庄的所作所为,便具有这一特征。”

在资产者眼中,甚至和他们一同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民也变得陌生起来,几乎成了敌人。他们确定的本地开支大部分均转嫁给下层阶级单独承担。我曾不止一次地证实这同一位蒂尔戈在其著作的另一处所讲过的话:城市资产者已找到一种方法制订入市税,以免承受这个重担。

但是这个资产阶级的一切所作所为中,最突出的是,他们生怕将他们与人民混同,并迫不及待地以一切手段摆脱人民的控制。城市资产者在一封致总监呈文中说道:“假如国王同意市长职位重新实行选举制,那么最好是强迫选举人只从主要的显贵中,甚至只从初级法院中挑选。”

我们已经看到国王的政策是怎样不断地从城市人民手中夺走他们的政治权利。从路易十一到路易十五,国王的一切立法都贯穿着这一思想。城市资产者经常参与这项立法,有时还提出建议。

1764年市政改革期间,一位总督询问一座小城市的市政官员,是否必须保留手工业者和其他小民选举行政官员的权利。官员们回答说:“人民从未滥用此权,给他们保留挑选官员的权利无疑对他们是一种安慰,但是,为了维持良好秩序和公共安定,最好还是将此权交与显贵会议。”总督代理说,他已在官邸召集“六名优秀的城市公民”举行秘密会议,这六名优秀公民一致同意将选举委托给构成显贵会议的不同团体中的若干代表,而不是像市政官员们建议的那样,委托给显贵会议。总督代理比这些资产者更支持人民自由权,他在转达资产者的意见的同时,进一步说道:“不过对于手工业者来说,缴纳捐税却无权控制如何使用这笔钱,这种事实在难以忍受,而那些征收捐税者由于享有捐税特权,却与这个问题最少利害关系。”

但是让我们描完这幅图画;现在让我们把人民放在一边来考察资产阶级本身,就像我们曾把资产者放在一边来考察贵族阶级一样。我们注意到,在远离其他国民的这一小部分国民中,分成无穷尽的片片块块。法国人民看来就像那些所谓的基质一样,随着现代化学对它们进行更仔细的观察,便会发现新的可分离粒子。在一座小城市的显贵当中,我找到的不同团体竟达36个以上。这些不同团体尽管极端微小,仍在不断向细微分化;它们每天都在清洗内部可能存在的异质部分,以便缩简为单一原素。有些团体经过这样一番痛快的清洗,成员已缩减到三四人。他们的个性反倒更强烈,更好争吵。所有这些团体均因某些小特权而彼此分离,最不诚实仍是光荣的标志。在它们之间,经常发生谁居上位的无休止的斗争。他们的争吵声使总督和法官头昏脑胀。“人们终于决定圣水必须首先献给初级法院,然后才献给城市团体。高等法院犹豫不决;但是国王已将此案提交御前会议,并已亲自决定。是时候了;这个案子曾使全城沸腾。”如果有人在显贵大会中让这个团体压倒另一团体,那么后者便不出席会议;他们宁可放弃公共事务,也不愿看着他们的尊严受贬。箭城假发师团体决定“他们将用这种方式表明,让面包师居首位理所当然地引起他们的痛苦”。一座城市中的部分显贵顽固拒绝履行职务,总督说道,“因为会议接纳了几个手工业者,而首要的资产者耻于与他们为伍”。另一省的总督说道,“如果将助理法官的职位授与一位公证人,就会使其他显贵感到厌恶,公证人在这里乃是出身卑微的人,他们不是来自显贵之家,而全都当过书记。”我上面谈到的六位优秀公民随便就决定了必须剥夺人民的政治权利,但当问题关系到哪些人将成为显贵,在他们之间确立什么先后顺序时,他们便陷入了莫名其妙的窘境。在这种问题上,他们只是谦卑地表示疑问;他们说,他们担心“会给他们的几位同胞造成过大的痛苦”。

在这些小团体因自尊心而不断相互摩擦中,法国人固有的虚荣心变得更强、更敏锐,而公民的正当的自豪感却被遗忘。16世纪,我刚才提到的行会大多数就已存在;但其成员在处理好他们各自联合会的事务以外,不断地与所有其他居民相聚,以共同照管城市的普遍利益。而在18世纪,他们差不多完全闭关自守;因为有关市政生活的活动已渐稀少,并且全由受委托人代理。因此,每一个小团体都只图私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们的祖先并没有个人主义一词,这是我们为了自己使用而编造出来的,在他们那个时代,实际上并不存在不隶属任何团体而敢自行其是的个人;但是法国社会是由许许多多小团体组成的,而每个团体只顾自己。这就是,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一种集体个人主义,它为我们熟悉的真正的个人主义做好了精神准备。

最令人奇怪的事情是,所有这些彼此隔离的人,却变得如此相似,只要变换一下他们的位置,便无法再认出他们。而且,谁要是探究他们的思想,谁就会发现,把如此相同的人隔离开来的那些小障碍物,在他们本人看来也不符合公共利益,不符合常理,而且从理论上说,他们已经向往统一。他们每一个人坚持各自的特殊地位,只是因为其他人因其地位而搞特殊化;但是,只要任何人都不享受特殊,都不超出共同水平,他们是愿意融合为一个整体的。 

谢选骏指出:人说“这些如此相似的人如何比以往更加分割成一个个陌生的小团体,彼此漠不关心”——我看这种欧洲的专政国家还算好的,至于中囶,由于长期的皇权作祟,连“小团体”也要被“尾大领袖”们,一一“打成反革命集团”、经常“消灭在萌芽状态”。



【第二编 第十章 政治自由的毁灭与各阶级的分离如何导致了几乎所有使旧制度灭亡的弊病】


我刚描述了在所有侵蚀旧制度机体、迫使旧制度灭亡的弊病中最致命的弊病。现在我要再探讨一下如此危险、如此奇怪的疾病的根源,并说明与之俱来的还有多少种其他弊病。

假如英国人从中世纪开始,便像我们一样完全丧失了政治自由和由此派生而出的地方独立,那么组成英国贵族的各个不同阶级很可能就会互相分离,犹如在法国和不同程度上在欧洲各处所发生的那样,而且所有阶级都可能与人民分离。

但是自由迫使他们始终相互往来,以便必要时取得一致。

有趣的是,英国贵族在其野心驱使下,必要时竟能与下属打成一片,假装将他们当作同侪。前面援引的阿瑟·扬,他的书是现存有关旧法国的最有教益的著作之一,他讲到有一天在农村,他来到利昂古尔公爵家,表示想和附近几个最能干最富裕的种田人了解些情况。公爵便叫管家把他们找来。这位英国人对此发表议论说:“在英国领主家,可以请三四个庄稼汉来和主人全家一起吃饭,并坐在上流社会的贵妇人们当中。这种事我在英国至少见到过一百次。可是在法国,从加来到巴约讷,这种事哪里也寻不到。”

确实,从天性来说,英国贵族比法国贵族更加傲慢,更不善于与所有地位低下的人打成一片;但是贵族处境迫使他们有所收敛。为了维持统治,他们什么都能做。在英国,几个世纪以来,除了有利于贫苦阶级而陆续推行的纳税不平等外,其他捐税不平等已不复存在。请思考一下,不同的政治原则能将如此邻近的两个民族引向何方!18世纪在英国享有捐税特权的是穷人;在法国则是富人。在英国,贵族承担最沉重的公共负担,以便获准进行统治;在法国,贵族直到灭亡仍保持免税权,作为失掉统治权的补偿。

14世纪,“无纳税人同意不得征税”这句格言在法国和在英国似乎同样牢固确定下来。人们经常提起这句话:违反它相当于实行暴政,恪守它相当于服从法律。在那个时代,正如我说过的,法国的政治机构和英国的政治机构存在许多相似之处;但是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民族的命运彼此分离,越来越不同。它们就像两条线,从邻近点出发,但沿着略有不同的倾斜度伸展,结果两条线越延长,相隔越远。

我敢断言,自国王约翰被俘、查理六世疯癫而造成长期混乱、国民疲惫不堪之日起,国王便可以不经国民合作便确定普遍税则,而贵族只要自己享有免税权,就卑鄙地听凭国王向第三等级征税;从那一天起便种下了几乎全部弊病与祸害的根苗,它们折磨旧制度后期的生命并使它骤然死亡。我很赞赏科米内这句具有远见卓识的话:“查理七世终于做到了不需各等级同意便可任意征派军役税,这件事成为他和他的后继者心上沉重的负担,并在王国身上切开一道伤口,鲜血将长期流淌。”

请想想,这道创口如何随着年代的流逝而在事实上扩大;请一步一步观察事情的后果。

福尔勃奈在他造诣极深的著作《法国财政研究》中说得好,在中世纪,国王一般均靠领地的收入生活;他又说道:

“既然特殊需求是由特殊捐税来提供的,因此就由教士、贵族和人民共同负担。”

14世纪,经三个等级投票表决的普遍捐税大部分具有这一特点。这时期订立的几乎所有捐税都是间接税,就是说,所有消费者不加区别均须完纳。有时捐税是直接税;这时,捐税根据不是财产,而是收入。贵族、教士和资产者必须在一年之内,向国王上交,比方说,他们全部收入的十分之一。我所说的经三级会议表决的捐税,也应包括在同一时期由各省三级会议所订的本地区的捐税。

的确,自那个时期以来,称作军役税的直接税,从来没有向贵族征派。无偿服兵役的义务使贵族免交军役税;但是军役税作为普遍捐税在当时范围有限,多用于领地,而不用于王国。

当国王第一次凭借自己的权威征收捐税时,他懂得首先必须选择一项看来不致直接损害贵族的捐税;因为贵族在当时是与王权敌对的危险阶级,他们决不会容忍损害他们利益的革新;因此国王选定一项他们免交的捐税;他征军役税。

于是,在已经存在的所有个别的不平等中,又加上一项更普遍的不平等,从而加剧并维持所有其他的不平等。从那开始,国库的需求随着中央政权权限的增长而增长,军役税也随之扩大和多样化;不久便增加到十倍,而且所有新捐税都变成了军役税。这样,捐税的不平等每年都使各阶级分离,使人们彼此孤立,其深刻程度超过了以往任何时代。最有能力纳税的人免税,最无能力应付的人却得交税,当捐税以此为宗旨时,就必然要导致那一可怕的后果——富人免税,穷人交税。有人说,马扎然由于缺钱,曾设想订一捐税,向巴黎那些为首的豪门征收,可是一遇到当事人的反抗,他便退缩下来,只在普通百姓缴纳的军役税上,增加了他需要的500万里佛。马扎然本想向最富有的公民征税,结果税落到最穷困的公民头上;但是国库并没少收一文。

摊派如此不均的捐税收益有限,而君王们的需求无穷。尽管如此,他们既不愿召开三级会议以谋取贴补,也不愿向贵族征税从而挑动贵族要求召开这类会议。

从这里产生了那种不可思议的而且其有害作用的取之不尽的理财本领,君主制最后的三个世纪当中,国家金钱管理带有这一奇特的特征。

必须详细研究旧制度的行政和财政史,才能明白一个温和的但是没有公开性并失去控制的政府,一旦它的权力得到认可,并使它摆脱对革命——人民的最后保障——的恐惧,那种对金钱的需求会迫使它采用哪些粗暴而可耻的手法。

在这些历史记载中,处处都可看到王家财产被出售后旋即收回,认为不可出售;契约遭到破坏,已经取得的权利无人承认,国家债权人每逢危机便成为牺牲品,国家不断失信于民。

终身赐与的各种特权时时都可收回。假如有谁能怜悯那些因愚蠢的虚荣心而造成的痛苦,谁就会同情这些不幸的受封贵族的命运,在整个17世纪和18世纪期间,他们被迫一次又一次花钱购买空洞的荣誉或不公正的特权,尽管他们为此已经多次掏钱。路易十四就是这样取消了92年以来人们取得的全部贵族头衔,其中大部分还是他亲自授与的;要想保住头衔唯有重新掏钱,敕令说道,因为所有这些贵族头衔都是出其不意地弄到手的。80年后,路易十五也如法炮制。

自卫队士兵不得找人替代,据说是怕抬高国家用于征兵的代价。

城市、社区、收容院被迫违背自己的诺言,以便借钱给国王。教区不得兴办有益的工程,怕因此而分散资财,不能照额缴纳军役税。

据说总监奥里先生和桥梁公路工程局局长特律代纳先生曾设想过一个方案,由各区居民提供一笔资金用于该区道路维修,以取代公路徭役。这两位精明的行政官后来放弃这项计划,其原因发人深思:据说他们是怕资金聚集以后,人们便无法防止国库把它挪作他用,于是人们很快就得同时承担两者:新捐税和徭役。

我敢说,任何个人如果像全盛时期的伟大国王支配国家财产那样处理个人财产,他就逃脱不了司法的判决。

假如你碰到某种与时代精神背道而驰的中世纪旧机构,它靠加剧其弊端而维持下来,或遇到某种有害的新机构,那就设法挖出那病根:你将发现某项财政措施,原来是权宜之计,后来却转变为制度。你会看到,为了偿付一天的债务,竟确立了维持几个世纪的新权力机构。

很久很久以前,当平民拥有贵族的财产时,必须缴纳一种特殊的捐税,所谓封地获取税。封地获取税在土地之间造成分裂,在人与人之间也造成分裂,而且两者不断相互助长。

我不知道,封地获取税是否比其他捐税在加剧平民与贵族的分裂上起更大的作用,因为它妨碍了平民与贵族融合为一,因为拥有地产是使人与人同化得最快、最好的事情。一道鸿沟就这样每时每刻在贵族所有者和他的邻人——平民所有者——之间重新划出。相反,在英国,自17世纪以来就废除了世袭领地与平民占有土地之间的差异,从而空前加速了这两个阶级的凝聚。

14世纪,获取领地所纳的封建税很轻,并且相隔很久才征收;但18世纪,封建制度行将灭亡,这项捐税每20年便催征一次,数额达平民的全年收入。父亲死了,儿子接着缴纳。1761年,图尔农业协会说道:“这项捐税对农业技术的进步危害无穷。无可争议,在国王向臣民征收的所有捐税中,没有哪一项在农村像这项捐税那样使人恼怒难以承受。”另一位同时代的人说道:“这笔钱最初一辈子才课征一次,可是后来却渐次变为一种极为苛刻的捐税。”这项捐税妨碍平民购买贵族土地,所以连贵族自己也想废除;但是国库的种种需求使它维持下来,并且有增无减。

有人把工业行会所造成的一切弊端都错误地归咎于中世纪。一切表明,行会师傅和行会管事会最初只是联系同行业成员的手段,并且在行业内部建立一个小小的自由管理机构,其任务是对工人既要救助,又要抑制。圣路易似乎也没有比这更高的奢望。

直到16世纪初,在文艺复兴盛起,人们才破天荒地想出,将劳动权看作国王能够出卖的一种特权。惟有这时,每个等级团体才变成封闭性的小贵族,终于建立起对技术进步极其有害的垄断权,对此我们的先辈曾深恶痛绝。亨利三世虽不是这一弊端的肇始者,但使之通行无阻,直到路易十六才根除了弊端。从亨利三世到路易十六,可以说,行会管事会制度的流弊无时无刻不在增长蔓延,在此时期内,社会的进步使人们对这些流弊更加忍无可忍,公众舆论对此揭露无遗。每年都有一些新行业失去自由,旧行业的特权又有增长。对弊端推波助澜最甚的莫过于人们惯称的路易十四统治的黄金时代了,因为这时对金钱的需求空前地大,而不求助于国民的决心空前地坚定。

勒特罗纳1775年说得好:“国家创造工业集团只是为了找财源,或是靠出卖特许证赚钱,或是靠设置各种新官职赚钱,国家强迫各集团购买新官职。1673年敕令将亨利三世各项原则的恶果招引出来,勒令所有集团掏钱购取批准证书,强迫所有尚未纳入集团的手工业者加入。这事虽卑鄙,却赚得30万里佛。”

我们已看到城市整个体制怎样被人们搞乱,不是出于政治目的,而是企图给国库捞钱。

正是出于这种对金钱的需求,加之又不愿向三级会议索取,于是使卖官鬻爵制度应运而生,这种现象世所未见。由于这种出于理财思想的捐官制,第三等级的虚荣心遂在三个世纪当中得以保持不衰,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获取官职,于是国民的内心深处被灌进这种对职位的普遍欲望,这种欲望后来成为革命与奴役的共同源泉。

财政越拮据,新设职位就越多,而免税或特权是所有新职位的报酬;由于是出于国库的需要而不是行政的需要,因此这样设置的官职多得简直难以置信,或是完全无用,或是反而有害。自1664年起,科尔贝尔作了调查,发现在捐官这项不务正业上,人们投入的资本几达5亿里佛。据说黎世留废除了10万个官职。不过这些官职马上又以其他名目重现。为了刮点钱,人们放弃了对自己的官员的领导、控制和强制。一个如此庞大复杂、如此难于运转、如此不起作用的行政机器就这样建立起来了。结果不得不让这台机器以某种方式空转,同时在它之外另设一个更简练、更得心应手的政府工具,藉此切切实实办一些所有官员假装在办而实际未办的事。

假如让人对这些讨厌的机构进行讨论,可以断定,这些机构中没有哪一个能维持20年。假如人们当初凑巧再召集三级会议听取它的意见或怨言,那么这些机构恐怕根本不会建立或增加。几个世纪来为数极少的几次三级会议一直在不断反对这些机构。这些会议曾多次指出,国王窃取权力任意征收捐税乃是一切流弊的根源,若引用15世纪那种强有力的语言的原话,那就是,国王窃取了“未经三个等级同意和商议而以人民的血汗自肥的权利。”三级会议不仅关注自身的权利,还强烈要求人们尊重各省与城市的权利,而且经常达到目的。在每次会议上都可以听到发自内心的反对负担不平等的呼声。三级会议多次要求废弃行会管事会制度;它们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地猛烈攻击不断增长的卖官鬻爵制。它们说道:“谁出售官爵,谁就出卖正义,此乃可耻之举。”当捐官制确立之后,三级会议继续申斥滥设官职。它们起而反对重重无用的职位、危险的特权,但总是无济于事。这套机构恰恰是为反对它们而建立的;它的产生绝不是要召开三级会议,而是要在法国人的眼皮下,将捐税乔装打扮,而不敢向他们显示其真面目。

请注意,最出色的国王也和最坏的国王一样使用这套伎俩。最后确立捐官制的是路易十二;出售官职世袭权的是亨利四世:这套制度的罪恶比推行这套制度的那些人的美德大得多!

由于想逃避三级会议的监督,于是大部分政治职能转到了最高法院手中,结果在政府中造成司法权的混乱,对良好的秩序危害极大。必须假装提供若干新的保障来代替被剥夺的保障;因为法国人能够耐心地忍受专制政权,只要这政权不暴虐,但他们从不愿意和它面面相觑,因此,在专制政权前面设立某种虚假的障碍,虽不能阻止专制政权,至少起点遮掩作用,这样做当然是明智的。

最后,正是这种阻止国民索还自由、只向国民索钱的愿望不断地促使各阶级彼此分离,使它们在共同的反抗中最终既不能彼此接近,也不能取得一致,以至政府在每个时期要对付的只不过是单枪匹马的寥寥数人。在这段漫长的历史过程中,杰出的君主不断出现,有些以思想闻名,若干则才华出众,几乎所有的人都勇略过人,但没有一个君王致力于使各阶级接近与联合,而不使它们处于同等的依附地位。我说错了:有一位国王曾经这样想,并且确曾为之全力以赴;而这位国王——谁能揣摩上帝的判断如何?——恰恰是路易十六。

阶级分裂是旧王国的罪恶,并且后来成了它的托辞;因为,当国民中富裕及有教养的部分在政府中再也不能和睦相处、互相帮助时,国家的自我管理就仿佛不复可能,必须有一位主宰介入。

蒂尔戈在给国王的一份秘密报告中感伤地写道:“国民是由联合得不紧密的不同等级构成的社会,是由彼此之间极少连系、各顾自己的人民构成的社会。在这里根本看不到什么共同利益存在。各个村庄、各个城市的相互联系同它们所归属的各行政区一样少。甚至在完成对它们十分必要的公共工程方面,它们也不能取得一致。在这场各种奢望与企图的无休止斗争中,陛下不得不亲自决定一切,或由陛下委托人定夺一切。人们等待您的特别谕令,以便为公共利益作贡献,以便尊重他人权利,有时也是为了行使自己的权利。”

几个世纪间,同胞们形同路人或仇敌,要使他们互相接近并教育他们共同进行他们自己的事务,这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使他们彼此分离比使他们重归于好要困难得多。我们已为世人提供了难忘的例证。60年前,当使旧法国分裂的不同阶级在被重重障碍长期隔绝之后彼此重新接触时,他们首先触到的是他们的伤痛处,他们重逢只不过是为着互相厮杀。甚至到今天,他们虽已不在世上,但其嫉妒和仇恨还留在人间。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有关“政治自由的毁灭与各阶级的分离如何导致了几乎所有使旧制度灭亡的弊病”的议论,并非探讨历史问题,而是为了强调,在1850年代的时候,英国民主制成功了,法国民主制失败了。所以他哀叹——“18世纪在英国享有捐税特权的是穷人;在法国则是富人。在英国,贵族承担最沉重的公共负担,以便获准进行统治;在法国,贵族直到灭亡仍保持免税权,作为失掉统治权的补偿。”显然,他这只是在借古讽今,不是在研究历史;严格地说,这最多是能算是一种“影射史学”。



【第二编 第十一章 旧制度下自由的种类及其对大革命的影响】


如果有人读这本书到此释手,那他对旧制度政府只得到一个很不完全的形象,他就理解不了产生大革命的那个社会。

公民们四分五裂,闭关自守,王权四处扩展,强大有力,看到如此景象人们可能认为独立精神已同公共自由一起消失了,以为所有法国人都同样地百依百顺。但情况并非如此;政府已然独断专行地指挥一切公共事务,但它还远未成为所有个人的主宰。

在为专制政权制订的许多规章制度中,自由仍未死亡;不过这是一种我们今天很难设想的奇特的自由,要想搞清它对我们能有什么利弊,就必须详细加以考察。

当中央政府取代所有地方政权,日益充斥整个行政领域时,它原先允许存在的或是它一手创立的规章制度,古老习俗、旧风尚,乃至种种弊端,均在妨碍着它的行动,并在众多人的灵魂深处保持着反抗精神,使形形色色的特征保留其坚固性和鲜明性。

中央集权制那时便已具有同我们今天一样的性质、一样的程序、一样的目的,不过尚未具有同样的权力。为了千方百计捞钱,政府出售了大部分官职,因而自己也就失掉了任意封官免职的能力。政府的这一欲望大大地妨害另一欲望:它的贪婪与它的权欲相抗衡。为了办事,它被迫不断地使用那些并非它自己制造而它又没能力捣毁的那些工具。结果它的最专制的意志,经常在实行中变得软弱无力。公职这种古怪而有害的结构成了抵挡无所不在的中央政权的一种政治保障。这就好比一道堤防,尽管歪歪扭扭建造低劣,却能分化它的力量,缓和它的冲击。

当时的政府还不能像今天的政府那样支配无穷无尽的恩典、赈济、荣誉和金钱;因而它掌握的诱惑性手段与强制性手段都远不如今天多。

况且政府自己对其权力的准确限度也并不了解。它的权利均未经正式确认,也未牢固确立;它的行动范围已经十分广大,但是它的行进步伐并不稳当,仿佛身临陌生之地,四周一片黑暗。这片可怕的黑暗将一切权利的界限都掩盖起来,它分布在一切权利周围,有利于国王剥夺臣民自由的企图,但对于保卫自由也常常有利。

政府自感涉世浅身世微,办起事来总是畏首畏尾,生怕途中碰到障碍。当人们读18世纪大臣和总督们的来往信函时,就会十分惊异地看到一种怪现象,臣民百依百顺,这个政府是如此地富于侵夺性和专制特征,但一当它遇到最微小的反抗,它便不知所措,最轻微的批评也会使它惶惶不安,简直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于是它停顿下来,犹豫,商议,折中,常常不敢超越自己权力的天然范围。路易十五优柔寡断的利己主义和他的继位者的仁慈品德均有此倾向。况且这些君王从未想到会有人要推翻他们。他们丝毫不具备后来的统治者常因恐惧而沾上的那种不安的、冷酷的天性。国王们蹂躏的只是些他们看不见的人。

最不利于确立正规的、有益的自由的那些特权、偏见和错误思想,现在使大量臣民在心中保持着独立的精神,使他们坚决反对当局滥施权力。

贵族们极端蔑视严格意义的行政当局,尽管他们不时有求于它。即使他们放弃旧权力,他们仍保持着他们先辈的骄傲,既仇视奴役,也仇视法规。他们毫不关心公民们的普遍自由,对政府在公民周围加强控制心安理得;但是他们不能容忍政府的控制落在他们自己头上,为达到这一目的,他们必要时甘冒种种危险。当大革命开始之际,这个行将与王权一起倾覆的贵族阶级,面对国王,尤其是国王的代理人,态度比即将推翻王权的第三等级还要激烈,言语更为自由。贵族强烈要求我们在代议制的37年中所拥有的差不多所有反对滥施权力的保障。阅读贵族的陈情书,我们可以感到,除了偏见和怪癖外,贵族的精神和某些崇高的品质历历在目。永远值得惋惜的是,人们不是将贵族纳入法律的约束下,而是将贵族打翻在地彻底根除。这样一来,便从国民机体中割去了那必需的部分,给自由留下一道永不愈合的创口。多少世纪中一直走在最前列的阶级,长起来发挥着它那无可争议的伟大品德,从而养成了某种心灵上的骄傲,对自身力量天生的自信,惯于被人特殊看待,使它成为社会躯体上最有抵抗力的部位。它不仅气质雄壮,还以身作则来增强其他阶级的雄壮气质。将贵族根除使它的敌人也萎靡不振。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完全取代它;它本身再也不会复生;它可以重获头衔和财产,但再也无法恢复前辈的心灵。

教士们自那个时期以来在世俗事务中常常俯首贴耳,屈从于不管哪一个尘世君王,只要君王稍有惠顾,他们就大事阿谀奉承;然而在当初,他们却是国民中最有独立性的团体,惟有这个团体拥有人们不得不尊重的特殊自由。

外省已丧失自主权,城市只保留下一点自治的影子。没有国王特准,贵族不得十人聚会商讨任何事务。法国教会一直到最后还保留着定期会议。在其内部,教权本身受到种种它必须遵守的限制。低级教士在这里拥有严肃的保障,防止上级的暴虐,也用不着担心主教凭籍淫威迫使他们屈从君主。

我无意对教会这一古老体制妄下评断;我只是说,教会丝毫未使教士们的心灵接受政治奴役。

此外,许多教士具有贵族血统,他们把贵族地位所具有的那种自豪、不顺从带入教会。再者,他们都是国家的上流阶层,享有各种特权。这种封建权利对教会的道义威力危害甚大,但却使每个教士在世俗政权面前具有独立精神。

但是赋与教士们以公民的思想、需求、感情以及甚至公民热情的特殊条件,乃是土地所有权。我曾耐心阅读旧的省三级会议特别是朗格多克省三级会议遗留下来的大部分报告和辩论,因为朗格多克的教士比别省更多地参与公共管理细务;我还耐心读过1779年与1787年召集的省议会的会议记录,我带着我这个时代的思想去阅读,惊讶地看到这些主教和修道院院长——其中许多人以圣洁和学识出众——就道路或运河的修建撰写报告,以行家的知识论述修建原因,从科学与技艺各个方面探讨什么是增加农业产品、保障居民福利与增进工业繁荣的最佳途径,他们同那些负责同类事务的所有教外俗人相比不相上下,常常还更高一筹。

与普遍流行而且根深蒂固的一种意见相反,我敢认为,剥夺天主教教士一切土地占有权并将其全部收入改为薪俸,这种做法只有助于罗马教廷和尘世的君主们,人民自己却失掉了自由的一个极大成分。

一个人在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服从于一种外来权威,而在他所居住的国度又不能有家室,这样的人可以说只有唯一一种牢固的联系可以将他维系在土地上,那就是地产。砍掉这道联系,他便不再有任何特殊归属。在这块他偶然降生的地方,他像一个陌生人生活在一个世俗社会中,在这个社会里几乎没有任何利益能直接触动他。在良知上,他只能依赖教皇;他的衣食只能仰赖君主。他的唯一祖国是教会。在每次政治事件中,他只辩别什么对教会有益,什么对教会有害。只要教会自由昌盛,其他无关宏旨。在政治上他最自然的状态是漠不关心:基督之城的杰出成员,其他各处的平庸公民。一个身为幼童导师和品德指导的团体,既有这样的情感和类似的思想,便不能不使整个民族的灵魂在触及公共生活的问题上变得软弱无力。

必须重读1789年教士等级的陈情书,才能对人们的地位变化所引起的精神革命有一个正确的概念。

教士在陈情书中常常表现出不宽容,有时顽固地依恋他们以往的特权;但尽管如此,他们同第三等级或贵族一样,仇视专制制度,支持公民自由,热爱政治自由,他们宣布个人自由应受保障,不靠许诺,而是要靠与人身保护法类似的法律程序。他们要求摧毁国家监狱,废除特别法庭和调案,一切法庭辩论公开,所有法官不得罢免,所有公民均可录用任职,才干是任职的唯一标准;征兵对于人民应少带侮辱性与压迫性,任何人不得免除兵役;赎买领主权利,他们说,领主权利源于封建制度,与自由截然对立;劳动自由不受任何限制,废除内地关税;大办私立学校:按他们的计划,每个教区必须设一学校,实行免费教育;所有乡间均设世俗慈善机构,诸如济贫所和慈善工场;尽一切方法鼓励农业。

在严格意义的政治方面,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强烈地宣布,国民拥有召开议会,制定法律,自由表决捐税的不可剥夺、不可转让的权利。他们认为,未经本人或其代表投票表决,不得强迫任何法国人缴纳捐税。教士还要求自由选举的三级会议必须年年召开;三级会议必须在国民面前讨论一切重大事务;三级会议必须制定普遍法律,任何特殊惯例或特权不得与之冲突;三级会议编制预算,甚至控制王室,三级会议代表不受侵犯,大臣必须始终对三级会议负责。他们也要求各省都设立三级会议,各个城市都设立市政府。关于神权问题,则只字未提。

尽管他们成员中某些人罪恶昭彰,但总的来说,我不知道在这世界上还有哪国教士比大革命突然袭来之际的法国教士更加卓越,更加开明,更有民族性,更少仅仅固守私人道德,更多具备公共道德,同时信仰更坚定:对教士的迫害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我开始研究旧社会时对教士充满偏见;我结束这一研究时对他们充满敬意。老实说,教士身上的缺点只不过是所有行业组织固有的缺点,不论是政治组织也好,宗教组织也好,当它们紧密联合、结构严密时,就好侵占,少宽容,本能地、间或盲目地坚持本团体的特殊权利。

旧制度的资产阶级同样比今天的资产阶级更善于体现独立精神。甚至它的构造上的许多缺陷也有助于这种独立精神。

我们已看到资产阶级在当时占据的职位比今天的数量多,而且中产阶级为获得这些职位表现了同样的热忱。但请注意时代的不同。由于这些职位大都是政府既不能授与也不能夺走的,因而任职者的重要增加了,而他不必受政权的任意摆布,这就是说,今天迫使那么多人俯首贴耳的因素,在那时恰恰最有力地促使他们受到尊重。

此外,使资产阶级与人民大众不幸分离的各种各样的豁免权将资产阶级变成了假贵族,而在假贵族身上也往往表现出真贵族那种骄傲与抗拒精神。特殊的小团体把资产阶级分割成那么多部分,以至人们在每一个这样的联合体中,自然地忘掉整体的利益,一心只顾小团体的利益和权利。人们在这儿要捍卫共同的尊严、共同的特权。从没有一个人会隐没在人群中苟且偷生。每个人都站在舞台上,舞台确实非常小,但灯火通明,台下始终有同样的观众,他们时刻准备报以掌声或喝倒彩。

那时,平息一切反抗的手法较之今日还很不完善。那时的法兰西还没有变成我们今天生活的万马齐喑的地方;相反,它响声隆隆,尽管法兰西还没出现政治自由,只须抬高嗓音远处就能听见。

那个时代被压迫者使自己的呼声上达的唯一途径,就是司法机构。法国当时因其政治与行政制度已成为一个专制政府的国家,但是由于它的司法制度,法国人民仍然是自由的人民。旧制度下的司法机关十分复杂、阻力重重、手续缓慢、费用昂贵;毫无疑问,这些是严重的缺陷,但是在司法机关从不存在对政权的屈从,而屈从不过是卖官鬻爵的一种形式,甚至更糟。这项致命弊病不仅腐蚀法官,而且很快毒害了全体人民,但在当时,司法机关却无这种弊病。法官实行终身制,不求升迁,这两点对其独立性都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即使用万般伎俩进行收买仍不能迫其就范,这有何妨?

王权确实已从普通法庭手中窃得几乎所有涉及当局的讼案审理权,但尽管剥夺了它们的权力,王权对法庭还是心怀恐惧。因为王权虽然阻止法庭审理,但也不敢永远阻止法庭听取控诉,陈述意见;古法语爱给事物正名,而当时的司法语言保持着古法语的这一风格,所以法官们经常把政府的举动直截了当地称为专制与武断行为。法院不正规地干预政府,这经常使行政事务无法正常进行,这种情况有时倒成了个人自由的保障:正所谓以毒攻毒。

在司法团体内部及其周围,旧风尚在新思想中间保持着活力。高等法院无疑对它们自己比对公共事物更加关心;但必须承认,在捍卫自己的独立与荣誉时,它们始终表现得顽强不屈,并把这种精神传给所有接近它们的人。

1770年,当巴黎高等法院被撤销时,高等法院的法官们丧失了他们的地位和权力,但是在国王的意志面前,没有一个人屈服退让。不仅如此,种类不同的各法院,如审理间接税案件的法院,虽然并未受到株连和威胁,但当国王的严厉处罚已经确定无疑时,他们情愿挺身而出,同受处罚。还有更精彩的事例:在最高法院出庭辩护的首席律师们甘愿与最高法院共命运;他们抛弃荣华富贵,宁可缄口不言,也不在被羞辱的法官面前出庭。我不知道在各自由人民的历史上还有什么比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事件更加伟大,可是这事件就发生在18世纪,发生在路易十五宫廷附近。

司法习惯在很多方面变成了民族习惯。人们从法庭普遍接受了这一思想,即一切事务均可提交辩论,一切决定均可复议,利用公开性,讲究形式——这些都与奴役性格格不入:这就是旧制度留给我们的自由人民教育的唯一部分。政府自己也从司法用语中借取了很多语言。国王认为在发敕令时必须说明缘由,在下结论时必须阐明原因;御前会议在下达的判决中冠以长篇前言;总督派执达员传达他的法令。在渊源古老的所有行政机构内部,例如在法兰西财政官或当选人团体内部,人们对各类事务进行公开讨论,经辩论之后才作决定。所有这些习惯,所有这些形式,都是君主专横跋扈的障碍。

只有人民,尤其农村人民,除使用暴力外,对于压迫几乎始终处于无法反抗的境地。

我刚才列举的大部分抵御手段人民都不具备;要想使用这些手段,就必须在社会上有一个能为世人看到、声音达于四方的地位。但是在人民之外,在法兰西没有人——只要他存心——不能巧妙地指责顺从,在屈从中抗争。

国王以首领而不是以主子的口吻对国民讲话。路易十五统治初期,在一道敕令前言中说道:“我们统率着一个自由慷慨的民族,无尚光荣。”路易十五的一位祖先早就用更古老的语言,表达过同一思想,他在感谢敢于进谏的三级会议时说道:“我们宁愿向自由人而不是向农奴讲话。”

18世纪的人没有那种培育奴性的对安逸的贪求,这种欲望萎靡柔弱,然而又顽固不化,它很容易与一些私德混合、甚至交织在一起,如爱家庭、崇尚风化、尊重宗教信仰,甚至对现行教仪采取不冷不热但按时参加的态度;它使人笃诚,但排斥英雄主义,它善于造就规规矩矩的人和怯懦的公民。18世纪的人比现在的人要好,但也坏些。

当时的法国人喜爱欢快,崇尚享乐;和今天相比,他们的习惯更放荡不羁,感情和思想更杂乱无章;但是他们对我们眼下的这种有节制的、有礼貌的肉欲主义一无所知。在上层阶级中,人们倾心于装饰生活,而不是使生活更舒适方便,更关心出人头地,而不是发财致富。即使在中产阶级中,人们也从不是一心追求安逸;他们常常抛弃对安逸的追求,而去寻找更美妙更高雅的享乐;他们除金钱之外到处置有某种其他财富。当时有个人用古怪但不乏自豪感的口吻写道:“我了解我的民族:他们精于铸造和浪费金银,但不会用惯常的信念去崇拜金银,他们随时准备回复到他们古代的偶像——价值、光荣,我敢说,慷慨宏伟——那里去。”

此外,决不能根据对最高权力的服从程度去评价人们的卑劣:这样就会应用一个错误的尺度。不管旧制度的人们怎样屈服于国王意志,他们却不接受这样一种服从:他们不会由于某政权有用或者能为非作歹而屈服在一个不合法的或有争议的、不为人尊重的、常常遭蔑视的政权下,这种可耻的奴役形式对他们来说始终是陌生的。国王在他们心中激发起种种情感,已往世界上最专制的君主们都办不到,大革命将这些情感从他们心中连根拔掉,所以我们也几乎无法理解它。

他们对国王既像对父亲一样满怀温情,又像对上帝一样充满敬意。他们服从国王最专横的命令,不是出于强制而是出于爱,因此他们往往在极端的依赖性中,保持着非常自由的精神。对于他们来说,服从的最大弊病是强制;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最微不足道的毛病。最坏的弊病是迫使人服从的奴性感。

不要瞧不起我们的先辈,我们没有这个权利。但愿我们能够在发现他们的偏见与缺点同时,发现一点他们的伟大!

因此,如果认为旧制度是个奴役与依附的时代,这是十分错误的。那时有着比我们今天多得多的自由:但这是一种非正规的、时断时续的自由,始终局限在阶级范围之内,始终与特殊和特权的思想连在一起,它几乎既准许人违抗法律,也准许人对抗专横行为,却从不能为所有公民提供最天然、最必需的各种保障。这种自由,尽管范围狭小、形式改变,仍富有生命力。在中央集权制日益使一切性格都变得一致、柔顺、暗淡的时代,正是自由在大批个人心中,保留着他们天生的特质,鲜明的色彩,在他们心中培育自豪感,使热爱荣誉经常压倒一切爱好。我们行将看到的生机勃勃的精灵,骄傲勇敢的天才,都是自由培育的,他们使法国大革命成为千秋万代既敬仰又恐惧的对象。要是在自由不复存在的土地上,能成长譬如此雄健的品德,这才是怪事。

但是,如果说这种不正规的、病态的自由为法国人推翻专制制度准备了条件,那么,这种自由使法国人比其他任何民族也许更不适于在专制制度的遗址上,建立起和平与自由的法治国家。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有关“旧制度下自由的种类及其对大革命的影响”的议论,使得我们可以对比,在法国1789年革命以前,法国社会的自由是“多与少”的问题,而在中国1911年革命以前,中国社会的自由是“有与无”的问题。所以,法国革命82年之后(1789-1871),就可以确立了稳定的制度;但是,中国革命到现在113年(1911-2014)了,依然无法确立稳定的制度。



【第二编 第十二章 尽管文明取得各方面进步,何以18世纪法国农民的处境有时竟比13世纪还糟】


法国农民在18世纪不再受那些封建小恶霸的欺凌;来自政府的强暴行为也很少涉及他们;他们享受着公民自由,拥有部分土地;但是所有其他阶级的人都离弃他们,他们处境之孤单也许为世界上任何地方所仅见。这是一种新奇的压迫,其后果值得单独加以详细考察。

自17世纪初期,据佩雷费克斯说,亨利四世便抱怨贵族抛弃乡村。到18世纪,逃离农村几成普遍现象;那个时代的所有文献都指明了这点,并为之感到痛惜:经济学家在他们的书里,总督们在通信中,各农业协会在论文中都指出这点。在人头税登记簿里可以找到确凿证据。人头税是在实际住所征收的:所有大贵族和部分中等贵族的人头税都在巴黎征收。

农村里几乎只剩下家道小康、无力脱身的贵族。他们与农民为邻,朝夕相处,其处境在我看来,是富庶的所有者从未见过的。既然不再是农民的首领,他们也就不像昔日那样有心照顾、帮助和领导农民;另一方面,既然不像农民一样承担公共捐税,他们就不会对农民的凄楚抱有满腔同情,因为他们没有这种经历;也不会分担农民的苦衷,因为他们无切肤之痛。这些农民不再是他们的臣民,而他们也还未成为农民的同胞:这种现象是史无前例的。

这种情况导致了一种心灵上的不在地主制,假如可以这样说的话,它比严格意义上的不在地主制更频繁、更有效。因此,仍在自己土地上居住的贵族常常抱有他不在乡间时他的管家的种种观点和感情;像管家一样,他认为佃农只不过是债务人,对这些人他百般勒索,凡是按法规或惯例属于他的东西都不放过,结果这些封建残余权利的勒索竟比封建时代还要苛刻。

他经常负债累累,始终穷困潦倒,在城堡里,一般过着极端吝啬的生活,心里盘算的只是攒钱,以便过冬时进城挥霍。老百姓说话通常一针见血,他们给这类小贵族起了个名字,用猛禽中身量最小的那种来称呼他:燕隼(lehobereau)。

无疑,人们会拿单个人的例子来反驳我;我谈的是阶级,唯有阶级才应占据历史。谁能否认在当时也有很多富庶的所有者无时无刻不计利害地关心着农民的福利?但是这样做的人恰好与他们新的社会地位的规律相抵触,不管他们愿意与否,这条规律促使他们对农民漠不关心,同样也促使他们从前的附庸心怀仇恨。

人们常把贵族离弃农村归因于某些大臣、某些国王的特殊影响:有些人归之于黎世留,另一些人归之于路易十四。确实,君主制最后三个世纪中,使贵族与人民分离,将贵族吸引到宫廷进入仕途,这差不多一直是历代君主的主导思想。特别是在17世纪,当时贵族阶级还令王权生畏。向总督提出的种种问题中还有这样的问题:“你的省里的贵族愿意留在老家还是愿意离开?”

有一个总督写信答复了这个问题;总督在信中抱怨他省内的贵族不愿在国王身边尽义务,反而甘愿和农民呆在一起。

不过请特别注意这点:这里谈到的省份乃是安茹;这就是后来的旺代。据说,唯有这些拒绝向国王尽义务的贵族,后来拿起武器,捍卫法国的君主制,并为之战斗捐躯;他们之所以有这样的荣耀,全在于他们能够把农民吸引在他们周围,尽管有人指责他们乐于在农民中间生活。

然而,当时构成民族头脑的那个阶级离弃农民的现象,决不能归因于某几个国王的直接影响。这种现象的首要而持久的原因不在于某些个人意志,而在于各种制度的缓慢而不断的运动;18世纪政府欲割除弊端,但连弊端的扩展也无法控制,这就是明证。随着贵族彻底失去政治权利和地方自由的消失,贵族的迁移增多了,人们无须再去引诱他们出走,他们已无心留下:田园生活对他们已变得兴趣索然。

这里我论述贵族的话应理解为全国各地富有的地产主:中央集权的国家,开明有钱的人纷纷离去的乡村;我能否更进一步说:中央集权的国家,耕作粗放陈旧的国家,并评论一下孟德斯鸠深刻的话语,同时明确其含义。孟德斯鸠说:“土地出产之少主要不在于土地肥沃程度,而在于居民是否享有自由。”不过我不想离题太远。

我们在别处已经谈到资产者抛下农村,千方百计在城市找一栖身之地。旧制度的全部文献对这一点是完全一致的。文献证明,农村里几乎从未见过超过一代的富裕农民。种田人一旦靠勤勉挣到一点财产,便立即令其子弟抛开犁锄,打发他进城,并给他买下一官半职。时至今日,法国种田人对使其致富的这个行业还常常表现出一种奇特的厌恶心理,这种现象应上溯到这个时期。原因已消失,但后果尚存。

真正说来,长期居住在农民当中并和农民保持不断联系的唯一有教养的人,或按英国人的说法,唯一的绅士,就是本堂神甫;尽管伏尔泰有言在先,假如本堂神甫本人不是那样紧密地、明目张胆地同政治权力制度相联系,他本可以成为农村居民的主宰;政治权力制度固然给了本堂神甫许多特权,但是他也部分地激起了人民对这种制度所产生的仇恨。

就这样,农民与上层阶级几乎完全隔离开了;他们与那些本来能够帮助他们、领导他们的乡亲们也疏远了。这些人有了知识,富裕起来,就避开农民;农民好像被人从整个国民中淘汰下来,扔在一边。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这在欧洲任何一个文明大民族都未曾见过,即使在法国,这也是晚近现象。14世纪的农民受压迫更深,得到的救助也更多。贵族有时对农民施以暴虐,但他们从未抛弃农民。

18世纪,村庄是一个共同体,一切成员都贫穷、蒙昧、粗野;村里的行政官也同样不识文墨,遭人轻视;村子里的理事大字不识;村里的收税人不会亲手清理邻人和自己财产的帐目。昔日的领主不仅已无权统治农民,而且在他们看来,介入村庄的治理简直有损身份。制订军役税,征集自卫队,决定徭役,这些都是卑下的行当,是理事的职业。只有中央政权才关注农村共同体,由于中央政权地处遥远,对共同体中的居民尚无畏惧,所以它关注共同体只不过是想从共同体捞取油水罢了。

现在来看看一个被抛弃的阶级的境况吧。既无人想对它施以暴政,也无人试图开导它、为它服务。

封建制度压在农村居民身上的种种最沉重的负担无疑已经撤销或减轻了;但是,有一点人们却不甚了解,那就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负担,也许较前更为沉重。农民不再承受其先辈所遭受的全部苦难,但他却经受着其先辈闻所未闻的许多痛苦。

众所周知,两个世纪以来,几乎全靠农民的血汗,军役税增加了十倍。这里必须解释人们向农民征收军役税的方式,以便说明在那些文明的世纪里,有哪些野蛮的法律还能够制订或维持,而国家中最有教养的人却无动于衷,并不想改变这些野蛮法律。

在1772年总监本人写给各省总督的一封密函中,我找到了有关军役税的描述,这幅图画堪称是一帧精确简明的小小杰作。这位大臣说道:“军役税在摊派上是任意的,在征收时是连带责任的,在法国绝大部分地区都是对人而不对物的,随着每年纳税人的财产状况的变动,军役税也不断发生变化。”几句话便概括了一切;没有比这几句话更巧妙地形容这个人们以此自肥的弊端了。

教区每年规定应缴纳的全部税额。照这位大臣所说,税额不断变化,乃至种田人前一年无法料知下一年应付多少。在教区内,每年随便任命一位农民为收税员,由他负责将捐税负担分配到所有其他人身上。

我答应要讲一下这个收税员的处境。让我们来听听1779年贝里的省议会的发言吧;这个省议会是无可指责的:它完全是由不缴纳军役税的、由国王选定的特权者们组成的。它在1779年说道:“鉴于大家都不愿当收税员,每个人就必须轮留担任。因而征集军役税的责任便每年委托给一个新收税员,不论其能力高低,正直与否;每年纳税人名册的制订也就受到制订人的人品的影响。收税员的畏惧、软弱或罪恶都可以在名册上找到印迹。此外,他怎样能把这桩事做好呢?他是在黑暗中摸索;因为谁确切知道邻人的财富多寡,以及这份财富与那份财富之间的比例?然而这只能凭收税员的意见来判断,他要以他的所有财产乃至人身,对收税员的职务负责。通常在两年之内,他必须花一半时间奔走于纳税人之家。凡不识字者必须在邻居中找人替补。”

更早一些时候,蒂尔戈曾经讲到另一个省的情况:“这一职务给那些任职者带来绝望,几乎总是以破产告终;就是这样村里全部殷实之家陆续被陷入贫困。”

然而这倒霉人的身上不乏横征暴敛的本领;他一身二任,既是牺牲品,又是暴君。在任期内,他不仅自己破产,他的手中也掌握着大家破产的命运。还是那个省议会说的好:“对他的亲属、他的朋友和他的邻居的优惠,对他的敌人的仇恨及报复,对庇护者的需求,唯恐引起派活的有钱公民的不快,所有这些在他的心中与正义感搏斗。”恐惧常常使收税人变得残酷无情;在有些教区里,没有催税员和执达员陪同,收税员便寸步难行。1764年有位总督致函大臣道:“当收税员不带执达员前往时,该缴税者就不愿缴纳。”吉耶内省议会还告诉我们说:“仅维勒弗朗什财政区一处,就有106个拘役传令人和其他执达吏助理在大道上终日奔波。”

在18世纪全盛时期,法国农民为了逃脱这种横征暴敛的捐税,也像中世纪的犹太人一样:他在外表上装得穷困不堪,而实际上奋时并非如此;他的富裕理所当然地使他害怕:有一份文献我不是在吉耶内,而是在距它百里之内得到的,它提供了非常明显的证据。曼恩农业协会在它1761年的报告中宣布,它打算分配牲畜作为奖品,以资鼓励。“这个想法被打消了”,农业协会写道,“因为卑劣的嫉妒心会给获奖者招致危险后果,使他们在以后几年中由于强派的捐税而烦恼无穷。”

在这样的捐税制度中,每个纳税人都确实有直接的和长远的切身利益去窥伺邻人,向收税员告发邻舍财富的增加;人人被挑唆去嫉妒、告密、仇恨。人们不是说,这种事是发生在印度斯坦的贵族领地上的吗?

但是同时在法国,也有轻徭薄赋的地区:某些三级会议省便是这样。这些三级会议省确实有权自行征税。例如在朗格多克,军役税只按地产抽取,不因所有者的富裕而变化;为此编制了固定的供查阅的土地清册,清册编订精细,每30年重修一次,土地在清册上依肥瘠分为三等。每个纳税人事先就精确地知道他该缴纳多少捐税。如果他不缴纳,惟有他本人,或不如说,惟有他的土地,对此负责。倘若他认为他在捐税摊派中受了损害,他永远有权要求将他的捐税份额与他自己选定的教区的另一居民的份额相比较。这就是今天我们所谓的比例平等上诉(l’appelàl’égalitèpro-porationelle)。

所有这些显然恰恰都是我们现在遵循的那套规章制度;从那时以来我们没有加以改进,只是推而广之;因为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我们从旧制度的政府中接过来我们的国家管理形式,我们并没有去模仿旧制度政府的其他东西。我们是从省议会而不是从旧制度的政府那里,借来了我们最好的管理方法。我们采用了机器,抛弃了产品。

农村人民经常贫困的现象,还产生了各种不利于消除贫困的格言。黎世留在他的政治遗嘱中写道:“人民一旦富裕,就很难遵章守纪。”在18世纪,人们看法不至如此绝对,但仍认为农民若不常为生活所迫,决不会干活:穷苦是防止懒惰的唯一保障。这正是我有时听到人们谈论殖民地黑奴时宣布的那套理论。这一见解在执政者中流传甚广,因此所有经济学派不得不摆出姿态,加以批驳。

谁都知道,军役税最初是用来供国王购买士兵以免除贵族及其附庸军役的;但到17世纪,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军役的义务重又纳入自卫队名下,而这一次完全落在人民头上,而且差不多全部落在农民头上了。

考察一下总督官邸中充箱盈柜的有关追捕抗命自卫队士兵或逃亡者的骑警队办案笔录,就足以断定,征募自卫队障碍重重。对农民来说,实在没有比自卫队这种公差更无法忍受的了;为了逃避这种差役,他们常常遁入林莽,政府必须动用武装追捕。这种情况不免使人惊异,因为今天实行的强迫征兵制是何等轻而易举。

旧制度的农民对自卫队的这种极端厌恶应该归因于执行法律所用的方法,而不在于法律原则本身;特别应归咎于这种作法使有被征危险的人长期心神不定(只要未结婚成家,直到四十岁都可能被征);他们担心朝令夕改,即使抽着免征签也无济于事;禁止找人替换;还由于农民不愿去干艰苦危险又毫无提升希望的营生;但是尤其令农民厌恶的还在于,如此庞大的重担唯独落在农民身上,落在农民中最穷苦无告者身上,他们地位卑下,使苛政更难忍受。

我手中有很多1769年在大量教区中举行抽签的记录;每个教区免征者的情况都列在上面:这一个是贵族家的仆人;那一个是修道院的守卫;第三个实际上只是资产者的奴仆,不过这个资产者过着贵族式的生活。唯有富裕者可以免征;当一个种田人年年被列入最高纳税者行列时,他的子弟便享有特权,免征入自卫队:此即所谓鼓励农业。经济学派在其他方面最好鼓吹平等,对此却无动于衷;他们只是要求将这种作法推而广之,就是说,加重最贫困、最无人庇护的农民身上的负担。其中一位经济学派说道:“士兵的微薄军饷,士兵吃穿住的方式,士兵彻底的依附性,除了下层百姓外,对其他人来说,都过于严酷,无法承受。”

直到路易十四统治末期,交通要道无人保养,或者由交通要道的所有使用者保养,即国家或沿途全部的所有主;但就在这个时期前后,交通要道的维修便开始单纯依靠劳役,就是说由农民单独负担了。不掏一分钱就能使道路通畅,这种方便之计真是独出心裁,无怪乎1737年,总监奥里在通报里要将它推广到整个法国。总督有权任意关押顽抗者,或派兵到他们家中搜捕。

从那时开始,每当商业增长、对良好道路的需要和兴趣更为普遍时,徭役便应用于新辟道路上,徭役负担也增加了。

1779年贝里省议会所作的报告说,这个穷省每年通过劳役进行的工程价值估计为70万里佛。1787年下诺曼底的估计与这一数额相差不多。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清楚说明农村人民悲惨的命运:社会的进步使所有其他阶级富裕,却使农村人民灰心丧气;文明唯独与他们作对。

约在同一时期,总督们在通信中说,鉴于徭役应单独用于交通要道,或照当时人所说,用于王家道路,因此,不能在村间特别道路上使用徭役。最穷苦、最少出门游历的人反倒要偿付路费,这真是奇思异想,不过这种思想尽管新奇,却十分自然地在那些从中渔利者的头脑中扎了根,他们很快就不再觉得事情还有其他方法解决。1776年,人们试图将徭役改为地方税,于是不平等马上改头换面,徭役化为新税,不平等继续存在。

徭役从原来的领主徭役改为王家徭役,并且逐渐扩及所有公共工程。我看到在1719年,徭役竟然用来修建兵营!法令说道,各教区须派遣最佳工人,所有其他工程均为它让路。

押送苦役犯进监狱,押送乞丐进慈善收容所,这都属于徭役;每当军队换防时,军队用具的搬迁也属于徭役:当时每支军队都拖着沉重的辎重,因此这种徭役十分繁重;必须从很远的地方调集大量车辆和牛,才能拉走这些东西。这类徭役起初不多,但当常规军越来越多时,这就成为一种最沉重的徭役。我读到一些国家承包人大声疾呼,要求给他们调派劳役,将建筑木材从森林送往沿海的军舰修造厂。这些服徭役者通常领取工资,不过工资总是随意规定,数额很低。赋税负担如此不合理,有时如此沉重,以至军役税收税人忧心忡忡。

1751年,一位收税人写道:“为修路向农民征收的各项费用不久就要使他们无力缴纳军役税了。”

如果在农民身旁有一些既有钱又有教养的人,他们即使无意保护农民,至少有兴致、有权力在掌握穷人和富人命运的那个共同主宰面前,替农民求情,那么所有这些新的压迫能制定吗?

我读过1774年一个大所有者写给他所在省总督的信,恳请他开辟一条道路。照他的说法,这条道路必将使全村富裕兴旺,他摆出种种理由,随后他提到设立一个市集,他断定,食品价格将因市集增加一倍。这位好心的公民还说,只要略加资助,人们便可创办一所学校,为国王培养更加勤奋的臣民。在此以前,他从未考虑到这些必要的改良;两年前国王密札将他软禁于自己的城堡中,从那时起他才察觉这些问题。他坦率地写道:“两年来在故土上的流放,使我确信所有这些事情是极端有用的。”

但是,尤其在饥馑的年代,人们发现昔日维系农村大所有者和农民的那些庇护与依附关系已经松弛或破裂。在那些危机时刻,中央政府因孤立和软弱而深感恐惧;它想一时恢复被它摧毁了的那些个人影响或政治团体,呼吁他们前来帮助,但无人响应,它通常惊异地发现,原来那些人已经死去,而且是被政府一手剥夺生命的。

临此危境,在最穷的那些省份,有一些总督,如像蒂尔戈,贸然抵触法律,下令富庶的所有者必须养活他们的佃农,直到翌年收获。我找到许多本堂神甫1770年写的信件,他们向总督建议向本教区内的大所有主抽税,不管他们是在教的还是在俗的,他们写道:“这些人拥有大宗田产,但并不在那里居住,这些人从中攫取大笔收入,却带到别处去挥霍。”

即使在正常年代,村子里也遭乞丐侵扰;因为,正像勒特罗纳所说,穷人在城里得到救济;但在农村里,一到冬季,行乞便成为绝对必要。

人们不时以最残暴的手段对付那些不幸的人。1767年,舒瓦瑟尔公爵想一举扫除法国的行乞现象。在总督们的信函中,可以看到所用手段是何等残酷。骑警队受命同时逮捕王国内的所有乞丐;据说这样被捕的乞丐达5万多人。身强力壮的流浪汉被押解去服苦役;其他的人则由40多家乞丐收容所接纳:让有钱人再发发善心岂不更好。

旧制度的这个政府,如同我说过的那样,在那些高居人民之上的人面前是那样温良恭俭让,当它对下层阶级尤其是对农民下手时,却常常是冷酷无情,并且总是猝不及防。我看过的文件当中,没有一份通报总督下令逮捕资产者;但是农民不断遭到逮捕,无论是在服徭役,服军役,行乞,治安,还是在这样那样的其他各种场合。对于那些骑在人民头上的人,使用的是独立的法庭,长时间的辩论,监护性的公开审理;对于下层阶级尤其农民,法官却即席判决,不准上诉。

1785年内克写道:“在人民和所有其他阶级之间存在的巨大距离,容易转移人们的眼光,使之不注意政府怎样被操纵来对付所有小民百姓。仁慈与人道已成为法国人的特征和世纪精神,舍此这个问题便会使那些对此屈辱抱有同情的人们感到无穷忧愁,尽管他们自己免受贫苦。”

但是,压迫不仅表现在这些不幸者处境恶化,而更多表现在不让他们改善自己的处境。他们是自由的所有者,他们差不多仍和他们的农奴祖先一样愚昧,而且往往更加穷苦。身处工艺奇迹倍出的时代,他们却毫无技艺;置身光辉灿烂的知识世界,他们却尚未开化。他们身上保留着他们种族特有的智慧和敏锐,但并没学会如何使用;种地本是他们的唯一营生,他们甚至连地也种不好。“在我眼前看到的是10世纪的农业”,一位有名的英国农学家说道。他们擅长的惟有当兵打仗;至少在这个行当,他们和其他阶级还有着天生的必要联系。

农民就是生活在这道孤立穷苦的深渊中;他们被禁锢在这里,完全隔绝。在天主教崇拜未经反抗就被废除,教堂遭受亵渎之前不到20年,政府为弄清一区的人口,有时便采取这样的方法:本堂神甫在圣桌上点出参加复活节的人数;再加上小孩和病人的估计数:得出来的总和就是居民总数。当我发现这种情况时,我感到吃惊,几乎也感到害怕。然而时代思潮已经从四面八方深入到这些粗野人心中;它们通过条条隐蔽的地下渠道进入,在这些狭隘晦暗的处所,采用着各种奇异的形式。但从外表上看,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农民的风尚、习俗、信仰,仿佛始终如一;他们已被压服,他们照样喜悦。

绝不能轻信法国人在他们最大的痛苦中经常表现出来的轻松愉快;轻松愉快只不过说明法国人相信他们的恶运是不可避免的,所以自寻开心,不去想它,而绝不是完全忘怀。给这些人打开一条出路吧,让他们摆脱他们似乎不介意的苦难,他们立即会朝那个方面飞快地跑去,势头暴烈,要是你挡住他们的道,他们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就从你的身上踏将过去。

对这些事情我们今天看得很清楚,那时的人们却看不到。

上层阶级的人们很难清楚辩别老百姓灵魂中,尤其农民灵魂中所发生的一切。教育与生活方式使农民对人类事务有他们自己特有的理解,这个理解对其他一切人一直是封闭的。但是,当穷人和富人几乎不再有共同利益、共同哀怨、共同事务时,那遮蔽双方精神的黑暗就变得深不可测,穷人富人之间就会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大革命开始之际,一切身居社会大厦高层和中层的人们生活在何等古怪的安全感之中,当1793年已在眼前,他们还在巧言谈论什么人民的美德、温顺、忠诚、快乐无邪,看到这些,听到这些,怎能不觉得奇怪:这是多么可笑、多么可怖的景象啊!

让我们在这里稍事停留,透过我刚刚论述的所有这些小事,思考一下上帝治理社会的一条最伟大的法则吧。

法国贵族阶级坚持要同其他阶级割离;贵族终于免缴大部分公共捐税,让其他阶级去承担;他们以为免于这些负担,他们就保住了他们的威严,开始时看来确实如此。但为时不久,一种看不见的内脏疾病就缠住了他们,他们日益虚弱,却无人过问;他们的豁免权越多,家境却越贫困。相反,他们如此惧怕与之为伍的资产阶级,却富裕起来,有了教养;资产阶级就生活在贵族身边,他们不需要贵族,反对贵族;贵族既不愿把资产阶级当作合伙人,也不愿把他们当同胞;贵族不久就发现资产阶级乃是他们的竞争对手,过后就成其敌人,而且最终成为他们的主人。一个奇怪的政权解除了他们领导、保护、救济其附庸的责任;但与此同时,给他们保留了种种金钱权利和荣誉特权,他们估计并无损失;他们继续走在最前列,他们自己认为还在起领导作用,而且事实上,他们四周还簇拥着公证书中称作的臣民;其他的人则名为附庸、自由租地保有者、佃农。实际上,谁也不听从他们;他们是孤家寡人,当他们最终遭到攻击时,只能逃之夭夭。

贵族和资产阶级的命运尽管有极大差别,有一点却彼此相同:资产者同贵族一样,最终也和人民割离。资产者根本不接近农民,避免接触农民的贫困;资产者没有与农民紧密联合,共同对普遍的不平等进行斗争,反倒试图为一己的利益创立新的不公正:贵族拼命维持特权,资产者也同样拼命谋取特殊权利。资产者本来出身农民,这些农民在他眼里不仅形同路人,而且,简直可以说宿昧平生,只有当资产者把武器交给农民时,才意识到他在无意之中已唤起了民众的激情,对此他既无力控制也无力领导;他曾经是个鼓动者,不久即将变为牺牲品。

法兰西这座大厦一度有雄踞全欧之势,当已成为废墟时,将使世世代代感到惊讶;但是注意阅读它的历史的人,并不难理解它的衰亡。我刚刚描述的几乎一切罪恶,几乎一切错误,几乎一切致命的偏见,其产生、持续、发展,实际上均当归咎于我们大多数国王一贯采取的分而治之的手法。

但是当资产者与贵族彼此完全孤立,农民与贵族、与资产者也彼此隔离,当与此类似的现象在各阶级内部继续发生,各阶级内部就会出现特殊的小集团,它们彼此孤立,就像各阶级之间的情况一样,这时可能构成一个同质的整体,但其各部分之间再也没有联系。再也组织不起什么力量来约束政府;也组织不起什么力量来援助政府。最后,作为其基础的社会一旦动摇,这座君主的宏伟大厦倾刻之间就会全部毁灭。

最后,只有人民仿佛从他们所有的主子的过错和失误中得到了好处,其实即使他们真正挣脱了主子的统治,他们也无法摆脱主子灌输给他们的或听其他们吸取的种种错误思想、罪恶习俗、不良倾向的束缚。人们有时看到,人民在行使自由权时,竟然把奴隶的好恶也搬了过去,对自己的行为不能控制,以致蛮横地对待自己的教师。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发问说,“尽管文明取得各方面进步,何以18世纪法国农民的处境有时竟比13世纪还糟?”——我看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21世纪中国农民的处境要比春秋战国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还更糟——因为他她们没有一寸土地可以归与自己。其结果,导致中国土地得不到任何保护,滥用和破坏的情况极其严重。同时也使得农民缺乏土地主人的责任心和自尊心。



【第三篇 第一章 到18世纪中叶,文人何以变为国家的首要政治家,其后果如何】


我暂且把要描述的为这场伟大革命作准备的那些古老的一般事件放在一边。现在论述的是一些最近的特殊事件,它们最终确定这场革命的地位、发端和性质。

长期以来,法兰西在欧洲所有民族中,就是一个最有文学天赋的民族;文人在法国从来没有展现像他们在18世纪中叶前后所展现的精神,从来没有占据他们在那时所取得的地位。这种情况在法国前所未有,我想,在其他国家也没有发生过。

与英国不同,这些文人从不卷入日常政治,相反,他们的生活从未比这个时期更超脱;他们没有丝毫权力,在一个充斥官吏的社会里,他们不担任任何公职。

然而,他们不像大多数德国同行那样,完全不问政治,埋头研究纯哲学或美文学。他们不断关心同政府有关的各种问题;说真的,他们真正关心的正是这些。他们终日谈论社会的起源和社会的原始形式问题,谈论公民的原始权利和政府的原始权利,人与人之间自然的和人为的相互关系,习俗的错误或习俗的合法性,谈论到法律的诸原则本身。这样,他们每天都在深入探索,直至他们那时代政治体制的基础,他们严格考察其结构,批判其总设计。的确,并不是所有作家都把这些重大问题作为进行特殊而深入研究的对象;大部分人只不过是蜻蜓点水,聊以自娱;但是,所有作家都遇到了这些问题。这种抽象的文学政治程度不等地散布在那个时代的所有著作中,从大部头的论著到诗歌,没有哪一个不包含一点这种因素。

至于这些作家的政治体系,他们彼此分譬如此之大,以至有人想从中调和,形成一个统一的政府理论,却从未完成这项工作。

尽管如此,如果撇开枝节,溯本求源,便不难发现,这些不同体系的作家们至少在一个最普遍的观念上是一致的,这个观念仿佛是他们每人都设想到的,似乎先于他们头脑中一切特殊思想而存在,并且是这些思想的共同来源。不管他们在进程中如何分歧,这个起跑点却是一致的:他们都认为,应该用简单而基本的、从理性与自然法中汲取的法则来取代统治当代社会的复杂的传统习惯。

只要仔细察看,人们就能发现,所谓18世纪政治哲学,严格说来,就包含在上述的那个唯一观念之中。

这样的思想并不新鲜:3000年来,它不断地在人类的想象中闪现,但从未固定下来。那么,这回它是怎么占据所有作家的头脑的呢?为什么不像往常那样只停留在几个哲学家头脑里,却一直深入到大众中,使他们政治热情经久不衰,以致关于社会性质的普遍而抽象的理论竟成了有闲者日常聊天的话题,连妇女与农民的想象力都被激发起来了呢?这些作家一无地位、荣誉、财富,二无职务、权力,怎么一变而为当时事实上的首要政治家,而且确实是独一无二的政治家,因为其他人在行使政权,惟有他们在执掌权威?我想用几句话指出这个问题,让大家看看这些似乎仅仅属于我们的文学史的事件,对于大革命,以及对于我们今天,产生了何种非同小可的影响。

18世纪的哲学家们普遍形成的那些观念与他们时代作为社会基础的观念格格不入,这种现象并非偶然;他们这些思想是眼前的那个社会自身的景象向他们自然地提供的。荒谬可笑的特权泛滥,使人们越来越感到沉重,越来越认为特权没有存在的理由,这种景象把每个哲学家的头脑同时推向,或不如说抛向人的社会地位天生平等这种思想。他们看到那些从往昔的时代沿袭下来的凌乱古怪的制度,从来无人希图加以整饬,使之适应新的需要,这些制度虽已丧失效力,却仿佛还要垂诸万世,因此他们很容易就对旧事物和传统感到厌恶,自然而然地趋向于各自以理性为唯一依据,勾画出崭新的蓝图去重建当代社会。

这些作家的处境本身也为他们对于政府问题的普遍抽象理论的兴趣作了准备,并且使他们盲目地相信这些理论。他们的生活远远脱离实际,没有任何经历使他们天性中的热忱有所节制;没有任何事物预先警告他们,现存事实会给哪怕最急需的改革带来何种障碍;对于必然伴随着最必要的革命而来的那些危险,他们连想都没想过。他们对此毫无预感;由于根本没有政治自由,他们不仅对政界知之甚少,而且视而不见。他们在政界无所作为,甚至也看不到他人的所作所为。

只要见过自由社会、听过其中的争论的人,即使不问国事,也能受到教育,而他们连这种肤浅的教育也没有。这样,作家们就敢于更大胆创新,更热爱那些普遍的思想和体系,更蔑视古代的哲理,更相信他们个人的理性,这在那些著书立说研究政治学的作家中一般是看不到的。

同样因为愚昧,民众对他们言听计从,衷心拥戴。假如法国人像以前一样在三级会议中参政,每天在省议会中继续致力地方行政,那么可以断定,法国人绝不会像此时此刻那样,被作家的思想所煽动;他们会维持事务的一定规章,以防止纯理论。

假如同英国人一样,法国人也能够不废除旧的体制,而是通过实践来逐渐改变体制的精神,他们也许就不至于心甘情愿地臆想出所有新花样。但是每个法国人每天都在他的财产、人身、福利或自尊方面受到某种旧法律、某种旧政治惯例、某些旧权力残余的妨碍,而他看不到任何他本人能采用的医治这种特殊疾病的药方。似乎要么全盘忍受,要么全盘摧毁国家政体。

然而在其他种种自由的废墟里,我们还保留了一种自由:我们还能够差不多毫无限制地进行哲学思辩,论述社会的起源、政府的本质和人类的原始权利。

所有身受日常立法妨碍的人不久便爱上了这种文学政治。对文学政治的爱好一直深入到那些由于天性或社会地位而远离抽象思辩的人心中。凡是受到不平等的军役税摊派损害的纳税人,无一不为人人均应平等的思想感到振奋;遭贵族邻居的兔子祸害的小所有者,听说一切特权概应受理性的谴责,无不为之雀跃。这样,每种公众激情都乔装成哲学;政治生活被强烈地推入文学之中,作家控制了舆论的领导,一时间占据了在自由国家里通常由政党领袖占有的位置。

再没人能够与作家争夺这个地位。

贵族阶级在其盛期不仅领导事务,他们还领导舆论,给作家定调子,赋予思想以权威。18世纪法国贵族完全丧失了这一部分统治权;贵族的信誉随其权力的命运消失:贵族在精神领域一向占有的统治地位已成真空,因此作家在那里能尽情扩张,独自占有这个位置。

不仅如此,作家们夺走了贵族的位置,贵族却支持作家的事业;贵族完全忘掉了,一旦普遍理论受到承认,就不可避免地转化为政治激情和行动,因此贵族居然把与他们的特殊权利,甚至生存水火不相容的种种学说视为巧妙的精神娱乐;他们情愿埋身其间,消磨时光,一边稳稳当当地坐享豁免权与特权,一边平心静气地论述所有根深蒂固的习俗如何荒谬。

看到旧制度的上层阶级竟这样盲目地促进自己的灭亡,常常令人惊异;但是他们从哪里可以得到光明呢?要使主要公民们了解自己面临的危险,正如要使小民百姓保卫自己的权利一样,自由的体制都是必要的。公共生活的最后痕迹在我们当中消失了一个多世纪,从那时以来,最直接关心维持旧政体的人们对于这座古老建筑的腐朽丝毫未加注意,从未听见这座朽屋的任何撞击和噪音。由于表面上什么也没发生变化,他们以为一切都原封未动。他们的思想还停留在他们先辈的观点上面。1789年贵族在陈情书里对王权的侵越行为表示担心,如同他们在15世纪陈情书里表示的一样。在国王方面,伯克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不幸的路易十六在行将葬身于民主洪流前片刻,仍将贵族视为王权的首要敌手;他不信任贵族,仿佛人们还生活在投石党运动的时代。相反,资产阶级和人民在他眼中,一如在他先王眼中一样,是王室最可靠的支持者。

但是,我们已亲眼见到那么多场革命的残迹,就更觉奇怪:在我们先辈的头脑中竟没有暴力革命这一概念。人们既没有讨论过也没有设想过暴力革命。公共自由不断给稳如泰山的社会一次次轻微震动,每天提醒社会可能覆灭,必须保持警惕;但是,在就要落入深渊的这个18世纪法国社会,却毫无即将倾覆的警告。

我细心阅读过1789年三级会议召开前三个等级起草的陈情书;我讲三个等级,即贵族等级、教士等级和第三等级。

我在这儿看到,人们要求改革法律,在那儿看到,要求改革惯例,我一一做下笔记。这样我继续把这项浩繁的工作做完,当我把所有这些个别要求汇集在一起时,我惊恐地发现,人们所要求的乃是同时而系统地废除所有现行的法律和惯例;我立即看到,这是有史以来一场规模最大最为危险的革命。那些明天就将成为牺牲品的人对此全然不知,他们以为,借助理性,光靠理性的效力,就可以毫无震撼地对如此复杂、如此陈旧的社会进行一场全面而突然的改革。这些可怜虫!他们竟然忘掉了他们先辈四百年前用当时朴实有力的法语所表达的那句格言:谁要求过大的独立自由,谁就是在寻求过大的奴役。

长期以来,贵族和资产阶级被排除在一切公共生活之外,他们表现出这种独特的缺乏经验并不使人惊异;但是更加使人惊异的是,正是那些领导国家事务的人,大臣、行政官、总督,毫无先见之明。他们中间许多人对于本职工作的确都精明强干;他们洞悉当时政府的一切细微末节;但是,一涉及治国这门科学,这门教授如何理解社会普遍运动,如何判断群众精神动向并预见其后果的科学时,他们就和民众一样一窍不通。事实上,只有自由政治制度才能把治国安邦的要术完完全全教给政治家。

这点在1775年蒂尔戈致国王呈文中看得十分清楚,他向国王进谏,要进行自由的全民选举,每年在国王周围召开为期六周的代议制议会,但不给议会任何实权。议会只谈行政,绝不涉及政府,只提供咨询,不表达意志,说实话,只有权讨论法律,无权制定法律。蒂尔戈道:“这样,王权就会得到启发但不受阻碍,公众舆论将会满意,而无任何危险。因为这些议会无权反对国王的必要行动,万一——尽管不可能——它们不听话,国王陛下永远是国家主宰。”谁也不会低估一项措施的意义和蒂尔戈所在时代的精神。的确,常常在各次革命临近尾声时,人们才能不受指责地实行蒂尔戈提出的政策,那就是,并不给予真正的自由,只给点自由的影子。奥古斯都的尝试曾获得成功。一国国民倦于冗长的辩论时,只要能获得安定,心甘情愿地任人欺骗;历史告诉我们,要使国民满意,只消在全国纠集若干无名的或无独立性的人,发给薪金,让他们在国民面前扮演一下政治议会的角色就够了。

这样的例子多得很。但是,在一场革命的开端,这种做法无不失败,不仅不能使人民满意,反倒使人民愤激。自由国家最微末的公民尚且知道这一点;堂堂的行政官蒂尔戈却一无所知。

法兰西民族对自身事务极为生疏,没有经验,对国家制度感觉头痛却又无力加以改善,与此同时,它在当时又是世界上最有文学修养、最钟爱聪明才智的民族,想到这些,人们就不难理解,作家如何成了法国的一种政治力量,而且最终成为首要力量。

在英国,研究治国之道的作家与统治国家的人是混合在一起的,一些人将新思想引进实践,另一些人借助事实来纠正和限定理论;然而在法国呢,政界仿佛始终划分为两个互不往来、彼此分割的区域。在前一个区域,人们治国理民;在后一个区域,人们制定抽象原则,任何政府均应以此为基础。

在这边,人们采取日常事务所要求的具体措施,在那边,人们宣扬普遍法则,从不考虑用何手段加以实施:有些人负责领导事务;另一些人负责指导思想。

现实社会的结构还是传统的、混乱的、非正规的结构,法律仍旧是五花八门,互相矛盾,等级森严,社会地位一成不变,负担不平等,在这个现实社会之上,逐渐建造起一个虚构的社会,在这里,一切显得简单、协调、一致、合理,一切都合乎理性。

逐渐地,民众的想象抛弃了现实社会,沉湎于虚构社会。

人们对现实状况毫无兴趣,他们想的是将来可能如何,他们终于在精神上生活在作家建造起来的那个理想国里了。

人们常将我们的革命归因于美国革命:的确,美国革命对法国革命有很多影响,但是,当时在美国的作为对于法国革命的影响并不及当时法国的思想对法国革命的影响。当美国革命在欧洲其他国家还只是一个新鲜奇特的事件时,对法国人来说它并不陌生,只不过更有血有肉,更震撼人心罢了。

在欧洲,它令人震惊;在法国,它使人信服。美国人仿佛只是贯彻实行我们作家的设想:他们赋予我们头脑中的梦想以现实的内容。这就好比费内隆突然出现在萨朗特。

历史上,伟大人民的政治教育完全由作家来进行,这真是一件新鲜事,这种情况也许最有力地决定了法国革命本身的特性,并使法国在革命后呈现出我们今天所见到的容貌。

作家们不仅向进行这场革命的人民提供了思想,还把自己的情绪气质赋予人民。全体国民接受了他们的长期教育,没有任何别的启蒙老师,对实践茫然无知,因此,在阅读时,就染上了作家们的本能、性情、好恶乃至癖性,以至当国民终于行动起来时,全部文学习惯都被搬到政治中去。

人们研究法国革命史就会看到,大革命正是本着卷帙浩繁的评论治国的抽象著作的同一精神进行的:即本着对普遍理论,对完整的立法体系和精确对称的法律的同一爱好;对现存事物的同样蔑视;对理论的同样信任;对于政治机构中独特、精巧、新颖的东西的同一兴致;遵照逻辑法则,依据统一方案,一举彻底改革结构,而不在枝节上修修补补的同一愿望而进行的。这是何等骇人的景象!因为在作家身上引为美德的东西,在政治家身上有时却是罪恶,那些常使人写出优美著作的事物,却能导致庞大的革命。

那时连政治语言也从作家所讲的语言中吸取某些成分;政治语言中充满了一般性的词组、抽象的术语、浮夸之词以及文学句式。这种文风为政治热潮所利用,渗入所有阶级,而且不费吹灰之力,便深入到最下层阶级。早在大革命前,路易十六的敕令便经常提到自然法和人权。我发现农民在诉状中称邻舍为同胞,称总督为可敬的行政官,称教区本堂神甫为圣坛使者,称上帝为最高主宰,这些农民只是不懂拼写法,否则他们就能成为相当厉害的作家。

这些新品格与法兰西性格的旧底子完全混为一体,以至有人常将仅仅由这种独特教育产生的东西归因于天性。我听到有人说,60年来我们在政治方面崇尚普遍思想,崇尚体系,崇尚夸大其词,这种喜好或者酷爱是与我们种族的某一种属性,即略加夸大的所谓法兰西精神相关联的,仿佛这个所谓的属性一直隐藏在我们的历史中,到临近上世纪末才骤然间显露出来。

奇怪的是,我们保持了取自文学的习气,却几乎完全丧失了对文学的年深日久的热爱。在我参与公共生活期间,我看到人们不大读18世纪的书,更不必说其他任何世纪的书了,对作家也极端蔑视,然而对于他们出生以前由文学精神显示出的某些主要缺陷,他们却忠实保留,对此我常感惊异。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说,“长期以来,法兰西在欧洲所有民族中,就是一个最有文学天赋的民族;文人在法国从来没有展现像他们在18世纪中叶前后所展现的精神,从来没有占据他们在那时所取得的地位。”——仅仅说到这里也许还勉强凑合,但接下来他就言过其实了——“这种情况在法国前所未有,我想,在其他国家也没有发生过。”

我看恰恰相反,托克维尔真是无知者无畏——他所说的这种情况,在中国隋唐以后的科举制度时代,其实占有主流;甚至在蒙古人和满洲人统治的中后期,也是如此。由此可见,托克维尔的历史知识,实在贫乏得很。


 

【第三篇 第二章 非宗教倾向在18世纪的法国人身上如何成为普遍占上风的激情,对大革命的特点有何影响】


16世纪时,对问题进行考察的精神曾企图在各种各样的基督教传统中辩别真伪,自16世纪那场伟大革命以来,更好奇、更大胆的人才不断产生,他们怀疑或抛弃一切基督教传统。这种精神在路德时代使数百万天主教徒同时脱离天主教,每年都将若干基督徒推出基督教:继异端之后,出现了不信宗教的思潮。

一般说来,18世纪基督教在整个欧洲大陆已经失掉了一大部分势力:但是,在大部分国家,基督教虽被抛弃,却未遭受猛烈攻击;那些抛弃基督教的人似乎抱憾而去。非宗教潮流在君王和才学之士中传播,在中产阶级和人民当中尚不流行;它还只是某些人的一时爱好,不是共同意见。1787年米拉波说道:“在德国普遍流行这样的偏见,即:普鲁士各邦到处都是无神论者。事实真相是,即使存在几个自由思想家,那里的人民还是像那些最虔诚的地区一样皈依宗教,其中甚至还有大量狂热分子。”他还说,颇感遗憾的是,弗里德里希二世不准天主教教士结婚,尤其是禁止结婚的教士领取其圣职收入。米拉波又说道:“(允许教士结婚)这项措施,我们认为是无愧于这位伟人的。”除法国外,任何地方的非宗教意识均尚未成为一种普遍而强烈的、不宽容也不压制人的激情。

法国正在发生一件迄今未见的事情。在其他各个时代,人们曾猛烈攻击现存宗教;但是人们攻击宗教时显示出的热忱总是产生于新宗教唤起的虔诚。古代那些虚假而令人厌恶的宗教只有当基督教要取而代之时,才遇到大量狂热的敌手;而在那时以前,它们在怀疑与冷漠中无声无息地缓慢消失:这就是宗教的衰老死亡。在法国,人们怀着一股怒火攻击基督教,而未试图以另一种宗教取而代之。人们热情而不懈地力图把曾充斥灵魂的信仰扫除掉,却使灵魂空空荡荡。很多人满怀激情投入这件徒劳无功的事业。宗教问题上的绝对无信仰是违反人类天性的,它使灵魂陷入痛苦的状态中,但对群众似乎有吸引力。它一向只产生某种病态的萎靡不振,这次却造成狂热和布道精神。

几个想要否定基督教真理的大作家汇合在一起了,但这似乎并不足以说明这一奇特的事件;因为所有这些作家的思想为什么都倾向于这一方面而不倾向于另一方面?为何在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自觉选择相反的论点?最后,为什么他们能胜过他们所有先辈,使群众乐于听从他们,思想上愿意相信他们?只有这些作家所处的时代和国家的极其特殊的原因,才能解释作家们的事业,以及这项事业的成功。伏尔泰精神久已问世;但伏尔泰本人只有在18世纪在法国才能真正居支配地位。

首先必须承认,在法国,教会并没有什么比在其他国家更应受到攻击的理由;相反,教会中混进的罪恶与流弊比大部分天主教国家较少;与过去相比,与其他民族相比,法国的教会要宽容得多。因此必须在社会状况而不是在宗教状况中去寻求这一现象的特殊原因。

要明白这点,必须牢记前一章我阐述的观点,即:政府的种种罪恶所造成的所有政治反对精神,既然不能在公共场合表现出来,就只能潜藏在文学之中,而作家已成为旨在推翻国家全部社会政治制度的强大政党的真正首领。

抓住这一点,问题的对象就变了。关键不再在于了解当时教会作为宗教机构能在哪些方面犯罪,而是要知道,教会在哪些方面阻碍着这场正在酝酿中的政治革命,并且成为革命的主要发动者——作家们的特殊障碍。

教会用治理教会的各项原则来阻挡作家们欲在世俗政府中树立的原则。教会主要依靠传统,作家则对建立在尊重传统之上的所有制度表示极度的轻蔑;教会承认一种高于个人理性的权威,作家则只信赖个人理性;教会建立在等级制基础之上,作家欲混合各等级。要想和睦相处,双方就必须承认,由于基本性质不同,政治社会与宗教社会不能用相同的原则来治理;但是当时远远办不到这点,看来为要攻击国家制度,必须摧毁教会制度,教会制度乃是国家制度的基础和楷模。

此外,教会本身当时还是首要政治权力,而且是所有政治权力中最令人厌恶的,尽管它并非压迫人最甚的;因为教会卷入政治权力,尽管这与教会的使命和本性格格不入;教会在别处谴责罪恶,却使政治权力中的罪恶神圣化,并利用它的神圣不可侵犯性来掩护罪恶,似乎要使政治权力像教会自身一样万古长存。攻击教会,肯定会立即使民情激奋。

但是除了这些普遍原因外,作家首先从教会开刀还有更特殊也可以说是个人的原因。教会恰恰代表政府中离他们最近、最直接与他们对立的这一部分。他们对其他权力只是时有感觉,而这一部分权力专门负责监视思想动态,查禁作品,每天同他们为难。作家们在反对教会、捍卫人类精神的普遍自由中,为他们自己的事业而斗争,这场斗争是从打碎束缚他们最紧的羁绊开始的。

此外,在他们看来,并且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教会是他们进攻的整个庞大建筑物中最为暴露、最缺乏防御的部分。尘世君王的权力加强,教会势力随之削弱。教会一度凌驾于王权之上,继而与它平起平坐,最后则沦落为君王庇护的对象;在君主与教会之间,达成一宗交易:君主向教会提供物质力量,教会向君主提供道义权力;君主令臣民信守教规,教会使信徒服从君主意志。当革命时代临近时,这是危险的交易,对于一个建立在信仰而不是建立在强制之上的势力,这样做永远是不利的。

尽管法国国王依旧自命为教会的长子,但他们履行对教会的义务时非常漫不经心;他们保护教会时表现的热情远不如他们保卫自己政府时的热情。当然,他们不准人对教会动手,但却容忍人们在远处用无数投枪扎刺它。

当时对教会敌人的那种不完全的约束,不仅没有减少他们的力量,反而使之增长起来。有些时候,压制作家可以阻止思想运动,另一些时候则反而加速这个运动;但是,当时对出版界实行的那种警察制度,不可能不使它的力量增长百倍。

作家受迫害只引起他们抱怨而不使他们战栗;他们能忍受激发斗志的折磨,而不能忍受把人摧垮的沉重桎梏。对作家的起诉几乎总是拖沓、杂乱、不了了之,仿佛不是为了勒令他们停笔,而是激发他们继续写作。让出版完全自由可能对教会损害反而小些。

1768年狄德罗致函大卫·休谟道:“你认为我们的不宽容比你们的无限自由更有利于思想的进步;霍尔巴赫、爱尔维修、莫尔莱和絮亚尔不同意你的看法。”然而还是这位苏格兰人言之成理。作为自由国家的居民,他对此有经验;狄德罗以文人身份判断事物,休谟从政治角度判断事物。

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别国,我拦住遇到的第一个美国人,问他是否认为宗教对法律稳定和社会良好秩序有益;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没有宗教,文明社会,特别是自由社会,便无法生存。在他看来,尊重宗教是国家稳定与个人安全的最重要的保障。连最不通治国科学的人也起码懂得这点。但是,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国家比美国更多地运用18世纪哲学家在政治问题上的种种最大胆的学说;唯独那些反宗教的学说,尽管有无限制出版自由的保障,却从未能在美国问世。

英国人的情况也是这样。甚至在大多数法国哲学家出世以前,我们这种非宗教哲学就已经在他们那里传授:正是博林布鲁克培养了伏尔泰。在整个18世纪期间,英国都有不信教的著名代表人物。才思敏捷的作家、深刻的思想家担负起这一事业;他们从未能使它像在法国那样取得胜利,因为所有对革命心怀疑惧的人都急忙来拯救根深蒂固的信仰。就连他们当中卷入当时法国社会最深、认为法国哲学家的学说并非谬误的那些人,也因其危险而加以拒绝。像自由民族中历来发生的情况一样,强大政党发现把它们的事业与教会的事业连结在一起是有利的;博林布鲁克本人变成了主教们的盟友。教士被这些榜样所打动,从不感到孤立,为其自身事业拼死战斗。尽管英国教会的组织有毛病,内部流弊麇集,但它胜利地经受住了冲击;教会阶层中出现了作家和演说家,他们竭尽全力捍卫基督教。反对基督教的理论经过讨论和驳斥,最后被社会自己抛弃了,政府并未介入。

但是为何不在法国而到别国去找例证呢?今天有哪个法国人会写狄德罗或爱尔维修那样的书呢?谁愿去读这些书?我几乎要说,有谁知道这些书名?60年来我们在公共生活中获得的尚不全面的经验,足以使我们厌恶这种危险文学。请看一看,在国民的不同阶级中,随着各阶级在革命这所严峻学校中获得的经验,尊重宗教已逐步重新获得威望。1789年以前最反宗教的阶级——旧贵族阶级,1793年以后变成了最虔诚的阶级;他们第一个被冲击,也是第一个皈依宗教。当资产阶级在胜利中感到自己也受到打击时,他们也向宗教信仰靠拢。逐渐地,对宗教的尊奉深入到了那些在民众混乱中会有所失的人们中,随着对革命恐惧的出现,非宗教消失了,或至少掩藏起来。

旧制度结束时的情景并非如此。我们完全忘掉了人类重大事务的实践,我们对宗教在各帝国治理中所起的作用一无所知,因此非宗教首先在那些最有切身利益、最有迫切要求去维持国家秩序和使人民顺从的人们的思想中确立。他们不仅欢迎非宗教,而且盲目地向下传播;他们将不虔诚作为他们百无聊赖的生活的一种消遣。

法国教会以前曾产生过许多大演讲家,此时却感到被所有与教会有共同利益因而应来维护教会事业的人所背弃,于是变得沉默无语。人们一度相信,只要给教会保留财富和地位,它就准备对它的信仰发表谴责。

那些否定基督教的人声嘶力竭,而仍然信仰基督教的人则鸦雀无声,从那时以来这种情况在我们中间经常见到,不仅涉及宗教,而且涉及其他所有问题。保留旧信仰的人唯恐成为唯一对宗教忠诚的人,他们惧怕孤立甚于错误,便加入到群众中来,尽管与群众思想不同。在当时只不过是一部分国民的情感,就这样似乎成了全体国民的意见,从那以后,在那些造成这种假象的人眼里,这种感情便像是不可抗拒的。

上世纪末,所有的宗教信仰普遍威信扫地,这对于整个法国无疑起了最大的影响;它构成了法国革命的特点。人们把法国革命看成面目可憎,主要是从这里得来的印象。

当我力图辩别非宗教运动当时在法国产生的不同结果时,我发现与其说非宗教使人心堕落或风尚败坏,不如说使人精神失常,以致那时的人们采取如此奇特的极端行为。

当宗教离弃灵魂时,它并不像经常发生的那样,让灵魂空虚软弱,灵魂一时间充满了感情和思想,它们一度占据了宗教的位置,暂时使灵魂不至消沉。

如果说进行大革命的法国人在宗教上比我们更不虔信,他们至少还保持着一种我们所缺乏的令人赞美的信仰:他们相信他们自己。他们不怀疑人类的可能完美性和力量,一心热衷于人类的光荣,相信人类的美德。他们把这种骄傲自信心化为他们自己的力量。诚然,骄傲自信心常常导致错误,但没有它,人民只能受奴役;他们从不怀疑他们的使命是要改造社会,使人类新生。对于他们,这些情感和热情已变成一种新宗教,它产生了宗教所产生的某些巨大效果,使人们摆脱个人利己主义,崇尚英雄主义和忠诚,使人们经常胸襟开阔,不斤斤于一般人计较的秋毫得失。

我深入地研究过历史,我敢肯定我从未遇见这样的革命,它从一开始就揭示在如此众多的人身上具有无与伦比赤诚的爱国主义、无私胸怀、真正的伟大。法兰西民族在大革命中显出了主要缺点,但同样显出了青春的首要品质,即缺乏经验和宽宏大量。然而非宗教当时却造成了巨大的公害。

在此以前,在世界上出现过的大多数伟大政治革命中,攻击现存法律的革命者尊重信仰,而在大多数宗教革命中,攻击宗教的革命者从未试图一举变革所有政权的性质和秩序,彻底废除旧的政府体制。故而在最大的社会动荡中,始终有一个基点是牢固不动的。

但是在法国大革命中,在宗教法规被废除的同时,民事法律也被推翻,人类精神完全失去了常态;不知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攀附,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栖息,革命家们仿佛属于一个陌生的人种,他们的勇敢简直发展到了疯狂;任何新鲜事物他们都习以为常,任何谨小慎微他们都不屑一顾,在执行某项计划时他们从不犹豫迁延。决不能认为这些新人是一时的、孤立的、昙花一现的创造,注定转瞬即逝;他们从此已形成一个种族,散布在地球上所有文明地区,世世代代沿续不绝,到处都保持那同一面貌,同一激情,同一特点。我们来到世上时便看到了这个种族;如今它仍在我们眼前。 

谢选骏指出:人问“非宗教倾向在18世纪的法国人身上如何成为普遍占上风的激情,对大革命的特点有何影响”?——我看主要是因为宗教改革在法国遭到了扼杀,使得法国人口中的日耳曼因素变成了撕裂社会的定时炸弹。因为据我研究,拉丁人一般接受天主教,日耳曼人一般喜欢新教,而法国人却是日耳曼人和拉丁人、高卢的多重杂交——所以法国社会格外具有爆炸性。



【第三篇 第三章 法国人何以先要改革,后要自由】


有一件事值得注意,那就是,在为大革命作准备的所有思想感情中,严格意义上的公共自由的思想与爱好是最后一个出现,也是第一个消失的。

很久以前,人们便开始摇动政府的古老大厦;它已经摇摇欲坠,但是自由的问题尚未提及。伏尔泰很少思考这个问题;在英国逗留的三年使他看到了自由,但并未使他热爱自由。英国人随意传布的怀疑论哲学使他倾倒;他们的政治法律却对他触动很小,他注意其缺陷甚于其优点。在他的杰作之一——有关英国的书信中,议会是他谈得最少的;实际上,他最羡慕的是英国人的学术自由,却不大留心他们的政治自由,仿佛没有政治自由,学术自由仍能长期存在。

临近18世纪中叶,出现了若干专门论述公共行政问题的作家,由于他们提出的许多原则彼此相似,人们便给他们一个共同的名称——经济学派或重农学派。经济学派在历史上不如哲学家有名;他们对大革命发生的贡献大概少于哲学家;然而我认为,正是在他们的著作中,才能最好地研究大革命的真正本性。在治理国家问题上,哲学家几乎没有走出那些非常普遍、非常抽象的思想;经济学派没有脱离理论,但理论更接近事实。一些人讲述能够想象的事,另一些人则指出应该做的事。大革命后来废除的一切制度都是他们攻击的特定目标;在他们眼中没有哪种制度可以得到宽容。相反,可以作为大革命本月创造的所有制度,都是他们预先宣布并热心鼓吹的;人们很难从中举出哪怕一种制度,其萌芽未曾在他们的某些著作中孕育;在他们身上可以找到大革命所有最基本的内容。

此外,在他们的著作中已经能够看出我们如此熟悉的那种革命民主气质;他们不仅憎恨某些特权,分等级也令他们厌恶:他们热爱平等,哪怕是奴役中的平等。妨碍他们计划的东西应该打碎。他们不大尊重契约;毫不尊重私人权利;或者,准确地说,在他们眼中,私人权利根本不存在,只存在公益。然而总的说来,这是一些德行温厚、和气善良的人,正直的法官和练达的行政官;但是忠于他们事业的特殊才华指引着他们。

经济学派对往事抱着极大蔑视。“多少世纪以来,国家一直被错误原则统治着:好像一切都是偶然造成的,”勒特罗纳说道。从这一思想出发,他们投入了工作;任何古老的、在法国历史上似乎牢牢扎根的制度,只要它稍微妨碍他们,不利于他们计划的匀称,他们便要求一律废除。其中一人建议一举取消所有旧的领土划分,改变所有省名,40年后制宪议会付诸实施。

在自由制度的思想在他们头脑中出现之前,经济学派就已经具有后来由大革命执行的社会行政改革思想。他们确实非常赞成食品自由交易,赞成工商业中自由放任政策;但是严格意义上的政治自由,他们却丝毫未加考虑,甚至当政治自由在他们的想象中偶而出现时,他们第一个反应是予以排斥。大多数人一开始就极力反对设立起议会,反对地方附属政权,总之,反对不同时期在所有自由民族中建立的旨在维持中央权力平衡的平衡力量。魁奈说道:“在政府中设平衡力量制度是个有害的思想。”魁奈的一位友人说:“人们据以设想出平衡力量制度的议论纯属虚构。”

他们发明的对付政府滥施权力的唯一保证就是公共教育;因为按照魁奈的说法,“如果国民有教养,专制制度不可能存在”。他的另一位弟子说道:“人们对政府滥施权力招致的灾难感到震惊,便想出了无数全然无用的手段,却忽视了唯一真正有效的手段,即有关基本司法和自然秩序的普遍、持续不断的公共教育。”他们就是想借助于这些文学性的胡言碎语,来代替所有政治保障。

勒特罗纳对国家抛弃农村、使得农村一无道路、二无工业,三无知识深表痛惜,但他丝毫未想到如果将农村事务交给农民负责,事情便会办得更好。

蒂尔戈本人呢,他心灵伟大,天赋超群,使他成为与所有其他人有别的人物,但他对政治自由并不比别人更感兴趣,至少他到了很晚,在公众感情启迪下,才喜爱政治自由。对于他,就像对大多数经济学派一样,首要的政治保障便是国家本着某种精神,按照某种步骤施行的某种公共教育。据他同时代的一个人在《一种符合原则的教育机制》中所说,蒂尔戈对这套知识疗法的信心是无限的。他在一份奏折中向国王提出这类计划,他说道:“我敢担保,陛下,十年以后,您的民族将会变得无法辩认,由于知识、良好风尚和报效国王陛下和祖国的满腔热忱,您的民族将远远超过其他一切民族。现在才十岁的孩子到那时,将成为国家栋梁,他们热爱国家,服从权威不是由于畏惧而是出于理性,对同胞热情相助,养成了承认并尊重司法的习惯。”

政治自由在法国久已废除,政治自由的条件与效果是什么,人们差不多已忘得一干二净。况且,那些遗留下来的不成形的残迹,以及似乎用来代替政治自由的种种制度,都使政治自由遭到怀疑,并常常产生对它的种种偏见。那时尚存的大部分三级会议形式陈旧,思想仍停留在中世纪,因而远远不能有助于社会进步,只能起阻碍作用;最高法院是唯一负责取代各种政治团体的机构,也不能防止政府作恶,却常常阻止政府去行善。

在经济学派看来,想依靠所有这些旧工具来完成他们想象的革命,是行不通的;委托已经成为革命主宰的国民来实现他们的计划,这个想法同样不能使他们满意;因为怎样才能使如此庞大、各部分之间联系如此紧密的改革体系为全体人民所采纳和履行呢?让王室政府为他们的计划服务,这在他们看来更容易,更适当。

这个新政权不是脱胎于中世纪制度;它丝毫不带有中世纪的痕迹;在新政权的错误当中,经济学派发现了它身上的某些良好倾向。和经济学派一样,新政权天性偏爱地位平等,法规统一;同样,它从心底里痛恨所有产生于封建制度或倾向贵族制度的旧政权。在欧洲其他地方,找不到一个同样组织良好、同样强大有力的政府机器;在法国遇到这样的政府对他们简直是天赐良机:倘若那时像今天一样,时兴让上帝随时出来干预,他们定会称之为天意。勒特罗纳说道:“法国的形势比英国好得多;因为在法国,人们在一瞬间就能完成改变国家整个状况的改革,而在英国,这样的改革总得受党派的阻碍。”

因此,问题不在于摧毁这个专制政权,而在于使它转变。

梅西埃·德·拉·里维埃说道:“国家必须遵照基本秩序的准则进行统治,而当国家这样做时,它必须有无限权力。”另一个人说道:“让国家确切明了它的职责,然后给它行动自由。”从魁奈到博多修院院长,你会发现他们都怀有同一心情。

他们不仅指望王室政府改革当代社会,而且向它部分地借鉴有关他们要建立的未来政府的想法。由此及彼:看到这一个,就使他们产生另一个的形象。

按照经济学派的观点,国家不仅要号令国民,而且要以某种方式培育国民:国家应依照某种预先树立的楷模来培养公民精神;国家的义务是用某些它认为必要的思想充实公民的头脑,向公民心中灌输某些它认为必需的情感。实际上,对它的权利没有限制,对它的所作所为也没有界限;它不仅使人们改邪归正,而且使他们彻底转变;也许只有国家才能将人培养成另一种人!“国家随心所欲造就人们,”博多说道。这话概括了他们的全部理论。

经济学派设想的那个庞大的社会权力不仅比他们眼前的任何政权更大,而且在起源和性质上也不相同。它不是直接出自上帝;它同传统丝毫无关;它是非个人的:它不再叫国王,而叫国家;它不是家族遗产,而是一切人的产物和代表,必须使每个人的权利服从于全体意志。

中世纪闻所未闻的这种名为民主专制制度的特殊专制形式,经济学派已经熟悉。社会中不再有等级,不再有阶级划分,不再有固定地位;人民由彼此几乎相同、完全平等的个人组成;这个混杂的群体被公认为唯一合法主宰,但却被完全剥夺了亲自领导甚至监督其政府的一切权力。在它头上有个独一无二的代理人,他有权以他们的名义处理一切事务,而不必征求他们的意见。控制他的是不带机构的公共理性;阻止他的,则是革命而不是法规:在法律上,他是听命于人的执行者;在事实上,他是主人。

他们在四周找不到任何与这种理想相符的东西,便到亚洲的深处去寻找。我毫不夸张地说,没有一个人在他们著作的某一部分中,不对中国倍加赞扬。只要读他们的书,就一定会看到对中国的赞美;由于对中国还很不了解,他们对我们讲的尽是些无稽之谈。被一小撮欧洲人任意摆布的那个虚弱野蛮的政府,在他们看来是可供世界各国仿效的最完美的典范。他们心目中的中国政府好比是后来全体法国人心目中的英国和美国。在中国,专制君主不持偏见,一年一度举行亲耕礼,以奖掖有用之术;一切官职均经科举获得;只把哲学作为宗教,把文人奉为贵族。看到这样的国家,他们叹为观止,心驰神往。

人们以为我们今天称之为社会主义的那些破坏性理论是最近才产生的;这是一个错误:这些理论与最早期的经济学派属同一时代。当经济学派利用无比强大的政府,幻想靠它改变社会形式时,另一些人则一心想利用同一政权,毁灭社会基础。

请读摩莱里的《自然法典》,你就会在书里找到经济学派有关国家的无限权力、国家权利不受限制的全部学说,就会找到最近这些年代使法兰西最为害怕的许多政治理论,我们似乎正看着它们诞生:财产公有制、劳动权利、绝对平等、一切事物的划一、一切个人活动的刻板安排、一切由上级规定的专制制度和公民个性完全并入社会整体。

“社会上没有什么东西单独属于个人,也不作为财产属于个人,”法典第一条说道。“财产是可憎的,企图恢复财产的人将被视为疯子和人类之敌,终身监禁。每个公民均将由公众出资维持、供养和照料,”法典第二条说道。“一切产品将积聚在公共商店内,分配给所有公民,用于他们的生活需要。城市按同一规划建设;所有供个人使用的建筑物均应彼此一样。所有孩子到了五岁均将从家带走,由国家出钱,按统一方法,共同抚养。”

你大概以为这本书是昨天才写的:其实已有100年了;它出版于1755年,正值魁奈创建其学派之际:

中央集权制与社会主义的确是同一土壤的产物;他们二者之间的相对关系是栽培的果实与野生幼树的关系。

在他们时代的所有人当中,我们时代最不陌生的是经济学派;他们对平等的热爱是那样明确,对自由的爱好是那样不明朗,他们简直就像是我们同时代的人。当我读到那些发动大革命的人们的演说和著作时,我立即觉得我被带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带进一个我不认识的社会里;但是,当我浏览经济学派的书籍时,我仿佛曾和这些人生活在一起,刚刚和他们促膝交谈。

临近1750年,全体国民对政治自由的要求还表现得不如经济学派那样迫切;由于国民们已经不再运用政治自由,他们对政治自由的兴趣以至观念也已消失。他们盼望改革,甚于盼望权利,假如当时有个见识和度量皆如腓特烈大帝的君主在位,我毫不怀疑他会在社会和政府中完成许多大革命所实现的重大变革,不仅不会丧失王位,而且会大大增加他的权威。有人说路易十五最能干的大臣之一德·马肖尔先生曾模糊地预感到这一思想,并向他的主上建议;但是这类事业是不能根据建议决定的:只有当人们能构想出这类事业时,才能去完成它们。

20年后,形势改观:政治自由的形象已呈现在法国人的精神中,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加吸引人。这方面迹象很多。外省开始产生恢复自治的要求。全体人民均有权参加治理的思想深入人心,占了上风。对昔日的三级会议的回忆又复苏了。

法兰西民族厌恶自己的历史,却高兴地回想起这段时期。新潮流也席卷了经济学派,他们不得不在中央集权体制中加进某些自由机构。

1771年,高等法院被废除,这同一公众,以往经常为高等法院的判例所苦,这时看到它的死亡却深感激动。仿佛高等法院一倒,这最后一道能够约制国王专权的障碍就倒塌了。

民众的反对使伏尔泰吃惊而且气愤。他致函友人道:“差不多整个王国都陷入沸腾惊愕之中,外省同巴黎一样民情鼎沸。可是我觉得国王敕令充满了有益的改革。废除卖官鬻爵,司法免费,阻止申诉者自王国边陲来到巴黎而倾家荡产,由国王负责偿付领主法庭费用,难道这些措施于国家不是大有裨益吗?况且,这些高等法院难道不常常是些迫害狂、野蛮人吗?确实,我佩服那些野蛮人和这些桀傲不驯的资产者搞到一起。至于我呢,我相信国王是对的,既然必须伺候人,不如在出身名门的雄狮下面卖命,因为它生来就比我强壮有力,也不去投奔200只和我同类的鼠辈。”他还自我辩白地说道:“想想看,我应当无限赞赏国王施予各地所有领主的恩典,因为国王替他们偿付司法费用。”

伏尔泰久已不住巴黎,他以为公众精神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形势已面目皆非了。法国人不再局限于要求政府进行改良;他们开始要亲自来改革,而且人们看到一场全面酝酿的伟大革命即将爆发,它不仅获得了人民的赞同,而且由人民亲自动手。

我想,从这个时刻起,这场彻底的革命就不可避免了,它必然使旧制度所包含的坏东西和好东西同归于尽。没有充分准备的人民自行动手从事全面改革,不可能不毁掉一切。专制君主本来可以成为危险较小的改革家。对我来说,当我考虑到这场革命摧毁了那样多与自由背道而驰的制度、思想、习惯,另一方面它也废除了那样多自由所赖以存在的其他东西,这时,我便倾向于认为,如果当初由专制君主来完成革命,革命可能使我们有朝一日发展成一个自由民族,而以人民主权的名义并由人民进行的革命,不可能使我们成为自由民族。

要理解我们这场革命的历史,千万不要忘记上述观点。

当法国人重新激起对政治自由的热爱时,他们在政府问题上已经具有相当多的概念,它们不仅与自由制度的存在完全不符,而且几乎与之对立。

在他们的理想社会中,只承认人民,没有其他贵族,除了公务员贵族;只有一个唯一的、拥有无限权力的政府,由它领导国家,保护个人。他们既想自由,又丝毫不愿抛开这个最基本的概念;他们仅仅试图将它与自由的概念调和起来。

于是他们着手将无限制的政府中央集权制和占绝对优势的立法团混合在一起:官僚行政和选民政府。国民作为整体拥有一切主权权利,每个公民作为个人却被禁锢在最狭隘的依附地位中:对前者,要求具有自由人民的阅历和品德,对后者,则要求具有忠顺仆役的品质。

将政治自由引入与之格格不入或截然对立的制度和思想(人们对这些制度和思想已经习惯或早已培养爱好),这个意图60年来产生了多少次自由政府的徒然尝试,随后导致了危害极大的革命,直至最后许多法国人对这些徒劳无功的努力感到心灰意懒,终于抛开他们的第二个目的,回到第一个目的,于是他们归结到这样的思想:不管怎么说,在一个主子下面平等地生活毕竟还能尝到一点甜头。因此,我们今天的处境十分像1750年的经济学派,而不像1789年我们的祖先。

我常自问:在各个时代曾使人类完成最伟大事业的这种政治自由激情,其根源何在,它在哪些情感中生根滋长。

我清楚地看到,当人民被引入歧路时,他们一心向往自治;但是这种对独立的热爱根源于专制制度发生的某些特殊的暂时性的弊病,它绝不会持久;它与产生了它的偶然事件一起消失;人们似乎热爱自由,其实只是痛恨主子。为自由而生的民族,它们所憎恨的是依附性的恶果本身。

我也不相信真正的对自由的热爱是由于人们只见到自由带来的物质利益;因为这种看法常常使人模糊。的的确确,对于那些善于保持自由的人,自由久而久之总会带来富裕、福利,而且常常带来财富;但有些时候,它暂时使人不能享受这类福利;在另些时候,只有专制制度能使人得到短暂的满足。在自由中只欣赏这些好处的人,从未长久保持自由。

多少世代中,有些人的心一直紧紧依恋着自由,使他们依恋的是自由的诱惑力、自由本身的魅力,与自由的物质利益无关;这就是在上帝和法律的唯一统治下,能无拘无束地言论、行动、呼吸的快乐。谁在自由中寻求自由本身以外的其他东西,谁就只配受奴役。

某些民族越过千难万险顽强地追求自由。他们热爱自由,并不是因为自由给他们什么物质利益;他们把自由本身看作一种宝贵而必需的幸福,若失去自由,任何其他东西都不能使他们得到宽慰;若尝到自由,他们就会宠辱皆忘。另一些民族在繁荣昌盛中对自由感到厌倦,他们任凭别人从他们手中夺走自由,唯恐稍一反抗,就会损害自由赐与他们的那些福利。这些人要保持自由还缺少什么呢?什么?就是对自由的爱好。不要叫我去分析这种崇高的志趣,必须亲身体味。它自动进入上帝准备好接受这种爱好的伟大心灵中,它填满这些心灵,使它们燃烧发光。对于那些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爱好的平庸的灵魂,就不必试图让他们理解了。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发问“法国人何以先要改革,后要自由”?我看这与“中国人何以先要革命,后要自由”的道理是一样的。因为旧势力太顽固了,中央集权也太腐朽了——如果不先摧毁它们,自由随时可能遭受无须告知理由的剥夺。


 

【第三篇 第四章 路易十六统治时期是旧君主制最繁荣的时期,何以繁荣反而加速了大革命的到来】


当路易十四这位君主在全欧洲称霸之际,他统治下的王国已开始衰竭,这一点确实无疑。在路易十四朝代最光荣的年月,衰微的最初迹象已经显露。法兰西早在停止征服之前,便已千疮百孔。谁没读过沃邦给我们留下的那篇关于政府统计表的令人惊骇的短论?17世纪末,甚至在那场不幸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开始以前,总督们在致勃艮第公爵的奏折中,都暗示了国家日益加剧的衰落景象,而且并不作为新近的现象来谈论。“若干年来本财政区人口锐减,”一位总督说道。“这座昔日富庶繁荣的城市今天已没有工业,”另一位总督说道。这一位说:“省里原有制造业,但今天已被抛弃。”

那一位说:“过去居民的土地收获大大超过今天;20年前这里的农业不知繁荣多少倍。”“近30年来,人口和出产减少了五分之一,”同时代的一位奥尔良总督说道。应该建议赞赏专制政府的个人和喜欢战争的国君们读一读这些奏折。

由于这些贫困主要源于政体的流弊,路易十四的死亡与战争的结束都不能使公共繁荣再现。18世纪上半叶,论述政府或社会经济的所有作家均持共同见解,即外省并未恢复;很多人甚至认为,外省在继续崩溃。他们说道,唯有巴黎日益富庶和扩大。总督、前大臣、实业家在这一点上与文人们看法一致。

在我看来,我得承认我决不相信18世纪上半叶法国在继续衰落;但是被消息灵通人士所支持的这一普遍的见解至少证明,当时没有明显的进步。我所能看到的有关这一时期历史的所有政府文献确实表明,社会陷于一种麻木状态。政府因循守旧,毫无创新;城市未作任何努力使居民环境更舒适健康;个人也不去发起任何重大事业。

大革命爆发前三四十年左右,情况开始变化;在当时社会的各个部分似乎都可看到一种迄未注意到的内在震动。起初只有非常耐心考察的人才能窥见出;但是逐渐地,它变得更突出,更加明确。这个运动逐年扩大加快;整个民族终于动了起来,仿佛复活了。请注意!这不是旧生命复活;推动这巨大躯体的精神是新精神;它使躯体复苏片刻,无非是为了使之解体。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环境中焦虑兴奋,努力改变处境:追求更好的东西是普遍现象;但这是一种使人焦急忧伤的追求,引人去诅咒过去,梦想一种与眼前现实完全相反的情况。

这种精神很快渗进政府内部,将它从内部改造,外部毫无更动:法律没有改变,执行法律却是另一样。

我在别处说过,1740年的总监和总督与1780年的截然不同。这一实情在政府通信中得到详细证明。虽则1780年的总督与前任有同样的权力,同样的代理人,同样的专横性,但他们的目的却不相同:前者只负责使所辖省份保持顺从,征募兵员,尤其是征收军役税;后者则有很多其他事要关心:他的头脑里装满无数旨在增加公共财富的计划。道路、运河、制造业、商业是他思考的主要对象;农业尤其引起他注意。絮里成为行政官员中名噪一时的人物。

正是在这个时代,他们开始组成我已提到的农业协会,创立赛会,颁发奖金。有些总监的通报并不像公务信函,倒像有关农艺的论文。

主要通过各种捐税的征收,人们能最清楚地看出统治者精神的变化。同过去相比,立法同样不平等,同样专横,也同样严酷,但是在执法时,所有的毛病都减轻了。

莫里安先生在回忆录中说道:“当我开始研究税收法时,我对自己的发现大吃一惊:单是漏税,特别法庭便有权处以罚金、监禁、体罚;包税官完全凭籍他们的誓词,控制几乎所有财产和人身,等等。幸好我没有局限于单纯阅读法典,我很快就有理由确认,在法律文本和它的施行之间存在差异,这种差异与旧金融家和新金融家习俗上的差异相同。法学家总是倾向于减罪缓刑。”

1787年下诺曼底省议会说道:“征收捐税会招致多少弊端烦恼!不过我们应当正确评价几年来征税中的温和与分寸。”

文献考证充分证实了这种论点。对自由和人的生命的尊重经常可见。尤其可以见到对穷人的苦难的真正关心:这种现象以前是找不到的。对穷苦人,税务部门极少施行强暴,蠲免捐税更频繁,赈济更多。国王增加所有基金,专门用于在农村创办慈善工场或救济贫民,他还经常设立新基金。我发现1779年在上基耶内一个财政区,国家用这种方式发放8多里佛;1784年在图尔财政区发放4里佛;1787年在诺曼底财政区发放48000里佛。路易十六不愿将政府的这个部门只交给大臣去管;他有时亲自负责。1776年,当御前会议判决确定,国王猎物在王室狩猎总管管区周围毁坏农田,应付农民赔款,并指出进行赔款的简便可靠的方法时,国王亲自撰写了各项理由。蒂尔戈对我们讲述了这位善良而不幸的君王把亲手写好的东西交给他,国王同时说道:“你看我也在我这方做工作。”假如人们按照旧制度存在末年的样子去描绘旧制度,那么绘出的将是一幅比真容更美但却不太像的肖像。

随着被统治者与统治者精神上发生的这些变化,公共繁荣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起来。所有迹象都表明了这点:人口在增加;财富增长得更快。北美战争并未减慢这一飞跃发展;国家因战争负债累累。但是个人继续发财致富;他们变得更勤奋,更富于事业心,更有创造性。

当时一位行政官员说道:“1774年以来,各类工业发展起来,从而扩大了所有消费税的内容。”实际上,将路易十六统治的不同时期里国家与负责征税的金融公司签订的不同协定作一比较,就能看出协定每次延期时,地租价格都在迅速不断地上升。1786年租约比1780年多出1400万里佛。“可以算出,所有消费税所得每年递增200万,”内克在1781年结算书中说道。

阿瑟·扬断言,1788年波尔多的贸易额比利物浦多;他还说:“近几年里,海上贸易在法国比在英国发展更快;这种贸易近20年增长了一倍。”

人们若注意各时期的差异,就一定会确信,公共繁荣在大革命后任何一个时期都没有大革命以前20年中那样发展迅速。立宪君主制的37年是我们和平和迅速发展的时期,唯有这个时期在这方面能与路易十六朝代媲美。

如果人们想到政府还含有许多弊病,想到工业还遇到许多难处,那么已经展现的这派如此巨大、如此兴旺的繁荣景象,就会让人惊奇;很多政治家可能否认这个事实,因为他们无法解释这个现象,他们就像莫里哀剧中的医生那样断言,病人不按规则,就不能痊愈。赋税不平等,习惯法五花八门,国内关税,封建权利,行会管事会,官职等等,有了这些东西,法兰西居然能繁荣富裕,确实,这怎能叫人相信?然而不管怎样,法兰西开始富裕和全面发展起来,因为在所有那些制造低劣、啮合不好、似乎注定要减速而不能推动社会机器的齿轮之外,掩藏着两种极简单、极强大的动力,足以使整部机器结成一体,并推动全部朝着公共繁荣的目标运转:一个依旧非常强大有力但却不再实行专制、到处维持秩序的政府;一个从上层阶级看已成为欧洲大陆最开明、最自由的民族,在它内部,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地发财致富,可保住已取得的财富。

国王继续以主子身份讲话,但他自己实际上服从公众舆论,每日每时都受公众舆论的启发带动,不断向它咨询,对它敬畏恭维;根据法律条文国王是专制的,但在法律实施中受到限制。自1784年起,内克在一份公开文件中举出一个公认的事实:“大多数外国人很难设想公众舆论当今在法国发挥的权威:他们很难理解这股甚至对国王宫廷发号施令的无形力量到底是什么。然而事实毕竟如此。”

把人民的伟大强盛一概归因于法律机制,这种观点是再肤浅不过的了;因为在这方面,不是工具的完善而是发动机的力量在制造产品。请看英国:那里的行政法和我们的相比,至今仍显得更复杂,更五花八门,更不规则!但是在欧洲哪一个国家比英国有更多的公共财产,范围更广,更可靠,更多样化的私人财产,社会更牢固,更富庶?原因不在于这套法律的优良,而在于推动整个英国立法的精神。某些器官不完善无关宏旨,因为生命是强大有力的。

在法国,随着我刚刚描述的繁荣的发展,精神却显得更不稳定,更惶惑不安;公众不满在加剧;对一切旧规章制度的仇恨在增长。民族明显地正走向革命。

况且,后来成为这场革命主要发源地的法国那些部分,恰恰正是进步最明显的地方。人们如果研究法兰西岛旧财政区留下的档案,定会很容易断定,正是在邻近巴黎的地区,旧制度最早最深刻地进行了改革。在那里,农民的自由和财产,已比任何其他财政区受到更好的保护。早在1789年以前很久,个人徭役便已消失。征收军役税变得比法国其他地方更正规、更轻、更平等。假如要理解当时一个总督能为全省的福利和减轻穷困做些什么,就必须阅读1772年改进征收军役税的条例。从这条例看,捐税已完全改观。政府专员每年下到各个教区;村社在他面前集会;财产价值当众确定,每个人的财产用对审方式确认;军役税最后经所有应纳税者的协作而制定。再没有行会理事的专横,再没有无益的暴力。不管征收制度怎样,军役税无疑仍保持其固有的毛病;它只压在一个纳税者阶级身上,对于工业和地产一视同仁;但是在所有其他方面,军役税和邻近财政区仍冠以同样名称的捐税大不相同。

相反,没有什么地方的旧制度像卢瓦河流域及河口处、普瓦图沼泽和布列塔尼荒原那些地方保存得更完整了。恰恰是在那里点燃并滋养了内战战火,那里对大革命反抗最激烈,时间最长久;以至于有人会说,法国人的处境越好就越觉得无法忍受。

这种观点使人惊奇;但历史充满着类似的景象。

革命的发生并非总因为人们的处境越来越坏。最经常的情况是,一向毫无怨言仿佛若无其事地忍受着最难以忍受的法律的人民,一旦法律的压力减轻,他们就将它猛力抛弃。被革命摧毁的政权几乎总是比它前面的那个政权更好,而且经验告诉我们,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刻。只有伟大天才才能拯救一位着手救济长期受压迫的臣民的君主。人们耐心忍受着苦难,以为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一旦有人出主意想消除苦难时,它就变得无法忍受了。当时被消除的所有流弊似乎更容易使人觉察到尚有其他流弊存在,于是人们的情绪便更激烈:痛苦的确已经减轻,但是感觉却更加敏锐。封建制度在盛期并不比行将灭亡时更激起法国人心中的仇恨。路易十六最轻微的专横举动似乎都比路易十四的整个专制制度更难以忍受。博马舍的短期监禁比路易十四时期龙骑兵对新教徒的迫害在巴黎引起更大的民情激动。

再无人认为1780年法国在衰落;相反,人们会说,此时此刻再无阻碍法国进步的限制了。正是在那时,人能不断地无限完善的理论产生了。20年以前,人们对未来无所期望;现在人们对未来无所畏惧。人们的想象力预先就沉浸在即将来临的闻所未闻的幸福中,使人对既得利益无动于衷,一心朝着新事物奔去。

除了这些普遍原因之外,这一现象还有其他更为特殊但同样强有力的原因。尽管财政管理已经像其他部门一样完善,它还保留着专制政府固有的毛病。由于财政管理是秘密的、无保障的,人们在这里仍遵循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统治下的某些不良作法。政府努力促进公共繁荣,发放救济金和奖励,实施公共工程,这些每天都在增加开支,而收入却并未按同一比例递增;这就使国王每天都陷入比他的前人更严重的财政拮据中。和前任一样,他不断使他的债权人收不回债;像先王一样,他向四面八方举债,既不公开,也无竞争,债权人不一定能拿到定期利息;甚至他们的资本也永远取决于国王的诚意。

有一位值得信任的证人,因为他曾亲眼目睹,而且比别人看得更清楚,对此说道:“那时法国人与自己政府的关系中充满了偶然性。他们用自己的资本去买政府的公债:他们绝不能指望在固定时期获得利息;他们为政府建造军舰,维修道路,为政府的士兵提供衣物,他们垫出的钱没有偿还的担保,也没有偿还期限,他们不得不算计与大臣签订的合同运譬如何,就像搞冒险贷款一样。”他还意味深长地说道:“当此之时,工业振兴,在更加广大的人们心中萌发起对财产的热爱、对富裕的爱好与需求,那些将部分财产委托给国家的人对合同法遭到破坏更难以容忍,而破坏者正是所有债务人中本应最尊重合同法的债务人。”

这里受到指责的法国行政当局的种种流弊实在并不新鲜;新鲜的是它们所产生的印象。从前财政制度的缺陷要严重得多;但是从那时以来,政府和社会发生了变化,使人们对这些问题比以前敏感得多。

20年来,政府变得更加活跃,发起过去连想都不曾想的各种事业,终于成为工业产品的最大消费者,成为王国内各项工程的最大承包人。与政府有金钱关系、对政府借款颇感兴趣、靠政府薪金维生、在政府市场投机的人数惊人地增长。

国家财产和私人财产从未如此紧密混合。财政管理不善在很长时间里仅仅是公共劣迹之一,这时却成了千家万户的私人灾难。1789年,国家欠债将近六亿里佛,那些债权人本身又是债务人,正像当时一位财政家所说,他们和同受政府财政管理不善之苦的一切人联合起来,将他们的怨恨一起向政府发泄。请注意,随着这种不满者人数的增多,他们更加激怒;因为投机的欲望,发财的热忱,对福利的爱好已和生意经自动传播增长,30年前对同样的痛苦逆来顺受的人,现在对此却忍无可忍了。

食利者、商人、工业家与其他批发商或贪财者由此产生,他们通常构成一个最敌视新政策、最热爱任何现存政府、最顺从他们所蔑视或厌恶的那些法律的阶级,而这个阶级这一次表现得最急于改革,并且最坚决。它尤其大声疾呼号召在整个财政系统进行彻底革命,而未想到人们如深深震撼了政府的这个部门,其余部门即将全部垮台。

一场浩劫怎能避免呢?一方面是一个民族,其中发财欲望每日每时都在膨胀;另一方面是一个政府,它不断刺激这种新热情,又不断从中作梗,点燃了它又把它扑灭,就这样从两方面推促自己的毁灭。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发问,“路易十六统治时期是旧君主制最繁荣的时期,何以繁荣反而加速了大革命的到来?”——我看这不就是“盛极而衰”吗?唐朝的安史之乱不是比这更加明显吗?秦皇汉武如此,明神宗万历也是如此,满鞑子乾隆更是如此。只是托克维尔眼界狭窄,所以对此大惊小怪了。



【第三篇 第五章 何以减轻人民负担反而激怒了人民】


140年来,在公共事务的舞台上,人民连片刻也未曾出现,因而人们根本不再相信人民还会走上舞台;看到人民麻木不仁,人们便认为他们是聋子;以至当人们开始关心人民的命运时,就当着他们的面大谈特谈,仿佛他们不在场。人们似乎是专讲给高踞人民头上的那些人听的,他们担心的唯一危险是怕那些人不能完全听懂。

那些最应害怕人民发怒的人当着人民的面高声议论那些经常折磨人民的残酷的、不公正行为;他们相互揭发政府机构骇人听闻的种种罪恶,而政府机构是人民身上最沉重的负担;他们用动听的辞令描绘人民的苦难和报酬低劣的劳动:他们试图这样来解救人民,结果使他们怒气冲天。我说的不是作家,而是政府,是政府的主要官员,是特权者本身。

大革命前13年,国王试图废除劳役制,他在敕令的序言中说道:“除少数几个省(三级会议省)外,几乎所有王国的道路都是由我们臣民中最贫穷的那一部分无偿修建的。一切负担便全都落在那些除了双手一无所有并且与道路只有极其次要利害关系的人们头上;真正有切身利益的是所有者,差不多全部是特权者,他们的财富由于修路而增长。人们强迫穷人单独维修道路,迫使他们无偿提供时间和劳动,这样一来便剥夺了他们抵御贫苦饥饿的唯一手段,让他们为有钱人的利益劳动。”

与此同时,人们着手消除工业行会制度加给工人的种种痛苦,以国王名义宣布:“劳动权是一切财产中最神圣的财产;一切有损劳动权的法律均违背自然权利,均当被视为无效的法律;现存社会是古怪暴虐的制度,是利己、贪婪、强暴的产物。”类似的言论很危险。更危险的是这些话等于白说。几个月以后,行会和劳役制重新恢复。

据说使国王说出这种话的是蒂尔戈。蒂尔戈的继任者也大都照此办理。1780年,国王向臣民宣布今后增派军役税必须公开登记,他在旁注中还特地说道:“纳军役税者已为征收军役税的烦恼所折磨,他们至今仍承受那些意外的增派,以至我们臣民中最穷苦的这部分人的税额增长比例远远高于所有其他臣民。”国王还不敢使捐税负担一律平等,不过他至少着手确立征税平等,在已确定共同负担的捐税中推行。他说道:“朕希望有钱人不会觉得受损害,他们如今被纳入共同水准,他们要完纳的捐税只不过是长期以来他们本当更加平等地承担的那份。”

尤其在饥荒年月,人们似乎是有意刺激群情,而不是满足他们的需求。一位总督为激发有钱人发善心,谈到“这些所有者极不公正、为富不仁,他们所占有的一切应归功于穷人的劳动,但是他们却在穷人为开发他们的财产而筋疲力竭之际,任其饿死。”国王在类似情况下也说过:“朕欲保卫人民免遭无衣无食之苦,有钱人强迫他们劳动,高兴给多少报酬就给多少。朕不能容忍一部分人听任另一部分贪婪的人摆布。”

直至君主制末期,不同行政权力之间存在的斗争引起形形色色的类似现象:争论双方一心把人民的苦难推诿给对方。

1772年在粮食流通问题上,图卢兹高等法院与国王之间引起的那场争论尤其清楚地表明了这点。“由于其错误措施,政府可能使穷人饿死,”图卢兹高等法院说。——“高等法院的野心和有钱人的贪婪造成了公众的穷困,”国王反驳道。双方就这样向人民头脑中灌输这样的思想:他们的痛苦永远只应责怪上面。

这些事情在秘密函件中找不到,在公开文件中却提到,政府和高等法院特意将这些文件大量印刷,四处张贴。这样做的时候,国王便向他的先辈和他自己道出了非常严峻的事态真相。一天他说道:“国库已因历代挥霍而负担过重。我们的许多不得转让的领地已经以廉价转让了。”另一次据说国王出于理性而不是出于谨慎说道:“工业行会尤其是列王的国库贪财的产物。”国王在下面补充说:“假如形势常常造成无用的开支,军役税过分增长,其原因便在于财政管理部门认为增加军役税是秘密进行的,所以是最简易的对策,尽管还有许多其他对我们的人民负担较轻的办法。”

所有这些都是对国民中有教养的那一部分人讲的,为的是使他们相信某些遭到个别利益集团指责的措施反倒是有用的。至于人民呢,当然他们即使听见了也不懂得。

必须承认,甚至在这种善心里也含有对人们真心想拯救出苦海的那些受苦人的极端蔑视,这不禁使人想起夏特莱夫人的看法;伏尔泰的秘书告诉我们,夏特莱夫人毫不在乎地当着仆从的面更衣,因为她并不确信仆人也是人。

不要以为刚才我转述的危险性语言仅仅出自路易十六及其大臣之口;那些即将成为人民众矢之的的特权者在人民面前讲话时也是如此。应当承认,在法国,社会上层阶级开始关心穷人命运时,穷人尚未使他们感到畏惧;他们关心穷人时,尚不相信穷人的疾苦会导致他们自己的毁灭。这一点在1789年以前十年当中尤为明显:那时人们经常同情农民,不断谈论农民,研究用什么方法能救济农民,揭露使农民受苦的主要流弊,谴责特别危害农民的财政法规;但是在这种新的同情表示中,人们照旧缺乏远见,和过去长期麻木无远见一样。

1779年在法国部分地区,后来又在整个王国,召集了省议会,请读一读这些会议纪录;研究一下会议留给我们的其他公开文件,你定会为文件的善良情意所感动,对文件中格外不慎重的语言感到惊讶。

1787年下诺曼底省议会说道:“人们经常看到,国王用于修路的钱被用在富人身上,而对人民毫无用处。人们常常花费金钱使通向城堡的道路更舒适,却不用来使市镇或村庄的入口更方便。”在这同一会议上,贵族等级和教士等级描述了劳役的罪恶后,自发地同意捐赠5里佛改善乡间道路,说这样一来,本省道路即可畅通,却不须耗费人民一文钱。对这些特权者来说,用普遍捐税代替劳役制并缴付应纳捐税,也许更少费钱些;但是,在自愿出让捐税不平等的利润时,他们却还想保留其外表。在抛弃他们权利的有益部分的同时,他们细心保留着令人憎恨的部分。

另一些省的议会完全由免纳军役税的地产主组成,他们一心打算继续免纳人头税,但却同样用最暗淡的色彩描绘这种军役税使人民蒙受的苦难。他们将军役税的一切流弊编织成一幅可怕的图画,还特意大量印制。但是很奇特的是,就在他们关心人民的明显表示中,他们却不时加进公开蔑视人民的话语。人民已经唤起他们同情,但仍旧是他们轻视的对象。

上基耶内省议会热烈地为农民的事业申辩,但称这些农民为无知粗野的人,好闹事、性格粗鲁、不顺从的家伙。蒂尔戈曾为人民做了不少事,但他讲起话来也是如此。

这类恶言冷语在那些准备公布于众让农民亲自阅读的法令上可以见到。仿佛人们生活在欧洲那些像加里西亚的地方,在那儿,上层阶级讲一套与下层阶级不同的语言,下层阶级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18世纪封建法学家对于交纳年贡者和其他封建税的债务人,常常表现出温和、节制、公正这种不大为前人所知的精神,但在某些地方,他们仍旧说卑贱的农民。看来这类骂人话正如那些公证人所说,是自古已然。

随着1789年的临近,这种对人民贫苦的同情变得更强烈、更轻率。我手中有一些1788年初许多省议会致不同教区居民的通告,为的是要从他们那里详细了解他们可能提出的一切申诉。

这些通告中有一份是由一位神甫、一位大领主、三个贵族和一位资产者签署的,他们都是议会成员,以议会名义行事。该委员会命令各教区的行会理事召集全体农民,向他们征询对所纳不同捐税的制订和征收方式的意见。通告称:“我们大致知道,大部分捐税,特别是盐税和军役税,对种田人来说产生了灾难性的后果,但是我们还要具体了解每一种流弊。”省议会的好奇心不止于此;它要知道教区内享有某种特权的人——贵族、教士或俗人的人数,要确切知道这些特权是什么;免税人的财产价值多少;他们是否居住在他们的土地上;是否有很多教会财产——或像当时所说,永久管业基金——不参与商业,它们价值多少。所有这一切尚不能使议会满意;还要告诉它,假使存在捐税平等,特权者应承担的那部分捐税,军役税、附加税、人口税、劳役,估计数额是多少。

这等于是通过叙述各人所受的苦难使他们激愤起来,向他们指出罪魁祸首,点明他们为数很小,不足为惧,从而在他们内心深处燃起贪欲、嫉妒和仇恨。人们似乎完全忘掉了扎克雷起义、铅锤党人和十六人委员会,似乎不懂得这些法国人的性格:在天性保持平静时,他们是世界上最温和、最仁慈的民族,一旦迸发出猛烈激情,就会变成最野蛮的民族。

可惜我未能获得农民答复这些致命问题的所有报告;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些,足以了解支配这些报告的一般精神。

在这些报告中,每一个特权者的名字,贵族也好,资产者也好,都一一指明;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有时也被描述一番,而且总是加以批判。人们仔细地研究他的财产的价值;而且还涉及这些特权的数量和性质,尤其是特权给村里所有其他居民造成的损害。人们列举必须作为租金交纳的小麦斗数;羡慕地估算特权者的收入,据说这笔收入谁也不能分享。本堂神甫的额外收入——人们已经称之为他的薪水——过多;人们辛酸地注意到,教堂里所有的事都得付钱,穷人连安葬也得交钱。捐税全都制订得很糟糕,而且欺压人;没有一项捐税不受到抨击,他们谈论一切人,语言暴躁,怒不可遏。

他们说道:“间接税可恨,没有哪一家,包税员没有来搜查过;没有任何东西在他的手下和眼中是不可侵犯的。注册税繁重,军役税收税员是个暴君,他贪婪,欺压穷人,无所不用其极。执达员也不比他强;没有一个老实的庄稼人能躲过他们的暴行。征税员为使自己免遭这些恶霸的吞噬,不得不伤害其邻人。”

在这次调查中大革命不仅宣告了它的临近,而且它就在这里,它已经在使用它的语言,展现出它的整个面目。

16世纪宗教革命和法国大革命的所有差别之中,有一种差别令人瞩目:在16世纪,大部分显要人物投身于宗教变革都出于野心或贪婪;相反,人民却出于信仰,并不指望得到什么好处。在18世纪,情况就不同了;正是无私的信仰和慷慨的同情感动了当时有教养的阶级,使他们投身革命,而使人民行动起来的是满腔的痛苦怨恨和要改变地位的强烈欲望。前者的热情终于点燃并武装了后者的怒火和贪欲。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发问,“何以减轻人民负担反而激怒了人民?”——我看这是因为他完全不懂,人民和任何生物一样,都是得寸进尺、忘恩负义的,它们一旦从痛苦中苏醒过来,就会像毒蛇,猛咬任何活物一口——直到被迫再度屈服。这就是改朝换代的历史密码。



【第三篇 第六章 政府完成人民的革命教育的几种做法】


政府自己早已努力向人民的头脑中灌输和树立若干后来称为革命的思想,这些思想敌视个人,与个人权利对立,并且爱好暴力。

国王是第一个向人民表明人们可以用何等轻蔑态度对待最古老而且外表上最根深蒂固的制度的。路易十五既通过他的革新,也通过他的作恶,既通过他的精力,也通过他的怠惰,动摇了君主制,加速了大革命的到来。当人民看到与王权几乎同时代,而且迄今看上去与王权同样不可动摇的高等法院土崩瓦解时,他们模模糊糊地领悟到,暴力和冒险的时代临近了,那时,一切都变得可能,没有什么老事物应受尊重,没有什么新事物不能尝试。

路易十六在他的整个统治期,都在谈论准备着手的改革。

大革命后来果然推翻了一切规章制度,而在此以前,路易十六曾预见大多数制度已临近毁灭。他从立法机构中除去几个最坏的制度,不久又予以恢复:仿佛他想的只是把这些坏制度连根拔起,由别人来把它们打倒。

在他亲自主持的改革中,有一些未经充分准备,就突然改变了古老而受人尊重的习惯,有时还破坏了既得权利。这样,改革不只是推倒了阻碍大革命的重重障碍,更重要的是向人民表明怎样才能动手进行革命,因而,改革为大革命作了准备。恰恰是国王及大臣们行动中单纯无私的意图,为害更甚;因为,最危险的榜样莫过于出于好意,由好心人施行的暴力了。

很久以前,路易十四在敕令中便公开宣布这种理论,即王国所有土地原本均依国家的条件被特许出让的,国家才是唯一真正的所有者,而所有其他人只不过是身份尚有争议、权利并不完全的占有者而已。这个学说来源于封建立法;但是只是到了封建制度灭亡之际它才在法国被传授,法院从未予以承认。这是现代社会主义的主导思想。看上去奇怪,社会主义首先植根于国王专制制度。

路易十四以后的朝代中,政府每年都现身说法,告诉人民对私有财产应持轻视态度。18世纪下半叶,当公共工程尤其是筑路蔚然成风时,政府毫不犹豫地占有了筑路所需的所有土地,夷平了妨碍筑路的房屋。桥梁公路工程指挥从那时起,就像我们后来看到的那样,爱上了直线的几何美;他们非常仔细地避免沿着现存线路,现存线路若有一点弯曲,他们宁肯穿过无数不动产,也不愿绕一个小弯。在这种情况下被破坏或毁掉的财产总是迟迟得不到赔偿,赔偿费由政府随意规定,而且经常是分文不赔。

下诺曼底省议会从总督手中接管政府时,发现20年来政府为修路而没收的所有土地的价钱尚未偿还。国家这样欠而未还的债务,在法国的这个小小角落,竟达25万里佛。受侵害的大所有者为数有限;但是由于土地已经非常分散,受损害的小所有者人数众多。每个所有者都从切身经历中学会,当公共利益要求人们破坏个人权利时,个人权利是微不足道的。

他们牢记这一理论,并把它应用于他人,为自己谋利。

从前在许许多多教区设有慈善基金会,按创立者的意图,基金会的目的是按遗嘱指定的场合及方式救济居民。在君主制末期,由于御前会议的一纸判决,即由于政府的纯粹专断,这些基金会大部分或是被破坏,或是改变了最初宗旨。通常,发给村子的这种基金被用来资助邻近的济贫院。而济贫院呢,在这同一时期,它们的财产也被改造得与创始者的目的相违迕,他们无疑是不会采纳的。1780年的一道敕令授权所有这些机构变卖不同时期人们遗赠——条件是他们可以终身享用——的财产,准许他们将价值上交国家,国家应当支付年金。

据说,这是更好地利用祖先没有充分利用的施舍。人们忘记了,教唆人们破坏活人的个人权利的最好方法,就是丝毫不顾死人的意志。旧制度政府对这些死人表现出的蔑视是后继的任何一个政府望尘莫及的。尤其是它对此一向掉以轻心,英国人却为此给每个公民以全社会的力量,帮助他维持死前最后意愿的效力,这就使英国人对死人比对活人更为尊重。

征集制、食品强制出售、最高限价,这些是旧制度下有过先例的政府措施。我看到,在饥荒时期,政府官员预先对农民供应市场的食品确定价格;由于农民怕受约束,不到市场来,政府官员便下达命令,强迫他们前往,否则处以罚金。

但是最有害的教育莫过于刑事法庭在涉及人民时所依据的某些形式。穷人在抵御比他更有钱有势的公民的侵害方面,远比人们想象的更有保障,但是当穷人和国家打交道时,正如我在别处已指出的那样,他们就只能找到特别法庭、有偏见的法官、仓促而虚假的诉讼程序和不得上诉的假执行判决。

“委派骑警队队长及其副官了解缺粮时节可能爆发的骚乱和聚众闹事;命令他们妥善处理诉讼案件,审判为既无上诉权又无特赦权的终审;国王陛下禁止所有法庭过问此案。”这项御前会议判决在整个18世纪期间都有效力。从骑警队笔录中可以看到,在这种形势下,人们连夜包围可疑的村庄,乘天亮前闯入民宅,不需任何凭证,便逮捕了被指定的农民。遭这样逮捕的人常常长期被监禁而不送审;但是敕令却命令所有被告须在24小时内受审。和我们今天一样,这项规定既不正规,也不被遵循。

一个温和稳固的政府就是这样每天教给人民那种最适应于革命时代、最适合于专制暴政的刑事诉讼法。它一直开办这类学校。旧制度始终给予下层阶级这种冒险的教育。蒂尔戈在这一点上也忠实效法他的前任。1775年,当他的关于谷物的新立法激起高等法院的反抗和农村的骚乱时,他在国王的许可下发布法令,剥夺法院审理权,并将叛乱者移交重罪法庭。法令道:“重罪法庭主要用来镇压民间动乱,迅速处理,以儆效尤。”况且,凡远离本教区的农民,未持有本堂神甫和行会理事签署的证明者,均当受到追缉和逮捕,像流浪汉一样受审判,无上诉权,也无特赦权。

诚然,18世纪的君主制统治下,刑罚虽然形式骇人,几乎总是温和的。人们宁愿使人畏惧,不愿使人受罪;或不如说,人们由于习惯和冷漠而专横强暴,由于气质而温和。但是对这种速决司法的爱好只会增长。刑罚越轻,越容易忘记宣布刑罚的方式。温和的判决掩盖着诉讼程序的恐怖。

我掌握事实,所以敢说,革命政府使用的大量诉讼程序,在君主制最后两个世纪中所采取的针对下层人民的措施里,均可找到先例和榜样。旧制度给大革命提供了它的许多形式,大革命只不过又加进了它的独特的残忍而已。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不懂,“政府完成人民的革命教育的几种做法”其实就是给人民洗脑,以便把人民变成自己的工具——政府不可能解放人民,因为政府的职能就是搜刮人民来为自己服务。就是再“好”的政府,也是要靠人民来养活自己的,也就是说,政府和人民,先天和结构性地,和人民处于利益冲突的地位!

明白了这一点,托克维尔的大惊小怪就显得少见多怪了——“革命政府使用的大量诉讼程序,在君主制最后两个世纪中所采取的针对下层人民的措施里,均可找到先例和榜样。旧制度给大革命提供了它的许多形式,大革命只不过又加进了它的独特的残忍而已。”这是因为“革命政府”和“反动政府”都是政府——“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换汤不换药……穿新鞋……走老路……托克维尔连个市井都不懂,还要研究历史,太太太可笑了。



【第三篇 第七章 何以一次巨大的行政革命成为政治革命的先导,其结果如何】


政府形式尚未改变,规定个人地位和政府事务的那些附属法律却已经废除或修改。

行会理事会的破坏和部分的、不完全的恢复深刻地改变了工人和雇主的旧关系。这些关系不仅不同以往,而且不确定、不自然。主日警察遭到毁灭;国家监护尚不稳定,手工业者在政府与老板之间,处于一种为难的不明确地位,不知道二者当中谁能保护自己或谁应该容纳自己。整个城市下层阶级骤然间落入这种茫然的无政府状态,一旦人民在政治舞台上开始重新出现,这种形势就产生了严重后果。

大革命前一年,国王敕令在司法秩序的所有各部门造成了混乱;若干新的法庭设立了,其他法庭大批被废除,管辖权的一切规定均被更改。然而在法国,恰如我在别处已经谈到的,负责审判、执行法官判决的人数量庞大。说真的,整个资产阶级都或近或远地与法庭有关系。法律的效果因此便突然间打乱了千家万户的处境和财产,给予他们新的不可靠的地位。敕令也给申诉人带来不便,在这场司法革命中,他们很难重新找到他们可以应用的法律和应该审判他们的法庭。

但是,严格意义上的政府在1787年所经受的彻底改革在公共事务中尤其引起了混乱,后来又触及每个公民,直到他们的私生活。

我说过,在各财政区,即在法国四分之三左右地区,整个财政区政府都交托给一个人,即总督,他的所作所为不仅不受控制,而且独断专行。

1787年,人们在这位总督身边设置了省议会,总督成为真正的地方行政官员。每个村子里,经选举产生的镇政府同样取代了旧教区议会,在大多数情况下,还取代了行会理事。

与原先立法截然对立的立法不仅彻底改变了事物的秩序,而且彻底改变了人们的相对地位,它必须在各地同时实施,而且在各地以近乎同一方式推行,丝毫不考虑以前的惯例和各省的特殊情况;这个行将被大革命推翻的旧政府,当时已经具备大革命的中央集权的很多特性。

可以清楚看到,习俗在政治机构中所起的作用:人们应用长期以来沿用的模糊复杂的法律,比利用新鲜的更简化的法律要顺手得多。

旧制度下,法国存在着依各省情况而变化无穷的各种权力,没有哪一种权力具有确定的众所周知的界限,各权力的工作范围总是与许多其他权力相混。然而人们终归在事务中确立了正规的相当方便的秩序;而为数更少的新权力,虽经仔细限定,彼此间仍然相似,在更大的混乱中互相抵触混杂,常常相互抵销,软弱无力。

此外,新法律包含一个严重的缺陷,仅仅这一缺陷,尤其在开始时,就足以使法律难以执行:它创设的所有权力都是集体权力。

在旧君主制下,人们从来只知道两种治理方式:如果行政被委托给一个人,那么,他的一举一动无需任何议会协助;如果存在着议会,例如在三级会议省或在城市里,那么,执行权力不委托给任何个人;议会不仅统治和监督行政部门,而且亲自治理或通过它任命的各临时委员会治理。

由于人们只知道这两种理事方法,所以当他们抛弃这一种,就得采纳另一种。奇怪的是,在一个如此开明、长期以来政府已经发挥如此巨大作用的社会内,人们竟从未想到将两种制度结合为一,从未想到区分而不是拆开执行权与监督和解除权。这种思想看上去简单,却从未有人想到过;只有在本世纪它才被人发现。可以说,这是在政府问题上我们自己的唯一大发现。我们将看到反其道而行之的后果,当人们把行政习俗搬进政治、在憎恨旧制度传统的同时却遵奉这一传统时,人们在国民公会里竟实行三级会议省和城市小市政府曾遵循的制度;我们还将看到,从那以前仅仅使事务陷入窘境的局势里,如何突然间出现了恐怖统治。

这样,在大多数总督一直自行其是的情况下,1787年的省议会取得了自治权;它在中央政府的权力之下,负责制订军役税和监督征收军役税,决定哪些公共工程应当兴办并加以实施。省议会直接统辖公路与桥梁工程局全体官员,从监察直到工程监工。议会要给他们规定它认为可行的事项,向大臣汇报部下的成绩,并提议大臣向他们颁发应得奖赏。村社的监护几乎完全交与省议会;绝大多数诉讼案件的初审必须由议会来审判,而在这以前是由总督审理,等等:上述职权中,有许多不适宜于一个集体的、不负责任的政权,况且即将行使职权的又是一些首次执政的人。

人们把总督贬低到无权无势地位的同时,却让他继续存在,终于使一切陷入混乱。人们在剥夺了总督统揽一切的专制权利后,强加给他帮助和监督议会工作的权利;仿佛一个被免职的官员有朝一日竟能理解剥夺他官职的立法精神,并且协助它的实施!

人们对付总督的做法,也用来对付总督代理。在他的旁边,在他原来占据的位置上,安放了一个区议会,区议会须在省议会领导下根据同样原则行事。

从1787年创立的省议会的法令和会议记录中所了解到的一切,说明议会刚一诞生,就陷入了同总督的暗中的而且常常是公开的战争,总督老谋深算,使继任者手足无措。在一处,议会抱怨它费了很大力气才从总督手中夺回那些最必需的文件。在另一处,总督指控议会成员要篡夺据他说是诏书授予他的职权。他向大臣申诉,大臣则常常不置可否或表示怀疑;因为对他和对所有人一样,这都是新鲜而模糊的问题。有时,议会经讨论认为总督治理不善,他经手修建的道路线路不好或维修很糟;他任凭那些受他监护的村社毁灭而不闻不问。这些议会常常在一项不熟悉的立法中摸黑,犹豫不决;它们四下互相征询意见,不断地收集各种见解。欧什省总督声称他能阻止省议会的意志,省议会曾经批准公社自行征税;省议会则断言,在这个问题上,总督今后只能提供意见,不能下达命令,同时它征求法兰西岛省议会的意见。

处在这些尖刻的批评和会商当中,政府的进程常常缓慢,有时还停滞下来:公共生活这时候似乎中断了。洛林省议会的话是其他许多省议会的回响:“事务全面停滞。所有善良公民均为此感到悲伤。”

在另一些情况下,这些新政府由于过分活跃和自信而犯错误;它们全都充满一股不安及骚乱的热情,希图一举变革旧的方法,一下子匡正积年沉疴。借口今后将由它们实行城市监护,它们着手亲自经营公共事务;总之,它们本想改善一切,到头来却弄得一团糟。

假如人们今天愿意冷静思考长期以来政府在法国占据的重要位置,政府每天接触的众多的利益,依赖政府或需要政府协助的一切事情;假如人们想到正是靠政府而不是靠自己,个人才能期望在自己的事务中取得成功,才能指望他们的行业得到赞助,衣食得到保证,才能开辟和维修道路,才能维持安定,才能保障福利,若考虑到这些,人们一定会明白,政府受到损害会使无数人自身受到损伤。

但是这个新组织的弊病在村庄里尤其明显;在那里,它不仅打乱了权力秩序,还突然间改变了人们的相对地位,使各个阶级都对立冲突起来。

1775年,蒂尔戈向国王提议改革农村行政制度,当时他亲自告诉我们,他碰到的最棘手的问题,乃是捐税摊派不平等;因为,教区事务中首要的就是捐税的制订、征收和使用,怎么能使那些完全不按同一方式纳税、有些甚至完全免纳的人,在教区事务上共同行动、同堂议事呢?每个教区均包括根本不缴纳军役税的贵族和教士、部分或全部免纳的农民以及其他纳全部军役税的人。这就好比三个截然不同的教区,每一个都要求有单独的政府。困难无法解决。

实际上,农村中捐税差异之明显,是任何地方也比不上的;居民划分为不同集团,而且常常是相互敌对的集团,尤以农村为甚。要给村庄一个集体的行政和一个自由的小政府,首先必须使大家缴纳同一捐税,必须缩小各个阶级之间的距离。

1787年终于开始改革,但人们当时做的却非如此。教区内部,旧的等级分离及其主要标志捐税不平等,依然故我,可是人们却把全部行政移交给选举团。这一做法当即导致极为奇特的后果。

如果这是挑选市政官员的选举议会,本堂神甫和领主不能出席;据说他们属于贵族和教士等级;而在这里,主要是第三等级有权选举他们的代表。

市议会一旦选出,本堂神甫和领主反倒成了理所当然的成员;因为使如此显要的两类居民与堂区政府完全无关,这是不大恰当的。领主甚至主持那些他未曾参与选举的市参议员的会议;但是他不能插手他们的大部分法案。例如,当人们着手制订和摊派军役税时,本堂神甫和领主便无权投票表决。他们二者不是都免缴此税吗?从市议会来说,它与他们的人头税毫无关系;人头税继续由总督按特殊方式厘定。

市议会这位主席同他本应领导的议会彼此隔绝,人们担心他在议会中将间接发挥影响,违背他不从属的那个等级的利益,遂要求不计他的佃农的票数;在征求省议会的意见时,省议会认为这样的要求非常公正,完全符合原则。教区的其他贵族,不能进入这个平民的市议会,除非经由农民选举,而后按规章特意注明,但他们在议会中只有权代表第三等级。

领主在议会中出现只是为了完全服从他旧日的臣属,这些人突然间成了他的主人,与其说他是他们的首领,还不如说他成了他们的阶下囚。人们用这方法把这些人召集在一起,目的似乎不是要使他们彼此接近,而是使他们更清楚地看到他们彼此有何差别,他们的利益何等对立。

行会理事是否仍是毫无威信、非靠强迫不能履行其职能的政府官员,抑或他的地位和他任主要代理人的社区已经一起提高了呢?对此无人确知。我找到一封1788年某个村庄执达员的信,他对人们选他履行行会理事的职责感到气愤。他说道:“这是违反行会理事职务享有的所有特权的。”总监答复必须纠正此人的思想,“叫他明白他应把同胞们选举他视为光荣,此外还要叫他明白,新的行会理事丝毫不同于此前冠以同一名称的政府官员,他们应当从政府方面得到更多的尊重”。

另一方面,人们看到,当农民成为一种势力时,教区里重要的居民,甚至贵族,突然间与农民接近起来。巴黎附近一个村庄的有高级裁判权的领主抱怨说,国王敕令阻止他哪怕作为普通居民参加教区议会的工作。另一些人则同意让他“出于对公共利益的忠诚,履行行会理事职责”。

这已为时太晚了。随着有钱阶级的人们向着农村人民靠近,试图和他们打成一起,农村人民却退回到他们一向的孤立状态,据守不出。有些教区的市议会拒绝接纳领主参加;另一些市议会则十分挑剔,不愿接受已致富的平民。下诺曼底省议会说道:“我们获悉,许多市议会拒绝接纳未在本地居住的教区的平民地产主,尽管这些人毫无疑问有参加议会的权利。另一些议会甚至拒绝接纳那些在当地没有财产的佃农。”

因此,甚至还在人们改动那些规定国家政府的主要法律之前,次要法律中已经充满新奇、模糊和冲突。原来存在的东西动摇了,可以说,再没有一项规章制度不被中央政府宣布废除或即将修改。

这场在法国先于政治革命而进行的对一切行政规则和一切行政习惯的突然的大规模革新,人们今天已不大提及,然而在当时,它已经是一个伟大民族的历史上亘古未有的最大的动荡之一。这第一次革命对第二次革命起着异常巨大的影响,使得第二次革命不同于到那时为止世界上发生的所有同类事件,或从那时以来发生的同类事件。

英国爆发的第一次革命震撼了这个国家的整个政治结构,直至废除了君主制,但它只是非常表面地触动次要法律,几乎丝毫未改变习俗和惯例。司法和行政保留原来的形式,照旧沿袭着昔日的习惯做法。据说在内战最激烈的时候,英国的12位法官仍在继续进行一年两次的巡回刑事法庭。因此,一切并未同时激荡。革命的效果受到局限,英国社会尽管在顶层动摇,基础却岿然不动。

自1789年以来,我们在法国亲眼看到了许多彻底改革整个政府结构的革命。大部分是依靠暴力完成的非常突然的革命,它公开破坏现存法律。然而,革命所产生的混乱从来既不长久也不普遍;民族的绝大部分几乎感觉不到,有时几乎没有察觉。

自1789年以来,行政结构在政治结构的废墟中始终存在。人们改变了君主的人身或中央政权的形式;但是事务的日常进程既未中断也未被打乱;每个人继续在与个人相关的细小事务中,遵循他熟悉的准则和惯例;他依赖他一直习惯与之交往的次级政府,而且往往与同一些官员打交道;因为,如果说在每次革命中,政府被砍掉了脑袋,它的躯体依旧完好无损地活着;同样的职能由同样的行政官员执行;他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政治法规转达他们的精神和他们的经验。他们以国王的名义,随后以共和国的名义,最后以皇帝的名义审判和执政。然后,命运推动同一轮回,他们重又开始为国王、为共和国以及为皇帝审判和执政,永远是同一些人,永远用同一方式;因为,主子叫什么名字与他们何干?他们的工作不在于做公民,而在于做优秀行政官和优秀法官。一旦初次震动平息,国内似乎也就再无什么变动。

大革命爆发之际,政府的这个尽管是从属的、但每日每时为每个公民所感到并以最持久最有效的方式影响着他们的福利的部分刚刚被彻底推翻:国家政府突然间更换了所有官员,更新了所有准则。国家起初好像并未从这场大规模改革中受到大震动,但是所有法国人感受到了一种微小的特殊波动。每个人的地位都动摇了,每个人的习惯都被打乱,每个人的职业都受到妨害。某种正规秩序继续支配着那些最重要最普遍的事务,但已经无人知道该听命于谁,办事该找谁,无人知道在那些构成每日社会生活的更细小的私人事务中该如何行动。

既然国家的各个部分没有一处保持平衡,最后一击便使它整个动摇起来,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最大的动荡和最可怕的混乱。 

谢选骏指出:如果说“何以一次巨大的行政革命成为政治革命的先导”是对的,那么中囶的假政治改革(行政改革),迟早会引发真政治革命(改朝换代)——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第三篇 第八章 大革命如何从已往事物中自动产生】


在结束本书时,我想将我分别描绘的若干特征加以归纳,再来看看大革命是如何从我刚为之画像的那个旧制度中仿佛自动产生的。

如果人们考虑到,正是在法国,封建制度虽然没有改去自身中那些会伤害或刺痛人的东西,却最完全地丢掉了能对封建制度起保护作用或为它服务的一切,人们就不会惊讶这场后来猛烈摧毁欧洲古老政体的革命是在法国而不在别国爆发的。

如果人们注意到,贵族在丧失其古老的政治权利后,已不再治理和领导居民——这种现象为任何欧洲封建国家所未见,然而他们却不仅保留而且还大大增加贵族成员个人所享有的金钱上的豁免权和利益;他们已经变成一个从属阶级,但同时仍旧是个享有特权的封闭阶级:正如我在别处说过的,他们越来越不像贵族,越来越像种姓:他们的特权显得如此不可理解,如此令法国人厌恶,无怪乎法国人一看见他们心中便燃起民主的愿望,并且至今不衰。

最后,如果人们想到,这个贵族阶级从内部排除中产阶级并与之分离,对人民漠不关心,因而脱离人民,在民族中完全陷于孤立,表面上是一军统帅,其实是光杆司令,人们就会明白,贵族存在千年之后,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被推翻。

我已阐明国王政府如何在废除各省的自由之后,在法国四分之三的地区取代了所有地方权利,从而将一切事务无论巨细,都系于一身;另一方面我已说明,由于必然结果,巴黎以前只不过是首都,这时已成为国家主宰,简直可以说就是整个国家。法国这两个特殊事实足以解释为什么一次骚乱就能彻底摧毁君主制,而君主制在几个世纪中曾经受住那样猛烈的冲击,在倾覆前夕,它在那些行将推翻它的人眼中似乎还是坚不可摧的呢。

法国是很久很久以来政治生活完全消失的欧洲国家之一,在法国,个人完全丧失了处理事务的能力、审时度势的习惯和人民运动的经验,而且几乎丧失了人民这一概念,因此,很容易想象全体法国人怎么会一下子就落入一场他们根本看不见的可怕的革命,而那些受到革命最大威胁的人却走在最前列,开辟和扩展通向革命的道路。

由于不再存在自由制度,因而不再存在政治阶级,不再存在活跃的政治团体,不再存在有组织、有领导的政党,由于没有所有这些正规的力量,当公众舆论复活时,它的领导便单独落在哲学家手中,所以人们应当预见到大革命不是由某些具体事件引导,而是由抽象原则和非常普遍的理论引导的;人们能够预测,不是坏法律分别受到攻击,而是一切法律都受到攻击,作家设想的崭新政府体系将取代法国的古老政体。

教会自然与所有要废除的古老制度结为一体,毫无疑问,这场革命必当在推翻世俗政权的同时动摇宗教;从那时起,无法说出革新者一旦摆脱了宗教、习俗和法律对人们想象力所加的一切束缚,他们的精神会被哪些闻所未闻的鲁莽轻率所左右。

但是,认真研究过国家状况的人本不难预见到,在法国,没有哪种闻所未闻的鲁莽行为不会被尝试,没有哪种暴力不会被容忍。

“什么!”伯克在一本雄辩的小册子里叫道,“人们竟找不到一个人能替最小的区抗辩;而且,看不到一个人能替他人担保。每个人都在家里束手就擒,无论是由于倾向王权主义、温和主义,还是所有别的什么东西。”伯克不了解他为之惋惜的那个君主制,曾在哪些条件下把我们抛给我们的新主人。旧制度政府事先就剥夺了法国人互相援助的可能性和愿望。当大革命突然来临时,要想在法国最广大地区找到十个惯于以正规方式共同行动、进行自卫的人,都是徒然;中央政权独当此任,以至这个中央政权从国王政府之手落入不负责任但有主权的议会之手,从温厚而变为可怕,中央政府在它面前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片刻阻止或延缓它。曾使君主制如此轻易垮台的同一原因,使一切在君主制倾覆之后都变得可能。

宗教宽容,领导温和,人道甚至仁慈,从来没比18世纪更受到鼓吹,看来也更被人接受;作为暴力最后栖息之所的战争权,本身已被缩小,变得缓和。然而,从如此温和的风尚中,即将产生最不人道的革命!不过,风尚的日趋温和,并不都是假象;因为,自大革命的怒火减弱以来,人们看到,这同一种温和立即普及到所有法律,并渗透到所有政治习惯当中。

理论的和善与行为的强暴形成对比,这是法国革命最奇怪的特征之一,如果人们注意到这场革命是由民族中最有教养的阶级准备,由最没有教养、最粗野的阶级进行的,就不会为此感到惊奇。第一种阶级的人相互之间没有丝毫先存的联系,没有互相理解的习惯,从未控制人民,因此,当旧政权一旦被摧毁,人民几乎立即变成了领导权力。人民不能亲自统治的地方,至少把他们的精神赋予政府;另一方面,假如我们考虑到人民在旧制度下的生活方式,就不难想象人民即将成为什么样子。

处境的独特赋予人民许多罕见的品德。人民很早就获得自由,很久以来就拥有部分土地,彼此孤立而不依赖,因而他们显得有节制和自负:他们熟悉劳动,对种种生活享受漠然处之,忍受最大的痛苦,临危难而坚定:这个单纯刚毅的种族,即将构成强大的军队,威慑欧洲。但是同一原因也使人民变为危险的主人。由于几个世纪以来,人民几乎独自承受种种流弊的全部重负,过着隔离的生活,默默地沉溺于偏见、嫉妒和仇恨中,因而他们被命运的严峻弄得冷酷无情,变得既能忍受一切,又能使一切人受苦。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人民攫取了政府,试图自己来完成大革命的业绩。书籍已经提供了理论,人民负责实践,使作家们的思想适应于自己的狂暴行动。

那些仔细研究过18世纪法国的人,从书本中,已能看出人民内部产生和发展了两种主要的激情,它们不是同时代的产物,而且从未指向同一目标。

有一种激情渊源更远更深,这就是对不平等的猛烈而无法遏制的仇恨。这种仇恨的产生和滋长的原因是存在不平等,很久以来,它就以一种持续而无法抵御的力量促使法国人去彻底摧毁中世纪遗留的一切制度,扫清场地后,去建立一个人道所允许的人人彼此相像、地位平等的社会。

另一种激情出现较晚,根基较浅,它促使法国人不仅要生活平等,而且要自由。

临近旧制度末期,这两种激情都同样真诚强烈。大革命开始了,两种激情碰到一起;它们混合起来,暂时融为一体,在接触中互相砥砺,而且最终点燃了整个法兰西的心。这就是1789年,无疑它是个无经验的时代,但它却襟怀开阔,热情洋溢,充满雄劲和宏伟:一个永世难忘的时代,当目睹这个时代的那些人和我们自己消失以后,人类一定会长久地以赞美崇敬的目光仰望这个时代。那时,法国人对他们的事业和他们自身感到自豪,相信他们能在自由中平等地生活。在民主制度中,他们便处处设立了自由制度。他们不仅粉碎了将人们分割为种姓、行会、阶级、使他们的权利比他们的地位更加不平等的那种陈腐立法,而且一举打碎了那些由王权制定的其他较新的法律,因为它们剥夺了民族自身享受的自由,并在每个法国人身旁设立政府,充当他们的导师、监护人,必要时还充当压迫者。中央集权制和专制政府一起垮台了。

但是,当发动大革命的精力旺盛的一代人被摧毁或丧失锐气时——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进行类似事业的整代人身上,当对自由的热爱按照这类事件的自然规律,在无政府状态和人民专政中被挫伤而软弱无力时,当慌乱的民族摸索着寻找他的主人时,专制政府便有了重新建立的极好机会,而这些机会是那位天才轻而易举地发现的,他后来既是大革命的继续者,又是大革命的摧毁者。

实际上,旧制度已拥有晚近时代的整套规章制度,它们丝毫不敌视平等,在新社会中很容易就能确立,然而却为专制制度提供特殊方便。人们在所有其他制度的废墟中寻找它们,并且找到了它们。这些制度以前曾造成那些使人们分化屈服的习惯、情欲和思想;人们将它们复苏,并求助于它们。

人们在废墟中抓回中央集权制并将它恢复;在它重新建立的同时,过去限制它的一切障碍并未复苏,因此,从刚刚推翻王权的民族的腹部深处,突然产生出一个比我们列王所执掌的政权更庞大、更完备、更专制的政权。这番事业显得出奇地鲁莽,它的成功世所未闻,因为人们只想正在眼前的事物,而忘了曾经看到的事物。统治者垮台了,但是他的事业中最本质的东西仍然未倒;他的政府死亡了,他的行政机构却继续活着,从那以后人们多少次想打倒专制政府,但都仅仅限于将自由的头颅安放在一个受奴役的躯体上。

从大革命开始直至今日,人们多次看到对自由的酷爱时隐时现,再隐再现;这样它将反复多次,永远缺乏经验,处理不当,轻易便会沮丧,被吓倒,被打败,肤浅而易逝。在这同一时期中,对平等的酷爱始终占据着人们的内心深处,它是最先征服人心的;它与我们最珍贵的感情联在一起;前一种激情随着事件的变化,不断改变面貌,缩小、增大、加强、衰弱,而后一种激情却始终如一,永远以执著的、往往盲目的热忱专注于同一个目标,乐于为使它能得到满足的人牺牲一切,乐于为支持和讨好它的政府提供专制制度统治所需要的习惯、思想和法律。

法国革命对于那些只愿观察革命本身的人将是一片黑暗,只有在大革命以前的各个时代才能找到照亮大革命的灯火。对旧社会,对它的法律、它的弊病、它的偏见、它的苦难、它的伟大,若无清晰的透视,就绝对不能理解旧社会衰亡以来60年间法国人的所作所为;但是人们若不深入到我们民族的性格中去,这种透视还不足以解决问题。

当我考虑这个民族本身时,我发现这次革命比它历史上的任何事件更加惊人。它在行动中如此充满对立,如此爱走极端,不是由原则指导,而是任感情摆布;它总是比人们预料的更坏或更好,时而在人类的一般水准之下,时而又大大超过一般水准;这个民族的主要本性经久不变,以至在两三千年前人们为它勾划的肖像中,就可辩出它现在的模样;同时,它的日常思想和好恶又是那样多变,以至最后变成连自己也料想不到的样子,而且,对它刚做过的事情,它常常像陌生人一样吃惊;当人们放手任其独处时,它最喜欢深居简出,最爱因循守旧,一旦有人硬把它从家中和习惯中拉出来,它就准备走到地角天涯,无所畏惧;它的性情桀骜不驯,有时却适应君主的专横甚至强暴的统治权,而不适应主要公民的正规自由的政府;今天它坚决反对逆来顺受,明天它又俯首贴耳,使那些最长于受人奴役的民族都望尘莫及;只要无人反抗,一根纱线就能牵着它走,一旦什么地方出现反抗的榜样,它就再也无法控制;总是使它的主人上当,主人不是过于怕它,就是怕它不够;它从未自由到决不会被奴役,也从未奴化到再无力量砸碎桎梏;它适宜于做一切事物,但最出色的是战争;它崇尚机遇、力量、成功、光彩和喧闹,胜过真正的光荣;它长于英雄行为,而非德行,长于天才,而非常识,它适于设想庞大的规划,而不适于圆满完成伟大的事业;它是欧洲各民族中最光辉、最危险的民族,天生就最适于变化,时而令人赞美,时而令人仇恨,时而使人怜悯,时而令人恐怖,但绝不会令人无动于衷,请问世界上有过这样一个民族吗?

只有它才能造就一场如此突然,如此彻底,如此迅猛,然而又如此充满反复、矛盾和对立的革命。没有我所陈述的那些原因,法国人绝不会进行大革命;但是必须承认,所有这些原因加在一起,也不足以解释法国以外类似的革命。

至此,我已抵达这场值得纪念的革命的门槛;这次我并不想走进去:也许不久我能这样做。那时,我将不再研究这场革命的原因,我将考察革命本身,最后,我将大胆评判大革命所产生的社会。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所谓“大革命如何从已往事物中自动产生”的说法,完全是一种事后聪明。当然他可以说“有生必有死”。但是,死亡却有一百个不同的样子,也有一个百个不同的年龄——请问,“从已往事物中自动产生”的,是哪样的革命?事实上,法国大革命的这样发生和发生成这样,正如中国大大革命的这样发生和发生成这样……都不是自动的、必然的,而是具有很多偶然性甚至个人性的因素精神错乱造成的。

 

【注释】


第54页,第9行。罗马法在德国的威力。——它取代日耳曼法的方式。

中世纪末期,罗马法成为德意志法学家主要的而且几乎是唯一的研究对象;在那个时期,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甚至不在德国而在意大利各大学受教育。这些法学家虽然不是政治社会的领导者,却担负着解释和运用法律的责任,即使他们无法废除日耳曼法,至少也要改变其形态,尽力使之纳入罗马法的范围。他们将罗马法运用到日耳曼制度中一切看起来与查士丁尼立法略微相似的地方;他们由此而在民族立法中引进了新精神、新惯例;民族立法逐渐改造,变得无法辩认,以至到17世纪,人们简直再也认不出来了。它被一种我也无以名之的名为日耳曼的实为罗马的立法所取代。

我有理由认为,在法学家的这一工作中,日耳曼旧社会许多阶层的处境大为恶化,尤其是农民的处境;他们当中许多人在此之前,一直保有全部或部分自由,全部或部分财产,这时,却都失去了,这是由于学者们把他们的地位比作史载的罗马奴隶或罗马长期租赁契约中的承租人。

民族法逐渐改造,人们百般反对也无济于事,这种现象在符腾堡的历史上十分明显。

自1250年符腾堡伯爵领地问世,到1495年符腾堡公国创立,立法完全是土生土长的;它由习惯法、城市或领主法庭所制订的地方法、三级会议所颁的法规构成;唯有教会事务是由一种外来法——教会法解决。

自1495年起,立法性质发生变化:罗马法开始渗入:那些在外国学校里研究法学、人们称之为博士的人进入政府,占据了高等法院的领导职务。在整个15世纪初期直到15世纪中期,政治社会都在支持这场反对法学家的斗争,与英国同其发生的斗争相同,但斗争的成果却完全另一样,在1514年蒂宾根议会中,以及在随后历届议会中,封建制度的代表和城市议员提出各种各样的抗议,反对所发生的变化;他们攻击法学家,因为法学家闯入了所有法院,改变了所有习惯法和所有法律的精神或文字。优势最初似乎在他们一方;他们得到政府的许诺,今后在高等法院定要安插从贵族和公爵领地中挑选的有名望有教养的人,而不要安插博士,由政府官员和三级会议代表组成的委员会将起草一个通行全国的规章式法典。白费气力!罗马法不久终于从大部分立法中彻底清除民族法,甚至在允许民族法存在的土地上扎根。

外来法战胜了土生法,许多德国历史学家把这种胜利归之于两个原因:1.将人们的精神引向古代语言与文学的运动,以及由此产生的对民族天才的知识产物的蔑视;2.在整个中世纪一直流行于德意志、表现在这个时代的立法中的思想,即神圣罗马帝国是罗马帝国的继续,罗马帝国的立法是继承神圣罗马帝国的立法。

但是这些原因并不足以说明为什么这同一罗马法,在同一时期,同时传遍整个欧洲大陆。我认为,这是由于在同一时期,君主专制政权在各地稳固确立,欧洲的古老自由化为灰烬,而罗马法这种奴役法,最切合君主们的心意。

罗马法曾处处使公民社会臻于完善,又到处力求毁坏政治社会,因为罗马法主要是一个非常文明然而非常奴化的民族的作品。国王们热衷于采用它,在他们取得统治权的地方处处确立它。罗马法的解说者们在整个欧洲成为国王的大臣或主要官员。在必要时,法学家们为他们提供法律的支持,以对抗法律。此后他们常常如此办理,当君主破坏了法律,必有一位法学家出来断言这是最合法不过的了,并且引经据典地证明,这种破坏行为是正当的,过错在被压迫者一方。

第55页,第24行。从封建君主制向民主君主制过渡。

既然所有的君主制在同一时期都变成了专制君主制,那么,政体的这一变化不大可能与在各国在同一时刻的偶然的特殊情况有关。应当认为,这些彼此相似的同期事件,势必来自同时在各地起作用的一种普遍原因。

这普遍原因就是一种社会状态向另一种社会状态的转变,从封建不平等向民主平等的转变。贵族已被打垮,人民尚未受到教育,一方太低,另一方不够高,无法约束权力的运动。君主的黄金时代有150年,在此期间,他们的统治既稳定又强盛,而这二者通常是互相排斥的:他们像封建君主制那些世袭首领一样神圣,像民主社会的主宰一样专制。

第56页,第16行。德意志自由城市的衰落。——帝国城市(Reichs-staBdte)。

根据德国历史家的说法,这些城市最光辉的时期,是14世纪和15世纪。那时,它们是财富、艺术、知识之乡,控制着欧洲商业,成为最强盛的文明中心。尤其在德国北方和南方,它们终于与相邻的贵族形成独立同盟,正如在瑞士,城市曾与农民结成同盟。

到16世纪,它们还保持繁荣;但是衰落时期已经到来。

三十年战争终于加速了它们的灭亡;几乎没有一座城市在这个时期免于破坏或毁灭。

然而威斯特伐里亚条约却积极地提到它们,保持它们的直接国家资格,就是说它们直属皇帝;但是一方面是与之相邻的君主,另一方面是皇帝本人——自三十年战争以来,皇帝的权力只能施行于帝国的那些小诸侯——君主与皇帝每天都把城市主权限制在极其狭窄的范围之内。到18世纪,总共还有51座城市;它们在议会中占有两席,并拥有一个独特的呼声;但实际上,它们再也不能左右普通事务。

在内部,它们负债累累:这些债务一部分是由于人们继续按旧时城市鼎盛期的状况征收帝国税,一部分是由于城市治理不善。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治理不善似乎源于一种所有城市共有的神秘疾病,不论它们政体形式如何;贵族政体也好,民主政体也好,都生民怨,怨艾即使各不相同,至少都同样激烈:人们说道,在贵族政体下,政府变成了少数家族的小集团:恩惠、私利左右一切;在民主政体下,阴谋诡计、卖官鬻爵比比皆是。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抱怨政府不够刚直无私。皇帝不得不经常干预城市事务,试图重新确立秩序。城市居民减少,处境悲惨。它们不再是日耳曼文明的中心,艺术离开了这里而在新兴城市中焕发光辉,这些新兴城市是诸侯们的创造,代表着新世界。商业离开了帝国城市;它们昔日的精力和强烈的爱国热忱消失了;大致说来,唯有汉堡依旧是财富和知识的一大中心,但这是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

第65页,第11行。弗里德里希二世法典。

在弗里德里希二世的各项业绩中,甚至在他的国家内,最不为人知、最不显赫的就是依照他的命令起草并由他的继位者颁布的法典。然而我却不知道还有哪部法典更能说明弗里德里希二世本人以及他的时代,更能充分显示二者之间的相互影响。

就人们赋予宪法一词的含义而言,这部法典堪称真正的宪法;它不仅旨在规定公民之间的相互关系,而且还规定了公民与国家间的关系:它既是一部民法典,又是一部刑法典,还是一部宪章。

它是基于——或不如说仿佛是基于——若干以极富哲理、极其抽象的形式表述的普遍原则,这些普遍原则在很多方面与1791年宪法中的《人权宣言》所包含的原则相似。

法典宣布,国家和居民的幸福是社会的目的所在,是法律的限界;法律不能限制公民自由和权利,除非出于共同一致的目的;国家的每个成员均应根据其地位和财产为公益而工作,个人权利应当服从公益。

法典只字未提君王、王室的继承权问题,甚至连有别于国家权利的个人权利也未提及。国家这个名词已成为人们用来特指王权的唯一名词。

相反,法典讲到普遍人权:普遍人权建立在谋求自身利益而不损害他人权利的天赋自由之上。一切未被自然法或国家的人为法所禁止的行为都是允许的。每个国家居民有权要求国家保卫其人身和财产,假如国家不进行援助,他有权以武力自卫。

在陈述了这些重大原则之后,立法者没有像1791年宪法中那样,从中引出人民主权的信条,引出自由社会中人民政府的组织,而是突然一转,得出另一同样民主、但却没有自由的结果;他认为国王乃国家的唯一代表,并赋予国王以刚刚承认的社会拥有的一切权利。在这部法典中,君王不再是上帝的代表,他只不过是社会的代表、社会的代理人、社会的公平,弗里德里希在其著作中清清楚楚地这样写着;但是唯有君主代表社会,他独自行使一切权力。法典序言中写道,为整个社会谋利——社会的唯一目的——的义务属于国家元首,他被授权为此目标指挥和调整一切单个人的行动。

在这位全能的社会代理人的主要义务中,我发现下述几种义务:在国内,维护公共和平与安全,保障每一个人不受暴力侵犯。在国外,他有权缔结和约和战争;唯有他才有权颁布法律,制定普遍的警察规章制度;唯有他拥有权利赦免和撤销刑事诉讼。

国内现存的一切联合体、一切公共设施均服务于全民的和平与安全,受君主监督领导。为使国家元首能够履行这些职责,必须使他拥有一定收入和实权,因而国家元首有权根据私人财产,根据他们的人身、职业、商业、产品或消费,制订捐税。公职官员在他们的职权范围内,以国家元首名义发布的命令,应该被遵从执行,同元首本人的命令一样。

在这颗完全现代的头颅下,我们现在即将看到一具完全哥特式的躯体;弗里德里希只不过从他身上去掉了可能妨碍他自己的权力运转的东西,而这整个身体即将形成一庞然大物,仿佛是一种创造物向另一种创造物过渡。在这奇怪的造物中,腓特烈表现出对逻辑的轻蔑,同样也表现出对权力的关切,他不愿攻击尚有自卫能力的东西,以免给自己造成无谓的困难。

农村居民除了某些地区和某些地方外,尚处于世袭奴役之下,世袭奴役不仅限于与占有一定土地俱来的劳役和服役,而且还扩展到占有者的人身。

法典重新认可土地所有者的大部分特权;人们甚至可以说,这些特权是违背法典的:因为法典明文规定,在地方惯例与新立法有分歧的情况下,应以新立法为准。法典庄严宣告,国家不得废除任何这类特权,除非通过赎购和履行司法手续。

的确,法典保证废除真正意义上的奴役(Leibeigenschaet),因为它确立人身奴役;但是代之而起的世袭隶属(Erbuntertha Bnigkeit),正如人们读法典本文时所断定的那样,仍旧是一种奴役。

在这同一法典中,资产者与农民被精心地划分开;在资产阶级和贵族阶级之间,可以辩认出一种中间阶级,它是由非贵族高级官员、教士、专门学校、中学和大学教师组成。

这些资产者与其他资产阶级有区别,也不与贵族相混同:相反,和贵族相比,他们处在低下地位。一般来说,他们不能购买骑士地产,也不能在民政部门中获得最高职位。他们也无陛见资格,这就是说,极少数情况外,他们不能去宫廷,家庭成员绝不能随同前往。像在法国一样,随着这个阶级一天天更有教养、影响更大,这种低下的地位便更伤害人心,资产阶级出身的国家官员即使不占据最显赫职位,也已占据了那些最繁重最有作为的职位。对贵族特权的怒火在法国曾大大促进大革命,在德国则酿成了最初对法国大革命的赞赏。法典的首要编纂者固然是个资产者,不过他无疑在遵循其主公的命令。

在德国的这部分,欧洲古老政体尚未充分毁灭,所以弗里德里希认为,尽管这个政体激起他的蔑视,要使那些残余消失,尚需时日。一般来说,他只限于剥夺贵族作为团体而集会和治理的权利,而让贵族个人保留其特权;他只对某些权利加以限制,规定其使用。结果呢,这部在法国哲学家的弟子的命令下拟订、在法国大革命爆发之后付诸实施的法典,成为最真实、最新的立法文件,为行将被法国革命从全欧洲废除的封建不平等奠定了法律的基础。

法典宣布贵族阶级是国家的主要团体,并明文规定,贵族中有能力者应被优先提名担任所有荣誉职位。唯有贵族才能拥有贵族财产,才能创立代理继承,才能享有贵族财产固有的狩猎和司法权,以及赞助教堂权;唯有贵族才能以所占土地为自己命名。因特别例外而被批准占有贵族财产的资产者,只能在许可的严格范围内,享受占有相同财产所赋予的权利和荣誉。资产者即使成为贵族财产占有者,也不能将贵族财产留给资产者继承人,除非继承人属第一亲等。在没有这类继承人或其他贵族继承人的情况下,死后财产必须拍卖。

弗里德里希法典最有特色的部分,是其中附加的有关政治方面的刑法。

弗里德里希的继位者弗里德里希-纪尧姆二世不管立法中包括我刚概述的封建专制部分,仍旧认为他叔父的这件作品有革命倾向,因此直到1794年才予以发表,据说他之所以放心是由于他想那些出色的刑法条文可以纠正这部法典所包含的有害原则。确实,人们从来没有,从那以来也没有,见过比这更全面的类似刑法。不仅起义与密谋遭到最严厉处罚,就连对政府法令不尊敬的批评也在严厉镇压之列。严禁购买、散发危险读物:印刷、出版、发行者要对作者的行为负责。舞会、化装舞会和其他娱乐活动被宣布为公开集会,必须得到警方批准,在公共场合聚餐亦然。出版言论自由受严密专横的监督。禁止携带火器。

最后,这部一半取自中世纪的法典还包括一些规定,其中央集权制的极端精神与社会主义相接近。例如法典宣布,凡无力维持生活、无权取得领主赈济和公社赈济者,其衣食、雇佣、工资均由国家负责解决:必须保证这些人有力所能及的工作。国家必须成立拯救公民贫困的设施。此外,国家有权取消那些鼓励好吃懒做的基金,亲手把这些设施所拥有的钱散发给穷人。

理论上大胆创新,实践上谨小慎微,是弗里德里希二世法典处处可见的特点。它一方面宣布,现代社会一大原则就是人人必须平等纳税;另一方面却允许那些提倡免除捐税的各省法律继续存在。法典规定,臣民与君主之间的争讼须按处理所有其他诉讼的形式和规定进行裁决;而实际上,当此规定违忤国王的利益或感情时,它从未被执行。人们大张旗鼓地炫耀桑苏西堡的风车,却在其他许多场合,不声不响地破坏法律。

普鲁士民族似乎对法典的公布毫无察觉,这证明法典虽然外表上革新很多,实际上很少革新,因而要想了解18世纪末德国这部分地区的社会真实状况,研究这部法典才是怪事。

当时只有法学家才研究它,今天,不少开明人士也没有读过它。

第86页,第19行。

18世纪市政方面的一个最突出特征,不是废除一切代议制和一切公众干预,而是市政所遵循的规章制度的极端不稳定,法律朝令夕改,不断变化,时而重新使用,时而弃之不用,时而增,时而减。法律的这种不断变动最能说明地方自由被贬低到何种程度,对这点似乎无人注意。光是这种变动性就足以预先摧毁对政治机构的所有特殊观念,所有思古幽情,所有地方爱国心,而政治机构是最宜于保持这些思想感情的。这样,人们为大革命行将进行的对历史的大破坏做了准备。

第88页,第9行。

路易十四破坏城市市政自由的借口是城市财政管理不善。但是自路易十四改革以来,财政管理不善继续存在,并且更加恶化,蒂尔戈以充分理由指出这一点。他还补充说:大部分城市今天负债累累,部分是由于它们曾借钱给政府,部分是由于市政官员糜费铺张,他们花着别人的钱,却不向居民报告帐目,也不用听取居民的忠告,他们变本加厉,以示显赫,有时还从中渔利。

第97页,第9行。正是在加拿大,人们才能最好地评价旧制度的行政中央集权制。

正是在殖民地,人们才能够最好地评价宗主国政府的面貌,因为正是在那些地方,通常政府的所有特征被放大,并且更明显。当我想评价路易十四政府的精神和弊病时,我应当去加拿大。于是我就像用显微镜一样,发现物体的变态。

在加拿大,不存在那些由旧现象或旧的社会状况构成的大量障碍与自治精神的自由发展作公开或暗中的对抗。这里几乎没有什么贵族阶级,或者至少他们在这里已失去了根基;教会不再占统治地位;封建传统已经丧失或已经模糊不清;司法权力不再扎根于古老制度和古老习俗。没有什么东西阻碍中央权力尽量发展,按它内在的精神制定一切法律。因而在加拿大,根本不存在城市或省级政治制度,不存在经授权的集体权力和被允许的个人立法创议权。总督的地位比在法国优越得多;管辖事务比在宗主国多得多,尽管与巴黎相隔1800法里,竟欲从巴黎统辖一切;政府从未采取重大方针使殖民地民丰物阜,相反却千方百计强行增加和散布人口:强制种植,所有源于转让土地的诉讼不交法庭而由政府独自审理;必须用某种方式种植,强制人们在某些地点定居而不得在其他地点定居,等等,这些事情发生在路易十四时代;敕令由科尔贝尔副署。人们已经感到处于现代中央集权制下,就像在阿尔及利亚。实际上,加拿大就是阿尔及利亚一向存在状况的忠实写照。在这两个地方人们都能看到同人口几乎同样众多的政府,它压倒一切,积极活跃,制定规章,强制人民执行,它要预见一切,负责一切,总是比被治理者本人更了解被治理者的利益,它不停地活动,却毫无收获。

相反在美国,英国人的地方分权制度发扬光大:市镇变成几乎独立的市政府,成为某种民主共和国。构成英国政体和风尚的基础的共和成分畅行无阻并在发展。真正意义上的政府在英国管事不多,个人却大有作为;在美国,政府可以说不再介入任何事务,个人联合起来,一切都干。由于没有上层阶级,加拿大居民比同时期的法国居民更加服从政府,而英属各州的居民却变得越来越独立于政权之外。

这两个殖民地最终建立了完全民主的社会;但是在这里,起码在加拿大尚属法国这个时期,平等与专制政府混合在一起;在英属各州,平等与自由结为一体。至于两种殖民方式的物质后果如何,人们知道,1763年,即征服时期,加拿大人口为6万人,英属各州则为300万人。

第125页,第9行。共同讨论事务所起的反种姓作用。

从18世纪农业协会为数不多的文件中可以看出,共同讨论共同利益起了反种姓作用。这些会议是在大革命之前30年,在旧制度的盛期召开的,并且只涉及理论问题,只有通过理论问题,人们才辩论不同阶级感兴趣并能一起讨论的各种问题。虽然如此,人们立即从中感到人与人互相接近,互相融合,看到合乎理性的改革思想占领了非特权者的心,也占领了特权者的心,然而讨论涉及的不过是管理和农业而已。

我相信,没有一个政府像旧制度的政府那样,从来只在它自身寻求力量,总是使人们分化。大革命之际,法国存在的荒谬可笑的不平等现象只有在这种政府下方能维持;最轻微地接触一下自治,这个政府就得发生深刻变化,迅速改造,否则就被摧毁。

第125页,第10行。

各省自由是古老的,同人们的习惯、风俗、回忆融合为一,而专制制度是新出现的,这时,没有全民族自由,各省自由也能存在若干时日;但是若认为取消了普遍自由,仍能任意创造甚至长期维持地方自由,这种观点是荒谬的。

第126页,第11行。

在一封呈递国王的奏折中,蒂尔戈以那种我觉得极为精确的方式,概括了贵族捐税特权的真正范围:

“1.特权者如拥有一块面积四犁地的农场,能免纳人头税。这样的农场在巴黎附近通常应纳税2000法郎。

“2.这些特权者绝对不必为树林、牧场、葡萄园、池塘以及城堡周围的或大或小的土地交付费用。有些地区的主要出产是在牧场或葡萄园,那么支配这些土地的贵族便免缴全部捐税,这些捐税都落在交军役税者头上;这第二种好处可谓大矣。”

第136页,第7行。

在《阿瑟·扬1789年游记》中,可以找到一帧绘制精美、框架纤巧的关于两种社会状况的小幅图画,在这里我禁不住要将它摆出来。

阿瑟·扬游历法国时,恰值导致攻占巴士底狱的第一次动乱之际,他由于头上没戴帽徽,在一个村子里被一群老百姓抓住,要将他扭送监狱。为摆脱困境,他设法跟他们谈了如下这一小段话:

“先生们,”他说道,“有人刚才说,捐税必须像从前一样缴纳。捐税肯定必须缴纳,但并不是像从前那样。必须像在英国那样缴纳捐税。我们有许多你们所没有的捐税;但是第三等级——人民不纳捐税;捐税只由富人承担。在英国,每个窗户都要纳税;但是房子只有六个窗户的人家不用纳税。领主缴纳二十分之一税和军役税;但是一个花园的小所有者不纳分文。富人要为他的车马、仆人纳税,甚至为他有打山鹑的自由而纳税;小所有者与所有这些捐税一概无关。不仅如此!在英国,我们有一项捐税由富人缴纳,用来救济穷人。因此,如果必须继续缴纳捐税,那就应该用另一种方式缴纳。英国的方法是再好不过的了。

“由于我的蹩脚法语和他们的方言无甚出入,他们完全听懂了我的意思;我讲话中的每个字都博得他们的欢呼,他们想我一定是位好人,而我也证实了这一点,我高呼:第三等级万岁!他们当即用一起欢呼声放我通行。”

第148页,第12行。1789年贵族阶级陈情书分析。

我认为,法国革命是唯一这样的一场革命,在它开始时,不同阶级能分别真实地表达他们的思想,表白他们的感情,而这是在他们的思想感情还未被革命歪曲或改变之前。众所周知,这一真实的表达记录在1789年三个等级起草的陈情书中。这些陈情书或奏折是与之相关的每一个等级在充分自由、面向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条件下拟定的;它经过有关方面长时间的讨论和起草人的反复思考;因此那个时代的政府,当它对国民讲话时,并不同时既负责提问又负责回答。在起草陈情书的时期,有人将陈情书的主要部分汇编并印成三卷,现在所有图书馆均可看到。陈情书原件现存国家档案馆,起草陈情书会议记录也存放在一起,同一时期内克先生和他的代理人就这些会议而互通的信函有一部分也在那里。文献汇集起来能印成一部对开本的多卷本丛书。这是旧法兰西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文献,凡想知道我们先辈在大革命爆发之际的精神状态的人,必须不断查阅这些文献。

我原先想,上文所提的印作三卷的摘要也许只是一部分作品,不能精确地再现这次大规模调查的特点;但是作过一番比较以后,我发现在大幅绘画与缩小了的复制品之间,有极大的相似之处。

我这里列出贵族阶级陈情书摘要,以便使人们了解贵族阶级绝大多数的真实感情。人们从中可以清楚看到贵族阶级的绝大多数人顽固地要保持哪些旧特权,情愿让出哪些特权,并主动提出牺牲哪些特权。人们从中尤其可以发现当时在有关政治自由问题上激励整个贵族阶级的全部精神。一幅何等怪异凄惨的图画!

个人权利。贵族首先要求起草一份有关一切人的权利的明确宣言,该宣言要确认人们的自由,确保人们的安全。

人身自由。贵族希望在尚存封建领地奴役制的地方,废除奴役制,并设法取消黑奴贸易;每个人均可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自由旅行或定居,不论是在王国内外,而不被横加逮捕;

改革警察规章的流弊,今后警察即使在骚乱时期,也由法官控制;个人只能由本来的法官逮捕和审判;因此,国家监狱和其他非法拘押所均应拆除。有些贵族要求拆毁巴士底狱。巴黎贵族尤其坚持这一点。

必须禁止所有密札或国王密札。——如果国家危急,必须逮捕公民而不将其立即送交普通法庭,那就必须采取措施防止滥施刑罚,或是将拘留一事通知国务会议,或是用其他方法。

贵族阶级要求废除所有特别委员会,所有权利分配或特别法庭,所有辩护、延期判决等等特权,应对那些下达或推行专横命令者施行最重刑罚;在普通法庭这唯一应保留的法庭中,要采取必要措施保障个人自由,尤其在刑事犯的问题上;必须免费受理裁判,无益的法庭必须撤销。“行政官员乃为人民而设,而不是广大人民为行政官而设,”一份陈情书中说道。人们甚至要求在大法官辖区为穷人设立一委员会和免费的辩护人,预审必须公开,必须给诉讼人进行辩护的自由;

在刑事犯罪问题上,必须为被告提供一名顾问,在诉讼程序的一切行为中,法官必须由与被告人属同一等级的一定数量的公民辅助,他们负责根据犯人的犯罪事实或不法行为宣布判决;在这方面,人们援引英国宪法;刑罚轻重须依不法行为大小而定,刑罚对一切人平等;死刑判处更加稀少,所有体罚肉刑、刑讯拷问等等,均须取消;最后,囚犯的处境必须改善,刑事被告的处境尤其必须改善。

依照陈情书,人们必须设法使个人自由在陆海军征兵中受到尊重。必须允许将服兵役义务转换为金钱给付,唯有三个等级都派出代表列席,才能进行征兵抽签,从而使纪律和军事服从的义务与公民和自由人的权利相结合。用刀面抽打必须取消。

财产自由与不可侵犯。陈情书要求财产不可侵犯,除了必不可少的公益原因外,财产不受任何损害。在因公益而侵犯财产的情况下,政府必须给与高价补偿,不得拖延。必须取消没收充公。

商业、劳动和工业自由。必须保障工业和商业自由。因此,必须取消授予某些公司的控制和其他特权;必须将关税线移至边境。

宗教自由。天主教在法国是唯一占统治地位的宗教;但是必须给与每一个人信仰自由,恢复非天主教徒的公民地位和财产。

出版自由、邮政保密不受侵犯。必须保障出版自由,法律须预先规定出于普遍利益的各项限制。除涉及教义的书籍外,任何人不受教会审查;其他书籍只须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以便知道作者和印刷者。许多人要求出版罪只能交由陪审员审判。

所有的陈情书都坚持,必须尊重邮政保密,它不受侵犯,从而使信件不至成为控告的理由和手段。陈情书直截了当地说道,拆读他人信件是最可恶的间谍行为,因为它侵犯了公众信仰。

教学,教育。贵族阶级的陈情书只谈到要求积极关心赞助教育,把教育扩大到城市和农村,依照符合孩子们的预期目的的各项原则领导教育;特别要给孩子们进行国民教育,教会他们公民的权利与义务。陈情书甚至要人们为孩子们撰写教义问答,将宪法的要点用孩子们能够理解的浅显形式编写。

尽管如此,陈情书并没有指明为了便利推广教育,应使用哪些方法;只限于呼吁为贫困贵族子弟建造教育设施。

必须关心人民。大量陈情书坚持要求对人民给与更多关心。许多陈情书申明反对警察规章中的滥用职权,它们说道,大量手工业者和有用公民往往不经正式审判就被任意投入监狱、国家监狱等处,其原因往往是由于犯了错误,甚至单单是受怀疑,这种作法损害了天赋自由。所有陈情书均要求彻底废除劳役制。多数大法官辖区要求允许赎买使用领主磨坊、面包烘炉等税,允许赎买通行税。大量陈情书要求减轻许多封建捐税,废除世袭领地税。一份陈情书说道,方便土地买卖对政府有利。这理由恰恰是人们为一举废除一切领主权利和出售不可转让的法人财产而即将提出的理由。许多陈情书要求减轻鸽舍权对农业的损害。至于专供保存国王猎物的设施,即当时名为王室狩猎总管管区,陈情书要求立即予以废除,因为它们侵犯了财产权。陈情书要求以人民负担较轻的捐税取代现行捐税。

贵族阶级要求在农村设法普及富裕和福利;在农村建立粗布纺织厂,以便农闲季节雇用农村的人:每个大法官辖区均应在省政府监督下,创设公共粮仓,以防备饥荒,将食品价格维持在一定比率上;设法使农业完善,改善农村的境遇;

增加公共工程,尤其是要致力排干沼泽,防备洪涝,等等;最后,要在所有各省鼓励商业和农业。

陈情书要求将济贫院分为设在各区的小型收容所,取消那些乞丐拘留所,代之以慈善工场;在省三级会议领导下,设立救济金库,为了免费为穷人治病,由各省出资,将外科医生、医师、助产士分散到各区去;法庭对人民应永远免费;最后应为盲人、聋哑人、弃婴等等创建各种设施。

尽管如此,在所有这些问题上,贵族阶级一般来说,只限于表述他们的改革愿望,不涉及如何执行的重大细节问题。

贵族阶级不像下层教士那样长期生活在下层阶级当中,不像下层教士那样接触民间疾苦,故而他们很少考虑如何医治这些苦难。

关于录用贵族担任公职、贵族地位的等级制和荣誉特权问题。尤其是,或者说仅仅是在贵族等级制和社会地位的差异问题上,贵族阶级背离了要求改革的普遍精神,他们作出了若干重要让步,但却固执于旧制度的种种原则。他们感觉到他们在这里正在为自身的生存而战斗。贵族阶级陈情书坚决地要求维持教士和贵族特殊等级的地位。陈情书甚至要求多方设法保持贵族等级的完全纯粹;因而禁止以金钱为代价获取贵族头衔,在某些场合不许再授予,唯有长期为国家立功效力,方可荣膺。陈情书希望对假贵族进行追查和起诉。所有陈情书最后都坚持要求维护贵族的全部荣誉。有一些陈情书要求给贵族颁发一种从外表即可认出的特殊标记。

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样的要求更典型、更能证明已经存在于贵族与平民间的完全相似了,虽说社会地位还有差异。总的说来,在这些陈情书里,贵族虽然对许多权益表现极其随和,却拚死固执于他们的荣誉特权。他们要保持他们所享有的一切特权,他们还想发明那些他们没有的特权,他们已经感到自己被卷入了民主浪涛,他们惧怕葬身其中。多么稀奇古怪的事!他们凭本能感到这种危险,却对此没有认识。

至于职务的分派,贵族要求取消捐纳法官职位;当事关这类职务时,所有公民都能由国民推荐给国王,国王依其年龄能力一视同仁地加以任命。至于军阶问题,多数陈情书认为不应排斥第三等级,所有军人只要有功于国,均有权晋升,直至最高官位。“贵族等级不赞成任何将第三等级关在军职大门外的法律”,几份陈情书这样写道。贵族要求保留直接担任军官无须经由低级军阶的贵族特权。而且几乎所有陈情书都要求确立固定的适用于一切人的军阶分配规章,不得将军衔全部留作恩典,除高级军官外,其他各军阶可凭年资取得。

至于教士职务问题,陈情书要求恢复有俸圣职选举制,或者至少由国王创设一委员会,在有俸圣职分派问题上向国王提出意见。

陈情书最后说道,从今以后,分发年金时必须更有识别力,不再集中在某些家庭,任何公民不得同时有一份以上年金,不得同时领取超过一个职位的官俸;必须废除职位承继人的指定权。

教会与教士。当问题不再涉及贵族阶级的权利和特殊结构而涉及教会的特权和组织时,贵族阶级就不再那样仔细斟酌;他们圆睁双目,盯住弊端。

贵族阶级要求教士不得享有免税特权,必须偿付债务,不得转嫁给国民,修道会必须深入改革。多数陈情书宣布,这些修会背离教会精神。

多数大法官辖区要求减轻什一税对农业的危害;甚至有大量陈情书要求废除什一税。一份陈情书说道:“什一税的最大部分是由那些本堂神甫征收来的,这些人却最少用它来为人民谋得精神上的佑护。”可见第二等级在其话语中,不大宽容第一等级,对于教会也不再彬彬有礼。许多大法官辖区正式承认三级会议有权取消某些宗教等级,将教会财产另作他用。17个大法官辖区宣布,三级会议有权制订教规。许多大法官辖区说道,宗教庆典节日太多,损害农业,助长游手好闲,必须大量废除,将它们推迟到礼拜天。

政治权利。关于政治权利,陈情书承认,所有法国人均有权直接或间接参与政府,这就是说有选举和被选举权,但须保持地位等级制;因而个人只能在本等级内进行提名和被提名。这一原则确定以后,代议制度的建立就必须确保国家的所有等级皆可认真参加国家事务的领导。

关于三级会议议会内的表决方式意见不一:大多数人要求按等级分开投票;一些人认为捐税表决应属例外;另一些人最后要求这样的表决方式应成为定例。他们说道:“必须依人头不依等级计算选票,这乃是唯一合理的形式,唯一能够摆脱和消灭团体利己主义这一万恶之源的形式;它能使人们和衷共济,将人们引向国民有权希望议会达到的结果,即它是一个既爱国,又具有伟大品德,并由知识武装起来的议会。”

不过,由于这项革新如操之过急,在目前的精神状况下可能有危险,所以许多人认为,采用时必须谨慎,必须由议会来判断是否最好将实行依人头表决这件事推迟至下几届三级会议。在一切情况下,贵族阶级要求每一等级都有权保持一切法国人所应有的尊严;因此,必须废除在旧制度下第三等级被迫服从的那些侮辱形式,例如下跪:“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下跪有损人的尊严,这种景象在天生平等的人与人之间,显出一种与人的基本权利不相容的卑下感”,一份陈情书写道。

关于政府形式应采取的制度和宪法原则。关于政府形式,贵族阶级要求维持君主政体,保护国王本人的立法、司法、行政权,但同时要确立根本法,以保障国民执行权力的各项权利。

因此,陈情书全都宣布,国民有权召集三级会议,三级会议成员的人数要足以保证议会独立性。陈情书要求,三级会议今后要定期召开,每次新国王继位时也应召开,不必发放召开会议通知书。许多大法官辖区甚至希望这种议会为常设议会。如果三级会议不能按法律指定期限如期召开,人们有权拒纳捐税。少数陈情书要求在两届三级会议间隔期间,必须建立一个中间委员会,负责监督王国政府,但是大多数陈情书明确反对建立中间委员会,宣称这样的委员会完全违反宪法。理由很奇怪:他们担心与政府并存的这个小议会会被政府的挑唆所诱惑。

贵族阶级要求取消大臣解散议会的权力,大臣们若用阴谋诡计破坏议会秩序,将依法受到制裁;任何政府官员,任何与政府有某种依附关系的个人,均不得成为议员;议员人身不受侵犯,陈情书说道,不得因发表政见而对议员起诉;最后,议会会议应公开,为了逐步邀请国民参与议会讨论,将通过印刷渠道传播讨论情况。

贵族阶级一致要求各项制约国家政府的原则均应实施于不同部分的领土的治理上;因此,各省、区、教区,必须建立由自由选出、定期任职的成员组成的议会。

许多陈情书认为,总督与总收税员的职位必须取消;所有陈情书都认为,今后唯有省议会负责摊派捐税,监督省里的特殊利益。陈情书认为区议会和教区议会也同样如此,它们今后只依附于省三级会议。

权力区分。立法权。关于国王和聚集在一起议事的国民之间的权力区分,贵族阶级要求,法律只有经三级会议和国王同意,并在负责维持其执行的法院注册,才能生效;唯有三级会议有权设立和确定捐税数额;只有在一次三级会议召开到下次三级会议召开这段时间,才能同意给予津贴;所有未经三级会议同意而征收或设立的捐税均被宣布为非法,凡下令征收这种捐税的大臣和征税员将作为贪污犯被提起诉讼;

没有三级会议同意,同样不准任何借款;唯有三级会议决定的贷款可以开放,政府要在战争和重大灾害情况下使用这笔贷款,除非在最短期限内召开三级会议;

所有国库均置于三级会议监督之下;三级会议确定各部门的支出,必须采取最可靠措施确保经过表决的收入不被超支。

大部分陈情书要求取消那些使人恼火的捐税:以登记税、百分之一得尼埃税、批准税等名目,汇总在国王领地税务局名下。“单是税务局这个名义就足以伤害国民,因为它宣布本属公民财产的真实部分的那些物品归国王所有,”一份陈情书说道;所有未经让与的领地均由省三级会议管理,任何有关财政问题的法令、敕令,未经国民的三个等级同意,不得颁布。

贵族阶级的思想显然是要将全部财政管理权通过三级会议和省议会授予人民,不论是借款和捐税的规章制度,或是捐税的征收。

司法权。同样,在司法组织上,贵族阶级倾向于使法官的权力至少在很大部分上从属于聚会议事的国民。许多陈情书就是这样宣布的。

“法官必须以其职守对聚会议事的国民负责”;法官未经三级会议同意不得被免职;未经三级会议同意,不得以任何借口扰乱法庭执行其职能;最高法庭的渎职以及高等法院的渎职须由三级会议审判。依照多数陈情书的意见,只有根据人民的推荐,国王才能任命法官。

行政权。至于行政权,则概归国王所有;但也规定必要的限制,以防专权。

例如,关于行政管理,陈情书要求,不同部门的帐目须印刷出来予以公布,大臣须对聚会议事的国民负责;同样,国王在使用部队对外防御之前,必须将其意图准确告知三级会议。在国内,这些军队只有经三级会议征调才能用来对付公民。部队的人数必须加以限制,平时仅留三分之二于第二兵员。至于政府雇佣的外国军队,必须离开王国中心,派往边境。

读贵族阶级陈情书时,最使人感到惊奇、而任何摘录都无法再现的事实,是这些贵族浸透他们时代的程度:他们具有时代精神,他们极其流畅地使用时代语言。他们谈论不可剥夺的人权、社会公约固有原则。当涉及个人时,他们通常关心个人权利,当涉及到社会时,他们通常关心社会义务。政治原则在他们看来,同道德原则一样绝对,二者均以理性为共同基础。当他们提到废除农奴制残余时,他们认为:问题在于消除人类堕落的最后痕迹。他们有时称路易十六为公民国王,并多次谈到危害国民罪,而这条罪状后来被经常认为是他们发明的。他们同其他人一样认为,应不遗余力地发展公共教育,领导公共教育的是国家。一份陈情书说道,三级会议关心通过儿童教育中的变革,灌输一种国民性格。和同时代其他的人一样,他们对立法的统一表现强烈持久的爱好,然而触及到等级存在问题时看法就不同了。他们和第三等级一样,要求行政统一,度量衡统一,等等;他们提到各种改革,并希望改革彻底。按照他们的想法,所有捐税,一无例外,均须废除或改造;所有司法制度均须变革,领主司法除外,领主司法只需完善。对于他们像对所有其他法国人一样,法兰西是一块政治试验田,有一种政治模范农场,在这里,一切均当翻转过来,一切均当加以尝试,除了生长着他们个人特权的小天地;还必须替他们说句公道话,就连这块小场地,他们也没有放过。总之,读贵族阶级陈情书时,人们能够肯定,如果这些贵族是平民的话,他们就能发动这场大革命。

第176页,第15行。

有人说,18世纪哲学的特点是对人类理性的崇拜,是无限信赖理性的威力,凭此就可以随意改造法律、规章制度和风尚。应该确切地解释一下:真正说来,这些哲学家中有一些人并不崇拜人类理性,而是崇拜他们自己的理性。从未有人像他们那样对共同智慧缺乏信心。我可以举出许多人,他们几乎像蔑视仁慈的上帝一样蔑视民众。他们对上帝表现出一种竞争对手的傲慢,对民众则表现出一种暴发户的骄傲。真正恭敬地服从多数人的意志同服从神的意志一样,对他们来说都是格格不入的。几乎所有革命家后来都显示出这一双重性格。这与英国人和美国人对其公民多数人的感情所表现的那种尊重相去万里。在他们国家,理性对自身充满自豪和信心,但从不蛮横无礼;因此理性导致了自由,而我们的理性,只不过发明了一些新的奴役形式。

第188页,第18行。

弗里德里希二世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丰特内尔和伏尔泰、霍布斯、科林斯、沙夫茨伯里、博林布鲁克之辈,这些伟人给宗教以致命打击。这些人开始检查他们一向愚蠢地崇拜的东西;理性打垮迷信;人们对自己一向相信的神话嗤之以鼻。自然神论造就了大量宗派信徒。假如说伊壁鸠鲁主义严重地损害了异教徒的偶像崇拜,那么自然神论今天也同样严重地损害了我们祖先所接受的犹太教观念。思想自由盛行英国,对哲学的进步贡献很大。”

从上面这段话可看出,弗里德里希二世在写这几行字之际,亦即在18世纪中期,还是把当时的英国当作非宗教信条的发源地。在这里,还可看到一件更惊人的事:一位最精通人文科学和国务科学的君主,看起来并不怀疑宗教的政治效用;他的老师们的精神错误,改变了他的精神的固有品质。

第208页,第9行。

18世纪末期法国出现的这种进步精神,在同一时期也出现在整个德意志,而且到处都同样伴随着改革政治制度的愿望,请看一看一位德国历史学家对当时德国正在发生的事件所作的描述:

“18世纪下半叶,”他说道,“新的时代精神逐渐引入教会领地本身。人们在那里开始改革。技艺和宽容到处深入传播;在一些大国已经居统治地位的开明专制,在德意志已见端倪。

应该说,在18世纪任何一个时期,在这些教会领地上,从没见过像法国革命前最后几十年中那样杰出、那样值得敬重的一些君王。”

必须注意人们描绘的这幅图画多么像法国当时呈现的图景:改良与进步的运动在同一时期兴起,最有资格进行统治的人物在大革命行将吞噬一切的时刻出现。

还应该承认,德意志的整个这一部分多么明显地被卷入法兰西的文明与政治运动。

第209页,第14行。英国人的司法立法证明,政治制度尽管有许多附带的毛病,但不妨碍人们达到建立这些制度时既定的首要目标。

有些国家尽管政治体制的附属部分不完善,但如果这些体制所遵循的总原则即精神富有生命力时,这些国家便具有繁荣昌盛的能力。这种现象再没有比研究上世纪英国司法体制时更加清楚可见了。布莱克斯通向我们证明了这点。

首先,人们在英国发现两大引人注目的多样性:

1.法律的多样性;

2.执行法律的法庭的多样性。

一、法律的多样性。1.英格兰本土、苏格兰、爱尔兰、大不列颠的各欧洲附属地,诸如马恩岛、诺曼底群岛等等,以及各殖民地,法律都彼此不同。

2.在英格兰本土有四种法律:习惯法、成文法、罗马法、衡平法。习惯法本身分为通行全王国的普通习惯法;行于某些领地、某些城市,有时仅仅行于某些阶级的特殊习惯法,例如商人习惯法。这些习惯法有时彼此大相径庭,例如那些与英国法律的普遍倾向相对立的习惯法,规定所有的子女平均分享遗产(gavelkind),而更奇特的是,给与最年幼的子女以长子继承权。

二、法庭的多样性。布莱克斯通说道,法律设置了不同的法庭,呈现出惊人的多样化;请看以下的大略分析。

1.首先有英格兰以外建立的法庭,如苏格兰和爱尔兰法庭,它们并非总是从属于英国最高法庭,尽管它们最后都须通往英国贵族法庭,我想。

2.至于英格兰本土,假如我没忘记的话,那么布莱克斯通的分类中计有:

(1)11种根据普通法而存在的法庭,其中4种真正说来,似乎已经废弃不用;

(2)三种裁判管辖区扩及全国,但只用于某些方面的法庭;

(3)10种带有特殊性的法庭。其中之一由地方法庭组成,地方法庭由最高法院的不同法令创设,或根据传统而存在,或是在伦敦,或是在各郡的市镇。这类法庭为数众多,其结构和规则五花八门,作者也无法细述。

因此,若参照布莱克斯通之说,仅仅在英格兰本土,在他进行写作的那个时代,即18世纪下半叶,便存在24种法庭,其中有许多又细分为大量各具特色的法庭。假如撇开自那时期几近消失的几种法庭,剩下的还有18种或20种。

现在,如考察一下这个司法制度,便不难看到它含有各种不完善性。

尽管法庭繁多,却常常缺少离诉讼人很近、花费很少、能就地审判小案件的第一审小法庭,这就使司法阻塞,并且昂贵。同样的案件隶属许多法庭管辖,因此第一审开始就不明不白。几乎所有上诉法庭在某些情况下都进行初审审判,有些时候普通法法庭,另一些时候衡平法法庭,进行初审审判。

上诉法庭花样繁多。唯一中心点为英国贵族上院。行政诉讼与普通诉讼并不分开;这在大多数法国法学家看来是一大畸形。最后,所有这些法庭都要在四部不同的立法中汲取裁决理由,其中一部只是由先例确立,另一部衡平法的确立根据不明,因为其目的最经常的是抵御习惯法或成文法,通过法官强行修正成文法或习惯法中过时或过于苛刻的东西。

英国司法的缺陷确实不少;将英国司法的这架庞大古老的机器同法国司法制度之现代化工厂相比,将英国司法中明显的复杂、不一致与法国司法制度的简单、一致、连贯相比,英国司法的缺陷一定会显得更为突出。然而,自布莱克斯通那个时代以来,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像英国那样彻底达到司法的伟大目的,这就是说,在英国,不管一个人的地位如何,不管他控诉个人或是国王,他都更有把握使世人听到他的控诉,而且在英国所有的法庭都可找到维护他的财产、自由与生命的最好保障。

这并不是说,英国司法制度的缺陷有助于实现我这里所说的司法的伟大目的;这只是证明,在一切司法组织中,都有次要的缺陷,它们对司法的这一目的仅有轻微的危害;在一切司法组织中,还有其他一些主要的缺陷,不仅危害司法的这一目的,而且会将它毁坏,尽管它们带有许多次要的完美性。第一种缺陷最容易被发觉,通常最先惊动民众精神的就是这些。正像人们所说,它们一目了然。另一种缺陷常常更为隐蔽,发现或指出这些缺陷的并不总是法学家或其他操此职业者。

此外请注意,同样的品质可以是次要的或是主要的,依时间和社会政治组织而定。在贵族制时代,在不平等时代,试图在法庭面前减少某些个人特权,为归法院管辖的弱者提供保障,以对付归法院管辖的强者,试图使国家行为居统治地位,这一切,当只涉及两个臣民之间的诉讼时,自然是公允的,并且变为主要的品质,但是,随着社会状况和政治体制转向民主制时,它的重要性便减少了。

如果根据这些原则研究英国司法制度,就会发现,尽管存在所有那些使我们邻邦的司法变得模糊、阻塞、迟缓、昂贵和不便的缺点,但是人们采取了无数预防措施,使强者绝不能以牺牲弱者而得益,使国家绝不能以牺牲个人而得利;人们越是深入这种立法的细节,就越会看到,英国司法制度为每个公民提供了一切自卫武器,这里的各种安排,都是为了给每个人提供最大的保障,以对付不公正、对付法官的卖官鬻爵,在民主时代,这类卖官鬻爵更为平常,尤其危险,它是从法庭对国家力量的屈从中产生的。

基于所有这些观点,英国司法制度尽管现在仍存在大量次要的缺点,我却觉得它胜过法国的司法制度。当然,法国司法制度几乎没沾染英国司法制度的缺陷,但也无法提供同样程度的英国司法制度的主要品质;它为每个公民进行私人间的争辩提供出色的保障,但在个人对付国家的保障上软弱无力;而在法国这样的民主社会中,这是必须永远加强的一个方面。

第228页,第2行。

大革命并不是因为这种繁荣而发生的;但是那种必然产生大革命的精神,那种积极活跃、不安现状、机智灵敏、锐意革新、雄心勃勃的精神,那种新社会的民主精神,正在开始推动一切事物,在瞬息间颠覆社会之前,它已足以促进社会动摇和发展。 


【附录一 论三级会议各省,尤其朗格多克】


我并不是想在这里详细研究大革命时期尚存在的各个三级会议省的情况。

我只想指出三级会议省的数量,使人们了解在哪些三级会议省地方生活依然活跃,说明它们与国王政府处于何种关系,它们在哪个方面脱离我前面陈述的共同规章,又从何处回到这些规章,最后,通过它们当中的一个例证,使人们管中窥豹,举一反三。

法国大多数省份一直存在三级会议,就是说,每个省均在国王政府之下,如当时人们所说的,由三个等级的人治理,这就是说是由教士、贵族和资产阶级的代表组成的议会治理。

同中世纪其他政治制度一样,这种省政体几乎在欧洲所有文明国家都可以找到,且具有同样的特征,至少在渗透了日耳曼风尚和思想的地方是如此。在德意志的很多邦里,三级会议一直存在到法国大革命时期;有些地方三级会议被废除,那也只是到了17和18世纪期间才消失。两个世纪以来,君主们处处对它们发动战争,时而是暗中的,时而是公开的,但从未间断。他们从来不设法按照时代的发展来改善这体制,只是一有机会,别无他策时,便试图摧毁它或使它变形。

1789年,在法国只有五个幅员较大的省份和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区还有三级会议。真正说来,只有两个省——布列塔尼和朗格多克还存在省内自由;其它各省,三级会议机构已完全丧失活力,徒有虚名而已。

我要单独论述朗格多克,把它作为特殊考察的对象。

在所有三级会议省中朗格多克面积最大,人口最多;它拥有2000个村社,或像当时人所说,2000个共同体,居民近200万。此外,正如它最大,它也是所有三级会议省中治理得最好、最繁荣的省份。因而我挑选朗格多克是很合适的,它可以说明旧制度下省内自由的情况,以及在省内自由最发达的那些地方,这种自由在何种程度上从属于国王政权。

在朗格多克,三级会议只有经国王特别命令,由国王每年将召开会议通知书个别发给所有三级会议成员,才能举行;

一位讥评时政的人因而说道:“构成三级会议的三个团体,其中之一——教士,系由国王指定,因为国王提名主教职位和有俸圣职,其他两个团体亦然,因为王室有权下令禁止三级会议任何一位成员参加会议,而并不需要将他流放或提交诉讼。只要不通知他开会便足够了。”

三级会议不仅必须按国王指定的日期召开,也须按他的指定日期散会。会议的时间,按御前会议的规定通常为40天。

国王派代表出席会议,他们随时可以参加会议,并负责在会议上陈述政府的意愿。此外,三级会议处于严密监督之下。它们无权做出重大决策,无权决定任何财政措施,除非它们的决议得到御前会议的判决批准;哪怕是一项捐税、一笔贷款、一桩讼案,都得经国王特别批准。三级会议的所有普通规章,甚至有关会议召开事宜,均须得到批准才能生效。它们的收支,用今天的说法叫预算,每年也要受同样的控制。

此外,在朗格多克,中央政权还执行它在其他所有地方得到承认的同样的政治权利;中央政权颁布的法律,它不断制定的普通规章,它采取的一般措施,在朗格多克亦如在各财政区一样适用。同样,中央政权在这里执行政府的一切天然职能;它在这里有同样的警察和同样的官员;它在这里如在各地一样,不时创设大量新官员,朗格多克省必须高价购买这些官职。

像其他省一样,朗格多克也由总督统辖。这位总督在各区都有总督代理,总督代理与共同体首领通信往来,并领导他们。总督像在财政区完全一样,执行政府监护制。远在塞文山脉峡谷的最小的村庄,除非得到来自巴黎的御前会议的判决,无权花费哪怕一文钱。今天被称作行政诉讼的这一部分司法权,在朗格多克亦如在法国各地一样广泛推行,甚至还更甚。总督初审决定所有路政问题;他判决有关道路问题的所有诉讼案件;一般来说,所有涉及政府或被认为与之有关的案件,均由总督宣判。和别处一样,政府也袒护所有官员,免受被其欺压的公民的贸然起诉。

那么,朗格多克区别于其他省份并受人羡慕的特殊之处是什么?有三件事足以使朗格多克完全不同于法国其他地方:

1.它有一个由重要人物组成的议会,受到居民的信任和王权的尊重,任何中央政府官员,或按当时话说,任何国王官员,均不得参加会议,人们每年在议会中自由而严肃地讨论本省的特殊问题。只要把王国政府置于这个光明之源的左右,它就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行使其特权,尽管其官员和本能并无变化,它却会处处与过去情况迥异。

2.朗格多克有很多由国王或其代理人出资兴办的公共工程;还有其他一些工程,中央政府提供部分资金,并领导大部分施工;但是,为数最大的工程却是朗格多克省单独出资施工的。一旦国王批准这些工程的规划和费用,便由三级会议选定的官员负责施工,由三级会议内部聘用的专员负责督察。

3.最后,朗格多克省有权按照自己选择的方法,自行征收部分王家捐税以及获准设立的供自己需要的全部捐税。

现在我们来考察一下朗格多克从这些特权中能得到的好处。为此值得下功夫仔细观察。

在各财政区,最令人惊奇的是几乎完全没有地方捐税;普通捐税常带压迫性,但省里却几乎未为自己花分文。相反,在朗格多克,每年用于省内公共工程的金颔巨大:1780年,每年超出200万里佛。

中央政府有时对如此庞大的开支感到吃惊;它担心朗格多克省因耗费过大,财力枯竭,无法完纳应缴中央政府的那部分捐税;它指责三级会议毫无节制。我读过一份三级会议答复这类批评的报告。我打算逐字逐句摘录它的内容,这比我的全部口舌都将更好地描绘出这个小小政府所依据的精神。

在报告中可以看出,朗格多克省确实已兴办并继续兴办着巨大工程;但是,人们并未为此请求谅解,而是宣布,如果国王不反对,朗格多克省将日益走这条道路。它已经改善或修复穿越全省的主要河道,并致力于延长路易十四时开凿但现已不够用的朗格多克运河,它穿越下朗格多克,经由塞特和阿热,直抵罗讷河。它已使塞特港变为商用,并以重金加以维修。人们特别指明,所有这些开支不仅具有全省意义,而且更具有全国意义,然而朗格多克由于获益比其他省多,所以负担这些开支。它同样正在排干埃格—莫尔特沼泽,使之成为可耕地。但是它主要一心致力于道路:它已开通穿越全省以达王国各地的所有道路,且维护良好;甚至那些只沟通省内城市和乡镇的道路也已修好。即使是冬季,所有这些道路也极为出色,与邻近大多数省份,如多菲内、凯尔西、波尔多财政区(点明财政区)那些坚硬崎岖、保养恶劣的道路,形成鲜明对照。在这点上自有商业和旅行家的公论;它没有错,因为十年后游历此地的阿瑟·扬在游记中写道:“朗格多克,三级会议省!优等道路,修筑不用劳役。”

报告继续写道,如果国王恩准,三个等级的计划还不止于此;它们将着手改善共同体的道路(乡间小道),这种道路和其他道路同样有益。人们指出:“因为,如果粮食不能走出所有者的粮仓而来到市场,它们怎么可能运往远方?”报告进一步说道,“在公共工程问题上,三级会议的信条一贯是,应该注重的不是工程的宏伟,而是工程的用途。”河流、运河、道路给与土地和工业产品以价值,随时可以将这些产品廉价运往所需要的各个地方,藉此,商业才能深入全省,尽管工程少不了开销,但朗格多克却因此富裕起来。此外,由于全省各地同时有节制地、几乎平衡地兴办此类工程,各处的工资价格稳定,贫民得到救济。朗格多克省在结束报告时,有几分骄傲地说道:“国王无须花钱在朗格多克创建慈善工场,像他在法国其他地方所做的那样,我们不要求这份恩典;我们每年自己举办的有用工程可以取而代之,并给大家以生产性工作。”

我越研究这些由国王批准,但不由他倡议,而是由朗格多克省三级会议在它这部分公共行政职权范围内制订的普通规章制度,我越赞赏其中体现的睿智、公允和温厚;我越觉得地方政府的做法胜过我刚刚在国王独自管理的地方看到的一切。

朗格多克省划分为若干共同体(城市或村庄),若干称作主教区的行政区;最后,还划分为称为三个司法总管辖区。这些部分中,每一个都有独自的代表权,都有单独的小型政府,它们或是由三级会议领导,或是由国王领导。若事关公共工程,而工程和一个小政治团体利害攸关,那么只要这个小团体提出要求,就可以动工兴办。若共同体的工程对主教区也有益处,主教区便应采取某种措施予以资助。假如司法总管辖区也受益,它也应提供赞助。最后,主教区、司法总管辖区、朗格多克省,均应援助共同体,即使事情只涉及该共同体的特殊利益,只要这项工程为它所必需,而又超出它的力量;因为,三级会议不断地说道:“我们的体制的根本原则,就是朗格多克的所有各部分都是完全团结一致的,都应该不断地互相帮助”。

由省施工的工程必须长期准备,首先交与应援助工程的所有从属团体进行审查;施工必须付钱:劳役是没有的。我曾说过,在财政区内,因公征收的业主土地补偿费低廉或迟迟不予补偿,而且常常根本没有补偿费。1787年召集的省议会里怨声载道的事项中便有此项。我甚至看到这样的事:有人在估价以前,就毁坏或歪曲要占获之物,从而剥夺了业主讨还用这种方式欠下的债务的能力。在朗格多克,每一小块从业主手中征集的土地都必须在工程开始以前详加估价,并在施工第一年内偿清。

我详细摘录的三级会议有关不同公共工程的规章制度,中央政府认为十分恰当,虽然它没有模仿,但表示赞许。御前会议在批准施行此规章制度之后,将它交给王家印刷厂印刷并下令作为文件,在所有总督中传阅。

我前面就公共工程所说的完全适用于省行政的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部门是税收。尤其在税收问题上,王国和省内,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我在别处已有机会说明,朗格多克制订军役税和征收军役税所遵循的程序,有一部分就是我们今天征收捐税所遵循的程序。这里我不想再重复;我只加一句话,朗格多克省在征税问题上十分赞赏这种方法的优越性,以至每次国王设立新税,三级会议都毫不犹豫地以重金买下征税权,通过自己的方式,完全由自己的官员征收。

尽管上面列举的各种开支,朗格多克的情况却井然有序,它的信用十分稳固,连中央政府也向它求助,并以省的名义向它借款,朗格多克向国王贷款条件之优越,胜过省内自我贷款。我发现在最后若干年里朗格多克以本省为担保借给国王7320万里佛。

但是政府和大臣们对这些特殊的自由大不以为然。黎世留首先损坏这些自由,然后将其废除,懦弱而不问政事的路易十三什么也不欣赏,对这些自由深恶痛绝;布兰维利埃说,路易十三对外省的所有特权感到恐惧,只要听到有人提起它们的名字便怒火冲天。脆弱的灵魂对迫使他们花费精力的事物非常憎恨,其强度是无法想象的。他们所剩余的男子汉气概全部都用在那里,这些灵魂在别的场合都虚弱不堪,而在这里却差不多总是显得强壮有力。幸好朗格多克的旧政体在路易十四童年时期得以恢复。路易十四把它视为自己的业绩,十分珍重。路易十五将它吊销了两年,之后,又让它复活。

设立市政官员使它冒一定的风险,虽说不是直接的,但仍不小;这项讨厌的制度不光摧毁了城市政体,而且还改变了省体制的性质。我不清楚省议会里第三等级的议员是否从来都是经过选举的,但是很久以来,他们已不再如此;城市市政官员在三级会议里是资产阶级和人民的唯一法定代表。

只要城市本身通过普选,自由地选出行政官——并且经常任期极短,那么那种没有受特殊委托仅凭一时利益而授予的权利,就不大引人注意。在三级会议内,市长、行政官或行会理事忠实地代表全体居民的意志,并以全体居民的名义讲话,仿佛他们是由全体居民特意选定的。人们懂得,这同那种花钱买来治理同胞权利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这种人代表的只是他自己,或者至多只代表他的小集团的微小利益或细微情感。然而,这位通过竞争获得权力的行政官却保持民选行政官所具有的权利。这就立刻改变了整个制度的特征。在各省议会中,坐在贵族和教士的身旁和对面的,不是人民的代表,只是几个孤立、拘谨、毫无能力的资产者,第三等级在政府中日益处于附属地位,尽管这时第三等级在社会上日益富有强大。朗格多克的情况却不同,随着国王设置官职,朗格多克省总是特意向国王购买官职,它为此目的结下的债务,1773年一年即高达400万里佛以上。

其他一些更带关键性的原因促使新的精神渗透到这些古老制度中,使得朗格多克三级会议具有超出所有其他省三级会议的无可争论的优越性。

朗格多克省和南方大部分地区一样,军役税是真实的而非因人而异的,这就是说,军役税的制订是根据财产的价值而不是根据所有主的地位的。确实,省内有些土地享有免交军役税的特权。这类土地过去曾为贵族土地;但是,由于时代和技艺的进步,这些财产中有一部分已落入平民手中;另一方面,贵族已变成许多缴纳军役税的财产的所有主。这样从人身转移到物的特权无疑更加荒谬,但是它却极少为人们所感觉,因为它不再带侮辱性,尽管它依旧使人不快。由于它不再牢牢地与阶级这一思想联结,不为其中任何一个阶级创造与其他阶级格格不入或对立的利益,它便不再反对所有阶级共同关心政府事务。在朗格多克,各阶级实际上都加入了政府,在政府中,他们的地位完全平等,这是其他任何地方望尘莫及的。

在布列塔尼,贵族有权以个人身份全部出席三级会议,这就使三级会议类似波兰议会。在朗格多克,贵族只有通过代表参加三级会议,23名贵族在三级会议中便代表了其他所有贵族。朗格多克省23名主教代表教士出席会议,而尤应指出的是城市在三级会议中的选票与头两个等级相等。

议会是单一性的,故而议事不依等级,而依人头,第三等级在议会中也就必然举足轻重;逐渐地,第三等级把自己的精神渗透到整个团体当中。况且,名为总理事的三位行政官员以三级会议的名义,负责领导日常事务,他们总是法律界人士,就是说,都是平民。贵族尽管有力量维持自己的地位,却再也无力量独自统治。而教士呢,尽管大部分是由贵族组成,却与第三等级十分融洽,热情参与第三等级的计划,共同携手工作,以促进所有公民的物质繁荣,发展他们的工商业,并经常以自己广博的人事知识和处理事务的罕有干练为第三等级服务。前往凡尔赛宫与大臣们就那些使王权与三级会议冲突的有争执的问题进行辩论的,几乎总是一位由人们选定的教士。可以说,整个18世纪期间,朗格多克是由资产者治理的;他们受贵族的控制,得到教士的帮助。

由于有了朗格多克这种特殊政体,新的时代精神才得以平稳地渗透到这古老的制度中,它什么也不破坏,就改变了一切。

其他各处本来也是可以这样办的。倘若当初那些君主不是仅仅考虑坐稳江山,他们只要把用于取消或歪曲省三级会议的一部分的顽固劲头和气力拿出来,就足以使省三级会议依照朗格多克方式臻于完善,并使之全部适合现代文明的需要。 

 

【附录二 1789年前后法国社会政治状况】


【第1部分】


法兰西对今日人类命运的影响是有益的还是有害的?这只有未来才能知道。然而没有人能怀疑这种影响确实存在过,而且至今仍很大。

如果探究法国人何以能通过武力、文字、或榜样引起这些重大变化,那么人们会发现在诸多原因中,下面这个应被认为是最主要的:数百年来,所有欧洲古老国家都在默默地从事摧毁国内的不平等现象。法兰西在自己国家中激发了革命,而革命在欧洲其他地区则步履艰难。法兰西第一个清晰地看准了它的意图,而其他国家只在犹豫不决的探索中感到这种要求。它随手摘取500年来流行于世的思想精粹,在欧洲大陆上一举首创这门新科学,而其邻国历尽千辛万苦,只汇集了这门科学的枝叶。法国人敢于说出别人还只敢想的东西;别人尚在模糊的远景中梦幻的事物,法国人却不怕今天就付诸实施。

封建欧洲长期被分割为几千个各类主权国。每国,以至每个城市,当时互相隔绝,各行其事,所采取的办法和观点各不相同,人们并非因其合理或公正而偏爱它们,只是因为对他们合适而已。

到中世纪末期,呈现一片混乱:各国互相观望,互相渗通,互相了解,互相模仿。每个民族都对自己多年形成的一套特殊制度失去信心,而在邻国又未见到更完美的东西。于是很自然地就出现一套共同制度的设想,这种制度正因为它既非本国的,也非外国的,所以能适用于无论何时何人。

正当人们思想尚在犹疑,并开始想从旧轨道的束缚中摆脱出来之时,法兰西人民一举而割断与往昔的联系,践踏旧习俗,摒弃古风尚,挣脱家庭传统,阶级偏见,乡愿精神,民族成见,信仰统治,宣布真理只有一个,不随时空而改变,真理是绝对的而决非相对的,必须在事物深处去寻找真理,不拘形式,并宣称每个人都能发现真理,而且应该实行真理。

人们往往谈论法国思想产生的影响,这是不对的。作为法国的思想,它的力量是有限的。但人们是从普遍的角度,我敢说从人的角度去掌握这些思想的。法国人之所以取得更大力量是由于他们的哲学方法,而不是由于他们的哲学,他们是第一个敢于大力使用这种方法;是由于他们努力的方式而不是努力的结果。他们的哲学只适用于他们自己,但他们的方法可以作为一种工具,所有从事于破坏的双手都可以使用。

因此,法兰西只是居于两大革命,即政治革命与哲学革命,民族革命与思想革命的领先地位,它并未制造这些革命。

从这里可以看出它的鼓动力。法兰西的力量主要并不在于它在自身中发现了什么,而是在它所推动的那些人中间所发现的东西。它的行为像罗马一样:带着异邦人去征服异邦。法兰西并未在它周围散布革命种子,它只是培养存在的种子;它决非创世的上帝,而是破晓的曙光。

50年来,几乎所有欧洲国家都或多或少受到法国人的革命影响,其中大多数虽然受到影响却不知其所以然。它们听其一种共同力量的推动而不知动力为何。走遍法兰西邻国的观察家不难发现,在那里,许多事件、习俗、思想都是法国革命的直接或间接产物,但他们同时也觉察到就在这些地方,人们对这次革命产生的原因以及它在法国本国所引起的结果一无所知。从来没有一个国家对其邻国发生更大的影响,而又如此不为其邻国所理解。我们认为这种情况在英国尤其明显。

这两个西方大国20年来和平相处,进行了重大的交流。

许多习惯已成为两国人民所共有,许多观点互相渗透。法国人从英国法律中吸取了宪政自由的原则和法律秩序的思想。

在英国见到的若干民主风尚以及在那里宣扬的公民平等的大部分理论,看来都来自法国。然而这两个民族在天然秉赋上存在如此深刻的差异,以致即使他们不再相互仇视,仍不能相互理解;即使相互模仿,仍互不了解。英国人周游法国,每日东西南北无处不到,一般都不知道在那里发生的事情。在伦敦可以读到关于东西印度发生事件的详细记载的出版物,人们大体上了解生活在我们对角地带人民的社会政治状况。

但是英国人对法国各种制度只有一个肤浅的概念,他们对法国内部流行的思想、存在的偏见、发生的变化、流传的习俗一知半解。他们不知道其近邻的党派划分、居民类别和利益分歧,即使略知一二,也是道听途说。每人抱住一种比完全无知更有害的半科学,丝毫不想完全弄懂。

正因如此,这两大民族好似在阴暗处摸索,在微光下相觑,仿佛是无意中的巧遇。

这些书信的目的决不是详细介绍法国的现状,要是抱着这个目的,恐怕一辈子也达不到。作者向自己提出的唯一目的是阐明若干重要问题,考察了这些问题一定能顺利地引导善于思考的人们了解所有其他问题。

一些看不见的而又是几乎万能的锁链把一个世纪的思想与前一个世纪的思想,把儿辈的志趣与父辈的爱好连结在一片。不论一代人如何彻底地向前一代人宣战,但是和前一代人作战容易,要与他们截然不同很难。因此,要谈论某一时期的民族而不讲清它在半个世纪以前的情况,这是不行的。特别是涉及一个过去50年中一直处于几乎不断革命的状态中的人民时,这一点尤其必要。那些凭道听途说却未曾仔细注视法国人民所经受的连续变革的外国人,只知道在法国人民内部发生了重大变化,却根本不知道在如此漫长的变迁中,旧的状况有哪些部分已被抛弃,有哪些部分被保留下来。

这第一部分的意图是对1789年那场伟大革命以前的法国状况作一些解释,否则很难理解法国的现状。

旧君主制末期,法兰西教会呈现出在某些点上类似今天英国国教的景象。

路易十四摧毁了所有巨大的个体组织,解散或压低了所有团体,只给教士留下一种独立生活的外表。教士保留了举行年会的制度,在会上,自行制订税则;教士占有王国巨大的不动产,并千方百计渗透到政府机关中去。尽管教会依旧服从天主教的主要信条,但对罗马教廷则持坚决而且近乎敌对的态度。

路易十四所遵循的无非是在他治下全部行为中所表现的同一专制倾向,他使法国教士脱离他们的精神导师,同时让他们保留财富和势力。他觉得他将永远充当教士的主宰,由他亲自选定教会首脑,并认为教士的强大对自己有利,因为教士强大,才能够帮助他统治人民的精神,并和他一起抗拒教皇的侵犯。

路易十四统治下的法兰西教会既是一个宗教机构,又是一个政治机构。在这位君主逝世至法国大革命这段时期,信仰逐渐削弱,教士和人民逐渐彼此疏远。这个变化源于种种原因,在此不一一列举。18世纪末,法国教士仍拥有财产;他们仍介入所有国家事务;但是全体居民的思想正从各个方面摆脱教士,教会作为政治机构的作用,已远远超过宗教机构作用。

要想使当今的英国人明白法国贵族当时状况,并非易事。

英国人的语言中没有一个词语可将noblesse(贵族阶级)这一法国旧概念精确表达出来。nobility(贵族)一词比noblesse含义略多,而gentry(绅士)一词则不足。aristocratie(贵族)也不是一个不加注释就能使用的词。aristocratie一词的通俗含义一般是指各上层阶级的整体。法国贵族阶级是一个贵族团体;但是如果说仅仅它便构成了国家的aristocratie(贵族),那就错了;因为在它左右还有同它一样有教养,同样富裕,而且几乎同样有影响的一些阶级。因而当时法国贵族之于今天的英国贵族,乃是种对于属的关系;它形成一个caste(种姓),而非一个aristocratie(贵族)。在这点上,它和大陆上所有贵族阶级相似。这并非说在法国人们不能通过捐官或国王恩准而被封为贵族;但敕封贵族虽然使一个人脱离了第三等级的地位,却不能真正将他引入noblesse(贵族阶级)的地位。新封的gentilhomme(贵族)可以说正停留在两个等级的界线上;比一个等级略高,比另一个等级略低。他从远处望见那唯有他的子孙才能进入的福地。事实上,出身才是贵族阶级吸取成员的唯一源泉;人们生而为贵族,却不能变为贵族。

散布在王国地域上的近2个家族构成这个巨大的团体,这些家族自称在他们之间拥有某种理论上的平等,这种平等是建立在出身的共同特权之上的。亨利四世说过:“我只不过是我的王国的第一贵族。”这句话绘出了18世纪末法国贵族中仍盛行的精神。不过,在贵族之间仍存在种种巨大差异;有一些人还拥有大宗地产,另一些人在父亲的庄园周围几乎找不到维生之计。一些人在宫廷度过他们一生中绝大部分光阴;另一些人则在外省的深处,自豪地保持着世代相传的隐身匿迹生活。对一些人,习俗打开了国家的显职高位的道路,而对于另一些人,当他们达到了不高的军阶以后,便心满意足,安静地回到他们的家中,再也不出来。

若要忠实地描绘贵族等级,就不得不采用繁多的分类方法;必须区分佩剑贵族与穿袍贵族,宫廷贵族与外省贵族,旧贵族与新贵族。在这个小小社会中,可以找到同全社会(小社会只是它的一部分)中几乎同样多的差异和阶级。不过,人们在这巨大团体内仍可看到有某种一致精神。它使整个团体都遵守某些固定的规则,按照某些一成不变的惯例治理,并维持某些全体成员共有的思想。

和中世纪所有其他贵族阶级一样,法国贵族从征服中诞生,昔日享受过和它们同样多而且可能比它们还多的巨大的特权。法国贵族内部包含了几乎全部知识和全部社会财富:

它拥有土地并统治居民。

但是,18世纪末期,法国贵族只不过徒有其名而已;它既丧失了对君主的影响,也丧失了对人民的影响。国王依然从贵族中遴选政府主要官员,但是他这样作是本能地遵守旧惯例,并非承认一种既得权利。很久以来就不再存在那种能使君主为之震慑、能向君主要回一部分治理权的贵族了。

贵族对人民的影响则更小。在国王与贵族团体之间存在天然的姻亲关系,因此,他们本能地,甚至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彼此接近。但是贵族与人民的联合却非自然而然之事,只有极大的灵活性和不懈的努力才能使之生效并维持下去。

真正说来,贵族要想保持对人民的影响,唯有两种方法:

统治人民,或与人民联合起来,以便节制那些统治人民者,换言之,贵族必须继续当人民的主人,或变成人民的首领。

法国贵族远非其他阶级的首领,无法和其他阶级一起反抗王权的专横,相反,正是王权过去与人民联合,展开反对贵族专制的斗争,随后,正是王权与贵族阶级联合,迫使人民服从。

另一方面,贵族很久以来就不再参与政府的具体事务,经常是由贵族领导国家的一般事务:他们指挥军队,担任大臣,充斥宫廷;但是他们并未参与真正的行政管理,即参与同人民直接发生联系的事务。法兰西贵族在自己的城堡里闭门不出,不为君主所知,与四周的居民格格不入,社会每天都在运动,而法兰西贵族纹丝不动。在他周围,是国王的官吏,他们进行审判,制订捐税,维持秩序,为居民谋福利,并领导居民。贵族对黯淡闲散的生活感到厌倦,他们仍然有大宗财产,遂来到巴黎,在宫廷生活,这里乃是显示他们伟大之处的唯一舞台。小贵族迫不得已定居外省,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他们一无所为,令人厌烦。这样,在贵族中,一些人虽无权力,但凭籍财富,本来能够取得对人民的某种影响,却甘愿远离人民;另一些人被迫与人民为邻,在人民眼里,他们却暴露出贵族制度——他们仿佛是唯一代表——的无用和累赘。

法国贵族将公共行政管理的细务交给别人,一心追求国家的显要官职,这就表明,法国贵族热衷于权力的表象甚于权力本身。中央政府是天高皇帝远。对外政策、一般法律对于每个公民的处境和福利的影响,只是间接的,常常是看不到的。地方政府却与他们天天见面,不断地在那些最敏感的地方触及他们;它影响所有细小利益,而这些正是人们对生活的深切关心的组成部分;它是人们敬畏的主要对象;它把人们的主要期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它通过无数无形的锁链将他们缚住,在不知不觉中带领他们。正是在治理村庄中,贵族奠定了后来用以领导整个国家的权力基础。

对于那些尚存的贵族来说,可庆幸的是,力图摧毁贵族的那股势力,并不比贵族本身更了解贵族权力的这一奥秘。对我来说,假如我想在我这里摧毁强大的贵族,我绝不费力去清除国王身边的贵族代表;我绝不急于进攻贵族最显赫的特权;绝不首先对贵族的立法大权提出异议;而是使贵族远离穷人的住宅,防止贵族对公民的日常利益发挥影响,宁可容许贵族参与制定国家的普遍法规,也不让贵族控制一座城市的警察;宁可把社会重大事务交给贵族处理;我让贵族保持飞黄腾达的外表,却从贵族手中夺走人民的心——权力的真正源泉。

然而法国贵族还保持一定数量的专有权利,使他们高高在上,有别于其他公民;但是人们很容易发现,在他们先辈的特权中,法国贵族只保留了那些使贵族令人憎恨的特权,并未保留那些使贵族受人爱戴或敬畏的特权。

贵族享有向军队输送军官的专有权利。无疑,贵族要是保持某种个人能力或强有力的团体精神,输送军官本是一种重要特权。

但是法国贵族既不具备前者,也不具备后者,他们在军队里和在任何地方一样,只不过是国王手中的被动工具。他们只想从国王那里得到晋升和恩宠,在战场上,像在宫廷里一样,取悦国王。我所讲的那种权利,对贵族家族有利,而对作为政治团体的贵族阶级则毫无用处。在一个基本上崇尚武功、军事荣誉历来被视为最高俸禄的国家,这一特权激起了对享有特权者猛烈的仇恨和无法平息的嫉妒。它没有使士兵听命于贵族,却使士兵成为贵族的天敌。

出身贵族的人免缴一部分捐税。而且,他们对领地居民每年还征收大量名目繁多的杂税。这些权利并没使贵族的财富增长多少,却使他们成为仇恨与嫉妒的众矢之的。

对享有特权者来说,最危险的特权是金钱特权。人们一眼就能看出这种特权的范围有多大,等看清楚时,便十分不快。金钱特权所产生的金额有多少,它所产生的仇恨就有多少。追求荣誉、渴望领导国家的人,为数不是太多,但是不想发财致富的人却少而又少。许多人对谁在统治他们可以不闻不问;但是对其私人财产的变化漠不关心的,却寥寥无几。

因此,金钱特权比起权力特权来,所给无几,却危害更大。法国贵族宁取金钱特权而舍弃其他,结果从不平等中保留下的是些有害无益的东西。他们折磨人民,使人民贫困,而没有统治人民。他们在人民中出现,好似受君主宠幸的外国人,而非领路人和首领;他既无可赐与,便无法靠期望来维系众心;他们只能取得事先确定的、在一定程度上一成不变的数额,因而只招人憎恶,而毫不使人畏惧。

除了带来收益的权利外,法国贵族还保持有大量纯荣誉性的标志;这就是爵位、公共场所中某些确定座位、穿戴某种服装、佩带某些武器。这些特权有一部分昔日曾为贵族势力的天然附属物;另一部分则是在这种势力衰弱后作为其损失的补偿产生的;这两部分特权不仅无益,而且有害。

当权力的实在内容已被抛弃,还想保住权力的外表便是玩弄危险的把戏;生气蓬勃的外表有时能支持衰弱的躯体,但最常见的是,躯体最终被压垮。表面强大的人,只足以引人憎恨,却不足以抵抗仇恨的侵犯。正在崛起的力量和正在衰落的力量都必须谢绝荣誉权利,而不要去追求它们。只有基础稳固、力量雄厚的权威,才可以使用荣誉权利。

我对法律和惯例的论述同样适用于舆论。

现代贵族已经抛弃了他们祖先的大部分思想,但是其中有许多极其有害的思想,他们却顽固地坚持着;这些有害思想中为首的,就是禁止从事工商业的偏见。

这种偏见产生于中世纪,当时,占有土地和统治人民是同一件事务。在那些世纪里,不动产财富的概念与有权有势的概念紧密地连结在一起;相反,纯动产财富的概念意味着地位低下和软弱。尽管从那个时代以来,占有土地与进行统治再也不是一回事,其他种类的财富激增,具有崭新的重要性,然而舆论依然如故,产生偏见的那些原因已经没有了,偏见却还存在。

结果呢,贵族家庭和其他所有家庭一样,面临破产的危险,却失去了发财致富的共同手段。从整体看,贵族阶级不断贫困化;他们抛弃了通向权力的直接道路后,也离开了能通向权力的间接道路。

不仅贵族不能依靠工商业发财致富,而且习俗禁止他们通过联姻将如此得到的财富占为己有。娶富家平民之女,贵族认为降低身份。可是结成这类性质的婚姻在他们并非罕见;因为他们的财产比他们的愿望下降得更快。这种庸俗的联姻使贵族阶级某些成员富裕起来,最后却使贵族阶级本身失去了仅存的名声威力。

在赞扬这些人超越了偏见以前,必须注意他们的动机。要对之下判断,必须立足于采取行动者自己的观点,而非立足于真理的普遍绝对的观点。如果人们认为公众舆论错误,所以反其道而行之,这肯定是件有德行的好事。但是,对于人类道德来说,因某种偏见妨碍自己而鄙弃它,这与因某种正确思想危及自己便抛弃它同样危险。贵族阶级起初认为娶平民女儿会降低身份,这是错误;继而持此信念而与平民联姻,这可能是更大的错误。

18世纪,有关替代继承财产的封建法律依然有效,但是这些法律只能给贵族财产提供微弱的保护。

我倾向于认为,这些法律的影响经常被夸大了。我想,要产生巨大效果,这些法律便需要有特殊环境,而法律无法产生这些特殊环境,这不取决于法律。

当贵族并不因热衷于发财致富日夜操心,而国民中的其他阶级也差不多满足于上帝安排给他们的命运时,替代继承权在思想风尚方面所起的作用,终于造成整个社会的麻木和停滞。平民丝毫没有比贵族更多的机会去获得财富,而贵族也没有机会失去他们的财富,因此,所有的好处都落在贵族手中;每一代人轻易地占着上一代人的位置。

但是如果除贵族外,所有的人都在设法发财致富,那么在这样的国家中,贵族阶级的财产很快就成了其他阶级力图攫取的共同猎物。每个人都会利用贵族的无知、冲动与弱点,争先恐后地拼命将贵族拥有的大量非生产性财产纳入普遍的商业活动中。不久,贵族阶级自己也会迫不及待地参与这种活动。

既然平民只有拿财富这一共同特权来反对他们的敌手所享受的五花八门的特权,他们当然会在贵族眼前炫耀所有的豪华富足。他们变成贵族模仿的对象,既要学他们的阔气,又不知钱从何来,于是很快就产生经济拮据,其收入赶不上需求。他们终于将保护他们的法律视同敌人,竭尽全力逃避法律。我决不是说,甚至在当时,替代继承法没有延缓贵族的破产;但是我认为,替代继承无法阻止贵族的破产。法律按某一方向起经常作用,但还有一种比法律更活跃的东西,按相反方向起经常作用,这就是人类的冲动。

大革命爆发之际,法国的法律仍规定几乎全部家产归贵族的长子,贵族长子有义务将家产原封不动地传给后代。可是大量来源于封建的领地已经脱离了贵族阶级之手,其他许多领地已被瓜分。在贵族内部,不仅可以看到极富与极穷的人,这种现象与贵族的存在并不矛盾,而且还可以看到一群既不贫也不富、拥有中等财产的个人:这种形势已经与民主制相似,而不与贵族制相似。若仔细考察贵族阶级的结构,就会发现,真正说起来,贵族构成一个与其他阶级对立的具有贵族权利的民主团体。

但是,在法国威胁着贵族生存的危险更多来自贵族周围及贵族外部发生的变化,而非来自于其内部发生的变化。

随着法兰西贵族财富日蹙、权力丧失,国内另一个阶级迅速占有财产并靠近政府。贵族阶级因而在两方面都失败,他们变得绝对地和相对地虚弱。似乎要在其废墟上崛起的那个咄咄逼人的新阶级,已取名第三等级。

要让英国人懂得法国贵族是怎么回事是十分困难的,同样要向英国人说明第三等级指的是什么,也绝非易事。

人们一开始可能认为,在法国,中等阶级构成第三等级,它介于贵族和人民之间,实际并非如此。的确,第三等级包括中等阶级,但是它也包括本来与中等阶级格格不入的各种成分。最有钱的商人、最富足的银行家、最干练的工业家、作家、学者同小农场主、城市小店主以及耕种土地的农民一样,均成为第三等级的一部分。实际上,非教士、非贵族的一切人都属于第三等级:在第三等级中有富人和穷人,有目不识丁的人,也有有教养的人。就其本身而言,第三等级有自己的贵族,它已包括一个民族的所有成分,或毋宁说,它自己形成一个完整的民族;它与特权等级共同存在,但是没有特权等级它照样能独立存在;它有自己的观点、偏见、信仰、国民精神。1789年第三等级下令起草的用以指示其代表的陈情书中,非常清楚地表明这点。第三等级几乎与贵族阶级一样担心与对方混在一起;它宣布反对以金钱为代价敕封贵族,因为这会使第三等级的某些成员混进贵族行列。在三级会议召开前夕举行的选举中,原来要在第三等级中投票的著名化学家拉瓦锡,被从选举团中除名,理由是,他已购得有资格受封贵族的职位,因而丧失了与平民一起投票的权利。

这样,第三等级和贵族杂处在同一块土地上;但是它们形成两个彼此迥异的民族,尽管生活在同一法律下,彼此却形同路人。在这两个民族中,一个在不断恢复自己的力量,并获得新的力量;另一个则每日有失无得。

法兰西国民中这个新民族的产生,威胁着贵族阶级的生存;贵族生活在完全孤立中,这对于贵族来说是更大的危险源泉。

第三等级和贵族之间存在的这种彻底分裂状态不仅加速了贵族阶级的衰亡,它还会摧毁法国的整个贵族制度。

贵族制度的产生和维持并非偶然;和所有其他事物一样,贵族制度也服从于某些也许并非不可能发现的固定规律。

无论在什么社会里,人们中间存在着一定数量独立于人们制定的法律之外的真实的或约定的财富,这种财富在其性质上,只能属于少数人所有。在这些财富中,我把出身、产业和知识置于首位;所有公民都高贵、有教养和富足的那种社会状况是不可设想的。我所说的财富彼此间是非常不同的,但有一共同特点,即只能在少数人中分配,并由于同一原因,使所有拥有财富的人具有与众不同的爱好和排他思想;这些财富因而形成同样多的贵族成分,这些成分无论是分散的或集中在同一些人手中,却始终存在于各个历史时期的所有民族内。当所有具有这类特殊优越条件的人,都同心协力从事治理工作时,就会有一个强有力而持久的贵族制度。

18世纪,法国贵族内部只拥有这些贵族制天然成分中的某些成分;若干成分存在于他们之外。

贵族自我孤立于富足和有见识的平民之外,认为自己始终忠实于他们先辈的榜样。他们没注意到,当他们模仿其先辈的作法时,他们正背离了先辈曾达到的目标。在中世纪,出身确实是全部社会权利的主要来源;但在中世纪,贵族是富有的,他还把有学问的教士召到他身边;整个社会都交给这两种人,而当时人们认为社会应当如此。

但是到了18世纪,许多有钱人不是贵族,许多贵族不再富有;在知识方面,同样可以这样说。第三等级因此组成了作为贵族阶级的一个天然部分,却与主体相分离;由于它不支持主体,不可能不使之削弱;而且对主体作战,必然把主体摧毁。

贵族的排他性不仅使第三等级的首领们脱离贵族阶级的总的事业,而且还将使所有期望有朝一日变成第三等级的人脱离。

大部分贵族阶级已经死亡,这并非因为贵族阶级在世上建立不平等,而是因为贵族阶级要永久维持不平等,使一些个人得利,使另一些个人受害。人们憎恨的是某种不平等,而非一般的不平等。

也不能认为,贵族阶级灭亡最经常是由于贵族特权的泛滥;相反,倒是这些巨大的特权,支持了贵族阶级。假如每个人都相信有一天能进入杰出人物团体,那么,这团体权利之大,一定会使它在尚未跻身其间者眼中变得无比珍贵。这样,连这个制度的弊病本身也成了它的力量;且别说,进入贵族的机会是微小的:只要目标树高,这也无关紧要。最吸引人心的,不是小小成功的可靠性,而是飞黄腾达的可能性。

如果增大追求的目标,你就不怕减少得标的机会。

一个穷人并非不可能最终掌权的国家,比起那些穷人没有希望掌权的国家来,更易于将穷人永远排除在政府之外;以为有朝一日能被召掌权,这种臆想中的高升的念头,不断地使穷人看不见他的真实苦难。这是一种完全凭运气的赌博,可能的赢头之大吸引着他的灵魂,全然不顾输的可能。他爱贵族就像爱买彩票一样。

法国存在的不同贵族成分间的这种分裂,在贵族内部布置下某种内战局面,从中获利者唯有民主力量。第三等级主要成员受到贵族阶级的排挤,因此,为了对贵族阶级作战,不得不依靠一些用得着的时候有用、其效力本身却很危险的原则。第三等级本是贵族阶级的一部分,它反抗贵族阶级的另一部分,被迫宣扬平等的普遍思想,以便同与之敌对的不平等的特殊思想斗争。

甚至在贵族阶级内部,不平等也每天遭受攻击,即使不是在原则上,至少也是在它的某些不同运用上。佩剑贵族傲慢地斥责穿袍贵族,穿袍贵族则抱怨佩剑贵族享受的优势地位。宫廷贵族喜欢嘲笑乡村贵族的微小领主权利,而乡村贵族则对廷臣享受的恩宠感到愤怒。出身古老贵族世家的贵族看不起敕封贵族,敕封贵族则嫉羡前者的尊荣。不同种类特权者之间的所有这些非难指责,都损害着特权的总利益。人民对其头领们的辩论冷眼旁观,只从他们的言词中取出对己有用的东西。在国民中逐渐传播唯有平等才符合事物的自然秩序的思想;组织一个治理良好的社会应根据包含于平等之中的简单普遍的思想。这些理论一直深入到贵族的头脑中,他们虽然还享受着特权,却也开始把拥有特权视为一种福份,而不视为体面的权利。

一般来说,习俗比法律跟随思想更紧。贵族制的原则在政治社会中还占上风,风尚却已经变成民主的,在被立法分割开的人们之间,建立起无数各种各样的联系。

对促进公民社会的这种混合格外有利的是作家每日每时所争得的地位。

在财富是贵族制的唯一基础或仅仅主要基础的国家里,金钱除了能给所有社会都带来享乐之外,还能带来权力。有了这两种好处,金钱便将人的全部想象力都吸引过来,而且可以说,金钱最终变为人们追求的唯一荣耀。在这类国家里,文学一般不大发展,因之文艺才能并不吸引公众的注意。

在血统贵族统治的民族中,人们看不到为获取财富而迸发的这种普遍冲动。人类心灵不会受同一欲望单方面的推动,而是欢迎人类爱好的天然多样性。假如这些民族文明开化,其中必有大量公民珍惜精神享受,并推崇制造精神产品的人们。

许多雄心勃勃的人蔑视金钱,由于出身平民不爱经商,遂避而研究文学,文学研究成了他们的归宿,他们追求文艺荣誉,这是他们可以得到的唯一荣誉。这样,他们在政界之外,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无可争议的显赫地位。

在有钱就有权的那些国家里,人的重要性或多或少与他拥有的财富有关,而财富每时每刻都会丧失和取得,因此贵族成员终日都在提心吊胆,生怕丧失自己占有的社会地位,生怕其他公民瓜分贵族特权。政界盛行的这种经常变动性,使贵族成员的灵魂处于永久不安的状态。他们只能忐忑不安地享受其财富,急急忙忙地抓住财产带来的福利。他们不断用不安的眼光打量自己,看看到底丢失了什么。他们向所有其他的人投射充满疑惧与嫉妒的视线,以便发现他们周围是否发生了什么变化。某个地方发生的一切,都会引起他们不安。

唯独建立于出身之上的贵族阶级,看到在它之外闪光的东西不太经心,因为贵族阶级拥有一种优势,依其性质,既不能被瓜分,也不会丧失。人可变富,但必须生来就贵。

法国贵族历来向作家伸手,乐于与作家接近。18世纪尤其是这样:这是个闲散的时代,贵族阶级几乎和平民一样,被免去了治国职责,而知识正在传播,给大家带来了文学娱乐的高尚情趣。

路易十四统治下,贵族尊重和保护作家;但真正说起来,贵族并未与作家搀合在一起。他们分别形成两个阶级,彼此间经常接触,但却从不混同。到18世纪末,形势改观。并不是说作家已被允许分享贵族的特权,也不是说作家在政界已获得公认的地位。贵族阶级并没有召唤作家加入贵族行列,而许多贵族却置身于作家的行列。文学因此变成一个中立地带,平等便栖身于此。文人和大领主在这儿相会,并不互相寻衅,也不互相害怕,在这世外桃源,盛行着一种想象的民主,在这里每个人都回复其天然优势。

这种形势虽对科学和文学的飞速发展十分有利,却远不能满足致力于科学和文学的人们。确实,他们占有显赫的地位,但这种地位并未明确,总是引起争议。他们分享大领主的喜悦,但大领主的权利始终没有他们的份。贵族和他们相当靠近,使他们能具体看到出身所赋予的所有好处,但贵族还和他们保持相当的距离,以致他们无法分享或品尝这些好处。在作家的眼前仿佛放着一个平等的幻影,当他们靠近想抓住它,平等即行消失。这样,贵族阶级如此宠爱的作家们组成第三等级中最焦急不安的那一部分,他们竟然在特权者的宫殿里诽谤种种特权。

这一民主倾向不仅出现在经常与贵族交往的作家身上,而且出现在已变成作家的贵族身上。大多数成为作家的贵族高谈阔论那些在作家中间被普遍接受的政治学说;他们丝毫未将贵族精神引进文学,反而将可以称为文学精神的东西输入贵族阶级。

当上层阶级逐渐衰落,中间阶级逐步上升,一种无形的运动一天天使他们接近的时候,地产分配发生了变化,其性质格外有利于民主制的建立和统治。

几乎所有外国人都想象,在法国,地产划分只是从有关继承的法律发生变化的年代,从大多数隶属贵族的领地被没收的时期才开始的,但是,这种看法是错误的。革命爆发之际,大多数省份内,土地已被大量瓜分。法国革命只不过使个别地区的现象扩大到整个法国领土而已。

将地产聚集在某些人手中的倾向有多方面的原因,其中第一个是物质力量。征服者夺取被征服者的土地,并在少数同伙中瓜分。通过这种方式,原所有者的权利被剥夺了。但是还有其他方式,假如有人自愿出让权利。

我设想这样一个民族,其中工商品业众多,出产极其丰富,这个民族很有知识,每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发现工商业提供的所有发财机会。我假定,通过法律、风尚、旧思想的结合,地产在这一民族之中仍是尊重与权力的主要源泉。发财致富的捷径是出卖土地,以便投资商业。相反,享受既得财产的最好方式是把钱从商业中抽回去购置土地;土地遂变为奢侈与雄心追求的目标而非贪财的对象。获取土地时,人们渴望得到的乃是荣誉与权力,绝不是收获。这样一来,小片领地依旧出售,但人们只买大片领地。因为卖主和买主的目的和地位不同。前者相形之下,是一个追求富裕的穷人;后者是有钱人,要将大量多余钱财用于享乐。

假如在这些普遍原因之上,再加上立法的特殊作用,——因为立法在有利于动产转移的同时,却使获得土地变得既费钱又困难,以致唯独嗜好拥有土地的富人,才有办法获得土地,——你便很容易明白,在这样的民族中,小片地产必将不断趋于消失,溶入数量不多的大片地产中。

随着工业手段的完善和增多,知识的传播又使穷人发现了这些新工具,我刚才描述的运动必将变得更加迅速。工商业的繁荣将更有力地促使小所有者出卖土地,这同一原因将不断创造庞大的动产,而庞大动产拥有者随后将获得大片领地。这样,地产的过度聚集现象将存在于文明的两端:当人们尚处在半野蛮状态,只珍惜,而且可以说,只认识地产时;当人类已经变得非常文明开化,并发现了无数其他方式发财致富时。

我上面绘制的图画丝毫未曾适用于法国。在法国,野蛮人征服时代,土地从未普遍、系统地在征服者之间划分,与诺曼底人侵入英国后发生的情况不同。法兰克人不如诺曼底人那样开化文明,控制暴力的技术不如诺曼底人高明。况且,法兰克人征服的年代更加久远,其影响衰退得更早。因此在法国,许多领地似乎从来就没有受封建法律支配,服从封建法律的领地似乎比其他许多欧洲国家面积要小。故而土地从未被聚集,或者至少很久以来便已停止聚集。

我们已看到,大革命以前很久,地产便不再是敬重和权力的主要源泉。同一时期,工商业的发展不太迅速,人民虽已有足够的教养来设想和追求比目前更好的处境,但他们远未获得能使他们发现成功捷径的知识。土地对于有钱人来说不再是奢侈品,与此同时,它对穷人来说反倒成为谋生之道,可以说是唯一谋生之道。有钱人出卖土地是为了方便和增加自己的享乐,穷人购买土地是为增加其富庶。地产就这样悄悄地脱离贵族之手,开始在人民手中瓜分。

随着旧的土地所有者财产的丧失,大量平民逐渐获得了财产。但是,他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达到目的,而且凭借极不完善的手段。大地产因此逐日减少,却没有积聚起大宗流动财富;在大领地的原址,通过节衣缩食,惨淡经营,兴起了许多小领地。

土地分割方面的这些变化大大促进了不久即将爆发的政治大革命。

有些人认为无需在公民社会中引入某种平等,就能在政治领域中永久确立彻底平等,我看这些人犯了一个危险的错误。我想,谁也不能不受惩罚地使人们时而极强,时而极弱,让人们在一点上达到极端的平等,在其他点上却忍受极端不平等,这样一来,不用很久人们肯定会渴望全面强大或者变得全面软弱。但是一切不平等中最危险的,是由于不分地而产生的不平等。

拥有土地赋予人们以某些特殊的思想和习惯,认识这些极为重要,而拥有动产是不会或很少产生这些思想和习惯的。

大地产以某种方式使财富的影响限于某个地方,使它在某些地点,对某些人发挥特殊作用,影响更大、更持久。动产的不均使一些个人富有;不动产的不均使一些家族富足,它使有钱人彼此联系,把几代人之间也联合起来,并在国家中建立一个单独的小民族,他们在自己所在的大民族中,总能获得某种凌驾于大民族之上的权力。对民主制政府最为有害的恰恰是这些东西。

相反,对民主制统治最为有利的,莫过于将土地划分为小块产业。

拥有少量动产的人几乎永远或多或少地仰赖于他人的情绪。他必须或者屈从于某一联合会的规章,或者屈从于某个人的意愿。他要服从于国家工商业命运的最细微变迁。他的生活不断被富裕与穷困的无常变化所打乱,这些支配他命运的动荡,很少不引起他思想的混乱,不经常改变他的爱好。小土地所有者则相反,只听命于自身的动力;他的范围狭窄,但他在其间活动自由。他的财富增长缓慢,但却丝毫不受意外风险的影响。他的精神与他的命运一样平稳,他的爱好与他的劳作一样有条不紊;正因为不依靠任何人,所以他将独立精神置于贫穷之中。

人们不会怀疑,大量公民心中的这种精神安定、这种安静和这种单纯的欲望,这种习惯和这种对独立的爱好,大大有利于民主制度的建立和维持。对我来说,当我看到,在社会地位存在极端不平等的人民中建立起民主制度时,我将这些制度看作是暂时事件。我相信,有产者与无产者处在危险之中。有产者冒着猛然丧失财产的危险,无产者则面临猛然丧失其独立的危险。

欲达到民主制政府的民族所期望的是,不仅他们内部不存在财富的极大的不平等,而且尤其重要的是,不动产在这种财富中并不居支配地位。

18世纪末,在法国,权利与地位的不平等原则仍专制地支配着政治社会。法国人不仅有一个贵族制,而且有一个贵族阶级,这就是说,在以不平等为基础的所有政府制度中,法国保留了最专制的,而且我敢说,最顽固的政府制度。要为国家服务,必须是贵族。没有贵族身分,人们便很难接近国王,繁文缛节禁止平民接触国王。

各种制度的具体规定与这种原则是一致的。替代继承、长子继承权、佃租、行会师傅身分,所有旧封建社会的残余依然存在。法国有国教,国教的神父不仅像某些贵族制国家一样是特权者,而且是排他性的统治者。像在中世纪一样,教会是一部分领土的所有者,干预政府。

然而在法国,很久以来,一切都已朝着民主迈进。不愿停留于表面现象的人,一定愿意回想一下教士在道义上的无能状态,贵族的贫困和衰落,第三等级的财富和知识,地产独特划分的既成事实,大量的中等财产,少量的大产业;回想起那个时代那些公开宣扬的理论,那些心照不宣但几乎公认的原则;我认为,如果有人把所有这些多种多样的事实归纳概括,必定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当时这个有着贵族、国教、贵族制法律和惯例的法国,总的来看,已经是欧洲真正最民主的国家;而18世纪末的法国人,由于他们的社会状况、公民组织、思想风尚,已远远超过了当今最明显地趋向民主的那些民族。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缺乏作为一个历史学家的基本素养,因为他竟然会说——“法兰西对今日人类命运的影响是有益的还是有害的?这只有未来才能知道。”他甚至都不懂得,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评价,而不会有一种评价是会得到永远公认的。他似乎还不懂得,不同的人会对“同一个事物”做出截然相反的好坏评价,并且都是说得振振有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第2部分】


18世纪的法国和当今的法国相去不远,并不仅仅是由于不平等状态。其他许多我们认为是崭新的民族面貌特征,当时已经隐约可见。

可以一般地说,没有比贵族制更有利于地方行政制度的建立和维持久远了。

在贵族阶级占有的领土的各个地点上,每一处总可以找到一个或若干个贵族,他们由于出身与财富,天然地高人一等,取得或接受治理权。在一个地位平等的社会里,公民间大致平等,他们自然要将行政细务即政府本身,委托给高出于群众之上、引人注意的那个人。即使他们不准备把这项责任委托给他,他们也常常由于个人的软弱和难于和睦相处,而不得不容忍他掌权。

的确,当一个民族一旦接受了人民主权原则,当知识在那里已经普及,当治国科学已臻完善,在人们已经尝到过集权的政府的苦头时,就会经常看到居住外省和城市的公民们如何在他们中间努力创建某种集体政权,来处理他们的自身事务。有时,最高权力在特权的重压下,试图使公共行政地方化,采取多少有点奥妙的手段,企图在领土的不同地点人为地建立某种选举贵族制。实行民主制的国家,人民凭本能就被推向中央集权制。他们只有凭深思熟虑才能走到地方自治制度。但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地方自治总要冒极大风险。在贵族制的国家,不管中央政权如何,地方政府却经常存在,无需中央政府介入便能生存。在民主制的国家,地方政府常常是中央政权创造的,中央政权允许人们夺去它的某些特权,或者它自愿放弃某些特权。

民主的民族中这种中央集权的自然倾向,主要出现并明显增长在斗争与过渡时期,在这时期中,两种原则争夺事务领导权。

当人民开始成为一种力量,并且发现贵族领导着所有地方事务时,便攻击地方政府,不仅作为地方政府,而且特别作为贵族政府加以攻击。地方权力一旦从贵族阶级手中夺过来,应该交给谁便成了问题。

在法国,独揽地方权力的不仅有中央政府,而且有国王。

其原因值得探讨一下。

我认为,社会的民主部分有一种中央集权的自然愿望;但我绝不认为人民的志趣会把行政权自然而然地集中于国王一人之手。这要依形势而定。当人民有选择自由时,它永远宁愿将行政权力委托给一个集体或民选的行政官,而不愿将它委托给一个人民无法控制的国王。但是,人民却经常缺乏这种自由。

当社会的民主部分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并要崛起之际,它仅仅由众多的个人组成,他们同样软弱、同样无力,孤立地与贵族阶级的强大个体进行斗争。它具有那种不要任何治理工具而进行统治的本能欲望。这批为数众多的个人,由于极其分散,又极不善于联合,本能地感到需要在他们自身和贵族阶级之外的某个地方,找到一种已经组成的力量,他们无须共同协商,就能在这个力量周围齐心合力,依靠全体联合,便能获得他们每一个人所缺乏的那种力量。

不过,民主制远未在法律上组织起来,在贵族阶级之外,人民能够利用的已经组成的唯一权力就是国王。国王与贵族之间无疑存在着天然的类似之处,但并非完全一致。如果他们的爱好相似,他们的利益却经常对立。因此转向民主制的民族通常从增加王权的权限开始。国王激起的嫉妒和惧怕比贵族要小;何况,在革命时代,使权力易手已算是了不起的事了,哪怕只不过是剥夺一个敌人的权力,为把它转交给另一个敌人。

英国贵族的杰作是使社会各民主阶级长期地相信共同敌人是国王,因而使贵族终于变成了各民主阶级的代表,而不再是他们的主要对手。

一般来说,只有在依靠国王、彻底摧毁贵族阶级之后,民主的人民才向国王讨还他们让国王占用的权力,并努力使国王依附自己,或将授与国王的权力转为依附权力。

但是即使当社会的民主阶级终于将行政权置于他们真正的代表手中之后,要划分行政权的行使时,他们也往往非常难于办到:或是因为难于从当权者手中夺取权力,或是因为难以知晓委托谁来使用权力。

民主阶级在自己内部,总能找到大量有教养和精明强干的人材,足以组成一个政治议会或中央政府,但是却可能找不到足够的人才组织省政府;外省人民可能并不愿听任贵族阶级统治,而人民尚无能力实行自治。在等待这一时机到来时,人们不能不将行政权的行使委托给中央政权。

况且,刚刚摆脱贵族控制的人民要花很长时间,才感到有必要习惯于中央集权。

在长期屈从于贵族制的国家里,每个属于下层阶级的个人,自幼便养成一种习惯,要在周围寻找一个最引起他羡慕或畏惧的人。同时,他将中央政府看作他与当地压迫者之间的当然仲裁者,并且往往赋予中央政权以超凡的神明与智慧。

产生这两种现象的那些原因已经消失后,现象本身继续存在。

贵族制被摧毁后很久,公民们仍怀着某种本能的畏惧,注视着在他们身旁发生的一切;他们很难相信身旁就有明智与公允的司法,以及备受尊重的法律。过去他们嫉妒高踞于他们之上的人,现在则嫉妒他们的左邻右舍与他们平起平坐。最后他们仿佛彼此害怕起来,他们不再认为中央政府能保护他们免受贵族的暴虐,于是又把贵族视为防止他们自己越轨行动的保护人。

由此可见,实行民主制社会的民族,开始几乎总是集中权力于国王一人;后来当他们具有必要的力量和毅力时,他们便打碎这个工具,并把这些权力转到一个依附于他们自己的当局之手。

由于他们更加强大,更有组织,更有教养,他们便更进一步从他们的一般代表那里收回部分行政权,委托给次一级代理人。看来这就是那些按其社会状况、思想风尚,而被推向民主制的社会所走的道路,这是出于本能的,也可以说是必由之路。

在法国,王权扩及公共行政的一切对象,是与民主阶级的诞生和逐渐发展相关联的。随着社会地位更趋平等,国王也就更加深入更加经常地插手地方政府;城市和各省失去了它们的特权,或逐渐忘掉使用特权。

人民和第三等级竭尽全力促进这些变革,他们往往自动让出自己偶然拥有的权利,目的是与贵族的权利同归于尽。这样,省级政府和贵族权力以同一方式同一时间被削弱。

法国历代国王在这种趋势中,大大得力于法学家在几个世纪内给与他们的支持。在法国这样的国家,存在着特权等级——贵族与教士,他们集中了部分知识和几乎所有国家财富,民主制的天然首领便是法学家。在法国法学家要求以人民的名义亲自统治以前,他们一直积极地从事毁灭贵族以利王权的工作;他们表现出出奇的灵巧和无穷的技艺,屈从于国王的专制愿望。而且,这种现象并非法国所独有;可以相信,法国法学家在为王权服务时,既遵循着他们固有的本领,同时也照顾到他们偶然成为其首领的那个阶级的利益。

居维叶说道,有机体的所有各部分之间存在必然的联系,以致人们只要接触到从其中之一分解出来的一个部分,便能恢复整体。同样的分析可以用来了解支配所有事物的大部分普遍规律。

如果人们仔细研究人类有史以来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就不难发现,在所有文明国家发号施令的专制君主旁边,几乎总有一位法学家,他使君主那些专横而前后矛盾的意志合法化并加以协调。法学家们把国王对权力的普遍和无限热衷,与法学家天赋的讲究治理的条理与知识结合起来。国王能迫使人们暂时服从;法学家则有本领使人们几乎心甘情愿地长期俯首听从。前者提供强力;后者提供法律。前者靠专横跋扈掌握统治权;后者则靠法制掌握统治权。在他们会合的焦点上,建立起使人们透不过气来的专制制度;只知有君主而不知有法学家的人,只了解专制暴政的一个部分。必须同时考虑到这两部分,才能设想出整体。

除我刚讲过的一般原因外,还存在其他若干偶然性的次要原因,它们加速所有权力向国王手里集中。

巴黎很早便取得了王国内压倒一切的独特地位。法国有一些重要的城市;但人们只看到一座大城市,即巴黎。自中世纪以来,巴黎就开始变为知识、财富和王国政权的中心。权力集中于巴黎,使这个城市的重要性不断增加,而巴黎与日俱增的强盛又反过来有利于权力的集中。国王将国家事务吸引到巴黎,而巴黎把国家事务引向国王。

法国从前是由通过条约获得或通过武力征服的一些省份组成的,长期以来这些省份彼此仍处于民族与民族间的关系。

随着中央政权终于使国土的不同部分服从于同一行政制度,它们之间的明显差异逐渐消失;而随着这些差异的消失,中央政权发现更便于将它的活动范围扩展到整个国家。因而国家统一有利于政府统一,而政府统一有助于国家统一。

18世纪末,法国仍划分为32个省。13个最高法院在各省自作主张,以不同的方式解释法律。各省的政治体制五花八门。有些省保持着某种国民代议制,另一些省则始终没有实行国民代议制。有些省采用封建法;有些省采用罗马法。所有这些差异都是表面的,也可以说是外在的。真正说来,整个法国已达到只有一个灵魂的水平。从王国的这一端到另一端,流行着同样思想。同样的习俗在各地生效,同样的意见在发表;人类精神处处受到同样的培养,走向同一方向。一句话,法国人虽然有这许多省、这许多最高法院、五花八门的民法、千奇百怪的习俗,他们无疑在当时的欧洲已成为内部联系最密、必要时最能团结一致共同活动的民族。

这个由各种协调一致的成分组成的伟大国家的中心是王权,它在掌握了重大事务的领导权之后,已向最细小事务的管理权伸手。

所有强大政权都试图实行中央集权;但是,它们的成功程度取决于其固有性质。

当议会拥有压倒一切的权力时,中央集权制成为有名无实。因为只有靠法律才能实行集权。而法律无法预料一切;即使预料到一切,实行起来只有靠官员和不断的监督,而立法权对此是无能为力的。议会集中政府,却不集中行政。

在英国,议会有权插手几乎社会上所有大小事务,却没有听说行政权的集中,国家权力终究给个人意志留下很大的独立性。我想,这并非因为这个大团体天性好节制。它爱惜地方自由并非因为它尊重地方自由,而是因为身为立法权,它找不到得心应手的制服地方自由的有效手段。

反之,当行政权具有压倒一切的力量、居统治地位的人也有能力使其全部意志顺利贯彻执行时,这个中央政权便能逐渐将其影响扩及一切事物,或者至少在它自己的政体中不受任何限制。假如这个政权被置于一个一切都自然趋向中央的民族中,在这里每个公民都无法单个进行反抗,而几个人又不知如何合法地联合反抗,同时所有的人几乎都有着同一习惯和同一风尚,安然屈从于同一法规,那么人们便无从知道专制暴政的界限在哪里,无法明白专制政府在处理了国家重大事务以后,为什么不能进一步支配家庭事务。

1789年以前,法兰西呈现的便是这样一幅图画。王权已直接或间接地夺得一切事务的领导权,真正可以为所欲为了。

在大多数城市和省份,王权已干净利落地取消了地方政府;在其他地方,王权也未留下更多东西。法国人则形成了欧洲民族中最统一的民族,行政程序也最为完善,后来称为中央集权的制度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我刚才已阐明,在法国,政体正继续趋向专制,然而出现一个奇怪的对照:习惯和思想日益变得更加自由。自由从政治制度中消失了,但在风尚中依然保存。自由的保障愈少,它对于个人就愈珍贵,仿佛他们每个人都继承了从国家各大团体那里夺得的种种特权。

推翻主要敌手之后,王权便自动止步;王权的胜利使它变得温和,似乎进行争斗是为了夺取特权,不是为了使用特权。

如果认为在法国自由精神是与1789年大革命一起诞生的,这是人们常犯的严重错误。自由精神在任何时代一直是法兰西民族的突出特征;但是这种精神每隔一段时间显示出来,可以说是断断续续出现的。与其说经深思熟虑,不如说出于本能,来去无常,既猛烈又软弱。

从来没有任何贵族比封建时代的法国贵族在见解和行动上更高傲,更有独立性。民主自由精神从没有比在中世纪法国公社中和直至17世纪初(1614年)不同时期召开的历届三级会议中,表现出更有劲,我几乎要说更粗野了。

即使当王权继承了所有其他权力时,人们服从它,但不卑躬屈节。

必须将服从这一事实与其原因区别开来。有些民族屈从于国王的专横,因为他们相信国王有进行统治的绝对权力。另一些民族则将国王看作祖国的唯一代表,或上帝在世间的形象。还有些民族崇拜继贵族专制寡头政治而出现的王权,怀着某种夹杂着欢乐与感激的宁静心理去服从王权。在这些不同种类的服从中,无疑可以遇到一些偏见;它们表明知识不足,精神谬误,却并不表明心灵卑下。

17世纪法国人与其说是服从国王,不如说是服从王权;他们服从国王不仅因为他们认为国王强大,而且因为他们相信国王仁慈合法。假如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他们对服从有一种自由的爱好。因此他们在服从中搀入了某种独立、坚定、微妙、任性和易怒的成分,这些成分足以说明,他们在接受一个主人时,仍保持自由精神。尽管这位国王能任意支配国家的财富,但他在约束人们最细微的行动或压迫最微不足道的舆论上,却常常会显得无能为力;一旦出现反抗,臣民得到风尚的庇护,比自由国家的公民常常得到的法律保障更有效。

但是,过去一贯自由的民族,或后来变成自由的民族,是不能理解这些感情和思想的。前者从未体味;后者久已遗忘:二者在服从专横权力中,只看到可耻的卑躬屈节。在那些尝到过自由而后又丧失自由的民族中,服从确实永远具有这一特征。但是,在从未获得自由的民族的服从中,常常贯穿着一种必须承认的道德观念。

18世纪末,法国人始终引为特点的独立精神格外发扬光大,其性质完全改变。法国人的自由概念在18世纪经历了一番改造。

自由实际上能够以两种形式在人类精神中产生。它可以是共同权利的使用或特权的享受。人们想在行动中或某些行动中自由,并非是因为所有的人均有独立的普遍权利,而是因为每个人本身拥有保持独立的特殊权利,这便是中世纪人们所指的自由,在贵族制社会,人们也几乎总是这样理解自由。在贵族社会,社会地位极不平等,人类精神一旦习惯于特权,便将尘世所有财富的使用权列入特权范围。

既然这种自由概念只与设想出这一概念的人,或至多与他所属的阶级有关,它便能在缺乏普遍自由的国家里存在。有时甚至发生这样的情况,众人所得到的对自由的必要保障越少,某些人对自由的珍爱反而更强烈。物以稀为贵。

在接受这种贵族式的自由概念的人口中,产生了对个人价值的狂热感情和对独立的强烈爱好。它赋予利己主义以某种能量,某种出奇的力量。这种概念虽由个别人设想出来的,但它常使人们作出最卓越的行动;当它被全民所采纳时,便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最伟大的民族。

罗马人认为,在人类中间,只有他们才应享有独立;他们相信这个自由权绝非来自天性,而是来自罗马。

按照现代概念,即民主概念,而且我敢说按对自由的准确概念,每个人既然从自然得到了处世为人的必备知识,那他生来便有平等而不可剥夺的权利,在只涉及他本人的一切事务上,独立于他人之外,并有权任意支配自己的命运。

自从这种自由概念深入人心并牢牢扎根时期,独裁专横政权只不过是一种物质现象或暂时偶然现象罢了。因为每个人既然对自己拥有绝对权利,那么,最高意志只能来自全体意志的联合。从此,服从也失去了它的道义性,在公民那雄壮自豪的美德与奴隶那卑下自得之间,再也没有中间道路。

随着人民中地位平等化,这种自由概念必然要占上风。

然而,法国久已脱离中世纪,思想风尚久已朝民主方向转变,但封建贵族的自由概念仍被普遍接受。每个人在保护个人独立不受政权约束时,着眼于保卫个人的特殊权利而非承认普遍权利;在斗争中,他们依靠的不是原则,而是事实。

15世纪某些思想冒进的人曾窥见自由的民主概念,但它几乎立刻消失了。只有在18世纪,才能说发生了变化。

每个个人,推而广之,每个民族,均有支配自身行为的权利;这个仍很模糊、定义不全面、表达欠妥的观念,逐渐被引入所有人的思想。它以一种理论的形式凝固在有教养的阶级中;它仿佛像一种本能流传到民间。其结果是出现了奔向自由的更强大的新冲动:法国人对独立的一贯喜爱遂变为有根有据的系统主张,这种主张逐步推广,终于把王权也拉向自己一方。王权在理论上永远倾向专制,但它开始在行动上心照不宣地承认,权力莫大于公众感情。路易十五说道:“任命大臣的是我,但将他们免职的是国民。”路易十六在狱中追述他最后的也是最隐秘的思想,在谈起他的臣民时,仍称他们为我的同胞们。

人们在18世纪才第一次听到谈论普遍的人类权利,人人能把它们作为合法的、不可改变的遗产要求平等享受;听人谈到普遍的自然权利,每个公民都应加以利用。

大革命前20年,1770年,当马尔泽尔布代表王国主要法庭之一讲话时,他对国王说道:

“陛下,您的王冠只得自上帝;但是,您没有理由不欣然相信,您的权力也来自于臣民的自愿服从。在法国存在着某些属于国民的不可侵犯的权利;您的大臣们焉敢对您否认这一事实;倘若必须证明这一点,我们只有提出陛下本人提供的证据。不,陛下,人们尽管费尽气力,也未能使您信服法兰西国民与被奴役人民之间,无任何差别。”

他后来又说道:“既然所有中间团体均软弱无力或已被摧毁,那就请询问国民自己吧,因为唯有国民才能聆听尊旨。”

此外,这种热爱自由的感情是通过著作,不是通过法令,是通过个人努力,不是通过集体业绩,往往是通过幼稚的、无理性的反对,而不是通过严肃系统的反抗表现出来的。

舆论的力量就连那些常常压制它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但这种力量强弱无常,大起大落:头一天强大无比,第二天几乎难以捉摸;它永远毫无节制,变化多端,难以确定:它是没有器官的躯体;它是人民主权的影子,而非人民主权本身。

我想,在所有爱好和向往自由但还未能建立自由制度的民族中,情况都将是这样。

我并不是认为在不存在这类政治制度的国家,人们无法享受某种独立。习惯与舆论便足以办到。但是人们绝不能保证永远自由,因为他们绝不能保证永远要求自由。有些时候,即使最热爱独立的民族也甘愿将独立视为他们努力的次要目标。自由制度的最大用途在于,当人类精神不关心自由时,继续当自由的后盾,并给与自由它固有的某种植物性生命,以便人类精神到时候能回到它那里来。这些制度的形式保证人们即使一时厌恶自由,也不会丧失自由。我认为这是自由制度的主要优点。当人民执意要当奴隶时,谁也无法阻止他们成为奴隶;但我认为,自由制度能使他们在独立中支持一段时间,而无须他们自助。

18世纪末法兰西的面貌呈现下列最主要的特征:这个民族比起世界上当时存在的任何民族来,包含更少的穷人,更少的富人,更少的强者,更少的弱者;不管政治状况如何,平等这一理论已在人民的思想中扎根,对平等的爱好已掌握人心;比起任何国家来,这个国家所有各个部分联合得更为紧密,它服从一个更加集中、更加精明,更加强大的政权;在这里,自由精神永远生机勃勃,近期以来,它具有更普遍、更系统、更民主、更不安现状的特点。

假如现在我们合上历史书,让时光流逝50年,再来考察这段时间产生的一切,我们便会注意到已经发生了巨大变革。

但是,在所有这些新的陌生事物中,我们很容易认出半个世纪前给我们强烈印象的那些同样特征。人们通常夸大法国革命产生的后果。

毫无疑问,从未有过比法国革命更强劲、更迅猛、更具破坏性、更有创造性的革命。尽管如此,若认为从这场革命中产生出一个全新的法国民族,若认为法国革命建起一座大厦,而它的基础在革命前并不存在,那就大错特错了。法国革命创造了大量派生的、次要的事物,但它只不过使主要事物的萌芽进一步发展;这些萌芽在革命以前便已存在。革命对一个重大动机产生的结果加以整理、协调和法制化,但它不是这个动机本身。

在法国,社会地位已比任何国家更加平等;大革命加强了平等,并把平等的学说载入法律。法兰西民族早于所有其他民族并比它们更加彻底地抛弃了中世纪的分裂与封建个性;革命终于将国家的不同部分统一起来,形成一个单一整体。

在法国,中央政权已比世界上任何国家更严密地控制地方行政。大革命使中央政权更加灵活,更加强大,更有所作为。

法国人比其他人更早、更清晰地构想出自由的民主思想;

革命给与国民本身即使还不是主权的全部实际,至少也是主权的全部外表。

假使这些是新事物,那只是就形式,就发展而言,而不是就原则,就本质而言。

即使没有这场革命,革命所作的一切也会产生,对此,我深信不疑;革命只不过是一个暴烈迅猛的过程,藉此人们使政治状况适应社会状况,使事实适应思想,使法律适应风尚。法国人从旧国家中保留了哪一部分?构成教士、第三等级、贵族的那些成分,后来变成了什么?哪些新的划分取代了旧君主制的那些划分?贵族的和民主的利益采用了哪些新的形式?土地财产发生了哪些变化,这些变化的原因产生了哪些后果?国民的整个思想、习惯、风俗、精神,发生了何种变革?

谢选骏指出:托克维尔是一个浮夸的“历史学家”,这种话他都好意思说的出口——

1、“在法国,中央政权已比世界上任何国家更严密地控制地方行政。”2、“法国人比其他人更早、更清晰地构想出自由的民主思想。”

在我看来,1、在“中央政权严密地控制地方行政”方面,法国人比中国人远远不如。2、在“更早、更清晰地构想出自由的民主思想”方面,法国人比希腊人甚至比罗马人都远远不如。


(另起一页)


书名

幽灵的年代

Age of the Ghosts


作者

谢选骏

Xie Xuanjun


出版发行者

Lulu Press, Inc.

3101 Hillsborough

St.Raleigh, NC 27607—5436 USA

免费电话1—888—265—2129


国际统一书号ISB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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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第一版

March 2024 First Edition 


谢选骏全集第278卷

Complete Works of Xie Xuanjun Volume 278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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