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3日星期日

谢选骏全集第201卷:

 《人类简史》批判

Criticism of "A Brief History of Mankind"



2021年12月第一版

December 2021 First Edition 


谢选骏全集第201卷

Complete Works of Xie Xuanjun Volume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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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人类简史》是一本邪恶的书,因为它的副标题竟然是“从动物到上帝”。这本书的作者真是亵渎,因为他自命为“上帝”,这不仅侮辱了人类的感情,而且败坏了人类的心智——表明其作者陷入了一种“地狱状态”。

Synopsis

"A Brief History of Mankind" is an evil book because its subtitle turned out to be "From Animal to God". The author of this book is really blasphemous, because he claims to be "God", which not only insults human feelings, but also corrupts the human mind-indicating that the author has fallen into a "state of h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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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上部·《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


第一部分 认知革命


第一章 人类:一种也没什么特别的动物

第二章 知善恶树

第三章 亚当和夏娃的一天

第四章 毁天灭地的人类洪水


第二部分 农业革命


第五章 史上最大骗局

第六章 盖起金字塔

第七章 记忆过载

第八章 历史从无正义


第三部分 人类的融合统一


第九章 历史的方向

第十章 金钱的味道

第十一章 帝国的愿景

第十二章 宗教的法则

第十三章 成功的秘密


第四部分 科学革命


第十四章 发现自己的无知

第十五章 科学与帝国的联姻

第十六章 资本主义教条

第十七章 工业的巨轮

第十八章 一场永远的革命

第十九章 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第二十章 智人末日


【中部·书评】


01、控诉“资本主义”

02、预测人类的十大趋势

03、作者的灵魂拷问

04、《人类简史》为何是一部糟糕的历史学作品

05、写在经济学人批判之后

06、对历史和人生的彻悟

07、漏洞百出的"简史",为什么也能畅销?

08、在过誉与过贬中,理性思考还剩多少?

09、5分钟批判性读完“神作”│城与邦

10、《人类简史》没有科学了

11、《人类简史》读后感

12、什么是21世纪最重要的技能?

13、《人类简史》作者赫拉利开启抖音直播

14、简史解决碎片化阅读时代的未来焦虑

15、大数据、赛博格和我们的未来

16、关于尤瓦尔·赫拉利新书的一点批评之声

17、《人类简史》的真相是“人类贱史”?

18、未来简史:从智人到智神

19、读《未来简史》:我“算”故我在?

20、《今日简史:人类命运大议题》

21、为什么说《今日简史》不值一读?

22、《今日简史》何以走红

23、《今日简史》是钱串子

24、未来15年,大部分人都将失业

25、每个人都要重塑自己

26、疫情给世界带来变化

27、《人类简史》作者谈疫情

28、武汉瘟疫结束了“简史课程”

29、国际合作扩大了疫情

30、武汉瘟疫的全球直击



【下部·附录】


01、中国人的基因与人种来源研究

02、中国人的祖先源于东非

03、复旦参与组建世界最大DNA数据库

04、中国人种西来说:黄白人种是同一族群

05、中国汉族人和其他若干少数民族以及外国人的遗传学距离

06、起源出新说:中国人源于200万年前非洲古猿

07、三峡发现古人类化石

08、世界主要民族基因圖譜中的謬誤

09、我们从何而来?——读斯宾塞·韦尔斯《出非洲记》

10、奇妙的基因――谱写人类历史新篇章

11、“与众不同”无处不在

12、基因证据表明——人脑在快速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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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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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类:一种也没什么特别的动物】】


大约在135亿年前,经过所谓的“大爆炸”(Big Bang)之后,宇宙的物质、能量、时间和空间才成了现在的样子。宇宙的这些基本特征,就成了“物理学”。

在这之后过了大约30万年,物质和能量开始形成复杂的结构,称为“原子”,再进一步构成“分子”。至于这些原子和分子的故事以及它们如何互动,就成了“化学”。

大约38亿年前,在这个叫作地球的行星上,有些分子结合起来,形成一种特别庞大而又精细的结构,称为“有机体”。有机体的故事,就成了“生物学”。

到了大约7万年前,一些属于“智人”(Homo sapiens)这一物种的生物,开始创造出更复杂的架构,称为“文化”。而这些人类文化继续发展,就成了“历史学”。

【谢选骏指出:所有的“事实”,都是“人们的认知”。】

在历史的路上,有三大重要革命:大约7万年前,“认知革命”(Cognitive Revolution)让历史正式启动。大约12000年前,“农业革命”(Agricultural Revolution)让历史加速发展。而到了大约不过是500年前,“科学革命”(Stific Revolution)可以说是让历史画下句点而另创新局。这本书的内容,讲述的就是这三大革命如何改变了人类和其他生物。

人类早在有历史记录之前就已存在。早在250万年前,就已经出现了非常类似现代人类的动物。然而,世世代代的繁衍生息,他们与一同共享栖地的其他生物相比,并没什么特别突出之处。

如果到200万年前的东非逛一逛,你很可能会看到一群很像人类的生物:有些妈妈一边哄着小婴儿,一边还得把玩疯的小孩抓回来,忙得团团转;有些年轻人对社会上种种规范气愤不满,也有些垂垂老矣的老人家只想图个清静;有肌肉猛男捶着自己的胸膛,只希望旁边的美女能够垂青;也有年长的充满智慧的大家长,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这些远古时期的人类已懂得爱和玩乐,能够产生亲密的友谊,也会争地位、夺权力,不过,这些人和黑猩猩、狒狒、大象也没什么不同。这些远古人类,和一般动物比起来就是没什么特别。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后代某一天竟能在月球上漫步、分裂原子、了解基因码,还能写写历史书。说到史前人类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他们在当时根本无足挂齿,对环境的影响也不见得比大猩猩、萤火虫或是水母来得多。

生物学家把所有生物划分成不同的“物种”。而所谓属于同一物种,就是“它们会彼此交配,能够产出下一代”。例如马和驴,虽然有共同的祖先,也有许多类似的身体特征,也能够交配,但它们彼此却是缺少性趣,就算刻意让它们交配,产出的下一代会是骡,而不具有生育能力。因此,驴的DNA突变就不可能会传给马这个物种,马也不会传给驴。于是,我们认定马和驴属于两个不同的物种,各有各自的演化路径。相较之下,虽然斗牛犬和西班牙猎犬看来天差地别,却属于同一物种,有一样的DNA库。它们很愿意交配,而且它们的小狗长大后也能再和其他狗交配、子孙满堂。

从同一个祖先演化而来的不同物种,会属于同一个“属”(genus)。例如狮子、老虎、豹和美洲豹,虽然是不同物种,但都是“豹属”(Panthera)。生物学家用拉丁文为生物命名,每个名字由两个词组成,第一个词是属名,第二个词则是种名。例如狮子就称为“Panthera leo”,指的是豹属(Panthera)的狮种(leo)。而只要没有意外,每一位在读这本书的应该都是一个“Homo sapiens”:人属(Homo,指“人”)的人种(sapiens,指“明智”)。

许多属还能再归类为同一科(family),例如猫科(狮子、猎豹、家猫)、犬科(狼、狐狸、豺)、象科(大象、长毛象、乳齿象)。同一科的所有成员,都能追溯到某个最早的雄性或雌性祖先。例如所有的猫科动物,不管是家里喵喵叫的小猫或是草原上吼声震天的狮子,都是来自大约2500万年前的某头祖先。

至于智人,也是属于某个科。虽然这件事看来再平凡不过,却曾经是整个历史上最大的秘密。智人一直希望自己和其他动物有所不同,仿佛整个科就只有自己的存在,没有兄弟姐妹,没有远近亲戚,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父母。但可惜这绝非事实。不论你是否接受,我们所属的人科不仅成员众多,而且还特别吵闹,那就是一堆巨猿。与我们最相近的亲戚,就是黑猩猩、大猩猩和猩猩。其中,黑猩猩与我们最为接近。不过就在6万年前,有一头母猿产下两个女儿,一头成了所有黑猩猩的祖先,另一头则成了所有人类的祖奶奶。

家族秘史

智人还有另一个更见不得光的秘密。我们有许多堂、表兄弟姐妹,而且没什么文明,但这还小事一桩;我们其实还曾经有很多更相近的兄弟姐妹。人类(human)已经习惯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人”,是因为在过去1万年间,“人种”确实只剩下智人一种。然而,“human”一词真正的意思是“属于人属的动物”,而在过去,这可不只“智人”而已。此外,我们在最后一章也会提到,不久之后,很可能我们又得再和一些不属“智人”的人类开始竞争。为避免混淆,以下讲到“智人”,讲的就是“Homo sapiens”这个物种的成员,而讲到“人类”,讲的则是“Homo”(人属)的所有现存成员。

最早的人类是从大约250万年前的东非开始演化,祖先是一种更早的猿属“Australopithecus”(南方古猿)。大约200万年前,这些远古人类有一部分离开了家园而踏上旅程,足迹遍及北非、欧洲和亚洲的广大地带。北欧的森林白雪皑皑,印度尼西亚的热带丛林湿气蒸腾,想活命显然需要不同的特征,因此人类也开始朝着不同方向进化。于是人类发展出几个不同的物种,而科学家也为每一种都取了华丽的拉丁名称。

在欧洲和西亚的人类成了“Homo neahalensis”,意为“来自尼安德谷(Neander Valley)的人”,一般简称为“尼安德特人”(Neahals)。比起我们这种“智人”,尼安德特人更为魁梧,肌肉也更发达,非常适应西方的欧亚大陆在冰河时期的寒冷气候。至于在东方的亚洲,住的则是“Homo erectus”(直立人),一共存续了将近200万年,是目前所知存续最久的人类物种,而我们智人看来也很难打破这项纪录。光是1000年后还会不会有智人存在,现在看来都令人十分怀疑,所以和200万年比起来,我们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至于在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岛,则住着“Homo soloensis”(梭罗人,拉丁文意为“来自梭罗谷的人”),这种人很能适应热带的生活环境。同样在印度尼西亚,还有另一个小岛弗洛里斯(Flores),这里住的远古人类则是经历了一场侏儒化的过程。曾有一段时间,因为海水水位格外低,于是人类初次抵达了弗洛里斯,而且当时和大陆的交通往来十分便利。但后来海水再次上涨,于是有些人就被困在岛上,物资十分缺乏。那些长得高头大马的人,需要的食物也多,于是最早在岛上饿死淘汰。长得矮反而成了生存优势。经过几代之后,在弗洛里斯的人都成了小矮人。科学家把这种独特的人种称为“Homo floresiensis”(弗洛里斯人),身高最高不过1米,体重最重也不过25公斤。然而,他们仍然懂得如何制造石器,甚至偶尔还能在岛上猎象。不过倒也公平,在这岛上的象也是一种矮生种。

2010年,科学家在西伯利亚的丹尼索瓦(Denisova)洞穴中发现了一块已经变成化石的手指骨,为人类的大家族又添一种成员。手指骨的基因分析证实这个人种过去并不为人知,现在则命名为“Homo denisova”(丹尼索瓦人)。全球还有太多洞穴、岛屿、气候,谁晓得还有多少我们失落的亲戚,正等着我们去发现。

这几个人种在欧洲和亚洲不断演化的同时,其他在东非的人种演化也没有停止,人类的摇篮继续养育着许多新品种,例如“Homo rudolfensis”(鲁道夫人,“来自鲁道夫湖的人”)、“Homaster”(匠人,“工作的人”),最后还有我们自己的这种人种,而我们也颇为厚颜地把自己命名为“Homo sapiens”(智人,“明智的人”)。

在这些人种当中,有些高大,有些矮小,有些会凶残地猎捕,有些只是温和地采集着食物,有些只住在某个小岛上,而大多是在整个大陆上迁徙移动;但不论如何,他们都是“人属”,也都是人类。

图2 这些都可说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据推测重建样貌(从左至右):鲁道夫人(东非,距今大约200万年);直立人(东亚,距今约200万~5万年);尼安德特人(欧洲和西亚,距今约40万~3万年)。他们都是“人类”。

有一种常见的错误,是认为这些人种是呈线性发展,从“匠人”变成“直立人”,“直立人”再变成“尼安德特人”,而尼安德特人再变成我们。这种线性模型误以为地球在某个时间点上只会有单一人种,而其他更早的人种不过就是我们的祖先。但事实是,从大约200万年前到大约1万年前为止,整个世界其实同时存在多种不同人种。这其实也十分合理。就像今天,地球上还是有许多种的狐狸、熊或是猪,而在几十万年前的地球上,至少就有6种不同的人。从整个历史来看,过去多种人种共存其实是常态,现在地球上只有“一种人”,这才是异常。而下面很快就会提到,对于我们智人来说,我们不愿想起这些过去的手足亲情,背后其来有自。

“思考”的代价

虽然人种之间有诸多不同,但还是有几项共同的人类特征。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人类的大脑明显大于其他动物。对于60公斤的哺乳类来说,平均脑容量是200立方厘米,但早在250万年前最早的男男女女,脑容量就已有600立方厘米,至于现代的智人,平均脑容量更高达1200~1400立方厘米。至于尼安德特人,其实脑容量更大。

这样看来似乎再清楚不过,物竞天择就该让脑越来越大才是。人类深深迷恋着我们自己的高智能,于是一心认为智力当然是越高越好。但如果真是如此,猫科动物也经过演化,为什么没有会微积分的猫?究竟为什么,在整个动物界,只有人属演化出了比例如此庞大的思考器官?

答案在于:庞大的大脑也是个庞大的负担。大脑结构脆弱,原本就不利于活动,更别说还得用个巨大的头骨把它装着。而且大脑消耗的能量惊人。对智人来说,大脑只占身体总重约2%~3%,但在身体休息而不活动时,大脑的能量消耗却占了25%。相比之下,其他猿类的大脑在休息时的能量消耗大约只占8%。因为大脑较大,远古人类付出的代价有两种:首先是得花更多时间寻找食物,其次是肌肉退化萎缩。这就像是政府把国防预算转拨给了教育,人类也把手臂二头肌所需的能量拨给了大脑里的神经元。对于在非洲草原上这究竟是不是个好策略,事先只能说无人能知。虽然黑猩猩要讲道理绝对讲不赢智人,但它却能直接把智人像个布娃娃一样扯个稀烂。

时到今日,人类大脑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我们能制造出汽车和枪炮,让我们的移动速度远高于黑猩猩,而且从远方就能将黑猩猩一枪毙命,而无须和它摔跤硬拼。只不过,汽车和枪炮是最近才有的事。在超过200万年间,虽然人类的神经网络不断增长,但除了能用燧石做出一些刀具,能把树枝削尖变成武器,人类的大脑实在没什么特殊表现。那么,究竟是为什么,才驱使人类的大脑在这200万年间不断这样演化?坦白说,我们也不知道。

人类另一项独有的特点,在于我们用两条腿直立行走。能够站起来,就更容易扫视整片草原,看看哪里有猎物或敌人,而且既然手不需负责移动身体,就能发挥其他用途,像是丢石块或是做信号。手能做的事情越多,可以说人就变得越厉害;于是人的演化也就越来越着重神经发展,也不断地对手掌和手指的肌肉做修正。于是,人类的手开始能够处理非常精细的任务,特别是能够生产、使用复杂的工具。最早有证据证明人类开始制作工具,大约可追溯到250万年前,而且工具的制作和使用也正是考古学家对远古人类的一种判断标准。

然而,直立行走也有不利的一面。原本,人类的远古祖先历经数百万年,才发展出以四肢行走、头部相对较小的骨架,而要将这种骨架调整成直立,可说是一大挑战,而且还得撑住一个超大的头盖骨,更是难上加难。于是,为了能望远、能有灵活的双手,现在人类只得面对背痛、颈脖僵硬的苦恼代价。

这点对妇女来说造成的负担更大。直立的步行方式需要让臀部变窄,于是产道宽度受限,而且别忘了婴儿的头还越来越大。于是,分娩死亡成了女性的一大风险。而如果早点儿生产,婴儿的大脑和头部都还比较小,也比较柔软,这位母亲就更有机会渡过难关,未来也可能再生下更多孩子。于是,自然选择(natural sele,又译“天择”或“自然淘汰”)就让生产开始提前。与其他动物相较,人类可说都是早产儿,许多重要器官的发育都还不够完善。看看小马,出生没多久就能开始小跑步;小猫出生不过几周,也能离开母亲自行觅食。相较之下,人类的婴儿只能说没用得很,许多年都得当个啃老族来被抚养、保护和教育。

人类之所以会有突出的社交技巧(以及同样人类独有的社会问题),有一大原因也正出自于此。独自一人的母亲,如果还得拖着孩子,就很难为自己和小孩取得足够的食物。所以,想养孩子,就需要其他家族成员和邻居持续提供协助。要养活一个小孩,得靠全部落共同的努力。于是,演化也就偏好能够形成强大社会关系的种族。此外,由于人类出生的时候尚未发育完全,比起其他动物,也就更能够用教育和社会化的方式加以改变。大多数哺乳动物脱离子宫的时候,就像是已经上釉的陶器出了窑,如果还想再做什么调整,不是刮伤,就是碎裂。然而,人类脱离子宫的时候,却像是从炉里拿出了一团刚熔化的玻璃,可以旋转、拉长,可塑性高到令人叹为观止。正因如此,才会有人是基督徒或佛教徒,有人是资本主义者或社会主义者,又或有人好战,有人爱好和平。

我们以为,有比较大的大脑、会使用工具、有超凡的学习能力还有复杂的社会结构,都可说是人类巨大的优势。而且似乎不证自明,正是这些优势使人类成为地球上最强大的动物。然而,其实人类早就具有这些优势,但在整整200万年期间,人类一直就只是一种弱小、边缘的生物。大约在100万年前,虽然人类已经有了容量较大的大脑和锋利的石器,却还是得一直担心害怕食肉动物的威胁,他们很少猎杀大型猎物,维生主要靠的就是采集植物、挖找昆虫、追杀小动物,还有跟在更强大的食肉动物后面吃些剩下的腐肉。

早期石器最常见的一种用途,就是把骨头敲开,人类才能吃到里面的骨髓。有些研究人员认为,这正是人类最原始的专长。就像是啄木鸟的专长是从树干里啄出昆虫,最早的人类专长就是从骨头里取出骨髓。骨髓有什么特别的?假设我们现在看着一群狮子大口吃着一只长颈鹿。我们只能耐心等着,等它们吃饱再说。但还别急,就算狮子吃完了,旁边还有鬣狗和豺在等着,而且它们也不是好惹的;于是它们又把剩下的肉再吃干抹净。最后才轮到我们这群原始人,我们走近长颈鹿的尸体,左看看右瞧瞧,最后只能想办法去挖出唯一还能吃的组织。

这一点对于了解人类历史和心理学至关紧要。长久以来,智人一直只是稳定位于食物链的中间位置,直到最近才有改变。在先前长达数百万年的时间里,人类会猎杀小动物、采集种种能得到的食物,但同时也会遭到较大型食肉动物猎杀。一直要到40万年前,有几种人种才开始固定追捕大型猎物,而要到10万年前智人崛起,人类才一跃而居于食物链顶端。

这场从中段到顶端的大跳跃,造成的影响翻天覆地。其他在金字塔顶端的动物(例如狮子、鲨鱼)得要花上好几百万年的时间,才终于通过演化站上顶峰。因此生态系统有时间发展出种种制衡,避免狮子和鲨鱼造成太大的破坏。随着狮子越来越强壮,演化也让瞪羚越跑越快,鬣狗越来越懂合作,犀牛脾气越来越差。相较之下,人类转眼就登上顶端,不仅让生态系统猝不及防,就连人类自己也不知所措。在过去,居于食物链顶端的食肉动物总是威风凛凛、霸气十足,数百万年的统治,让它们充满自信。但相比之下,智人就像是个香蕉共和国的独裁者。我们在不久之前,还是大草原上的小可怜,整天充满恐惧和焦虑,但这也让人类更加残酷和危险。人类历史上众多的灾难,不论是生灵涂炭的战乱还是生态遭逢的浩劫,其实都是源自这场过于仓促的地位跳跃。

【谢选骏指出:突然的进步发展往往成为一种灾难,就像中奖会带来意料之外的生活中断甚至生命中毒。】

厨师的种族

在踏上食物链顶端的路上,使用火可说是迈出了一大步。早在大约80万年前,就已经有部分人种偶尔会使用火,而到了大约30万年前,对直立人、尼安德特人以及智人的祖先来说,用火已是家常便饭。到了这个时候,人类不仅用火当作可靠的光源和热源,还可以用这项致命的武器和不怀好意的狮子一较高低。不久之后,人类甚至还刻意引火焚烧周遭的环境。只要悉心控制火势,就能让原本难以通行、不具利益的丛林转变成大片美好的原野,而且满是猎物。此外,等到火势停歇,这些石器时代的创业者走到还在冒烟的余烬当中,就能得到烤得香酥美味的动物、坚果和块茎。

【谢选骏指出:人类是天生的纵火犯——文明产生于纵火。】

然而,火带来的最大好处在于开始能够烹饪。有些食物,处于自然形态的时候无法为人类所消化吸收,像小麦、水稻、马铃薯,但正因有了烹饪技术,就成为我们的主食。火不只会让食物起化学变化,还会起生物上的变化:经过烹调,食物中的病菌和寄生虫就会被杀死。此外,对人类来说,就算吃的还是以往的食物(例如水果、坚果、昆虫和动物尸体),所需要的咀嚼和消化时间也能大幅缩减。例如,黑猩猩要咀嚼生肉,每天得花上五个小时,但人类吃的是熟食,每天花上一小时就够。

烹调让人类能吃的食物种类更多,减少所需的进食时间,还能缩小牙齿、减少肠的长度。有学者认为,烹调技术的发明,与人体肠道缩短、大脑开始发育有直接关系。不论是较长的肠道或是较大的大脑,都必须消耗大量的能量,因此很难兼而有之。而既然有了烹调,人就能缩短肠道、降低能量消耗,可以说是在不经意之间,烹调让尼安德特人与智人走上了让大脑更大的道路。

【谢选骏指出:肠道与大脑互相制约也互相补充。】

此外,“用火”也让人与其他动物之间首次有了明显的不同。对几乎所有动物来说,它们的力量靠的都是自己的身体:像是肌肉的力量、牙齿的大小和翅膀的宽度。虽然动物能利用风和海流,却无法控制这些自然的力量,而且也无法突破先天的身体限制。举例来说,老鹰能够找出由地面上升的热气流,只要展开巨大的翅膀,热空气就会带着它们自然上升。然而,老鹰无法控制热气流的位置,而且荷重能力几乎完全得由翼宽来决定。

但人类用火的时候,可以说是控制了一项既听话而又有无穷力量的工具。不像老鹰只能被动使用气流,人类可以选择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放出一把火来,而且火的用途各式各样、不一而足。最重要的是,火的能量并不会受人类身体的形式、结构或力量所限。就算是个柔弱的女子,只要有一块燧石能敲出火花,或是有根火棍能够摩擦起火,就能在几个小时内毁掉整片森林。能够用火之后,有许多发展即将水到渠成。

兄弟的守护者

虽然用火已经带来许多优势,在15万年前,人类仍然不过是种边缘生物。这时的人类能够把狮子吓走,能在寒冷的夜晚生火取暖,偶尔还能把森林给烧了。但就算把所有人种全部加在一起,从印度尼西亚群岛到伊比利亚半岛,所有的人数加起来仍然不足百万,这对整体生态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这个时候,我们这个物种(智人)已经出现在世界舞台上,但不过就是自顾自地待在非洲的一个小角落。我们还无法得知智人是在何时、由何种早期人类演化而来,但科学家多半都同意,大约到了15万年前,东非就已经有了智人,外貌和我们几乎一模一样。如果现代的停尸间里突然出现一具智人的尸体,验尸官根本不会发现有什么不同。在有了火之后,他们的牙齿和颌骨比祖先小,而大脑的容量又较大,与我们现在相当。

科学家也同意,大约7万年前,智人从东非扩张到阿拉伯半岛,并且很快席卷整个欧亚大陆。

地图1 智人征服全球。

智人来到阿拉伯半岛的时候,欧亚大陆多半都已经住着其他的人种。那么,这些其他人种后来怎么了?关于这点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理论。第一种是“混种繁衍理论”,讲的是不同人种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互相交融;认为智人从非洲迁移到世界各地,与其他人种混种繁衍,而形成今天的人类。

例如,智人抵达中东和欧洲的时候,就会遇上尼安德特人。这些人的肌肉更发达,脑容量更大,也更能适应寒冷的气候。他们会用工具,会用火,打猎技巧高明,而且还有铁证证明他们会照顾病人和弱者。(考古学家从尼安德特人的遗骸发现,有些人有严重的身体残疾,但活了相当大的岁数,可见有亲属提供照料。)许多漫画都把尼安德特人描绘成愚笨又粗鲁的“穴居人”,但近来的证据证明并非如此。

图3 推测的尼安德特男孩样貌重建图。基因证据显示,至少某些尼安德特人可能有白皙的皮肤、柔顺的头发。

根据混种繁衍理论,智人来到尼安德特人的地盘时,两个人种开始互通繁衍,直到合而为一。但如果真是如此,今天的欧亚人就不该是纯种智人,而是智人和尼安德特人的混血儿。同样,在智人抵达东亚的时候,也会和当地的直立人混血繁衍,因此,今天的中国和韩国人也该是智人与直立人的混血儿。

至于另一种完全相反的观点,称为“替代理论”,讲的是双方水火不容,互有反感,甚至会发生种族灭杀。根据这一理论,智人和其他人种的生理结构还是有所不同,不仅交配习性难以相合,甚至连体味都天差地别。所以,想要天雷勾动地火,简直是天方夜谭。而且,就算是有个尼安德特人的罗密欧配上了智人的朱丽叶,但因为两个人种在基因上相去太远,也无法产下可繁衍的后代。于是,这两个人种还是泾渭分明,而等到尼安德特人不管是自然灭绝还是遭到屠杀,他们的基因也同样灰飞烟灭。就这种观点看来,智人所做的,就是取代了所有先前的人种,而不是和他们混种繁衍。而如果真是如此,现今所有的人类只要追本溯源,都该能够一路追到7万年前的东非,都是“纯种”的智人。

这两种理论何者正确,会对后面的推论造成极大影响。从演化的角度来看,7万年其实一点儿也不长。如果替代理论正确,也就是说所有现代人类的基因库大致相同,现在我们看到的各种种族差异就小到无足挂齿。然而,如果混种繁衍理论正确,那么可能在数百万年前,就已经种下了现代非洲人、欧洲人和亚洲人之间的基因差异。这点可以说是政治上一触即发的火药,可能发展出爆炸性的种族理论。

最近数十年来,替代理论一直是这个领域的大致共识,这项理论不只背后的考古证据更可靠,政治上也更为正确(如果说现代人类族群各有明显基因差异,几乎可说就是打开了种族主义的潘多拉盒子,而科学家可没这打算)。然而,有一项为尼安德特人基因组定序的研究结果在2010年底发表,却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基因学家终于从化石里收集到足够的尼安德特人DNA,能够和现代人类的DNA全面比较,而结果令科学界一阵哗然。

原来,就现代中东和欧洲的人类而言,有1%~4%的尼安德特人DNA。虽然这百分比并不高,但意义却很重大。几个月之后,从丹尼索瓦人的手指化石中取得DNA、完成定序,结果又投下了第二颗炸弹:结果证明,现代美拉尼西亚人及澳大利亚原住民最高有6%的丹尼索瓦人DNA。

如果这些结果属实(请注意,目前后续研究都仍在进行,可能进一步证实,但也可能修改目前的结论),就证明混种繁衍理论至少有部分正确。但这也不是说替代理论完全错误。毕竟,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的基因仍然只占了现代人基因组的一小部分,要说智人真的和其他人种有“混种”的情形,也是言过其实。虽然这些人种之间的差异没有大到完全阻绝繁衍后代的可能,但已经足以让他们彼此兴趣寥寥、罕有往来。

这么说来,智人、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在生物学上的相关性,究竟该如何解释?显然,他们并不是像马和驴一样属于完全不同的物种,但他们也不是像斗牛犬和西班牙猎犬一样归于相同物种的不同族群。毕竟,现实的生物界限并不是非黑即白,而有重要的灰色地带。只要是由共同的祖先演化出的物种(例如马和驴),都曾有某段时间就是同一物种的不同族群,像是斗牛犬和西班牙猎犬。而必然有某个时点,虽然这两个族群的差异已达到一定程度,但仍然能够交配,产下有生育能力的后代。接着,经过又一次突变,才终于切断了最后的连接,于是从此真正成为两种全然不同的物种。

现在看来,大约5万年前,智人、尼安德特人与丹尼索瓦人正是站在那个临界点上。当时的他们几乎但还不完全是各自独立的物种。我们将在下一章看到,智人与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不仅在基因序和身体特征方面已大为不同,甚至在认知和社会能力方面也相去甚远。然而,看来还是有那么极少数的情形,让智人与尼安德特人产下了有生育能力的后代。所以这么说来,这两种族群并没有混种的情形,而是有少数幸运的尼安德特人基因搭上了这班智人特快车的顺风车。但想想,在历史上曾经有过这么一段时间,我们智人居然可以跟另一种不同物种的动物交配,还能生小孩,实在叫人感到有点不安或是毛骨悚然。

然而,如果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和其他人类物种并没有与智人混种,那他们究竟去了哪?有一种可能,就是被智人给赶尽杀绝。想象一下,有某个智人的部落来到巴尔干半岛的某个山谷,这里数十万年以来都是尼安德特人的家园。新来的智人开始猎鹿,而尼安德特人传统上都是靠着采集坚果和浆果为生。正如我们在下一章将会提到的,由于智人的技术进步、社交技巧高,在狩猎和采集上也都更为熟练,于是族群迅速成长茁壮。相形之下,尼安德特人就显得左支右绌,发现生活越来越困苦,连糊口都难上加难。于是,他们的人口数逐渐下滑,逐步走向灭绝;而或许极少数的例外,就是有一两个尼安德特人最后也加入了智人族群,成为他们的一员。

还有另一种可能,认为资源竞争愈演愈烈,最后爆发暴力冲突、种族灭绝。毕竟,宽容可不是智人的特色。即使到了现代,不过是因为肤色、方言、宗教等等微小的差异,就足以让智人彼此大动干戈、非要把对方赶尽杀绝。而远古的智人面对的可是个完全不同的人类物种,又岂能期待他们更加宽容?很有可能,当智人碰上尼安德特人的时候,就发生了史上第一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种族净化运动。

尼安德特人(和其他人类物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足以引发许多历史上的想象。如果除了智人之外,尼安德特人或丹尼索瓦人也同样存活了下来,这世界会是什么模样?如果世界上同时有好几个不同的人类物种,我们会有什么样的文化、社会和政治结构?举例来说,宗教信仰会是什么样子?《圣经》会不会说尼安德特人也和智人一样有灵魂?耶稣牺牲自己,会不会是为了要洗净丹尼索瓦人的罪?《古兰经》会不会对所有人类物种一视同仁,都为他们在乐园里占个位子?孔子会不会说我们也要“仁者爱人”地对待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尼安德特人会不会在古罗马军团中服役,又会不会也服侍着中国庞大的朝廷?美国《独立宣言》所揭橥而坚信的“人生而自由平等”,指的会不会是所有“人属”的物种?马克思会不会呼吁所有人类物种的工人都该团结起来?

在过去3万年间,智人已经太习惯自己是唯一的人类物种,很难接受其他可能性。对智人来说,没有其他同属人类的物种,就很容易让人自以为是造物的极致,以为自己和其他整个动物界仿佛隔着一条护城河。于是,等到达尔文提出智人也不过是另一种动物的时候,有些人就大发雷霆。即使到现在,也还是有许多人不愿这么相信。如果尼安德特人尚未灭绝,我们真的还会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生物,与其他动物都不同?或许正因如此,我们的祖先才决定将尼安德特人赶尽杀绝。很有可能对智人来说,虽然尼安德特人和自己相似到不足一提,但也相异到无法忍受。

不论智人是否是罪魁祸首,但每当他们抵达一个新地点,当地的原生人类族群很快就会灭绝。现存历史离我们最近的梭罗人遗迹,大约是5万年前。丹尼索瓦人在那之后不久也已绝迹。至于尼安德特人,是在大约3万年前退出了世界舞台。而到了12000年前,像小矮人般的人类也从弗洛里斯岛上永远消失。他们只留下了一些骨头、石器、几个还存在我们DNA里的基因,以及许多悬而未解的谜团。他们的离去,也让我们智人成了人类最后的物种。

究竟智人胜出的秘诀为何?为什么我们能如此迅速抵达各个遥远而生态各异的栖地,而且落地生根?我们是怎么将其他人类物种赶出世界舞台?为什么就连强壮、脑部发达、不怕寒冷的尼安德特人,也无法挡住智人的屠杀?相关的争辩必然会继续。而目前最可能的解答,正是让人得以辩论的原因:智人之所以能征服世界,是因为有独特的语言。

【谢选骏指出:智人之所以能征服世界,就是因为掌握了思想主权的一点皮毛。】



【【第二章 知善恶树】】


第一章提过,虽然智人早在10万年前就已经出现在东非,但一直要到大约7万年前才开始迁移到其他地区,造成其他人类物种的灭绝。而在先前的几万年间,虽然智人的外表已经与我们十分神似、大脑容量也差堪比拟,但他们与其他人类物种相比却不占任何优势,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工具,甚至也没什么特殊表现。

事实上,智人与尼安德特人的史上第一次冲突,赢家还是尼安德特人。大约10万年前,有几群智人向北迁移到地中海东部、侵入了尼安德特人的领土,但没能攻下这个领地。至于他们失败的原因,可能是当地人过于强大,可能是气候过于寒冷,也可能是他们对当地的寄生虫无法适应。不论原因为何,总之智人最后就是黯然离去,而尼安德特人仍然是中东的霸主。

正因为智人的外在表现实在乏善可陈,学者推测,这些智人的大脑内部结构很可能还是与我们不同。虽然看起来和我们一样,但认知能力(学习、记忆、沟通)却仍然十分受限。换句话说,想让远古智人说中文、接受马克思主义信条,或是明白演化论,应该都是缘木求鱼。但就算是我们想要学习他们的语言、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可能也同样困难无比。

然而,等到大约7万年前,智人仿佛脱胎换骨。大约在那个时候,智人第二次从非洲出击。这一次,他们不只把尼安德特人和其他人类物种给赶出了中东,甚至还赶出了这个世界。没多久,智人的领地就到了欧洲和东亚。大约45000年前,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他们越过了海洋,抵达了从未有人类居住的澳大利亚大陆。在大约7万年前到3万年前之间,智人发明了船、油灯、弓箭,还有想缝制御寒衣物所不可缺少的针。第一项确实能称为艺术或珠宝的物品,正是出现在这几万年里;同时,也有了确切的证据证明已经出现宗教、商业和社会分层。

图4 从德国施泰德(Stadel)洞穴发现的象牙制“狮人”雕像也有可能是“女狮人”,大约距今32000年。雕像有着人身狮头,这大概是最早能无疑认定为艺术品的物品之一。同时,也最早证明人类可能出现了宗教,以及能够想象出不存在的事物.

大多数研究人员相信,这些前所未有的重要成就,是因为智人的认知能力有了革命性的发展。学者认为,这些造成尼安德特人灭种、移居澳大利亚、雕出施泰德狮人雕像的智人,已经和你我同样聪明、有创意、反应灵敏。如果我们遇到施泰德洞穴的艺术家,我们已经可以学习彼此的语言。我们能够向他们解释我们知道的一切事物,不管是《爱丽斯梦游仙境》的冒险情节或是量子物理的复杂理论,而他们也能告诉我们,他们是如何看待、理解这个世界。

大约就是在距今7万到3万年前,出现了新的思维和沟通方式,这也正是所谓的认知革命。会发生认知革命的原因为何?我们无从得知。得到普遍认可的理论认为,某次偶然的基因突变,改变了智人的大脑内部连接方式,让他们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来思考,用完全新式的语言来沟通。这次突变,几乎就像是吃了《圣经》里那棵知善恶树的果实一样。为什么这只发生在智人的DNA里,而没有发生在尼安德特人的DNA里?我们现在只能说这就是纯粹的偶然。这里比较重要的,并不是这种突变的原因,而是突变带来的结果。智人的新语言究竟特别在哪,竟让我们能够征服世界?在此以及以下章节中,我们讲到智人的语言,指的是智人基本的语言能力,而不是特指某种语言或方言。可以说,不论是英文、印度文或中文,都是智人语言的一种变种。显然,就算是在认知革命刚发生的时候,不同的智人族群讲的就是不同的方言。——译者注

智人的语言并不是世界上的第一种语言。每种动物都有着某种语言。就算是蜜蜂或蚂蚁这些昆虫,也有极精密复杂的沟通方式,能够告知彼此食物所在。甚至,智人的语言也不能说是第一种有声的语言。因为许多动物(包括所有的猿类和猴类)都会使用有声语言。例如,青猴(green monkey)就有各种不同的喊叫方式,传达不同的信息。像是动物学家已经确定,青猴的某种叫声代表着“小心!有老鹰!”,而只要稍微调整,就会变成“小心!有狮子!”。研究人员把第一种叫声放给一群青猴听的时候,青猴会立刻停下当时的动作,恐惧地望向天空。而同一群青猴听到第二种叫声(警告有狮子)的时候,它们则是立刻冲到树上。虽然说智人能发出的声音比青猴多,但鲸鱼和大象也不遑多让。爱因斯坦能说的声音,鹦鹉都能说,而且鹦鹉还能模仿手机铃声、摔门声还有警笛的尖啸声。当然,爱因斯坦可能有很多地方比鹦鹉强,但不论如何,语言这点可是远远不及。那么,究竟人类的语言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最常见的理论,认为人类语言最为灵活。虽然我们只能发出有限的声音,但组合起来却能产生无限多的句子,各有不同的含义。于是,我们就能吸收、储存和沟通惊人的信息量,并了解我们周遭的世界。青猴能够向同伴大叫“小心!有狮子!”,但现代人能够告诉朋友,今天上午,在附近的河湾,她看到有一群狮子正在跟踪一群野牛。而且,她还能确切地描述出位置,或是有哪几条路能够抵达。有了这些信息,她的部落成员就能一起讨论,该怎么逼近河边,把狮子赶走,让野牛成为自己的囊中物。

第二种理论,也同意人类语言是沟通关于世界的信息的方式。然而,最重要的信息不是关于狮子和野牛,而是关于人类自己。我们的语言发展成了一种八卦的工具。根据这一理论,智人主要是一种社会性的动物,社会合作是我们得以生存和繁衍的关键。对于个人来说,光是知道狮子和野牛的下落还不够。更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的部落里谁讨厌谁,谁跟谁在交往,谁很诚实,谁又是骗子。

就算只是几十个人,想随时知道他们之间不断变动的关系状况,所需要取得并储存的相关信息量就已经十分惊人。(如果是个50人的部落,光是一对一的组合就可能有1225种,而更复杂的其他社会组合更是难以计数。)虽然所有猿类都对这种社会信息有浓厚兴趣,但它们并没有有效的八卦方式。尼安德特人与最早的智人很可能也有一段时间没办法在背后说彼此的坏话。然而,如果一大群人想合作共处,“说坏话”这件事可是十分重要。大约在7万年前,现代智人发展出新的语言技能,让他们能够八卦达数小时之久。这下,他们能够明确得知自己部落里谁比较可信可靠,于是部落的规模就能够扩大,而智人也能够发展出更紧密、更复杂的合作形式。Robin Dunber, Grooming, Gossip, and the Evolution of Language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y Press, 1998).

这种“八卦理论”听起来有点荒唐,但其实有大量的研究结果支持这种说法。即使到了今天,绝大多数的人际沟通(不论是电子邮件、电话还是报纸专栏)讲的都还是八卦。这对我们来说真是再自然不过,就好像我们的语言天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生的。你认为一群历史学教授碰面吃午餐的时候,聊的会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起因吗?而核物理学家在研讨会中场茶叙的时候,难道讲的会是夸克?确实有时候是如此,但更多时候其实讲的都是哪个教授逮到老公偷吃,哪些人想当上系主任或院长,或者说又有哪个同事拿研究经费买了一台雷克萨斯之类。八卦通常聊的都是坏事。这些嚼舌根的人,所掌握的正是最早的第四权力,就像是记者总在向社会爆料,从而保护大众免遭欺诈和占便宜。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无论是八卦理论或是“河边有只狮子”的理论,都有部分属于事实。然而,人类语言真正最独特的功能,并不在于能够传达关于人或狮子的信息,而是能够传达关于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物的信息。据我们所知,只有智人能够表达关于从来没有看过、碰过、耳闻过的事物,而且讲得煞有其事。

在认知革命之后,传说、神话、神以及宗教也应运而生。不论是人类还是许多动物,都能大喊:“小心!有狮子!”但在认知革命之后,智人就能够说出:“狮子是我们部落的守护神。”“讨论虚构的事物”正是智人语言最独特的功能。

相较之下,大部分人都会同意只有智人能够谈论并不真正存在的事物,相信一些不太可能的事情。如果你跟猴子说,只要它现在把香蕉给你,它死后就能到某个猴子天堂,有吃不完的香蕉,它还是不会放手。但这有什么重要?毕竟,虚构的事物可能造成误导或分心,带来危险。某甲说要去森林里找仙女或独角兽,某乙说要去森林里采蘑菇或猎鹿,听起来似乎某甲就是活命机会渺茫。而且,我们都知道时间宝贵,拿来向根本不存在的守护神祷告岂不是一种浪费?何不把握时间吃饭、睡觉、亲亲抱抱?

然而,“虚构”这件事的重点不只在于让人类能够拥有想象,更重要的是可以“一起”想象,编织出种种共同的虚构故事,不管是《圣经》的《创世记》、澳大利亚原住民的“梦世记”(Dreamtime),甚至连现代所谓的国家其实也是种想象。这样的虚构故事赋予智人前所未有的能力,让我们得以集结大批人力、灵活合作。虽然一群蚂蚁和蜜蜂也会合作,但方式死板,而且其实只限近亲。至于狼或黑猩猩的合作方式,虽然已经比蚂蚁灵活许多,但仍然只能和少数其他十分熟悉的个体合作。智人的合作则是不仅灵活,而且能和无数陌生人合作。正因如此,才会是智人统治世界,蚂蚁只能吃我们的剩饭,而黑猩猩则被关在动物园和实验室里。

标致汽车的传说

黑猩猩可以说是人类的表亲,而它们通常是几十只生活在一起,形成一个小族群。这些黑猩猩彼此十分亲密,会一起打猎,携手抵抗外面的狒狒、猎豹或是敌对的黑猩猩。它们有一种阶层社会结构,掌权主导的几乎一定是雄性的首领(alpha male)。首领出现时,其他黑猩猩无论公母都会低下头、发出呼噜声,以展现服从;而这与人向皇帝叩首高呼万岁倒也类似。首领会努力维持手下族群的社会和谐。两只黑猩猩吵架的时候,它会介入、制止暴力。而没那么仁慈的一面在于,特别好的食物全部为它所有,而且它还会看着不让地位太低的公猩猩与母猩猩交配。

如果两头公猩猩要争夺首领地位,通常会在族群中不分公母各自寻求支持者、形成集团。集团成员的连接在于每天的亲密接触,像是拥抱、抚摸、接吻、理毛、相互帮助。就像人类在选举的时候得到处握握手、亲亲小婴儿,如果哪只黑猩猩想要争夺首领宝座,也得花上许多时间拥抱、亲吻黑猩猩宝宝,还要拍拍它们的背。很多时候,公猩猩能坐上首领宝座不是因为身体更强壮,而是因为领导的集团更庞大也更稳定。至于集团的作用除了争夺首领位置,更几乎渗透到日常活动的方方面面。同一集团的黑猩猩更常彼此相处、分享食物,并且在碰上麻烦的时候互相帮忙。

以这种方式形成并维持的黑猩猩族群,大小有明确的限度。这种做法要能运作,族群里每只黑猩猩都得十分了解彼此,如果都没碰过面、没打过架、没互相理过毛,两只黑猩猩就不知道能不能互相信赖,对方值不值得帮助,也不知道谁的阶层比较高。在自然情况下,黑猩猩族群一般是由20~50只黑猩猩组成。而随着黑猩猩成员数量渐增,社会秩序就会动摇,最后造成族群分裂,有些成员就会离开另组家园。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曾有动物学家观察到超过100只的黑猩猩族群。至于不同的族群之间,不仅很少合作,而且往往还会为了领地和食物打得死去活来。研究人员就曾记录到,在不同族群之间可能有长时间的对抗,甚至还有一个“种族屠杀”的案例,一群黑猩猩有系统地几乎杀光了邻近的另一群黑猩猩。Michael L. Wilson and Richard W. Wrangham, ‘Intergroup Relations in Chimpanzees’, <em>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2003), 363-392; M. McFarland Symington, ‘Fission-Fusion Social anization ieles and Pan’, Iional Journal of Primatology 11:1 (1990), 49;  A. Chapman and Lauren J. Chapman, ‘Determinants of Groups Size in Primates: The Importance of Travel Costs’, in On the Move: How and Why Animals Travel in Groups, ed. Sue Boinsky and Paul A. Garber (Chicago: Uy of Chicago Press, 2000), 26.

类似的模式很有可能也主导了早期各种人类物种的社会生活,其中也包括远古的智人。人类也像黑猩猩一样有着社会本能,让我们的祖先们能够形成友谊和阶层,共同打猎或战斗。然而,人类的社会本能也和黑猩猩没有什么不同,只适用于比较亲近的小团体。等到这个团体过大,社交秩序就会崩坏,使团体分裂。就算有某个山谷特别丰饶,可以养活500个远古的智人,但他们绝对没办法和这么多不够熟悉的人和平共处。他们要怎样才能决定要由谁当首领,谁能在哪里打猎,谁又能和谁交配呢?

等到认知革命之后,智人有了八卦的能力,于是部落规模变得更大,也更稳定。然而,八卦也有限制。社会学研究指出,借由八卦来维持的最大“自然”团体大约是150人。只要超过这个数字,大多数人就无法真正深入了解、八卦所有成员的生活情形。

即使到了今天,人类的团体还是继续受到这个神奇的数字影响。只要在150人以下,不论是社群、公司、社会网络还是军事单位,只要靠着大家都认识、彼此互通消息,就能够运作顺畅,而不需要规定出正式的阶层、职称、规范。4. Dunbar, Grooming, Gossip, and the Evolution of Language, 69-79; Leslie C. Aiello and R. I. M. Dunbar, ‘Neocortex Size, Group Size, and the Evolution of Language’, Current Anthropology 34:2 (1993), 189. For criticism of this approach see: Christopher McCarthy et al., ‘paring Two Methods for Estimatiwork Size’, <em>Human anization</em> 60:1 (2001), 32; R. A. Hill and R. I. M. Dunbar, ‘Social work Size in Humans’, Human Nature 14:1 (2003), 65.

不管是30人的一个排,甚至是100人的一个连,几乎不需要有什么正式纪律,就能靠着人际关系而运作正常。正因如此,在某些小单位里,老兵的权力甚至要比士官更大。而如果是一个小的家族企业,就算没有董事会、执行长或会计部门,也能经营得有声有色。

然而,一旦突破了150人的门槛,事情就大不相同。如果是一个师的军队,兵数达到万人,就不能再用带排的方式来领导。而有许多成功的家族企业,也是因为规模越来越大,开始雇用更多人员的时候,就碰上危机,非得彻底重整,才能继续成长下去。

所以,究竟智人是怎么跨过这个门槛值,最后创造出了有数万居民的城市、有上亿人口的帝国?这里的秘密很可能就在于虚构的故事。就算是大批互不相识的人,只要同样相信某个故事,就能共同合作。

无论是现代国家、中世纪的教堂、古老的城市,或者古老的部落,任何大规模人类合作的根基,都在于某种只存在于集体想象中的虚构故事。例如教会的根基就在于宗教故事。像是两个天主教信徒,就算从未谋面,还是能够一起参加十字军东征或是一起筹措资金盖起医院,原因就在于他们同样相信神化身为肉体、让自己被钉在十字架上救赎我们的罪。所谓的国家,也是立基于国家故事。两名互不认识的塞尔维亚人,只要都相信塞尔维亚国家主体、国土、国旗确实存在,就可能冒着生命危险拯救彼此。至于司法制度,也是立基于法律故事。从没见过对方的两位律师,还是能同心协力为另一位完全陌生的人辩护,只因为他们都相信法律、正义、人权确实存在。(当然,他们也相信付的律师费确实存在。)

然而,以上这些东西,其实都只存在人类自己发明并互相讲述的故事里。除了存在于人类共同的想象之外,这个宇宙中根本没有神、没有国家、没有钱、没有人权、没有法律,也没有正义。

【谢选骏指出:作者是个无神论者,因此他无法理解,他所说的“故事”并不是虚构的,其实都是出自于“思想的主权”。若非如此,那人类就是比动物还要愚蠢,而不是比动物更为聪明的牲口了。】

如果我们说:原始人因为相信鬼神,每次月圆会一起聚在营火旁跳舞,于是也巩固了他们的社会秩序;这件事人人都觉得不难理解。但我们没看出来的是,其实现代社会运作的机制还是一模一样。以现代商业领域为例,商人和律师其实就是法力强大的巫师。不同于过去部落巫师的地方是现代人的故事还更扯。例如标致汽车(Peugeot)的故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从巴黎到悉尼,现在许多汽车、卡车、摩托车的车前盖上都有着一个很类似施泰德狮人的“标致”商标。标致汽车是欧洲一个历史悠久、规模宏大的汽车制造商,起源于法国的瓦朗蒂盖伊村(Valentigney),距离施泰德洞穴只有300公里远。标致一开始只是个小型家族企业,现在却是个跨国企业,全球员工达20万人,而且多半完全互不相识。通过这些陌生人极有效率的合作,2008年标致制造超过150万辆汽车,营收约550亿欧元。

图5 标致的狮子商标。

该以什么标准,我们才能说标致公司(Peugeot SA)确实存在?虽然路上有很多标致制造的车辆,但显然这些车辆并不代表公司。就算全世界所有的标致汽车同时被回收打成废铁,标致公司也不会消失。标致公司还是能继续制造新的汽车,继续写出新的年度报表。另外,虽然公司有工厂、机器、展示大厅,也雇了技工、会计师和秘书,但就算把这些全部加起来,也不等于就是标致公司。即使来了一场灾难,让标致公司所有员工全部罹难,毁了所有的装配线和办公室,公司还是可以借贷,重新雇用员工,重新盖起工厂,重新购买机器。另外,虽然标致也有经营团队和股东,但这些人也不等于公司。就算解散经营团队,股东也把所有股票售出,公司本身依然存在。

然而,也不是说标致公司无坚不摧、不可能摧毁。只要有个法官下令强制公司解散,虽然公司的工厂仍然存在,员工、会计师、经理和股东也继续活着,但标致公司就这样消失了。简单说来,标致公司与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什么实体的链接。它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

标致公司只是我们的一个集体想象,这种想象在法律上称为“法律拟制”(legal fi)。像是公司,我们没办法明确指着它,它不是一个实体对象,而是以一种法律实体的方式存在。这种法律实体就像你我,会受到所在国家法律的管辖,可以开立银行账户,拥有自己的财产,要纳税,也可能独立于所有拥有者或员工之外而遭到起诉。

标致属于法律拟制的“有限公司”。而在这些公司背后的概念,可以说是人类一项巧妙无比的发明。在这之前,智人虽然已存在许久,却一直没想到这件事。历史上大多数时候,必须是个有血有肉、有两条腿还有个大脑的人类,才能拥有财产。假设在13世纪有个法国人尚恩,开了一个马车制造工作室,那么他本人就是工作室。如果他卖的马车才跑了一个星期就坏了,买家心情不好,告的就是尚恩本人。而如果尚恩借了1000金币成立工作室,而店倒了,他还得要卖掉自己的财产(包括他的房子、他的牛还有他的土地等等),以偿还贷款。甚至孩子都可能会被卖去当奴隶。如果这样还不足以偿还债务,就有可能被国家关进牢里或被债主抓去当奴隶。只要是工作室造成的任何责任,他就得要无上限完全承担。

如果活在那个时代,创业前可能都得思考再三。这种法律规定绝对没有鼓励创业的效果,只会让人不敢投入新业务、承担经济风险。毕竟,如果可能搞得自己家破人亡、家徒四壁,哪能说划算?

正因如此,人类才一起想出了“有限公司”这种概念。在法律上,这种公司是独立的个体,而不等于设立者、投资者或管理者。在过去几世纪间,这种公司已经成为经济主流,我们太习惯于这种概念,而忘了这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之中。“有限公司”的英文称为“corporation”,这点颇为讽刺,因为这个字的语源是“corpus”(拉丁文的“身体”),而这正是有限公司所没有的。虽然公司并没有真正的实体,但在法律上我们却将它称为“法人”,好像它真的是有血有肉的人一般。

在1896年的时候,法国的法律就已经是这么认定。当时阿尔芒·标致(Armand Peugeot)继承了父母的铁工厂,做的是弹簧、锯子和脚踏车,但他决定要跨足汽车业。于是,他成立了一家有限公司。虽然公司的名字和他的姓一样,但公司并不等于他本人。如果公司做的某台车出了意外,买家可以告标致公司,但没办法告到阿尔芒·标致本人。如果公司借了几百万而破产了,阿尔芒·标致本人一毛也不用付给公司的债主。毕竟,那笔贷款给的对象是标致公司,而不是阿尔芒·标致这个人。也因为如此,虽然阿尔芒·标致已经在1915年去世,但标致公司至今仍然生气勃勃。

所以,究竟阿尔芒·标致这个人是怎么创造出标致公司的?其实,这和史上许多祭司和巫师创造神魔的方式殊无二致,而且就算到了现在,许多天主教的教堂每次周日礼拜也是用这一套来创造出基督的身体。说穿了,就是讲故事,再说服听众相信这些故事。以神父主持礼拜为例,这里关键的故事就是天主教会所传颂的基督降生及死亡。根据这个故事,如果天主教神父穿着圣袍,庄重地在对的时间说出对的话语,再平凡不过的面包和葡萄酒,就会变成神的身体和血。神父大声宣告“Hoc est .corpus meum!”(拉丁文的“这是我的身体”),一转眼,面包就成了基督的身体。而只要见到神父庄严神圣地遵守完成这些程序,数百万的虔诚天主教徒也会行礼如仪,好像上帝真的现身于这些变得神圣的面包和葡萄酒之中。

至于对标致公司来说,关键的故事就是由法国国会所编写的法律制度。根据法国国会的说法,只要经过认证的律师遵守所有适当的礼仪和仪式,在一张装饰得华华丽丽的纸上写下种种必需的咒语和誓言,再在文件底端龙飞凤舞签上姓名,就在这一分这一秒,新公司注册成立!在1896年,阿尔芒·标致想开一家自己的公司,于是他雇了一位律师,好完成这些神圣的过程。等到律师正确执行了一切的仪式,宣告所有必要的咒语和誓言,千百万奉公守法的法国好公民也就表现得好像标致公司确实是个存在的实体一般。

然而,要说出有效的故事,其实并不容易。难的点不在于讲故事,而在于要让人相信。于是,历史上也就不断围绕着这个问题打转:究竟某个人是如何说服数百万人去相信神、民族或是有限公司这些故事?然而,只要把故事说得成功,就会让智人拥有巨大的力量,因为这能使得数以百万计的陌生人合力行事,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努力。想想看,如果我们的语言只能说些像是河流、树林或狮子之类真正存在的事物,要建立国家、教会或是法律制度可不是难上加难?

多年来,人类已经编织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故事网络。在这个网络中,像标致公司这种虚构的故事不仅存在,而且力量强大。这种通过故事创造的东西,用学术术语来说就称为“小说”、“社会建构”或者“想象的现实”。然而,所谓想象的现实并不是“谎话”。如果我知道附近的河里没有狮子,我却说有,这叫作谎话。但谎话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像是青猴和黑猩猩也都会说谎。曾有科学家发现,有青猴在附近没有狮子的时候发出了“小心!有狮子!”的叫声,把附近另一只猴子吓跑,好独享某根它看到的香蕉。

然而,所谓“想象的现实”指的是某件事人人都相信,而且只要这项共同的信念仍然存在,力量就足以影响世界。施泰德洞穴的艺术家可能真的相信有狮人守护灵的存在。虽然也有些巫师是骗子,但多半都是真诚相信有神与恶魔的存在。至于百万富翁,他们多数也是真诚地相信世界上有金钱和有限公司。而对于活跃的人权主义者来说,他们也多半真诚地相信人权的存在。虽然其实所谓联合国、利比亚和人权都只是我们想象出的概念,但在2011年,我们说联合国要求利比亚政府尊重其公民的人权,并没有人会认为这句话是谎言。

从认知革命以来,智人一直就生活在一种双重的现实之中。一方面,我们有像是河流、树木和狮子这种确实存在的客观现实;而另一方面,我们也有像是神、国家和企业这种想象中的现实。随着时间过去,想象现实也日益强大;时至今日,河流、树木和狮子想要生存,有时候还得仰赖神、国家和企业这些想象现实行行好、放它们一马。

【谢选骏指出:不仅河流、树木和狮子想要生存,有时候还得仰赖神、国家和企业行行好、放它们一马;而且国家和企业的生存也需要仰赖思想的主权。】

绕过基因组的快速道路

通过文字创造出想象的现实,就能让大批互不相识的人有效合作,而且效果还不只如此。正由于大规模的人类合作是以虚构的故事作为基础,只要改变所讲的故事,就能改变人类合作的方式。只要在对的情境之下,这些故事就能迅速改变。例如在1789年,法国人几乎是在一夕之间,相信的故事就从“天赋君权”转成“人民做主”。因此,自从认知革命之后,智人就能依据不断变化的需求迅速调整行为。这等于开启了一条采用“文化演化”的快速道路,而不再停留在“基因演化”这条总是堵车的道路上。走上这条快速道路之后,智人合作的能力一日千里,很快就远远甩掉了其他所有人类和动物物种。

其他同样具有社会行为的动物,它们的行为有相当程度都是出于基因。但DNA并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其他因素还包括环境影响以及个体的特殊之处。然而,在特定的环境中,同一物种的动物也倾向表现出类似的行为模式。一般来说,如果没有发生基因突变,它们的社会行为就不会有显著的改变。举例来说,黑猩猩天生就会形成阶层井然的团体,由某个雄性首领领导。然而,倭黑猩猩(bonobo,与黑猩猩极为相似)的团体就较为平等,而且通常由雌性担任首领。雌黑猩猩无法向倭黑猩猩这种算是近亲的物种学习,发动一场女权主义革命。相较之下,雄性黑猩猩也不可能召开猩民大会推翻首领,再宣布从现在起所有黑猩猩生而平等。像这样的剧烈改变,对黑猩猩来说就只有DNA改变才可能发生。

出于类似的原因,远古人类也没有什么革命性的改变。据我们所知,过去想要改变社会结构、发明新科技或是移居到新的地点,多半是因为基因突变、环境压力,而不常是因为文化的理由。正因如此,人类才得花上几十万年走到这一步。两百万年前,就是因为基因突变,才让“直立人”这种新的人类物种出现。而直立人出现后,也发展出新的石器技术,现在公认为是这个物种的定义特征。而只要直立人没有进一步的基因改变,他们的石器也就维持不变,就这样过了两百万年!

与此相反的是,在认知革命之后,虽然智人的基因和环境都没什么改变,但智人还是能够迅速改变行为,并将新的行为方式传给下一代。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人类社会总会出现不生育的精英阶层,像是天主教的神父、佛教的高僧,还有中国的太监。这些精英阶层虽然手中握有权力,但却自愿放弃生育,于是他们的存在根本就直接抵触了自然选择的最大原则。看看黑猩猩,它们的雄性首领会无所不用其极,尽可能和所有母猩猩交配,这样才能让群体中多数的年轻猩猩都归自己所有——但天主教的首领却是选择完全禁欲、无子无女。而且,他们禁欲并不是因为环境因素,像是严重缺乏食物、严重缺少对象等等,也不是因为有了什么古怪的基因突变。天主教会至今已存在上千年,它靠的不是把什么“禁欲基因”从这个教宗传到下一个教宗,而是靠着把《圣经·新约》和教律所营造出的故事代代相传。

换句话说,过去远古人类的行为模式可能维持几万年不变,但对现代智人来说,只要十几二十年,就可能改变整个社会结构、人际交往关系和经济活动。像是有一位曾住在柏林的老太太,她出生于1900年,总共活了100岁。她童年的时候,是活在腓特烈·威廉二世的霍亨佐伦帝国(Hohenzollern Empire);等她成年,还经历了魏玛共和国、纳粹德国,还有民主德国(东德);等到她过世的时候,则是统一后的德国的公民。虽然她的基因从未改变,她却经历过了五种非常不同的社会政治制度。

这正是智人成功的关键。如果是一对一单挑,尼安德特人应该能把智人揍扁。但如果是上百人的对立,尼安德特人就绝无获胜的可能。尼安德特人虽然能够分享关于狮子在哪的信息,却大概没办法传颂(和改写)关于部落守护灵的故事。而一旦没有这种建构虚幻故事的能力,尼安德特人就无法有效大规模合作,也就无法因应快速改变的挑战,调整社会行为。

虽然我们没办法进到尼安德特人的脑子里,搞清楚他们的思考方式,但我们还是有些间接证据,证明他们和竞争对手智人之间的认知能力差异与极限。考古学家在欧洲内陆挖掘3万年前的智人遗址,有时候会发现来自地中海和大西洋沿岸的贝壳。几乎可以确定,这些贝壳是因为不同智人部落之间的远距贸易,才传到了大陆内部。然而,尼安德特人的遗址就找不到任何此类贸易的证据,每个部落都只用自己当地的材料,制造出自己的工具。

另一个例子来自南太平洋。在新几内亚以北的新爱尔兰岛曾经住着一些智人,他们会使用一种叫作黑曜石的火山晶体,制造出特别坚硬且尖锐的工具。然而,新爱尔兰岛其实并不产黑曜石。化验结果显示,他们用的黑曜石来自超过400公里远的新不列颠岛。所以,这些岛上一定有某些居民是老练的水手,能够进行长距离的岛对岛交易。

乍看之下,可能觉得贸易这件事再实际不过,并不需要什么虚构的故事当作基础。然而,事实就是所有动物只有智人能够进行贸易,而所有我们有详细证据证明存在的贸易网络都明显以虚构故事为基础。例如,如果没有信任,就不可能有贸易,而要相信陌生人又是件很困难的事。今天之所以能有全球贸易网络,正是因为我们相信着一些虚拟实体,像是美元、联邦储备银行,还有企业的商标。而在部落社会里,如果两个陌生人想要交易,往往也得先借助共同的神明、传说中的祖先或图腾动物建立信任。

如果相信这些事的远古智人要交易贝壳和黑曜石,顺道交易一些信息应该也十分合理;这样一来,比起尼安德特人或其他远古人类物种,智人就有了更深更广的知识。

从狩猎技术也能够看出尼安德特人和智人的差异。尼安德特人狩猎时通常是独自出猎,或是只有一小群人合作。但另一方面,智人就发展出了需要几十个人甚至不同部落合作的狩猎技巧。一种特别有效的方法,就是将野马之类的整个动物群给围起来,赶进某个狭窄的峡谷,这样很容易一网打尽。如果一切计划顺利进行,只要合作一个下午,这几个部落就能得到上吨的鲜肉、脂肪和兽皮,除了可以饱食一顿,也可以风干、烟熏或冰冻,留待日后使用。考古学家已经发现多处遗址,都曾用这种方式屠杀了整个兽群。甚至还有遗址发现了栅栏和障碍物,作为陷阱和屠宰场之用。

我们可以想象,尼安德特人看到自己过去的猎场成了受智人控制的屠宰场,心里应该很不是滋味。然而,一旦这两个物种发生冲突,尼安德特人的情势可能不比野马好到哪去。尼安德特人可能会用他们传统的方式来合作,集结50人前往攻击智人,但创新而又灵活的智人却能集结起500人来同心协力,于是输赢早已预定。而且,就算智人输了第一战,他们也会快速找出新的策略,在下一战讨回来。

认知革命有什么影响

新能力更深远的影响

1、河边有只狮子

能够传达更大量关于智人身边环境的信息——规划并执行复杂的计划,像是躲开狮子、猎捕野牛。

2、八卦

能够传达更大量关于智人社会关系的信息,组织更大、更有凝聚力的团体,规模可达150人。

3、虚构故事

能够传达关于虚构概念的信息,例如部落的守护神、国家、有限公司以及人权。

1.大量陌生人之间的合作

2.社会行为的快速创新

历史和生物学

智人发明出了许许多多的想象现实,也因而发展出许许多多的行为模式,而这正是我们所谓“文化”的主要成分。等到文化出现,就再也无法停止改变和发展,这些无法阻挡的变化,就成了我们说的“历史”。

于是,认知革命正是历史从生物学中脱离而独立存在的起点。在这之前,所有人类的行为都只称得上是生物学的范畴,也有人喜欢称为“史前史”(但我倾向避免用这个词汇,因为这种说法暗示着即使在认知革命之前,人类也是自成一格,与其他动物不同)。认知革命之后,我们要解释智人的发展,依赖的主要工具就不再是生物学理论,而改用历史叙事。就像是如果要理解为何儒家或共产主义能在中国传播,光知道基因、荷尔蒙和有机体这些还不够,另外也得考虑到各种想法、图像和幻想的互动才行。

然而,这并不代表智人从此就不再遵守生物法则。我们仍然是动物,我们的身体、情感和认知能力仍然是由DNA所形塑。而我们的社会建构其实也和尼安德特人或黑猩猩相同,我们越深入研究其中的成分(像是种种知觉、情感、家庭关系),就越会发现我们和其他猿类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然而,比较时不能光从个体或家庭的层次来比较。像是如果一对一,甚至十对十的时候,人类还是比不过黑猩猩。我们和黑猩猩的不同,是要在超过了150人的门槛之后才开始显现,而等这个数字到了一千或两千,差异就已经是天壤之别。如果我们把几千只黑猩猩放到纽约股票交易所、职业棒球赛场、国会山或是联合国总部,绝对会乱得一塌糊涂。但相较之下,我们智人在这些地方常常有数千人的集会。智人创造了秩序井然的模式,像是贸易网络、大规模庆祝活动、政治体制;而这些如果只有个人,是绝对做不到的。人类和黑猩猩之间真正不同的地方就在于那些虚构的故事,它像胶水一样把千千万万的个人、家庭和群体结合在一起。这种胶水,让我们成了万物的主宰。

当然,人类还是需要其他技能,像是制造和使用工具。然而,光是制造工具的影响力还不够,制造工具之后还得结合众人之力才行。究竟为什么,我们现在有洲际弹道导弹,而3万年前还只有顶头带有燧石的矛?从那时候到现在,人类生理上制作工具的能力并没有显著改变。如果要爱因斯坦模拟远古人狩猎或采集的敏捷灵巧程度,前者还必定是远远不及。然而,我们和远古人类的不同处就在于与大量陌生人合作的技术有了大幅提升。远古要做出一把燧石矛,只要有一个人靠着几位亲近的朋友提供建议和协助,就能在几分钟内完成。但现代要做出导弹,需要全世界上百万个互不相识的人互相合作,有的是矿工,得开采位于地底深处的铀矿,还有的是理论物理学家,要写出长串的数学公式来描述亚原子粒子的互动。

讲到认知革命之后生物学和历史的关系,我们可以简单整理成三点:

1.基本上,生物学为智人的行为和能力设下了基本限制,像是定出了一个活动范围,而所有的历史都在这个范围之内发生。

2.然而,这个范围非常大,能让智人有各种惊人的发挥空间。因为他们有创造虚构故事的能力,就能创造出更多、更复杂的游戏,代代相传也就不断发展精进。

3.因此,想了解智人的行为,就必须描述人类行为的历史演化。光是考虑人类在生物上的限制,就像是今天要去播报一场足球世界杯赛事,只不断报道关于场地的信息,而对球员究竟做了什么只字不提。

所以,在这个历史的活动场域中,我们在石器时代的祖先究竟做了什么事?据我们所知,3万年前刻出施泰德狮人的人类,无论身体、情感和智力能力都与我们类似。但他们一早起床先做什么?他们的早餐和午餐吃什么?他们的社会是怎样?他们也是一夫一妻、核心家庭吗?他们有没有什么庆典、道德准则、体育竞赛和宗教仪式?他们有战争吗?下一章就像是要从时间的帘幕后探头偷看一眼,看看从认知革命后到农业革命之间这几万年的生活情况。

【谢选骏指出:“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们想出来的。”——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思想,这个世界就是无法理解的。甚至,这个世界也是无法存在的。】



【【 第三章 亚当和夏娃的一天】】


想要了解人类的天性、历史和心理,就得想办法回到那些狩猎采集的祖先头脑里面,看看他们的想法。在智人的历史上,他们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靠采集为生。在过去两百年间,有越来越多智人的谋生方式是在城市里面劳动,整天坐办公桌前;而再之前的1万年,多数的智人则是务农或畜牧;但不论如何,比起先前几万年都在狩猎或采集,现代的谋生方式在历史上都只像是一瞬间的事罢了。

演化心理学近来发展蓬勃,认为现在人类的各种社会和心理特征早从农业时代之前就已经开始形塑。这个领域的学者认为,即使到了现在,我们的大脑和心灵都还是以狩猎和采集的生活方式在思维。我们的饮食习惯、冲突和性欲之所以是现在的样貌,正是因为我们还保留着狩猎采集者的头脑,但所处的却是工业化之后的环境,像是有超级城市、飞机、电话和计算机。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比前人享有更多物质资源,拥有更长的寿命,但又觉得疏离、沮丧而压力重重。演化心理学家认为,想理解背后的原因,我们就需要深入研究狩猎采集者的世界,因为那个世界其实现在还牢牢记在我们的潜意识里。

举例来说,高热量食物对人不好,但为什么老是戒不掉?现今生活在富裕国家的人都有肥胖的问题,肥胖症几乎像瘟疫一样蔓延,还很快地将魔爪伸向发展中国家。如果我们不想想采集者祖先的饮食习惯,就很难解释为什么我们一碰到最甜、最油的食物就难以抵抗。当时他们住在草原上或森林里,高热量的甜食非常罕见,永远供不应求。如果是个3万年前的采集者,想吃甜食只有一种可能来源:熟透的水果。所以,如果石器时代的女性碰到一棵长满甜美无花果的树,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立刻吃到吃不下为止,否则等到附近的狒狒也发现这棵树,可就一颗也吃不到了。于是,这种想大口吃下高热量食物的直觉本能就这样深植在我们的基因里。就算我们今天可能住在高楼大厦,家家户户的冰箱早就塞满食物,我们的DNA还记得那些在草原上的日子。正因如此,我们才会不知不觉就吃完一整桶的哈根达斯,可能还配着一大杯可口可乐。

这种“贪吃基因”的理论已经得到广泛接受。至于其他理论,争议性就大得多。例如有些演化心理学家认为,古代的采集部落主要并不是由一夫一妻的核心家庭组成,而是一群人共同住在一起,没有私有财产,没有一夫一妻的婚姻关系,甚至没有父亲这种身份的概念。在这样的部落中,女性可以同时和几个男人(和女人)有性行为,形成亲密关系,而部落里的所有成年男女则是共同养育部落的小孩。正由于男人都没办法确定小孩是不是自己的,对所有孩子的教养也就不会有偏心的问题。

这样的社会结构并不是什么新世纪的灵性乌托邦,很多动物都有这种社会结构,特别像是黑猩猩和倭黑猩猩这些我们的近亲更是如此。即使在今日,还是有些人类社会采用这种共同教养制,像是位于委内瑞拉的巴里印第安人(Bari Indians)社会,他们相信孩子不是生自某个特定男人的精子,而是妈妈子宫里所有累积精子的结合。所以,如果想当个好妈妈,你就该和好几个不同的男人做爱,特别是在怀孕的时候,就该找上那些最会打猎的、最会说故事的、最强壮的战士、最体贴的爱人,好让孩子拥有那些最好的特质(以及最佳的教养)。如果你觉得这听起来实在太蠢,请记得其实直到现代胚胎学研究发展之后,我们才有了确实的证据,证明孩子只可能有一个父亲。

这种“远古公社”理论的支持者认为,我们看到现代婚姻常有不孕的困扰,离婚率居高不下,不论大人小孩都常有各种心理问题,其实都是因为现代社会逼迫所有人类采用一夫一妻的核心家庭,但这其实与我们的生物本能背道而驰。

许多学者强烈反对这种理论,坚持一夫一妻制和核心家庭就是人类的核心行为。这些学者主张,虽然古老的狩猎采集社会比起现代社会更为平等而共有共享,但还是由独立的单位组成,每个单位就是一对会嫉妒的情侣加上他们的孩子。也是因为如此,今天多数文化仍然采用一夫一妻的核心家庭,男男女女都对彼此和孩子有强烈的占有欲,而且像是朝鲜和叙利亚这些现代的国家,政治权力还是父死子继。

想要解决这方面的争议,了解我们的性欲、社会和政治,就需要更了解我们祖先的生活条件,看看从7万年前的认知革命到12000年前的农业革命之间,智人究竟是怎么过生活的。

但遗憾的是,我们对于那些采集者祖先的生活几乎没什么可确定的事实。无论是“远古公社”还是“不变的一夫一妻制”,我们都提不出确切的证明。在这些采集者的年代,我们显然不会有文字记录,而考古证据主要也只有骨骼化石和石器。如果器具用的是木头、竹子或皮革等等比较容易腐烂的材料,就只有在很特殊的情况下才可能保存得下来。很多人以为在农业革命前的人类都只使用石器,其实这是考古偏误造成的误解。所谓的石器时代,其实说是“木器时代”更精确,当时的狩猎采集工具多半还是木制。

如果光从目前留下来的文物推断远古的狩猎采集生活,就会差之千里。远古的采集生活与后来的农业和工业生活相比,最明显的区别在于极少使用人造物品,而且这些物品对他们生活的作用相对并不大。在现代的富裕社会中,任何一般人一生都会用到数百万件人造物品,从车子、房子到抛弃式尿布和牛奶盒不一而足。不管任何的活动、信念甚至情感,几乎都会有人造物品介入。像在饮食方面,相关的人造品就多到难以胜数,从简单的汤匙和玻璃杯,到复杂的基因工程实验室和巨大的远洋渔船都参上一脚。至于玩乐也有大量的娱乐用物品,从怪兽卡到十万人的体育场都是如此。想要浪漫一下、云雨一场,又怎么能不提到戒指、床、漂亮的衣服、性感内衣、安全套、时尚餐厅、汽车旅馆、机场贵宾室、婚宴大厅、婚礼顾问公司?至于让我们灵性充溢、神圣非常的宗教,则有佛教的佛塔、道教的宫观、伊斯兰教的清真寺、印度教的僧院、装饰华美的经卷、色彩艳丽的法轮、祭司的祭袍、蜡烛、香、圣诞树、墓碑,还有金光闪闪的各种标示。

除了要搬家的时候,我们几乎不会感觉到原来身边有这么多东西。采集者每个月、每个星期都要搬家,甚至有时候是每天都得搬,所有家当就背在身上。当时还没有搬家公司或货车,甚至连驮兽都还没有,所以他们必须把生活必需品减到最少。因此可以合理推测,他们的心理、宗教和感情生活多半不需要人造物品的协助。假设在10万年后,有个考古学家想知道现在的穆斯林的信仰和仪式,只要看看从清真寺遗迹里挖出的各种物品,就能有个大致合理准确的猜测。然而,我们想要理解远古狩猎采集者的信仰和仪式,却是难上加难。同样,如果未来有个历史学家想了解21世纪台湾年轻人的社交活动,靠的却只有纸本书信(因为所有的手机电话、电子邮件、博客、手机短信都不会以实体方式留存),可以想见他可能会遇上多大的问题。

所以,想光靠现存的文物来了解远古狩猎采集生活,就是会有这种偏差。想解决这个问题,方法之一就是去研究目前尚存的采集社会。通过人类学观察,我们就能直接研究这些社会。然而,想从这些现代采集社会推论猜测远古采集社会的样貌,还是需要多加小心考虑。

首先,所有能存活到近代的采集社会,都多少已经受到附近的农业或工业社会影响,因此很难假设现在的样子就和几万年前相同。

其次,现代采集社会主要位于气候恶劣、地形险峻、不宜农业的地区,像是在非洲南部的卡拉哈里沙漠,就有一些社会已经适应了这种极端条件。但如果要用这些社会来推论当时像是在长江流域这种肥沃地段的部落,就会有严重的偏差。特别是像卡拉哈里沙漠的人口密度远低于远古时期的长江流域,这对于部落人口规模与结构等关键问题影响重大。

再次,狩猎采集社会最显著的特点,就在于它们各有特色、大不相同。而且还不是说不同地区才有不同;即使在同一地区,仍然会是两两相异。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欧洲人首次移居澳大利亚时,发现当地原住民之间有许多不同。在英国征服澳大利亚之前,整个澳大利亚大陆的狩猎采集者大约有30万到70万人,分成200~600个族群,每个族群又分成几个部落。每个族群都有自己的语言、宗教、规范和习俗。像是在南澳阿德雷德附近,就有几个父系的家族,他们会依据所在领土为标准,结合成一个部落。相反的是,在北澳的一些部落则比较属于母系社会,而人在部落里的身份主要来自他的图腾,而不是他的领土。

不难想象,到了农业革命前夕,地球上的狩猎采集者大约有500万到800万人,有丰富多元的种族和文化多样性,分成几千个不同的独立部落,也有数千种不同的语言和文化。

毕竟,语言和文化正是认知革命的主要成就。而正因为虚构故事已经出现,即使是在类似的生态、同样的基因组成下出现的人类,也能够创造出非常不同的想象现实,表现出来就成了不同的规范和价值观。

例如,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两万年前住在现在北京的采集者,他说的语言会和住在现在天津的采集者大不相同。可能有某个部落比较好战,某个部落比较爱好和平。有可能在北京的部落采用共有共享,而在天津的部落则以核心家庭为基础。北京部落可能会花很长的时间把自己的守护灵刻成木像,而天津部落则是用舞蹈来敬拜守护灵。前者也许相信轮回,而后者则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在某个社会可能同性性关系没什么大不了,但在另一个社会就成了禁忌。

换句话说,虽然用人类学方式观察现代的采集社会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一些远古采集社会的种种可能性,但这绝非全貌,而且可以说绝大多数仍不得而知。

说到远古采集社会的“种种可能性”,讲的是对于任何一个社会来说,根据其生态、科技和文化限制,都有种种信仰、习俗和经验像是光谱一样在他们眼前展开。无论是社会或个人,面对着世界上的种种可能,通常都能探索到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有人激烈争辩智人的“自然生活方式”该是如何,其实并未说到重点。从认知革命之后,智人的“自然生活方式”从来就不止一种。真正存在的只有“文化选择”,而种种选择就像是调色盘,色彩缤纷炫目,令人眼花缭乱。

原始的富裕社会

但是,讲到农业革命前的世界,究竟有什么是我们能确定的普遍现象?或许可以确定地说,当时大部分的人都是活在小部落里,每个部落小则数十人,最大不过数百人,而且所有成员都是人类。最后一点似乎像是废话,但其实绝没那么简单。在农业和工业社会里,其实家禽家畜的数量会超过人类,虽然地位低于主人,但仍然就是社会中的一分子。像是今天的新西兰虽然智人人数有450万,但绵羊可是有高达5000万只。

只不过,这个一般规则还是有一个例外:狗。狗是第一种由智人驯化的动物,而且早在农业革命之前便已发生。虽然专家对于确切的年代还有不同意见,但已有如山铁证显示,大约15000年前就已经有了家犬,而它们实际加入人类生活的时间还可能再往前推数千年。

狗除了能狩猎、能战斗,还能作为警报系统,警告有野兽或人类入侵。时间一代一代过去,人和狗也一起演化,能和对方有良好的沟通。最能满足人类需求、最能体贴人类情感的狗,就能得到更多的照顾和食物,于是也更容易生存下来。同时,狗也学会了如何讨好人类,好满足它们的需求。经过这样长达15000年的相处,人和狗之间的理解和情感远超过人和其他动物的关系。

图6 这是不是史上的第一只宠物?

在以色列北部发掘出一座12000年前的墓穴[藏于史前人类博物馆(Kibbutz Ma'ayan Baruch Museum)],里面有一具年约50岁女性的骨骸,旁边还有一副小狗的骨骸。小狗埋葬的位置与女人的头部接近,而且她的左手搭在狗的身上,看起来似乎有着某种情感联系。当然这也有其他的解释方式,像是或许也能说,这只狗是一份礼物,要送给通往未来世界的看门人。

同属一个部落的成员彼此相熟,人们终其一生都和亲友相处在一起,几乎没什么孤单的时刻,也没什么隐私。虽然邻近的部落偶尔也得争夺资源,甚至大打出手,但也是有些友好的往来。像是可能互相交换成员、一起打猎、交易罕见的奢侈品、结起政治同盟,还有一起庆祝宗教节日。这种合作是智人的一大重要特征,也是智人领先其他人类物种的关键优势。有时候,与邻近部落的关系实在太良好,最后就结合为一,而有了共同的语言、共同的神话、共同的规范和价值。

然而,我们其实不该高估这种对外关系的重要性。就算邻近的几个部落在危急时刻可能会密切合作,甚至平常偶尔也会一起打猎或庆祝,但各个部落绝大多数时间仍然是完全各行其是、遗世独立。讲到交易,主要是限于拿来表示身份地位的物品,像是贝壳、琥珀、颜料等等。没有证据显示当时的人会交易像是水果或肉类之类的消费品,也看不出来有某个部落必须依赖从另一部落进口货物而生存的证据。至于社会政治关系,也同样只是零星有之。就算部落有季节性的集会场所,仍然称不上是个固定的政治框架,也没有永久的城镇或机构。一般来说,一个人很可能好几个月之间都只会看到自己部落里的人,一辈子会遇见的人数也不过就是几百个。智人就像星星一样,稀疏地散布在广阔的土地上。在农业革命之前,整个地球上的人类数量还比不上现在的杭州。

大多数智人部落不断迁移,随着季节变化、动物每年的迁移、植物的生长周期,人类也不断追逐着食物,从一地前往另一地。一般来说,他们是在同样一个区域里来来回回,面积大约是几十到几百平方公里。

偶尔,可能是遇上自然灾害、暴力冲突、人口压力,又或是碰上某个特别有领袖魅力的首领,部落也可能走出自己原有的领土区域。这些流浪正是促成人类扩张到全球的动力。如果某个采集部落每40年拆伙一次,新部落往东移100公里,经过大约1万年后,就会从东非抵达中国。

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如果某地的食物来源特别丰富,原本因为季节而前来的部落也可能就此落脚,形成永久的聚落。另外,如果有了烘干、烟熏、冷冻(在北极地区)食品的技术,人们也可能在某地停留更久。最重要的是,在某些水产水禽丰富的海边和河边,人类开始建立起长期定居的渔村。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出现定居聚落,时间要远早于农业革命。最早的渔村有可能是在45000年前,出现在印度尼西亚群岛的沿海地带。也很可能就是从这里,智人开始了第一次的跨海事业:前往澳大利亚。

在大多数的居住地,智人部落的饮食都是见机行事,有什么吃什么。他们会抓白蚁、采野果、挖树根、追兔子,还会猎野牛和长毛象。虽然现在流行的讲法都把他们形容成猎人,但其实智人生活主要靠的是采集,这不仅是主要的热量来源,还能得到像是燧石、木材、竹子之类的原物料。

智人采集的可不只是食物和原物料,同时还有“知识”。为了生存,智人需要对所在地了如指掌。而为了让日常采集食物的效率达到最高,他们也需要了解每种植物的生长模式,还有每种动物的生活习性。他们需要知道哪些食物比较营养,哪些有毒,哪些又能拿来治病。他们需要知道季节的变化,怎样代表着雷雨将至或是干旱将临。他们会细查附近的每条河流、每棵核桃树、每个睡了熊的洞穴还有每个燧石的矿床。每个人都得知道怎样做出一把石刀,如何修补裂开的斗篷,如何做出抓兔子的陷阱,还有该如何面对雪崩、蛇咬或是饥肠辘辘的狮子。这里面任何一种技能,都得花上好几年的指导和练习。一般来说,远古的采集者只要几分钟,就能用燧石做出一个矛头。但等到我们试着依样画葫芦,却常常是手忙脚乱、笨手笨脚。我们绝大多数的脑袋里都不知道燧石或玄武岩会怎样裂开,手也没有灵活到足以执行这项任务。

换句话说,采集者对于他们周遭环境的了解,会比现代人更深、更广也更多样。现代的工业社会中,就算不太了解自然环境也能顺利存活。像是如果你是个计算机工程师、保险推销员、历史老师或是工厂工人,你真的需要了解自然环境吗?现代人必须专精于自身小领域的知识,但对于其他生活中的必需,绝大多数都是靠着其他各领域的专家,每个人懂的都只限于自己的那一小方天地。就整体而言,现今人类所知远超过远古人类。但在个人层面上,远古的采集者则是有史以来最具备多样知识和技能的人类。

有证据显示,自从采集时代以来,智人的脑容量其实是逐渐减少!要在那个时代活下来,每个人都必须有高超的心智能力。而等到农业和工业时代开展,人类开始能靠着别人的技能生存下来,就算是低能的人也开始有了生存空间。例如只要肯挑水或是当个生产线的工人,就能活下来,并把自己那些平庸无奇的基因传下去。

采集者不只深深了解自己周遭的动物、植物和各种物品,也很了解自己的身体和感官世界。他们能够听到草丛中最细微的声响,知道里面是不是躲着一条蛇。他们会仔细观察树木的枝叶,找出果实、蜂窝和鸟巢。他们总是以最省力、最安静的方式行动,也知道怎样坐、怎样走、怎么跑才能最灵活、最有效率。他们不断以各种方式活动自己的身体,让他们就像马拉松选手一样精瘦。就算现代人练习再多年的瑜伽或太极,也不可能像他们的身体一样灵敏。

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依地区、季节有所不同,但整体而言,比起后来的农夫、牧羊人、工人或上班族,他们的生活似乎要来得更舒适,也更有意义。

在现代的富裕社会,平均每周的工时是40~45小时,发展中国家则是60甚至80小时;但如果是狩猎采集者,就算住在最贫瘠的地区(像是卡拉哈里沙漠),平均每周也只需要工作35~45小时。他们大概只需要每三天打猎一次,每天采集3~6小时。一般时期,这样就足以养活整个部落了。而很有可能大多数的远古采集者住的都是比卡拉哈里沙漠更肥沃的地方,所以取得食物和原物料所需的时间还要更少。最重要的是,这些采集者可没什么家事负担。他们不用洗碗,不用吸地毯,不用擦地板,不用换尿布,也没账单得付。

这样的采集经济,能让大多数人都过着比在农业或工业社会中更有趣的生活。像是现在,如果在血汗工厂工作,每天早上大约7点就得出门,走过饱受污染的街道,进到工厂用同一种方式不停操作同一台机器,时间长达10小时,叫人心灵整个麻木。等到晚上7点回家,还得再洗碗、洗衣服。而在3万年前,如果是个采集者,可能是在大约早上8点离开部落,在附近的森林和草地上晃晃,采采蘑菇、挖挖根茎、抓抓青蛙,偶尔还得躲一下老虎。但等到中午过后,他们就可以回到部落煮午餐。接下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聊聊八卦、讲讲故事,跟孩子玩,或者就是放松放松。当然,有时候是会碰上老虎或蛇没错,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当时他们倒也不用担心车祸或工业污染。

在大多数地方、大多数时候,靠着采集就已经能得到充分的营养。这其实很合理,毕竟这正是人类在先前数十万年间的正常饮食,人体早就完全适应而且适合。骨骼化石的证据显示,远古时期的采集者比较少有饥饿或营养不良的问题,而且比起后来的农业时代,他们身高较高,也比较健康。虽然平均寿命显然只有30~40岁,但这主要是因为当时儿童早夭的情形十分普遍。只要能活过危机四伏而意外频现的生命早期,当时的人就大多能活到60岁,有的甚至还能活到超过80岁。在现代的采集社会里,只要女性能活到45岁,大概再活个20年就不是问题,而总人口的5%~8%也都活到超过60岁。

采集者之所以能够免受饥饿或营养不良的困扰,秘诀就在于多样化的饮食。相较之下,之后农民的饮食往往种类极少,而且不均衡。特别是在近代,许多农业人口都依靠单一作物为主要热量来源,可能是小麦、马铃薯、稻米之类,这样一来就会缺少人体所必需的其他维生素、矿物质或营养。例如在中国偏远乡间的传统典型农夫,早上吃饭、中午吃饭,晚上吃的还是饭。而且还得够幸运,第二天才能吃到这些一样的东西。相较之下,远古的采集者通常都会吃到数十种不同的食物。他们可能早餐吃浆果和蘑菇;中餐吃水果、蜗牛和乌龟;晚餐则是来份野兔排佐野生洋葱。至于第二天,菜单又可能完全不同。正是这样的多样性,能确保远古的采集者吸收到所有必需的营养成分。

【谢选骏指出:好像这种“采集乌托邦”里没有饥饿?这很荒唐。农业之所以普及,就是因为它提供了稳定的口粮,因此人口大为增长。】

此外,也因为采集者不依赖单一种类的食物,就算某种食物来源断绝了,影响也不会太大。但如果是农业社会,一旦来场干旱、火灾、地震,把当年的稻子或马铃薯摧毁殆尽,就会引发严重的饥荒。虽然采集社会还是难以幸免于自然灾害,而且也会碰上食物短缺或饥荒的情形,但通常他们处理起来就是比较游刃有余。如果主要食物短缺,他们可以去采集或狩猎其他食物,又或是直接迁移到受影响较小的地区。

【谢选骏指出:事实上,农民一旦遇到灾荒,马上就会退回成为采集者了——吃吃树叶直至树皮,抓抓虫子和打打野味。】

此外,远古采集者也比较少碰到传染病的问题。农业和工业社会的传染病(像是天花、麻疹和肺结核)多半是来自家禽家畜,但这要到农业革命之后才传到人类身上。对于远古的采集者来说,狗是唯一会近距离相处的动物,所以也就没有这些问题。此外,农业和工业社会的永久居住环境通常非常紧密,但卫生条件又不佳,正是疾病的理想温床。至于采集者,他们总是一小群一小群在广阔的大地上漫游,疾病很难流行起来。

正因为这些在农业时代前的采集者有健康和多样化的饮食、相对较短的工作时间,也少有传染病的发生,许多专家将这种社会定义为“最初的富裕社会”。只不过,倒也不用把这些古人的生活想得太过理想浪漫。虽然他们的生活可能比起农业和工业社会更佳,不过当时的世界仍然同样残酷无情,常常存在物资匮乏、时节难过、儿童死亡率高的问题,现在看来没什么的小意外,当时可能就能轻易致命。这些漫游采集者的部落里人人关系亲密,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是好事,但对那些少数惹人厌的成员来说,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偶尔,如果有人年老力衰或是有肢体残疾,无法跟上部落的脚步,还会遭到遗弃甚至杀害。如果婴儿和儿童被视为多余,他们就可能被杀,而且宗教献祭也偶有听闻。

在巴拉圭的丛林里,曾有一个狩猎采集部落亚契人(Ache)存活到20世纪60年代,他们让我们得以一窥采集生活的黑暗面。根据亚契人的习俗,如果某位有价值的部落成员死亡,就要杀一个小女孩陪葬。人类学家访问亚契人,得知某一次有个中年男子病倒了,无法跟上其他人的脚步,于是他就被抛弃在路旁的树下。当时树上还有秃鹰等着想饱餐一顿。但那位男子鼓起精神、霍然痊愈,用轻快的脚步重新回到部落行列。他的身上还盖着鸟屎,结果绰号也从此变成“秃鹰屎”。

如果某个亚契女性已经年纪太大、成了部落的负担,部落里的年轻男子就会潜伏在她身后,找机会一斧头砍进她的脑子里。曾有一个亚契人,告诉人类学家他在丛林里的黄金年代:“我常常杀老女人,我杀过我的阿姨、婶婶、姑姑她们……女人都怕我……但现在跟这些白人在一起,我也变弱了。”如果新生儿没有头发,会被认为发育不良,必须被立刻杀死。就有一位妇女回忆说,她的第一个女儿就是被活活打死,原因只是部落里的男人已经不想再多个女孩了。而另一次,有个男人杀了个小男婴,原因只是他“心情不好,小孩又哭个不停”。甚至有个小孩被活埋,原因是“那玩意儿看起来怪怪的,其他小孩也会笑它”。

然而,可别太快就对亚契人下定论。人类学家与他们同居共处多年之后,认定在亚契成年人之间的暴力其实非常罕见。无论男女,都可以自由改变伴侣。他们总是乐天且愉快,部落里不分地位高低,想颐指气使的人通常就会被排挤。虽然他们拥有的物质不多,但却非常慷慨,而且不会执着于成功和财富。在他们的生活里,最被看重的就是良好的人际互动,还有真正的友谊。虽然他们会杀害儿童、病人、老人,但他们的想法其实和今日许多人赞成堕胎和安乐死也没有两样。另外还该提的一点,是巴拉圭的农夫猎杀亚契人的时候,可是毫不手软。所以,或许正因为亚契人必须迅速逃离这些敌人的魔爪,如果有成员可能造成部落的负担,他们也就无法仁义以待。

事实是,亚契社会就像任何一个人类社会一样复杂难解。我们要小心不能只有了肤浅的认识,就断然将其妖魔化或理想化。亚契人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不过就是人类。同样,远古的狩猎采集者,就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会说话的鬼

对于远古狩猎采集者的精神和心理生活,我们知道些什么?基于某些可量化的客观因素,我们或许可以重建一些采集经济的基本架构。例如,我们可以计算每人为了生活一天需要多少卡路里,一公斤的核桃可以提供多少卡路里,而一平方公里的森林又能提供多少核桃。有了这些数据,我们就能够猜测核桃在他们饮食中的相对重要性。

只不过,他们究竟是把核桃当作珍馐佳肴还是无趣的主食?他们相不相信,核桃树有树灵?他们觉不觉得核桃树叶很漂亮?如果当时有对男女想约会,核桃树的树荫下究竟算不算浪漫?讲到思想、信仰和感情,想一探究竟的难度绝对非同小可。

多数学者都同意,远古的采集者普遍信奉泛神论的信仰(animism,源自拉丁文的“anima”,意义“灵魂”或“精神”)。泛神论相信,几乎任何一个地点、任何一只动物、任何一株植物、任何一种自然现象,都有其意识和情感,并且能与人类直接沟通。因此,对泛神论者来说,山上的一颗大石头也可能会有欲望和需求。人类可能做了某些事就会触怒这块大石,但也有可能做某些事能取悦它。这块大石可能会惩罚人类,或要求奉献。至于人类也能够安抚或威胁这块石头。还不仅是石头,不管是山脚下的橡树,山边的小溪,林间的喷泉,附近的小树丛,通往喷泉的小径,啜饮着泉水的田鼠、狼和乌鸦,也都有着灵的存在。对泛神论者来说,还不只实体的物品或生物有灵,甚至连非物质也有灵,像是死者的鬼魂以及各种友善和邪恶的灵,也就像是我们所说的恶魔、精灵和天使。

泛神论者认为,人类和其他的灵之间并没有障碍,可以直接通过言语、歌曲、舞蹈和仪式来沟通。所以猎人可以向一群鹿喊话,要求其中一头牺牲自己。狩猎成功的时候,猎人可能会请不幸丧生的动物原谅他。有人生病的时候,萨满巫师可以呼告造成疾病的灵,试着劝它或恐吓它离开。有需要的时候,萨满巫师还能请求其他灵的帮助。泛神论的一个特点,在于所有的灵都位于当场当地,不是什么万能的神,而是某只特定的鹿、某棵特定的树、某条特定的小溪、某个特定的鬼魂。

此外,就像人类和其他灵之间没有障碍一样,人类和其他灵之间也没有地位高下之别。非人类的灵之所以存在,不只是要为人提供协助,它们也不是什么把全世界操之在手的万能的神。这个世界不是为了人或是任何其他特定的灵而旋转。

泛神论并不是某个特定的宗教,而是数千种不同宗教、邪教或信仰的通称。它们之所以都称为“泛神论”,是因为这些宗教对于世界的看法、对于人类的定位所见略同。而我们说远古的采集者应该属于泛神论者,就好像说在前现代的农民是有神论者一样。有神论(theism,源自希腊文的“theos”,意为“神”)认为,宇宙的秩序在于人类和一小群超凡的实体(神)之间的地位关系。虽然说“前现代农民往往是有神论者”这件事千真万确,但光是这样讲还不够清楚。一般典型的“有神论”山包海容,有18世纪波兰的犹太教拉比,17世纪马萨诸塞州要焚烧女巫的清教徒,15世纪墨西哥阿兹特克的祭司,12世纪伊朗的苏菲神秘教派,10世纪的印度教战士,2世纪琐罗亚斯德教的商人,或是种种中国民间信仰。所有这些教派,都认为别人的信仰和仪式是怪异的异端。而泛神论的种种信仰和仪式,彼此之间的差异可能也不亚于此。人们的宗教经验很可能也是动荡不安,充满争议、改革和革命。

我们小心归纳出这些通则,但大致上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想再深入描述远古时代的精神灵性,都会沦为假设猜测,因为我们几乎没有证据能够佐证;即使是那极少数的文物和洞穴绘画,也能有各种不同的诠释方式。有些学者声称自己能够知道采集者当时的感受,但从他们的理论中能够了解的,与其说是石器时代的宗教观,还不如说是他们的偏见。

图7 拉斯科洞穴(Lascaux Cave)大约15000~20000年前的一幅壁画。

我们究竟看到了什么?这幅画的意义又是什么?有些人认为画中是一个鸟头人身的男子,阳具勃起,正遭到野牛杀害。在男人下方是另一只鸟,可能象征着灵魂,在人死亡的那一瞬间由身体得到释放。如果真是如此,这幅画叙述的就不只是个普通的狩猎意外,而是前往来世的过程。但我们无法判断这些猜测究竟是否正确。这就像是个罗夏克墨渍测验(Rorschach Test),主要能看出的是现代学者的偏见,而不是远古采集者的信仰。

图8 狩猎采集者在大约9000年前,在阿根廷的“手洞”(Hands Cave)留下了这些手印。

看起来,这些主人逝去已久的手印似乎正从岩石里向我们伸来。这可能是远古采集者留下最感动人心的遗迹之一,但我们没人知道这究竟想传达什么意义。

面对各种墓穴文物、壁画、骨头雕像,与其猜测出如山的种种理论,还不如坦然承认,我们对于远古采集者的宗教就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概念罢了。我们假设他们是泛神论者,但这能告诉我们的并不多。我们不知道他们向什么神灵祈祷,庆祝什么节日,也不知道他们遵守什么戒律。最重要的是,我们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故事。这是我们想了解人类历史的一大空缺遗憾。

【谢选骏指出:你们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明白的,更加没有任何用处。就像无神论者“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白活了一辈子。】

对于采集者的社会政治世界,我们的所知同样几近于零。如上所述,学者甚至连最基本的面向都还无法达成共识,像是私有财产、核心家庭、一夫一妻制等等是否存在。很有可能各个部落各有不同结构,有些阶级井然,有些弹性较大。有的部落可能会像加利福尼亚的软件公司,致力于创新,却秩序混乱;有的部落的组织结构像纽约的法律公司,高效、有弹性。

在苏联的松希尔(Sunghir),考古学家在1955年发现了一个3万年前的墓地遗址,属于一个狩猎长毛象的文化。在其中一个墓穴,他们发现一名年约50岁的男性骨架,盖着长毛象象牙珠串,总共约有3000颗。死者戴着以狐狸牙齿装饰的帽子,手腕上还有25只象牙手镯。其他同个墓地的墓穴里,陪葬物品数量都远远不及该墓穴。学者推断,松希尔长毛象猎人社群应该阶级十分明显,而该名死者也许是部落的首领,甚至是几个部落共同的领导者。毕竟,光靠单一部落的几十位成员,不太可能制作出这么多的陪葬品。

考古学家后来还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墓穴,里面有两具头对头的骸骨。一个是大约12~13岁的男孩,另一个是大约9~10岁的女孩。男孩身上盖着5000颗象牙珠子,戴着狐狸牙齿装饰的帽子,皮带上也有250颗狐狸牙齿(这至少得用上60只狐狸的牙)。女孩身上则有5250颗象牙珠子。两个孩子身边满是各种小雕像和象牙制品。就算是熟练的工匠,大概也需要45分钟才能做出一颗象牙珠。换句话说,要为这两个孩子准备这超过1万颗的象牙珠,会需要大约7500小时的精密加工,就算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工匠,也得足足花上超过3年!

要说这两个松希尔的孩童年纪轻轻就已经证明自己是充满威严的领导者或长毛象猎人,无疑是天方夜谭。所以,唯有从文化信仰的角度出发,才能解释为什么他们能得到这样的厚葬。第一种理论是他们沾了父母的光。也许他们是首领的子女,而他们的文化相信家族魅力,又或是有严格的继承顺位规定。至于第二种理论,则是这两个孩子在一出生的时候,就被认定为某些祖先灵魂转世降生。还有第三种理论,认为他们的葬礼反映的是他们的死法,而不是在世时的地位。有可能这是一个牺牲的仪式(可能作为首领安葬仪式的一部分),所以才会格外隆重盛大。

不管正确答案为何,这两具松希尔的孩童骨骸无疑证明,3万年前的智人已经发明了一些社会政治规范,不仅远超出我们DNA的设定,也超越了其他人类和动物物种的行为模式。

和平还是战争?

最后还有个棘手的问题,就是“战争”在采集者的社会扮演了什么角色。有些学者主张远古的狩猎采集社会应该是个和平的天堂,认为要到了农业革命之后,民众开始累积私有财产,才开始有战争和暴力。也有学者主张,早在远古的采集时代,就已经有各种残忍和暴力的事情。然而,由于我们靠的只有极少数的考古文物和对现代采集社会的人类学观察,这两派学说可以说都只是空中楼阁。

虽然现代人类学的观察十分耐人寻味,但却问题重重。现在的采集者主要住在北极或卡拉哈里沙漠这种偏远和荒凉的地区,当地人口密度非常低,需要和他人作战的概率微乎其微。此外,近几代的采集社会也越来越受到现代国家操控干扰,也避免了爆发大规模冲突的可能。欧洲学者只曾有两次机会,能够观察到采集社会形成较大、相对人口密度较高的情形:一次是19世纪在北美洲西北部,另一次则是在19世纪到20世纪初在澳大利亚。而不管是前一次的美洲印第安人或是后一次的澳大利亚原住民,都发生了频繁的武装冲突。然而,我们仍然无法确定这究竟代表无论古今未来都会如此,又或只是受了欧洲帝国主义的影响。

目前的考古发现不仅数量少,而且模糊不明。就算在几万年前曾经发生战争,现在究竟还会留下什么线索?当时没有防御工事、没有城墙、没有炮弹,甚至也没有剑或盾牌。虽然古老的矛头可能用于战争,但也可能只是用于狩猎。即使能找到人骨化石,也帮不上多大的忙。发现有骨折,可能代表战争中受的伤害,但也有可能只是意外。而且就算没有骨折,也无法确定某位远古人士绝非死于非命。毕竟,光是伤到软组织也足以致命,但不会在骨头上留下任何痕迹。更重要的是,在工业时代之前,战乱中有90%以上的死者其实是饿死、冻死、病死,而不是直接被武器攻击而死。想象一下,如果在3万年前有一个部落遭到邻近部落击败,10名成员战死,而剩下的人则被赶出平常采集维生的领地。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被赶走的成员又有100名死于饥饿、寒冷和疾病。这么一来,等到考古学家发现这110具遗骨,很容易就会误以为他们是死于自然灾害。但我们又要怎么知道他们是死于无情的战争呢?

有了这种心理准备之后,我们可以开始检视手上有的考古证据。曾有三项研究,同样关于在农业革命前夕丧命的400具遗骨。第一项研究在葡萄牙,只发现两具明显死于暴力伤害。第二项在以色列,所有和人为暴力有关的证据更是只有某一具头骨上有一条裂痕,如此而已。但第三项研究的是多瑙河谷的多处遗址,在这400具遗骨中共有18具显示曾受到暴力伤害。18/400或许听起来并不多,但其实这个比例已经相当高了。假设这18人确实都死于暴力伤害,代表远古多瑙河谷约有4.5%的死亡率是由人为暴力所引起。而在现在,就算把战争和犯罪加在一起,全球因为人为暴力引起的死亡平均也只占1.5%。在20世纪,我们曾目睹最血腥的战争、规模最庞大的种族屠杀,但即使如此,这个世纪因为人为暴力而死亡的百分比也只有5%。所以,如果这个研究显示了典型的情形,远古多瑙河谷暴力肆虐的情形就和20世纪差堪比拟。

有人可能会说,就算远古多瑙河谷有些遗骨上有暴力痕迹,也不见得就是死因。有些人可能只是受伤而已。然而,因为也有些人可能是软组织受创或是因为战争带来的资源剥夺致死,而这些都不会出现在遗骨上,因此这两种情况或许能互相抵消。

多瑙河谷的发现已经十分令人难过,但偏偏还有一些来自其他地区的研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果而加以支持。在苏丹的捷贝尔撒哈巴(Jabl Sahaba)一地,曾发现一处12000年前的墓地,里面有59具遗骨。其中有24具的骨骸里或附近发现了箭镞和矛头,共占所有遗骨的40%。其中一具女性遗骨共有12处伤痕。而在德国巴伐利亚的欧夫内特洞穴(Of Cave),考古学家也发现38具采集者的遗骨被丢进两个墓穴中,主要是妇女和孩童。这些遗骨有一半(包括儿童甚至婴儿)都明显有受到人类武器伤害的痕迹,包括棍棒和刀。至于少数成年男性的骨骸,则可发现受到最严重的暴力攻击。最有可能的,就是在欧夫内特洞穴曾有一整个采集部落遭到屠杀。

【谢选骏指出:人们没有吃掉他她们的遗体,就算是一种文明富裕的体现了。】

那么,究竟哪个更能代表远古的采集社会?是以色列和葡萄牙那些看来生活和平的遗骨,还是苏丹和德国的那些人间炼狱?答案是两者皆非。我们已经看到,采集社会可能有许多不同的宗教和社会结构,可以预测他们也同样有不同的暴力倾向。可能在某些时期,某些地区一片平静祥和,但在其他地区却是动乱不断。

沉默的帷幕

讲到远古的采集生活,如果我们连宏观景象都难以重建,想要重塑特定事件就更是难如登天。智人部落首次进入尼安德特人居住的山谷之后,接下来的几年间很可能就发生了许多轰轰烈烈的历史大事。但遗憾的是,这样的事件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顶多就是极少数的骨骼化石和石器,而且不论学术界如何竭力追问,它们仍然只会保持沉默。从这些对象里,我们可以知道当时人类的身体结构、科技、饮食,甚至是社会结构,但却看不出他们是否与相邻的智人部落结成政治联盟,是否有先人的灵魂保佑着这个部落,是否会偷偷将象牙珠送给当地的巫医、祈求神灵庇佑。

这幅沉默的帷幕就这样罩住了几万年的历史。在这些年间,可能有战争和革命,有灵性激昂的宗教运动,有深刻的哲学理论,有无与伦比的艺术杰作。采集者之中可能也出过像成吉思汗这种所向披靡的人物,不过统治的帝国还没有新加坡的面积大;或许也出过天才贝多芬,虽然没有交响乐团,却能用竹笛令人潸然泪下;又或是出了像穆罕默德一样的先知,不过传达的是当地某棵栎树的话,而不是什么全宇宙的造物主。不过,这些我们全部只能靠猜测。这幅沉默的帷幕如此厚重,我们连这些事情是否曾经发生都难以断定,遑论详细描述。

学者常常只会问那些他们在合理范围中能够回答的问题。如果我们无法发展出新的研究工具,可能就永远无法了解远古采集者究竟有什么信仰,或是他们曾经经历过怎样的政治。然而,我们必然需要问一些目前还没有解答的问题,否则就等于对人类7万年历史中的6万年视而不见,只以为“当时的人没做什么重要的事”。

但事实是,他们做了许多非常重要的事情。特别是他们还形塑了我们现在的世界,程度之大,出乎许多人意料。现在有探险家跋涉前往西伯利亚苔原、澳大利亚中部沙漠、亚马孙雨林,以为自己走进了一片从无人类踏足的原始环境。但这只是错觉。即使是最茂密的丛林、最荒凉的旷野,其实远古采集者都早已到过,而且让环境起了极大的变化。下一章就会提到,早在第一个农村形成之前,采集者是如何让地球的生态改头换面。整个动物界从古至今,最重要也最具破坏性的力量,就是这群四处游荡、讲着故事的智人。



【【第四章 毁天灭地的人类洪水】】


在认知革命前,所有人类物种都只住在亚非大陆上。确实,他们也曾靠着游泳或是扎些简单的木筏,抵达少数的邻近岛屿。像是弗洛里斯岛,早在85万年前便已有人居住。但当时他们还没办法冒险前往远洋,没人到过美洲或澳大利亚,也没人到过像日本、中国台湾、马达加斯加、新西兰和夏威夷之类较远的岛屿。

海洋所阻绝的不只是人类,还有许多亚非大陆上的动植物都到不了这个“外面的世界”。因此,在像澳大利亚和马达加斯加这些远方的大陆和岛屿上,该地的生物群独自演化了数百万年,于是无论外形和天性都和它们的亚非远亲相当不同。起初,地球可分为几个不同的生态系统,各由独特的动植物组成。但这种情形即将因为智人而画下句点。

在认知革命之后,智人得到新的技术、组织能力甚至是眼界,能够走出亚非大陆,前往外面的世界。他们的第一项重大成就,就是在大约45000年前殖民澳大利亚。为解释这件事,专家学者煞费苦心。想到达澳大利亚,人类得跨过许多海峡,有些宽度超过100公里,而且抵达之后,他们还得几乎立刻适应当地的生态环境。

最合理的理论认为,大约45000年前住在印度尼西亚群岛的智人发展出了第一个能够航海的人类社会(印度尼西亚群岛由亚洲大陆向外延伸,每个岛屿间只有狭窄的海峡相隔)。他们学会了如何建造及操纵能在海上航行的船只,开始前往远洋捕鱼、贸易、探险。这给人类的能力及生活形态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变革。其他能够进到海里的哺乳类动物,都是经过长期演化发展出专门的器官和符合流体力学的身形,才能进到海里(像是海豹、海牛、海豚等等)。然而,印度尼西亚的智人祖先就是在非洲草原上的猿类,既没有长出鳍,也不用像鲸鱼一样等着鼻孔一代一代慢慢移到头顶去,而是做出船来,并学习如何操纵。正是这些技能让他们能够移居澳大利亚。

确实,考古学家到现在还没找到45000年前的筏、桨或是渔村(而且远古的印度尼西亚海岸线现在深深沉在100米的海面下,要寻找也十分困难)。但还是有些可靠的间接证据可以支持这种理论,其中之一就是在智人移居澳大利亚后的数千年间,智人还殖民到了澳大利亚北方许多独立的小岛上。其中像是布卡岛(Buka)和马努斯岛(Manus),距离最近的陆地也要两百公里远。如果没有先进的船只、高明的航海技术,很难相信有人能够前往马努斯岛殖民。正如前面提到的,我们也有证据证明当时像是在新爱尔兰岛和新不列颠岛之间有定期的海洋贸易。

新的航海技能并不只限于西南太平洋,大约在35000年前就有人类抵达日本,而在大约30000年前就有人抵达中国台湾。对这两者而言,殖民者都得越过广阔的海洋,而这在先前的几十万年间都还是不可能的任务。

在历史上,人类首次抵达澳大利亚绝对算是大事一件,重要性不亚于哥伦布抵达美洲或是阿波罗11号登上月球。这是人类第一次成功离开亚非大陆生态系统,也是第一次有大型陆生哺乳动物能够从亚非大陆抵达澳大利亚。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类先驱究竟在这片新世界做了什么。狩猎采集者首次登上澳大利亚海滩的那一刻,就正式在这片大陆登上食物链顶端,也从此成为地球史上最致命的生物物种。

在这之前,虽然人类有些创新的调整和作为,但他们对环境还没什么太大的影响。虽然他们能够迁移到各种不同地点,而且成功适应当地环境,但并不会大幅改变新的栖地环境。而这些前往澳大利亚的移居者(其实是征服者)所做的不只是适应当地环境,而是让整个澳大利亚生态系统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人类首次登上澳大利亚沙滩,足迹随即被海浪冲走。但等到这些入侵者进到内陆,他们留下了另一种足迹,而且再也洗刷不去。他们推进的时候,仿佛进到奇特的新世界,满眼是从未见过的生物。有200公斤重、2米高的袋鼠,还有当时澳大利亚最大型的掠食者袋狮(marsupial lion),体形就像现代的老虎一样大。树上有当时大到不太可爱的无尾熊;平原上则有不会飞的鸟在奔驰,体形足足是鸵鸟的两倍;至于在灌木丛里,则有像恶龙般的蜥蜴和蛇,发出咝咝声地滑行。森林里则有巨大的双门齿兽(Diprotodon)在游荡,外形就像袋熊,不过体重足足有两吨半。除了鸟类和爬行动物之外,澳大利亚当时所有的动物都是像袋鼠一样的有袋动物,会先生下幼小、无助、就像胚胎一样的年轻后代,再在腹部的育儿袋中哺乳照顾。有袋哺乳动物在非洲和亚洲几乎无人知晓,但它们在澳大利亚可是最高的统治阶级。

但不过几千年后,所有这些巨大的动物都已消失殆尽。在澳大利亚当时24种体重在50公斤以上的动物中,有23种都惨遭灭绝,许多比较小的物种也从此消失。整个澳大利亚的生态系统食物链重新洗牌,这也是澳大利亚生态系统数百万年来最重大的一次转型。智人是不是罪魁祸首?

罪名成立

有些学者试着为人类脱罪,把这些物种灭绝的责任推给气候变迁(常常都是靠它来顶罪)。但要说智人完全无辜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澳大利亚巨型动物灭绝,有三大证据显示气候很难成为借口,而人类难辞其咎。

第一点,虽然澳大利亚气候确实在45000年前有一场改变,但规模幅度并不大。光是这样小小的气候变迁,我们实在很难相信能造成如此大规模的灭绝。我们现在常常把很多事情都推给气候,但事实是地球的气候从来不会静止,而是每分每刻不断变化,史上不管哪个事件,都多少会碰上一些气候变迁的情形。

特别是地球早就有过许多次的冷却和暖化循环。在过去百万年间,平均每10万年就有一次冰河期,上一次冰河期大约是75000年前到15000年前,而且并不特别严重,两次高峰分别在大约70000年前和20000年前。然而,澳大利亚巨大的双门齿兽早在150多万年前便已出现,活过了至少10次的冰河期,甚至连7万年前的那次冰河期高峰也安然无恙。但为什么到了45000年前就突然灭种?当然,如果双门齿兽是当时唯一灭绝的大型动物,可能就纯粹是运气问题。然而,当时除了双门齿兽之外,全澳大利亚超过90%的巨型动物都从历史上消失。虽然我们只有间接证据,但要说这么凑巧,智人就这样在所有巨型动物都死于严寒的时候来到澳大利亚,实在很难令人信服。

第二点,如果是气候变迁导致物种大灭绝,海洋生物受到的冲击通常不亚于陆地生物。然而,我们找不到任何证据显示在45000年前海洋生物有显著的灭绝情形。但如果是因为人类的影响,就很容易解释为何这波灭种潮只席卷了澳大利亚陆地,而放过了附近的海洋。虽然人类的航海技术已经大幅提升,但人类毕竟主要还是生活在陆地上。

第三点,类似澳大利亚这种生物大灭绝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几千年还不断上演,而时间点都是在人类又再次移居外面世界的时候。这些情况,都证明智人罪证确凿。以新西兰的巨型动物为例,它们经历大约45000年前的那场气候变迁,几乎丝毫未受影响,但等到人类一踏上新西兰,就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大约在800年前,新西兰的第一批智人殖民者毛利人踏上这片土地。不过几个世纪,当地大多数巨型动物以及六成的鸟类物种都惨遭绝种的命运。

在北冰洋的弗兰格尔岛(Wrangel Island,位于西伯利亚海岸以北200公里),当地的长毛象也遭到同样的噩运。曾有几百万年的时间,长毛象的足迹踏遍几乎整个北半球,但随着智人从亚非大陆扩张到北美,它们的栖地就不断缩小。到了大约1万年前,全世界几乎已经再也没有长毛象,最后的栖地只剩下几个偏远的北极岛屿,其中以弗兰格尔岛最为蓬勃。长毛象在弗兰格尔岛又存活了数千年之久,直到大约4000年前突然灭绝。时间正值人类第一次抵达。

如果澳大利亚的物种灭绝只是单一事件,对于人类的无辜或许我们还能姑且信之。但翻开历史记录,智人看起来就是个生态的连环杀手。

最初移居澳大利亚的人手头上只有石器时代的技术,他们究竟是怎么搞出这场生态浩劫的?以下有三种解释,相映成趣。

第一种解释,在于大型动物(也就是澳大利亚物种灭绝的主要受害者)繁殖十分缓慢。不仅怀孕期很长、每次怀胎数少,而且两次怀孕之间相隔也久。因此,就算人类每几个月才猎杀一只双门齿兽,也可能让双门齿兽的死亡数高过出生数。于是不到几千年,就会看到最后一只双门齿兽孤单地死去,整个物种也就此灭绝。

而且,虽然双门齿兽身形巨大,但要猎杀并非难事,原因就在于它们对于人类的袭击根本来不及防卫。各种人类物种在亚非大陆上潜伏演化了两百万年,不断磨炼狩猎技能,而且从大约40万年前便开始猎捕大型动物。在亚非大陆上的巨兽都已得到教训,懂得保持距离。所以等到最新一代的最高掠食者——智人出现在亚非大陆的时候,大型动物都已经懂得要避开长相类似的生物。相较之下,澳大利亚的巨型动物可以说完全没有时间学会该赶快逃跑。毕竟人类看起来似乎不太危险,既没有又长又锋利的牙齿,也没有特别结实或敏捷的身体。而双门齿兽可是史上体形最大的有袋动物,所以它第一次看到这只长相弱不禁风的猿类,大概只会瞟上一眼,就继续回去嚼树叶了。对这些动物来说,需要靠演化才能学会惧怕人类,但时间根本不够,它们转眼便已灭绝。

第二种解释,认为智人抵达澳大利亚的时候已经掌握了火耕技术。于是,面对这样一个陌生而危险的环境,他们会刻意烧毁难以跨越的茂密灌木丛和森林,将地貌变为开阔的草原,以吸引更容易猎捕的猎物,适合人类的需求。于是,他们在短短几千年内就彻底改变了澳大利亚大部分地区的生态环境。

这种说法有植物化石记录作为佐证。在45000年前,桉属植物在澳大利亚只是少数。但等到智人来到,就开创了桉属植物的黄金时代。因为桉属植物特别耐火,所以在其他树种烧得灰飞烟灭之后,就剩下它独霸天下。

这些植被变化之后,就会影响草食性动物,进而影响肉食性动物。例如以桉属尤加利叶为生的无尾熊,就随着桉属植物领域扩张,开心地边嚼边进到新的领地。但大多数其他动物可就大受打击。澳大利亚有许多食物链就此崩溃,其中比较脆弱的环节也因而灭绝。

第三种解释,虽然也同意狩猎和火耕有显著影响,但强调还是不能忽视气候因素。大约在45000年前袭击澳大利亚的气候变迁让整个生态系统失衡,变得特别脆弱。但毕竟这早有先例,所以在正常情况下,系统应该还能慢慢适应恢复。但人类就是出现在这节骨眼儿上,于是将这个已经脆弱的生态系统推进了无底深渊。而对于大型动物来说,气候变迁加上人类狩猎可以说如同四面楚歌,令它们难以抵挡。一下面对如此多重的威胁,很难找出真正良好的生存之道。

如果没有进一步的证据,我们很难说究竟这三种解释哪个更有道理。但就是有充分的好理由让我们相信,如果智人没去到澳大利亚,现在我们就还能看到袋狮、双门齿兽还有巨型袋鼠在这片大陆上悠游自在。

【谢选骏指出:世界各地“土人”原住民加诸野生动植物的厄运,后来由欧洲殖民者加诸他们头上了——这就是一报还一报的历史力学!换言之,欧洲殖民者通过这样的故事,为他们灭绝其他人类提出了一个“合法性的依据”。】

地懒的绝灭

澳大利亚巨型动物群的灭绝,可能正是智人留在地球上的第一个明显标志。而之后在美洲又有一场更大的生态灾难。在所有人类物种里,只有智人踏上了西半球的土地,时间大概是在16000年前,也就是大约公元前14000年。智人最早是步行抵达美洲,因为当时海平面较低,从西伯利亚东北还有陆地与阿拉斯加的西北相连。但这段路也没听起来这么简单,一路艰难重重,并不比跨海抵达澳大利亚来得容易。在这一路上,首先得学会如何抵御西伯利亚北部的酷寒,这里的冬季是永夜,温度可以降到–50℃。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类物种能够通过西伯利亚北部这种地方。即使是能够抗寒的尼安德特人,也还是待在南边比较温暖的地区。但对智人来说,虽然他们的身体习惯的是非洲的大草原,而不是冰雪世界的极地,但他们却能想出巧妙的解决办法。智人的采集部落四处迁徙,来到较冷的地区就学会了做雪鞋,也学会用针把兽皮和兽毛层层缝紧,成为保暖衣物。他们发明了新型武器和高明的狩猎技巧,让他们能够追踪、猎杀在遥远北方的长毛象和其他大型动物。由于有了保暖衣物,狩猎技巧也有改进,智人就越来越勇于冒险,深入冰冻的区域。随着他们逐渐北迁,衣物、狩猎策略和其他生存技能也不断提升。

但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麻烦,自愿把自己放逐到西伯利亚?对某些部落来说,或许是因为战争、人口压力或自然灾害,迫使他们北移。但向北走也不是全无好处,能取得动物蛋白便是其一。北极的土地到处都是大型而肥美的动物,如驯鹿和长毛象。每只长毛象都能提供大量的鲜肉(而且因为当地温度低,甚至可以将鲜肉冰冻留待日后食用)、美味的脂肪、温暖的毛皮,还有宝贵的象牙。对于松希尔的调查结果发现,长毛象猎人可不是在极地苟延残喘,而是过得意气风发、舒适惬意。随着时间过去,这些部落开枝散叶、不断扩张,继续追逐着长毛象、乳齿象、犀牛和驯鹿。大约在公元前14000年,有些部落就这样从西伯利亚东北来到了阿拉斯加。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一片新世界。不论对于长毛象或对人类来说,阿拉斯加不过就是西伯利亚的自然延伸罢了。

一开始,阿拉斯加和美洲其他地区被冰河隔开,可能顶多只有一两个独立的探险者曾经到过更南边的土地。但到了公元前大约12000年,全球暖化融冰,出现了一条比较容易通过的通道。借由这个新的通道,人类大举南迁,走向整片大陆。虽然他们一开始习惯的是在极地狩猎大型猎物,但他们很快就适应了许许多多不同的气候和生态系统。这些来自西伯利亚的后裔定居到现在的美国东部、密西西比河三角洲的沼泽、墨西哥沙漠,还有中美洲的热带丛林。有些人到了亚马孙河流域落地生根,也有的定居在安第斯山谷,或是阿根廷开阔的彭巴斯大草原。而且,这一切不过是短短一两千年间的事!等到公元前10000年,人类已经来到了美洲大陆最南端的火地岛,他们能在美洲这样如同闪电战一般横行无阻,正证明了智人已有无与伦比的聪明才智和适应能力。在这之前,没有任何其他动物能够在基因几乎毫无改变的情况下,这样快速地迁移到如此大不相同的环境当中。

来到美洲的智人,绝非什么善男信女,他们造成了血流成河的景象,受害者多不胜数。在14000年前,美洲的动物物种远比今天丰富。智人首次从阿拉斯加南下,来到加拿大的平原和美国西部时,除了会遇上长毛象和乳齿象,还会有像熊一样大小的啮齿动物,一群又一群的马和骆驼,巨型的狮子,还有其他数十种类似的巨型动物,但现在都已全部绝迹;其中像是有可怕的剑齿虎,还有重达8吨、高达6米的巨型地懒。至于南美更令人目不暇给,各种大型哺乳动物、爬行动物和鸟类,让人仿佛置身于奇特非常的动物园。整个美洲曾经就像是个演化的巨大实验室,各种在亚非大陆上未曾得见的动植物都在此繁衍茁壮。

可惜好景不再。智人抵达后不过两千年的时间,大多数这些独特的物种就全部惨遭毒手。根据目前的估计,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北美原本有足足47属的各类大型哺乳动物,但其中34属已经消失;南美更是在60属之中失去了50属。像是剑齿虎,原本活跃了超过3000万年,却几乎在瞬间灭绝,其他像是巨型地懒、巨型狮子、美洲的本土马和本土骆驼、巨型啮齿动物和长毛象,也都未能幸免。另外,还有成千上万的小型哺乳动物、爬行动物、鸟类,甚至昆虫和寄生虫,也同样惨遭灭绝(像是在长毛象绝种之后,各个物种的长毛象蜱自然只能共赴黄泉)。

几十年来,古生物学家和动物考古学家(研究动物遗骨的学者)在全美洲平原和山区四处探访,寻找远古骆驼的骨骼化石和巨型地懒的粪便化石等等。每当有发现,这些珍贵的宝物就会经过仔细包装送至实验室,仔细研究每一根骨头、每一块粪化石(coprolite,没想到这也有专有名词吧!)。一次又一次,这些分析都指向相同的结果:与目前年代最接近的粪球或骆驼骨骼,大概就是人类如洪水般席卷美洲那段期间,也就是大约公元前12000年到公元前9000年。只有在唯一一个地方,科学家还能找到更晚近的粪球:在加勒比海的几个岛上,特别是古巴岛和伊斯帕尼奥拉岛,有些地懒的粪便约是公元前5000年的。但这也正是人类第一次成功越过加勒比海抵达这两座大岛的时间。

同样,有些学者还是试着为智人找借口,认为这一切都是气候变迁所造成(但他们就得好好解释,是什么神秘的原因,才让整个西半球气候暖化的时候,加勒比海群岛的气候却能硬生生再稳定了7000年)。然而就美洲而言,这可说是铁证如山。我们人类就是罪魁祸首,这点绝对无法回避。就算气候变迁也助纣为虐,但人类无疑是整起案件的主谋。

【谢选骏指出:对于印第安人的这种“滥杀生命”的“故事”描写,为欧洲殖民者屠杀印第安人,给出了一个“生态复仇”的高尚理由。】

诺亚方舟

如果我们把在澳大利亚和美洲发生的生物大灭绝合起来计算,再加入智人在亚非大陆上扩张时所造成的小规模物种灭绝(像是其他人类物种的绝迹),还有远古采集者来到偏远岛屿(如古巴)带来的物种灭绝,可能的结论只有一个:智人的第一波殖民正是整个动物界最大也最快速的一场生态浩劫。其中受创最深的是那些大型、毛茸茸的动物。在认知革命发生的时候,地上大约有200属体重超过50公斤的大型陆生哺乳动物。而等到农业革命的时候,只剩下大约100属。换句话说,甚至远在人类还没有发明轮子、文字和铁器之前,智人就已经让全球大约一半的大型兽类魂归西天、就此灭绝。

而在农业革命之后,这种生态浩劫还要经过无数次小规模再次重演。在一座又一座岛屿上发掘的考古证据,都看到同一出悲剧一再上演。在这出剧的第一幕,充满着丰富多样的大型动物族群,而没有任何人类的足迹。第二幕,我们看到一具人骨、一个矛头或是一片陶片,告诉我们智人来到此地。剧情很快来到第三幕,舞台中心只剩下人类的男男女女,而多数的大型动物以及许多小型动物,都已经黯然退场。

距离东非大陆约400公里有一个大岛:马达加斯加。这里有一个著名的例子。岛上的物种经过数百万年的隔离,展现出独一无二的风貌,像是象鸟,高3米、重约半吨而无法飞翔,这是全球最大的鸟类,另外还有巨狐猴,这是全球最大的灵长类动物。但在大约1500年前,象鸟、巨狐猴以及马达加斯加岛上多数的大型动物都突然消失,而这正是人类第一次踏上马达加斯加的时间。

在太平洋,大约在公元前1500年开始了一波物种灭绝的浪潮,当时源自中国台湾的波利尼西亚农人开始移居到所罗门群岛、斐济和新喀里多尼亚,直接或间接造成数以百计的鸟类、昆虫、蜗牛和其他当地物种的灭绝。自此,这股生物灭绝的浪潮又逐渐向东、向南、向北席卷,侵入太平洋的心脏地带,种种特殊的动物群惨遭毒手,受害地区包括萨摩亚和东加(公元前1200年)、马奎萨斯群岛(公元1年)、复活节岛、库克群岛、夏威夷(公元500年),最后来到新西兰(公元1200年)。

在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和地中海星罗棋布的数千座岛屿几乎无一幸免,都惨遭类似的生态浩劫。甚至在最小的岛屿上,考古学家都发现曾有鸟类、昆虫和蜗牛在那生活无数世代,但在人类第一次出现后便就此消失。只有极少数极度偏远的岛屿,直到现代才被人类发现,于是岛上的动物群还能幸存。其中一个有名的例子就是加拉巴哥群岛(Galapagos Islands),在19世纪前仍无人居住,因而保持了独特的动物群,像是岛上的巨龟也像古代的双门齿兽一样,对人类毫无畏惧。

第一波的灭绝浪潮是由于采集者的扩张,接着第二波灭绝浪潮则是因为农民的扩张;这些教训,让我们得以从一个重要观点来看今日的第三波灭绝浪潮:由工业活动所造成的物种灭绝。有些环保人士声称我们的祖先总是和自然和谐相处,但可别真的这么相信。早在工业革命之前,智人就是造成最多动植物绝种的元凶。人类可以说坐上了生物学有史以来最致命物种的宝座。

或许,如果有更多人了解了第一波和第二波物种灭绝浪潮,就不会对现在自身所处的第三波浪潮如此漠不关心。如果我们知道自己已经害死了多少物种,就会更积极保护那些现在还幸存的物种。这一点对于海洋中的大型生物来说更是如此。与陆地上的大型动物相较,大型海洋生物受到认知革命和农业革命的影响相对较小。然而,因为工业污染和过度滥用海洋资源,许多海洋生物都已经濒临绝种。事情再这样发展下去,很快鲸鱼、鲨鱼、鲔鱼和海豚也会走上和双门齿兽、地懒、长毛象一样灭绝的道路。对全世界上所有的大型动物来说,这场人类洪水的唯一幸存者可能只剩下人类自己,还有其他登上诺亚方舟但只作为人类盘中佳肴的家禽家畜。

【谢选骏指出:台湾是整个太平洋殖民活动的出发点——中国可以就此提出新的主权要求了。】



【【第五章 史上最大骗局】】


人类曾有长达250万年的时间靠采集及狩猎维生,并不会特别干预动植物的生长情形。直立人、匠人或是尼安德特人都会采集野无花果、猎捕野绵羊,但不会去管究竟无花果树该长在哪,羊该在哪片草地吃草,又或是哪只公羊该跟母羊交配。虽然智人从东非来到中东、欧洲、亚洲,最后到了澳大利亚和美洲,但不管他们到了什么地方,仍然就是靠野生的动植物维生。毕竟,如果现在的生活方式就吃得饱,社会结构、宗教信仰、政治情况也都稳定多元,何必自找麻烦改来改去?

这一切在大约1万年前全然改观,人类开始投入几乎全部的心力,操纵着几种动植物的生命。从日升到日落,人类忙着播种、浇水、除草、牧羊,一心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更多的水果、谷物和肉类。这是一场关于人类生活方式的革命:农业革命。

从采集走向农业的转变,始于大约公元前9500年~公元前8500年,发源于土耳其东南部、伊朗西部和地中海东部的丘陵地带。这场改变一开始速度缓慢,地区也有限。小麦与山羊驯化成为农作物和家畜的时间大约是在公元前9000年,豌豆和小扁豆约在公元前8000年,橄榄树在公元前5000年,马在公元前4000年,葡萄则是在公元前3500年。至于骆驼和腰果等其他动植物驯化的时间还要更晚,但不论如何,到了公元前3500年,主要一波驯化的热潮已经结束。即使到了今天,虽然人类有着种种先进科技,但食物热量超过90%的来源仍然是来自人类祖先在公元前9500年到公元前3500年间驯化的植物:小麦、稻米、玉米、马铃薯、小米和大麦。在过去2000年间,人类并没有驯化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动植物。可以说,人到现代还有着远古狩猎采集者的心,以及远古农民的胃。

学者曾经以为农业就是起源于中东,再传布到全球各地,但现在则认为农业是同时间在各地独自发展而开花结果,而不是由中东的农民传到世界各地。中美洲人驯化了玉米和豆类,但不知道中东人种了小麦和豌豆。南美人学会如何栽培马铃薯和驯养骆马,但也不知道在墨西哥或地中海东部又发生了什么事。中国最早驯化的是稻米、小米和猪。北美最早的农夫,也是因为懒得再在树丛里四处寻找南瓜,决定干脆自己种。新几内亚驯化了甘蔗和香蕉,西非农民也驯化了小米、非洲稻、高粱和小麦。就从这些最早的出发点,农业开始往四方远播。到了公元1世纪,全球大多数地区的绝大多数人口都从事农业。

为什么农业革命发生在中东、中国和中美洲,而不是澳大利亚、阿拉斯加或南非?原因很简单:大部分的动植物其实无法驯化。虽然智人能挖出美味的松露、猎杀毛茸茸的长毛象,但真菌太难捉摸,巨兽又太过凶猛,于是想自己种或自己养真是难上加难。在我们远古祖先所狩猎采集的成千上万物种中,适合农牧的只有极少数几种。这几种物种只生长在特定的地方,而这些地方也正是农业革命的起源地。

地图2 农业革命的时间和地点。这项资料尚未定案,地图也不断依最新的考古发现更新中。

学者曾宣称农业革命是人类的大跃进,是由人类脑力所推动的进步故事。他们说演化让人越来越聪明,解开了大自然的秘密,于是能够驯化绵羊、种植小麦。等到这件事发生,人类就开开心心地放弃了狩猎采集的艰苦、危险、简陋,安定下来,享受农民愉快而饱足的生活。

这个故事只是幻想。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人类越来越聪明。早在农业革命之前,采集者就已经对大自然的秘密了然于胸,毕竟为了活命,他们不得不非常了解自己所猎杀的动物、所采集的食物。农业革命所带来的非但不是轻松生活的新时代,反而让农民过着比采集者更辛苦、更不满足的生活。狩猎采集者的生活其实更为丰富多变,也比较少会碰上饥饿和疾病的威胁。确实,农业革命让人类的食物总量增加,但量的增加并不代表吃得更好、过得更悠闲,反而只是造成人口爆炸,而且产生一群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精英分子。普遍来说,农民的工作要比采集者更辛苦,而且到头来的饮食还要更糟。农业革命可说是史上最大的一桩骗局。

谁该负责?这背后的主谋,既不是国王,不是牧师,也不是商人。真正的主要嫌疑人,就是那极少数的植物物种,其中包括小麦、稻米和马铃薯。人类以为自己驯化了植物,但其实是植物驯化了智人。

如果我们用小麦的观点来看看农业革命这件事,在1万年前,小麦也不过就是许多野草当中的一种,只出现在中东一个很小的地区。但就在短短1000年内,小麦突然就传遍了世界各地。生存和繁衍正是最基本的演化标准,而根据这个标准,小麦可以说是地球史上最成功的植物。以北美大平原为例,1万年前完全没有小麦的身影,但现在却有大片麦田波浪起伏,几百公里内完全没有其他植物。小麦在全球总共占据大约225万平方公里的地表面积,快有英国的10倍大小。究竟,这种野草是怎么从无足轻重变成无所不在?

小麦的秘诀就在于操纵智人、为其所用。智人这种猿类,原本靠着狩猎和采集过着颇为舒适的生活,直到大约1万年前,才开始投入越来越多的精力来培育小麦。而在接下来的几千年间,全球许多地方的人类都开始种起小麦,从早到晚只忙这件事就已经焦头烂额。种小麦可不容易,照顾起来处处麻烦。第一,小麦不喜欢大小石头,所以智人得把田地里的石头捡干净搬出去,搞得腰酸背痛。第二,小麦不喜欢与其他植物分享空间、水和养分,所以我们看到男男女女在烈日下整天除草。第三,小麦会得病,所以智人得帮忙驱虫防病。第四,不论是蝗虫还是兔子,都不排斥饱尝一顿小麦大餐,但小麦完全无力抵抗,所以农民又不得不守卫保护。最后,小麦会渴,所以人类得从涌泉或溪流大老远把水引来,为它止渴;小麦也会饿,所以智人甚至得收集动物粪便,用来滋养小麦生长的土地。

智人的身体演化目的并不是为了从事这些活动,我们适应的活动是爬爬果树、追追瞪羚,而不是弯腰清石块、努力挑水桶。于是,人类的脊椎、膝盖、脖子和脚底就得付出代价。研究古代骨骼发现,人类进到农业时代后出现了大量疾病,例如椎间盘突出、关节炎和疝气。此外,新的农业活动得花上大把时间,人类就只能被迫永久定居在麦田旁边。这彻底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其实不是我们驯化了小麦,而是小麦驯化了我们。“驯化”(domesticate)一词来自拉丁文“domus”,意思就是“房子”。但现在关在房子里的可不是小麦,而是智人。

小麦究竟做了什么,才让智人放弃了本来很不错的生活,换成另一种悲惨的生活方式?它提供了什么报酬?就智人的饮食来说,其实并没有更好。别忘了,人类原本就是种杂食的猿类,吃的是各式各样的食物。在农业革命之前,谷物不过是人类饮食的一小部分罢了。而且,以谷物为主的食物不仅矿物质和维生素含量不足、难以消化,还对牙齿和牙龈大大有害。

而就民生经济而言,小麦也并未带来经济安全。比起狩猎采集者,农民的生活其实比较没保障。采集者有几十种不同的食物能够维生,就算没有存粮,遇到荒年也不用担心饿死。即使某物种数量减少,只要其他物种多采一点、多猎一些,就能补足所需的量。然而,一直到最近为止,农业社会绝大多数饮食靠的还是寥寥无几的少数几种农业作物,很多地区甚至只有一种主食,例如小麦、马铃薯或稻米。所以,如果缺水、来了蝗灾又或是爆发真菌感染,贫农死亡人数甚至有可能达到百万。

再就人类暴力而言,小麦也没办法提供人身安全。农业时代早期的农民,性格并不见得比过去的采集者温和,甚至还可能更暴力。毕竟现在他们的个人财产变多,而且还需要土地才能耕作。如果被附近的人抢了土地,就可能从温饱的天堂掉进饥饿的地狱,所以在土地这件事上几乎没有妥协的余地。过去,如果采集者的部落遇到比较强的对手,只要撤退搬家就能解决。虽然说有些困难和危险,但至少是个可行的选项。但如果是农民遇到了强敌,撤退就代表着得放弃田地、房屋和存粮。很多时候这几乎就注定了饿死一途。因此,农民常常得死守田地,双方拼个你死我活。

许多人类学和考古研究显示,在只有基本的村庄和部落政治结构的农业社会中,人类暴力行为造成15%的总死亡数,而在男性之间则是25%。现在的新几内亚还有达尼(Dani)和恩加(Enga)两个农业部落社会,暴力造成男性死亡所占百分率分别是30%和35%。而在厄瓜多尔的瓦拉尼人(Waorani),成年人甚至约有50%会死在另一个人的暴力行为之下!

慢慢地,人类发展出进阶的社会结构,如城市、王国、国家,于是人类的暴力也得到了控制。不过,这样庞大而有效的政治结构可是足足花了数千年,才终于建立起来。

当然,农村生活确实为第一代农民带来了一些直接的利益,像是比较不需要担心野兽袭击、风吹雨淋,但对一般人来说,可能其实弊大于利。现代社会繁荣富庶,可能我们很难理解弊处何在,毕竟这一切的富裕和安全都是建立在农业革命之上,所以我们也就觉得农业革命真是个美妙的进步。然而,我们不能光用今天的观点来看这几千年的历史。一个更具代表性的观点,可能是1世纪汉代某个女孩因为家里的农作物歉收而饿死。她会不会说:“虽然我饿死了,但我知道在两千多年后,人类能够吃喝不尽,住在有空调的豪宅里,所以我的牺牲也都值得了?”

对于那个营养不良的汉代女孩或是所有农民来说,小麦究竟给了他们什么?对于个人来说,小麦根本算不上给了什么。但对于智人这个物种整体来说,小麦的影响就十分深远。种植小麦,每单位土地就能提供更多食物,于是智人的数量也呈指数成长。大约在公元前13000年,人类还靠采集和狩猎维生的时候,巴勒斯坦的杰里科(Jericho)绿洲一带,大概可以养活一个有百名成员的采集部落,而且人们相对健康、营养充足。到了大约公元前8500年,野生植物的荒野成了片片麦田,这片绿洲这时养活了约有千人的农村,但人口密度也因此增大,而且成员染病及营养不良的情形要比过去严重太多。

如果要衡量某种物种演化成功与否,评断标准就在于世界上其DNA螺旋的拷贝数的多寡。这很类似于货币的概念,就像今天如果要说某家公司行不行,我们看的是它的市值有多少钱,而不是它的员工开不开心;物种的演化成功,看的就是这个物种DNA拷贝数在世界上的多寡。如果世界上不再有某物种的DNA拷贝,就代表该物种已经绝种,也等于公司没有钱而宣告倒闭。而如果某个物种还有许多个体带着它的DNA拷贝存在这个世上,就代表着这个物种演化成功、欣欣向荣。从这种角度看来,1000份DNA拷贝永远都强过100份。这正是农业革命真正的本质:让更多的人却以更糟的状况活下去。

但是,身为个人,为什么要管这种演化问题?如果有人说,为了“增加智人基因组在世界上的拷贝数”,希望你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平,你会同意吗?没有人会同意这笔交易。简单说来,农业革命就是一个陷阱。

【谢选骏指出:如此说来,任何革命都是一个陷阱——永远无法满足革命者的期待。】

奢侈生活的陷阱

农业的兴起并非一夜之间,而是历时数千数百年的缓慢过程。过去,智人部落的生活就是采集蘑菇和坚果、猎捕野鹿和野兔,他们不可能一下子就决定定居、不再搬迁,而开始耕田、种小麦、从河里挑水。这种改变分阶段进行,每次只是改变日常生活中的一小部分。

在大约7万年前,智人到达了中东。而在接下来的5万年间,智人在那里不用什么农业也能顺利繁衍。光是当地的天然资源,就足以养活这些人口。资源多的时候,孩子就多生几个;资源少了,就少生几个。人类就像许多哺乳动物一样,自然有荷尔蒙和遗传机制来控制生育数。营养充足的时候,女性比较早进入青春期,成功怀孕的概率也比较高。而在土地贫瘠、营养不足的时候,女性进入青春期要来得晚,生育能力也下降。

人口管制除了以上这些自然机制之外,还有文化机制。对于四处迁移的采集者来说,婴儿和幼童行动迟缓、需要额外照顾,会造成负担。所以,当时每个子女至少会相隔三到四岁。而女性能控制这点的方式,靠的就是一天24小时都待在孩子旁边照顾着,直到孩子大一点为止(毕竟没多久就得哺乳一次,男人想来干些什么也不太方便,于是可以大幅减少怀孕的机会)。至于其他方法,还包括完全或部分禁欲(有些还用文化禁忌来支持这种做法)、人工流产,偶尔还有杀婴。

在这漫长的数千年间,人类偶尔会吃吃小麦,但绝非以它为主食。而在大约18000年前,最后一个冰河时代结束,全球气候变暖。随着气温上升,降雨也增多。在中东,这种新气候非常适合小麦和其他谷物生长,于是这些作物也繁衍蓬勃。人类的小麦食用量开始增加,并且在不经意间助长了小麦的生长。当时采集到野生谷类,必须先筛一筛、磨一磨,再煮过之后才能食用;正因如此,人类采集这些谷物之后,要带回他们居住的临时地点来处理。小麦种籽粒小而多,在送回部落的途中必然会有一些掉到地上。慢慢地,人类最常走的路径附近或是居住营地的周围也就长起了越来越多的小麦。

甚至,人类放火烧毁森林和灌木丛的时候,等于帮了小麦一把。大火清掉了树木和灌木,于是小麦和其他草类就能独占阳光、水和养分。在小麦生长特别茂盛的地方,猎物和其他食物来源也丰富,于是人类部落逐渐能够放弃四处流浪的生活方式,在某地住上一个季节,甚至就形成永久聚落。

一开始,他们可能待上大约四个星期来收获小麦。等到过了一个世代,小麦数量和面积大增,于是他们得待上五个星期,接着就是六个星期、七个星期,最后终于形成永久的村落。在整个中东地区,都能够发现这种定居下来的证据,特别是在黎凡特地区(Levant,指地中海东部沿岸及岛屿)更是常见。从公元前12500年到公元前9500年,黎凡特曾有十分兴盛的纳图芬(Natufian)文化,纳图芬人属于狩猎采集者,以数十种野生物种维生,但永久定居在村落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辛勤采集、研磨各种野生谷物。他们会盖起石造的房舍和谷仓,储存粮食以备不时之需,还会发明新的工具,像是发明石镰刀收割野生小麦,再发明石杵和石臼来加以研磨。

而在公元前9500年之后,纳图芬人的后代除了继续采集和研磨谷物,还开始以越来越精细的手法来培养种植。采集野生谷物的时候,他们会小心留下一部分,作为下一季播种之用。他们也发现,播种的时候如果把种子深深埋到地下,而不是随便撒在地面,效果会好很多。于是,他们开始犁地整地,也一步步开始除草、防虫、浇水、施肥。随着越来越多的心力时间都用来种谷物,采集和狩猎的时间也就被挤压。于是,采集者逐渐变成了农民。

然而,从采集的野生小麦变成种植驯化的小麦之间并没有一个特定的分界点,所以很难断定人类究竟是什么时候进入了农业时代。但是,到了公元前8500年,中东已经四处散布着像是杰里科这种永久村落,村民大部分的时间就是种植培育着少数几种驯化后的物种。

随着人类开始住进永久村落、粮食供给增加,人口也开始增长。放弃过去流浪的生活之后,女性也可以每年都生孩子了。而这时婴儿也较早断奶,而以粥来代替。毕竟田里需要人手,妈妈得赶快回到农活。然而,人口一多,就耗去了原本的粮食剩余,于是耕种面积又得加大。这时,因为人类开始定居在易有疾病肆虐的聚落,孩子吃母乳的比率越来越少,吃谷类则越来越多,再加上得要共享这些粥的兄弟姐妹也越来越多,让儿童死亡率一路飙升。在大多数的远古农业社会里,至少1/3的儿童无法长到二十岁成人。然而,人口出生的速度仍然大于死亡速度,人类养育子女的数字也居高不下。

随着时间过去,种麦子这个原本看来划算的选择,变成越来越沉重的负担。儿童大批死亡,而成人也得忙得满头大汗,才能换得面包。公元前8500年杰里科人过的生活,平均来说要比公元前9500年或公元前13000年更为辛苦。但没有人发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每一代人都只是继续着上一代生活的方式,在这里修一点,那里改一些。但矛盾的是,一连串为了让生活更轻松的“进步”,最后却像是在这些农民的身上加了一道又一道沉重的枷锁。

为什么人类会犯下如此致命的误判?其实人类在历史上一直不断重蹈覆辙,道理都相同:因为我们无法真正了解各种决定最后的结果。每次人类决定多做一点事(像是用锄头来耕地,而不是直接把种子撒在地上),我们总是想:“没错,这样是得多做点事。不过收成会好得多!就再也不用担心荒年的问题了。孩子也永远不用挨饿入睡。”确实这也有道理。工作努力辛苦一些,生活也就能过得好一点。不过,这只是理想的状况。

计划的第一部分进行得很顺利。人们确实工作得更努力也更辛苦。但大家没想到孩子的数量也多了,于是多出的小麦也就有更多小孩要分。这些远古的农民也没想到,母乳喂得少了,粥喂得多了,就让孩子的免疫系统下降,而且永久聚落也成了疾病传染的温床。他们也没有预见到,由于增加了对单一食物来源的依赖,实际上他们使自己更容易受到旱灾的威胁。这些农民还没想到,丰收年他们粮仓满满,却会引来盗贼和敌人,迫使他们得筑起高墙、严加警戒。

这样一来,发现苗头不对,为什么他们不赶快放弃农耕,回到采集生活?部分原因在于,所有改变都必须点点滴滴累积,经过许多代的时间,才能够改变社会;等到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人记得过去曾经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可选了。另一部分,是因为人口增长就像是破釜沉舟。一旦采用农耕之后,村落的人口从100人成长到110人,难道会有10个人自愿挨饿,好让其他人可以回到过去的美好时光?这已经再无回头路。人类发现时,已经深陷陷阱、无法自拔。

于是,种种想让生活变得轻松的努力,反而给人带来无穷的麻烦;而且这可不是史上的最后一次。就算今天,仍然如此。有多少年轻的大学毕业生投身大企业、从事各种劳心劳力的工作,发誓要努力赚钱,好在35岁就退休,去从事他们真正有兴趣的事业?但等他们到了35岁,却发现自己背着巨额贷款,要付子女的学费,要养在高级住宅区的豪宅,每家得有两部车,而且觉得生活里不能没有高级红酒和国外的假期。他们该怎么做?他们会放下一切,回去野外采果子挖树根吗?当然不可能,而是加倍努力,继续把自己累得半死。

奢侈品史上常有这样的情况,就是原本的奢侈品往往最后会成为必需品,而且带来新的义务。等到习惯某种奢侈品,就开始认为这是天经地义。接着就是一种依赖。最后,生活中就再也不能没有这种奢侈品了。让我们用现代大家都熟悉的例子来解释。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有许多本该会让生活轻松省时又如意的发明,像是洗衣机、吸尘器、洗碗机、电话、手机、计算机、电子邮件等等。在以前,寄信是件麻烦事,得亲手动笔、写信封、贴邮票,还得再走到邮筒那里去寄。想得到回信,可能得等上几天、几星期,甚至是几个月。至于现在,我可以随手就寄一封电子邮件,传送到地球的另一边,而且如果收件人在线,可能只要一分钟就能收到回信了。我确实省下了所有麻烦和时间,但生活真的更轻松了吗?

可惜事与愿违。在传统信件的年代,我们通常只有最重要、不得不联络的事才会写信。写起信来也不是想起什么就写什么,而是字斟句酌、考虑再三。而且,通常对方的回信也会同样慎重。对大多数人来说,每个月来来去去的信顶多就是几封,也不会有人急于立刻回复。但在今天,我每天都会收到几十封电子邮件,而且所有人都希望你立刻响应。我们以为自己省下了时间;然而,我们其实是把生活的步调加速成过去的十倍快,于是我们整天忙忙碌碌、焦躁不安。

三不五时,总有些反对提高机械化和自动化的勒德分子(Luddite)坚持不用电子邮件,就像几千年前,也有某些人类部落拒绝农业,所以躲过了奢侈生活的陷阱。然而,农业革命要成功,并不需要某个地区的所有部落都无异议通过。一切都只从“一个部落”开始。不论是在中东还是中美洲,只要有一个部落定居下来、开始耕作,走向农业的趋势就已经无法抗拒。由于农业可促成人口迅速增长,通常农业部落光靠人数就已经大胜采集部落。这时,采集部落只剩两种选择,第一是逃跑,放任自己的猎场成为农场和牧场;第二就是拿起锄头,自己加入农业的行列。无论哪种选择,都代表旧的生活方式注定将要凋零。

这个关于奢侈生活陷阱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重要的教训。人类一心追求更轻松的生活,于是释放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改变了世界的面貌,但结果并没有任何人料想得到,甚至也不是任何人所乐见的。并没有人在背后操纵农业革命发生,或是意图让人依赖谷类维生。一开始只是各种小事,主要就是希望吃饱一点、生活安全一点,但最后累积引起的效应,就是让远古的采集者开始花上整天的时间,在烈日之下挑水务农。

神圣的干预

以上这种讲法,认为农业革命就是判断错误的结果。确实有可能,毕竟历史上还满是错得更离谱的例子。不过也还有另一种可能性。或许我们远古祖先的出发点并不是为了要让生活轻松点?或许智人是有其他的目标,所以自愿过得辛苦一点,好实现这些目标?

讲到历史发展,科学家常常会归咎于某些冷冰冰的经济和人口因素,毕竟这和他们理性、数学的思考方法比较合拍。但讲到现代历史的时候,因为有大量的书面证据,所以学者不得不考虑非物质的因素,例如意识形态和文化。像我们有足够的文件、书信、回忆录,证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原因并非粮食短缺或人口压力。然而,像纳图芬文化并未留下任何文献档案,所以讲到远古时代,唯物主义学派说话总是比较大声。对于这些文字出现前的时代,就算我们认为这些人行事的原因是出于信仰而非经济所需,实在也很难证明。

然而,我们很幸运地在极少数的案例中找到极有力的线索。1995年,考古学家开始挖掘位于土耳其东南部的哥贝克力石阵(G?bekli Tepe)。在这最古老的地层里,他们找到的不是聚落、房舍或日常活动的迹象,而是雄伟的石柱结构,它们雕饰华美、令人惊叹。这里每根石柱重达7吨、高5米。在附近的一个采石场,甚至还发现了一根尚未完工的石柱,重达50吨。全部加起来,总共有十多个遗迹结构,规模最大的宽度近30米。

图10 左:哥贝克力石阵的巨大遗迹结构。右:其中一根雕刻石柱(高约5米)。

全球各地都有这样令人惊叹的遗迹结构,最著名的是英国的巨石阵(Stonehenge),但哥贝克力石阵有一点特别惊人。巨石阵的年代约是公元前2500年,是由一个已经相当发达的农业社会所建造。但哥贝克力石阵的年代约是公元前9500年,所有证据都显示,它是由狩猎采集者建造而成。一开始,考古学界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经过一次又一次检视之后,无论是这个结构的年代,还是建造者尚未进入农耕社会,都是毋庸置疑的。看起来,过去我们对于远古采集者的能力和他们文化的复杂程度,都是严重低估。

为什么采集社会想兴建这样的结构?这种结构看来并没有什么实质用途,既不是大型屠宰场,也没办法用来避 96e8." >雨或躲狮子。所以,我们只能推论这是为了某种神秘的文化目的,而考古学家到现在也还在伤脑筋。不论用途为何,都能肯定采集者愿意为它花上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想要盖起哥贝克力石阵,必然需要集合数千位来自不同部落的采集者,长时间通力合作才能完成。而如果背后没有成熟的宗教或意识形态系统,就万万不可能做到。

哥贝克力石阵还有另一件耸人听闻的秘密。多年以来,基因学家一直想找出驯化小麦的起源。最近的发现显示,至少有一种驯化的小麦就起源于附近的喀拉卡达山脉(Kara?adag),距离哥贝克力石阵只有30公里远。

这几乎不可能只是巧合。很有可能,哥贝克力石阵的文化中心就与人类首次驯化小麦(或小麦驯化人类)有着某种关联。养活建造和使用这些巨型结构的人,需要非常大量的食物。所以,采集者之所以从采集野生小麦转而自行种植小麦,可能并不是为了增加日常食物供应,而是为了支持某种神庙的建筑和运作。在传统的想象中,人是先建立起村落,接着等到村落繁荣之后,再在村落中心盖起信仰中心。但哥贝克力石阵显示,很有可能其实是先建立起信仰中心,之后才围绕着它形成村子。

革命的受害者

浮士德跟魔鬼交易,人类则跟谷类交易。但人类做的交易不只这一项,另一项则是和绵羊、山羊、猪、鸡之类的动物命运有关。过去四处流浪的采集部落会跟踪猎杀野绵羊,也逐渐改变了羊群的组成。第一步可能是开始挑选猎物。人类发现,如果猎杀的时候只挑成年公羊或是年老生病的羊只,对人类来说反而有利。放过有繁殖能力的母羊和年轻的小羔羊,当地羊群就可长可久。至于第二步,可能是积极赶走狮子、狼和敌对的人类,保护羊群不受掠食者侵扰。第三步可能就是将羊群赶到某个狭窄的峡谷,方便控制和保护。最后一步,就是在羊群当中做出更谨慎的挑选,好符合人类的需要。其中,最具侵略性的公羊是人类想控制羊群最大的阻力,所以第一个就宰它们。至于瘦小或是太有好奇心的母羊也是除之而后快。(太有好奇心,就容易走得离羊群远远的,对牧羊人来说可不是好事。)于是,一代一代下去,绵羊也就越变越胖,越来越温和,也越来越不那么好奇了。就是这样,英文才会有首童谣,唱着玛莉有只小绵羊,而且玛莉去哪它就跟到哪。

另外一种可能,则是猎人一开始是抓住一只羔羊来“收养”一下,在食物无虞的时候养个几个月,等到比较没食物的季节就宰来吃。等到了某个阶段,这种先养再杀的规模开始越来越大,有些羊甚至被养到进入青春期,开始生出小羊来。那些生下来之后最具侵略性、不听话的,就会先遭到宰杀。至于最乖、最听话的羊,则被饶下小命,继续再生小羊。结果一样就是有了一群驯化、温顺的羊。

这样经过驯化的家畜(羊、鸡、驴等等)能够为人类提供食物(肉、奶、蛋)、原料(皮、毛),以及兽力。于是,以前必须由人自己来做的工作(像是搬运、翻地、磨谷物等等),许多都开始交给了其他动物。在大多数的农业社会里,人类的第一重点是种植农作物,第二才是饲养动物。但是有些地方也出现了一种新型的社会,主要就是靠着剥削利用其他动物为生:游牧部落。

人类扩张到世界各地,家畜也跟着他们的脚步移动。1万年前,全球只有在亚非大陆的几个特定地点有绵羊、牛、山羊、野猪和鸡,总数大约几百万只,但现在全球有大约10亿只绵羊、10亿只猪、超过10亿只牛,更有超过250亿只鸡,而且是遍布全球各地。家鸡是有史以来最普遍的鸟类。至于大型哺乳类除了以智人居首,后面的二三四名就是驯化的牛、猪和羊。从狭隘的演化观点来看,演化成功与否的标准就在于DNA的拷贝数,于是农业革命对于鸡、牛、猪、羊来说可是一大福音。

不幸的是,演化观点并不是唯一判断物种成功与否的标准。它一切只考虑到生存和繁殖,而不顾个体的痛苦或幸福。虽然就演化而言,驯化的鸡和牛很可能是最成功的代表,但它们过的其实是生物有史以来最惨的生活。动物的驯化是建立在一系列的野蛮作为上,而且随着时间的前行,残忍程度只增不减。

野生鸡的自然寿命大约是7~12年,牛则是20~25年,虽然在野生环境它们多半都活不到这个岁数,但至少还有相当机会可以活个好一阵子。相较之下,出于经济考虑,驯化后的肉鸡和肉牛不过出生几周和几个月,就到了最佳屠宰年龄,于是一命归天。(如果养一只鸡只要三个月就已经达到体重最重的状态,又何必再多喂好几年?)

蛋鸡、奶牛和提供劳力的役用动物有时候能多活上几年,但代价就是过着完全不符合它们天性和渴望的生活。举例来说,不难想象牛宁愿优哉游哉地在开阔的草>?</a>原上整天漫步,有其他牛做伴,而不是被一个猿类在身后挥着鞭子,要它拉车拖犁。

为了把牛、马、驴、骆驼训练成听话的役用动物,就必须打破它们的天性和社会连接,抑制它们的侵略和性能力,并且限制它们的行动自由。农民还发明各种控制技术,像是把动物关在兽栏和兽笼里、套上枷锁链条,用皮鞭和刺棒来训练,甚至刻意造成动物伤残。驯化动物的过程几乎总是会将雄性阉割,好抑制雄性的侵略性,也让人类能够控制挑选牲畜的生育。

在许多新几内亚的部落社会里,想判断一个人富不富有,就要看他/她有几头猪。而为了确保猪跑不掉,新几内亚北部的农民会把猪的鼻子切掉一大块。这样一来,每次猪想闻东西,都会感到强烈的疼痛,不但无法觅食,甚至连找路都做不到,于是不得不完全依赖人类主人。在新几内亚的另一个地区,人们甚至还习惯直接把猪的眼睛挖掉,杜绝它们逃跑的可能。

图11 公元前1200年的埃及坟墓壁画:有一对牛在耕田。野生的牛群可以自在漫游,也有自己复杂的社会结构。但牛遭到阉割和驯化之后,一辈子就只能耗费在人类的鞭子下、狭窄的牛棚里,独自或成对提供劳力,既不符合身体自然,也无法满足其社会及情感需求。等到牛拉不动犁了,就只有被屠宰一途。(但请注意,这位埃及农民也是驼着背做事;这跟牛没什么两样,就是一辈子做着有害身体、心灵和社会关系的劳力工作。)

乳品业自有一套来强迫动物听话。奶牛、山羊和绵羊只有生了小牛小羊之后才会产奶,而且也仅限哺乳期这一段时间。想要动物不断供奶,农民必须让它们生下小牛小羊,但又不能让小牛小羊把奶吸光。所以,整个历史上常用的方法就是干脆等到小牛小羊出生后不久就全宰了,如此一来人类就能霸占所有牛奶羊奶,等到它们停奶之后再重新怀胎即可。听来残忍,但甚至到现在这种做法仍然十分普遍。在许多现代的酪农场里,奶牛通常只能活到5岁就会被宰杀。这5年中,它几乎一直在怀孕,为了维持最大的产奶量,在分娩后大约60~120天就要再次受精。至于它的小牛们,则是一出生没多久就被带走,母的被养大成为新一代的奶牛,而公的就进了肉类产业的手里。

另一种方式,是虽然容许小牛小羊接近妈妈,却用上各种方式不让它们喝得太多。最简单的办法,是让小牛小羊开始吸奶,但在奶要流出来之前就把它们抱走。可以想见,这种方式会同时受到母亲和孩子两方的抗拒。有些畜牧部落过去的做法,是将小牛小羊宰杀食用,但拿东西塞回空的毛皮做成标本,再送回妈妈身边刺激它们产奶。而在苏丹的努尔族(Nuer)还更进一步,在标本上涂着牛妈妈的尿液,所以这只假小牛连闻起来也很像个样子。努尔族的另一项技术则是在小牛的嘴边绑上一圈刺,小牛想吃奶就会刺伤牛妈妈,好让牛妈妈排斥让小牛吃奶。

撒哈拉的图阿雷格族(Tuareg)养骆驼,他们过去会将小骆驼的鼻子和上唇的部分穿孔或切除,如此一来只要一吸奶就会疼痛,也就不会喝得太多。

也不是所有农业社会都对他们农场里的动物如此残酷。某些家畜的日子还是过得相当不错。像是拿来剃毛的羊、宠物狗和猫,以及战马和赛马,常常就过得相当惬意。古罗马皇帝卡利古拉(Caligula)据说还曾经打算任命他最爱的马“英西塔土斯”(Incitatus)为执政官。综观历史,牧者和农民对他们的动物还是抱有感情、照顾有加,正如许多奴隶的主人也会对奴隶关心照顾。所以,君王和先知会把自己营造成牧者的形象也就不那么意外,他们和他们的神照顾子民的方式,确实也像是牧羊人照顾羊群一般。

然而,如果从牛羊的观点而非牧者的观点来看农业革命,就会发现对绝大多数的家畜来说,这是一场可怕的灾难。这些演化的“成功”是没有意义的。就算是濒临绝种的野生犀牛,比起被关在小格子里变肥、等着成为鲜美牛排的肉牛,日子应该还是好过得多。虽然自己的物种即将灭绝,但这丝毫不会影响那头野生犀牛对自己生活的满意程度。相较之下,肉牛这个物种虽然在数量上大获成功,却完全无法安慰那些单独个体所承受的痛苦。

我们从农业革命能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很可能就是物种演化上的成功并不代表个体的幸福。研究像小麦和玉米这些植物的时候,或许纯粹的演化观点还有些道理。但对于像是牛、羊、智人这些有着复杂情感的动物来说,就必须想想演化上的成功会对个体的生活有什么影响。我们在下面的章节还会一再看到,每当人类整体的能力大幅增加、看来似乎大获成功,个人的苦痛也总是随之增长。

图12 一头在现代化畜牧场里的小牛。

小牛出生后立即与母亲分开,关在一个不比身体大多少的笼子里。小牛得在这里度过一辈子,但它的一辈子平均也只有大约四个月。它这一辈子再也不会离开笼子,从没有机会和其他小牛玩,甚至连走路的机会也被剥夺;这一切都是为了避免它的肌肉运动而变硬。肌肉越柔软,牛排也就越鲜嫩、多汁。于是,这只小牛第一次有机会走路、伸展筋骨、遇见其他小牛的时候,也就是在前往屠宰场的路上。就演化而言,牛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动物。但同时,它们也是地球上生活最悲惨的动物。



【【第六章 盖起金字塔】】


农业革命可能是史上最具争议的事件。有些人认为这让人类迈向繁荣和进步,也有人认为这条路终将导致灭亡。对后者来说,农业革命是个转折点,让智人抛下了与自然紧紧相连的共生关系,大步走向贪婪,自外于这个世界。但不管这条路的尽头为何,现在都已经无法回头。进入农业社会之后,人口得以急遽增加,任何一个复杂的农业社会想回到狩猎和采集的生活,就只有崩溃一途。大约在公元前10000年、进入农业时代的前夕,地球上采集者的人口大约有500万到800万。而到了公元1世纪,这个人数只剩下一两百万(主要在澳大利亚、美洲和非洲),相较于农业人口已达2.5亿,无疑是远远瞠乎其后。

绝大多数的农民都是住在永久聚落里,只有少数是游牧民族。“定居”这件事,让大多数人的活动范围大幅缩小。远古狩猎采集者的活动范围可能有几十甚至上百平方公里。当时这片范围都是他们的“家”,有山丘、溪流、树林,还有开阔的天空。但对农民而言,几乎整天就是在一小片田地或果园里工作,就算回到“家”,这时的房子也就是个用木头、石头或泥巴盖起的局促结构,每边再长也不过几十米。一般来说,农民就会和房屋这种构造建立起非常强烈的连接。这场革命意义深远,除了影响建筑,更影响了心理。在农业革命之后,人类成了远比过去更以自我为中心的生物,与“自己家”紧密相连,但与周遭其他物种画出界线。

新形成的农业活动范围,除了面积远小于过去远古的采集活动范围,内部人工的成分也大增。除了用火,狩猎采集者很少刻意改变他们所漫游闲晃的土地;但农民就完全不同,可以说他们是从一片荒野中,劳心劳力刻意打造出一个专属人类的人工孤岛。他们会砍伐森林、挖出沟渠、翻土整地、建造房屋、犁出犁沟,还会把果树种成整齐的一排又一排。对人类来说,这样人工打造出来的环境就是仅限人类和“我们的”动植物所有,常常还用墙壁和树篱围了起来。农民无所不用其极,一心防止各种杂草和野生动物入侵。就算真的出现闯入者,也会被再赶出去。赶不走的,下一步就是消灭它们。在家园四周,这种防卫特别强。从农业开始发展到现在,人类的家园得面对勤劳的蚂蚁、鬼鬼祟祟的蟑螂、冒险犯难的蜘蛛还有误入歧途的甲虫,于是数十亿人口也就武装起来,用树枝、苍蝇拍、鞋子和杀虫剂,迎向这场永不停止的战争。

史上大多数时间,这些人造领域仍然非常小,四周围绕着广大的自然旷野。整个地球表面约有5.1亿平方公里,其中陆地占了1.55亿平方公里。到了公元1400年,把绝大多数的农民、农作物和家禽家畜全加起来,占地还大约只有1100万平方公里,约全球面积的2%。而其他地方可能太热、太冷、太干、太湿,不宜农耕。然而,正是地球表面这微乎其微的2%,构成了整个历史展开的舞台。

人类发现自己已经很难离开这些人工岛屿了,所有的房子、田地、谷仓,放弃哪个都可能带来重大的损失。此外,随着时间过去,他们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不易搬运,也把他们绑得死死的。虽然在我们看来,远古的农民似乎又脏又穷,但当时一个典型的农民家庭,拥有的物品数量已经胜过了一整个儿采集部落。

未来的来临

农业时代人类的空间缩小,但时间却变长了。一般来说,采集者不会花太多心思考虑下周或下个月的事,但农民却会想象预测着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事。

采集者之所以不管未来,是因为他们就是现采现吃,不管是保存食物还是累积财物,当时都不是容易的事。当然,他们显然还是有某些事得要事先规划。不管是在雪维、拉斯科或是阿尔塔米拉(Altamira)洞穴,这些艺术家绘画的时候想必都希望它能够流传后世。人际关系和政治对立都是长期的事,无论报恩或报仇,常常都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然而,在狩猎和采集这种自给自足的经济里,要做这种长期规划就会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但说来也有趣,这让采集者省下了许多不必要的忧虑。毕竟,如果是那些无法影响的事,就算担心也没用。

而在农业革命之后,“未来”的重要性被提到史上新高。农民不仅时时刻刻都得想着未来,还几乎可以说是为了未来在服务。农业经济是以生产的季节周期为基础,经过很多个月耕作,再来到相对较短的收成高峰期。丰收的时候,农民可能会在收成结束后的晚上欢庆一场,慰劳这段时间的辛劳,但顶多一星期后就又会回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虽然可能已经有了足够的粮食来应付今天、下周甚至下个月,他们还是得担心明年和后年的问题。

之所以要担心未来,除了有生产季节周期的因素,还得面对农业根本上的不确定性。由于大多数村落拥有的农作物或家禽家畜物种十分有限,一旦遇上旱灾、洪水和瘟疫就容易灾情惨重。于是,农民不得不生产出多于所需的食物,好储备存粮。粮仓里堆了米,地窖里存了橄榄油,食品室里有奶酪,屋梁上还挂着香肠,否则遇到歉收年就有可能会饿死。而且,总有歉收的一年,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如果农民不早做准备,绝对也活不久。

于是,早从农业时代一开始,“未来”就一直是人类心中小剧场的主要角色。在农民得靠雨水灌溉的地方,雨季一开始担心也就开始。每天早上,农民就会凝视着远方,闻闻风的味道,盯到眼睛发酸。那片是云吗?能不能来场及时雨?雨会下得够吗?雨会不会又下得太大,把田里的种子或秧苗都冲走打坏了?而在幼发拉底河、印度河、黄河流域,这里的农民一样忧心忡忡,但看的是河水的高度。他们需要雨季让河面上升,一方面把上游肥沃的土壤冲下来,另一方面引水进入他们庞大的灌溉系统。然而,如果这场洪水让河面涨得太高,又或来的时机不对,田地就会遭到严重破坏,下场与旱灾一样凄惨。

农民担心未来,除了因为有更多东西要保护,也是因为现在有别的方法可以减少风险。他们可以再整一块地,再挖一条灌溉的渠道,再多种一点作物。在夏天,满怀忧虑的农民像工蚁一样疯狂工作,挥汗种着橄榄树,再由他的孩子和孙子把橄榄压成油,这样到了冬天甚至明年,他就能吃到今天想吃的食物。

农业带来的压力影响深远,这正是后代大规模政治和社会制度的基础。但可悲的是,虽然农民勤劳不懈、希望能够保障自己未来的经济安全,但这几乎从来未曾实现。不管在任何地方,都出现了统治者和精英阶级,不仅靠着农民辛苦种出的食粮维生,还几乎全征收抢光,只留给农民勉强可过活的数量。

正是这些征收来的多余食粮,养活了政治、战争、艺术和哲学,建起了宫殿、堡垒、纪念碑和庙宇。在现代晚期之前,总人口有九成以上都是农民,日出而作、胼手胝足。他们生产出来的多余食粮养活了一小撮的精英分子:国王、官员、战士、牧师、艺术家和思想家,但历史写的几乎全是这些人的故事。于是,历史只告诉了我们极少数的人在做些什么,而其他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就是不停挑水耕田。

【谢选骏指出:绝大多数人只是生物学意义的存在,而不具备历史学意义的存在;所以他们只进入生物领域,而不进入历史领域——他们“人死如灯灭”。但是如果,他她们的后裔变成了历史意义的存在,也会进入历史领域,成为历史人物。】

由想象所建构的秩序

靠着农民多生产出来的食物,加上新的运输技术,越来越多的人可以住在一起,先形成村落,再形成城镇,最后成为都市,再由王国或商业网络把它们紧紧相连。

然而,想真正抓住新时代的契机,光靠粮食剩余和交通改善还不够。就算有能力养活某个城镇的一千人或是某个国家的一百万人,还是无法确保这些人都同意如何划分领土和水资源,如何解决争端,以及在干旱或战时该如何应变。而如果对这些事项都无法达成协议,就算大家谷仓满满,还是会冲突不断。史上的场场战争和革命,多半起因都不是粮食短缺。法国大革命领头的是有钱的律师,而不是饥饿的农民。古罗马共和国在公元前1世纪达到权力高峰,舰队从整个地中海运来种种珍宝,就算在他们祖先最疯狂的梦里也意想不到。然而,正是在他们的富庶达到最大值的时候,古罗马的政治秩序崩溃,引来一系列致命的内战。南斯拉夫在1991年的资源完全足以养活所有国民,但依旧解体并引发可怕的浴血战争。

这种灾难的根源在于,人类在几百万年的演化过程中,一直都只是几十人的小部落。从农业革命之后,不过短短几千年就出现了城市、王国和帝国,但时间并不足以让人类发展出能够大规模合作的本能。

虽然人类在采集时代也没有这种合作的生物本能,但因为有共同的神话故事,几百个陌生人就能够互相合作。然而,这种合作毕竟比较松散而有限,各个智人部落还是各自生活,也能满足大多数智人的自身需要。如果两万年前有个社会学家,完全不知道农业革命后的事情,就很有可能认为种种虚构神话故事的用途相当有限。讲到祖灵、讲到部落图腾,或许已经足以让500人愿意用贝壳交易、举办某种庆典或是联手消灭某个尼安德特人的部落,但也就如此而已了。这位远古社会学家不可能想到,靠着虚构的故事还能让几百万互不相识的人每天合作。

但事实就是如此出乎意料。现在看来,虚构故事的力量强过任何人的想象。农业革命让人能够开创出拥挤的城市、强大的帝国,接着人类就开始幻想出关于伟大的神灵、祖国、有限公司的故事,好建立起必要的社会连接。虽然人类的基因演化仍然一如既往慢如蜗牛,但人类的想象力却是极速奔驰,建立起了地球上前所未有的大型合作网络。

在大约公元前8500年,全球最大的聚落大概就是像杰里科这样的村落,大概有几百个村民。而到了公元前7000年,位于今日土耳其的加泰土丘城镇大约有5000到10000人,很可能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聚落。再到了公元前5世纪到公元前4世纪,肥沃月湾(Fertile Crest)一带已经有了许多人口达万人的城市,而且各自掌理着许多附近的小村庄。在公元前3100年,整个下尼罗河谷统一,成为史上第一个埃及王朝,法老王统治的领土有数千平方公里辽阔,人民达数十万。大约在公元前2250年,萨尔贡大帝(Sargon the Great)建立起第一个帝国:阿卡德帝国,号称拥有超过100万的子民,常备军队达5400人。在公元前1000年到公元前500年之间,在中东开始出现大型帝国:亚述帝国、巴比伦帝国和波斯帝国。这些帝国统治人数达数百万,军队人数也有上万人。到了公元1年,古罗马统一了整个地中海地区,纳税人口达1亿。有了这些钱,古罗马得以维持人数达25万到50万的常备军,架构完善的交通网络,在1500年后仍然在使用,另外还有到现在仍令人赞叹的剧院和露天剧场。

其他地区也各自有其社会发展和政治统一的过程。例如在东亚,大约在公元前7000年,开始在黄河流域出现小村落,最后在公元前221年由秦始皇统一天下。秦朝约有4000万人,税收得以支持数十万士兵,以及共有超过十万官员的复杂朝廷系统。

确实,这种种都令人印象深刻,但我们不该有太美好的幻想,以为在法老王时代的埃及或是在秦朝的“大型合作网络”就已十分完美。“合作”听起来应该十分无私而且利他,但这件事并不总是出于自愿,而且还更少能够公平。大多数的人类合作网络最后都成了压迫和剥削。在这种新兴的合作网络里,农民交出他们辛苦工作得来的多余粮食,但帝国的收税官只要大笔一挥,就可能让他们一整年的辛劳都化为乌有。像是古罗马著名的圆形剧场,常常是由奴隶所建造,让有钱有闲的古罗马人观赏由奴隶上演的神鬼战士秀。就连监狱和集中营也算是合作网络,要不是有数千名互不相识的人用了某些方式来管理协调彼此的行动,这些网络根本不可能运作。

所有这些合作网络,不管是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城市,还是秦朝和古罗马的帝国,都只是“由想象所建构的秩序”。支持它们的社会规范既不是人类自然的天性本能,也不是人际的交流关系,而是他们都相信着共同的虚构神话故事。

虚构的故事是怎么支撑着整个帝国?我们已经讨论过一个这样的例子:标致公司。现在我们可以来看看另外两个史上最有名的虚构故事:第一个是大约在公元前1776年的《汉谟拉比法典》,这可以说是几十万古巴比伦人的合作手册;第二个是公元1776年的美国《独立宣言》,这可以说是现代数亿美国人的合作手册。

在公元前1776年,巴比伦是当时最大的城市,而巴比伦帝国也很可能是当时最大的帝国,子民超过百万,统治着大半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包括现代大半的伊拉克地区和部分的叙利亚和伊朗。现在最有名的巴比伦国王就是汉谟拉比,而他有名的原因,主要就在于以他命名的《汉谟拉比法典》。这部法典汇集各种律法和判例,希望将汉谟拉比塑造为一个正义国王的榜样,作为更一致的法律体系基础,并且教育后世子孙何为正义,正义的国王又该如何行事。

后世子孙确实看到了。远古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知识分子与官僚精英将这部法典奉为经典,就算等到汉谟拉比骨已成灰,巴比伦帝国也烟消云散,这部法典还是由文士不断抄写流传。因此,想认识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人对于社会秩序的理想,《汉谟拉比法典》是个很好的参考来源。

法典开头指出,美索不达米亚的几位大神安努(Anu)、恩利尔(Enlil)和马杜克(Marduk)任命汉谟拉比“在这片土地伸张正义,驱除不义罪恶,阻绝恃强凌弱”。接着,法典列出大约300条判例,固定写法是“如果情形如何如何,判决便应如何如何”。以下举出判例196~199和209~214:

196.若某个上等人使另一个上等人眼瞎,便应瞎了他的眼。197.若他使另一个上等人骨折,便应打断他的骨。

198.若他使某个平民眼瞎或骨折,他应赔偿60舍客勒(shekel,约8.33克)的银子。

199.若他使某个上等人的奴隶眼瞎或骨折,他应赔偿该奴隶价值的一半(以银子支付)209.若某个上等人殴打一个上等女子、造成她流产,他应赔偿她10舍客勒的银子。

210.若该女子丧命,他们应杀了他的女儿。

211.若他殴打某个平民女子、造成她流产,他应赔偿她5舍客勒的银子。

212.若该女子丧命,他应赔偿30舍客勒的银子。

213.若他殴打某个上等人的女奴隶、造成她流产,他应赔偿2舍客勒的银子。

214.若该女奴丧命,他应赔偿20舍客勒的银子。

列举他的判决后,汉谟拉比再次宣告:

以上是干练有能的国王汉谟拉比所做出的公正裁决,指示着这片土地朝向真理的道路、人生的正途……我是汉谟拉比,高贵的国王。恩利尔神将人类子民交付给我照护,马杜克神将人类子民交付给我带领,而我悉心关怀、不曾轻忽。

《汉谟拉比法典》认为,巴比伦的社会秩序根源于由神所指示、普遍且永久的正义原则。这里的阶级结构原则至关重要,将所有人类分成男女两种性别,以及上等人、平民和奴隶三种阶级;性别和阶级不同,价值也就天差地别。像是一个平民女性值30舍客勒的银子,一个女奴隶只值20舍客勒,但光是平民男性的一只眼睛就值60舍客勒的银子。

《汉谟拉比法典》也有严格的家庭阶级制度,根据规定,小孩并不是独立的人,而是父母的财产。因此,如果一个上等人杀了另一个上等人的女儿,惩罚就是把凶手的女儿给杀了。这对我们看来可能荒谬至极,凶手本人逍遥自在,但他无辜的女儿却得赔上一命。但在汉谟拉比和当时的巴比伦人看来,这再公平正义不过。《汉谟拉比法典》背后的一项重要假设,就是只要国王的臣民全部接受各自的阶级角色、各司其职,整个帝国上百万的人民就能有效合作。这么一来,这个社会不但能为所有成员生产足够的粮食、有效分配,还能保护国家抵抗敌人,甚至是扩张领土,好取得更多财富、更多安全保障。

汉谟拉比去世3500年后,北美13个英国殖民地的民众认为英国国王对待他们不公,于是各殖民地代表群聚费城,于1776年7月4日宣布,所有殖民地的民众不再是英国王室的子民。美国的《独立宣言》宣告自己是普遍和永恒的正义原则,而这则宣言也像《汉谟拉比法典》一样找了神祇来背书。然而,美国神指示的至高原则,却似乎和巴比伦神指示的有所出入?美国《独立宣言》主张:

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一如《汉谟拉比法典》,美国《独立宣言》也承诺着如果人类依照其中规定的神圣原则行事,数百万的民众就能彼此合作无间、生活安全和平、社会公平且繁荣。和《汉谟拉比法典》一样,美国《独立宣言》的效力不仅限于当时当地,而是让后世子孙依然奉为圭臬。现在已经过了超过两百年,但美国学童仍然要抄写、背诵这份宣言。

这两份文本让我们左右为难,不管是《汉谟拉比法典》还是美国《独立宣言》,都声称自己说的是普遍且永恒的公平正义原则,但美国人认为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而巴比伦人显然并不这样认为。但事实上,他们都错了。不管是汉谟拉比还是美国的开国元勋,心中都有个想象的现实,想象着这个世界有着放诸四海皆准、永恒不变的正义原则(例如平等或阶级),但这种不变的原则其实只存在于智人丰富的想象力里,只存在于他们创造并告诉彼此的虚构故事中。这些原则,从来就没有客观的正确性。

【谢选骏指出:上述作者是无神论者,所以不知“思想主权”的存在。而其实它甚至不懂——虚构故事都是以语言为载体的,而思想主权则超越语言。】

对我们来说,听到要把人分成“上等人”或“平民”,大概都会同意这只是一种想象。但其实,即使说的是“人人平等”,也只是虚构的概念。到底所谓人人平等是什么?除了想象中之外,有没有什么客观的事实可以说我们人人平等?人类彼此在生物学上都相等吗?从生物学的角度,我们再重新看一次美国《独立宣言》里最著名的段落:

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一开始,英文讲到人人生而平等用的词是“create”(创造),但生物学并没有“创造”,而是演化。演化铁定没有“平等”这回事,所谓平等的概念,是与“创造”的概念紧密相关。美国人的“平等”观念来自基督教,基督教认为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由上帝创造,而所有灵魂在上帝面前一律平等。但是,如果我们不相信基督教那一套关于上帝、创造和灵魂的神话故事,那所谓人人“平等”究竟是什么意思?演化的基础是差异,而不是平等。每个人身上带的基因码都有些许不同,而且从出生以后就接受着不同的环境影响,发展出不同的特质,导致不同的生存概率。“生而平等”其实该是“演化各有不同”。

而根据生物学,人并不是“创造”出来的,自然也就没有“造物者”去“赋予”人类什么。个体诞生的背后就只是盲目的演化过程,而没有任何目的。所以“造物者赋予”其实就只是“出生”。

同样,生物学上也没有“权利”这种事,只有各种器官、能力和特性。鸟类会飞就是因为它们有翅膀,可不是因为有什么“飞的权利”。此外,这些器官、能力和特性也没有什么“不可剥夺”的问题,它们常常会不断突变,还可能在一段时间后完全消失。例如鸵鸟,就是失去了飞行能力的鸟类。所以,“不可剥夺的权利”其实是“可变的特性”。

那我们要问,究竟人类演化有什么特性?“生命”倒是毋庸置疑,不过“自由”又是怎么回事?生物学可不讲自由这种东西。“自由”就像是“平等”、“权利”和“有限公司”,不过是人类发明的概念,也只存在于人类的想象之中。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要说人类在民主社会是自由的,而在独裁统治下是不自由的,这点完全没有意义。最后,“幸福”又是什么?到目前为止,生物学研究还是没办法为“幸福”明确下个定义,也没办法客观测量“幸福”。大部分的生物研究都只认可“快感”确实存在,也能有比较容易的定义和测量方式。所以,“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其实只是“生命和追求快感”。

因此,我们来看看美国《独立宣言》改用生物学、科学的角度来写该是如何:

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演化各有不同,出生就有某些可变的特性,其中包括生命和追求快感

上面这段推论过程,如果是平等权和人权的激进分子看到可能会大发雷霆,大声驳斥:“我们知道人在生物学上不相等!但是如果大家都相信人人在本质上平等,就能创造出一个稳定繁荣的社会。”这点我完全赞成,但这正是我所说“由想象所建构的秩序”。我们相信某种秩序,并非因为它是客观的现实,而是因为相信它可以让人提升合作效率、打造更美好的社会。这种由想象所建构的秩序绝非邪恶的阴谋或是无用的空谈,而是唯一能让大群人类合作的救命仙丹。但也别忘了,汉谟拉比也可以用同样的逻辑来捍卫他的阶级原则:“我知道所谓上等人、平民和奴隶在本质上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如果我们这么相信,就能创造出一个稳定繁荣的社会。”

【谢选骏指出:上文作者不懂,生物学上的平等不仅是被造的平等,而且是生命有限性的平等、死亡面前的人人平等。】

真正的坚信者

很多读者读到上面这一节,可能都觉得如鲠在喉。毕竟那就是我们中的多数人今天所接受的教育。我们说《汉谟拉比法典》是虚构故事,并不会觉得难以接受,但说到人权也只是虚构的故事,听来就有些刺耳。如果大家都发现人权不过是种想象,岂不是社会就要崩溃了吗?讲到“神”的概念,伏尔泰就曾说:“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神,但可别告诉我的仆人,免得他半夜偷偷把我宰了。”汉谟拉比对于阶级原则、美国国父杰斐逊对于人权,应该也都会说出一样的话。智人并没有什么与生俱来的权利,就像蜘蛛、鬣狗和黑猩猩也都是如此。但可别告诉我们的仆人,免得它们半夜偷偷把我们宰了。

【谢选骏指出:英国贱人,你是不需要担心你的仆人,因为你已经没有了仆人;你需要担心的是你的儿子,小心他把你剁碎了吃掉。】

这种担心其实很有道理。自然界的秩序是稳定不变的,就算人类不再相信世界上有重力,重力也不会一夜之间就消失。但相反的是,想象所建构出来的秩序总是有一夕崩溃的风险,因为这些秩序背后靠的都是虚构的故事,只要人们不再相信,一切就风云变色。为了维持想象建构出来的秩序,必须持续投入大量心力,甚至还得掺入些暴力和胁迫的成分。像是为了让民众不违反想象建构的秩序,国家就需要有军队、警察、法院和监狱不分昼夜发挥作用。如果一个古巴比伦人让邻居眼睛瞎了,想要执行“以眼还眼”的规定,就不得不有些暴力的措施。而在1860年,大部分美国公民已经认为黑奴也是人,必须享有自由的权利,这时也是靠着血流无数的一场内战,才让南方各州只能黯然接受。

然而,光靠暴力还不足以维持由想象所建构出来的秩序,我们另外还需要一些真正坚信如此的信徒。法国政治家塔列朗(Charles Maurice de Talleyrand-Périgord)的政治生涯就像条变色龙,先是路易十六的臣子,再经过革命和拿破仑政权,又抓准时机再次投诚,回到君主制的政体。他曾总结自己几十年任职的经验,表示“刺刀确实可以做很多事,但想安心地依靠它可是不太容易”。很多时候,一名牧师的效果大过一百个士兵,而且更便宜、更有效。此外,不管刺刀多有效,总得有人来刺。如果士兵、狱卒、法官和警察根本不相信某个想象建构的秩序,他们又怎么会照办?在所有的人类集体活动中,最难组织推动的就是暴力活动。如果说社会秩序是由武力来维持,立刻就会碰上一个问题:那军队秩序是由什么来维持?想靠威胁来维持军队组织显然不太可行。至少必须有某些军官和某些士兵真正相信某些事情,不管是上帝、荣誉、祖国、男子气概,或是单纯相信金钱也成。

【谢选骏指出:中国的教育家蔡元培也像法国的外交家塔列朗,翻云覆雨、朝秦暮楚。】

另一个更有趣的问题,是关于那些站在社会金字塔顶端的人。如果他们并不相信这些想象的秩序,他们又为什么要推动这种秩序呢?常有人说这些人其实什么都不信,只是贪婪而已。但这种说法有问题。如果真的是什么都不信(像是犬儒学派),就很难是个贪婪的人,毕竟客观来说,只是单纯要满足智人的基本生理需求并不难。而满足基本需求之后,多余的钱就可以用来盖金字塔、到世界各地度假、资助竞选活动、提供资金给你最爱的恐怖组织或是投入股市再赚更多的钱,但对真正的犬儒主义者来说,这一切贪婪的事都毫无意义。创立犬儒学派的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Diogenes),就住在一个桶里。据说有一天他正在做日光浴,当时权倾天下的征服者亚历山大大帝来找他,想知道他是否需要些什么,而且保证自己会尽力协助。第欧根尼回答:“确实,有件事可以请你帮个忙。麻烦你移动一下,别再挡住我的阳光。”

正因如此,犬儒主义者不可能建立起帝国,而且如果人们希望某个由想象建构出的秩序能维持久远,大部分的人(特别是大部分的精英分子)就必须真正相信它。如果不是大多数中国人都相信仁义礼智信,儒家思想绝不可能持续了两千多年。如果不是大多数的美国总统和国会议员都相信人权,美国的民主也不可能持续了250年。如果不是广大的投资人和银行家都相信资本主义,现代经济体系连一天也不可能继续存在。

【谢选骏指出:真正的犬儒是没有犬儒病的。因为俗话所说犬儒病,正是狗官或在野狗官的特征。】

监狱的高墙

不管是基督宗教、民主还是资本主义,都只是由想象所建构出来的秩序。而要怎样才能让人相信这些秩序?第一,对外的说法绝对要坚持它们千真万确、绝非虚构。永远要强调,这种维持社会稳定的秩序是个客观事实,是由伟大的神或是自然的法则所创造。如果要说人人不平等,不是因为汉谟拉比自己这么说,而是因为恩利尔和马杜克这两位神的旨意。如果要说人人平等,也不是因为托马斯·杰斐逊自己这么说,而是因为这是上帝造人的方式。如果要说自由市场是最好的经济制度,不是因为亚当·斯密(Adam Smith)自己这么说,而是因为这是自然不变的规律。

第二,在教育上也要彻底贯彻同一套原则。从人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要不断提醒他们这套想象建构出来的秩序,要在一切事物中融入这套原则,不管是童话、戏剧、绘画、歌曲、礼仪、政治宣传、建筑、食谱还是时尚。举例来说,我们现在相信平等的概念,所以富人家的子弟穿起牛仔裤,觉得这是种时尚。一开始,牛仔裤是工人阶级的打扮,而如果是在相信阶级制度的中世纪,欧洲人绝对不可能有哪个年轻贵族去穿上农民的工作服装。在当时,“先生”(Sir)或“女士”(Madam)是贵族专属的特权称谓,甚至常常还得通过许多牺牲才能取得。但到了现在,不管信件的收件人是谁,开头的称谓一律都是“亲爱的某某先生/女士”(Dear Sir or Madam)。

不论是人文科学还是社会科学,人们都已经花了大把精力来解释这些想象建构的秩序会如何融入我们的生活。但这里篇幅有限,只能简单一谈。有三大原因,让人类不会发现组织自己生活的种种秩序其实是想象:

1.想象建构的秩序深深与真实的世界结合。

虽然这些想象建构的秩序只存在于我们的脑海里,但它可以与真实的世界紧紧结合、密不可分。像是今天大多数西方人都相信个人主义,认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独立的价值,而不受他人看法的影响。换句话说,就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道光照亮我们,让我们的生活有价值、有意义。在现代西方学校里,老师和家长会告诉小孩,受到同学嘲笑并不用太在意,因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的真正价值,别人不见得了解。

除此之外,这种由想象建构的虚构故事还落实到了现代建筑之中。像是理想的现代建筑会将房屋分成许多小房间,让每个孩子都能有私人空间,不用曝露在他人的目光之下,能有最大的自主权。这种私人房间几乎一定有门,而且许多家庭不只允许小孩关门,甚至还能上锁,就连父母想进去,都得先敲敲门得到允许才成。小孩对自己房间的装饰可以随心所欲,墙上可以贴着摇滚明星的海报,也可以满地丢着脏袜子。如果在这样的空间里成长,任何人都会觉得自己就是个“个体”,觉得自己的真正价值是由内而外的,而不是他人所赋予的。

然而,像是中世纪的贵族就没有个人主义这一套。他们认为,个人的价值是由社会阶级、由他人的看法所决定。在这种情形下,“被别人嘲笑”就成了莫大的侮辱。而当时的贵族也会告诉孩子,要不惜一切代价来保护名声。同样,中世纪想象中的价值体系也反映在当时实际的城堡建筑上。一座城堡几乎不可能有儿童房(就算是成人也很少有个人的房间)。例如,如果是个中世纪男爵的儿子,城堡里的二楼不会有他自己的房间,他如果崇拜狮心王理查或阿瑟王,也没办法把他们的海报贴在自己的墙壁上,当然什么可以上锁的门就更别谈了。他睡觉的地方跟其他许多年轻人一样,就是在宽敞的大厅里。所以可以说他总是活在众人的目光下,总是得注意别人的观感和意见。如果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自然就会觉得:个人的真正价值是由他的社会阶级以及他人对他的看法而定。

2.想象建构的秩序塑造了我们的欲望。

多数人很难接受自己的生活秩序只是虚构的想象,但事实是我们从出生就已经置身于这种想象之中,而且连我们的欲望也深受其影响。于是,个人欲望也就成为虚构秩序最强大的守护者。

例如现代西方人最重视的那些欲望,都是建构在已经为时数百年的虚构故事上,包括浪漫主义、民族主义、资本主义以及人文主义。我们常常告诉朋友要“随心所欲”,但这里的“心”就像是个两面间谍,听从的常常是外面那些主流的虚构故事。于是“随心所欲”不过也只是结合了19世纪浪漫主义与20世纪的消费主义,再植入我们的脑海罢了。以可口可乐公司为例,旗下雪碧的广告词就是:“相信你的直觉,顺从你的渴望。”

甚至那些人们以为深深藏于自己内心的渴望,通常也是受了想象秩序的影响。例如,许多人都很想到国外度假。然而,这件事并没有什么自然或是明显的道理。像是黑猩猩的首领可不会想要运用权力让自己到隔壁黑猩猩的领土上度个假。而像古埃及的法老王,也是把所有财富拿来建造金字塔,把自己的遗体做成木乃伊,而不会有人想要去巴比伦瞎拼或是去腓尼基滑雪。现代人之所以要花费大把银子到国外度假,正是因为他们真正相信了浪漫的消费主义神话。

浪漫主义告诉我们,为了要尽量发挥潜力,就必须尽量累积不同的经验。必须体会不同的情感,尝试不同的关系,品尝不同的美食,还必须学会欣赏不同风格的音乐。而其中最好的一种办法,就是摆脱日常生活及工作,远离熟悉的环境,前往遥远的国度,好亲身“体验”不同的文化、气味、美食和规范。我们总会不断听到浪漫主义的神话,告诉我们“那次的经验让我眼界大开,从此整个生活都不一样了”。

消费主义告诉我们,想要快乐,就该去买更多的产品、更多的服务。如果觉得少了什么,或是有什么不够舒服的地方,那很可能是该买些什么商品(新车、新衣服、有机食品),或是买点什么服务(清洁工、心理咨询、瑜伽课)。就连每一则电视广告,也都是个小小的虚构故事,告诉你买了什么产品或服务可以让日子更好。

鼓励多元多样的浪漫主义又与消费主义一拍即合,两者携手前行,催生了贩卖各种“体验”的市场,进而推动现代旅游产业发展。旅游业真正卖的可不是机票和饭店房间,而是旅游中的经验。所以这样说来,巴黎的重点不是城市,印度的重点也不是国家,而是它能提供的经验;之所以要买经验,是因为据说这样就能拓展我们的视野、发挥我们的潜力,并且让我们更快乐。也因此,如果有个百万富翁和太太吵架,和好的方式很可能就是带她去巴黎旅游旅游。这种做法让我们看到的并不是某种个人的欲望,而是他深深坚信着浪漫的消费主义。如果是古埃及有钱人和太太吵架,带着她去巴比伦度个假绝对不会是选项,反而可能是为她建个她梦寐以求的华丽陵墓,那才会让她心花朵朵开。

一如古埃及精英分子,现在大多数人一生汲汲营营,也都是想盖起某种金字塔,只不过这些金字塔在不同文化里会有不同的名字、形体和规模罢了。举例来说,可能是一栋近郊的独栋透天别墅,有游泳池和大庭院,也可能是一个闪闪发光的高楼公寓,有着令人屏息的美景。但很少人会真的去问,究竟为什么我们会开始想建这些金字塔?

3.想象建构的秩序存在于人和人之间思想的连接。

就算假设借着某些超自然的力量,我让自己的欲望跳脱出了这个由想象建构的秩序,但我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想要改变这个秩序,我还得说服数百万的陌生人都和我合作才行。原因就在于:想象建构的秩序并非个人主观的想象,而是存在于主体之间(inter-subjective),存在于千千万万人共同的想象之中。

要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解释一下“客观”、“主观”和“主体间”的不同。

“客观”事物的存在,不受人类意识及信念影响。例如“放射线”,就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早在人类发现放射线之前,放射线就已经存在;而且就算有人不相信有放射线存在,还是会受到它的伤害。像是发现放射线的居里夫人,就没想过多年研究放射性物质会伤害她的身体。虽然她不相信放射线会对她有害,最后她还是死于因为过度暴露于放射性物质而造成的再生障碍性贫血。

【谢选骏指出:作者无知,不懂“客观”就是“他者的看法”。例如放射线和死亡,都是科学和人类的想法。对于宇宙来说,两者也许并不存在。】

“主观”事物的存在,靠的是某个单一个人的意识和信念。如果这个人改变了自己的信念,这项主观事物也就不复存在或是跟着改变。像是许多小孩都会想象自己有个只有自己看得到、听得着的朋友。这个想象中的朋友只存在于孩子的主观意识中,等孩子长大、不再相信,这个朋友也就烟消云散。

【谢选骏指出:苏格拉底小朋友就不一样,他到死都相信自己的“小朋友”。我没有这样的小朋友,所以我后来信了基督耶稣是我的救主。】

“主体间”事物的存在,靠的是许多个人主观意识之间的连接网络。就算有某个人改变了想法,甚至过世,对这项事物的影响并不大。但如果是这个网络里面的大多数都死亡或是改变了想法,这种“主体间”的事物就会发生改变或是消失。之所以会有事物存在于主体之间,其目的并不是想存心骗人,也不是只想打哈哈敷衍。虽然它们不像放射线会直接造成实质影响,但对世界的影响仍然不容小觑。历史上有许多最重要的驱动因素,都是这种存在于主体之间的概念想法:法律、金钱、神、国家。

【谢选骏指出:放射线是神创造的,怎么可能比神更“客观”呢?因为放射性是经验的对象,而神却是体验的对象,所以,没有良心就无法认识神的存在。】

让我们再次以标致汽车作为例子。这家公司并不是标致执行长自己心中想象出来的朋友,而是存在于数百万人心中的共同想象。这位执行长之所以能相信公司存在,是因为董事会也这么相信,公司请的律师也这么相信,办公室里的同人也这么相信,银行人员也这么相信,证券交易所的业务员也这么相信,还有从法国到澳大利亚的汽车经销商,大家都是这么相信的。如果某一天,执行长自己不相信标致汽车存在了,他很快就会被送到最近的精神病院,还会有人来他的位子接班。

同样,不论是美元、人权还是美国,都是存在于数十亿人的共同想象之中,任何一个独立的个体并无力撼动这些概念。就算我自己下定决心不再相信美元、人权和美国,也无法造成任何改变。正因为这些由想象建构的秩序是存在于主体之间,想要改变这些秩序,就得同时改变数十亿人的想法,这绝非易事。想要达到这种规模的改变,必然需要有复杂的组织在背后协助,可能是政党,可能是思潮运动,也可能是某个宗教教派。然而,为了建立这种复杂的组织,人们就得说服许多陌生人共同合作,而这又得靠着他们都相信另一些共同的虚构故事才行得通。由此可见,为了改变现有由想象建构出的秩序,就得先用想象建构出另一套秩序才行。

【谢选骏指出:这种说法不是“思想主权”,而是“思想工具”——这是一种马列主义式的“两杆子”(笔杆子、枪杆子)论调,它其实在反对思想主权。而仅仅主张,把思想作为争权夺利的工具来使用。】

举例来说,想解决掉标致汽车,我们就需要想象出更强大的东西,像是法国的法律制度。而想解决掉法国的法律制度,我们又需要想象出更强大的东西,像是法国国家的力量。而如果想解决的是法国,就还得再想象出更强大的才行。

身为人类,我们不可能脱离想象所建构出的秩序。每一次我们以为自己打破了监狱的高墙、迈向自由的前方,其实只是到了另一间更大的监狱,把活动范围稍稍加以扩大。

【谢选骏指出:本书作者显然是个马列主义者,因为他竟然回避了一个很好的主题——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或共产主义是“首选的虚构故事”!】



【【第七章 记忆过载】】


演化并没有让人有踢足球赛的能力。确实,演化让人有脚能踢球,有肘能犯规,还有嘴能骂人,但这些加起来,顶多就是让人能自己玩玩球而已。想在某个下午和球场上的陌生人一起来踢场足球赛,不只得和10个可能从未见过面的人合作当队友,还得知道对方11个人也会遵守一样的规则。有些时候,其他动物也会和陌生同类合作,进行仿若仪式的侵略举动,但通常都是出于其本能。例如小狗有时候会玩得滚来滚去、咬来咬去,但那是深植于它们基因里的设计。只不过,我们人类的孩子可没什么玩足球的基因设计。我们之所以能和完全陌生的人踢球赛,是因为大家都学过同样一套的足球规则。这些规则全部都是想象出来的,不过只要大家都同意,还是能玩得十分开心。

这种情况同样适用于像是王国、教会或贸易网络等较大的规模,只有一项重要区别:复杂的程度不同。相对来说,足球的规则简单明了,很像是过去采集时代各个小部落或小村庄之间要合作时的共识。所有球员都可以轻轻松松把规则全部记在脑子里,同时大脑还有余裕记得一些歌曲、影像,甚至是待会儿要买什么。只不过,如果不是像这样只有22个人要合作,而是有几千甚至几百万人要合作,需要储存及处理的信息量就会极度庞大,绝不是任何单一人脑所能记忆处理的。

某些其他物种(像是蚂蚁和蜜蜂)也能形成大型社会,而且稳定又灵活。但这是因为它们的基因组里就已经储存了合作所需的大部分信息。蜜蜂的未受精卵会发育成雄蜂,受精卵则发育成雌蜂,但雌蜂幼虫依据被喂食的食物不同,长大后可能成为蜂后,也可能成为一般的工蜂。在它们的DNA里,已经为两种不同角色都设定好必要的行为模式,前者让它能母仪天下,后者则让它尽心尽力、认真工作。蜂巢里的社会结构非常复杂,有许多不同种类的工蜂,有的负责觅食,有的负责照护,有的负责清洁等等。但到目前为止,我们可没人见过有蜜蜂当律师负责打蜜蜂官司。之所以蜜蜂不需要律师,是因为不会有蜜蜂打算违反什么蜂巢宪法,认为清洁蜂不该有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但人类可就不同了,这种事总是不断发生。因为智人的社会秩序是通过想象建构,维持秩序所需的关键信息无法单纯靠DNA复制就传给后代,需要通过各种努力,才能维持种种法律、习俗、程序、礼仪,否则社会秩序很快就会崩溃。举例来说,汉谟拉比国王将人分成上等人、平民和奴隶,但这件事并不存在于人类的基因组里,并不是一个自然的区分方式。如果巴比伦人无法让大家的心里都有这项“真理”,整个社会就会停止运作。同样,就算是汉谟拉比本人,他后代的DNA里也没记载着上等人如果杀了个平民女性就该付30舍客勒的银子。汉谟拉比必须特地教导他的儿子,告诉他帝国的法律是如何如何,以后再由儿子来教孙子,以此代代相传。

一个帝国要运作,会产生大量的信息。除了法律之外,帝国还必须记录各种交易和税收、军用物资和商品的库存量,还有各种节庆及打胜仗的日期。在先前的几百万年间,人类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记录信息:他们的大脑。但很遗憾,对于整个帝国这么大的数据量来说,人类的大脑并不是个很好的储存设备,主要原因有三。

第一,大脑的容量有限。确实有些人记忆力惊人,而且古代也有人专门研究记忆术,整个省的地形地势了然于胸,整部国家法典倒背如流。尽管如此,还是有连记忆大师也无法超越的限制。像是律师就算能把整个马萨诸塞州的法条都背下来,也不可能把从17世纪塞勒姆(Salem)女巫审判以降所有诉讼细节全记得一清二楚。

第二,人类总难免一死,而大脑也随之死亡。所以,任何储存在大脑里的信息多半在一个世纪内就会消失。当然,我们可以把记忆从一个大脑传达到另一个大脑里,但传递几次之后,信息总是会开始乱成一团或是遭到遗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人类的大脑经过演化,只习惯储存和处理特定类型的信息。为了生存,远古的狩猎采集者必须能够记住数千种动植物的形状、特性和行为模式。像是他们必须记住,一朵皱巴巴的黄色菇类,如果是在秋天长在榆树下,就很有可能有毒,但如果是在冬天长在橡树下,却是种很好的胃药。此外,狩猎采集者也得记住部落里几十个人彼此的意见和关系。例如假设露西需要部落里有人帮她挡住约翰,叫他别来骚扰她,就很需要记得像是约翰上周与玛丽吵了一架,所以现在找玛丽准没错。因此,演化压力让人类的大脑善于储存大量关于动植物、地形和社会的信息。

然而在农业革命之后,社会开始变得格外复杂,另一种全新的信息类型也变得至关重要:数字。采集者以前从来不需要处理大量的数字。例如采集者不用记得森林里每棵树上有几个果子;也因此,人类的大脑不习惯储存和处理数字。然而如果要管理一个大国家,数字可以说是一大关键。国家光是立法、讲些关于守护神的故事还不够,像是收税这种事就万万不可少。而为了向数十万国民收税,国家就必须先收集关于国民收入及财产的数据,关于付款的数据,关于欠款、债务和罚款的数据,关于折扣及豁免的数据。这些数字总共会有几百万的数据位需要储存和处理。国家要是无法应付,就永远不知道手中有什么资源,未来又能利用什么资源。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讲到要记忆、回忆、处理这些数字,不是觉得脑力超载,就是觉得昏昏欲睡。

这种人脑的限制大大局限了人类合作的规模和程度。如果某个社会的人数和物品的数量超过某个临界值,就必定需要储存和处理大量的数字数据。但人脑又力有未逮,于是系统也就崩溃。正因如此,就算在农业革命后的数千年间,人类的社会网络还是相对规模较小,也相对简单。

最早克服这项问题的是远古美索不达米亚南部的苏美尔人。当地艳阳高照、平原肥沃,发展出发达的农业、繁荣的城镇。随着居民人数增长,要协调各项事务所需的信息也不断膨胀。在公元前3500年~公元前3000年之间,一些不知名的苏美尔天才发明了一套系统,可以在人脑之外储存和处理信息,专为处理大量数字数据所量身打造。从此,苏美尔人的社会秩序不再受限于人脑的处理能力,而开始能走向城市、王国和帝国。苏美尔人所发明的这套数字处理系统,正是“书写文字”。

由库辛签核

文字是采用实体符号来储存信息的方式。苏美尔文字系统结合了两种类型的符号,刻印在黏土泥板上。第一种符号代表的是数字,分别有符号可以表达1、10、60、600、3600,以及36000。(苏美尔人的数字系统分别以6和10作为基数。即使到现在,人类生活还是处处可见以6为基数,像是一个圆有360度,一天有24小时。)另一类型的符号则代表人、动物、商品、领土、日期等等。结合这两种符号,苏美尔人能够记下的数据量就能够远胜于任何大脑的容量或任何DNA所含的基因码。

在早期,文字只用来记录事实和数字。就算苏美尔人当时真的有过小说,也从来不曾刻印到泥板上。毕竟,当时要写下文字不仅耗时,而且能阅读的群众又太少,所以除了必要的记录之外,实在没有书写的必要。如果我们想知道人类的祖先在5000年前写下了什么智慧的话语,很可能就会非常失望。举例来说,目前找到人类祖先最早留给我们的信息是“29086单位大麦37个月库辛”。这句话最有可能的解读是:“在37个月间,总共收到29086单位的大麦。由库辛签核。”很遗憾,人类史上的第一个文本不但不是哲学巧思,不是诗歌,不是传奇,不是法律,甚至也不是对王室歌功颂德,而是无聊至极的财经文件,记录各种税务、债务以及财产的所有权。

图13 来自古城乌鲁克(Uruk)大约公元前3400~公元前3000年的泥板,记载着当时的行政文书。这块泥板清楚记载着在37个月内收到了29086单位的大麦(大约3800蒲式耳),并由名叫“库辛”的人签核。这里的“库辛”可能是当时的某个职称,又或是某个人的名字。如果库辛真的是个名字,他可能就是史上第一个我们知道名字的人!所有先前我们使用的名称,像是“尼安德特人”、“纳图芬人”、“雪维洞穴”、“哥贝克力石阵”,都只是现代人为它们取的名字。像是哥贝克力石阵,我们其实并不知道当时建造它的人怎么称呼这个地方。而在文字出现之后,我们终于能够再通过当时人的耳朵,“听到”一些历史。很有可能,当时库辛的邻居就会朝着他大叫“库辛!”这个声音。这一切说明,史上第一个记下的名称或名字,是属于一个会计师,而不是什么先知、诗人,或是伟大的征服者。

除此之外,远古时代只有另一个其他类型的文本幸存,而且甚至比那块泥板更无趣:就只是一堆单词,由当时的文士一再重复抄写,作为练习。而且,就算当时的学生已经抄账单抄到深感无聊,想要自己写首诗,客观条件也并不允许。最早的苏美尔文字只能部分表意(partial script),而无法完整表意(full script)。所谓完整表意,指的是这套符号能够大致完整表达出口头语言;这样一来,就能表达一切人类口传的内容,包括诗歌。但另一方面,所谓部分表意,就是指这套系统只能呈现特定种类的信息,局限于特定领域的活动。举例来说,拉丁文、古埃及象形文字和盲人点字都能够完整表意,不论是税条、史书、商业法律,或是情诗和历史著作,全部难不倒它。相较之下,最早的苏美尔文字就像是现代的数学符号和音乐符号,只能部分表意。例如数学符号虽然能用来计算,但要写情诗就做不到了。

虽然部分表意的文字系统无法完整传达人类的口语,但也能表达一些不在口语范围内的意义。像是苏美尔文字、数学符号,虽然不能拿来写诗,但讲到记账收税可是效率一流。

对苏美尔人来说,苏美尔文字不能拿来写诗似乎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他们发明文字的目的不在于复制口语,而是想要完成一些口语没做到的事。像是在哥伦布抵达美洲之前,安第斯山脉就有一些文化,从来就只有部分表意的文字,他们并不会觉得这样不够用,也不觉得有必要发展成完整表意的文字。安第斯文化的文字和苏美尔文字大有不同,不同的程度大到有很多人甚至不认为这是一种文字。这些文字不是写在泥板或纸张上,而是在各种颜色的绳子上打结来表示,称为“结绳语”(quipu)。每个结绳语的文本都有许多不同颜色的绳子,材质可能是羊毛,也可能是棉花。在每根绳子的各种位置上绑着几个结。光是一个结绳语文本,就可能有数百条绳子、几千个结。通过这些不同颜色、不同绳子、不同打法的结,安第斯文化就能记录大量的数字数据,像是税收或是财产所有的数据。

图14 12世纪的安第斯文化结绳语。

而数百甚至数千年来,对于当地城市、王国和帝国的商业来说,结绳语都不可或缺。

结绳语在印加帝国时间达到鼎盛,当时印加帝国人口约有10万到12万,疆域包括今日的秘鲁、厄瓜多尔和玻利维亚,以及部分的智利、阿根廷和哥伦比亚。这样庞大的帝国需要复杂的行政系统,也就需要储存和处理大量数据,要是没有结绳语,绝对是不可能的任务。

事实上,正因为结绳语有效又准确,就算在西班牙人占领南美之后,还是用结绳语来管理他们建立的新帝国。但问题在于,西班牙人并不知道该如何记录和阅读结绳语,一切有赖于当地专业人士协助。而这些新的统治者便意识到,这让当地的结绳语专家能够轻易欺瞒误导这些统治者,情势大大不利。所以等到西班牙的统治势力站稳扎根,就全面废弃了结绳语,所有记录改用拉丁文和数字。而在西班牙占领过后,结绳语文本绝大多数均已逸失,即使幸存,也因为能阅读的人才凋零,而成了无人能懂的文本。

官僚制度的奇迹

终于,美索不达米亚人开始希望除了无聊的数字数据外,还能写些别的东西。在公元前3000年~公元前2500年间,苏美尔文字系统逐渐加入越来越多的符号,成为能够完整表意的文字,今天它们被称为楔形文字。到了公元前2500年,国王已经能用楔形文字颁布法令,祭司用它来记录神谕,至于一般平民大众则是用来写写信。差不多同一时间,埃及也发展出另一种能够完整表意的文字——古埃及象形文字。另外,中国在大约公元前1200年、中美洲各地在公元前1000年至公元前500年间,也都发展出了完整表意的文字。

从以上这些最初的中心,完整表意的文字开始向四方远扬,发展出各种形式以及新的用途,让人开始用文字来写诗、编史、耍浪漫、演戏剧、提预言,甚至是记食谱。然而,文字最重要的任务仍然是记录大量的数字数据,而这也是部分表意文字的特别强项。无论是希伯来的《圣经》、希腊的史诗《伊利亚特》、印度的长叙事诗《摩诃婆罗多》,还是佛教的《大藏经》,一开始都是口述作品。这些作品世世代代靠的都是口传,就算没有发明文字,也还是会继续再传下去。但讲到税务登记和复杂的官僚制度,就要等到部分表意的文字出现后才应运而生,而且就算到了今天还是像连体婴儿一样密不可分;种种计算机数据库和电子表格,藏着不为外界所知的秘密。

随着越来越多的事情通过文字记载,特别是行政档案数据变得无比庞杂,也就出现了新的问题。记在人脑里的信息找起来非常方便。以我自己为例,虽然我的大脑里藏着几千兆位的数据,但我可以几乎是立刻想起意大利首都的名字,再想起我在2001年“9·11”事件那天做了什么,还能马上想出从我家到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的路线。至今,大脑为何能做到这样仍然是一个谜,但我们都知道它的检索系统效率惊人。(只不过,找钥匙这件事可能是个例外。)

【谢选骏指出:作者原来是个马克思的同伙——小犹大。】

如果是结绳语的绳子或是写着文字的泥板,又该怎么检索数据?如果只有个10片甚至100片的泥板,都还不是个问题。只不过,若是与汉谟拉比同时代马里(Mari)城邦的国王齐默里宁(Zimrilim),已经累积了数千片泥板,该怎么办?

想象一下在公元前1776年。两个马里人在争论一片麦田的所有权。雅各布言之凿凿,说他早在30年前就向以扫买了这片田。但以扫不同意,说他是把这片地租给雅各布,租期30年,现在租期到了,他要收回土地了。双方火气上升,开始互相叫嚣推打,但他们忽然想到,可以到王室的档案库去查查,那里有全王国房地产相关的记录和数据。但等抵达了档案库,他们就被各部门的人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叫他们先坐下来喝杯青草茶休息等等,或是明天请早些再来。好不容易才终于有个承办人员一边碎碎念一边带着他们去找相关的泥板。承办员打开一扇门,来到一个巨大的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堆积着成千上万片的泥板。也难怪承办人员心情糟,他该怎样才能找到记着30年前麦田合约的那块泥板?而就算找到了,又怎么能知道这块30年前的泥板就是关于这片麦田的最新合约?另外,如果找不到这块泥板,难道就能说以扫从未出售或出租这片麦田吗?会不会只是泥板搞丢了,或是某次下雨渗水把它给溶了?

显然,光是把记录压印在泥板上,并没办法让数据处理有效率、准确和方便。我们还需要有组织工具(像是编目)、快速的复制工具(像是复印机)、快速准确的检索工具(像是计算机运算),而且还得有够聪明(最好心情还能好一些)的负责人员,能够了解这些工具的使用方法。

事实证明,发明这些工具要比发明书写文字难上太多了。许多时地都相差甚远的文化,都各自发展出了自己的文字系统。每隔几年,总有考古学家又发现了其他某种被遗忘的文字,甚至有些还可能比苏美尔泥板更久远。但这些文字多半就只是些新鲜但不实用的发明,原因就在于这些文化没能找出方法来有效编目和检索数据。而苏美尔、古埃及、古中国和印加帝国的特殊之处,就在于这些文化都发展出了良好的技术,能够将文字记录予以归档、编目和检索,另外还投入资本培养人才来负责抄写、数据管理和会计事务。

考古学者在美索不达米亚发现了一份当时的书写作业,让我们得以一窥大约4000年前的学生生活:

我走进去坐下,老师来检查我的泥板。

他说:“你漏了一些东西!”

然后他就用棍子打我。

另一个管事的人说:“未经我允许,你竟敢讲话?”

然后他就用棍子打我。

管秩序的人说:“未经我允许,你竟敢站起来?”

然后他就用棍子打我。

看门的说:“未经我允许,你竟敢出去?”

然后他就用棍子打我。管啤酒壶的说:“未经我允许,你竟敢倒啤酒?”

然后他就用棍子打我。

苏美尔语的老师说:“你竟敢说阿卡德语?”

就算当时大家都讲阿卡德语,但苏美尔语仍然是官方语言,也是各项记录所用的语言。因此立志成为抄写员的人就得讲苏美尔语。

然后他就用棍子打我

我的老师说:“你的字很丑!”

然后他就用棍子打我。

古代的抄写员不但得会读会写,还得知道如何查目录、辞典、日历、表格和图表。他们得要学习并内化种种编目、检索和处理信息的技巧,而且这些都和大脑原本内建的机制非常不同。在大脑里,所有数据都自由地互相联结。像是我在和另一半一起去办新家抵押贷款的时候,就想到我们一起住的第一个地方,这又让我想到去新奥尔良度的蜜月,再想到鳄鱼,再想到西方的恶龙,再想到歌剧《尼布龙根的指环》;结果我不知不觉就哼起了歌剧里面齐格飞的主旋律,把银行职员搞得一头雾水。对官僚制度来说,各种数据必须清楚分开。一个抽屉放住宅抵押贷款,一个放结婚证书,第三个放税务登记材料,第四个放诉讼案件卷宗。否则哪知道该到哪去找?而如果有某件事情同时属于很多个抽屉(例如华格纳的音乐剧究竟该算是“音乐”还是“戏剧”?还是该干脆另列一类?),可就头痛了。所以,这些制度总是在不停新增、删除和重新分配这些抽屉。

为了要让工作顺利,操作这种抽屉系统的人必须接受训练,思考的方式不能像一般人,而得有专业文书和会计的样子。从古至今,我们都知道文书和会计的想法就是有点没人性,像个文件柜一样。但这不是他们的错。如果他们不这样想,他们的抽屉就会一片混乱,也就无法为政府、公司或组织提供所需的服务。而这也正是文字对人类历史所造成最重要的影响:它逐渐改变了人类思维和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过去的自由连接、整体考,已经转变为分割思考、官僚制度。

数字的语言

几个世纪过去,官僚制度式的数据处理方式与人类自然思考方式的差异越来越大,重要性也越来越高。还不到9世纪的时候,发明了另一种部分表意的文字,让储存和处理数字数据的效率一日千里,成为重要的里程碑。这种文字是由10个符号组成,代表从0到9的数字。很容易让人搞错的一点在于,虽然这些符号现在被称为“阿拉伯数字”,但其实是印度人发明的。而且现代阿拉伯人自己还用了一组和西方颇不相同的数字符号系统,就更叫人一头雾水。之所以现在我们会称“阿拉伯数字”,是因为阿拉伯人攻打印度时发现了这套实用的系统,再加以改良传到中东,进而传入欧洲。等到有几个其他符号加入了阿拉伯数字系统(例如加号、减号、乘号),就成了现代数学符号的基础。

虽然这整套系统仍然只是种部分表意的文字符号,但这已经成为全世界的一大重要语言。几乎所有的国家、企业、组织和机构,不管讲的是阿拉伯语、印度语、英语还是挪威语,都必须使用数学符号来记录及处理数据。只要能将信息转成数学符号,储存、传播和处理的速度和效率就能快到令人叹服。

因此,如果哪个人想打动政府、组织和企业,就必须学会“用数字说话”。而专家也费尽心力,甚至像是“贫穷”、“幸福”和“诚实”这些概念,都能翻译成一个又一个的数字,成了“贫穷线”、“主观幸福感程度”、“信用等级”。而像是物理和工程方面,几乎整个知识领域都快要和人类的口语语言脱节,而由数学符号独挑大梁。

这是根据相对论所推导出来的公式,能够计算质量重力加速度。大多数一般人只要见到这个公式一眼就只能瞠目结舌,像是鹿在路上被车灯照到一样。这种反应其实很自然,并不代表这个人天生愚鲁或是缺乏好奇。除了极少数例外,人类大脑就是没有思考像是相对论或量子力学这些概念的能力。物理学家之所以能这样思考,是因为他们抛下了传统的人类思维方式,从头学习如何在外部数据处理系统的协助下思考。他们的思考过程有很重要的一部分并不是在他们的脑子里,而是在计算机里或是教室黑板上。

近来,数学符号已经带来另一种更革命性的文字系统,计算机所使用的二进制程序语言,全部只有两个符号:0与1。就像是现在我用键盘打到计算机上的所有文字,也都是由0和1的组合所呈现。

文字本来应该是人类意识的仆人,但现在正在反仆为主。计算机并无法理解智人如何说话、感觉和编织梦想,所以我们现在反而是用一种计算机能够理解的数字语言来教智人如何说话、感觉和编织梦想。

而且这还没完。人工智能的领域还希望能够完全在计算机二进制的程序语言上创造一种新的智能。像是科幻电影《黑客任务》或《魔鬼终结者》,就都预测着总有一天这些二进制语言会抛下人性给它们的枷锁,而人类想要反扑的时候,它们就会试图消灭人类。

【谢选骏指出:人脑和最先进的人工智能之间那道沟堑,是上帝画出来的——因为人脑是上帝的作品,科学认为是花了数十亿年而成就的;而人工智能,则是人类在模仿上帝的作品,不过花了几万年时间。】



【【第八章 历史从无正义】】


农业革命后几千年的历史,可以总结为一个问题:如果人类的基因里并没有大规模合作的生物本能,所有的合作网络究竟如何维系?简单的讲法,是人类创造出了由想象建构的秩序、发明了文字,以这两者补足我们基因中的不足。

【谢选骏指出:其实,想象、秩序、文字,难道不是基因的产物吗?难道不是思想主权的延伸吗?】

但对许多人来说,这些合作网络究竟是好是坏实在难说。网络背后那些想象的秩序既不中立也不公平,总把人分成一些其实并不存在的分类,并且排出上下等级。上等人享有各种权力和特权,而下等人有的只有歧视和压迫。以《汉谟拉比法典》为例,这部法典就将社会分成上等人、平民和奴隶。上等人养尊处优,享尽一切好处。平民只能捡捡上等人剩下的东西。而奴隶如果还敢抱怨,就等着吃苦头了。

就算是1776年的美国《独立宣言》,尽管把人人生而平等喊得震天响,其实还是把人分成了上下等级。《独立宣言》区分了男女,男性从中得利,但女性却被剥夺了同样的权利。《独立宣言》也区分了白人、黑人和印第安人,让白人享有自由民主,但却认为黑人和印第安人是比较劣等的人类,不该享有平等的权利。当时许多蓄奴的人也在《独立宣言》上签了名,他们签署后并未释放奴隶,但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言行不一。在他们看来,黑鬼哪有什么“人”权?

美国这套秩序还区分了贫富之间的阶级。当时,美国人对于有钱爸妈把遗产和家族企业留给子女多半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在他们看来,所谓“平等”指的只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件事,而与失业救济、普及教育或健康保险无关。至于当时的“自由”,也与今天截然不同。在1776年,“自由”并不代表着权利遭侵夺的人能够取得并行使权利(至于黑人、印第安人或女性更是绝无可能),而只是代表着除非特殊状况,否则国家不能没收或处分公民的私有财产。这么说来,美国这套秩序所奉行的就是“财富的阶级”,有些人会认为这就是神的旨意,也有些人会认为这是自然不变的规律。这些人会说,勤劳致富,懒惰则困穷,这是自然的赏罚原则。

然而,以上所有的区别,不管是自由人/奴隶、白人/黑人、富人/穷人,都只是虚构的想象所建构出来的。(后面会另外来谈男女的阶级问题。)然而历史的铁则告诉我们,每一种由想象建构出来的秩序,都绝不会承认自己出于想象和虚构,而会大谈自己是自然、必然的结果。举例来说,许多赞成奴隶制度的人就认为,这是自然现象,并不是人类所发明出来的一种制度。汉谟拉比认为,为人或为奴是神所决定的。亚里士多德也认为,奴隶有“奴隶的本质”,而自由人有“自由的本质”,他们的社会地位不同,只是本质的展现。

而且,如果你问一个白人至上主义者为什么赞成种族阶级制度,他几乎一定能跟你滔滔不绝地来场伪科学讲座,告诉你不同种族之间本来就有生物学上的差异,比如说,白人的血液或基因就有什么特殊之处,让他们天生更聪明、更有道德感也更勤奋。另外,如果你问一个资本主义的忠实拥护者为什么赞成财富阶级的制度,他也很可能告诉你,这正是客观能力差异带来的必然结果。这些人认为,有钱人之所以有钱,是因为他们能力更强,工作更认真。这样一来,有钱人该有更好的医疗保健、更好的教育、更好的营养,也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每分每毫,都是他们应得的。

至于赞成种姓制度的印度教徒则相信,是宇宙的力量划分了种姓的阶级。根据著名的婆罗门教神话,诸神是以原人普罗沙(Purusa)的身体创造这个世界:他的眼睛化成太阳,他的大脑化成月亮,他的口化成了婆罗门(祭司),他的手化成了刹帝力(贵族、武士),他的大腿化成了吠舍(农民和商人等平民),而他的小腿则化成了首陀罗(仆人)。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婆罗门和首陀罗的社会地位差异就再自然不过,就像太阳和月亮本来就该有所不同。

而中国古代的《风俗通》也记载,女娲开天辟地的时候要造人,一开始用黄土仔细捏,但后来没有时间余力,便用绳子泡在泥里再拉起来,飞起的泥点也化成一个一个的人,于是“富贵者,黄土人;贫贱者,引绳人也”。

然而就我们目前所知,这些阶级区别不过全都是人类想象的产品罢了。不管是婆罗门还是首陀罗,都不是诸神从某个原人的不同身体器官所创造出来的。这两个种姓阶级的区别,不过就是大约3000年前在印度北部由人类自己发明创造的一套法律和规范。而亚里士多德的讲法也有问题,奴隶和自由人之间并没有已知的生物学差异。一切都是因为人类的法律和规范,才让某些人变成奴隶,某些人变成主人。至于黑人和白人之间,虽然有例如皮肤颜色和毛发类型之类的客观生物学差异,但没有证据显示这些差异会影响到智力或道德观。

大多数人都会认为只有自己社会的阶级是自然的,而其他社会的阶级分法都实在是虚假又荒谬。现代的西方教育对种族阶级制度嗤之以鼻,如果现在有法律禁止黑人住在白人小区、进入白人学校就读或到白人医院就医,一定会引发轩然大波。但如果说的是贫富阶级,有钱人住在独立、豪华的住宅区,就读专为有钱人提供的私立名校,能进到专为有钱人提供的高档医疗机构,这一点对于许多美国和欧洲人来说,却似乎再天经地义不过。但事实已经证明,大多数有钱人之所以有钱,只是因为他出生在有钱的家庭,而大多数穷人一辈子没钱,也就只是因为他出生在贫穷的家庭而已。

但不幸的是,复杂的人类社会似乎就是需要这些由想象建构出来的阶级制度和歧视。当然,各种阶级制度的道德意义不一,某些社会的歧视也比其他社会更为严重或极端,但至少就目前学者研究,还没有任何一个大型人类社会能真正免除歧视的情形。一次又一次,人类要让社会有秩序的方法,就是会将成员分成各种想象出来的阶级,像是上等人、平民和奴隶;白人和黑人;贵族和平民;婆罗门和首陀罗;又或是富人和穷人。所有这些阶级,就是要让某些人在法律上、政治上或社会上高人一等,从而规范了数百万人的关系。

阶级有其重要功能。有了阶级之后,陌生人不用浪费时间和精力真正了解彼此,也能知道该如何对待对方。在萧伯纳(Bernard Shaw)的作品《卖花女》(<em>Pygmalion</em>,曾改编为电影《窈窕淑女》)中,希金斯(Henry Higgins)教授虽然不认识卖花女伊莉莎,但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拿捏却是丝毫不需犹豫。原因就在于:他一听到她讲话,就知道她是个下层阶级的人,几乎可说是任他宰割——例如将她当作棋子,打赌可以把这个卖花女假扮成名媛淑女而不被看穿。至于如果是现代版的伊莉莎,花店小姐也得知道每天面对着来店的几十个客人,该如何才能卖出一束又一束的玫瑰和剑兰。她不可能有时间和精力做个完整的顾客身家调查,知道每个人的喜好如何,口袋又有多深。所以她得抓住某些“社交线索”,像是客人的衣着打扮、年龄、肤色(虽然这实在不太政治正确),来猜猜看这个客人究竟会是个大会计师,可能大手笔为母亲生日买上一大把的长茎玫瑰,又或是个送货小弟,只买得起一小把雏菊,想送给某个笑容甜美的柜台小姐。

当然,天生自然的能力也很可能影响社会阶级差异,但是种种不同的能力和性格常常还是会受到想象阶级的影响。关于这一事实主要有两大方面。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大多数的能力也需要培养和发展。就算某个人天生就有某种才能,如果不经过积极培养、磨炼和运用,常常也就没什么表现的机会。但这些机会绝非人人平等,常常都是要看他们在想象建构出的社会阶级中身处何处而定。哈利·波特其实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从小被迫与能力出色的巫师父母分离,而由对巫术一无所知的麻瓜带大,所以等他到了霍格华兹的时候,对巫术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于是,他的故事整整写了七本书,他才真正掌握了这项独特才能的力量和知识。

第二,就算身处不同阶级的人发展出了完全一样的能力,因为他们面对的游戏规则不同,最后结果也可能天差地别。举例来说,假设是在英国统治下的印度,有四个人都有完全相同的商业头脑,但四个人分别是秽多、婆罗门、天主教爱尔兰人和新教英国人,他们致富的概率就仍然大不相同。这场经济的游戏,其实早就被种种法律限制和潜规则束缚住了手脚,根本不知道公平在哪里。

【谢选骏指出:作者没有弄清的是,想象力是创造力的温床,富有想象力和缺乏想象力,当然会是成功与否的关键之一。】

恶性循环

虽然说所有社会的背后都是由想象建构出来的秩序,但种种秩序却又各有不同。这些差异的原因为何?传统的印度社会是用种姓制度来分阶级,土耳其人用宗教,美国用种族,但为何如此?这些阶级制度开始时多半只是因为历史上的偶发意外,但部分群体取得既得利益之后,世世代代不断加以延续改良,才形成现在的样子。

例如许多学者推测,印度种姓制度成形的时间是在大约3000年前,印度–雅利安人(Indo-Aryan)入侵印度、征服当地居民。入侵者建立了阶级森严的社会,可想而知,他们自己占的是最上等的位置(祭司和战士),而当地人就只能做仆人或奴隶。入侵者在人数上并不占优势,因此很担心失去他们的特权地位和独特的身份。为了防患未然,他们就将所有人民依种姓分类,各自需要担任特定的职业或是在社会上有具体的作用,也各有不同的法律地位、特权和义务。不同种姓之间不仅不能有社交往来、不能结婚,甚至连一起吃饭也被严格禁止。而且这一切除了法律加以规定,还成了宗教神话与仪式的重要部分。

统治者主张,种姓制度反映的是永恒的宇宙现实,而不是历史发展的偶然。印度的宗教将“洁净”和“不洁”视为两大重要概念,也以此作为社会金字塔的根基。虔诚的印度教徒相信与不同种姓的成员接触会造成污染,而且污染的不只个人,甚至还会污染整个社会,也因此这实在是万万不可。然而,这种想法绝非印度教徒所独有。纵观历史,几乎所有社会都会以“污染”和“洁净”的概念来做出许多社会及政治上的区隔,而且各个统治阶级利用这些概念来维系其特权也是不遗余力。只不过,人之所以害怕污染,并非完全只是因为祭司和统治者所捏造出来的神话。可能在人天生的生存本能里,看到可能带着疾病的物体(例如病人或尸体)就会自然产生反感。所以,如果想排挤某一类的人,像是女性、犹太人、吉卜赛人、同性恋、黑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声宣布:这些人有病,会造成污染。

印度种姓制度和相关的“洁净”概念深植于印度文化中。虽然现代印度人早已遗忘了印度–雅利安人入侵的事件,但仍然相信着种姓制度,也同样排斥种姓混合造成的“污染”。当然,种姓并不是完全牢不可破。随着时间过去,现在种姓也发展出许多副种姓(sub-caste)。原本的四个种姓,现在已经变成3000种不同的“迦缔”(jati,意为“出生”),但整个种姓系统的基本原则仍然相同,每个人出生就属于特定的阶级,而破坏阶级就是污染了个人,也污染了整个社会。一个人的迦缔决定了他的职业、他的饮食、他的住处,还有他的结婚对象。一般来说,结婚对象只能来自同一个种姓阶级,而他们的子女也继承同样的阶级。

而只要出现了新的职业或是出现了一群新的人,就得先判断他们属于哪种种姓阶级,才能在印度社会得到认可。而如果有一群人连被认定为种姓阶级都不配,在这个阶级分明的社会里,他们就连在底层也称不上。这种人被叫作“秽多”,他们居住的地方必须和所有其他人分开,活得充满屈辱,只能靠着像是捡拾垃圾的方式维生。就算是种姓阶级最下级的成员,也会尽可能避开他们,不和他们一起吃饭,避免碰触到他们,当然绝不可能与他们通婚。在现代印度,虽然民主政府竭尽全力想打破种姓的区别,告诉印度教徒不同种姓通婚往来不会有什么“污染”,但无论在婚姻还是职业方面,种姓制度的影响仍然挥之不去。

【谢选骏指出:武力征服造成的贵贱之分,不可能维持三四千年之久的——例如,共产党统治维持不了百年。因此我设想,印度的种姓制度必有其生物学的优胜劣败的分界线。】

美洲的“洁净”观念

现代美洲也延续着这种阶级制度的恶性循环。从16到18世纪,欧洲征服者引进数百万名非洲奴隶到美洲做矿奴或农奴。之所以选择非洲而非欧洲或东亚,环境因素有三。第一,非洲与美洲地理接近,所以从塞内加尔进口奴隶比起到越南找人更为容易。

第二,当时非洲已经发展出成熟的奴隶贸易(主要将奴隶出口至中东地区),但蓄奴在欧洲仍然非常罕见。可想而知,从现有市场买个奴隶,要比自己建立整个市场容易得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时美洲的殖民农庄多半位于弗吉尼亚、海地和巴西之类的地区,常有来自非洲的疟疾和黄热病侵扰。非洲人经过世世代代演化,对这些疾病已经发展出部分的免疫力,但欧洲人全无招架之力,一病便倒。因此,农庄主人如果有点聪明,就知道买奴隶或雇用工人的时候该挑非洲来的,而不是欧洲来的。讽刺的是,非洲人在基因上的优势(免疫力)竟造成了他们在社会上的劣势:正因为他们比欧洲人更能适应热带气候,反让他们成了遭到欧洲主人蹂躏的奴隶!由于这些环境因素,美洲的新兴社会也出现了另一个种姓阶级:欧洲白人的统治阶级,以及非洲黑人的奴隶阶级。

但是,没有人会承认他们把某种种族或出身的人当作奴隶只是为了经济利益。就像征服印度的雅利安人一样,欧洲白种人也希望自己在美洲人眼中不只是财大气粗,而是代表着虔诚、公正、客观的形象。于是,这时就要利用种种宗教和科学的虚构故事来找借口。神学家声称非洲人是诺亚的儿子含(Ham)的后代,而诺亚曾诅咒含的后代要做其他兄弟的奴隶。生物学家声称,黑人不如白人聪明,道德感也发展较差。医生也声称,黑人居住环境肮脏,会传播疾病,换句话说,就是种污染的来源。

这些虚构的故事牵动着美洲文化,也影响整个西方文化。即使当初蓄奴的条件早已消失,故事却依然存在。19世纪初,大英帝国认定蓄奴违法,停止了大西洋的奴隶贸易,并在接下来数十年间逐步将蓄奴赶出美洲大陆。值得一提的是,这是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蓄奴社会自愿废除了奴隶制度。然而,就算奴隶已经得到自由,过去作为蓄奴借口的虚构种族故事却挥之不去。无论是种族歧视的法律,或是社会的习俗,都还是维持着种族分离的情形。

于是,这一切形成了一个自为因果、不断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美国南北战争甫落幕的南方就是一例。美国于1865年通过宪法第十三条和第十四条修正案,前者禁止蓄奴,后者明定不得因种族而剥夺公民权及受法律保护的权利。然而,经过两个世纪的奴役,大多数黑人家庭的经济情况和受教育程度都远远不及白人。于是就算某个黑人在1865年出生于美国南方的亚拉巴马州,他要得到良好教育和高薪工作的机会绝对比不上他的白人邻居。等到19世纪80、90年代,他的孩子出生了,还是得面对一样的问题:家境贫寒、教育缺失。

而且,黑人要面对的问题还不只经济弱势一项。毕竟,亚拉巴马州并不是只有黑人穷,贫穷的白人家庭也不少,不是所有白人都是有钱的农场主人。在当时工业革命和移民潮的推动之下,美国是个流动极度快速的社会,今日穷困潦倒没关系,处处都有一夕致富的机会。这样说来,如果黑人所面对的只有钱的问题,靠着通婚等种种方式,应该很快就能消弭种族之间的鸿沟。

然而,真实的情况并非如此。在1865年,白人(甚至还有许多黑人)完全相信黑人就是比较笨、比较懒、比较暴力、比较放荡,而且不在乎个人卫生,所以黑人就成了暴力、窃盗、强奸和疾病的代名词,换句话说,他们就是污染源。于是,就算有个黑人在1895年的亚拉巴马州奇迹似的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想申请像是银行职员这种受尊敬的职位,他录取的机会仍然远远不及白人。“黑人”成了一种印记,人们觉得他们天生就不可靠、懒惰,而且愚笨。

你可能会认为,人们总会渐渐明白这些印记都是虚构的而非事实,随着时间过去,黑人就能够证明自己和白人一样能干、守法、干净。但情况却正相反,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偏见只会越来越深。正由于所有最好的工作都在白人手上,人们更容易相信黑人确实低人一等。一个普通的白人很可能会说:“你看,黑人都已经自由这么久了,但几乎所有的教授、律师、医生,甚至是银行出纳员都没什么黑人。这岂不是明白告诉我们,黑人就是没那么聪明,没那么努力吗?”于是,黑人被困在这个恶性循环里,他们申请不到白领的工作,是因为别人以为他们笨,但证明他们笨的,又是因为白领中很少有黑人。

这种恶性循环并非到此为止,反对黑人的势力不断壮大,最后形成“黑人歧视法”(Jim Crow Laws)等等法规,意在维护种族阶级制度。他们规定黑人不准投票,不准读白人学校,不准到白人商店买东西,不准在白人餐厅吃饭,不准到白人旅馆过夜。这一切的理由是认为黑人就是污秽、懒惰、品行不良,所以必须隔离,好保护白人。同样,白人出于害怕疾病,会避开有黑人的旅馆或餐厅;他们害怕孩子受欺负或被带坏,所以也不希望孩子去上有黑人的学校;他们害怕黑人既无知又没道德观,所以不想让黑人在选举中投票。而这些忧虑甚至还有科学研究“证明”在后面撑腰,研究“证明”:黑人平均学历确实较低,得到各种疾病的比率确实较高,而且犯罪率更是远高于白人(但这些研究却忽略了这些“事实”是出于对黑人的歧视)。

恶性循环:某个偶然历史事件,成了僵化的社会制度常规。

到了20世纪中叶,美国南方各州种族隔离的情形甚至比19世纪末期更为恶化。1958年,黑人克雷农·金恩(on King)申请进入密西西比大学就读,竟被强迫关进精神病院就医。当时法官认为,一个黑人一定是疯了,才觉得自己能进得了密西西比大学。

对于当时的美国南方人(和许多北方人)来说,想到黑人男性居然可能和白人女性有性行为甚至结婚,就会觉得这实在是万万难以接受的事。跨种族的性行为是所有禁忌之首,一旦做出这种行为甚至只是涉嫌想有这种行为,不用经过什么审判,就会立刻遭到私刑处置。当时出现的白人至上主义的秘密社团“三K党”(Ku Klux Klan),就曾犯下多起相关杀人事件。讲到维护洁净这件事,他们可是让印度教的婆罗门相形见绌。

随着时间过去,种族主义还蔓延到越来越多的文化领域。例如美国的审美观就是以白人的美丽作为标准,白人的特质就是美丽的标准,浅色的皮肤、金黄的直发、小而翘的鼻子等等。至于典型的黑人特质,例如黝黑的皮肤、蓬松的黑发、扁平的鼻子,则被视为丑陋。这些成见使得原本就由想象建构出来的阶级意识更是进到意识深层,挥之不去。

这样的恶性循环可能持续几百年甚至几千年,让原本只是历史偶发事件形成的阶级制度变得根深柢固。随着时间流逝,不公不义的歧视常常只是加剧而不是改善。富者越富,而贫者越贫。教育带来进一步的教育,而无知只会造成进一步的无知。历史上过去的受害者,很可能会再次受害。而历史上过去的特权分子,他们的特权也很可能依然存在。

大多数社会政治阶级制度其实都没有逻辑或生物学的基础,不过就是由历史的偶然事件引起,再用虚构的故事延续壮大。这正是历史值得研究的一个很好的理由。如果黑人/白人或婆罗门/首陀罗的区别真有生物学事实根据(例如婆罗门的大脑确实比首陀罗的大脑效率高),光靠生物学就应该足以研究人类社会的种种行为。然而事实证明,不同智人群体之间的生物差异其实就是小到能够忽略不计,所以单凭生物学就是无法解释印度社会和美国各种族的互动为何如此复杂。想了解这些现象,我们只能靠着研究事件本身、环境、权力关系,看看人们是怎样将虚构的想象变成了残酷(而且再真实不过)的社会结构。

【谢选骏指出:事实证明,美洲的奴隶贸易,是伊斯兰教地区的奴隶贸易全球传播的结果。也就是说,贩卖黑奴的欧洲人,其实就是穆斯林化的欧洲人,美洲的奴隶主也是如此。这些该死的殖民者,都是耶稣的叛徒、魔鬼的子孙。】

他和她

不同的社会,想象出的阶级制度也就相当不同。像是现代美国人非常注意种族,但对中世纪的穆斯林来说就无关紧要。在中世纪印度,种姓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但现代的欧洲根本毫不在意。只不过,有某种阶级制度却是在所有已知的人类社会里都有着极高的重要性:性别的阶级。世界各地的人都会区分男女,而且至少在农业革命以降,几乎世界各地都是男人占尽好处。

【谢选骏指出:男人都是女人带大的。男人的成功就是女人的成功。】

甲骨文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200年,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成熟文字,用来占卜。其中曾有一块的卜辞写着:“妇好娩,嘉?”(商王武丁的妻子妇好即将临盆,是否吉利?)而答复是:“其唯丁娩,嘉;其唯庚娩,弘吉。”(若在丁日分娩,吉;若在庚日分娩,大吉。)然而,卜辞最后的验辞语气十分遗憾:“三旬又一日,甲寅娩,不嘉,唯女。”(31天之后,妇好在甲寅日分娩,不吉,只是个女孩。)

过了三千多年,社会主义体制下的中国制定了计划生育政策,而许多中国家庭仍然觉得生下女儿是种不幸。有些时候,父母还会刻意遗弃甚至杀害女婴,希望能有机会再试一次,看看能不能生出个儿子来。

在许多社会中,妇女只是男人的财产,通常属于她的父亲、丈夫或兄弟。而在许多法律系统中,强奸罪是属于侵犯财产,换句话说,受害人不是被强奸的女性,而是拥有她的男性。因此,这些法律对于强奸罪的救济措施就是所有权移转:强奸犯付出一笔聘金给女方的父亲或兄弟,而她就成了强奸犯的财产。《圣经》还写着:“若有男子遇见没有许配人的处女,抓住她,与她行淫,被人看见,这男子就要拿50舍客勒银子给女子的父亲;因他玷污了这女子,就要娶她为妻。”(《申命记》,22:28–29)对古希伯来人来说,这是个再合理也不过的安排了。

在某些地方,如果是强奸某个不属于任何男人的女人,甚至算不上犯罪。这就像是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捡了一枚铜板不算是窃盗一样。另外,如果是丈夫强奸自己的妻子,也不构成犯罪;甚至有地方会认为,因为丈夫本来就该对妻子的性行为有完全的控制权,所以“丈夫强奸妻子”这句话根本无法成立。说丈夫“强奸”妻子,就像说某个人偷了自己的钱包一样不合逻辑。这些说法听来荒谬,但其实并不只有远古中东地区才有这种想法。就算到了2006年,还有53个国家无法控告丈夫强奸了他的妻子。即使在德国,也是到了1997年才修订法案,认定婚姻中可能出现强奸行为。

【谢选骏指出:德国可能是最为中东化的欧洲国家,所以他们才会嫉妒犹太人却欢迎穆斯林!】

那么,将人类分成男女,是不是也像印度的种姓制度或是美国的种族阶级,都是想象下的产物?这一点究竟是不是有深刻的生物学基础,认定男女本来就应有所区分?而如果这确实是一个自然的不同,生物学上又是否能够解释为何男性的待遇优于女性?

在男女之间,某些文化、法律和政治上的差异正反映着两性明显的生物学差异。例如男性没有子宫,所以怀孕生子这件事一直只能是女性的工作。然而,就在这个核心差异上,每个社会又会不断加上一层又一层的文化概念和规范,而这些就和生物学鲜有关联。而各种社会上对于“男性化”和“女性化”特质的想法,多半也没有确实的生物学基础。

举例来说,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实行民主,但有子宫的人就没有独立的法定地位,无法参加人民议会,也无法担任审判。除了少数例外,这种人也无法得到良好的教育,不能经商,也不能参加哲学讨论。所有雅典的政治领袖、哲学家、演说家、艺术家、商人,没有一个人有子宫。那么,难道“有子宫”这件事,真有什么生物学的根据,证明这些人不适合从事这些行业吗?虽然古雅典人确实这么认为,但现代雅典人可不会同意。在现今的雅典,妇女不仅能够投票,能够参选担任公职,能够发表演讲,能够从事从珠宝到建筑到软件等等一切设计,而且也能够进入大学就读。她们的子宫可没让她们做起这些事来输给男人。确实,女性在政界和商界仍然处于弱势(希腊议会只有12%是女性),但她们要参与政治已经没有法律的阻碍,而且多数现代希腊人也认为女性担任公职合情合理。

此外,许多现代希腊人也认为男人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只对女人有“性趣”,而且也只该和异性发生性关系。但他们没发现,“异性性行为自然,同性性行为不自然”这件事也是一种文化偏见,而不是生物学上的事实。事实上,男男相吸这件事,大地之母从来也没什么意见。然而,在某些文化里,如果儿子和隔壁的男孩天雷地火,他的人类母亲可就会大发雷霆。这位母亲会生气,原因可不是出于生物的必然。其实对于许多人类文化来说,同性恋不仅合法,甚至还对社会有所帮助,像古希腊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在史诗《伊利亚特》(Iliad)里,英雄阿基利斯(Achilles)与普特洛克勒斯(Patroclus)关系亲密,但阿基利斯的母亲西蒂斯(Thetis)可没什么不高兴。另外,马其顿王国的女王奥林匹亚丝(Olympias)可说是古代最喜怒无常也最大权在握的女性,连她的丈夫腓力二世都死在她手上。但她看到儿子亚历山大大帝带了爱人赫费斯提翁(Hephaestion)回家吃饭,也是没发半点儿火。

我们究竟要如何才能判断,什么是真正在生物学上有所不同,而什么又只是人类说得煞有介事、自找借口?一项黄金法则就是“天生带来允许,文化造成封闭”。天生自然的生物学,可能性几乎无穷无尽。然而,文化却要求必须实现某些可能性,而又封闭了其他可能性。例如女性天生能生小孩,但在某些文化里,女性却是非生不可。生物学上,男人就是能从彼此身上得到性愉悦,但某些文化却极力阻止他们实现这种可能。

文化总会说,它只是禁止“不自然的事”。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是不自然的。只要有可能发生的事,就是自然。真正完全“不自然”的事,是指违背了自然规律,但这种事情根本就不会存在,所以也没有禁止的必要。举例来说,没有任何一种文化会“禁止男性进行光合作用”,“禁止女性跑得比光速快”,或是“禁止带负电荷的电子互相吸引”,就是因为这讲了只是白讲,完全没有必要。

事实上,许多人认知的“自然”和“不自然”并不是生物学的概念,而是基督教神学的概念。神学上所谓的“自然”,指的是“符合创造自然的神的旨意”。基督教神学家认为,上帝创造了人的身体,并且让每个肢体和器官都有特定的目的。如果我们使用肢体和器官的方式符合上帝的设想,那就是个“自然”的活动;如果不符合上帝设想的方式,就成了“不自然”。然而,演化本来就没有唯一的目的。器官的演化没有唯一的目的,而器官的使用方式也不断在变化。现在人体的所有器官早在几亿年前就已经出现了原型,而现在所有器官都不只做着原型所做的事。器官之所以演化是为了某种特定功能,但等到器官存在之后,要用作其他功能也并无不可。以嘴巴为例,嘴巴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最早的多细胞生物需要有办法将营养成分送进身体里。而虽然现在嘴巴仍然有这种功能,但我们还能用嘴来说话、亲吻,战士还能用嘴来拔手榴弹的引信。难道,只因为我们最早那些像蠕虫一样的祖先在6亿年前没有用嘴做这些事,嘴巴的这些功能就变得不自然了?

同样,翅膀也不是一开始就成了空气动力学的奇迹,而是从原本有其他用途的器官演化而来。有学者认为,一开始昆虫都不会飞,而翅膀是几百万年前从虫子身上突起的部分演化而来。虫子原本身上会有突起,是因为这样能增加表面积,接收更多阳光,也就更能保持温暖。而在缓慢的演化过程中,这些太阳能接收器越长越大。想要吸收最多阳光,就要让突起的表面积最大、重量最轻;而这种身体结构刚好对昆虫来说也方便,蹦蹦跳跳的时候还能帮上一点忙,突起越大的,就能跳得越远。有些昆虫开始用这玩意儿来滑翔一下,接着只是再跨出一小步,昆虫就真的在空中飞了起来。所以,如果下一次又有蚊子在你耳边嗡嗡不停,记得要骂骂她真是太不自然了。如果她乖乖听话,满足于当初上帝赋予的功能,现在她的翅膀还只能做个太阳能板。

这种多用途、多功能的道理,也同样适用于我们的性器官和性行为。一开始,性行为就是为了繁殖,而求偶仪式则是为了要评估对方的健康程度。但对许多动物来说,两者其实都有众多的社交功能,可不只是为了赶快创造出自己的DNA小拷贝。举例来说,黑猩猩就会用性行为来巩固政治联盟、建立亲密关系、化解紧张局势。难道这也是不自然?

【谢选骏指出:上文无视了或曰隐藏了一个基本事实——只有异性交配才能生儿育女,同性交配只能毫无收获、断子绝孙。但是有人对此乐而不疲——因为对于文明末日的人来说,断子绝孙才是最好的选择。】

性与性别

所以,坚持女性生小孩才“自然”或者说同性恋“不自然”,其实并没什么意义。各种规定男人就该如何、女人就该怎样的法律、规范、权利和义务,反映的多半只是人类的想象,而不是生物天生的现实。

生物上,人类分为男性和女性。所谓男性(male),就是拥有一个X染色体和一个Y染色体,所谓女性(female)则是拥有两个X染色体。但是要说某个人算不算“男人”(man)或“女人”(woman),讲的就是社会学而不是生物学的概念了。在大多数人类社会里,绝大多数情况下所谓男人就是男性,而女人就是女性,但那些社会学的名称负载了太多意义,而真正与生物学相关的部分少之又少,甚至完全无关。我们说某个智人“够男人”,讲的并不是具有某种生物特质(例如有XY染色体,有睾丸,有睾固酮之类),而是能在所处的社会中,找到一个符合想象秩序的位置。每个文化背后虚构的故事,都有些男人应该要符合的角色(像是搞政治)、拥有的权利(像是投票权),以及负起的义务(像是服兵役)。同样,要说某个智人是不是“够女人”,也不是看她有没有两个X染色体、子宫或是大量的雌激素,而是她在想象建构出的人类秩序中,是个女性的成员。每个社会文化也会用虚构的故事,定出一些女人该符合的角色(像是要养育子女)、拥有的权利(保护不受暴力侵扰),以及负起的义务(服从她的丈夫)。正由于定义男女角色、权利和责任的并不是生物学,而只是虚构的故事,所以每个社会认为“够男人”和“够女人”的意义也就大不相同。

【谢选骏指出:诡辩。】

学者为了把概念讲清楚,通常把生物学上的区分称为“性”(sex),而文化上的区分称为“性别”(gender)。“性”区分的是男性和女性,属于客观标准,在整个历史上未曾改变。至于“性别”区分的是男人和女人(某些文化也有其他类别),所谓“够男人”和“够女人”的标准存在于主体之间,而且会不断改变。举例来说,同样在雅典,古代和现代对女人要求的行为、欲望、服饰甚至是身体姿势都有极大不同。

性的事情好解决,但性别就没那么容易。想成为男性再简单不过,只需要出生的时候有一个X和一个Y染色体就行。想成为女性也是同样容易,出生时有一对X染色体,就大功告成。但相反的是,要当好一个男人或是一个女人,不但过程复杂,而且要求苛刻。正由于“够男人”或“够女人”的标准多半来自文化,而不是天生自然,所以没有什么社会是在人一生下来之后就觉得男性够男人而女性够女人。而且就算得到认可了,也还不能就此松懈。从出生到死亡,男性必须一辈子不断通过各种仪式和表演来证明自己真是条汉子。而女性也永无宁日,必须不断说服自己和其他人自己散发着女人味。

【谢选骏指出:生物学的性别比社会学的性别,更加无法选择。你能因此指责自然不公吗?】

而且,这种成功没得保证。特别是男性,总是很害怕别人觉得自己没有男子气概。在整个历史上,总看到男性愿意冒险犯难甚至牺牲生命,只为了让人夸赞一句:“他是个真正的男人!”

图15 18世纪的男人味: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王室肖像。请注意路易十四戴着长假发,穿着丝袜和高跟鞋,站得像个芭蕾舞者,还带着一把巨大的剑。这一切在现代美国都会被认为真是个娘娘腔(除了那把剑),但在当时,路易十四可是欧洲男子气概和男人味的典范。

图16 21世纪的男人味:美国总统奥巴马官方照片。那些假发、丝袜、高跟鞋和剑都去了哪?就大权在握的男性而言,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呆板沉闷的形象。人类历史上,占主导地位的男人形象多半都是多彩绚丽,像是美洲印第安人酋长就戴着羽毛摇曳的头饰,印度大君也会穿着华丽的丝绸,配着亮眼的钻石。至于在整个动物界里,雄性往往也比雌性更丰富多彩、装饰夸张,像是孔雀的尾巴和狮子的鬃毛。

当男人究竟有什么好的

至少农业革命以来,大多数人类社会都属于重男轻女的父权社会。不论这些社会对男女的定义为何,当男人总是比较优越。父权社会教育着男人就该是个阳刚的男人样,女人就该有个阴柔的女人款,要是有人斗胆跨越界线,惩罚也就随之而来。但反过来说,如果遵守了这些规范,得到的奖励却是男女大不同。社会通常重视阳刚的特质胜于阴柔的特质,社会中阳刚的典范得到的总是比阴柔的代表多。女人得到的健康和教育资源不如男人,不论在经济、政治,甚至光是迁徙的自由也都逊于男人。性别就像是一场竞赛,但第一第二早已命中注定,有些人甚至只能争个老三。

确实,有极少数的女人坐到了高位,像是埃及艳后克丽奥佩特拉(Cleopatra)、英国的伊丽莎白一世,以及中国的慈禧太后,但她们只是例外,而更证明了这个规则。慈禧在19世纪末统治中国,但当时所有的朝廷大臣都是男人,军队统帅都是男人,判官律吏都是男人,科举考生都是男人,进士翰林都是男人,就连吟诗作对、为文著述、抚琴吹箫、问诊医病、清谈哲思、科学研究也几乎都是男人一手包办。

几乎在所有的农业和工业社会中,父权制都是常态,历经各种政治动荡、社会革命、经济转型,历久不衰。以埃及为例,在过去几个世纪统治权不断换手,历经亚述、波斯、马其顿、古罗马、阿拉伯、马穆鲁克(Mameluk)、土耳其和英国统治,但从头到尾都是父权制。虽然埃及曾用过法老的法律、希腊的法律、古罗马的法律、穆斯林的法律、土耳其的法律和英国的法律,但一直都让所谓“真正的男人”唯我独尊。

正因为父权制是种太普遍的现象,不可能只是某种偶然因素进入了恶性循环所致。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1492年哥伦布抵达美洲之前,美洲和亚洲、非洲的人类数千年内并无往来,但绝大多数社会依然采用的是父权制。如果说在亚洲和非洲的父权制只是出于偶然,难道真的只是凑巧,让阿兹特克和印加也同样采用父权制?一种更有可能的推测是,尽管“男人”和“女人”的定义在各种文化之间有所不同,但有些共通的生物因素,让几乎所有文化都重视阳刚胜过阴柔。我们并不知道真实的原因为何,虽然有各种理论,但没有任何一个真能完全站得住脚。

肌肉理论

最常见的一种理论,是认为男人比女人强壮,于是靠着他们肌肉的力量迫使女人就范。这种理论讲得精致一点,是认为男人力气大,就能独占那些需要较多体力劳动的工作(像是犁地和收割),于是让他们掌握了粮食的生产,进而转化为政治上的影响力。

然而,肌肉理论有两大问题。第一,“男人比女人强壮”只是一般情形,而非人人皆然。而且,强壮分了许多种,像是女人一般来说比男人更能抵抗饥饿、疾病和疲劳,而且也有许多女人能跑得比男人更快,挑得比男人更多。第二,也是这种理论最大的问题,在于整个历史上也有许多不需要什么体力的工作(像是宗教、法律、政治),但女人不但没分到这些工作,反而是在田里、在工厂里、在家庭中从事艰苦的体力劳动。如果社会权力分配看的只是付出体力的多寡,女人该得到的权力绝对远超于现在。

更重要的是,就人类整体来说,体力和社会权力本来就没有直接关联。我们常看到六十几岁的人控制着二十几岁的人,但后者显然体力要好得多。19世纪中叶亚拉巴马州的蓄奴农庄主人,如果和他种棉花的奴隶大打出手,很可能几秒之内就会被撂倒在地上。另外,要遴选埃及的法老王或天主教的教皇,也不是让大家来打一场。在采集社会里,握有政治主导权的人通常是因为社交技巧最为杰出,而不是身上肌肉最为发达。而在黑道组织里,老大常常也不是最强壮的男人,反而是个老头;他根本不用自己出手,肮脏活只要交给更年轻、体力更好的年轻小伙子就行了。如果有哪个小鬼,以为只要把老大干掉自己就能称王,很可能还没动手就已经被杀。就算是黑猩猩,要坐上首领地位靠的也是稳固的集团,而不是盲目的暴力。

事实上,人类历史显示,肌肉的力量和社会的权力还往往是呈反比。在大多数社会中,体力好的反而干的是下层的活。这可能反映着智人在食物链中的位置。如果真的一切只看体力,智人在食物链里就只能处在中间的位置。然而,智人靠着聪明才智和社交技巧,让自己跃升到了食物链的顶端。于是,在智人内部的权力链里,聪明才智及社交技巧也会比体力更重要。正因如此,如果想解释父权制这个历史上影响最广、最稳固不变的阶级制度,要说一切只是因为男人力气大于女人,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流氓理论

另一种理论认为,男性占有主导地位靠的不是力气,而是好侵略的个性。经过数百万年的演化,让男性的暴力倾向远比女性明显。虽然女性心中也会浮起仇恨、贪婪和欺凌的想法,但流氓理论认为男人更愿意将这些想法付诸实践。正因如此,历史上的各场战争一直就是男人主导。

而正因他们在战争时期掌握了军队,到了太平时期也就成了民间社会的主人。控制了民间社会,就有资源发动更多的战争;发动了越多战争,男人就越能控制社会。正是这样的循环,解释了为什么战争无处不在,而父权制也无处不在。

近年来对于男女荷尔蒙与认知系统的研究也发现,男人的攻击和暴力倾向确实比较明显,平均来说更能胜任一般士兵的角色。然而,就算一般士兵都是男人,是不是就能合理推论也该由男人来运筹帷幄,而且最后享有战争带来的甜美果实?这仍然说不通。这就像说因为所有在棉田里工作的都是黑人,所以棉花农庄的主人也该是黑人一样。既然工人全为黑人的农庄可能有个白人主人,为什么士兵全是男人的军队就不能由女人率领,或者至少在领导阶层里有部分是女人呢?事实上,在整个历史上的许多社会中,许多军方高阶人员都不是从大兵做起,而是直接空降。常常军队的领导人从没当过一天兵,只因为他们是贵族、富人或受过教育,高级将领的荣耀也就落在他们头上。

例如拿破仑的克星威灵顿公爵,他18岁进入英国军队,立刻接受委任成为军官。他根本不把麾下的平民看在眼里。与拿破仑对战期间,他曾写了一封信给另一个贵族,里面提到“我们指挥的那些大兵就是社会没用的渣滓流氓”。这些大兵通常是最贫困的穷人或少数民族(如爱尔兰天主教徒),他们想在军中晋升的机会可以说是微乎其微。那些高阶军职,全部都是公爵、亲王和国王的专利。然而,又为什么只能是公爵,而不能是女爵呢?

法兰西帝国是靠着塞内加尔人、阿尔及利亚人和法国工人阶级的血汗,才建立并捍卫着在非洲的疆域。在这些军队中,出身法国名门的比率可以说是低之又低。但领导军队、统治帝国、享用成果的,这一小撮中法国名门的比率却是高了又高。但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这些又都是法国男人,而不是法国女人?

中国长久以来一直有以文人领军的传统,常常将领的出身都是舞文弄墨的,而不是舞刀弄剑的。中文也常有人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讲的也是聪明人该去读书而不是从军。但这样说来,为什么所有官职都被男人占走了?

我们并不能说,就因为女人体力较弱、睾固酮浓度较低,就不能做好官职、当好将军、搞好政府。虽然运筹帷幄确实需要一定体力耐力,但不需要力大如牛或是凶残无匹。战争可不是什么单纯的酒吧打架,需要非常复杂的组织、合作和安抚手段。真正胜利的关键,常常是能够同时安内攘外,并看穿他人思维(尤其是敌国的思维)。如果挑个只有蛮力、只想猛攻的人来打仗,常常就是一败涂地。更好的选择,是个能够合作、能够安抚、能够有不同观点的人。真正能建立起帝国的人,做的也就是这种事。像是奥古斯都虽然在军事上的才干远不及恺撒或亚历山大大帝,成就却非前人能及:建立起稳定而长久的帝国。他不但得到当时民众的推崇,也得到现代史学家的赞赏,这些人都认为,他的成就正是由于他具备了温柔宽厚的美德。

一般说来,女人被认为比男人更八面玲珑,更懂得如何安抚他人,而且更能够从不同角度观看事情。如果这些刻板印象至少有部分是事实,那么女人就该是绝佳的政治家和帝国领袖,至于战场上的肮脏活,就交给那些睾固酮爆表、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肌肉男即可。只不过,虽然这是种很流行的讲法,但现实世界中却很少成真。至于原因,目前仍然不明。

【谢选骏指出:原因早有定论,只有你是外行。】

父权基因理论

第三种想要从生物学解释父权制度的理论,并未将重点放在暴力或是蛮力上,而是认为在数百万年的演化过程中,男人和女人发展出了不同的生存和繁殖策略。对男人来说,得要彼此竞争才能得到让女人受孕的机会,所以个体想有繁殖的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打败对手,比别的男人强。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传到后世的男性基因也就是那些最具野心、最积极、最好胜的男人。

但另一方面,对女人来说,要找到个愿意让她受孕的男人完全不是问题。但如果说到要让孩子长大成人甚至为她生下孙子孙女,除了得怀胎十月,甚至还得再辛苦许多年,才能把孩子带大。而在这段时间,她要自己取得食物的机会就变少,另外还需要许多人的帮助。所以,她需要有个男人来帮忙。为了确保自己和孩子能够生存下去,女人只好同意男人提出的各种条件,好换取他一直待在身边、分担这个重担。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传到后世的女性基因也就是那些最顺从、愿意接受他人照顾的女人。至于花了太多时间争权夺利的女人,也就没有机会让那些好胜的基因万世流芳。

根据这个理论,由于有不同的生存策略,男人的基因倾向是野心勃勃、争强好胜,擅长从政经商;女人的基因则倾向趋吉避凶,一生养育子女就心满意足。

只不过,这种理论似乎在实际的证据上也说不通。最有问题的一点在于,这里认为女人需要外部协助的时候需要依赖男人,而不是其他女人,而争强好胜的男人就能在社会上占据领导地位。但有许多种动物(例如大象和倭黑猩猩)虽然也有需要依赖他人的雌性以及争强好胜的雄性,但发展出来的却是母系社会。正由于雌性需要外部帮助,所以它们更需要发展社交技巧,学习如何合作,给予彼此抚慰。于是,它们建构起了全为雌性的社会网络,帮助彼此养育后代。而这个时候,雄性动物还是继续把时间花在彼此战斗争胜,所以社交技巧和社会关系依旧低落。于是,在倭黑猩猩和大象的社会中,便是由互相合作的雌性组成强大的网络,主导全局,至于以自我为中心而又不合作的雄性,只能滚到一边去。虽然雌性的倭黑猩猩一般来说力气不如雄性,但如果雄性的倭黑猩猩做得过火了,就会被成群的雌倭黑猩猩合起来教训一番。

如果倭黑猩猩和大象都做得到这一点,为什么智人做不到?相较之下,智人这种动物的力气又更弱,优势就在于能够大规模合作的能力。如果真是如此,就算女性确实需要依赖他人,而且就算女性确实需要依赖男人,她们也应该能运用较高明的社交技巧来互相合作,进而用策略来操纵打败更具侵略性、更自行其是、更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们。

究竟是为什么,在一个以“合作”为成功最大要素的物种里,居然是比较没有合作精神的一方(男人)控制着应该比较善于合作的另一方(女人)?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很具说服力的答案。也许我们的预设是错的?搞不好,雄性智人的主要特点并不在于体力、侵略性或争强好胜,反而是有更佳的社交技巧,更善于合作?这点在目前仍无定论。

但我们确实知道的是,人类的性别角色在20世纪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有越来越多社会让男女在法律、政治和经济上享有平等的地位、权利和机会。虽然性别差距依然显著,但情况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改变。1913年,美国有一批妇女站出来为女性要求投票权,当时大众还嗤之以鼻、视为荒唐,但谁想得到,到了2013年,美国最高法院竟有五位大法官(三女两男)投票赞成让同性婚姻合法化,否决了另外四位男性大法官反对的决定?

正是这些戏剧性的变化,让性别的历史叫人看也看不清。现在我们已经清楚看到,父权制度其实并没有生物学上的基础,而只是基于毫无根据的虚构概念。但这么一来,又该怎么解释它为何如此普遍,而且稳固得难以撼动?



【【第九章 历史的方向】】


农业革命之后,人类社会规模变得更大、更复杂,而维系社会秩序的虚构故事也更为细致完整。人类几乎从出生到死亡都被种种虚构的故事和概念围绕,让他们以特定的方式思考,以特定的标准行事,想要特定的东西,也遵守特定的规范。就是这样,让数百万计的陌生人能遵照着这种人造而非天生的直觉,合作无间。这种人造的直觉就是“文化”。

在20世纪前半叶,学者认为每种文化都自成一格、和谐共存,而且都有独特的不变本质。每一群人都会有自己的世界观,和社会、法律及政治系统,而且各自运作顺畅,就像是行星绕着太阳一样。据这种观点,文化只要独立不受影响,就不会有所改变,而会依照原本的步调,朝向原本的方向持续下去。直到出现了外界力量干预,才会造成改变。所以,人类学家、历史学家和政治学家讲到“萨摩亚文化”(Samoan Culture)或“塔斯马尼亚文化”(Tasmanian Culture)的时候,语气都仿佛这些形塑萨摩亚和塔斯马尼亚的信仰、规范和价值从头到尾不曾改变。

但现在,多数的文化学者都认定事情正好相反。虽然每种文化都有代表性的信仰、规范和价值,但会不断流动改变。只要环境或邻近的文化改变,文化就会有所改变及因应。除此之外,文化内部也会自己形成一股改变的动力。就算是环境完全与外界隔绝,生态也十分稳定,还是无法避免改变。如果是物理学的法则,绝不会有不一致的例外情形,但既然这些是人类自己想象创造出的秩序,内部就会有各式各样的矛盾。文化一直想弭平这些矛盾,因此就会促成改变。

举例来说,中世纪欧洲的贵族既信奉天主教,又要遵守骑士精神。典型的贵族清晨就上教堂,听着神父滔滔不绝讲着圣人一生的故事。神父会说:“虚荣,虚荣,一切都是虚荣。财富、色欲和荣誉都是极危险的引诱,你绝不可同流合污,而要跟随耶稣的脚步。要像他一样谦和,要避免暴力和奢侈,而且如果有人打你的右脸,就把左脸也转过去。”于是,这位贵族回家的时候满怀内敛与谦和;但接着他就换上了最好的丝质衣服,前往领主的城堡参加宴会。城堡里觥筹交错,饮酒如流水,吟游诗人歌咏着中世纪的爱情故事,宾客聊着下流的笑话和血淋淋的战场情节。公爵大声宣告着:“一旦受辱,宁死不屈!如果有人竟敢质疑你的荣誉,就只有血能洗净这种侮辱。人生至乐,岂不就是要让敌人闻风窜逃,让他们美丽的女儿在你脚下颤抖?”

这种价值观的矛盾从来没办法完全解决,但是欧洲的贵族、教士、平民试图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们的文化也就随之改变。其中一次试着处理,结果就是引发了十字军东征。对于这些骑士来说,东征既能展现武力上的长材,也能展现宗教上的虔敬,可以说是一石二鸟。同样的矛盾也带来了种种骑士修会的成立,像是圣殿骑士团(Templar)和僧侣骑士团(Hospitaller),想让基督教和骑士理想更是合为一体。中世纪艺术和文学也常谈到这种矛盾,像是亚瑟王与圣杯的传奇便是一例。亚瑟王的宫廷难道不是总想告诉我们,优秀的骑士也该是个好的基督徒,而好的基督徒也能成为最优秀的骑士?

另一个例子是现代的政治秩序。自从法国大革命之后,全球人民逐渐同意“自由”和“平等”都是基本的价值观。然而这两者根本就互相抵触!想要确保“平等”,就得限制住那些较突出的人;而要人人都能“自由”,也就必然影响所有人的平等。自从1789年法国大革命以来,全球政治史可以说就是讲述着要如何解决这种矛盾。

只要读过狄更斯的小说,就知道19世纪的欧洲自由政体将个人自由奉为圭臬,即使这让付不出钱的贫困家庭只能犯罪被囚,孤儿被迫加入扒手集团,也在所不惜。就算到了现代美国,政治还是摆脱不了这种矛盾。民主党人希望社会更加平等,就算为了协助老弱病残必须增税也在所不惜。但这样一来,岂不是违反了民众支配收入的自由?如果我想把钱拿来供小孩读大学,为什么政府可以逼我非买健康保险不可?另一方面,共和党人希望让人人都享有最大的自由,就算会加大贫富差距,许多美国人将无力负担健康保险也在所不惜。但这样一来,平等也就成为空谈。

正如中世纪无法解决骑士精神和基督教的矛盾,现代社会也无法解决自由和平等的冲突。但这也不是什么缺点。像这样的矛盾,本来就是每个人类文化无法避免的,甚至还可以说是文化的引擎,为人类带来创意、提供动力。就像两个不谐和音可以让音乐往前进,人类不同的想法、概念和价值观也能逼着我们思考、批评、重新评价。一切要求一致,反而让心灵呆滞。

如果说每个文化都需要有些紧张、有点冲突、有无法解决的两难,才能让文化更加精彩,那么身处任何文化中的人就都必然有些互相冲突的信念以及互相格格不入的价值观。正因为这种情况实在太普遍,甚至还有个特定的名词来形容:认知失调(itive dissonance)。一般认为认知失调是人类心理上的一种问题,但这其实是一项重要的特性,如果人真的无法同时拥有互相抵触的信念和价值观,很可能所有的文化都将无从建立,也无以为继。

举例来说,如果想深入了解那些在清真寺里祈祷的虔诚穆斯林,该做的不是去研究那些所有穆斯林都同意的教条,反而该是看看在穆斯林文化里有什么难解的矛盾,有哪些规定根本是自打嘴巴。就是在那些穆斯林自己都会感到左右为难的情境下,才能真正得到了解。

用一种间谍卫星的高度…

人类文化一直流动不休。但这种流动究竟是完全随机,或者其实有个整体模式?换句话说,历史有个大方向吗?

答案是肯定的。几千年来,我们看到规模小而简单的各种文化逐渐融入较大、较复杂的文明中,于是世界上的大型文化数量逐渐减少,但规模及复杂程度远胜昨日。当然这是从宏观层面来看的粗略说法,如果从微观层面来看,每次几个文化融合成大型文化的时候,也可以看到大型文化的破碎解离。就像是蒙古帝国,虽然曾经雄霸亚洲甚至还征服了部分欧洲,但最后还是分崩离析。又像基督教,虽然信众数以亿计,但也分裂成无数教派。拉丁文也是如此,虽然一度流通中西欧,最后还是转化成各种当地方言,各国的语言。然而,合久必分只是一时,分久必合才是不变的大趋势。

想观察历史的方向,重点在于要用哪种高度。如果是普通的鸟瞰高度,看着几十年或几世纪的发展走向,可能还很难判断历史趋势究竟是分是合。要看更长期整体的趋势,鸟瞰高度便有不足,必须拉高到类似太空间谍卫星的高度,看的不是几世纪,而是几千年的跨度。这种高度能够让我们一目了然,知道历史趋势就是走向分久必合。至于前面基督教分裂或蒙古帝国崩溃的例子,就像是历史大道上的小小颠簸罢了。

想清楚看到历史的大方向,最佳的办法就是数数看不同时期地球上究竟有多少种同时共存的文化。我们现在常认为整个地球就是一个单位,但在历史上的大多数时间,地球其实像是星系,各个人类文明各自构成不同的世界。

让我们以澳大利亚南方的塔斯马尼亚岛为例,这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岛屿,原本和澳大利亚大陆相连,但大约在公元前10000年,冰河期结束、海平面上升,于是它也成了岛屿。当时,数千名狩猎采集者就这样留在岛上,与其他人类断了连接。一直到19世纪欧洲人抵达之前,有12000年没有人知道塔斯马尼亚人存在,塔斯马尼亚人也不知道外面有其他人类。岛上的人自己有自己的战争,有自己的政治冲突,也有自己的文化发展。然而,如果你是当时中国的皇帝或美索不达米亚的统治者,对你来说,塔斯马尼亚的概念其实就像是木星:总之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美洲和亚洲也是如此,长久以来两个世界对彼此毫无知悉。像是在公元前4世纪到公元前3世纪左右,中国处于战国时代,群雄争霸;同时在中美洲,也有各个不同的玛雅文明互相竞逐。然而这两边的争斗却是完完全全毫不相干。对这些人来说,亚洲和美洲的分别,就像火星和金星一样。

地球上到底曾经有多少不同的人类世界共存?大约在公元前10000年,地球上有数千个人类文明。但到公元前2000年,这个数字已经只剩下数百个最多也只有两三千个。至于到了公元1450年,这个数字更是急遽下降。当时即将进入欧洲探险时代,地球上仍然有许多像是塔斯马尼亚这样独立的“小世界”,但将近九成的人类都已经紧密相连,活在由亚洲和非洲组成的“亚非世界”里。当时,绝大部分的欧亚非(包括撒哈拉沙漠以南的一大片地区)已经有了紧密的文化、政治和经济连接。

至于全球剩下的其他大约一成人口,大致上还能够分成四个具有相当规模和复杂程度的世界:

1.中美洲世界:涵盖大部分中美和部分北美。

2.安第斯世界:涵盖大部分南美西部。

3.澳大利亚世界:涵盖澳大利亚大陆。

4.大洋洲世界:涵盖大部分太平洋西南的岛屿,从夏威夷到新西兰。

地图3 公元1450年的地球。亚非世界里提到的地点,都是穆斯林旅行家伊本·白图泰(Ibn Battuta)曾到访的地方。他出生于摩洛哥的丹吉尔(Tangier),曾前往位于西非的廷巴克图(Timbuktu)、位于东非印度洋上的桑给巴尔岛(Zanzibar)、南俄罗斯、中亚、印度、中国和印度尼西亚。他所行经的各地,正是即将跨入现代、由亚洲和非洲所组成的世界。

接下来300年间,巨大的亚非世界吞噬了所有其他世界。首先在1521年,西班牙征服了阿兹特克帝国,进入了中美洲世界。同时,麦哲伦的环球航行开始染指大洋洲世界,不久便彻底征服。1532年西班牙征服者打倒印加帝国,于是安第斯世界也不复存在。1606年欧洲人首次登上澳大利亚大陆,而等到1788年英国殖民开始,这个质朴的世界也宣告终结。15年后,英国人在塔斯马尼亚岛上设了第一个殖民地,于是最后一个原本独立的人类世界也就此并入了亚非的影响圈。

确实,亚非世界这个巨人花了几百年才慢慢消化了它吞下的所有世界,但这个过程已经永远无法回头。今天几乎所有人类都接受同一套地缘政治体系(整个地球划分为不同的国家,但受到国际公认);使用同样的经济制度(就算是地球上最偏远的角落,也受到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形塑);采用一样的法律制度(至少在理论上,人权和国际法放诸四海皆准);也接受同样的科学体系(不管在伊朗、以色列、澳大利亚还是阿根廷,专家对于原子结构或肺结核疗法的意见都会相同)。

然而,全球文化虽然单一,却非同质。就像是单一的有机体有许多不同的器官和细胞,单一的全球文化也包含着许多不同类型的人和生活方式,既有纽约的股票经纪人,也有阿富汗的牧羊人。但不论如何,他们彼此都是密切相关,而且会以许多不同方式相互影响。虽然会有各种争斗,但他们争辩用的是同一套概念,战斗用的是同一套武器。严格来说,真正的“文明冲突”其实是“聋子式的对话”(dialogue of the deaf),也就是双方都不知道对方在讲什么。但像今天,伊朗和美国虽然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但他们讲的都是民族国家、资本主义经济、国际权利以及核物理学这套语言。

我们也常说有某些文化比较“纯正”,但如果所谓“纯正”指的是从头到尾的发展都从未有外界干扰,只有当地最古老的传统,那么全球早已没有纯正的文化。在过去几世纪中,全球化浪潮翻腾汹涌,几乎让所有文化改头换面,再也难窥原貌。

全球化一个最有趣的例子是各种“异国”饮食(ethnic food,原意为“有民族特色的饮食”)。在意大利餐厅,似乎就该看到西红柿意大利面;在波兰和爱尔兰餐厅里,就该有很多马铃薯;在阿根廷餐厅,就该有几十种牛排可以选;在印度餐厅里,就该什么都要加辣椒;在瑞士咖啡馆里,就该有热巧克力,上面盖着像阿尔卑斯山一样高的鲜奶油。只不过,上面所有食物没有一项的原产地在这些国家。西红柿、辣椒和可可的原产地都在墨西哥,是西班牙人征服墨西哥之后才传到亚非。至于古罗马帝国的恺撒和意大利的但丁,也从来没用叉子卷起西红柿意大利面(当时甚至连叉子也还没发明!),瑞士的威廉·泰尔(William Tell)从来没吃过巧克力,至于印度的佛陀也未曾在食物里加过辣椒。马铃薯一直要到400年前才传到了波兰和爱尔兰。在1492年,阿根廷完全没有牛排,只有骆马排。

在好莱坞电影里,平原印第安人总是英勇地骑着马冲向欧洲人的篷车,大无畏地守护着祖先的传统。然而,骑着马的美国原住民可不是什么纯正古老的传统形象,是在17、18世纪,欧洲马传到了北美之后,才让整个北美平原的军事和政治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1492年,美洲还没有马。虽然苏族(Sioux)和阿帕契人(Apache)在19世纪有许多看来威风八面的特色,但这其实是个现代文明、全球化的产物,说不上什么“纯正”。

【谢选骏指出:不要用文化纯正的说辞来掩盖种族混杂的现实吧。】

全球视野

从实际观点看,全球融合最关键的阶段就是过去这几个世纪。各大帝国成长,全球贸易强化,亚洲、非洲、美洲和大洋洲的人类形成紧密连接,于是印度菜里出现了墨西哥的辣椒,阿根廷的草原上漫步着来自西班牙的牛。但从意识形态观点,公元前的1000年间慢慢发展出“世界一家”的观念,这点的重要性也绝对不在其下。在这先前的数千年间,历史确实是朝向全球融合统一的方向迈进,但对大部分人来说,还是难以想象世界一家、全球为一的概念。

智人从演化学到了区分“我们”和“他们”。自己身边的这群人就是“我们”,而所有其他人就是“他们”。事实上,世界上没有什么社会性动物会在意所属物种的整体权益。没有哪只黑猩猩在意整体黑猩猩物种的权益,没有哪只蜗牛会为了全球蜗牛社群举起一只触角,没有哪只狮群首领会说要成为全球的狮子王,也没有哪个蜂窝会贴标语写着:“全球的工蜂联合起来!”

但在认知革命开始后,智人在这方面就和其他动物大不相同。和完全陌生的人合作成了家常便饭,而且还可能觉得这些人就像是“兄弟”或是“朋友”。只不过,这种兄弟情也有限度。可能只要过了隔壁山谷或是出了这座山,外面的人就还是“他们”。大约在公元前3000年,美尼斯(Menes)统一埃及,成了第一位法老王。对埃及人而言,“埃及”有明确的边界,外面都是些奇怪、危险、不值得注意的“野蛮人”,大不了就是拥有一些土地或自然资源(前提还是埃及人想要)。然而,所有这些想象出的边界,其实都是把全人类的一大部分给排除在外。

公元前的1000年间,出现了三种有可能达到全球一家概念的秩序,相信这些秩序,就有可能相信全球的人类都“在一起”,都由同一套规则管辖,让所有人类都成了“我们”(至少有这个可能),“他们”也就不复存在。这三种全球秩序,首先第一种是经济上的货币秩序,第二种是政治上的帝国秩序,而第三种则是宗教上的全球性宗教,像是佛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

商人、征服者和各教先知是最早跳出“我们”和“他们”这种二元区分的人。对商人来说,全球就是一个大市场,所有人都是潜在的客户。他们想建立起的经济秩序应该要全体适用、无处不在。对征服者来说,全球就是一个大帝国,所有人都可能成为自己的属民。对各教先知来说,全球就该只有一个真理,所有人都是潜在的信徒,所以他们也是试着要建立起某种秩序,希望无论谁都能适用。

在过去的3000年间,人类有越来越多雄心勃勃的计划,想要实现这种世界一家的概念。接下来的三章中,我们就要一一讨论货币、帝国和全球宗教是如何传播,又如何建立起全球一家的基础。第一个要谈的,就是史上最伟大的征服者。这位征服者极端宽宏大量,手段又灵活无比,让人人都成了虔诚狂热的信徒。这位征服者就是金钱。在这世界上,大家讲到不同的神就易有争执,说到不同的王也可能大打出手,但用起一样的钱却是和乐融融。例如本·拉登,他恨美国文化、恨美国宗教、恨美国政治,但用起美元倒是十分顺手。究竟金钱有什么魔力,竟然能完成连神和君王都做不到的事?



【【第十章 金钱的味道】】


1519年,墨西哥原本还是个遗世独立的人类社会,但来自西班牙的殖民者荷南·科尔特斯(Hernán Cortés)一行人大举入侵。这里的人自称阿兹特克人,很快就发现这些外来的西班牙人看到某种黄色金属就眼睛为之一亮,思思念念,三句不离。阿兹特克人也不是不懂黄金。黄金色泽美丽,又容易加工,所以他们常用来制作首饰和雕像。阿兹特克人偶尔也用金粉来交易,但一般想买东西的时候,通常还是用可可豆或布料来付账。所以,看到西班牙人对黄金如此痴迷,他们实在是一头雾水。毕竟,黄金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织,想当作工具或武器,质地又太软,究竟为什么西班牙人为之如此疯狂?面对当地人的疑惑,科尔特斯表示:“我们这群人有种心病,只有金子能医。”

对于这些西班牙人出身的亚非世界来说,对黄金的痴迷还确实是种流行病。就算是最针锋相对的死敌,都同样贪恋着这种黄色金属。在入侵墨西哥的3个世纪前,科尔特斯一行人的祖先曾对伊比利亚半岛和北非的穆斯林王国发动一场血腥的宗教战争。基督和安拉的子民互相残杀,死亡数以千计,田野和果园满目疮痍,繁华的城市成了余烬中的废墟。而据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荣耀基督或是安拉。

随着基督徒逐渐占了上风,他们宣告胜利的方式不只是摧毁清真寺而盖起教堂,还发行了新的金币银币,上面印有十字架符号,也标注着感谢主帮助他们打倒异教徒。然而,除了新货币之外,这些胜利的基督徒还铸造了另一种方形硬币,称为“米拉雷斯”(millares),上面的信息稍有不同,用阿拉伯文写着:“安拉是唯一的真神,穆罕默德是安拉的使者。”(但这可是基督徒征服者所铸!)甚至在南法,天主教位于莫吉奥(Melgueil)和阿格德(Agde)的主教也发行了当地流行的穆斯林硬币,虽然这些教徒敬畏上帝,但用起这些钱来可没有半点儿的心理障碍。

【谢选骏指出:这些鬼子是玛门教徒,不是基督徒,后来他们就变成了无神论者和共产党徒。】

而对另一边的人而言,自然也是同样宽容大方。在北非的穆斯林商人也用基督教的硬币,例如意大利佛罗伦萨发行的弗罗林(florin),威尼斯发行的达克特(ducat),以及那不勒斯发行的吉里亚托(gigliato)。就算是那些高喊要发动圣战、打倒异教基督徒的穆斯林统治者,收税的时候也还是十分乐意收到印着耶稣和圣母马利亚的硬币。

这要怎么算?

狩猎采集者完全没有金钱货币的概念。每个部落自给自足,不管是从肉类到药品、从鞋子到巫术,有需要就自己去猎,自己去采,自己去做。虽然不同的部落成员可能有不同的专长,但他们用人情和义务组成经济体系,分享着种种产品和服务。像是拿一块肉虽然不用付钱,但以后还是得有像是免费治病之类的对等回馈。每个部落都是独立的经济体;只有少数当地无法取得的稀有物品(例如贝壳、颜料、黑曜石),才得从陌生人那里取得。而且通常可以用简单的以物易物处理:“我们把这些漂亮的贝壳给你们,你们就把上好的燧石给我们。”

农业革命一开始,情况并没有多大改变。大多数人的生活形态仍然是小而紧密的社群,一如狩猎采集的部落,每个村都是自给自足的经济体,靠的就是互相帮忙、互通人情,再加上一点点与外界的以物易物交易。可能有某位村民特别擅长做鞋,某位又特别懂得治病,所以村民都知道没鞋穿或不舒服的时候该找谁。只不过,各个村庄的经济规模都太小,所以还养不起专职的鞋匠或医生。

等到城市和王国兴起,交通基础设施改善,终于开始了专业化的新契机。人口稠密的城市开始能够养活专业工作者,除了鞋匠、医生,还能有木匠、牧师、战士、律师等等。有些村庄开始因为美酒、质量佳的橄榄油或是精致的陶器而闻名,他们也开始发现只要专精此道,再与其他村庄交换货品,就足以让他们生活无虞。这太有道理了。本来各地的气候和土壤就不同,如果自家后院酿出的酒就是粗劣平庸,而从其他地方买来的酒更香醇柔顺,何乐而不为?而自家后院的黏土如果能做出更坚硬、更美丽的陶盆,就能拿它来交易。而且,还能养出专职的酿酒师和陶艺家,医生和律师更不在话下,他们能够不断磨炼专业知识,最后就能造福全人类。但随着专业化,也出现了一个问题:各种不同专家制作的货品,究竟该怎么交易?

如果今天是一大批的陌生人聚在一起要合作,光靠人情义务的经济制度就再也行不通。给兄弟姐妹或是邻居帮帮忙当然没问题,但如果是个外国人,就算这次帮了他,但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也就得不了回报。面对这种情形,一种做法是回到以物易物。只不过,这只有在货品数量有限的时候比较有效,而无法成为复杂经济制度的基础。

【谢选骏指出:贸易是互利的,故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传教和战争则不是互利的,而是单方面得到胜利,所以进展特别艰难。】

为了要说明以物易物的局限性,我们假设你住在某个山上,这是附近最适合种苹果的地方,种出的苹果又脆又甜、无人能比。你整天都在果园里辛苦工作,鞋子都穿破了。于是,你把驴套上驴车,前往河边的市集。邻居说市集南边有个鞋匠,上次跟他换的鞋真是坚固耐穿,足足穿了一年多才坏。于是你找到了这位鞋匠的店面,告诉他,想用苹果跟他换双鞋。

但鞋匠这时面露难色。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收多少苹果。每天他都会有几十个客人找上门,有人带的是几麻袋的苹果,有人带的是小麦、山羊或布匹,而且质量高下不一,并不稳定。甚至有些人说自己能换的是帮他向国王说情或是帮他治治背痛。上次鞋匠用鞋换苹果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当时是三袋苹果换一双鞋。还是四袋?他都快忘了。不过仔细一想,上次那些苹果是种在专产酸苹果的山谷,而这次的可是种在绝佳的山上啊。还有,上次那些苹果换的是一双小的女鞋,但这家伙要的可是双大男人穿的靴子呢。此外,最近几个星期附近的羊都病倒了,能用的羊皮越来越少。皮匠说,现在想要一样数量的皮革,得拿两倍的鞋子来换。这是不是也该列入考虑?

在以物易物的经济里,不管是鞋匠还是种苹果的,每天都得搞清楚几十种商品的相对价格。如果市场上有100种不同的商品,把汇率列出来就足足有洋洋洒洒的4950条。如果市场上有1000种不同的商品,汇率更足足有499500条!

而且这还不算最糟的。就算真让人算出了几袋苹果值一双鞋,以物易物还不一定成功。毕竟,想要交易也得双方合意。如果现在鞋匠不想吃苹果,而正忙着找人帮忙打离婚官司,该怎么办?确实,种苹果的可以找个喜欢吃苹果的律师,达成一桩三方交易。但如果律师也吃够苹果了,现在是该剪个头发,又要怎么办?

某些社会的解决方式,就是建立起集中的以物易物系统,分别从各个专业的农夫和制造商那里取得产品,再统一分配到最需要的人手上。这种社会规模最大、名声最著的就是苏联;不过最后可以说是凄惨收场。原本声称要让人人“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但结果是“各尽所能的最小值,各抢所需的最大值”。其他地方也曾经有些比较中庸,结果也比较成功的试行制度,像是印加帝国便是一例。然而,大多数社会都是用一种更简单的方法,在各个专家之间建立连接:他们发明了“钱”的概念。

贝壳和香烟

曾经在许多地方、许多时间点,人类都曾发明过钱的概念。这需要的不是什么科技上的突破,而是想法上的革新。可以说是人们又创造了另一个存在于主体间的概念,只存在于人们共同的想象之中。

这里说的钱指的是概念,而不只是硬币或钞票。不论任何物品,只要是人类愿意使用、能够有系统地代表其他物品的价值,以作为物品或服务交换之用,就可以说是符合了钱的概念。钱让我们能够快速、方便地比较不同事物的价值(例如苹果、鞋子甚至离婚这件事),让我们能够轻松交换这些事物,也让我们容易累积财富。钱的类型很多。我们最熟悉的是硬币,这就是种标准化、上面印了文字或图像的金属。但早在硬币发明之前,钱的概念就已存在,许多文化都曾以其他物品作为钱来使用,包括贝壳、牛角、兽皮、盐、谷物、珠子、布料以及欠条。大约4000年前,整个非洲、南亚、东亚和大洋洲都是用贝壳来交易。就算到了20世纪初,英属乌干达还是能用贝壳来缴税!

至于在现代监狱和战俘营里,常常是用香烟来当作钱。在里面,就算你不抽烟,也会愿意接受别人用香烟来付账或是计算各种商品和服务的价值。一位纳粹奥斯维辛集中营(Auschwitz)的幸存者就描述过集中营里如何用香烟当作货币:“营里有自己的货币,而且没有人觉得不合理:香烟。所有东西都用香烟来计价……‘正常’的时候(也就是大家进毒气室的频率稳定的时候),一条面包是12支香烟,一包300克的人造黄油是30支,一只表值80到200支,一升的酒可得花上400支!”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市场”仅限于部分阶级的囚犯,而且在不同时期的差异非常大。"

事实上,就算是现在,大部分的钱也不是以硬币或钞票的方式存在。全球金钱总和为60兆美元,但所有硬币和钞票的金额加起来还不到6兆美元。

换句话说,所有的钱有超过九成(超过50兆美元!)都只是显示在计算机上的数字而已。正因如此,大多数的商业交易其实只是把某台计算机里的电子数据搬到另一台去,而完全没有任何实体金钱的交换。大概只有逃犯要买房子的时候,才会提着一大皮箱的钱出现。而只要大家都愿意接受电子数据交易,就会比闪亮的硬币或簇新的钞票更方便,不仅更轻、更易携带,还更容易记录留存。

出现了复杂的商业系统之后,金钱的概念更是不可或缺。有了金钱的概念,鞋匠只要记得哪种鞋开价多少,不用一一记住鞋子换成苹果或山羊之间的汇率。而且,因为金钱人人都想要,所以苹果达人也不用再去一一询问最近哪个鞋匠才想吃苹果。或许,“人人都想要”正是金钱最基本的特性。人人都想要钱,是因为其他人也都想要钱,所以有钱就几乎可以换到所有东西。鞋匠之所以永远都乐意收钱,是因为不管他当时想要什么(苹果、山羊或是离婚),只要有钱几乎都换得到。

于是,金钱就成了共通的交易媒介,几乎任何东西之间都能完成交换。于是,志愿军人退伍的时候,拿着退职金去上大学,可以说就是用体力来换脑力。而男爵出售土地城堡来养活家臣手下,就是用物业来换忠诚。医师拿病人看病的钱来聘任律师(或是贿赂法官),就是用健康来换正义。甚至像是15世纪的妓女,她们先和男人上床取得报酬,再用钱来买天主教教会的赎罪券,就是用性来换取救赎。

理想的金钱类型不只能用来交换物品,还能用来累积财富。各种贵重的事物当中,有的根本无法储存(像是时间或美貌),有的只能储存一段很短的时间(像是草莓),也有的虽然能久放,但却得占用大量空间,或是需要昂贵的设备和照顾。举例来说,谷类虽然可以保存多年,但需要有大型的谷仓,还得小心防鼠、防霉、防水、防火、防贼。而有了钱之后,不管用的是钞票、计算机数据还是贝壳,都能解决这些问题。像是贝壳,既不会腐烂,老鼠啃不太动,不怕火烧,而且也小到可以轻松锁在保险箱里。

然而,有了财富之后不只要储存累积,更要能用得愉快,所以往往需要从一地带到另一地。某些形式的财富(如房地产)完全无法带到另一个地方,而像是小麦和稻米之类的产品,运送也很困难。想象一下,如果有个富有的农民,住在一个没有金钱概念的国家,正打算搬到另一个远方省份。他的财富主要就是房子和农地,不过这要怎么带得走?就算把地全换成了好几吨的稻米,想要带走不但十分笨重,很可能还得为此付出很大代价。有了金钱概念,就能解决这些问题。农民可以把一大片土地换成一袋贝壳,这下不管到哪里都能方便携带。

正因为有了金钱概念,财富的转换、储存和运送都变得更容易也更便宜,后来才能发展出复杂的商业网络以及蓬勃的市场经济。要是没有钱,市场和商业网络的规模、活力和复杂程度都必然相当有限。

金钱的运作原理?

不管是贝壳还是美元,它们的价值都只存在于我们共同的想象之中。光是它们的化学结构、颜色或是形状,并无法带来那些价值。换句话说,金钱并不是物质上的现实,而只是心理上的想象。所以,金钱的运作就是要把前者转变为后者。不过,究竟为什么这能成功?原本有的是一大片肥沃的稻田,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换成一小把根本没用的贝壳?为什么有人会愿意辛苦地煎汉堡排、拉保险或是帮忙照顾三个精力过剩的小孩,只为了换来几张彩色的纸?

人们之所以愿意如此,正是因为他们接受了这个集体的想象。“信任”正是所有金钱形式最基本的原料。如果有个富裕的农民卖掉房舍田产换来一袋贝壳,还带着这袋贝壳前往远地的省份,那是因为他相信抵达之后,其他人会愿意用稻米、房屋和田地和他交换这些贝壳。所以,可以说金钱就是一种相互信任的系统,而且还不是随随便便的某种系统:金钱正是有史以来最普遍也最有效的互信系统。

在这种信任的背后,有着非常复杂而长期的政治、社会和经济网络。为什么我会相信贝壳、金币或美元钞票?原因就在于:我的邻居都信。正因为我的邻居都信,所以我也信。而我们都信的原因在于我们的国王也信,要求我们用这些东西来缴税;还有我们的牧师也信,要求我们用这些东西来缴什一税。拿一张一美元的钞票来仔细瞧瞧,我们会发现这只是一张色彩丰富的纸,一面有美国财政部长的签名,另一面则写着“In God We Trust”(我们信神)。我们之所以愿意接受以美元付款,正是因为我们相信神,也相信美国财政部长。正因为“信任”这件事如此关键,我们就可以知道为什么金融体系会与政治、社会和意识体系如此紧密相连,为什么金融危机往往是由政治发展引发,以及为什么光是股票交易商某个早上的感觉就能影响股市的涨跌。

最早发明钱的时候,人们还没有这种信任,所以要当作钱的事物本身就得有实际的价值。史上最早的金钱制度是苏美尔人的“麦元”制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麦元制度的出现时间大约是公元前3000年,与文字出现的时间地点正好相同。前面提过,文字的出现是为了因应行政活动的日益频繁,而麦元的出现则是为了因应经济活动的日渐活络。

所谓的麦元其实就是大麦,将固定量的大麦谷粒作为通用单位,用来衡量和交换其他各种货物和服务。当时最普遍的单位是“席拉”(sila),约等于一升。当时大量生产了一席拉标准容量的碗,每当人民要买卖东西的时候,就能很方便地量出所需要的大麦数量。另外,薪水也是以席拉为单位用大麦来支付。每名男工一个月可以赚60席拉,而女工则赚30席拉。至于领班则可领到1200~5000席拉。当然,就算是最能吃的领班,一个月也吃不了5000升的大麦,但多余的大麦就能用来购买其他商品,像是油、山羊、奴隶,还有除了大麦以外的食物。

关于麦元的信息,我参考了一本未出版的博士论文:Refael Bei, Eistitutions of A Assyrian Trade iweo Eighteenth turies BC(Hebrew Uy of Jerusalem, Unpublished Ph.D. thesis, 2011). 并请参见:Norman Yoffee, ‘The Ey of A Western Asia’, in Civilizations of the A Near Eas, vol. 1, ed. J. M. Sasson (New York: C. Ser’s Sons, 1995), 1387-99; R. K. Englund, ‘Proto-eiform At-Books and Journals’, in Creating Eic Order: Record-keeping, Standardization, and the Development of Ating in the A Near East, ed. Michael Hudson and elia Wunsch (Bethesda, MD: CDL Press, 2004), 21-46; Marvin A. Powell, ‘A tribution to the History of Money in Mesopotamia prior to the Iion of age’, in Festschrift Lubor Matou., ed. B. Hru.ka and G. Komoróczy (Budapest: E.tv.s Loráudomáem, 1978), 211-43; Marvin A. Powell, ‘Money in Mesopotamia’, Journal of the Eid Social History of the Orient, 39:3 (1996), 224-42; John F. Robertson, ‘The Social and Eic anization of A Mesopotamian Temples’, in Civilizations of the A Near East, vol. 1, ed. Sasson, 443-500; M. Silver, ‘Modern As’, in erd Moary Systems in the A World: Means of Transmission and Cultural Iion, ed. R. Rollinger and U. Christoph (Stuttgart: Steiner, 2004), 65-87; Daniel ell, ‘Methods of Exge and age in A Western Asia’, in Civilizations of the A Near East, vol. 1, ed. Sasson, 1487-97.

虽然大麦本身也具有价值,但还是很难说服今天的民众将大麦视为货币,而不只是另一种商品。要解释这点,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扛着一麻袋的大麦到附近的卖场,说你想买件衬衫或者比萨,会发生什么事。店家很可能马上就大叫保安救人了。尽管如此,以大麦来当作第一种货币建立信任关系,还算是个简单合理的选择,毕竟再怎样大麦也还是有它生物学上的价值:人类可以吃。但另一方面,讲到储存和运送,大麦就还是有其局限性。金钱货币史上真正的突破,就是人类终于开始相信某些货币形式,虽然它们本身没什么固有价值,但却能方便储存与运送。这样的金钱制度,大约出现于公元前2500年的美索不达米亚:银舍客勒制度。

舍客勒并不是某种货币,而是指“8.33克的银子”。《汉谟拉比法典》曾提过,如果某个上等人杀了一个女奴,就要赔偿20舍客勒的银子,这里指的就是大约166克的银,而不是20个某种银币。《圣经·旧约》的金钱交易多半用的也是银子,而不是硬币。例如约瑟的哥哥把约瑟卖给以实玛利人的时候,价钱就是20舍客勒或说166克的银子。(与女奴的命一样便宜。毕竟当时约瑟也只是个孩子。)

但与先前的麦元制度的不同之处,在于银舍客勒本身并没有什么实用价值。银子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穿,质地也太软,无法做成什么有用的工具(如果做成犁或是剑,简直就像用铝箔做的一样脆弱)。真正要用的时候,白银和黄金只会做成首饰、皇冠以及各种象征地位的物品;换言之,都是在特定文化里社会地位高的人所拥有的奢侈品。它们的价值完全只是因为文化赋予而来。

像这样为贵金属定出重量单位,最后终于发展出了硬币。大约在公元前640年,土耳其西部吕底亚(Lydia)王国的国王阿耶特斯(Alyattes)铸造出史上第一批硬币。这些硬币使用金或银的材质,有标准重量,并且刻有识别印记。印记有两种意义:第一,印记指出硬币里含有多少贵金属。第二,印记能证明发行者的身份,进而确保硬币成分。几乎所有现在的硬币,都可以说是吕底亚硬币的后代子孙。

过去的金锭银锭没有任何印记,有印记的硬币相较之下有两大优点。第一,锭状金属每次交易都得重新称重。第二,光是称重还不够。鞋匠要怎么才知道客人拿来买鞋的银锭货真价实,而不是一块铅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银?硬币就能解决这些问题。一旦印上印记,就确认了硬币的价值,所以鞋匠的收银台上就不用再另外放台秤了。更重要的是,硬币上的印记代表着某些政治权力,能够确保硬币的价值。

虽然这些硬币上的印记大小和形状曾多次调整,但重点信息从来未曾改变:“我,伟大的国王某某某保证,这个扁扁圆圆的金属含有五克黄金,不多也不少。若有人胆敢伪造此币,即为伪造本王签章,有辱本王名声,此等罪孽,必处极刑。”正因如此,铸造伪币的罪行一直比其他诈欺行为判得更重。因为造伪币不只是单纯的诈欺,更是对主权的挑战,直接冒犯了国王的权力、特权和他本人。用法律术语来说,就是“lèse majesté”(冒犯君主),通常会经过一阵凌虐惩罚,最后处死。只要人民相信国王的权威和人格,就会相信他所发行的硬币。像是古罗马的迪纳厄斯(denarius)银币,印有古罗马皇帝的名字和图像,而正因为民众相信皇帝的权威和人格,就算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也不会怀疑这枚银币的价值。

与此相对的是,皇帝的权力也得靠迪纳厄斯银币来建立与维持。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古罗马帝国没有硬币,每次收税或支薪都得处理一堆的大麦小麦,会是多困难的事情。如果得在叙利亚收集一堆大麦作为税收,运到古罗马的国库里,再运到英格兰去支付给各个军团,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任务。除此之外,如果只有古罗马居民接受这些硬币,但高卢人、希腊人、埃及人和叙利亚人还是用贝壳、象牙珠或布匹来计价,整个系统制度也绝对无法成功。

黄金福音

古罗马的硬币广受信任,甚至在帝国以外,大家收集迪纳厄斯银币也是毫不手软。在公元1世纪,甚至连印度市场也愿意接受古罗马硬币,但最近的古罗马军团可还有数千公里之遥。印度人十分信任迪纳厄斯银币和上面的皇帝图像,所以等到当地领主铸造硬币的时候,他们不仅模仿迪纳厄斯银币的外形,甚至连古罗马帝国皇帝的肖像也依样画葫芦!“迪纳厄斯”当时也成了硬币的通称。穆斯林的哈里发把这个名称再阿拉伯语化,发行了“第纳尔”(dinar)货币。直到现在,像是约旦、伊拉克、塞尔维亚、马其顿、突尼斯等国,还是以第纳尔作为货币的正式名称。

吕底亚王国式的硬币从地中海传到印度洋,而与此同时,中国发展出了另一种略有不同的金钱制度,用的是铜币和没有印记的金银元宝。然而,两种金钱制度还是有相当的共通性(特别是都以黄金和白银为基础),中国与吕底亚王国也建立起密切的金融和商业关系。于是,穆斯林和欧洲商人及征服者就这样逐渐将吕底亚金钱系统和这则“黄金福音”传到了地球上的每个角落。到了现代晚期,全世界已经成了单一的金钱货币区,起初用黄金和白银,后来再转变成少数几种有公信力的货币,如英镑和美元。

出现了跨国家、跨文化的货币区之后,终于奠定整个亚非世界统一的基础,最后让全球都成了单一经济和政治领域。虽然各地的人们还是继续讲着不同的语言,服从不同的统治者,敬拜不同的神灵,但都信服着同样的黄金白银、金币银币。要不是大家有这项共同的信念,全球贸易网络几乎绝无可能成真。西班牙征服者于16世纪在美洲发现黄金和白银,让欧洲商人能够到东亚购买丝绸、瓷器和香料,同时促进了欧洲和东亚的经济发展。这些黄金和白银产自墨西哥和安第斯山脉,离开欧洲人之手就进了中国丝绸商和瓷器商的口袋。如果中国人没有患上像科尔特斯一行人同样的“心病”,拒绝欧洲人用黄金和白银付账,情况会是如何?

中国人、印度人、穆斯林和西班牙人分属不同文化,在大部分事情上意见相左,但究竟为什么大家都同样相信黄金有价?为什么不是西班牙人相信黄金,穆斯林相信大麦,印度人相信贝壳,中国人相信丝绸?经济学家已经提出现成的答案。在贸易连接两个区域的时候,只要是能够运送的货品,就会受到供需力量的影响,让价格达到平衡。让我们用一个假设来解释。假设在印度与地中海地区首次开始贸易的时候,印度人对黄金兴趣寥寥,所以黄金几乎一文不值。但在地中海,黄金却是个人人垂涎的地位象征,价值高昂。接下来会有什么情况?

往来于印度和地中海之间的商人,开始注意到黄金的价差,于是在印度便宜购入黄金,再回到地中海高价出售。于是,印度市场上的黄金需求暴增,价格跟着水涨船高。与此同时,在地中海黄金供给大量增加,价格因此下降。不用多久,黄金在印度和地中海的价格就相去无几。正因为地中海人相信黄金有价,印度人也开始跟着相信。就算黄金对印度人来说仍然没有实际用途,光是因为地中海人重视黄金,就足以让印度人跟着重视起来。

以此类推,就算有些人是我们憎恶、讨厌、嘲笑的对象,如果他们相信贝壳、美元或电子数据的价值,就足以让我们也跟着相信这些事物有价值。所以,就算是在宗教上水火不容的基督徒和穆斯林,也可以在金钱制度上达成同样的信仰。原因就在于宗教信仰的重点是自己相信,但金钱信仰的重点是“别人相信”。

千百年来,哲学家、思想家和宗教人物都对钱嗤之以鼻,称钱为万恶的根源。但就算真是如此,钱同时也是人类最能接受的东西。比起语言、法律、文化、宗教和社会习俗,钱的心胸更为开阔。所有人类创造的信念系统之中,只有金钱能够跨越几乎所有文化鸿沟,不会因为宗教、性别、种族、年龄或性取向而有所歧视。也多亏有了金钱制度,才让人就算互不相识、不清楚对方人品,也能携手合作。

金钱的价格

金钱制度有两大原则:

1.万物可换:钱就像是炼金术,可以让你把土地转为手下的忠诚,把正义转为健康,把暴力转为知识。

2.万众相信:有了金钱作为媒介,任何两个人都能合作各种计划。

就是因为这两大原则,让数百万的陌生人能够合作各种贸易和产业。然而,这些看似无害的原则还是有黑暗的一面。如果一切都能换成金钱,而大家相信的又是不具名的硬币和贝壳,就可能伤害当地传统、亲密关系和人的价值,让冷酷无情的供需法则取而代之。

一直以来,人类社会和家庭的维系靠的是“无价之宝”,像是荣誉、忠诚、道德和爱。但这些都不会被放上市场,也不应用金钱衡量。就算市场开出天价,有些事情就是不该做。像是父母绝不该贩子为奴,虔诚的基督徒绝不该犯下那些滔天大罪,忠诚的骑士绝不该背叛主人,而部落先祖留下的土地也绝不该落入外国人手中。

然而,金钱一直试图打破这些限制,就像是水不断渗入大坝的裂缝。有些父母最后还是把几个孩子卖给贩子,这样才能养活其他孩子。有些虔诚的基督徒杀人、偷窃、诈欺,再用这些赃钱向教堂购买救赎。想大展身手的骑士把自己的忠诚卖给了出价最高的领主,再用这笔钱来购买自己跟班的忠诚。部落的土地被卖给来自世界另一边的外国人,好买到进入全球经济的门票。

金钱还有更黑暗的一面。虽然金钱能建立起陌生人之间共通的信任,但人们信任的不是人类、社群或某些神圣的价值观,而只是金钱本身以及背后那套没有人性的系统。我们不信任陌生人,但我们现在也不信任隔壁的邻居,而只是信任他们手上的钱。没钱,就没有信任。等到钱渗透冲垮了社会、宗教和国家所筑成的大坝,世界就成了巨大而无情的市场。

于是,人类的经济史就像跳着微妙的舞步。我们用金钱来促进与陌生人的合作,但又害怕这会破坏人类的价值和亲密的关系。一方面,我们也想打破那些限制金钱和商业流动的社会大坝;但另一方面,我们又不断筑起新的大坝,希望保护社会、宗教和环境免受市场力量的奴役。

现在常有人说市场力量终会获胜,而无论是国王、宗教或社会,它们建起的大坝终将不敌金钱的狂潮。但这是天真的说法。一直以来,总有勇猛的战士、狂热的宗教分子、关心政治的人物多次打倒了工于心计的商人,甚至是让整个经济重新洗牌。所以,说到人类终将统一,绝不只是纯粹经济的过程。想知道原本成千上万的独立文化是如何逐渐相连、形成今天的地球村,虽然黄金和白银影响深远,但也别低估了刀剑的力量。

【谢选骏指出:犹太人认为世界上金钱最大,而不懂得金钱只是权力的符号——所以他们不遗余力地搜刮金钱,往往激起反犹主义的暴力运动,结果反而丧权辱国。】



【【第十一章 帝国的愿景】】


古罗马也常打败仗。但就像大多数历史上最伟大的帝国统治者一样,虽然他们可能输掉几场小战役,但总能赢得最后的整场战争。如果一个帝国连一场战役都输不起,又怎么称得上是帝国?然而,公元前2世纪中叶从伊比利亚半岛传来的战报,却让古罗马人觉得芒刺在背。在这里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山城努曼西亚(Numantia),住着当地的凯尔特人,而他们竟敢摆脱古罗马的控制。当时,古罗马已经是整个地中海区域不容置疑的霸主,打倒了马其顿和塞琉古(Seleucid)帝国,征服了骄傲的希腊城邦,还一把火让迦太基城成了废墟。努曼西亚什么都没有,只有对自由的热爱,以及一片荒凉的家园。然而,他们却让古罗马各个军团再三遭到挫败,古罗马军只能或者投降,或者带着耻辱撤退。

终于,到了公元前134年,古罗马再也忍无可忍。参议院决定派出最勇猛的小西庇阿(Silianus,曾攻下迦太基城),大军前往努曼西亚,军士超过三万。小西庇阿不敢小看努曼西亚人的奋战精神和作战技巧,也希望能减少手下士兵无谓的伤亡,因此他直接用强化的防御工事包围了努曼西亚,阻挡他们与外界接触,而让饥饿成为最强大的武器。一年多后,努曼西亚人粮食耗尽。他们发现大势已去,便放火焚城;根据古罗马记载,努曼西亚人多半宁可自杀殉难,也不愿意成为古罗马的奴隶。

后来,努曼西亚成了西班牙独立和勇气的象征。《堂·吉诃德》的作者塞万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就曾写过一篇名为“努曼西亚围城”的悲剧,虽然是以努曼西亚的毁灭作结,但也预示着西班牙未来的伟大愿景。诗人用诗歌赞颂他们的情操,画家也在画布上重现他们的英勇。1882年,努曼西亚遗址列为“国家纪念遗址”,成为西班牙爱国者的朝圣地。在20世纪50到60年代,西班牙最流行的漫画既不是超人,也不是蜘蛛侠,而是一个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虚构英雄贾巴托(El Jabato),起身抵抗古罗马压迫的冒险漫画。直到今日,努曼西亚仍然是西班牙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的典范、年轻人心中的丰碑。

然而,西班牙人歌颂努曼西亚用的西班牙文,却是源自小西庇阿使用的拉丁文,属于凯尔特语系的努曼西亚语已经失传。塞万提斯也是用拉丁文写下《努曼西亚围城》,而且这出剧用的还是希腊–罗马的艺术模式。努曼西亚本身并没有剧场。至于那些缅怀着努曼西亚英雄主义的西班牙志士们,往往也是古罗马天主教会的信徒,除了教廷就位于古罗马,那位神也是拉丁文的爱用者。同样,现代的西班牙法律源于古罗马法;西班牙政治是以古罗马为基础;西班牙美食和建筑多半根源于古罗马,而不是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凯尔特人。在现在的西班牙,努曼西亚除了遗址之外,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真正留下。就算是这则故事本身,还是靠着古罗马历史学家的著作才流传了下来。故事经过修饰润色,符合古罗马观众最爱看的“热爱自由的野蛮人”情节。正因为古罗马在努曼西亚大获全胜,所以这些胜利者才会保留下了战败者的那些记忆。

这种情节不太符合我们的品位,我们爱看的是反败为胜,是小人物的胜利。然而,历史就是没有正义。多数过去的文化,早晚都是遭到某些无情帝国军队的蹂躏,最后在历史上彻底遭到遗忘。就算是帝国本身最后也将崩溃,只是常常留下丰富而流传千古的遗产。在21世纪,几乎所有人的祖先都曾经属于某个帝国。

究竟帝国是什么?

帝国是一种政治秩序,有两项重要特征。第一,帝国必须统治着许多不同的民族,各自拥有不同的文化认同和独立的领土。但多少民族才算数?两三个民族还不够,而二三十就算很多;成为帝国的门槛,大概就介于两者之间。

第二,帝国的特征是疆域可以灵活调整,而且可以几乎无限扩张。帝国不需要改变基本架构和认同,就能够纳入更多其他国家和领土。说到今天的英国,如果不改变基本架构和认同,就很难再突破现有的疆界。但在1个世纪前,全世界几乎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成为大英帝国的一部分。

像这样的文化多元性和疆界灵活性,不仅让帝国独树一格,更让帝国站到了历史的核心。正是这两项特征,让帝国能够在单一的政治架构下纳入多元的族群与生态区,让越来越多人类与整个地球逐渐融合为一。

这里要特别强调,帝国的定义就只在于文化多元性和疆界灵活性两项,至于起源、政府形式、领土范围或人口规模则并非重点。并不是一定要有军事征服才能有帝国。像是雅典帝国的起源就只是有一群人自愿结成联盟,哈布斯堡帝国则是因为许多精心安排的联姻,交织形成如蛛网般的关系。此外,帝国也不一定要有个专制的皇帝。像是史上规模最大的大英帝国,就属于民主政体。其他采用民主(或至少是共和)政体的帝国,还包括现代的荷兰、法国、比利时和美国,以及前现代的诺夫哥罗德(Novgorod)、古罗马、迦太基和雅典。

此外,帝国的规模也并非重点。就算规模小之又小,也可能符合帝国的定义。像是雅典帝国,就算在国力的巅峰,面积和人口还是远远不及今日的希腊。以及阿兹特克帝国,面积也不如今天的墨西哥。但尽管如此,以上两者还是足以称为帝国,反而是现代的希腊和墨西哥不合定义。原因就在于雅典和阿兹特克都降服了几十甚至数百个不同的政体,而希腊和墨西哥并未做到。其中,雅典统治了超过100个曾经独立的城邦,而阿兹特克帝国如果其税收记录可靠,更是统治了371个不同的部落和民族。

这些区域在现在也就不过是个普通大小的国家,当时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民族?原因在于当时世界上民族的数量比今天多得多,但每个民族的人口数都较少,领地范围也较小。像是从地中海到约旦河岸,今天光是要满足仅仅两个民族的野心,就已经搞得烽火遍地,但在《圣经》初始的年代,这里可是养活了数十个国家、部落、小型王国和城邦。

帝国正是造成民族多样性大幅减少的主因之一。帝国就像一台压路机,将许多民族独特的多样性逐渐夯平(例如努曼西亚人),整合制造出他们更大的新群体。

邪恶的帝国?

在我们这个时代,政治上有各种难听的字眼,而“帝国主义者”大概只在“法西斯”之后,排名第二。现代对于帝国的批评通常有两种:

1.帝国制度就是行不通。长远来看,征服许多不同的民族,统治起来一定难有效率。

2.就算能够有效统治,这种做法也不道德,因为帝国正是造成各种毁灭和剥削的邪恶引擎。每个民族都有自决的权利,不该受到其他民族控制。

从历史的角度看,以上第一点完全没道理,第二点也满是问题。

就事实而言,帝国在过去2500年间一直就是全球最常见的政治形式,大多数人在这段时间都是活在帝国政体之下。此外,帝国政体其实非常稳定,多半时候要打倒反叛军根本不成问题。帝国之所以会倾覆,通常都是因为有外部侵略或是内部统治精英的内斗。相对而言,说到被征服者奋起追求自由、对抗帝国统治,向来记录都很差,他们多半都是持续臣服长达数百年之久。通常这些民族就慢慢被帝国消化,最后自己独特的文化也烟消云散。

举例来说,西古罗马帝国在公元476年遭到日耳曼人推翻,但是他们过去数百年来征服的努曼西亚人、阿尔维尼人(Arverni)、赫尔维蒂人(Helvetians)、萨莫奈人(Samnites)、卢西塔尼亚人(Lusitanians)、翁布利亚人(Umbrians)、伊特鲁里亚人(Etruss),以及其他数百个已经被遗忘的民族,并没有从帝国的余烬中恢复重生,而是就这样默默消失。这些民族虽然曾经属于各自的国家认同,讲着各自的语言,敬拜着各自的神,流传着各自的神话,但现在他们血缘上的后代无论在想法、语言、信仰上都已经是个完全的古罗马人。

很多时候,某个帝国崩溃了,并不代表属民就能独立。反而是每在帝国瓦解或遭到驱逐之后,就会由新的帝国取而代之继续统治。这一点最明显的例子就在中东。现在中东同时存在各种独立的政治实体,彼此之间的边界也模模糊糊,但这是过去几千年间几乎前所未有的情形。上一次中东情势如此暧昧不明,已经是公元前8世纪、将近3000年前的事了!自从公元前8世纪兴起新亚述帝国,一直到20世纪中叶英法帝国解体,中东地区一直是像接力棒一样由一个帝国传给下一个帝国。而在英法终于掉棒之后,之前亚述人征服的亚兰人(Aramaeans)、亚扪人(Ammonites)、腓尼基人(Phoenis)、非利士人(Philistines)、摩押人(Moabites)、以东人(Edomites)和其他民族早已消失不见。

确实,现在的犹太人、亚美尼亚人、乔治亚人都提出了某些证据,证明自己是远古中东民族的后裔。然而,这些都只是例外,反而证明了规则存在;而且甚至就连他们的说法也有些夸张。举例来说,我们无须多言,也知道现代犹太人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措施多半是来自过去两千年之间的帝国政体,而不是来自古老的犹太(Judea)王国。如果大卫王穿越时空来到今天最正统的犹太教堂,却看到信众穿的是东欧的衣服,讲的是德国的方言(意第绪语)、不断争论由巴比伦文字写成的教条(犹太法典),想必也是十分傻眼。远古的犹太王国既没有犹太会堂,也没有犹太法典,甚至连重要的犹太律法(Torah)也还不存在。

要建立和维系帝国,确实通常就有惨烈的屠杀,而幸存者也会受到残酷的压迫。帝国的标准配备,常常就包括战争、奴役、驱逐和种族屠杀。古罗马人于公元83年入侵苏格兰,遭到当地卡里多尼亚人(Caledonian)的激烈反抗,结果古罗马人就让这个地方成为一片废墟。古罗马人曾经试图和谈,但卡里多尼亚的首领卡尔加库斯(Calgacus)在回应中大骂古罗马人是“世界的流氓”,并说“烧杀掳掠成了帝国的代名词;他们让一切成了沙漠,还说这就是和平”。

然而,帝国也不是完全有害无益。如果说帝国就是样样不行,所有相关的事物都该抛弃,那世界上大多数的文化便将不复存在。帝国四处征服、掠夺财富之后,不只是拿来养活军队、兴建堡垒,同时也赞助了哲学、艺术、司法和公益。现在人类之所以有许多文化成就,常常背后靠的就是剥削战败者。例如,要不是古罗马帝国如此繁荣兴盛,西塞罗、塞涅卡(Seneca)和圣奥古斯丁就不可能有钱有闲地思考写作;要不是莫卧儿王朝剥削印度人、征敛财富,就不可能盖起泰姬玛哈陵;要不是哈布斯堡王朝从那些讲着斯拉夫语、匈牙利语和古罗马尼亚语的省份征税,又怎么付得起海顿和莫扎特的佣金?而且,就算是卡尔加库斯的这番话,也不是靠着卡里多尼亚的作家把它流传下来。我们之所以还知道这些话,靠的是古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Tacitus)。但事实上,这些话可能根本就是塔西佗自己讲的。今天多数学者认为塔西佗不仅捏造了这段话,甚至连卡尔加库斯这个首领都是他捏造出来的,只是为了要表达自己和其他古罗马上层阶级对自己国家的想法。

就算我们不要只看精英文化和高级艺术(high art),而将重点转向一般人的世界,还是会发现帝国遗痕在现代文化几乎无所不在。今天大多数人说话、思考和做梦的时候,用的都是过去曾拿刀对着我们祖先的征服者的语言。像是多数东亚人讲话和做梦的时候,用的是汉文化的语言。而在南美和北美,不管各地的人民祖先来自何方,从阿拉斯加最北的巴洛半岛,到南美最南的麦哲伦海峡,几乎所有人都讲着以下四种语言之一: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法语或英语。现在的埃及人说阿拉伯语,认为自己是阿拉伯人,也认同阿拉伯帝国;然而,阿拉伯帝国其实是在公元7世纪征服了埃及,而且多次以铁腕措施镇压了企图反抗的埃及人民。至于在南非,大约有1000万祖鲁人还缅怀着19世纪祖鲁最光荣的年代,但其实大部分祖鲁人祖先的部落都曾经奋死抵抗祖鲁帝国的侵略,最后是在血腥的军事行动下才融为一体。

这是为你们好

由萨尔贡大帝所建立的阿卡德帝国(约公元前2250年)是我们最早有确切数据的帝国。萨尔贡发迹于美索不达米亚的基什(Kish),是这个小城邦的邦主。经过短短几十年,他不仅征服了所有美索不达米亚的城邦,还夺下在美索不达米亚中心地带之外的大片领土。萨尔贡曾夸口说自己已经征服了全世界。而事实上,他所统治的区域从波斯湾延伸到地中海,涵盖现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大部分地区,还包括一部分伊朗和土耳其的土地。

阿卡德帝国在萨尔贡逝世后不久便随之崩溃,但这个帝国的外壳却开始一手传着一手。在接下来的1700年间,亚述、巴比伦和希泰(Hittite)的国王都以萨尔贡为榜样,吹嘘着自己也征服了全世界。到了大约公元前550年,波斯的居鲁士大帝更是吹牛皮吹得让人印象深刻。

亚述的历任国王始终自称为亚述国王。就算声称统治了全世界,显然也是为了发扬伟大的亚述,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居鲁士就不同了,他不仅声称自己统治整个世界,还说自己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这些波斯人对外邦说:“我们之所以征服你们,是为了你们好。”居鲁士希望他统治的属民都爱戴他,都觉得能成为波斯的属民和诸侯是再幸运不过的事。他希望其他国家民族都愿意臣服在波斯帝国下,而最著名的创举就是允许被流放到巴比伦的犹太人返回犹太家园重建圣殿,甚至还提供经济援助。居鲁士自认为不只是个统治犹太人的波斯国王,也是犹太人的国王,因此也要照顾犹太人的福祉。

这种“统治全世界,为所有人类福祉而努力”的想法让人耳目一新。一直以来,演化让智人也像其他有社交关系的哺乳动物一样,一直都是排外的生物。智人本能上就会将人类分成“我们”和“他们”。所谓的“我们”,有共同的语言、宗教和习俗,我们对彼此负责,但“他们”就不干我们的事。“我们”与“他们”不同,而且也不欠他们什么。在我们的土地上,我们不想看到他们,也半点儿不关心他们的土地上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我们还不太把“他们”当人看。像是在苏丹的丁卡人(Dinka),他们说的“丁卡”就是“人”的意思。所以如果不是丁卡人,就不算是人。而丁卡人的死对头是努尔人(Nuer)。努尔语言中的“努尔”又是什么意思?它的意思是“原来的人”。而在距离苏丹沙漠有几千公里远的阿拉斯加冻原及西伯利亚东北部,住着尤皮克人(Yupik)。“尤皮克”在尤皮克语里又是什么意思?它的意思是“真正的人”。

然而,居鲁士的帝国思想与这些排外的民族相反,展现的是包容,而且无所不包。虽然居鲁士还是会强调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的种族和文化差异,但认为整个世界基本上为一体,同样一套原则可以适用于所有时间地点,而且所有人类应互相负责。于是,人类就像是一个大家庭:父母享有特权,但同时也要负责孩子的幸福。

这种新的帝国思想从居鲁士和波斯人传给了亚历山大大帝,再传给希腊国王、古罗马皇帝、穆斯林哈里发、印度君主,最后甚至还传给苏联总理和美国总统。这种良性的帝国思想让帝国的存在合理化,不仅让属民打消了反抗的念头,就算独立的民族也不再反抗帝国的扩张。

除了波斯帝国外,世界其他地区也各自独立发展出了类似的帝国思想,特别是在中美洲、安第斯地区以及中国。根据中国传统的政治理论,人间的种种政治权威都来自“天”。老天会挑选最优秀的个人或家族,赋予“天命”,让他们统治天下,为黎民百姓谋福利。这样说来,所谓君权就该能够行遍天下。如果君主没得到“天命”,别说是天下,就连统治一个城的权力也没有。而如果统治者享有天命,就该有义务将正义与和谐传到整个世界。天命只能传给一个人,所以也不能同时有许多个独立国家的存在。

秦始皇完成了史上第一次中国统一大业,号称“六合之内,皇帝之土……人迹所至,无不臣者……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于是,不论在中国政治思想或是历史记忆当中,帝国时期似乎都成了秩序和正义的黄金时代。现代西方认为所谓公义的世界应该是由各个独立的民族国家组成,但古代中国的概念却正好相反,认为政治分裂的时代不仅动荡不安,而且公义不行。这种看法对中国的历史产生深远的影响。每次一个帝国朝代崩溃,这种政治理论主流就让各方竞逐的势力不安于各自为政,而一心追求统一。而且事实证明,最后总能统一,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当“他们”成了“我们”

在许多小文化合并到少数大文化的过程中,帝国的影响厥功至伟。思想、人口、货物和技术的传播,在帝国境内要比分属不同政治区域来得方便迅速。而且,常常正是帝国本身刻意加速传播各种思想、制度、习俗和规范。原因之一,是这样统治容易。如果帝国的每个小地区都各有一套法律、文字、语言和货币,治理就非常困难。标准化绝对可说是皇帝的一大福音。

第二个原因的重要性也不容小觑,帝国积极传播共同的文化,就能强化它们的合法性。至少从居鲁士和秦始皇开始,帝国不管是铺路或是屠杀,都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有的说是传播较高等的文化,也有的说这对被征服者的好处比起征服者更多。

至于这些好处,有时候确实显而易见(例如都市规划、统一度量衡),但有时候也十分可疑(像是税收、征兵、崇拜皇帝)。只不过,多数帝国精英仍然一心相信,自己是为了所有帝国子民的整体福利而努力。在中国的统治阶级眼中,各个邻国及四方诸侯都是生活水深火热的蛮夷之邦,天朝中国应该泽被四方、广传华夏文化。所谓的天命为的不是剥削掠夺整个世界,而是要教化万民。同样,古罗马人也声称自己的统治理所当然,因为他们让野蛮人开始有了和平、正义,生命也更为高雅。像是他们说日耳曼民族生性野蛮,高卢人会画各种战妆,生活肮脏,为人无知,一直要到古罗马人到来,才用法律驯化了他们,用公共浴室让他们身体洁净,也用哲学让他们思想进步。公元前3世纪的孔雀王朝,也认为自己必须负起责任,将佛法传播到无知的世界。穆斯林哈里发也肩负着神圣的使命,要传播先知的启示,虽然最好是以和平的方式,但必要的时候也不惜一战。至于西班牙和葡萄牙帝国,他们也声称自己到印度和美洲不是为了财富,而是要让人改信真正的信仰。号称日不落国的大英帝国,也是号称传播着自由主义和自由贸易这两大福音。苏联人更是觉得责无旁贷,必须协助推动这个历史的必然,从资本主义走向无产阶级专政的乌托邦。至于现代许多的美国人,他们也认为美国必须负起道义责任,让第三世界国家同样享有民主和人权,就算这得靠巡航导弹和F-16战机,也是在所不惜。

帝国所传播的文化理念很少只来自那一小群的统治精英。正由于帝国思想的理念常常正在于普遍和包容,所以帝国的统治精英也比较容易接纳不同的概念、规范和传统,而不会死硬坚持着萧规曹随的陈习。虽然也有些皇帝曾试着要回归自己的根源,让帝国的文化单纯一些,但多数帝国都已经从被征服的民族吸收了太多文化,而形成混合的文明。像是古罗马帝国的文化,里面希腊文化的成分几乎不亚于古罗马文化。阿拔斯王朝帝国文化也融合了波斯、希腊和阿拉伯文化。蒙古帝国文化几乎就是中国的翻版。至于对美国这个帝国来说,有着肯尼亚血统的总统奥巴马可以一边吃着意大利比萨,一边看着他最爱的英国史诗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讲的还是阿拉伯反抗土耳其的故事。

对于被征服者而言,就算有了文化大熔炉之后,文化同化也不见得容易。虽然帝国文明很可能四方征服各个民族、融合他们的文化,但对帝国绝大多数成员来说,混合的成果仍然令他们感到陌生。同化的过程常常带着痛苦和创伤。要放弃熟悉且深爱的地方传统并不容易,而要了解及采用新的文化也同样困难而令人深感压力。雪上加霜的是,等到帝国的属民千辛万苦终于接受了帝国文化,可能也是在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以后,帝国的精英才能把他们看成是“我们”。从征服到接受之间的数个世代,就这样形成了失落的一群。他们已经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当地文化,但在新加入的帝国世界里却还没有一个平等的地位,反而只是继续被视为蛮夷之地。

想象一下,在努曼西亚灭亡后一世纪,出身良好的伊比利亚人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首先,他虽然还是跟父母讲着当地的凯尔特语,但因为要做生意,要与政治上的高层沟通,所以他也是一口流利的拉丁语,只是稍微有点儿口音。他的妻子就像其他当地妇女一样,还是保留着一些凯尔特人的品位,喜欢各种装饰华美的小玩意儿,虽然他对妻子宠爱有加、样样照办,但心里还是希望她能够喜欢那些简单高雅的首饰,就像是个古罗马总督夫人一样。他自己穿着古罗马的束腰宽外衣,而且因为他对古罗马商业法律十分熟稔,他成了个贩牛的大商人,能够盖起一座古罗马风格的豪宅。然而,就算他甚至还能够背诵古罗马诗人弗吉尔(Virgil)的《农耕诗》(Geics),古罗马人仍然觉得他就是个半野蛮人。他满腹委屈,知道自己一辈子也无法取得公职,也不可能在露天剧场拿到个真正好的位子。

在19世纪末,许多受过教育的印度人也学到了同样的一课,只是这次另一方换成英国主人。有一则著名的逸事,讲的是有个印度人雄心勃勃,把英语学得无懈可击,上了西式舞蹈的课程,甚至还养成了用刀叉进食的习惯。他把这一切学好之后前往英格兰,在伦敦大学学院读法律,还成为一名合格的律师。然而,后来这个读法律的年轻人到了英属南非,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却因为坚持自己该坐头等车厢,而不是像他一样的“有色人种”该坐的三等车厢,便被赶下火车。这个人就是甘地。

在某些案例中,文化的涵化(acculturation)与同化(assimilation)终于打破了新成员和旧精英之间的障碍。被征服者不再认为帝国是个外来占领他们的政体,而征服者也真心认为这些属民是自己帝国的一员。终于所有的“他们”都成了“我们”。就像是古罗马的臣民,在几世纪的帝国统治之后,终于都得到了古罗马公民权。非古罗马人也能成为古罗马军团的高阶军官,或是进入元老院。在公元48年,古罗马皇帝克劳狄乌斯(Claudius)任命几位高卢贤达人士进入元老院,并在一次演讲中提到这些人“从习俗、文化和婚姻关系已经和我们合而为一”。还是有些食古不化的元老,看到过去的敌人竟能进入古罗马政治核心,便大声抗议。但克劳狄乌斯又提醒他们某些无法忽视的真相。这些元老自己的家族,多半都来自一些也曾经反抗古罗马的意大利部落,后来才取得古罗马公民权。皇帝还提醒他们,就连皇帝自己的家族,也是来自意大利中部的萨宾人(Sabine)。

在公元2世纪,古罗马帝国的皇帝是个出生于伊比利亚半岛的人,血管里很可能至少也流着几滴伊比利亚的血液。古罗马帝国在图拉真(Trajan)、哈德良(Hadrian)、安敦尼(Antoninius Pius)和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这几任皇帝在位时,一般认为进入了古罗马的黄金时代。在这之后,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民族的隔阂了。塞维鲁(Septimius Severus,193~211)是利比亚的迦太基人(Punic,意为“反叛”)后裔。埃拉伽巴路斯(Elagabalus,218~222)是叙利亚人。菲利普(Philip,244~249)一般还被称为“阿拉伯人菲利普”(Philip the Arab)。帝国的新公民热切拥抱着古罗马帝国的文化,所以即使帝国已经崩溃了上百甚至上千年,他们还是讲着帝国的语言,信着帝国从地中海东部发扬来的基督教上帝,也继续遵守着帝国的律法。

阿拉伯帝国也有类似的过程。阿拉伯帝国公元7世纪中叶成立的时候阶层分明,上层是执政的阿拉伯–穆斯林精英,下层被压制的则是埃及人、叙利亚人、伊朗人和柏柏尔人(Berber),都既非阿拉伯人,也非穆斯林。于是,许多帝国的属民慢慢地改信伊斯兰教,讲着阿拉伯语,也接受了混合的帝国文化。旧世代的阿拉伯精英对于这些后起之秀深怀敌意,害怕会因此失去独特的地位和身份。至于归化的人也还不能得意,还需要不断争取在帝国和伊斯兰世界里的平等地位。最后,他们终于成功了。越来越多人将埃及人、叙利亚人、美索不达米亚人都视为“阿拉伯人”。至于阿拉伯人,不管是“纯正”来自阿拉伯还是由埃及和叙利亚新移入的阿拉伯人,也越来越常被非阿拉伯人的穆斯林所统治,特别是伊朗人、土耳其人和柏柏尔人。阿拉伯帝国计划最成功的地方,在于它所创造出的帝国文化深受非阿拉伯人的全心爱戴,即使是原本的帝国早已崩溃,阿拉伯民族也早已失势,帝国文化仍然能不断维持发展、传播不休。

中国的帝国大计执行得更为成功彻底。中国地区原本有许许多多不同的族群和文化,全部统称为蛮族,但经过两千年之后,已经成功统合到中国文化,都成了中国的汉族(以公元前206年到公元220年的汉朝为名)。中国这个帝国的最高成就在于它仍然生龙活虎。有些人可能会怀疑它究竟算不算帝国,但只要看看偏远地区的西藏、新疆等地,就能知道此话不假。现在有超过九成的中国人口无论是自认或是在他人眼中,都算是汉族。

而过去几十年间去殖民化的趋势,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时间到了现代,欧洲人以“传播卓越西方文化”的幌子征服了全球,而且他们传播得如此成功,让数十亿人都开始接受西方文化的几项重要元素。例如印度人、非洲人、阿拉伯人、中国人、毛利人,就学了西方的法语、英语和西班牙语等等。他们开始相信人权和民族自决的原则,也接受了西方的意识形态,像是自由主义、资本主义、共产主义、女权主义和民族主义。

到了20世纪,殖民地接受西方价值观之后,开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之身,用同一套向殖民者要求平等的权利。许多反殖民斗争高举着民族自决、社会主义和人权的大旗,而这些概念正来自西方。过去埃及人、伊朗人和土耳其人采纳并调整了来自阿拉伯征服者的帝国文化,今天的印度人、非洲人和中国人也是接受了许多过去西方帝国占领后留下的文化,并且各依自己的需求和传统调整吸纳。

历史上的好人和坏人

我们很容易想把所有人简单分成好人和坏人,而所有的帝国大概都会被归为坏人。毕竟,几乎所有帝国都是建立在鲜血之上,并且通过压制和战争来维持权力。然而,现今的文化又有大多数都是帝国的遗绪。如果帝国从定义上就是个坏东西,那我们又成了什么?

有些学说和政治运动主张要把人类文化里的帝国主义成分全部洗净,只留下所谓纯净、真正的文明,不要受到帝国主义原罪的玷污。这种想法顶多就是一厢情愿;至于最坏的情况,则根本就是粗暴的民族主义和偏执狂,只是套上一层伪装。或许我们可以说,在历史曙光乍现的时候,有部分文化确实曾经纯净,没有受到帝国主义原罪和其他社会的玷污。但就在那道曙光之后,已经没有任何文化能够再提出这种主张;地球上现存的已经没有任何所谓纯净的文化。现存的所有人类文化,至少都有一部分是帝国和帝国文明的遗绪,任何以学术或政治为名的手术,如果想把所有帝国的部位一次切除,病人也就必然魂归九霄。

举例来说,可以想想现在独立的印度与之前英属印度之间的爱恨情仇。英国征服占领印度的时候,数百万印度人因而丧命,更有上亿印度人遭到凌辱和剥削。然而,还是有许多印度人热切接受了像是民族自决和人权的西方思想;等到英国拒绝遵守这些价值、给予印度人平等权利的时候,他们更大为不满。

然而,现代的印度仍然像是大英帝国的孩子。虽然英国人杀害、伤害、迫害了印度人,但也是英国人统一了印度大陆上原本错综复杂而互相交战的王国、公国和部落,建立起共同的民族意识,并形成一个或多或少以单一政治实体来运作的国家。英国人奠定了印度司法系统的基础,创立了印度的行政架构,还建立了对经济整合至关重要的铁路网。西方民主以英国为代表,而印度独立后也是以西方民主制度作为其政府形式。直到现在,英语仍是印度大陆的通用语言,让以北印度语(Hindi)、泰米尔语(Tamil)和马拉雅拉姆语(Malayalam)为母语的人都可以用这种中性的语言来沟通。印度人热衷于板球运动,也爱喝茶(chai),但这两者都是英国留下的。印度要到19世纪中叶,才由英国的东印度公司引进并开始出现商业茶园。正是那些势利眼的英国“阁下”(sahib),将喝茶的习惯传遍印度大陆。

图18 孟买(Mumbai)的贾特拉帕蒂·希瓦吉(Chhatrapati Shivaji)火车站。一开始,在孟买还称为“Bombay”的时候,它叫作“维多利亚车站”(Victoria Station),由英国建造,采用19世纪晚期英国流行的新哥特式建筑。虽然车站是由外国来的殖民者建造,但后来有着民族主义思想的印度政府就算改了城市的名字、改了车站的名字,却还是保留了这座宏伟的建筑,并未将它铲平。

今天会有多少印度人认为,为了去除帝国的一切,就该让大家来投票,看看是否应该抛弃民主、英语、铁路网、司法系统、板球和茶?就算真的成案了,光是“投票”这件事,不也得感谢过去殖民者的教导?

就算我们真的要完全去除掉某个残暴帝国的遗绪,希望能够重建并维护在那之前的“纯正”文化,很有可能最后恢复的也不过是更之前、没那么残暴的帝国留下的文化。就像是有些人对于英国阁下在印度留下的文化十分反感,一心除之而后快,但在无意中恢复的却是同属征服者的莫卧儿帝国以及德里苏丹国(Sultanate of Delhi)的文化。而且,如果想再消除这些穆斯林帝国的影响,恢复“纯正印度文化”,恢复的又是笈多帝国(Gupta Empire)、贵霜帝国(Kushan Empire)和孔雀王朝的文化。如果极端印度民族主义要摧毁所有由英国征服者留下的建筑(像是孟买火车站),那像是泰姬玛哈陵这种由穆斯林征服者留下的建筑,又该如何?

没有人真正知道该如何解决文化遗绪这个棘手的问题。无论采取哪一种方式,第一步就是认清这种两难的复杂程度,知道历史就是无法简单分成好人和坏人两种。当然,除非我们愿意承认,自己常常就是跟着走坏人的路。

图19 泰姬玛哈陵。这究竟算是“纯正”的印度文化,还是外来的穆斯林帝国主义建筑?

全新的全球帝国

自公元前200年左右,大多数人已经都活在各个帝国之中。看来,未来很可能所有人类就是活在单一的帝国之下,而且这会是个真正的全球性帝国。统一全球这件事,很可能已经离我们不远。

时间来到21世纪,民族主义正在迅速失去地位。越来越多人相信,真正的政治权威应该是来自所有人类,而不是某个特定国籍的成员,而人类政治的方向也该是保障人权,维护全人类的利益。如果确实如此,那么现在全球有将近两百个独立国家,就反而形成阻碍。如果不管是瑞典、印度尼西亚或阿尔及利亚都该有同样的人权,那么让某个单一的全球性政府来保护它们,岂不更加简单?

而且,现在出现像是冰冠融化这种全球性问题,也正在侵蚀各个独立民族国家本身的合法性。毕竟,没有任何主权国家能够独力解决全球暖化的问题。中国人所称的“天命”,正是要解决全人类的问题。而现代的天命,也真的就得解决天上的问题,像是臭氧层破洞和温室气体的累积。未来的全球帝国,很有可能正是环保当道。

到了2014年,世界政治基本上仍是各行其政,但国家的独立性正在迅速消失。没有任何国家能够行使真正独立的经济政策,任意发动战争,甚至连国家内政也无法完全独立决定。对于全球市场的阴谋,各个国家也只能逐步开放,逐渐面对全球企业和非政府组织的干扰,还得面对全球舆论的监督和国际司法的干涉。各国也得遵守全球在财政、环保和法律上的标准。资金、劳动力和信息构成一股无比强大的潮流,翻转并形塑着现在的世界,国家本身的疆域和意见已经逐渐失势。

我们眼下正在形成的全球帝国,并不受任何特定的国家或族群管辖。就像古罗马帝国晚期,它是由多民族的精英共同统治,并且是由共同的文化和共同的利益结合。在世界各地,越来越多企业家、工程师、专家、学者、律师和经理人得到召唤,一起加入这个帝国。他们必须面对的问题,就是究竟该响应这个帝国的召唤,还是要忠于自己的国家和人民?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投入了帝国的一方。

【谢选骏指出:帝国主义是人类罪性的体现,就像家族主义、部落主义、邦国主义等意识形态一样都是罪性的体现——他们虽然逐层扩大,性质都是损人利己的。甚至人道主义和动物保护主义也不例外,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是犹太人不懂这个,他们期望一个超级强大的保护者,可以让他们四处坑蒙拐骗做生意。】



【【第十二章 宗教的法则】】


历史古城撒马尔罕(Samarkand)位于中亚的一片绿洲中。中世纪时,这里的市场上有叙利亚商人,手指抚着滑顺的中国丝绸,也有来自东非草原的粗鲁部落男子,带来最新一批头发乱如稻草、来自遥远西部的奴隶,至于店主的口袋里则是满满的闪亮的金币,印有异国的文字和不知哪来的国王肖像。这里在中世纪可说是南来北往、东西交流的主要十字路口,来自各方的人融合在这里稀松平常。而在1281年,忽必烈挥军前往日本,也看得到相同的情形。蒙古骑兵穿着毛皮,身边就是中国步兵戴着斗笠,还有高丽来的援军,和来自南海而有文身的水手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另外还有欧洲冒险家讲着故事,让来自中亚的工兵听得张大了嘴;而这所有人,都是听命于同一位帝王。

与此同时,在麦加圣寺内的卡巴圣堂,人类也以另一种方式融合统一。如果你在公元1300年前往麦加朝圣,绕行这个伊斯兰教最神圣的圣地,你可能会发现身边有美索不达米亚人,他们的长袍在风中飞舞,眼神炽烈而狂喜,嘴里念着真主的99个大名。就在前面,你可能也会看到一个饱经风霜、来自亚洲草原的土耳其族长,手拿拐杖、步履蹒跚,还若有所思地摸着胡子。在另一边,有黄金首饰在黝黑的皮肤上闪耀着,可能是一群来自非洲马利(Mali)王国的穆斯林。至于一闻到丁香、姜黄、豆蔻和海盐的香气,就知道这群兄弟大概是来自印度,又或是更东边神秘的香料群岛。

我们今天常认为宗教造成的是歧视、争端、分裂。但在金钱和帝国之外,宗教正是第三种让人类统一的力量。正因为所有的社会秩序和阶级都只是想象的产物,所以它们也十分脆弱,而且社会规模越大,反而就越脆弱。而在历史上,宗教的重要性就在于让这些脆弱的架构有了超人类的合法性。有了宗教之后,就能说法律并不只是人类自己的设计和想象,而是来自一种绝对的神圣最高权柄。这样一来,至少某些基本的法则便不容动摇,从而确保社会稳定。

【谢选骏指出:这里抹杀了宗教和宗教的对象之间的区别——就像只承认自己的“亲情”而不承认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一样。】

因此,我们可以说宗教是“一种人类规范及价值观的系统,建立在超人类的秩序之上”。这里有两大基本要素:

(1)宗教认为世界有一种超人类的秩序,而且并非出于人类的想象或是协议。例如职业足球不是宗教,因为虽然足球也有许多规则、仪式和常常很古怪的惯例,但大家都知道是人类发明了足球,而且国际足协(FIFA)随时可能开会决定把球门变大或是取消越位规则。

(2)以这种超人类的秩序为基础,宗教会发展出它认为具有约束力的规范和价值观。例如,虽然现在许多西方人相信鬼魂、精灵、重生,但这些信念并未构成什么道德和行为的标准,所以也就不算是宗教。

虽然宗教有可能让各种社会和政治秩序合法化,但并不是所有宗教都能做到这点。某个宗教如果想要将幅员广阔、族群各异的人群都收归旗下,就还必须具备另外两种特质。第一,它信奉的超人类秩序必须普世皆同,不论时空而永恒为真。第二,它还必须坚定地将这种信念传播给大众。换句话说,宗教必须同时具备“普世特质”和“推广特质”。

像是伊斯兰教和佛教这些最为人所知的宗教,就同时具备普世特质和推广特质,但也常让我们误以为所有宗教都是如此。但其实,多数古代宗教反而是具备“区域特质”与“排他特质”,信众只信奉当地的神灵,而且也没有意愿将信仰推己及人。据我们所知,要到了公元前1000年间,才开始出现具备普世和推广特质的宗教。这可以说是史上最重要的革命之一,对于人类的统一有重大贡献,绝不亚于帝国或金钱。

让羔羊变得沉默

在过去以泛神论为主要信仰体系的时候,人类的规范和价值观不能只想到自己,还必须考虑其他动物、植物、精灵和鬼魂的想法和利益。像是在恒河流域的某个采集部落可能会禁止砍倒某棵特别高大的无花果树,以免无花果树的树神生气报复。但在印度河流域的另一个采集部落可能会禁止猎捕白尾的狐狸,因为过去曾经有一只白尾狐狸带着部落的先知发现了珍贵的黑曜石。

像这样的宗教往往单纯以地方为考虑,只着重当地的位置、气候和现象。毕竟,多数采集部落毕生的活动范围不会超过1000平方公里。为求生存,住在某个特定山谷里的居民,需要了解的就是关于这个山谷的超人类秩序,并调整自己的行为,自然也就没有必要试着说服某些遥远山谷里的居民遵循相同的规则。像是印度河部落的人,就绝不会派传教士到恒河部落去鼓吹别猎捕白尾狐狸。

农业革命开始,宗教革命便随之而来。狩猎采集者采集植物、猎捕动物,但认为动植物和人类拥有平等的地位。虽然人类猎杀绵羊,但并不代表绵羊就不如人类;就像是老虎猎杀人类,但不代表人类就不如老虎一样。所以,万物众生都是直接与彼此沟通,协商关于这个共同栖息地的种种规则。相较之下,农民拥有、控制着农场上的动植物,可不会纾尊降贵去和自己的财产沟通协商。因此,农业革命最初的宗教意义,就是让动植物从与人类平等的生物,变成了人类的所有物。

然而,这又造成了一大难题。农民希望能对自己的羊有绝对的控制权,但他们也很清楚,自己的控制十分有限。虽然他们可以把羊圈起来,可以把公羊阉了,可以强迫羊配种,但还是无法保证母羊能怀孕、生下健康的羔羊,也不能够阻止致命流行病的爆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确保羊群繁衍壮大?

讲到“神”这种概念的起源,一种主要理论就认为,神之所以重要,就正在于他们可以解决这个重大问题。在人类不再认为可以和动植物直接沟通之后,就开始出现掌管生育、掌管气候、掌管医药的各种神灵概念,好替人类和这些沉默的动植物沟通协商。很多古代神话其实就是一种法律契约,人类承诺要永远崇敬某些神灵,换取人类对其他动植物的控制权;例如《圣经·创世记》第一章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农业革命几千年后,宗教礼仪主要就是由人类将羔羊、酒、糕点牺牲献祭给神灵,换取神灵保佑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一开始,农业革命对于泛神论系统的其他成员(像是石神、水神、鬼魂和恶魔)几乎没什么影响。然而,随着人类喜新厌旧,这些神也逐渐失去地位。过去人类一辈子的生活范围大概就是几百平方公里,多数需求只要靠着当地的神灵就能解决。但随着王国和贸易网络开始扩展,光是地方的神灵已经力有未逮,人类需要的神力必须涵盖整个王国或整个贸易网络。

因应这种需求,多神教(polytheistic)信仰便应运而生。(polytheistic为希腊文,poly=多,theos=神)这些宗教认为世界是由一群神威浩荡的神灵控制,有的掌管生育,有的掌管雨水,有的掌管战争。人类向这些神灵祈祷,而神灵得到奉献和牺牲之后,就可能赐予人类健康、雨水和胜利。

多神教出现之后,泛神论并非完全消失。几乎所有的多神教,都还是会有恶魔、精灵、鬼魂、圣石、圣泉、圣树之类的神灵,虽然这些神灵的重要性远不及那些重要的大神,但对于许多一般人民的世俗需求来说,它们也还算实用。某个国王可能在首都献上几十只肥美的羔羊,祈求打败野蛮人、赢得胜利;但同时某个农夫是在自己的小屋里点根蜡烛,向某位无花果树仙祷告,希望它能治好儿子的病。

然而,出现了大神之后,影响最大的不在于羔羊或恶魔,而在于智人的地位。对泛神论者来说,人类只是地球上众多生物的一种。但对多神教徒来说,整个世界就像是反映了神和人类的关系。人类的祷告、献祭、罪孽和善行,就会决定整个生态系统的命运。所以,光是因为几个愚蠢的智人做了些让神生气的事,就可能引发大洪水,消灭了数十亿的蚂蚁、蝗虫、乌龟、羚羊、长颈鹿和大象。所以,多神教提高的除了神的地位,更有人的地位。至于远古那些泛神论的神灵,有些比较不幸的就失去了它们的地位,在这场人神关系的大戏里成了临时演员,甚至只是沉默的装饰品。

偶像崇拜的好处

一神教为时两千多年的洗脑,让大多数西方人都认为多神教就是些无知幼稚的偶像崇拜。但这是一个不公平的刻板印象。想了解多神教的内在逻辑,就必须先了解这种同时信仰多位神灵的中心思想。

多神教并不一定认为宇宙没有单一的权柄或法则。大多数的多神论甚至泛神论,都还是认为有一个最高的权柄,高于所有其他神灵、恶魔或是神圣的石头公。在古希腊多神教的神话中,不管是天帝宙斯、天后赫拉、太阳神阿波罗或是他们的同事,都还是得臣服于神威无穷、无所不在的“命运女神”(Moira或Ananke)。至于北欧诸神也逃脱不了命运的掌握,最后在“诸神的黄昏”这场灾难中灭亡。在西非约鲁巴人(Yoruba)的多神信仰中,所有神灵都是至上神(Olodumare)所生,而且臣服于他。印度教属于多神教,但也是以“阿特曼”(Atman,又译“梵”)这个单一的原则主宰着无数的神灵、人类,以及生物和实质的世界。“阿特曼”指的是整个宇宙、每个人或每个现象永恒的本质或灵魂。

真正让多神论与一神论不同的观点,在于多神论认为主宰世界的最高权力不带有任何私心或偏见,因此对于人类各种世俗的欲望、担心和忧虑毫不在意。因此,要向这个最高权力祈求战争胜利、健康或下雨,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意义,因为从他全知全观的角度来说,某个王国的战争输赢、某个城市的兴衰胜败,又或是某个人的生老病死,根本不构成任何差别。希腊人不会浪费祭品去祭拜命运女神,而印度教徒也并未兴建寺庙来祭拜阿特曼。

要接近这个宇宙至高的权力,就代表要放下所有的欲望、接受福祸共存的事实,坦然面对失败、贫穷、疾病和死亡。因此,印度教徒有一种“苦行僧”(Sadhu或Sannyasis),奉献自己的生命,希望能与阿特曼合而为一,达到“梵我一如”的境界。苦行僧以阿特曼的观点来看这个世界,认识到从永恒的角度来看,所有世俗的欲望和恐惧都如梦幻泡影。

只不过,大多数的印度教徒都不是苦行僧,而还是深深陷在世俗的考虑之中,但这下阿特曼就帮不上什么忙了。讲到这种问题,印度教徒还是得找那些专精某些领域的神才行。这些神只专精某些领域,而不是无所不包,所以有掌管福德的象神(Ganesha)、财神(Lakshmi)和智慧神(Saraswati)等等,但这些神都还是各有私心和偏见。这样一来,人类就可以和这些神谈谈交易,靠神的帮助来赢得战争、打倒疾病。像这样的低位神灵数量繁多;因为只要开始把全知全能、位阶最高的权柄开始分类,可以想见必会分出不止一位神灵。于是多神的系统由此诞生。

从多神教的概念向外推导,结果就是影响深远的宗教宽容。一方面,多神教徒相信有一个至高无上、完全无私的神灵;但另一方面,多神教徒也相信有许多各有领域、心有偏见的神灵,所以对于某个神的信徒来说,很容易能相信有其他神灵存在,而且也相信其他神灵同样神通广大。多神论本质上就属于开明,很少迫害异教徒。

就算多神教征服了其他大帝国,也未曾要求属民改变信仰。像是埃及人、古罗马人和阿兹特克人,都不曾派遣传教士到异地鼓吹崇拜冥王奥西里斯(Osiris)、天帝朱庇特(Jupiter)或是太阳神维齐洛波奇特利(Huitzilopochtli,他是阿兹特克文明的主神),当然也就更不可能派军队前往武力镇压。而帝国也各有自己的守护神和宗教仪式,保护着帝国,维系其合法性,所以帝国的属民也应该要尊重这些神灵和仪式,只是无须放弃自己当地的神灵和仪式。以阿兹特克帝国为例,虽然属民必须建造敬拜维齐洛波奇特利的神庙,但这些神庙是与崇拜地方神灵的神庙同时存在,而不是取而代之。很多时候,帝国精英本身也会接受地方属民的神灵和仪式。例如古罗马人,就让来自亚洲的赛贝尔(Cybele)和来自埃及的伊西斯(Isis)都进了他们的万神殿。

古罗马人唯一长期以来不愿接受的,只有属于一神信仰并坚持要传福音的基督教。古罗马帝国并未要求基督徒放弃他们的信仰和仪式,只希望他们同时尊重帝国的守护神,并承认皇帝也有神性。这点可说是在政治上忠诚的声明。然而,基督徒强烈拒绝,并且完全没有任何妥协的空间,这对古罗马人来说就是个在政治上搞颠覆的举动,必须加以镇压。但即使如此,这些镇压多半也只是表面形式。从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到古罗马皇帝君士坦丁改信基督教,这300多年间,古罗马皇帝所发起对基督徒的大型迫害不过四次。至于地方长官和总督也曾经另外发起一些反基督教的暴力行为。

然而事实证明,就算把这些迫害的所有受害者全部加起来,在这3个世纪间,多神教古罗马处决基督徒的人数不超过几千人。但相对的是,在接下来的1500年间,虽然基督教号称主张爱与怜悯,但仅仅对信仰的诠释有些许差异,就引发基督徒自相残杀,死亡人数达到数百万。

其中最恶名昭彰的,就是在16、17世纪间席卷欧洲的天主教与新教徒之战。所有这些人都相信基督的神性,也相信他关于爱和怜悯的福音,只是对于“爱”的本质意见不合。新教徒认为,神如此爱着世人,所以让自己化为肉体,容许自己受到折磨、钉死在十字架上,从而赎了原罪,并对那些信他的人打开了天堂的大门。而天主教徒认为,虽然信仰是必要的,但光这样还不够。要进入天国,信徒还必须参加教堂礼拜,而且要多行善事。这点让新教徒无法接受,认为这样形同交易,对于神的爱和伟大是种贬抑。如果进不进天堂必须取决于自己的善行,岂不是放大了自己的重要性,而且暗示基督在十字架上为人类受的苦以及神对人类的爱都还不够?

这些神学争论愈演愈烈,最后在16、17世纪间,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彼此杀红了眼,造成几十万人丧命。1572年8月23日,强调个人善行的法国天主教徒,袭击了强调上帝之爱的法国新教徒。这场攻击称为圣巴塞洛缪节大屠杀(St. Bartholomew's Day Massacre),短短24小时间,就有5000到10000个新教徒遭到屠杀。消息从法国传到古罗马的天主教教皇耳里,叫他满心欢喜,立刻安排举行庆典,还委托瓦萨里(Giio Vasari)在梵蒂冈的一个房间里将这场大屠杀绘成壁画作为纪念(目前这个房间禁止游客参观)。

不过24小时,基督徒自相残杀的人数,就已经超过了整个古罗马帝国曾经杀害的基督徒人数。

【谢选骏指出:这里抹杀了“神”这一概念和它后面的权能力量之间的区别。在我看来,前者是人的思想,后者却是思想的主权。】

神是唯一

随着时间过去,某些多神论者开始对自己信仰的某位神灵越来越虔诚,也慢慢远离了基本的多神论概念,开始相信只有那位神灵是唯一的神,相信他是宇宙的最高权柄。但同一时间,他们还是认为神有私心和偏见,让人类可以和神谈谈条件。于是,在这样形成的一神论宗教里,信徒就能够直接祈求宇宙至高无上的权力来帮忙治病、中乐透或是打赢一场战争。

目前所知的第一个一神论宗教出现于公元前1350年,埃及法老阿肯那顿(Akhenaten)宣布,当时在埃及众神里一位位阶并不高的小神阿顿(Aten)其实是宇宙的至尊。阿肯那顿将对阿顿的崇拜制度化为国教,还打算打压对所有其他神的崇拜。然而,他的宗教革命并未成功。他去世后,对阿顿的信仰就遭到废止,又回到过去的情形,众神同列仙班。

不论在何处,多神教都不断衍生出各种一神论宗教,但由于这些宗教无法放下唯我独尊的中心思想,所以一直只能处于边陲地位。以犹太教为例,仍然认为全宇宙至高的神还是有私心和偏见,而且关爱的眼神全在一小撮犹太民族和以色列这蕞尔之地。于是对其他国家来说,信奉犹太教几乎是有弊而无利,而且犹太教一直也没有推广到其他地方的打算。这种阶段可以称为“本地一神教”。

到了基督教,终于有了重大突破。基督教一开始只是犹太教的一个神秘教派,该教派信徒想说服犹太人,拿撒勒人耶稣就是他们期待已久的弥赛亚。这个教派最早的领导者之一是来自大数(Tarsus)的保罗,他认为宇宙的至高神有私心偏见,对人类并非漠不关心,而且他甚至还化为肉身,为了人类的救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这种事不该只有犹太人知道,而应该让全人类都了解。于是,就有必要将关于耶稣的好事(也就是“福音”)传到世界各地。

保罗的这个想法开枝散叶,基督徒开始组织起了对所有人类的传教活动。而在一场史上最意想不到的转折下,这个犹太教的神秘教派接掌了强大的古罗马帝国。

基督教的成功,在7世纪的阿拉伯半岛成了另一个一神论宗教的典范,伊斯兰教于焉而生。就像基督教,伊斯兰教一开始也只是地球上某个偏远角落的小宗教,但它又以更意想不到也更快速的脚步,打破了阿拉伯沙漠的隔绝,收服了幅员从大西洋一直延伸到印度的庞大帝国。自此之后,一神论的概念就在世界历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

一般而言,一神教徒比多神教徒更为狂热、更热衷传教。毕竟,如果某个宗教愿意承认其他信仰,情况只有两种:第一种本来就认为世上没有唯一的神,而是有许多神同时存在;第二种认为虽然有一位最高的神,但下面分成许多小神祇,信仰每位神祇,可以说是看到了部分的真相。但由于一神教通常认为自己信奉的就是唯一的神,也认为只有自己看到了完整的真相,自然就会批评其他所有宗教都不可信。在过去两千年间,一神论者多次发动以暴力消灭其他竞争对手的战争,目的就是要加强自己的掌控。

而且很有效。在公元1世纪初,世界上几乎没有任何一神论的宗教。到了公元500年左右,基督教已经收服了全球最大的古罗马帝国,传教士忙着将基督教传播到欧洲、亚洲和非洲其他地区。等到第一个千禧年结束,欧洲、西亚和北非的人们已经多半都信奉着一神教,从大西洋到喜马拉雅山都主张上帝是唯一的神。到了16世纪初,除了东亚和非洲南部,一神论已经掌控了亚非的绝大部分,而且开始向南非、美洲和大洋洲发展。到了今天,除了东亚以外的大多数人不论信仰为何,多半都属于一神论的宗教,而且全球政治秩序也正是以一神论为基础而建立。

然而,就像是泛神论会继续在多神论里延续,多神论也继续在一神论里存活。理论上来说,如果我们相信宇宙只有一个至高的神,而他也愿意关心你,那又何必崇拜某些只掌管特定领域的神呢?如果你可以大摇大摆走进总统府要总统帮忙,又何必去求某个低阶小公务员呢?确实,一神论的神学多半认为只有一个至高的神,其他任何神祇都是虚假的,如果竟有人敢崇拜伪神,地狱的火焰和硫黄就会在他们身上燃烧。

地图4 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传播。

然而,神学理论和历史现实一向大不相同。大多数人很难完全接受一神论的想法,还是继续把世界分为“我们”和“他们”,也觉得所谓至高的神实在太遥远陌生,管不到自己世俗的需求。最后的情况可以说就是,一神论宗教大张旗鼓把其他神祇从大门赶了出去,但又从旁边的小窗把他们迎了回来。以基督教为例,就发展出了自己的圣人系统,但这套系统可说和多神教几乎殊无二致。

正如古罗马帝国的主神是朱庇特、阿兹特克帝国的主神是维齐洛波奇特利,每个基督宗教国家也有自己的守护圣人,协助解决困难、赢得战争。英格兰的守护圣人是圣乔治,苏格兰是圣安德鲁,匈牙利是圣史蒂芬,而法国是圣马丁。而不论是大城、小镇、职业甚至疾病,也都各有负责守护的圣人。像是意大利米兰有圣安布鲁瓦兹负责守护,威尼斯则有圣马克负责照料。圣阿尔莫守护着烟囱清洁工的安全,圣马修抚慰着收税员的烦恼。如果你头痛,该找圣亚贾西亚;但如果痛的是牙,圣阿波罗尼亚就更对症下药。

这样看来,基督教的圣人和多神教的那些神祇几乎没有两样。但很多时候甚至还不只是类似而已,而根本就是这些神祇的伪装。举例来说,在信奉基督宗教之前,爱尔兰的主神是女神布里基德。等到爱尔兰被基督教化,就连布里基德也仿佛受了洗一样,成了“圣布里基德”。而且直到今天,还是天主教爱尔兰最受尊崇的圣人。

【谢选骏指出:这书的作者小犹大竟然否定《旧约圣经》是一神教——他写道,“在公元1世纪初,世界上几乎没有任何一神论的宗教。”】

善恶之战

多神论除了促成一神教,也促成了一些二元论的宗教。二元论宗教信奉着善与恶这两种对立力量的存在。二元论与一神论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相信“恶”也是独立存在,既不是由代表“善”的神所创造,也不归神所掌管。二元论认为,整个宇宙就是这两股力量的战场,世间种种就是两方斗争的体现。

二元论之所以成为一种深具魅力的世界观,原因就在于人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恶的难题”(Problem of Evil),苦苦无法解决。“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邪恶?为什么有苦难?为什么会有坏事发生在好人身上?”如果神真的是如此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事事完美,又怎么会允许世界上有这么多的苦难?这让一神论者伤透了脑筋。一种很流行的解释认为,神借着这种方式让人类拥有了自由意志。因为如果没有邪恶,人类就无法在善恶之间做选择,也就没有了自由意志。然而,这种解释非但不直观,还立即引发了许多新的问题。有自由意志,也就代表可以选择邪恶。而且,根据标准的一神论说法,还真有许多人选择了邪恶的道路,于是神不得不施加惩罚。然而,如果神真的能事先知道某个人会用自己的自由意志走上邪恶的道路,而且又会因此受到惩罚,永远在地狱受苦,那么神一开始为什么要创造这个人?神学家为了回答这些问题,已经写了无数著作,有些人觉得已经找到了答案,也有些人觉得差得还远。但无法否认的是,一神论面对“恶的难题”可以说是吃尽苦头。

对于二元论者来说,之所以好人也可能发生不幸,正是因为掌理世界的不是某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事事完美的神。世界上仍然有个不受控制的恶,而所有的坏事正是源自它。

二元论观点还是有些缺漏。虽然它简洁明快地解决了恶的难题,却又碰上了“法则的难题”(Problem of Order)。如果世上就是有善恶两股力量在拉扯,它们拉扯的基础是什么法则?举例来说,如果说两国交战,基础就在于它们存在于同一个时空,而且受同样的物理学法则规范。像是巴基斯坦发射地对地导弹能打到位于印度的目标,是因为物理学法则对双方都同样适用。但如果我们说的是善与恶的互斗,现在又有什么法则来规范?这些法则又是谁订出来的呢?

相对而言,虽然一神论难以处理恶的难题,但要处理法则的难题却是轻而易举:这个法则就是唯一的神所订出来的。其实,有一种解释能够同时处理这两大难题,而且完全合乎逻辑:世上确实有某个全能的神创造了全宇宙,而且他就是个恶神。只是古往今来,总没有哪个宗教说自己信了这一套。

二元论宗教兴盛了千余年。大约在公元前1500年到和公元前1000年之间,中亚有一位名叫琐罗亚斯德(又名查拉图斯特拉)的先知,相当活跃。他的信念代代相传,最后形成了二元论宗教的代表:祆教(Zoroastrianism,又称拜火教)。祆教认为整个世界就是善神阿胡拉·马兹达(Ahura Mazda)和恶神安格拉·曼纽(Angra Mainyu)之间的战争,而在这场战争中,人类必须站在善神这方给予协助。祆教在波斯第一帝国期间(Achaemenid Persian Empire,前550~前350)已经举足轻重,到了波斯第二帝国期间(Sassanid Persian Empire,224~651)更成为国教,几乎影响了所有后来在中东及中亚的宗教,并催生了许多其他二元论的宗教,例如诺斯替教和摩尼教。

在公元3世纪和4世纪,摩尼教教义涵盖了从中国到北非,还一度形势大好,似乎将取代基督教在古罗马帝国的地位。然而,摩尼教在古罗马输给了基督徒,祆教波斯第二帝国败给了一神论的穆斯林,于是二元论的波澜也逐渐退去。到现在,只剩下印度和中东还有少数人信奉着二元论的宗教。

然而,就算一神论势力看涨,二元论却未真正消失。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这些一神论宗教吸收了大量的二元论信仰和习俗,许多我们以为是一神论的基本概念,都是出自二元论的本质和精神。例如有无数的基督徒、穆斯林和犹太人都相信有某个强大的邪恶力量(例如基督教的魔鬼或撒旦),他自行其事、与善神作对,兴风作浪不受神的控制。

如果根据纯粹的一神论,怎么可能会相信这种二元的概念?(顺道一提,《圣经·旧约》里压根就找不到这些情节。)这在逻辑上根本不通。真要合理的话,一来是相信确实有一个全能的神,二来就是要相信有两种对立的力量,而两者都并非全能。然而,尽管如此不合理,人类还是很能接受这种矛盾的概念。因此,我们看到有几百万虔诚的基督徒、穆斯林和犹太人居然能够相信既有全能的神,又有独立行事的魔鬼,倒也不用太藏书网过惊讶。更有甚者,无数的基督徒、穆斯林和犹太人居然还能想象善神需要人类的协助,好与魔鬼对抗,由此再推导引发了圣战和十字军东征。

另一个关键的二元论概念(特别在诺斯替教和摩尼教),就是认为身体和灵魂、物质和精神是有清楚区隔的。诺斯替教和摩尼教认为,善神创造了精神和灵魂,而恶神创造了物质和身体。根据这种观点,人就成了善的灵魂和恶的身体之间的战场。从一神论的角度来看,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何必要把身体和灵魂或物质与精神做这种区分?又为什么要说身体和物质是恶的呢?毕竟对一神论来说,善神创造一切,而一切都是好的。然而,正因为这种二元论的论点可以帮助他们解决恶的难题,所以一神论还是忍不住接受了这个概念。于是这种对立的概念最后也成了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思想的基石。此外,如果相信有天堂(善神的国度)和地狱(恶神的国度),这也是一种二元论的概念。《圣经·旧约》里从来没有提过这种概念,也从来没提到人的灵魂会在身体死去后继续存在。

从历史上来看,一神论就像是个万花筒,承继了一神论、二元论、多神论和泛神论,收纳在同一个神圣论述之下。结果就是,基督徒大致上是信奉一神论的上帝,相信二元论的魔鬼,崇拜多神论的圣人,还相信泛神论的鬼魂。像这样同时有着不同甚至矛盾的思想,而又结合各种不同来源的仪式和做法,宗教学上有一个特别的名称:综摄(syism)。很有可能,综摄才是全球最大的单一宗教。

【谢选骏指出:小犹大可能只读过旧约里的摩西五经,没有读过旧约里的先知书。例如《但以理书》就将好人与坏人的结局区分开:睡在尘埃中的,必有多人复醒,其中有得永生的,有受羞辱,永远被憎恶的。——《但以理书》12章2节】

自然法则

我们目前为止讨论到的所有宗教,都有一个共同的重要特征:相信的都是神灵或是其他超自然对象。然而,世界宗教史并不只是神的历史。在公元前1000年,亚非大陆开始出现全新的宗教及信仰类型。这些新型宗教信仰包括印度的耆那教(Jainism)和佛教,中国的道教和儒教,以及地中海的犬儒主义(icism)和享乐主义(Epicureanism),共同的特征就是崇拜的并非神祇。

这些信仰也认为有某种超人类秩序控制着这个世界,但它们所崇拜的这个秩序是自然法则,而不是什么神圣的意志。这些自然法则的宗教信仰虽然某些也相信有神祇存在,但认为神祇就和人类、动物和植物一样会受到自然法则的限制。虽然神祇可以说在这个生态系统中有其优势(就算是大象或豪猪,也各有优势),但他们也像大象一样,并无法改变自然的法则。里面典型的例子是佛教,这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古代自然法则宗教,而且到今天仍然兴盛。

地图5 佛教的传播。

佛教的核心人物释迦牟尼不是神而是人,俗名乔达摩·悉达多(Siddhartha Gautama)。根据佛教经典,释迦牟尼大约在公元前500年是个喜马拉雅山区小国的王子,看到身边的人深深陷于苦难之中,而心生不忍。他看到人不分男女老幼,不仅时常受到战争和瘟疫等灾难袭击,还无法免于种种焦虑、沮丧和不满的情绪,似乎这一切都是人生难以避免的事。人类追求财富和权力,获得知识和财富,生儿育女,建起宫殿和房屋。但不论取得多少成就,却仍然无法满足。穷人梦想着要变富,有一百万的想要两百万,有两百万的想要一千万。而且就算真的有钱了、有名了,他们还是不满意,还是有无尽的烦恼和忧虑,无法从生老病死中解脱。至死,一切如梦幻泡影消失,生命就像是毫无意义的追寻。然而,这个轮回该怎样才能跳出?

在29岁时,释迦牟尼半夜离宫,抛下了财富和家人,流浪走遍印度北部,希望为这一切痛苦寻找出路。他前往各个修院修行,聆听各个大师讲道,但还是无法完全感到解脱,有什么不满依然萦绕。他并未绝望,决心反求诸己,直到找到彻底解决的方法为止。他入禅六年,思索各种人类苦痛的本质、原因和解决方式。最后他体会到,一切苦难并非来自噩运、社会不公或是神祇的任性,而是出于每个人自己心中的思想模式。

释迦牟尼认为,人遇到事情通常就会产生欲念,而欲念总是会造成不满。遇到不喜欢的事,就想躲开;遇到喜欢的事,就想维持并增加这份愉快。但正因如此,人心就永远不满、永远不安。这点在碰上不悦的时候格外明显,像是感觉疼痛的时候,只要疼痛持续,我们就一直感到不满,用尽办法想要解决。然而,就算是遇上欢乐的事,我们也从不会真正满足,而是一直担心这种欢乐终将结束或是无法再持续或增强。有些人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爱情,但等到真的找着了爱情,却还是不满足。有的开始整天担心对方可能会离开;有的又觉得自己太过屈就,应该再找更好的人。(而且,我们也都认识某些人,又担心别人离开,又觉得自己屈就)。

虽然上天可以赐雨,社会机制可以提供公平正义和卫生保健,有好的运气就可以变成百万富翁,但不论如何,我们的基本心态都不会改变。因此,就算是最伟大的国王也无法避免焦虑,得不断逃避着悲伤和痛苦,也总是想要追寻更多的快乐。

释迦牟尼找到一种方法可以跳出这种恶性循环。在事物带来快乐或痛苦的时候,重点是要看清事物的本质,而不是着重在它带来的感受,于是就能不再为此所困。虽然感受悲伤,但不要希望悲伤结束,于是虽然仍有悲伤,也能不再为此而困。即使仍然悲伤,也是一种丰硕的经验。虽然感受快乐,但不要希望快乐继续,于是虽然仍有快乐,也能不失去心中的平静。

但要怎样才能让心里接受事物的本质,而放下种种欲求,知道苦即为苦、乐即为乐?释迦牟尼制定一套冥想的技巧,能够训练心灵感受事物的本质而排除种种欲求。通过训练,心灵专注在“我现在是什么感受?”,而不是问:“为什么是我?”这种境界很难达到,但并非不可能。

释迦牟尼将冥想落实在各种道德规范上,好让信众更能专注在实际的感受,而不会落入各种欲求和幻想之中。他要求信众不杀生、不邪淫、不偷盗,因为这些作为一定会让欲望如野火燎原,而一心追求权力、感官享受或财富。等到这些火焰彻底扑灭,原本的欲求就换成了圆满和寂静,称为涅槃(梵文的原义就是“熄灭”)。达到涅槃,也就是解脱了所有苦痛,能够无比清晰地感受身边的现实,没有什么幻想和幻象。虽然人们很有可能还是会遇到苦痛,但苦痛已经不再能影响他们。毕竟,无欲则无苦。

根据佛教经典,释迦牟尼本人就达到了涅槃,从痛苦中完全解脱。而在这之后他就被称为“佛陀”,意为“觉悟者”。接着,佛陀一生前往各地普传佛法,希望让所有人离苦得乐。佛陀的教诲一言以蔽之:痛苦来自欲望;要从痛苦中解脱,就要放下欲望;而要放下欲望,就必须训练心智,体验事物的本质。

对佛教徒来说,这条“佛法”就是举世皆同的自然法则,“痛苦来自欲望”这件事举世皆同,就像在现代物理里E总是等于MC2。所以,所谓的“佛教徒”,就是相信这条法则,将这条法则落实在一切日常活动中的人。另一方面,是不是信仰某个神灵,对他们来说就不是那么重要。一神论宗教的最高原则是:唯一真神确实存在,那么他想从我这里要什么呢?佛教的最高原则,则是:痛苦确实存在,我该如何逃离呢?

佛教并不否认有神祇存在,认为他们有强大的神通,能够带来降雨和胜利,然而神祇对于“由欲得苦”这条法则并无能为力。如果能够无欲无求,任何神祇都无法让人感到痛苦。相对而言,如果人有了欲望,任何神祇也无法拯救他脱离痛苦。

但也如同一神论的宗教,佛教这种前现代的自然法则宗教还是无法摆脱神祇崇拜。佛教告诉信众,他们应该不断追求达到涅槃境界,不要为了名利停下脚步。然而,99%的佛教徒都无法达到这个境界,而且就算他们一心希望最后能达到这个目标,日常生活里多半都还是追求着世俗的成就。于是,佛教徒还是崇拜着各种神祇,像是在印度的佛教徒拜着印度的神,西藏的佛教徒拜着本教(Bon)的神,日本的佛教徒也拜着神道教的神。

此外,佛教的几个教派也随着时间发展出满天诸佛菩萨。诸佛菩萨是人也非人,他们已经能够达到涅槃、解脱痛苦,但为了解脱和帮助还在轮回中的芸芸众生,倒驾慈航重入世间。所以,佛教徒崇拜的并不是神祇,而是这些已经开悟而尚未成佛的人,除了希望他们协助达到涅槃的境界,也希望他们帮忙处理一些世俗的问题。于是,我们就看到整个东亚有许多佛菩萨得负责降雨、医病,甚至还得保佑杀敌求胜,而信众也虔心祈祷,为他们焚香,献上各色鲜花、稻米和甜品。

当崇拜的对象变成了人

至于各种新型现代教义,因为它们之间并没有明显的界线,我们在此也就不可能一一检视它们的历史。它们“综摄”的情形,并不少于一神论和流行的佛教。就像是佛教也能拜着印度教的神祇,一神论者也能相信撒旦的存在,现在典型的美国人也能既是民族主义者(相信有美国民族存在,而且相信它在历史上有重大作用),又是自由市场资本主义者(相信社会繁荣的最佳方法就是公开竞争、追求自我利益),还是个自由人文主义者(相信造物主赐给人类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民族主义将在第十八章讨论。最成功的现代宗教:资本主义,会在第十六章以专章探讨,阐述其主要信念和仪式。至于本章的其余篇幅,则继续讨论人文主义的宗教。

有神论的宗教,重点在神的崇拜;至于人文主义宗教,重点就是对人的崇拜,或者讲得更明确,是对智人的崇拜。人文主义的基本信念,就是认为智人是独特的、神圣的,从本质上就与其他所有现代动物有所不同。对人文主义者来说,智人的独特性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决定了宇宙间一切事物的意义。所谓的“至善”,讲的是对智人好。全球所有其他物种和生命,都只为了智人这一物种的利益而存在。

虽然所有人文主义者都崇拜人性(humanity),但对于人性的定义却不见得相同。就像是基督教的各个教派对于“神”会有不同定义,人文主义对“人性”的定义,大致上分成三种对立的教派。今天最重要的人文主义学派就是自由人文主义,它认为人性就在于每个个人的自我特质,因此个人自由也就变得神圣不可侵犯。根据这些自由主义者的说法,每个智人都有着人性的神圣本质。正是每个人的内心让全世界有了意义,而且这也是各种道德及政治正当性的来源。如果碰上道德或政治的困境,就该内省、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也就是人性的声音。因此,自由人文主义最重要的诫命就是要保障这种“内心声音”的自由,不受外界的侵扰或伤害。而这些诫命统称为“人权”。

举例来说,这正是自由主义者反对酷刑和死刑的原因。在近代早期的欧洲,犯下杀人罪的人会被视为违反破坏了宇宙秩序。为了让宇宙回归平衡,对罪犯施以酷刑并公开处决,好让所有人民都看到宇宙已经重返秩序。在莎士比亚和莫里哀的时代,伦敦人和巴黎人最爱的消遣就是现场直击残忍的处决画面。但在今天的欧洲,死刑被看作侵害了人性的神圣。虽然一样是为了维护秩序,现今的欧洲不会对罪犯施以酷刑处决,反而是要以尽可能“人性化”的方式来加以惩罚,才能维护甚至重建人类的尊严。借着昭示凶手的人性,人人都想起了人性的神圣,于是秩序才得以恢复。像这样保护凶手,我们才能改正凶手做错的事。

虽然自由人文主义将人性神圣化,但并不否认有神的存在,而且它根本就是源自一神论的信念。像是相信每个人的本质自由而神圣,就是直接源于传统基督教相信灵魂自由而永恒的概念。要是没有永恒的灵魂和造物主的概念,自由主义者想要解释究竟个别的智人有何特别,就很难讲得清楚。

人文主义的另一个重要教派就是社会人文主义。社会主义者认为所谓“人性”是个集体而非个人的概念。因此,他们认为神圣的不是每个个人心中的声音,而是由所有智人这种物种构成的整体。自由人文主义追求的,是尽可能为个人争取更多自由;而社会人文主义追求的,则是让所有人都能平等。对社会主义者来说,“不平等”就代表着偏重人类的某些边际特质,认为这比人类的普遍本质更重要,这样一来可说是对人类神圣性最严重的亵渎。举例来说,如果富人比穷人有特权,就代表重视“金钱”超过了人类的普遍本质(本质上,不论贫富,人类的本质应该全部相同)。

和自由人文主义一样,社会人文主义也是以一神论为基础。像是人人平等这个概念,就是来自一神论认为在神的面前所有灵魂一律平等。唯一不是来自传统一神论的人文主义教派,就是演化人文主义,以纳粹为最著名的代表。真正让纳粹与其他人文主义教派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们深受演化论影响,对“人性”有不同的定义。相对于其他人文主义者,纳粹相信人类并非处处相同,也不是永恒不变,而是一个会进化或退化的物种。人可以进化成超人,也可以退化成非人。

【谢选骏指出:纳粹主义和犹太教都是极端种族主义的,实际上是互为表里,所以才会变得互不相容——这就像共产党和资本家一样,为了争夺“剥削贱民及其剩余价值的权力”而殊死搏斗。】

人文主义宗教:崇拜“人性”的宗教

纳粹打着保护优秀人种,避免退化的幌子,从事着反人类的勾当。正因如此,纳粹才会主张应该要保护、好好养育雅利安人(Aryan,他们认为这是最进步的智人类型),至于犹太人、吉卜赛人、同性恋者和精神病患这些被认为是退化的智人类型,则必须隔离甚至灭绝。纳粹的辩白是,智人一开始能够胜出,本来就是因为演化留下了这种“较优异”的远古人种,而淘汰了某些“较低劣”的人种,例如尼安德特人就从此消失。一开始,不同的人种不过也就是不同的种族,但后来就走上不同的演化道路。很有可能,这还会再次发生。纳粹认为,智人已经分化出几个不同的种族,各有独特的特质,而雅利安人拥有各种最优秀的特质:理性、美丽、诚信、勤奋。因此,雅利安人拥有让人类进化为超人的潜力。至于像犹太人和黑人这些种族,特质不佳,可以说是现代的尼安德特人。如果让他们任意繁衍甚至还和雅利安人通婚,岂不是污染了整体的人类物种,即将造成智人灭绝吗?

生物学家已经戳破了纳粹的种族理论。特别是1945年以后的基因研究,已经证明不同人类谱系之间的差异远远小于纳粹的假设。但这些结论只是最近的事,考虑到1933年的科学知识,纳粹当时会这么相信也不难想象。许多西方精英都相信有不同人种的存在,相信白人较为优越,也相信应该要保护、培养这个高贵的种族。像是在许多最具盛名的西方大学里,学者用最新的正统科学方法,发表的研究报告号称证明了白人比起非洲人或印第安人更聪明、更有道德也更具技术。而在华盛顿、伦敦和堪培拉的政治家也一心相信自己必须负责避免白色人种受到玷污堕落,所以得要设下重重限制,避免像中国甚至意大利的人民移居到像是美国和澳大利亚这种“雅利安人”的国家。

这些立场,就算在新的科学研究发表之后也并未改变。想要造成改变,科学的力量还是远远不及社会和政治。以这个意义来说,希特勒不只把自己送上绝路,也让种族主义跟着一同送葬。在他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他的敌人被迫泾渭分明地区分出“我们”和“他们”。而在这之后,因为纳粹思想就是大张旗鼓地宣扬种族主义,让种族主义在西方再也抬不起头。然而,改变还是需要时间。至少到20世纪60年代,白人至上仍然是美国政治的主流意识形态。限制只有白人才能移居澳大利亚的白澳政策,一直到1973年才废除。澳大利亚原住民要到20世纪60年代才有平等的政治权利,而且大多数还是被认为不足以发挥公民的功能,所以无法在选举中投票。

图20 一幅纳粹的宣传海报,右边是“纯种雅利安人”,左边是“混种”。纳粹很显然十分崇敬人体,也很害怕低等种族污染人性、让人性堕落。

纳粹并不是反人性。他们之所以同自由人文主义、人权和共产主义站在对立面,反而正是因为他们推崇人性,相信人类有巨大的潜力。他们顺着达尔文演化论的逻辑,认为必须要通过自然选择淘汰不适合的个人,只留下适者,才能让人类继续生存繁殖。但自由主义和共产主义要保护弱者,不仅让不适者生存了下来,还给了他们繁殖的机会,这样就破坏了自然选择的秩序。如此一来,就算是最适者的人类,也不免被一群堕落的人类淹没,变得越来越趋近不适者,一代代下去就可能导致灭绝。

一本1942年的德国生物课本,就有一章“自然和人类的法则”,认为自然界的最高法则就是让所有生物都必须在无情的斗争中求生存,讲到植物如何为了土地而奋斗,甲虫如何为了交配而奋斗,最后课本的结论是:

这场生存之战艰辛而无情,但这是让生命延续的唯一道路。这场斗争能够消除一切不适合生存者,并挑选出适合生存的。……这些自然法则不容置疑,目前还存活的生物就是明证。这些生物冷酷无情,抵抗者就会遭到消灭。生物学不只告诉我们关于动植物的事,还告诉我们生活中必须遵守的法则,要坚定我们的志向,依照这些法则生存下去、抵抗下去。生命的意义,就是斗争。对抗这些法则,则终必致祸。

课本里接着又从希特勒的 《我的奋斗》(Mein Kampf)引了一段:“想要违抗自然铁律的人,也就是违抗了那些他应该感谢、让他得以为人的原则。与自然对抗,只会带来人类自己的毁灭。”

图21 1933年的纳粹漫画。漫画将希特勒描绘成要创造完美人类的雕塑家。至于旁边戴眼镜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则因为过程中需要用到的暴力而怯怯懦懦无法动手。(也请注意,画中对人体有着情色的崇拜。)

我们刚刚踏入第三个千禧年,演化人文主义的未来仍未可知。在对抗希特勒的战争结束后的60年间,相关的禁忌挥之不去,没人提出想将人文主义和演化论结合起来、用生物学的方式来让智人“升级”。但到了今天,这种想法已经死灰复燃。虽然已经没有人说要淘汰劣等种族或民族,但许多人正思考着如何利用更先进的人类生物学知识来创造完美的人类。

但与此同时,自由人文主义和最新的生命科学研究成果之间已经出现一条鸿沟,我们很快就无法再忽视而必须直接面对。我们的自由政治和司法系统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个神圣、无法分割、无法改变的内在本质,这点让世界有了意义,也是一切道德和政治正当性的来源。但这个概念的前身正是传统的基督教信念:相信每个个人体内都有一个自由而不朽的灵魂。然而,过去两百年间,生命科学已经彻底破坏了这个信念。科学家研究人类这个有机体的内部运作,并未找到灵魂的存在。越来越多科学家认为,决定人类行为的不是什么自由意志,而是荷尔蒙、基因和神经突触——我们和黑猩猩、狼和蚂蚁并无不同。我们的司法和政治制度碰上这些发现,多半是视而不见、不愿面对。但坦白说,现在这面堵在生物学以及法律和政治学之间的墙,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谢选骏指出:不反人类,人类如何进化呢?所谓进化,只能建立在“绝大多数人的绝种”的基础之上。换言之,如果进化是反人类的,进化论能不反人类吗。基督教才是爱人类的。所以被进化论者称为奴隶道德。】



【【第十三章 成功的秘密】】


商业、帝国和全球性的宗教,最后终于将几乎每个智人都纳入了我们今天的全球世界。这个扩张和统一的过程并不是完全直线发展、一帆风顺。但纵观大局,可以看到从许多小文化到少数大文化再到最后的全球单一文化,应该是人类历史无法避免的结果。

然而,虽然我们说全球无法避免成为单一文化,但它并不见得会是现在世界上的任何一种文化。我们当然可以想见其他可能性。为什么现在的全球语言是英语而不是丹麦语?为什么世界上有大约20亿基督徒、12.5亿穆斯林,但祆教只有15万人,摩尼教已经完全消失?如果我们能一次又一次回到一万年前,让一切重新开始,是不是一定会看到一神论的兴起、二元论的衰落?

这种实验非人力可及,所以我们确实无从确定。但我们可以检视历史的两种重要特质,让我们得到一点线索。

1.马后炮的谬误

历史上的每一个时间点,都像是一个十字路口。虽然从过去到现在已经只剩单行道,但到未来却有无数岔路可走。其中某些路比较宽、比较平坦,路标比较明确,所以也是比较可能的选择。然而,历史有时候就是选了一些完全出人意表的道路。

像是在公元4世纪初,古罗马帝国可以用各种方式解决宗教问题,也可以坚持传统、维持多元多神论的情形。但古罗马当时的皇帝君士坦丁回顾过去一个世纪间无止境的宗教纷扰,似乎是觉得如果能有单一宗教、明确的教义,就能协助他统一各种族。而且,当时可能成为国教的选项众多,像是摩尼教、密特拉教(Mithraism)、崇拜赛贝尔或伊西斯的教派、祆教、犹太教,甚至佛教,都有可能。为什么他最后选了耶稣?是他在哪方面被基督教神学打动?或是基督教有哪方面的教义让他觉得便于利用?是他真的受到什么宗教感召,还是有哪个大臣认为基督教正在迅速扩张,不如赶快搭上顺风车?历史学家虽然可以推测,但无法提供任何明确的答案。他们可以描述基督教“如何”拿下了古罗马帝国,但他们无法解释“为何”能达成这项创举。

【谢选骏指出:小犹大无法理解“天意”的存在,因此不懂“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

而“如何”和“为何”之间有何不同?描述“如何”的时候,是要重建一连串从一点导致另一点的事件顺序。至于要解释“为何”的时候,则是要找出因果关系,看看究竟为什么发生的是这一连串的事件,而不是另一连串的事件。

确实,有些学者会针对像是“基督教兴起”这种事件,提出一些斩钉截铁的解释,把人类历史简化成各种生物、生态或经济力量的运作。他们认为古罗马帝国时代的地中海地区在地理、基因或经济方面有些特殊之处,必然促成了一神论宗教兴起。但大多数的史学家对于这种斩钉截铁的理论还是抱持着怀疑。这正是历史成为学科的特点之一:对某个时代的了解越透彻,反而就越难解释为什么发生了这个事件而不是那个事件。但如果对某个时期只是一知半解,就很容易受到结果影响,只看到那些最后成真的可能性。于是,他们就用后见之明来解释着为什么现在的结果无法避免。必须要真正更深入了解这些时期,才能真正看到那些最后并未发生的可能结果。

事实上,真正最知道当时情况的人(也就是活在当时的人),正是最看不出历史走向的人。像是对于在君士坦丁统治下的一般古罗马人来说,未来就像是雾里看花。历史的铁则就是:事后看来无可避免的事,在当时看来总是毫不明显。直到今天,情况仍是如此。我们已经走出全球经济危机了吗?还是前面还有更大的打击?中国会不会继续成长、成为全球第一的超级大国?美国会不会丧失霸主地位?一神论基本教义派是会成为全球未来的风潮,又或不过是地方的小骚动,在未来不值一哂?我们走向的是生态的灾难还是科技的天堂?以上所有结果背后都有一套很完整的论述,但我们就是无法确定何者将成真。但如果过了几十年后再回顾,我们就会觉得答案真是太明显了。

特别要强调的是,那些在当代看来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常常就是最后成真的事。君士坦丁大帝在公元306年即位的时候,基督教不过就是个神秘的东方教派。如果当时有人说基督教会成为古罗马的国教,一定会引来哄堂大笑,就像是说印度教克里须那教派在2050年会成为美国的国教一样荒诞无稽。在1913年10月,布尔什维克党还只是一个很小的俄国激进党派。任何理性的人都想不到,不过短短4年后,他们就接掌了俄国。在公元600年,如果说一小群住在沙漠里的阿拉伯部落会征服从大西洋到印度的辽阔土地,更是如痴人说梦。而事实上,如果当时拜占庭军队能够抵抗住第一波猛攻,伊斯兰教很有可能至今仍然只是个边缘的异教组织,只有一小群的信众。在这种时候,如果学者要解释为什么某个中年麦加商人得到的天启没能成为热门信仰,简直是再简单不过了。

但这也不是说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地理、生物和经济力量确实会造成限制。但限制下仍然有许多发展空间,目前还没有什么确实加以制约的法则。

对于许多希望看到历史必然性的人来说,这种说法大概有些令人失望。毕竟,宿命论的引人之处,就在于觉得这个世界和我们的信念都是历史上自然且必然的产物。于是,我们似乎是自然而然就发展出民族国家,自然而然就遵循着资本主义经济原则,也是自然而然地坚信着人权的概念。如果承认历史并非必然,等于就是承认了现在的民族主义、资本主义和人权都只是巧合的产物。

然而,历史就是这样的一团混沌,历史就是无法解释得斩钉截铁,无法预测得十拿九稳。在同一时间,有多方力量互相影响、互相牵制,只要某方力量有了极小的改变,结果就会有巨大的不同。不仅如此,历史还是所谓的“二级”混沌系统。混沌系统分成两级,一级混沌指的是“不会因为预测而改变”。例如天气就属于一级混沌系统。虽然天气也是受到无数因素影响,但我们可以建立计算模型,不断加入越来越多因素,让天气预报也越来越准确。

至于二级混沌系统,指的是“会受到预测的影响而改变”,因此就永远无法准确预测。例如市场就属于二级混沌系统。假设我们开发出了一个计算机程序,能够完全准确预测明天的油价,情况会如何?可以想见,油价会立刻因应这个预测而波动,最后也就不可能符合预测。例如,假设目前石油价格是每桶90美元,而这个绝对准确的程序预测明天会涨到100美元,商人就会立刻抢进,好在预期的涨价中获利。但结果就是油价会在今天就涨到100美元,而不是明天。那明天究竟会如何?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

同样,政治也属于二级混沌系统。很多人批评研究苏联的学者没能预测到1989年的苏联解体,也嘲笑中东专家没想到2011年会爆发阿拉伯之春革命。但这是不公平的。从定义上,革命就是无法预测。如果真能预测有革命,革命就永远不会成真。

原因何在?假设在2010年,有某些天才政治学者与某个计算机鬼才合作,开发出某种绝对准确的算法还有个漂亮的界面,号称能够预测是否发生革命。于是,他们向埃及总统穆巴拉克兜售这项服务,换取了一大笔可观的酬劳,告诉穆巴拉克,他们预测来年在埃及必然爆发大规模革命。穆巴拉克会如何反应?最有可能的是他会立刻降税,用数十亿美元补助人民,顺便也大幅加强秘密警察部队,以防万一。于是,这一切的准备工作发挥了效果。一年很快就过去,而且没有发生革命,真是太让人意想不到了,不是吗?于是,穆巴拉克要求退款。他向科学家大吼大叫:“你这套算法是骗人的!要不是你这套东西,我才不会把钱都拱手让人,我大可多盖一座宫殿!”科学家会辩白道:“可是,正是因为我们预测到了,革命才没有发生啊。”“你是说,你们预测到了,只是没有发生?”穆巴拉克一边说,一边示意叫警卫把他们全部抓起来。“这种神棍,开罗的市场到处都有。”

【谢选骏指出:所以说,绝对不要给独裁者献计献策,而要让他们自生自灭。否则就会得到韩非和马基雅维利的可悲下场。这就是所谓的“天机不可泄露”。】

这么说来,究竟为什么要学历史?历史不像是物理学或经济学,目的不在于做出准确预测。我们之所以研究历史,不是为了要知道未来,而是要拓展视野,要了解现在的种种绝非“自然”,也并非无可避免。未来的可能性远超过我们的想象。举例来说,研究欧洲人究竟是如何控制了非洲人,我们就知道种族歧视绝非自然或无可避免,而且知道世界大有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样貌。

【谢选骏指出:这人不懂,研究历史不是为了预知未来,而是为了创造未来。】

2.盲目的历史女神克丽欧

虽然我们无法解释历史做出的选择,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历史的选择绝不是为了人类的利益。随着历史演进,毫无证据显示人类的福祉必然提升。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对人类有益的文化就会成功扩张,而对人类无情的文化就会消失。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基督教是比摩尼教更好的选择,或证明阿拉伯帝国比波斯帝国对人类更有利。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历史是为了人类的利益而进展;而原因就在于“利益”并没有客观的衡量标准。不同的文化对于“善”的定义不同,而且并没有客观标准可以决定何者为佳。当然,胜利者永远相信自己的定义才正确。但我们又为什么要相信他们呢?基督徒相信,基督教击败摩尼教对全人类有益;但如果我们不接受基督教的世界观,就没有理由同意他们的想法。穆斯林也认为,穆斯林攻下波斯帝国对人类有益;但也只有在我们接受穆斯林世界观的前提下,才会觉得确实如此。很有可能,如果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都彻底消失,人类生活反而更好。

甚至还有学者认为,文化就像是精神感染或寄生虫,而人类就是毫不知情的宿主。寄生虫或病毒就是这样住在宿主体内,繁殖、传播,从一个宿主到另一个宿主,夺取养分,让宿主衰弱,有时甚至丧命。只要宿主能够活着让寄生虫继续繁衍,寄生虫就很少关心宿主的情形。至于文化,其实也是以这种方式寄生在人类的心中。它们从一个宿主传播到另一个宿主,有时候让宿主变得衰弱,有时候甚至让宿主丧命。任何一个文化概念(像是基督教在天上的天堂),都可能让某个人毕生致力于传播这种想法,甚至为此牺牲生命。于是,人类死亡了,但想法持续传播。根据这种说法,文化并不是某些人为了剥削他人而设计出的阴谋,而是因为种种机缘巧合所出现的心理寄生虫,从出现之后就开始剥削所有受到感染的人。

这种说法有时称为“迷因学”(memetics)。迷因学假设,就像是生物演化是基于“基因”这种有机信息单位的复制,文化演化则是基于“迷因”(meme)这种文化信息单位的复制。

而所谓成功的文化,就是特别善于复制其迷因,而丝毫不论这对于其人类宿主的成本或利益。

多数人文学者看不起迷因学,认为这只是非专业人士用了一个粗糙的生物学模拟,试图解释文化的进程。然而,同样这批人文学者却有许多人拥抱了迷因学的双胞胎兄弟:后现代主义。对后现代主义思想家来说,文化的基石不是迷因,而是“话语”。只是他们也同意,文化传播时并不考虑人类的利益。例如,后现代主义思想家将民族主义形容成一种致命的瘟疫,于19世纪到20世纪在全世界流传,引起战争、压迫、仇恨和种族灭绝。只要有某个国家的人受到感染,邻国的人就也有可能感染这种病毒。虽然民族主义病毒让自己看起来对全人类有利,但其实主要还是对自身有利。

在社会科学领域中,博弈理论也常有类似的论点。博弈理论告诉我们,在有多位参与者的时候,某些概念和行为模式可能对“所有”参与者都有害,但就是有办法继续存活下去。军备竞赛就是一个著名的例子。很多时候,各国的军备竞赛只会拖垮所有彼此对立的国家,并不会真正改变军事力量的平衡。巴基斯坦买了先进战机,印度就立刻跟进。印度发展核弹,巴基斯坦也有样学样。巴基斯坦扩编海军,印度就立刻仿效。在这一切过程结束的时候,双方权力平衡很可能根本和过去没什么改变,但原本可用于教育或医疗的数十亿美元经费就这样浪费在武器上了。然而,这种军备竞赛的发展势难抗拒。这就是种行为模式,像是病毒一样从一个国家传到另一个国家,伤害了所有人,只对行为模式本身有利,符合演化论上繁衍、复制的要求。(在此一提,军备竞赛也像基因一样,本身并没有意识,并不是自觉地在寻求生存和繁殖。其传播是在难以阻挡的发展趋势下,出现一个意外的结果。)

于是,无论我们把历史发展的动力称为博弈理论、后现代主义或迷因学,“提升人类福祉”绝不是其主要目标。并没有证据显示史上最成功的文化就一定是对智人最好的文化。而就像演化一样,历史的演进并不在意生物个体是否幸福。至于对个别的人类来说,即使受到了历史演进的影响,但通常一方面太过无知,一方面又太过软弱,因此无力改变。

历史就这样从一个岔路走到下一个岔路,选择走某条道路而非另一条的原因总是神秘而不得而知。大约在公元1500年,历史做出了最重大的选择,改变的不只是人类的命运,而是地球上所有生命的命运。我们将它称为“科学革命”。科学革命始于西欧,这里可以说只是亚非大陆的一个巨大半岛,在这之前并未在历史上发挥重大作用。但为什么科学革命是出现在此,而不是中国或印度?又为什么是第二个千禧年的中叶,而不是两百年之后或是三百年之前?这一切,我们都不知道。学者已经提出数十个理论,但都不特别具有说服力。

历史有太多的可能性,而许多的可能性最后都未成真。我们不难想象,历史其实很有可能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过去,而从未发生科学革命,就算没有基督教,没有古罗马帝国,没有金币,历史还是会继续发展下去。

【谢选骏指出:历史不是“选择”的结果,而是“碰撞”的结果——是各种力量互相之间盲目撞击之后产生的貌似随机的历史力学的改变……这就是我所说的“历史力学的法则”。】



【【第十四章 发现自己的无知】】


假设有个西班牙农民,在公元1000年沉沉睡去,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500年,虽然这时哥伦布的水手已经登上新大陆,但他看看四周的世界,还是会感到十分熟悉。这时的科技、礼仪和国界都有许多不同,但这位做了个李伯大梦的中世纪农民仍然能有家的感觉。然而,如果是某位哥伦布的水手做了这场梦,醒来的时候听到的是21世纪的iPhone铃声,他会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完全陌生、无法理解的世界。他很可能会问自己:“这是天堂吗?还是地狱?!”

在过去500年间,人类的力量有了前所未有的惊人成长。公元1500年时,全球智人的人口大约有5亿,但今天已经到了70亿。人类在1500年生产的商品和服务总共约合现值2500亿美元,但今天每年人类生产的价值约为60万亿美元。

在1500年,全人类每天总共约消耗13万亿卡路里,但今天每天要消耗1500万亿卡路里。(看看这些数字,人口增加了14倍,生产增加240倍,消耗的能量增加了115倍。)

假设有一艘现代战舰回到了哥伦布的时代,只要几秒就能摧毁整个哥伦布的船队,更能轻松击沉当时所有世界强权的海军,自己连个刮痕都不会有。只要有五条现代的货柜船,就能承载当时全世界所有船队所运的货物。

当代最大的货轮能够承载大约10万吨的货物。在1470年,全球舰队船队加起来,承载量也不超过32万吨。到了1570年,总承载量已达到73万吨。(Maddison, The World Ey, vol. 1, 97)只要有一台现代计算机,就能储存中世纪所有图书馆里全数抄本和卷轴的信息,而且还剩下许多空间。就算把所有前现代王国的财产数量全部相加,也比不上现在世界上任何一家大型银行。

全球规模最大的银行,苏格兰皇家银行(Royal Bank of Scotland),于2007年申报的存款为1.3兆美元,是1500年全球总产值的五倍。参见 ‘Annual Report and Ats 2008’, The Royal Bank of Scotland, 35, accessed December 10, 2010.

在公元1500年,有几个城市人口已经超过10万,多数建材使用泥土、木材和稻草;只要有三层楼的建筑,就已经算是座摩天大楼。街道是有车辙的泥土路,夏天尘土飞扬,冬天泥泞不堪,街上满满的是行人、马匹、羊、鸡,以及少数的运货马车。城市里最常听到的噪音是人声和动物声,偶尔还会听到锤子和锯子的声音。日落时分,城市景观是一片黑,只有偶尔能见到的几点烛光,或是火把闪烁。如果这种城市的居民看到了现在的台北、纽约或孟买,他会怎么想?

在16世纪前,从没有人绕地球航行一周。一直要到1522年,麦哲伦的船队历经72000公里的旅程,终于回到西班牙,完成了环球壮举。这趟旅程耗时3年,几乎所有探险队员都在途中丧生,麦哲伦也是其中一员。而到了1873年,在科幻小说家凡尔纳(Jules Verne)的想象中,富有的英国探险家福格(Phileas Fogg)已经可以只花80天就环游世界一周。而到了今天,只要有中产阶级的收入,任何人都能够在48小时内轻松又安全地完成环球大业。

在公元1500年,人类还被局限在地面上。虽然可以盖起高塔、爬上高山,但天空仍然是专属于飞鸟、天使和神的领域。而到了1969年7月20日,人类登陆月球。这不只是一项历史成就,更是一项演化上甚至是宇宙间的壮举。在过去40亿年演化期间,没有任何生物能够离开地球大气层,更不用谈要在月球上留下手印或足迹。

在地球上,微生物占了全部有机体大约99.99%,但人类要到非常晚近,才对微生物有所认识。这并不是因为微生物与我们无关,相反的是,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数十亿个单细胞生物,而且还不只是搭搭便车的关系。微生物可以说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致命的敌人。有些微生物可以帮助消化、健胃整肠,而有些则会导致疾病、造成感染。一直要到1674年,才有人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微生物。当时安东·冯·列文虎克(Anton van Leeuwenhoek)自制了一台显微镜,用来观察一滴水,他看到里面有许多小生物动个不停,这让他大吃一惊。在随后的300年间,人类才开始认识了许许多多的微生物物种。时至今日,我们已经能够治疗大多数由微生物造成的致命传染病,也能够将微生物用于医疗和产业用途。像是我们可以用细菌来制造药物、生物燃料,或是杀死寄生虫。

然而,如果要在过去500年间挑出一个最重大、具代表性的一刻,一定就是1945年7月16日上午5点29分45秒。就在这一秒,美国科学家在新墨西哥的阿拉莫戈多引爆了第一颗原子弹。从这时开始,人类不仅有了改变历史进程的能力,更有了结束历史进程的能力。

将人类带到阿拉莫戈多、带上月球的这段历史进程,称为“科学革命”。在这场革命中,人类因为将资源投入科学研究,取得了巨大的新力量。之所以说这是一场革命,是因为一直到大约公元1500年前,全球人类还不相信自己能在医疗、军事和经济方面再有什么突破。政府和富有的赞助者虽然也会将资金投入教育和作为奖学金,但一般来说只是为了维持现有能力,而不是取得新的能力。典型的前现代统治者会赞助牧师、哲学家和诗人,目的是请他们让他的统治合法化,并且维护社会秩序,而不是要他们发明新的药物、武器,或是刺激经济成长。

但在过去的500年中,人类越来越相信可以靠着投资科学研究提升人类的能力。而且这不只是盲目的信仰,而是经过了反复的证明。随着证据越来越多,手中握有资源的富人和政府也就越来越愿意投入科学。如果没有这些投资,人类永远不可能在月球上漫步,不可能操纵微生物,更不可能分裂原子。以美国政府为例,最近数十年投入数十亿美元从事核物理研究。靠着相关研究,美国得以兴建核发电厂,为美国产业提供廉价的电力,而产业又能纳税给美国政府,政府再拨其中部分继续研究核物理。

科学革命的回馈循环。科学需要的不只是研究本身要有进展,更需要科学、政治和经济彼此相互强化。如果没有政治和经济组织提供资源,科学研究几乎就不可能成功。反过来说,科学研究也为赞助者带来新的能力,让他们能够取得新的资源,而部分就会再用来研发新的能力。

为什么现代人越来越相信自己能够靠着研究取得新的能力?又是什么促成了科学、政治和经济的结合?本章先着重在现代科学的独特性,以提供部分解答。接下来的两章会再探讨科学、欧洲帝国、资本主义经济三者之间如何形成联盟。

不知为不知

至少在认知革命之后,人类就很希望能了解这个世界。我们的祖先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希望能找出支配自然界的法则。然而,现代科学与先前的知识体系有三大不同之处:

1.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现代科学的基础就是拉丁文前缀“ignoramus-”,意为“我们不知道”。从这种立场,我们承认了自己并非无所不知。更重要的是,我们也愿意在知识进展之后,承认过去相信的可能是错的。于是,再也没有什么概念、想法或理论是神圣不可挑战的。

2.以观察和数学为中心。承认无知之后,现代科学还希望能获得新知。方式则是通过收集各种观察值,再用数学工具整理连接,形成全面的理论。

3.取得新能力。光是创造理论,对现代科学来说还不够。它希望能够运用这些理论来取得新的能力,特别是发展出新的科技。

科学革命并不是“知识的革命”,而是“无知的革命”。真正让科学革命起步的伟大发现,就是发现“人类对于最重要的问题其实毫无所知”。

对于像是伊斯兰教、基督教、佛教、儒教这些前现代知识体系来说,它们假设世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已经为人或为神所知。这些全知者可能是某些伟大的神、某个全能的神或是某些过去的智者,通过经典或口传,将这些智慧传给后人。而对于平民百姓而言,重点就是要钻研这些古籍和传统,正确加以理解,就能获得知识。在当时,如果说《圣经》、 《古兰经》或《吠陀经》居然漏了某些宇宙的重大秘密,而这个秘密又居然能被一般血肉之躯的人给发现,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谢选骏指出:这里为何没有列上中国的《五经》或《六经》?是因为小犹大真很无知吗。】

对古老的知识体系来说,只会承认两种无知的可能。第一种,“个人”可能不知道某些重要的事。要取得必要的知识,他该做的就是去问那些更聪明的人,而不是去寻找什么还没有人知道的事。例如,如果有一位13世纪的英格兰农夫,想知道人类究竟是怎么来的,他会认为基督教知识体系一定能有明确的答案。所以,他该做的就是去请教当地的牧师。

第二种,“整个知识体系”可能不知道一些“不重要”的事。就当时的定义来说,伟大的神祇或智者都懒得告诉我们的事,一定是不重要的。例如,假设我们这位英格兰农民又想知道蜘蛛是怎么结网的,他去问牧师也没用,因为任何的基督教经典都不会提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这绝对不代表基督教有什么缺陷。反而是代表蜘蛛怎么结网这件事根本不重要,人类无须知道。毕竟,上帝一定知道蜘蛛怎么结网,而如果这件事这么重要、会影响到人类的繁荣和救赎,上帝怎么可能不在《圣经》里面有完整的解释?

基督教并不会禁止民众研究蜘蛛。但研究蜘蛛的学者(如果中世纪欧洲真的有人研究蜘蛛的话)就必须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在社会就是处于边缘角色,而且不管研究结果为何,基督教永远都是对的。所以,不管学者研究的是蜘蛛、蝴蝶,还是加拉帕戈斯雀,都只会被视为是无关痛痒的事,不会影响到社会、政治和经济的基本真理。

事实上,事情永远没那么简单。就算是最虔诚、最保守的时代,还是会有人认为,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是“整个知识体系”所不知道的,但这种人常常就会被边缘化或遭受迫害;但也有可能,他们就会开创一个新的体系,开始宣称只有他们才知道所有该知道的事。举例来说,穆罕默德宗教生涯的第一步,就是谴责他的阿拉伯同胞,说他们对于真正神圣的真理一无所知。穆罕默德很快就宣称只有自己知道全部的真相,而信众也开始称呼他为“先知的封印”(The Seal of the Prophets,意为所有先知到此为终结)。于是,所有的启示当然也就是到了穆罕默德为止,再也没什么重要的了。

现代科学是一套独特的知识体系,独特之处也就在于公开承认这“整套体系”都对一些“最重要的问题”一无所知。达尔文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生物学家的封印”,说自己已经完全解开了生命的谜团。经过几个世纪的大规模科学研究,生物学家承认,他们还是无法完整解释为什么大脑能够产生意识。物理学家也承认,他们不知道什么引起了宇宙大爆炸,也不知道如何让量子力学与广义相对论结合起来。

也有些时候,因为不断有新证据出现,各种科学理论也就互相交锋、战火热烈。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究竟哪种经济模式最好。虽然每个经济学家都可能会说自己的模式最恰当,但每次出现金融危机和股市泡沫,我们就会看到主流改变;目前一般公认,我们还是不知道最佳的经济模式究竟为何。

还有些时候,因为现有的证据强力支持某些理论形成主流,于是其他理论就被冷落。虽然我们一般认定主流理论为真,但每个人也都同意,如果新证据出现而与主流理论相违背,主流理论也就需要修正甚至是淘汰。像是板块构造理论和演化论就属于这种例子。

现代科学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就让它比所有先前的知识体系更具活力、更有弹性,也更有求知欲。这一点大幅提升了人类理解世界如何运作的能力,以及创造新科技的能力。然而,这也给人类带来祖先多半无须面对的一个严重问题。就现在这个体系而言,我们假设自己并非无所不知,现有的知识也并未定案,但这也同样适用于那些让数百万人得以有效合作的虚构故事。如果证据显示许多这些故事都大有问题,社会岂不是要崩溃了?要怎样才能让社会、国家和国际体系继续维持运作?

正因如此,现代想要维持社会政治秩序稳定,只能靠着两种不科学的方法,其他别无选择。

1.虽然采用科学理论,但必须违反一般科学做法:宣称这就是绝对的真理。纳粹就是采用这种方式,声称他们的种族政策是来自生物事实的推论。

2.不要采取科学方法,而诉诸“非科学的绝对真理”。这一直是自由人文主义的策略。自由人文主义的基础在于坚持主张人类的特殊价值和权利,但很尴尬的是,对智人的科学研究并不认同这种看法。

但我们也不该太过惊讶。毕竟,科学还是得倚靠着种种宗教和意识形态信仰,才能取得经费,并将研究正当化。

不论如何,现代文化已经比过去任何文化都更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而现代社会之所以还能够维系,原因之一就在于对科技和科学研究方法的信任,这几乎成了类似宗教的信仰,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也取代了对绝对真理的信念。

科学教条

现代科学没有需要严格遵守的教条,但研究方法有一个共同的核心:收集各种实证观察(可以用感官感受到的),并以数学工具整理。

人类从历史一开始就不断进行实证观察,但其影响常常十分有限。毕竟,如果我们觉得已经有了所有问题的答案,为什么还要浪费资源进行新的观察?然而,现代人们开始承认自己在某些非常重要的问题上几近无知,就开始觉得需要寻找取得全新的知识。因此,主流的现代研究方法就会预设旧知识有所不足。而且,这时候的重点不在于研究旧的知识体系,而是要强调新的观测、新的实验。如果现在观察到的现象与过去的传统知识体系相冲突,我们会认为现在的观察才正确。当然,如果是研究宇宙星系的物理学家、研究青铜时期城市的考古学家或是研究资本主义产生的政治学家,就不会忽略传统知识体系。他们会研究过去的智者究竟写了什么、说了什么。但不论是想当物理学家、考古学家还是政治学家,在读大学的第一年,就会有人告诉他们,要把目标放在超越爱因斯坦、施利曼(Schliemann)和韦伯所告诉我们的知识。

然而,光是观察并不足以成为知识。为了要了解宇宙,我们必须整理各种观察,结合成完整的理论。早期的知识体系常常是用“故事”构成理论,而现代科学用的则是“数学”。

例如在《圣经》、《古兰经》、《吠陀经》或是儒教经典里,我们很少看到有图表或计算公式。传统的神话和经典里,讲到所谓的一般法则都是用文字叙述,而不是用数学公式。举例来说,摩尼教提出的基本原则就认为世界是善与恶的战场。恶的力量创造了物质,而善的力量创造了精神。人类就处于这两股力量之间,而应该从善弃恶。然而,摩尼教的先知摩尼(Mani)并没有用什么公式来告诉我们善恶两方各自拥有多少力量,人类应该据以做什么选择。他从来没有算过什么“作用在人身上的力等于精神的加速度除以身体的质量”。

但这正是科学家的目标。在1687年,牛顿发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The Mathematical Principles of Natural Philosophy),这可以说是现代历史最重要的著作。牛顿在书中提出三大运动定律,只要用三个非常简单的数学公式,就能够解释宇宙中苹果或是流星掉落的规律。

从此之后,任何人想要了解炮弹或行星是如何运动的,又会落向何方,只要测量一下物体的质量、方向、加速度和作用力,把这些数据填入牛顿的方程式,答案简直就像魔术一样跃于眼前。一直要到19世纪末,科学家才观察到有某些状况并不符合牛顿运动定律,于是带来下一波物理理论的革命:相对论和量子力学。

牛顿告诉我们,大自然这本书所用的书写语言是数学。某些章节可以总结成某个明确的方程式。也有些学者想仿照牛顿,将生物学、经济学和心理学整理成简单的公式,却发现这些领域实在太复杂,不可能依样画葫芦。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放弃了数学。在过去两百年间,为了处理现实中更复杂的层面,数学发展出一个新的分支:统计学。

1744年,亚历山大·韦伯斯特(Alexander Webster)和罗伯特·华莱士(Robert Wallace)这两位苏格兰长老会教士打算成立一个寿险基金,为神职人员的遗孀和孤儿提供补助。他们建议教会的每一位牧师都将收入拨一部分进入基金,基金用这笔钱从事投资。如果牧师过世,遗孀就能从基金的获利中取得分红,她的余生也有了保障。然而,他们必须先知道基金规模多大才足够完成这种目标。韦伯斯特和华莱士必须预测每年大约会有多少牧师过世、留下几位孤儿寡妇,以及这些寡妇在丈夫过世后还会活几年。

我们来提一下这两位教师“没有做”什么。他们没有向上帝祈祷告诉他们答案,没有在《圣经》或古代神学家作品中遍寻解答,也没有提出抽象的哲学争论。毕竟,苏格兰人本来就是个实际的民族。于是他们联络了爱丁堡大学的数学教授科林·麦克劳林( Maclaurin)。他们收集了民众过世年龄的资料,用以计算在某一年里可能有几位牧师过世。

这些计算要归功于当时不久前在统计与概率等领域的几项突破。其中之一是雅各布布·伯努利(Jacob Bernoulli)的大数法则(Law of Large Numbers)。伯努利认为,虽然某些单一事件(例如某个人死亡)难以准确预测,但只要有了许多类似事件,用平均结果来预测就能相去不远。换句话说,虽然麦克劳林无法用数学预测韦伯斯特和华莱士是不是明年就会过世,但只要有足够的数据,他就能告诉韦伯斯特和华莱士明年很有可能有多少位苏格兰长老教会牧师过世。幸运的是,他们手上已经有现成的数据。爱德蒙·哈雷(Edmond Halley)在50年前就已经发表相关统计表,正好派上用场。哈雷分析了德国布雷斯劳市(Breslau)的1238份出生、1174份死亡记录,让我们看到某个20岁的人死在某一年的概率是1∶100,而50岁的人则是1∶39。

整理这些数字之后,韦伯斯特和华莱士得出结论:平均而言,苏格兰通常有930位长老教会牧师,每年过世27位,而其中有18位会留下遗孀。在没有留下遗孀的几位中,有5位会留下孤儿,至于有遗孀的,也有2位可能有不到16岁的孩子。他们还计算出遗孀有可能在多久之后过世或再婚(这种时候便停止补助)。有了这些数据之后,韦伯斯特和华莱士就能判断加入基金的牧师每人该付多少钱,为自己的亲人打算。当时,如果牧师年缴2英镑12先令又2便士,他的遗孀便能一年得到10英镑。这在当时可是一大笔钱。而如果他认为这还不够,可以选择年缴6英镑11先令3便士,遗孀一年就能得到25英镑,生活更为优渥。

根据他们的计算,到了1765年,这个“苏格兰教会牧师遗孀及孩童抚恤基金”总资本会有58348英镑。事后证明,他们的计算准确到不可思议。到了这一年,基金总资本为58347英镑,只比预测少了1英镑!这可是比所有宗教先知的预言都准确太多了。时至今日,他们的基金简称为苏格兰遗孀基金(Scottish Widows),是全球最大的退休金和保险公司之一,总值高达1000亿英镑,现在任何人都能够购买其保单,而不只保障苏格兰的遗孀。

这两位苏格兰神职人员所用的概率计算,后来不仅成了精算学的基础(这是退休金和保险业务的核心),也成了人口统计学的重要概念[人口统计学则是由圣公会的牧师罗伯特·马尔萨斯(Robert Malthus)所建立]。接着,人口统计学又成了达尔文(他也差点儿成了英国圣公会的牧师)建立演化论的基础。虽然没有公式能够预测某种条件下什么样的生物可能演化,但遗传学家还是能够利用概率计算,了解某个特定族群产生特定突变的可能性。这样的概率模型已经成了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政治学和其他社会科学及自然科学的基础。就算是物理学,最后牛顿的经典公式也加入了量子力学的概率云(probability cloud)概念。

只要看看教育的历史,就能知道这项进展对人类有多大的影响。一直以来,数学就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就算是知识分子也很少真的全心投入。在中世纪的欧洲,教育的核心是逻辑、语法、修辞,数学教育通常就只是简单的算术和几何学。没有人研究统计学这件事。神学无疑是所有学科中的王道。

但到了今天,修辞学乏人问津,逻辑只剩哲学系继续捧场,神学只剩神学院大力支持。但有越来越多的学生有兴趣或是被强迫学数学。走向精确科学(exact sce)的趋势势不可挡,而所谓的“精确”,正是因为使用了数学工具。就算是像语言学或心理学这种传统上属于人文领域的学科,现在也越来越依赖数学,并试图让自己看来有着精确科学的样子。统计课程现在已经不只是物理学和生物学的必修课,连心理学、社会学、经济学和政治学也同样需要。

像是在我任教的大学,心理系列出的第一项必修课就是“心理学研究统计与方法概论”。而到了第二年,心理系学生还得修“心理学研究统计方法”。如果你告诉孔子、佛陀、耶稣和穆罕默德,要先学会统计,才能了解人的心灵、治愈人的疾病,他们一定会觉得一头雾水。

知识就是力量

对大多数人来说,要消化了解现代科学并不容易,因为对人脑来说,这种数学语言很难掌握,而且其结果常常与一般常识互相矛盾。在全球70亿人口中,有多少人真的了解量子力学、细胞生物学或总体经济学?尽管如此,因为科学为人类带来太多新的能力,也就享有崇高的地位。虽然总统和将军可能自己不懂核物理,但他们对于核弹能做什么事可是了如指掌。

在1620年,培根(Francis Ba)发表了《新工具》(The New Instrument)的科学宣言,提出“知识就是力量”。对“知识”的考验,不在于究竟是否真实,而在于是否能让人类得到力量或权力。科学家一般公认,没有任何一种理论百分之百正确。因此,用“真实”与否来为知识评分并不妥当。真正的考验就是实用性。能让我们做出新东西来的,就是知识。

几个世纪以来,科学为人类提供了许多新的工具。有些是思考的工具,像是能够用于预测死亡率和经济成长率;但更重要的是科技工具。科学和科技的关联实在太过密切,让许多人将这两者混为一谈。我们常常会认为,没有科学研究就无法发展出新科技,而如果不会产生新科技,科学研究也就没有意义。

但事实上,科学和科技是在最近才开始紧密相连。在公元1500年前,科学和科技还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培根在17世纪将这两者接轨的时候,其实是个革命性的想法。两者的关系在17、18世纪更趋紧密,但要到了19世纪才真正孟不离焦。即使到了1800年,当时多数的统治者都希望能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多数的商业大亨也都希望能有蓬勃的企业,但他们都还完全不会想到要为物理学、生物学、经济学等研究提供资金。

当然,史上并不是没有例外。只要是优秀的历史学家,绝对都能找出例外情形;但如果是更优秀的历史学家,就会知道这些例外只是出于某些人一时的好奇,不应该因此影响对大局的判断。一般来说,前现代的统治者和商人想取得新科技的时候,多半并不是将资金投入研究宇宙的本质,而多数的思想家也不会想把他们的发现发展成科技上的小工具。统治者资助教育机构,目的只是为了传播传统知识、强化现行秩序。

虽然在过去也常有人发展出新科技,但通常是些未受过教育的工匠不断尝试错误而产生,而不是学者经由系统化的科学研究而得。运货马车的制造商,每年会用一样的材料制作出一样的车,而不会把每年赚钱的一定比例投入研发新型马车。虽然马车的设计偶尔也会有所改善,但通常是因为当地某个木匠天纵英才,而且他常常一步也没进过大学,很可能大字也不识一个。

不仅民间如此,公共部门也一样。在现代国家里,从能源、医疗到废弃物处理,国家几乎都会要求由科学家提出解决办法,但这在古代的王国里很少出现。古今比较,最明显的差别就在于武器设备。1961年,即将卸任的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对于军事与产业结合、势力不断膨胀的情形提出警告,但他的说法并不完整。除了军事和产业,科学也是其中一分子,因为今日的战争正是科学的产物。许多的科学研究和科技发展,正是由军事所发起、资助及引导。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陷入无止境的壕沟战时,双方都寄望科学家能够打破僵局、拯救自己的国家。这些穿着实验衣的人响应了这项号召,从实验室里大量推出各种令人咋舌的新式武器:战机、毒气、坦克、潜艇,比以往效能更高的机枪、大炮、步枪和炸弹。

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科学的重要性更是一日千里。1944年底,德国节节败退,战败已经近在眼前。一年前,德国人的盟友意大利也已经推翻了墨索里尼,向同盟国投降。然而,即使英美苏三国联军步步进逼,德国还是不断顽强抵抗。之所以德国军民还是能够维持一线希望,就是因为他们相信德国科学家即将能够推出如同奇迹般的新武器,像是V2火箭和喷气式飞机,力挽狂澜。

然而,虽然德国人确实在研发火箭和喷气式飞机,美国曼哈顿计划却已经将原子弹研发成功。1945年8月初,原子弹制造完成,虽然德国已经投降,但日本还在负隅顽抗。美国军队作势攻入日本本岛。日本誓死抵抗,准备决一死战,而且这绝非装腔作势。美国将军告诉杜鲁门总统,如果真要入侵日本本土,必然有超过百万美国士兵丧命,战争也必然会拖进1946年。于是,杜鲁门决定使用这款新型炸弹。在两枚原子弹投下之后,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战争就此告终。

然而,科学除了研发出攻击性武器,也可能提供防御的功能。今天有许多美国人相信解决恐怖主义威胁的关键不在政治,而是科技。他们相信只要在纳米科技产业再投入几百万美元,美国就能研发出类似仿生间谍苍蝇的装置,前往每个阿富汗的山洞、也门的碉堡或是北非的军营。只要梦想成真,本·拉登的继任者就算只是泡杯咖啡,中情局的间谍苍蝇也能了如指掌,立刻将这个重要信息传回中情局本部。他们也相信,只要在大脑研究再投入几百万美元,就能在每个机场配备超精密的脑波扫描仪,侦测种种愤怒和仇恨的思想。这会成真吗?没有谁知道。开发这些间谍苍蝇或思想扫描仪真的是明智的做法?这也是未定之数。尽管如此,就在你读着这几行字的时候,美国国防部很可能就投入了数百万美元,研发相关的纳米技术,资助相关的大脑实验,推动相关的种种研究。

从坦克、原子弹到仿生间谍苍蝇,一般人可能想不到的是,这种对于军事科技的迷恋其实到了近代才出现。在19世纪前,军事上的主要变革都在于组织而不是科技。在不同文明第一次接触时,科技差距有时候影响重大,但即使如此,却很少人认真想过要刻意制造或扩大这种差距。大多数的帝国之所以兴起并不是因为有了形同巫术般的科技,而且统治者也并未认真思考要提升科技。阿拉伯人能够打败波斯帝国,并不是因为弓或剑更为优良;土耳其人能够打败拜占庭,并不是科技上占了什么优势;蒙古人征服中国,靠的也不是什么巧妙的新武器。事实上,以上这些战败国的军事和民间科技,其实都更先进。

古罗马军队是个特别好的例子。这是当时最强的军队,但就科技上来说,古罗马并不比迦太基、马其顿或塞琉西帝国占有优势。古罗马军队的优点在于有效率的组织、铁一般的纪律,以及庞大的后备力量。古罗马军队从来没有研发部门,在几世纪间,所用的武器大致上并无不同。前面提过,小西庇阿曾在公元前2世纪率大军攻下努曼西亚,将迦太基夷为平地,而如果他的军队穿越时空来到500年后的君士坦丁在位期间,他战胜的概率其实仍然很高。但想象一下,就算已经到了16至18世纪的近现代,如果把康熙皇帝的军队带到现代,要和中国解放军一较高下,情况会是如何?虽然康熙文治武功均高,手下也有一批猛将,但在现代武器装置之前都将不堪一击。

无论是在古罗马或是古中国,多数的将领和哲学家都不认为研发新武器是自己的责任。然而,中国史上最伟大的发明就包括了火药。而就目前所知,火药的发明其实是一场意外,原本的目的是道士想炼出长生不老药来。而从火药后来的发展,就更能看出这种趋势。有人可能会认为,有了这些道教炼丹术士,中国就要称霸全球了。但火药这种全新化合物在中国的主要用途只是鞭炮而已。就算是蒙古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也没有哪个宋朝皇帝急着建立起中世纪的曼哈顿计划,发明某种末日武器来拯救宋朝。一直要到大约15世纪(火药发明大约600年后),大炮才成了亚非大陆上战争的决定性因素。从一开始,火药就有了能够攻城略地的潜力,但为什么要花这么久才付诸军事用途?原因就在于,火药刚发明的时候,不论是皇帝、文人还是商人,都没想到新的军事科技能够救国或是致富。

情况一直要到15、16世纪才有所改变,但又要再两百年后,才有证据显示统治者确实已经愿意将资金投入新武器的研发。在当时,后勤对战争的影响仍然远大于科技。拿破仑在1805年的奥斯特利茨(Austerlitz)战争大破俄奥联军,但他所用的武器其实和不久前被送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的并无太大不同。拿破仑本人虽然是炮兵出身,但对新武器的兴趣不大。科学家和发明家曾希望说服他拨款研发飞行器、潜艇和火箭,他仍然意兴阑珊。

一直要到资本主义制度和工业革命登场,科学、产业和军事科技才开始了水乳交融的关系,从此世界急速全然改观。

进步论的理想

在科学革命之前,多数人类文化都不相信人类还会再进步。他们觉得黄金时代属于过去,整个世界只会停滞甚至恶化。如果恪遵祖宗智慧,或许能够再次唤回过去美好时光;如果发挥人类智慧,或许也能勉强改善日常生活某些面向。然而,人们普遍不相信人类知识能够克服世界上最重大的问题。如果连穆罕默德、耶稣、佛陀、孔子这些全知者都没办法解决饥荒、疾病、贫穷和战争,我们这些平凡人又怎么做得到呢?

许多信仰相信,总有一天会出现某位救世主,解决一切战争、饥荒甚至死亡。但是如果说到人类可以靠着发现新知识、发明新工具就解决一切问题,就会被认为不只是可笑,更是狂妄自大。无论是巴别塔、希腊神话的伊卡鲁斯(Icarus)或是犹太传说的活假人(Golem),这些神话故事都在告诫人类,不要企图超越人类的极限,否则只会灾难加身。

等到现代文化承认自己对许多重要的事还一无所知,又发现科学研究可以给我们新的力量,人类开始思索,觉得确实还有可能真正进步。随着科学开始解决一个又一个过去认为无法解决的问题,许多人也开始相信,只要取得并应用新知,人类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贫困、疾病、战争、饥荒、年老和死亡看来都已不再是人类必然的命运,而只是无知造成的限制。

一个著名的例子就是闪电。在许多文化里,闪电都被认为是愤怒的雷神之锤,用来惩罚罪人。但在18世纪中叶有了一个科学史上最著名的实验,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在一场雷雨中放风筝,希望验证闪电是否只是一道电流。通过富兰克林的实证观察,再加上他对电的特性的知识,他终于发明了避雷针,于是神祇缴械认输。

贫穷又是另一个例子。在许多文化里,贫穷都被认为是这个不完美世界里不可避免的一部分。根据《圣经·新约》,在耶稣被钉十字架前不久,有一个女人拿着一瓶珍贵的香膏来浇在耶稣的头上,香膏足足价值300迪纳厄斯银币。耶稣的门徒认为这么大一笔钱可以用来赈济穷人,不该如此浪费,因此有些生气。但耶稣则为她辩护,说道:“常有穷人和你们同在,要向他们行善随时都可以;只是你们不常有我。”(《马可福音》,14:7)。但到了今天,就算是基督徒,也越来越少人会同意耶稣的说法。就现在看来,贫穷越来越像是个可以处理的技术问题。一般都认为,只要以农学、经济学、医学、社会学的最新发现为基础,制定相关政策,就能消灭贫穷。

而且确实,世界许多地方已经不再有最恶劣的贫穷形式。纵观历史,社会上有两种贫穷:(1)社会性的贫穷,指的是某些人掌握了机会,却不愿意释出给他人;(2)生物性的贫穷,指的是因为缺乏食物和住所,而使人的生存受到威胁。或许社会性的贫穷永远都会存在、无法根除,但在全球许多国家中,生物性的贫穷都已经成了过去式。

在不久之前,大多数人的生活还十分接近生物贫穷线,只要一落到这条线以下,就代表无法得到足以维持生命的热量。于是只要稍微失算或是一时不幸,就很容易落到线下,面临饿死的危机。而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很可能让一大群人共同落入这个深渊,造成数百万人死亡。但到今天,全球大多数人民都有一张安全网。可能是个人保险,可能是社会福利,也可能是当地或国际非政府组织的保护,能让他们免遭不幸。即使某一地区遭遇重大灾难,全球动员的救灾工作通常也能避免情况恶化到无可挽回。虽然民众还是会碰上一些落魄、耻辱、贫病交错的情形,但在多数国家里,都不会再发生饥饿至死的惨剧。事实上,许多社会现在的问题是营养过剩,胖死比饿死的概率更高。

吉尔伽美什计划

人类所有看来无法解决的问题里,有一项最为令人烦恼、有趣且重要:死亡。在现代晚期之前,大多数的宗教和意识形态都想当然地认为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命运。此外,多数的信仰也以死亡作为生命意义的主要来源。想象一下,如果没有死亡,伊斯兰教、基督教或是古埃及宗教会变得如何?这些宗教告诉信众,他们应该和死亡达成一种协议,将重点放在来世,而不是在今生试图克服死亡、寻求永生。当时最聪明的人才,想的是如何给死亡赋予意义,而不是逃避死亡。

这个主题也出现在现存最古老的神话里:苏美尔人的吉尔伽美什(Gilgamesh)神话。这则神话的主角是乌鲁克(Uruk)的国王吉尔伽美什,他英勇善战,无人能敌。有一天,他最好的朋友恩基杜(Enkidu)过世,他坐在遗体旁陪着他许多天,直到看到朋友的鼻孔里掉出了一只蛆来。那一刻,吉尔伽美什感到极度惊恐,下定决心设法战胜死亡。他接着踏上旅程前往世界的尽头,途中击败狮子、与蝎人作战,还得找到方法进到阴间。到了阴间,他打碎了几个岩石巨人,遇见阴间的摆渡人乌夏纳比(Urshanabi),最后找到了经历巴比伦大洪水仍幸存的乌特纳比西丁(Utnapishtim)。然而,最后吉尔伽美什的努力仍告失败,空手而归。虽然一样无法避免死亡,但他多了几分智慧。吉尔伽美什体会到,从神创造人类的时候开始,死亡就是人类必然的命运,必须学会接受。

如果是进步论的信徒,就不会接受这种失败主义的态度。对信奉科学的人而言,死亡绝非必然的命运,而不过是个科技问题罢了。人之所以会死,可不是什么神的旨意,而是因为各种技术问题,像是心脏病,像是癌症,像是感染。而每个技术问题,都可以找到技术性的解决方案。心脏衰竭的时候,可以用起搏器加以刺激,或直接用新的心脏取代。癌症肆虐的时候,可以用药物或放射线治疗。细菌繁殖的时候,可以服用抗生素来解决。确实,现在我们还无法解决所有技术问题。然而我们正在努力。现在所有最优秀的人才可不是浪费时间为死亡赋予意义,而是忙着研究各种与疾病及老化相关的生理、荷尔蒙和基因系统。他们也在开发新的药物、革命性的新疗法以及各种人造器官,这都能让人类生命延长,甚至有一天终能击败死神。

在不久之前,不论是科学家或任何人,都还不敢把话说得如此大胆。他们会说:“打败死亡?!这话太夸张了。我们只是想医好癌症、肺结核和阿兹海默症而已。”人们避谈死亡,是因为这个目标似乎太虚无缥缈,为什么要有不合理的盼望呢?然而,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坦然承认。科学革命的一大计划目标,就是要给予人类永恒的生命。如果觉得永生不死似乎还是个太遥远的目标,可以回想一下,我们现在的医药成就早就是几世纪前所绝对不敢想象的。在1199年,狮心王理查不过是被箭射中了左肩。对今天的医疗来说,这不过是个轻伤。但在1199年,没有抗生素,也没有有效的杀菌方法,于是轻微的皮肉伤造成感染,形成坏疽。12世纪的欧洲阻止坏疽的唯一方式就是截肢,但感染在肩膀上,连截肢也不可行。于是,坏疽就这样在狮心王的身体里蔓延,而众人无能为力。不过两周之后,他就在极度的痛苦中驾崩。

就算到了19世纪,当时最高明的医师仍然不知道如何预防感染、避免组织腐败。在战场上,就算士兵只是肢体受了轻伤,军医常常还是立刻截肢,以免坏疽造成严重的后果。而且,当时不论是截肢还是其他任何医疗程序(如拔牙),都还没有麻醉剂可用。最早的麻醉药(乙醚、氯仿和吗啡)都是要到19世纪中叶之后,才正式用于西方的医疗之中。在氯仿问世之前,每次要进行截肢,就得用上四名士兵把受伤的患者牢牢压住才成。1815年滑铁卢之役隔日清早,野战医院旁边就因为截肢而有了手脚成堆的景象。在那些时候,征召入伍的木匠和屠夫常常被调派到军医院,毕竟手术需要的不过也就是刀锯,再无其他。

但在滑铁卢之役两百年后,一切已经截然不同。我们有着各式各样的药丸、针剂和复杂的手术任君挑选,许多在过去必然会造成死亡的疾病和伤口,现在只是小事一件。此外,对于前现代的民众来说,有许多疾病和疼痛无法可治,只能当作生活中的一部分来接受,但现在也得以药到病除。全球人类的平均寿命已经从25~40岁跃升为67岁左右,而发达国家的平均寿命更高达80岁。

死神军团受到最大的挫败在于儿童死亡率。在20世纪之前,农业社会里有1/4到1/3的孩童无法活到成年。他们多数都死于儿童期疾病,例如白喉、麻疹和天花。在17世纪的英国,每1000个新生儿就有150个无法活到1岁,而且有1/3的儿童也无法活到15岁。

时至今日,英国每1000个新生儿只有5个无法活到1岁,只有7个无法活到15岁。

如果我们先把统计学放在一旁,来讲讲故事,或许就更能体会到这些数字背后的全貌。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1237~1307)和埃莉诺王后(1241~1290)一家。他们的孩子可说享有中世纪欧洲的最佳照料,住在宫殿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有足够的御寒衣物,有供给无虞的温暖壁炉,有当时最干净的用水,许许多多仆人能使唤,还有最好的医生。而以下数据列出了埃莉诺王后从1255~1284年间所生的16个孩子:

1.一个女儿,不知姓名,出生于1255年,出生时夭折。

2.一个女儿,取名凯瑟琳,1岁或3岁时夭折。

3.一个女儿,取名乔安妮,6个月时夭折。

4.一个儿子,取名约翰,5岁时夭折。

5.一个儿子,取名亨利,6岁时夭折。

6.一个女儿,取名埃莉诺,得年29岁。

7.一个女儿,不知姓名,5个月时夭折。

8.一个女儿,取名乔安妮,享年35岁。

9.一个儿子,取名阿方索,10岁时夭折。

10.一个女儿,取名玛格丽特,享年58岁。

11.一个女儿,取名贝伦加丽亚,2岁时夭折。

12.一个女儿,不知姓名,出生后不久夭折。

13.一个女儿,取名玛丽,享年53岁。

14.一个儿子,不知姓名,出生后不久夭折。

15.一个女儿,取名伊丽莎白,享年34岁。

16.一个儿子,取名爱德华。

这位最年轻的爱德华,不仅是第一个得以活过危险童年的儿子,而且在父王驾崩之后即位,成为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二世。换句话说,埃莉诺王后尝试了16次,才终于完成了英格兰王后最重要的使命:让丈夫能有一位男继承人。她想必是一位耐心卓绝、毅力过人的女性。只不过,爱德华二世挑的王后、法国的伊莎贝拉就不是这种人了。她在他43岁的时候将他谋杀。

据我们所知,埃莉诺和爱德华一世两人都十分健康,并没有将什么致命的遗传性疾病传给子女。然而,他们的16个孩子还是有10个(62%)未能活过儿童期。只有6个活过11岁,只有3个(18%)活过40岁。而且,除了这些确实出生的孩子之外,埃莉诺王后很有可能还曾经几次流产。平均而言,爱德华和埃莉诺大约是每三年就有一个孩子夭折。这种丧子丧女之痛,对今天的父母而言简直难以想象。

这项要打败死亡的吉尔伽美什计划会需要多久?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我们回头看看,在1900年的时候我们对人体几乎一无所知,而在这一世纪中已经得到了多么大量的知识,因此确实有乐观的理由。基因工程师最近已经成功将秀丽隐杆线虫(orhabditis elegans)的平均寿命延长了6倍。

这在智人身上是不是也行得通?纳米科技专家也正在研发使用数百万的纳米机器人打造仿生免疫系统,让这些机器人住在我们的身体里,就能打通阻塞的血管、抵抗病毒和细菌、消灭癌细胞,甚至逆转老化的进程。

有几位学者确实认为,到了2050年,就已经能够让某些人达到长生(a-mortal)的状态,只要不是因为意外而受到致命性伤害,就能将生命无限延长[而所谓的不死(immortal),则是指完全没有死亡的可能]。

不论这项吉尔伽美什计划是否会成功,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就会发现许多现代晚期的宗教和意识形态已经不再强调死亡和来世这两项元素。在18世纪之前,各个宗教仍然认为死亡和其影响是生命意义的核心。但从18世纪开始的宗教和意识形态,像是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女权主义,就已经对来世完全失去兴趣。对于共产主义者来说,死后会如何?资本主义者呢?女权主义者呢?如果想从马克思、亚当·斯密或西蒙娜·波伏娃的著作中找到以上问题的解答,无疑是缘木求鱼。唯一一个让死亡仍然占据核心的现代意识形态就是民族主义。在那些绝望到极点但又同时充满诗意的时刻,民族主义就会向人承诺,就算你牺牲了生命,但你会永远活在国家整体的永恒记忆里。只不过,这项承诺实在太虚无缥缈,恐怕大多数民族主义者也不知道这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

科学研究的恩客

我们活在一个科技时代。许多人相信,有了科技就能找出所有问题的解答。只要让科学家和科技研发人员继续努力,总有一天我们能在地球上创造天堂。然而,科学活动并不是处于某个更高的道德和精神层面,而是也像其他的文化活动一样,受到经济、政治和宗教利益的影响。

科学活动所费不赀。如果生物学家想研究人类免疫系统,就需要实验室、试管、化学药品和电子显微镜,更别提还需要实验室助理、水电工人和清洁工人。如果经济学家想模拟金融市场状况,就得购买计算机、建立庞大的数据库,还需要开发复杂的数据处理程序。如果考古学家想了解古老的狩猎采集行为,就必须长途跋涉、挖掘遗址,还得为所有的骨骼化石和文物标记日期。这一切都需要经费。

现代科学之所以能在过去500年间取得如同奇迹般的成果,有很大程度必须归功于政府、企业、基金会和私人捐助者愿意为此投入数十亿美元的经费。这数十亿美元对于绘制世界地图、宇宙星图,以及将整个动物界编目的贡献,其实远超过哥伦布、伽利略和达尔文个人。就算这几位天才大师从未出生,迟早也会有人得到与他们相同的见解。但如果没有适当资金,就算再怎么天纵英才,也是有力难施。举例来说,如果达尔文从未出生,提出演化论的荣耀就会落到阿尔弗莱德·罗素·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头上,他在不知道达尔文理论的情况下,不过几年之后也想出了自然选择的演化理论。然而,如果欧洲列强并未资助世界各地的地理学、动物学和植物学研究,不论是达尔文还是华莱士,都无法得到提出演化论背后所需的实证资料。很有可能他们连想都想不到。

究竟为什么会有数十亿美元的资金,从政府和企业流进实藏书网验室和大学?在学术界,许多人还天真地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纯粹的科学学术。他们认为,政府和企业是基于利他的心态,于是提供经费给他们从事任何他们有兴趣的研究。但关于科学经费的现实绝非如此。

科学研究之所以能得到经费,多半是因为有人认为这些研究有助于达到某些政治、经济或宗教的目的。例如在16世纪,国王和银行业者对于前往世界各地进行地理探勘可以说是挥金如土,但讲到要研究儿童心理学可就一毛不拔。原因就在于,国王和银行家认为新的地理知识能够让他们征服新的土地、成立贸易帝国,但他们在儿童心理学这一块,则看不到任何利益。

20世纪40年代,美国和苏联也投入大量资金研究核物理,而不是水下考古。根据两国当政者推测,研究核物理有助于发展核武器,而水下考古对于赢得战争大概没什么帮助。科学家本身并不一定会察觉到各种控制金钱流动的政治、经济和宗教利益,许多科学家确实只是纯粹为了求知而研究。然而,真正控制科学发展进度表的,也很少是科学家。

就算我们希望能够赞助纯科学,不要受到政治、经济或宗教利益干扰,很有可能还是无法成功。毕竟,人类的资源有限。如果要求美国国会议员为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多拨100万美元来从事基础研究,他一定会理直气壮地问,如果这笔钱拿来做教师培训或是补助他选区某个陷入困境的工厂,不是更能把钱花在刀刃上吗?正因为资源有限,我们就必须回答像是“什么更重要”和“怎样才算花得适当”这种问题。但这些都不是科学问题。科学能够解释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物如何运作,以及未来可能会有什么。就定义来说,科学不会假装自己知道未来“一定”会有什么。只有宗教和意识形态会声称自己知道这些答案。

考虑以下的两难情境:有来自同一系所的两位生物学家,拥有同样的专业技能,都想申请数百万美元的研究经费。甲教授想研究一种会感染奶牛乳房、造成产奶量降低一成的疾病。乙教授想研究的则是奶牛被迫与后代分开时是否会造成忧郁。假设经费有限,不可能两者都补助,那么哪位教授该得到这笔经费?

这个问题没有出于科学的答案,只有出于政治、经济和宗教的答案。在现在,显然甲教授更有可能得到经费。这并不是因为研究乳房疾病比牛心理在科学上更有趣,而是因为能够从此研究得益的乳品业,背后的政治和经济影响力会远大于关心后者的动物保护团体。

或许,如果是在视牛为圣物的印度,或是在某个致力于保护动物的社会里,乙教授就有更大的胜出机会。然而,如果他所在的社会更重视的是牛奶的商业潜力及人民的健康安全,而不那么重视奶牛的情感需求,他最好还是改写一下研究计划,以迎合那些心态。举例来说,计划书可以写道:“奶牛忧郁将导致产奶量下降。若能了解奶牛的心理状态,便可开发精神疾病药物,改善其心情,进而提高一成的产奶量。本人估计,全球奶牛精神疾病药物的市场可达每年2.5亿美元。”

科学并无力决定自己的优先级,也无法决定如何使用其发现。举例来说,从纯科学的角度来看,虽然我们已经越来越了解基因遗传学,但我们还不知道该如何加以应用。是该用这些知识来治愈癌症、创造出超人种族,还是要培育有特大号乳房的奶牛?很明显,就算是完全相同的科学研究,交给民主开放的政府还是纳粹政府,或是资本主义的商业公司,就会有完全不同的用途,而且并没有任何“科学的”理由告诉我们谁才是对的。

总之,科学研究一定得和某些宗教或意识形态联手,才有蓬勃发展的可能。意识形态能够让研究所耗的成本合理化。而代价就是意识形态能够影响科学的进程表,并且决定如何使用研究成果。因此,如果想知道人类究竟是怎样做出核弹,怎样登上月球,光是研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和社会学家的成就还不够。我们还必须考虑到当时的思想、政治和经济力量,看看这些力量如何形塑了物理学、生物学和社会学,将它们推往某些特定的方向。

其中,有两股力量特别值得关注: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在过去500年间,科学、帝国和资本之间的回馈循环无疑正是推动历史演进的主要引擎。以下章节就会分析其运作。首先,我们先看看科学和帝国这两具引擎是如何结合,再看看它们又如何再扣上资本主义的推进器。

【谢选骏指出:现代社会的基础是商业,而不是帝国或宗教——所以数学成为知识的基础。否则的话,知识的基础将是什么?是回到古代的帝国与宗教呢,还是有什么新的花样?作者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发问,显然他没有思考更没有厘清。只会推销他的长生不老计划……这大概因为,以色列又成立了新的圈钱公司。】



【【第十五章 科学与帝国的联姻】】


地球距离太阳多远?许多现代早期天文学家想方设法寻求解答,特别是哥白尼主张宇宙的中心是太阳而非地球之后,就吵得沸沸扬扬。许多天文学家和数学家都想解出这道难题,但众家得出的答案却有极大的差异,无法达成共识。终于,有人在18世纪中叶提出了可靠的测量方法。每隔几年,金星就会从太阳和地球之间直接通过,形成看似金星从太阳表面划过的“金星凌日”现象。而根据从地球各处观看金星的角度有些微不同,能够观察到金星凌日的时间长短也有所不同。只要从地球上不同的大洲观察同一场金星凌日,用简单的三角函数就能算出太阳到地球的准确距离。

当时天文学家预测,下一次金星凌日是在1761和1769年。于是,欧洲人派出船队前往地球四方,希望能尽量从各个最远的角落来观察这个现象。在1761年,科学家从西伯利亚、北美、马达加斯加和南非观察。时近1769年,欧洲科学界更是不遗余力,远途前往加拿大北部和加州(当时还是一片荒野)。而且,伦敦皇家自然知识促进会(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for the Improvement of Natural Knowledge,一般简称英国皇家学会)认为这还不够。为了得到最准确的结果,他们认为绝对有必要特地派一位天文学家到西南太平洋。

于是,英国皇家学会出资出力毫不吝惜,派了一位杰出的天文学家查尔斯·格林(Charles Green)前往塔希提岛。然而,既然这趟航程如此昂贵,如果目的只有一次天文观测,岂不是太过浪费?因此,除了格林之外,同行的还有八位其他学科的科学家,队长则是植物学家约瑟夫·班克斯(Joseph Banks)和丹尼尔·索兰德(Daniel Solander)。在这个远征队里还有几位画家,专门负责绘制途中必然会遇到的新土地、植物、动物和人类。船队配备了班克斯和英国皇家学会所能买到最先进的科学仪器,船长则是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他不仅是老练的水手,更是声名卓著的地理和人种学家。

远征队于1768年离开英国,1769年在塔希提观察到金星凌日,接着前往考察一些太平洋岛屿,抵达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最后在1771年回到英国。这趟远征带回了数量惊人的天文学、地理学、气象学、植物学、动物学和人类学资料,成了以后许多学科得以发展的重要基础,并引发欧洲人对南太平洋的诸多想象,也启发后世的博物学家和天文学家。

医药领域就得益于库克船长的这场远征。当时,讲到要航行至遥远的彼岸,大家都有心理准备,有一半以上的船员无法抵达终点。他们的最大克星并不是愤怒的原住民、敌人的战舰,或是思乡情切,而是当时还一无所知的坏血病。得了坏血病,人就会变得慵懒昏沉、心情沮丧,而且牙龈等软组织还会出血。等到疾病恶化,就会开始掉齿、出现伤口且无法愈合,病人开始发烧、黄疸,无法控制四肢。在16到18世纪之间,坏血病估计夺走了两百万船员的生命。当时没有人知道坏血病的病因,而且不管用什么疗法,水手还是大批死亡。一直到1747年终于有了转机,英国医生詹姆斯·林德(James Lind)用患上坏血病的水手进行了一场实验,分成控制组和各个对照组,各自给予不同的治疗。其中一组采用的是当时治坏血病的民俗疗法:吃柑橘类水果。而这组患者也迅速康复了。虽然当时林德还不知道究竟柑橘类水果有什么是水手所需要的,但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正是维生素C。当时典型的船上饮食都明显缺乏维生素C,远航的水手通常只吃饼干和牛肉干,几乎没有水果或蔬菜。

虽然英国皇家海军并未采信林德的实验结果,但库克船长信了。他决心证明这位医生是对的。于是,库克的船队带着大量的酸菜,并且每次只要登陆,就下令水手必须多吃新鲜蔬菜水果。在库克手下的所有水手,没有任何一个因为坏血病而丧命。接下来的10年里,世界上所有的海军都改采用库克船长提倡的海上饮食,拯救了无数的水手和乘客的生命。

然而,库克远征队还有另外一个远非良性的影响。库克除了是个经验老到的水手和地理学家,同时还是海军军官。虽然远征的绝大部分经费来自英国皇家学会资助,但船舶本身是由皇家海军提供。同时,海军调派85位装备精良的水手和士兵同行,船上也配备船用大炮、步枪、火药和其他武器。毕竟,远征取得的大部分资料(尤其是天文、地理、气象和人类学资料)都具有明显的政治和军事价值。有了坏血病的疗法之后,英国便能派出海军前往地球最远的另一端,对全球各大洋的控制力也随之大增。对于许多库克“发现”的岛屿,他都声称从此归英国所有,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澳大利亚。库克这场远征奠定了英国占领西南太平洋的基础,征服了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和新西兰,让数百万的欧洲人殖民到新的土地;但也造成许多本土文化灭绝,原住民几近灭种。

在库克远征后的一世纪间,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最肥沃的土地都被欧洲移民掠夺强占。原住民不仅人数锐减90%,幸存者也严重受到种族歧视迫害。对于澳大利亚原住民和新西兰毛利人来说,库克远征队带来的是几近毁天灭地的灾难,至今尚未复原。

而在塔斯马尼亚岛上的原住民,遭遇甚至更加悲惨。他们原本遗世独立,生存繁衍长达上万年,但在库克抵达后短短一世纪间,就惨遭灭族,男女老幼无一幸免。欧洲殖民者起初只看上岛上最肥沃富裕的地点,接着就连荒野之地也不肯放过,有组织有计划地杀害所有原住民。最后仅存的少数人被赶到一个新教的集中营,传教士一片好意(但心胸并不特别开明),循循善诱,希望给他们灌输关于现代世界的生活方式。他们要塔斯马尼亚人学习阅读、写作和信仰基督教,以及操练各种“有用的技能”,像是缝补衣物和耕作。但他们拒绝学习,变得越来越忧郁,不再愿意生育后代,对生命完全放弃希望,最后终于踏上一条唯一能逃离这个科学、进步现代社会的退路:死亡。

令人不胜感慨的是,就算死后,科学与进步并未就此放过他们。最后几个塔斯马尼亚人的遗体被人类学家和博物馆长以科学之名取走,进行解剖、测量长度和重量,再分析发表成所谓的科学文章。接着,他们的头骨和骨架再被陈列在博物馆里,成了人类学的藏品。一直要到1976年,塔斯马尼亚博物馆才终于愿意松手,让楚格尼尼(Truganini,最后一位离世的纯种塔斯马尼亚人)的遗骨得以安葬,此时她已经去世了一百年之久。英国皇家外科医师学会(English Royal College of Surgeons)也是到了2002年,才归还她的皮肤和头发标本。

所以这样说来,库克的船队究竟是有武力保护的科学远征队,还是有几个科学家随行的武力远征军?这个问题就像是问车子的油箱该说是半满还是半空一样,其实两者皆是。科学革命与现代帝国主义的关系密不可分。对于像是库克船长和植物学家班克斯来说,科学和帝国根本就是一家。就连倒霉的楚格尼尼也分不出这两者的概念有何不同。

为什么是欧洲?

如果我们看看,从北大西洋的一座大岛,一群人竟出发征服了远在澳大利亚南边的另一座大岛,这可以说是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事件之一了。在库克远征之前不久,不列颠群岛和西欧还不过就像是地中海世界荒废的偏远后院,人们从没听说过它们有任何重要性。就算是前现代唯一上得了台面的古罗马帝国,财富也多半是来自北非、巴尔干和中东的行省。当时古罗马帝国的各个西欧行省还只是一片荒凉的大西部,除了矿产和奴隶之外并没有什么重要性。至于北欧更是偏远荒凉又野蛮,毫无征服的价值。

一直要到15世纪末,欧洲才成为各种军事、政治、经济、文化发展的摇篮。在1500到1750年间,西欧意气风发,成为“外部世界”(Outer World,指南北美洲和各大洋)的主人。但就算在当时,面对亚洲的超级强权,欧洲还是小巫见大巫。欧洲人之所以能成功征服美洲、在海上称王,主因是亚洲帝国对这些地方兴趣不大。地中海的奥斯曼帝国、波斯的波斯帝国、印度的莫卧儿帝国,以及中国的明、清,在现代早期也是蓬勃发展,领土显著增长,人口及经济发展幅度前所未见。在1775年,亚洲占了全球经济总额八成的比重。光是印度和中国,就占了全球生产量的2/3。相较之下,欧洲就像个经济侏儒。

一直要到1750到1850年间,欧洲在一系列战争中将传统亚洲大国打得抬不起头,征服了亚洲的大片土地,全球的权力中心才移到欧洲。在1900年左右,欧洲已经紧紧掌握着世界经济和多数的土地。在1950年,西欧加美国的生产量占了全球超过一半,而中国只剩5%。

在欧洲主持下,出现了一个新的全球秩序。虽然我们常常不愿意承认,但现在全球所有人的穿着、想法和品位几乎就都是欧洲人的穿着、想法和品位。虽然有些人嘴上大力抨击欧洲,但几乎所有人都是用欧洲观点在看政治、医学、战争和经济,听着欧洲风格的音乐,写着来自欧洲的语言文字。就算是今天中国经济突飞猛进,很可能即将回归霸主地位,基础仍然是欧洲的生产和金融模式。

欧洲原本就像是处在世界的一个偏远角落,气候还冻到让人手指僵硬,他们究竟是怎么一跃而出、征服世界的?常常有人认为最大的功臣就是欧洲的科学家。确实,从1850年起,欧洲之所以能够称霸世界,很大程度靠的就是军事、工业和科学领域的合作,以及如同巫术般神妙的科技。所有强盛的现代晚期帝国都积极发展科学研究,希望能够取得科技上的创新,而许多科学家也就投入大半时间,为帝国主人研发各种武器、医药和机器设备。欧洲军队面对非洲人抵抗时,常有一种说法:“不论怎样,我们有机枪,他们没有。”但民间科技的重要性也绝不在话下。像是罐头食品能够让军队不饿肚子,铁路和轮船方便军事调动人力和物资,再加上各种新药能够医治士兵、水手和工兵。欧洲之所以能够征服非洲,这些先进后勤物流的贡献甚至更胜于武器机枪。

然而,在1850年以前,情况并非如此。当时,军事、工业和科学领域的结合还刚起步,科学革命的科技成果也尚未成熟,欧亚非国家之间的科技差距微乎其微。像是在1770年,虽然库克船长的科技肯定远超于澳大利亚原住民,但面对中国和奥斯曼土耳其却也占不了上风。那究竟是为什么,最后征服澳大利亚的是库克船长,而不是康熙的水师提督万正色或是土耳其的名将帕夏(Hussein Pasha)?更重要的是,如果欧洲人在1770年面对印度人和中国人并没有什么科技优势,为什么他们能在接下来的短短一世纪间,让自己和世界其他地区拉开这么大的差距?

为什么这种军——工——学复合组织只在欧洲开花结果,而在印度无声无息?为什么在英国突飞猛进之后,法国、德国和美国立刻起身直追,但中国却是欲振乏力?而在工业化成了明显的政治经济因素的时候,为什么俄国、意大利和奥地利成功缩短这段差距,而波斯、埃及和奥斯曼土耳其却无力回天?毕竟,第一次工业化的科技相对而言并不复杂。难道对于中国或奥斯曼土耳其来说,要设计蒸汽机、制作机枪、铺条铁路,真有那么困难?

全球第一条商业铁路于1830年在英国启用。到了1850年,西方国家已有将近40000公里的铁路纵横交错,但在整个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铁路总长只有4000公里。在1880年,西方铁路长度堂堂超过35万公里,但全球其他地区还只有大约3.5万公里而已(而且大多数是英国在印度所铺设)。

中国甚至要到1876年,才建了第一条铁路,全长25公里,由欧洲人所建;而且来年就遭到中国政府拆除。所以,就算到了1880年,中国这个庞大的帝国连一条铁路也没有。波斯的第一条铁路要到1888年才完工,连接了伊朗首都德黑兰和南方约10公里远的一处穆斯林圣地,由一家比利时公司兴建及经营。在1950年,波斯的铁路网总长仍然只有2500公里,但这个国家的国土面积可是足足有英国的7倍大。

中国和波斯其实并不缺乏制作蒸汽机的科技(当时要照抄或是购买都完全不成问题),他们缺少的是西方的价值观、故事、司法系统和社会政治结构,这些在西方花了数个世纪才形成及成熟,就算想要照抄,也无法在一夕之间内化。之所以法国和美国能够很快跟上英国的脚步,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和英国共享一套最重要的故事和社会结构。而中国和波斯总是追赶不及,则是因为整个关于社会的想法和组织就是不同。

有这种想法,就能用新的观点来看1500年到1850年。虽然这段时期欧洲面对亚洲在科技、政治、军事、经济上并不具有什么明显的优势,但却是在厚植累积独特的潜力,直到1850年左右才终于爆发。虽然欧洲、中国和穆斯林世界在1750年看起来还没什么差异,但这其实只是假象。这就像是有两家建筑商同时开始兴建高楼,一家使用的是木材和泥砖,另一家则是使用钢筋和混凝土。一开始,两个工地无论兴建速度或是建筑高度都相去无几,看起来这两种建法也就没什么差别。但等到一过了某个门槛,木材和泥砖盖的高楼就再也无力支撑,于是颓然倾塌,而钢筋和混凝土却还是能屹立不摇,继续向上伸展到人类目光的极限。

究竟欧洲在现代早期培养了什么潜力,让它能在现代晚期称霸全球?这个问题有两个答案、相辅相成:现代科学和资本主义。一开始,科学和资本主义的思考方式还没有什么明显优点,但欧洲人就已经习惯顺着这两个理路来思考。所以,等到科技发展成熟,就像是个取之不尽的大矿藏,而欧洲人开采这处矿藏的能力也远胜其他。因此不难想象,在21世纪这个“后欧洲世界”,科学和资本主义就成了欧洲帝国主义最重要的遗产。虽然欧洲和欧洲人不再是世界的统治者,但科学和资本主义还是继续茁壮。关于资本主义的胜利,我们留到下一章再讨论。这一章还是先继续谈谈欧洲帝国主义和现代科学之间的浪漫爱情故事。

征服的心态

现代科学在欧洲帝国内蓬勃发展,而且也是因为有欧洲帝国才得以发展。这项学科起初明显承继古希腊、中国、印度和伊斯兰等等古老的科学传统体系,一直要到现代早期,随着西班牙、葡萄牙、英国、法国、俄国和荷兰等帝国扩张,才开始形成自己独特的性质。在现代早期,中国、印度、穆斯林、美国原住民、波利尼西亚人都还是对科学革命贡献良多。像是穆斯林经济学者的观点影响了亚当·斯密和马克思,美国原住民有些独步全球的医疗方式后来也进入了英国的医疗研究,波利尼西亚人提供的数据更是彻底改变了西方人类学。但在20世纪中叶以前,唯一收集整理这些无数科学发现、从这过程中打造出科学学科的人,就是全球欧洲帝国的统治精英及知识精英。虽然远东和伊斯兰世界也有同样聪明、同样好奇的人,但在1500年到1950年之间,这些地区完全没有提出能够与牛顿物理学或达尔文生物学相提并论的研究。

这并不是说欧洲人有什么独特的科学基因,又或是物理学和生物学研究永远就是欧洲人的天下。正如伊斯兰教,原本是阿拉伯人的专利,但后来就交棒给土耳其人和波斯人;现代科学虽然原本专属于欧洲,但现在也已经成了多民族的领域。

现代科学和欧洲帝国的历史连接究竟是怎么产生的?虽然科技在19世纪和20世纪大放异彩,但在现代早期并不突出。这里真正的关键因素在于,不管是想寻找植物的植物学家还是想寻找殖民地的海军军官,都有一种共同的心态。他们共同的出发点就是承认无知,都会说“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于是,他们都觉得有走出去、寻找新发现的必要。而且,他们都希望这样取得的新知识能够让他们成为世界的主人。

欧洲帝国主义和先前的所有帝国完全不同。过去的帝国主义者都认为自己已经了解了整个世界,“征服世界”只是为了要利用及传播他们自己对于世界的看法。以阿拉伯人为例,他们征服埃及、西班牙和印度并不是为了想找出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古罗马人、蒙古人和阿兹特克人之所以积极四方征讨,为的是权力和财富,也不是为了新知。相较之下,欧洲帝国主义之所以要前往遥远的彼岸,除了为了新领土,也是为了新知识。

库克船长并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探险家。15、16世纪的葡萄牙和西班牙航海家就已经是抱着这种信念。葡萄牙的航海家亨利王子(Prince Henry the Navigator)和达伽马一面探索非洲海岸,一面夺下各个岛屿和港口的控制权。哥伦布“发现”美洲之后,立刻宣称这片土地归西班牙国王所有。麦哲伦除了找出环绕世界的航道,同时也奠定了西班牙征服菲律宾的基础。

随着时间过去,对知识的追寻和对领土的追寻变得越来越紧密交织。在18、19世纪,几乎每一趟从欧洲出发的军事远征队都必定有科学家同行,科学家的目的不在打仗,而是科学研究。例如拿破仑1798年进攻埃及的时候,就带了165位学者。这群学者的一大成就便是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学科:埃及学,并且在宗教、语言学、植物学方面有重大贡献。

1831年,英国皇家海军派出“小猎犬号”(HMS Beagle),前往绘制南美、马尔维纳斯群岛和加拉巴哥群岛的海岸图。有了这些知识,海军在开战时就能掌握先机。小猎犬号的船长自己也是业余科学家,他决定顺便再带上一位地质学家,研究一路上可能碰到的地质构造。然而,好几位专业地质学家都拒绝了他的邀约,最后是由一位年仅22岁的剑桥毕业生接受了邀约,他就是达尔文。达尔文曾经差点儿就成了英国圣公会的牧师,但他对地质学和自然科学的兴趣远比对《圣经》来得浓厚,于是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开创了后世无人不知的这段历史。在这趟航程中,船长就这么绘制着军用地图,而达尔文也就这么收集着各种实证资料,发展各种想法,最后形成他的演化论。

1969年7月20日,尼尔·阿姆斯特朗(Neil Armstrong)和伯兹·艾德林(Buzz Aldrin)踏上了月球表面。在登陆前的几个月,阿波罗11号的航天员都是在美国西部一个类似月球的沙漠里受训。当地也是几个美国原住民部落的居住地,而有这么一个故事(或说传说),讲的是航天员有一次碰到一个当地人的情形:

有一天,航天员受训的时候刚好碰到一位上了年纪的美国原住民。老人问他们在那里做什么。航天员说他们属于一个研究探险队,不久之后就要上月球了。听到他们这么说,老人沉吟了一会儿,问他们能不能帮个忙。

“要帮什么忙呢?”他们问。

“是这样的,我们族人都相信我们的圣灵住在月亮上。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为我们族人带个重要的口信?”老人问。

“要带什么话呢?”航天员问。

这位老人用族语说了一串,并要求航天员重复再三,直到确定他们背得滚瓜烂熟为止。

“这是什么意思?”航天员问。

“啊,这个是族人和月亮上的圣灵之间的秘密。”

等到航天员回了基地,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位会讲当地族语的人,希望能翻译这段话的意思。他们把这段话叽里咕噜背出来,让这位翻译简直笑翻了。等到翻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航天员问他,这段话究竟说的是什么。翻译说,这些航天员费尽心力背下来的这句话是:“不管这些人跟您说什么,千万别相信他们。他们只是要来偷走您的土地。”

地图上的空白

现代这种“探索、征服”的心态,从世界地图的演变可以看得一目了然。早在历史进到现代之前,许多文化就已经有了自己的世界地图。当然,当时并没有人真正知道全世界是什么样子,在亚非大陆上的人对美洲一无所知,美洲文化也不知道亚非大陆上的情形。但碰到不熟悉的地区,地图上不是一笔未提,就是画上了想象出来的怪物和奇景。这些地图上并没有空白的空间,让人觉得全世界就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在15、16世纪,欧洲人的世界地图开始出现大片空白。从这点可以看出科学心态的发展,以及欧洲帝国主义的动机。地图上的空白可以说是在心理及思想上的一大突破,清楚表明欧洲人愿意承认自己对于一大部分的世界还一无所知。

图23 1459年欧洲人的世界地图。可以看到地图上似乎巨细靡遗,就算是当时欧洲人根本一无所知的南非地区,都有密密麻麻的信息。

1492年,哥伦布从西班牙出发向西航行,希望能找到一条前往东亚的新航线。哥伦布当时相信的仍然是旧的世界地图,以为全世界在地图上一览无遗。哥伦布从旧地图推算,日本应该位于西班牙以西大约7000公里远。但事实上,从西班牙到东亚的距离要超过两万公里,而且中间还隔着个他不知道的美洲大陆。1492年10月12日大约凌晨2点,哥伦布一行人与这片未知大陆有了第一次接触。皮塔号(Pinta)的瞭望手胡安·罗德里格斯·贝尔梅霍(Juan Ruez Bermejo)从桅杆上看到了现在的巴哈马群岛,高呼着:“有陆地!有陆地!”

哥伦布当时相信这个小岛就位于东亚海外,属于“Indies”(印度地方,包含今日印度、中南半岛及东印度群岛等地),所以他把当地人称为“Indians”(这正是美国原住民也被称为“印第安人”的原因)。一直到他过世,哥伦布都不认为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不论是对他还是许多当代的人来说,说他发现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大陆,这根本难以想象。毕竟千百年来,不管是那些伟大的思想家和学者甚至是不可能犯错的《圣经》,都只知道有欧洲、非洲和亚洲。怎么有可能他们全错了呢?难道《圣经》居然漏了大半个世界,只字未提?这种情况,就好像是说在1969年阿波罗11号要前往月球的途中,居然撞到了另一个从来没人看到的月亮。而正因为哥伦布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无知,我们可以说他仍然是个中世纪的人,深信着自己已经知道了全世界,所以就算已经有了如此重大的发现,也无法说服他。

至于第一个成为“现代人”的,其实是意大利水手亚美利哥·韦斯普奇(Amerigo Vespucci),他曾在1499~1504年多次航行前往美洲。而在1502~1504年间,欧洲有两篇描述这些航程的文章发表,一般人们相信就出于韦斯普奇之手。这两篇文章提出,哥伦布发现的小岛旁边应该不是东亚,而是一整个大陆,而且不管是《圣经》、过去的地理学者或是当时的欧洲人,在先前都不知道这块大陆的存在。1507年,地图绘制大师马丁·瓦尔德泽米勒(Martin Waldseemüller)相信了这种说法,出版了新版的世界地图。于是,这片西班牙船队向西航行所碰上的土地,终于首次以一块独立大陆的姿态出现在地图上。既然要画,瓦尔德泽米勒就得给它取个名字,但他误以为发现美洲的人是亚美利哥·韦斯普奇,因此为了向他致敬,这片大陆就被命名为“America”(美洲)。瓦尔德泽米勒的地图洛阳纸贵,其他许多地图绘制师也跟着有样学样,因此“美洲”这个名词就这样广为流传。说来也算是老天有眼,到头来,全球有1/4的陆地、七大洲之中的两洲,名字就是来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意大利人,而他唯一做的事就只是有勇气说出“我们不知道”。

发现美洲,对于科学革命是一大奠基事件。这不但让欧洲人知道实际的观察比过去的传统更重要,而且想征服美洲的欲望也让欧洲人开始求知若渴。他们如果真想控制这片广大的新领地,就一定得收集所有相关地理、气候、植物、动物、语言、文化、历史的庞大数据。在这些时候,不管是基督教《圣经》、过时的地理书籍或是古老的口传知识,都无用武之地。

从此之后,不只是欧洲地理学家,欧洲几乎所有知识领域的学者都学会了留白这一套,诚实面对自己领域的无知,并试着加以填补。他们开始承认自己的理论还不完美,一定还有什么尚未得知的重要信息。

图24 1525年的萨尔瓦提世界地图(Salviati World Map)。1459年版的世界地图上画满了各个大陆、岛屿,而且还有详细的解释,但萨尔瓦提地图则有大片留白。我们可以看到美洲的海岸线一路向下之后,接着就是一片空白。任何人只要有一点点的好奇心,看到这份地图之后一定会问:“在那后面有什么呢?”地图上没有答案。这就像是一份邀请,请读者亲身起航、一探究竟。

地图上的空白就像一块磁铁,让欧洲人前仆后继,希望填补这些空白。在15、16世纪,欧洲探险队绕过了非洲、深入了美洲,越过太平洋和印度洋,在世界各地建起了基地和殖民地的网络。这是全球性帝国的真正首次登场,也首次出现了全球性的贸易网络。欧洲帝国远征改变了世界的历史:原本一些独立的民族和文化各自发展,现在则成了单一的人类社会进程。

正因为我们已经太熟悉欧洲这些“探索、征服”的过程,常常忘了这件事其实非常特殊。在这之前,世界上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要这样千里迢迢去征服别人,绝不是什么自然的举动。纵观历史,大多数人类社会光是处理地方冲突、邻里争吵就已经无暇他顾,从来没想过要前往远方探索、征服遥远的国度。绝大多数的大帝国向外侵略只着眼于邻近地区,之所以最后幅员广大,只是因为帝国不断向邻近地区扩张而已。像是古罗马人在公元前350年至公元前300年征服伊特鲁里亚(Etruria,约为现代意大利中西部),目的只是为了保卫古罗马的安全。接着在公元前200年左右征服波河流域(Po Valley,约在意大利北部),目的只是为了保卫伊特鲁里亚。接着,他们又征服了普罗旺斯以保卫波河流域(约公元前120年),征服高卢以保卫普罗旺斯(约公元前50年),最后再征服了不列颠以保卫高卢(约公元50年)。古罗马帝国从罗马延伸到伦敦,总共花了400年。在公元前350年,没有古罗马人会打算直接乘船扬帆征服不列颠。

虽然偶尔会有某个雄心勃勃的统治者或冒险家,展开长途的征讨或探险,但通常都是顺着早已成形的帝国道路或商业路线进行。以亚历山大大帝为例,他并未建立新的帝国,而是推翻并接手了原本就已存在的波斯帝国。最接近现代欧洲帝国的例子,在古代是雅典和迦太基这两大海上帝国,至于中世纪则是位于现今印度尼西亚泗水一带、曾在14世纪掌控大半印度尼西亚地区的满者伯夷(Majapahit)海上帝国。但就算是这些帝国,它们也很少会贸然前往未知的海域,如果和现代欧洲人的全球大航海相比,古代的帝国可说只是地方事业。

许多学者认为,中国明代郑和下西洋,不但时间早于欧洲,而且规模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在1405~1433年间,郑和七次下西洋,最远抵达了印度洋的彼端。规模最大的一次,舰队有将近300艘船,成员近三万人。他们曾抵达印度尼西亚、斯里兰卡、印度、波斯湾、红海和东非。中国船只曾停靠在沙特阿拉伯一带主要的港口吉达(Jedda),也曾停泊在肯亚沿海的马林迪(Malindi)。相较之下,哥伦布在1492年的船队只有三条小船,带了120个水手,简直就像是小蚊子碰上大飞龙。

然而,这两者有一项关键的区别。郑和下西洋四处探访,对拥护明朝的各国君主提供协助,但并未试图攻占或殖民他国。此外,郑和的远征并没有深厚的中国政治文化基础。因此,在15世纪30年代明宣宗派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之后,便突然告终。曾叱咤一时的伟大舰队遭到解散,珍贵的技术和地理知识亡逸,从此再也没有具备此等眼界及资源的航海探险家从中国出航。接下来数百年间,中国的君王依循着先前数百年的做法,其兴趣和野心仅仅及于四方邻国而已。

郑和下西洋得以证明,当时欧洲并未占有科技上的优势。真正让欧洲人胜出的,是他们无与伦比而又贪得无厌、不断希望探索和征服的野心。而在过去,虽然他们可能也有能力做到,但古罗马从未试图征服印度或北欧,波斯从未试图征服马达加斯加或西班牙,中国也从未试图征服印度尼西亚或非洲。中国历代以来,甚至连邻近的日本都相安无事。原本,这一切就是如此自然。真正奇怪的,是为何现代早期的欧洲人忽然有了这股狂热,起航前往遥远而完全陌生、充满异国文化的地方,不仅踏上他人的海岸,还立刻大声宣告“此疆已归吾王所有”。

如同来自外层空间的侵略

约在1517年,原本待在加勒比海群岛的西班牙殖民者开始听到传言,似乎在墨西哥内陆有个强大的帝国。不过短短四年后,阿兹特克帝国的首都就只剩下闷烧的废墟,整个帝国成了过去式。墨西哥成了一个新的西班牙帝国,掌理一切的就是荷南·科尔特斯。

而且,西班牙人并没有停下脚步来庆贺,甚至可以说连喘口气的时间也不浪费,立刻向四方展开了同样的“探索、征服”行动。不论是阿兹特克人、托尔特克人(Toltecs)或是玛雅人,两千多年来,这些中美洲过去的统治者几乎不知道有南美洲的存在。然而,西班牙人征服墨西哥后短短不到10年,弗朗西斯科·皮萨罗(Francisco Pizarro)不但发现了南美的印加帝国,还在1532年就把它灭了。

地图6 西班牙入侵时的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

如果当时阿兹特克和印加人对于周遭的世界多一点好奇,知道西班牙人把自己的邻居给怎么了,就有可能更积极而成功地抵御西班牙的入侵。从哥伦布第一次抵达美洲(1492年)到科尔特斯登陆墨西哥(1519年),西班牙人已经征服了大多数的加勒比海群岛,建立起新的殖民岛链。对于受奴役的当地人来说,这些殖民地就像是人间地狱。殖民者既贪婪又无情,以铁腕政策逼迫他们在矿场或农场工作,只要他们敢有一丝反抗,就会立刻遭到杀害。不论是因为极度恶劣的工作环境,还是搭上征服者便船而来的欧洲疾病,当地原住民快速大量死亡。不到20年,整个加勒比地区的原住民几近灭绝。西班牙殖民者开始得从非洲进口奴隶来填补空缺。

这场种族灭绝的浩劫可以说就发生在阿兹特克帝国的家门口,但等到科尔特斯终于踏上帝国东海岸的时候,阿兹特克人对这一切仍然一无所知。对他们来说,西班牙人的到来,几乎就像是有外星人来访。阿兹特克人深信自己早就认识了全世界,而且相信绝大多数都在阿兹特克帝国的控制之下。对他们来说,帝国以外竟然还有像西班牙人这种玩意儿,简直是无法想象。所以,等到科尔特斯和部下来到今天的韦拉克鲁斯(Vera Cruz)一带,登上了阳光明媚的海滩,这是阿兹特克人第一次碰到了完全陌生的人类。

他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连这些陌生人究竟算是什么也无法确定。对他们来说,这些陌生人与所有已知的人类都长得不同,有苍白的皮肤、浓密的脸部毛发、如阳光色泽的头发,而且还臭得难以想象。(阿兹特克的卫生水平远高于西班牙。西班牙人第一次来到墨西哥的时候,不论到了哪里,当地人都派人带着熏香随行。西班牙人原本以为这是代表无上的荣耀。但我们从当地文献发现,这其实是因为当地人觉得这些新来的人实在是臭不可闻。)

此外,这些外来客的物质文明更是让阿兹特克人深感迷惑。像是西班牙人乘的大船,阿兹特克人想也没想过,更别提亲眼见过。西班牙人会骑乘高大而恐怖的动物,移动迅疾如风。西班牙人还能够拿着闪闪发亮的金属棍子,发出闪电和雷声。此外,西班牙人还有光亮的长剑、坚不可摧的铠甲,当地的木剑和燧石矛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所以,有些阿兹特克人觉得这些人一定是神;但也有人认为这些人是恶魔、死去的灵魂或是强大的巫师。于是,阿兹特克人并未立刻举全国之力消灭这些西班牙人,而是打算先想一想、等一等、谈一谈。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着急的必要。毕竟,科尔特斯一行总共还不到550人,帝国人口高达百万,哪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虽然科尔特斯对于阿兹特克人也同样一无所知,但他和手下占了一项显著的优势。阿兹特克人面对这些长相奇怪、气味熏人的外来者,毫无过去经验得以参考;但西班牙人早就知道地球上有各种未知的人类疆域,而且讲到入侵他人国土、应付未知情况,他们也算是行家中的行家。现代欧洲的征服者心态正如同当时的科学家,对于未知充满兴奋。

所以,科尔特斯在1519年7月踏上那片洒满阳光的海滩时,没有一丝的犹豫。就像是科幻小说里外星人走出宇宙飞船一样,他向那些惊呆的当地人宣告着:“我们是为了和平而来。带我们去见你们的首领。”科尔特斯说自己是西班牙伟大国王的和平使者,希望能和阿兹特克的统治者蒙提祖马二世(Montezuma II)进行外交对谈。(这是一个无耻的谎言。科尔特斯所率领的,是由一群贪婪的冒险家组成的独立探险队。西班牙国王根本没听说过科尔特斯,也没听说过阿兹特克人。)从当地与阿兹特克人敌对的部落,科尔特斯得到了向导、食物和一些军事援助,接着他就大摇大摆地走向阿兹特克的首都:繁华热闹的特诺奇蒂特兰(Tenochtitlan)。

阿兹特克人就这样让这群外来者一路来到首都,还恭恭敬敬地带着他们去见皇帝蒙提祖马二世。谒见到中途,科尔特斯一声令下,配备着铁制武器的西班牙人杀光了蒙提祖马的守卫(他们毕竟只配有木棍和石刀)。原本的嘉宾,就这样让主人成了阶下囚。

这时,科尔特斯的处境十分微妙。虽然皇帝在他手上,但他位于一个几乎一无所知的大陆,还被几万个愤怒的战士、几百万个与他敌对的平民团团包围。他能够依赖的只有几百个西班牙手下,另外最接近的西班牙援军在古巴,足足有超过1500公里之遥。

科尔特斯将蒙提祖马二世囚在宫中,安排得似乎皇帝仍然可自由活动、掌管一切,而他这位“西班牙大使”就是个客人。因为阿兹特克帝国属于权力极度集中的政体,这种前所未有的局面让整个帝国陷入瘫痪。表面上看来,蒙提祖马二世仍然统治着帝国,阿兹特克的贵族精英也继续听他号令,但其实就是科尔特斯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情况为期数个月之久,而在这段时间,科尔特斯一面审问蒙提祖马二世和他的侍从,一面训练各种当地语言的翻译员,还向四面八方派出许多西班牙人探险小队,熟悉阿兹特克帝国的各个部落、民族和城市。

最后,阿兹特克人的贵族精英终于起身反抗科尔特斯和蒙提祖马二世,他们推举了新皇帝,一举将西班牙人赶出了特诺奇蒂特兰。然而,原本坚不可摧的巍然帝国已经出现许多裂缝。靠着收集来的信息,科尔特斯得以利用帝国内部的嫌隙,进一步加以分裂。他说服了许多帝国的属民,和他一起对抗阿兹特克的贵族精英。这些属民可以说是大大失算。虽然他们也痛恨阿兹特克人的统治,但他们既不认识西班牙人,更不知道发生在加勒比海地区的种族灭绝惨剧,只是天真地以为,有了西班牙人帮助,就能摆脱阿兹特克人的枷锁。他们从没想过,最后只是统治者从阿兹特克人换成了西班牙人。而且,他们也相信就算科尔特斯这几百个人心怀不轨,自己可以轻松把他们处理掉。于是,这批人为科尔特斯提供了数以万计的当地军队,让科尔特斯得以围攻特诺奇蒂特兰城,最后得以成功占领。

到了这个时候,开始有越来越多西班牙士兵和殖民者陆续抵达,有些来自古巴,也有人是直接从西班牙远道而来。等到当地居民终于看清真相,为时已晚。就在科尔特斯踏上韦拉克鲁斯海滩的一世纪间,美洲原住民人口锐减九成,主因是这些入侵者带来的疾病。就算是幸存者,也发现自己现在落在一群贪婪无比、充满种族歧视的人手中,比起阿兹特克远远有过之而无不及。

科尔特斯登陆墨西哥的10年后,皮萨罗抵达印加帝国的海岸。他的人手甚至比科尔特斯还少,总数只有168个人!然而,有了先前入侵的知识和经验,皮萨罗胜券在握。相对而言,印加帝国对阿兹特克人的命运依旧一无所知。皮萨罗完全抄袭了科尔特斯那一套。他先声称自己是西班牙国王派来的和平使者,请求谒见印加国王阿塔瓦尔帕(Atahualpa),接着国王便遭到绑架。接着,皮萨罗同样靠着与当地部落结盟,先瘫痪再征服了整个帝国。如果印加帝国的属民知道墨西哥那边人民的下场,想必不会如此轻信这些侵略者。然而,他们就是不知道。

因为视野狭隘而付出沉重代价的,并不只有美洲原住民而已。在亚洲当时的各大帝国(奥斯曼土耳其、波斯帝国、莫卧儿帝国以及中国)很快就听说欧洲似乎有了重大发现。然而,他们对这件事却没什么兴趣,还是继续相信这个世界是以亚洲为中心旋转,完全没打算和欧洲人争夺美洲或是大西洋、太平洋的新航道。当时,甚至像苏格兰和丹麦这种国力不振的欧洲王国都曾经几次前往美洲探索征服,但伊斯兰世界、印度和中国却是无动于衷。所有的非欧洲政权中,第一个派出军事远征队前往美洲的是日本。在1942年6月,一支日本的远征军占领了阿留申群岛的吉斯卡岛(Kiska)和阿图岛(Attu),这两个岛位于阿拉斯加海岸,而过程中还俘虏了10名美军士兵和一条狗。但日本就再也没有向大陆更进一步了。

有人说奥斯曼帝国或中国就是因为距离太远,或是缺乏相关的科技、经济或军事工具手段。但这种说法实在很难说得通。郑和早在15世纪20年代就已经能远赴东非,理论上要到美洲也并非难事。可见中国确实就是不感兴趣而已。像是在中国发行的地图上,一直要到1602年才终于出现了美洲,而且这地图还是欧洲传教士画的!

整整300年间,无论在美洲、大洋洲、大西洋、太平洋,都是由欧洲人完全宰制。就算出现任何值得一提的冲突,也只是欧洲列强之间的内斗。于是,欧洲人积累大量财富和资源,终于让他们也有能力入侵亚洲、击败各大帝国,再进行欧洲人之间的分赃作业。等到奥斯曼、波斯、印度和中国终于惊觉情势不对,为时已晚。

一直要到20世纪,欧洲以外的各个文化才真正有了全球观点。而这正是让欧洲霸权崩溃的关键因素之一。像是在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1954~1962)期间,虽然法国军队具备了压倒性的人数、科技和经济优势,却还是被阿尔及利亚游击队击败。原因在于,阿尔及利亚人一方面得到了全球性的反殖民网络支持,一方面也学会如何引导全球媒体的倾向(包括法国本身的舆论)。另外,小小的越南居然能击败如巨人般的美国,也是基于类似的战略。我们从这些游击队可以看到,就算是超级强权,也可能在某个当地抵抗活动成为全球事件之后败下阵来。有趣的是,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如果蒙提祖马二世当时能够操纵在西班牙的舆论,取得西班牙敌对国(葡萄牙、法国或奥斯曼帝国)的支持,情况会如何有所不同?

罕见的蜘蛛,被遗忘的文字

现代科学和现代帝国背后的动力都是一种不满足,觉得在远方一定还有什么重要的事物,等着他们去探索、去掌握。然而,科学和帝国之间的连接还不仅如此而已。两者不只动机相同,连做法也十分类似。对现代欧洲人来说,建立帝国就像是一项科学实验,而要建立某个科学学科,也就像是一项建国大计。

穆斯林征服印度的时候,并没有带上考古学家、地质学家、人类学家或动物学家来好好研究印度的历史、文化、土壤和动物。但换成英国征服印度之后,一切都不同了。1802年4月10日,英国开始印度大调查,足足持续长达60年。期间动用数以万计的当地劳工、学者和导游,精心绘制了整个印度的地图,标示出边界、测量出距离,甚至珠穆朗玛峰和喜马拉雅山的其他山峰的精确高度也是此时完成测量。虽然英国确实四处探勘印度各省的军事及金矿资源,但他们同时也不辞劳苦地收集了关于罕见印度蜘蛛的信息,为各种色彩斑斓的蝴蝶编目,追查已经失传的印度语言源头,以及挖掘一处又一处遭到遗忘的废墟。

在印度河流域文明之中,曾有一个大城摩亨佐–达罗(Mohenjo-daro,印度语“死亡之谷”),在大约公元前3000年一片繁华,但到了公元前1900年却遭到摧毁。在英国之前,不管是孔雀王朝、笈多帝国、德里的苏丹,或是伟大的莫卧儿帝国,这些印度统治者从来没对这片废墟多瞧上一眼。然而,英国一项考古调查在1922年发现了这片遗迹,派出考古小组加以挖掘,就这样发现了印度最早的伟大文明。而这点在之前没有任何印度人曾有意识。

另一项可以看出英国科学好奇心的,则是楔形文字的破译过程。楔形文字曾经是中东地区长达3000年左右主要使用的文字,但可能在大约第一个千禧年开始的时候,能够识读这种文字的人就都已过世。从那时之后,虽然当地居民常常看到刻有楔形文字的纪念碑、石碑、古遗迹和碎锅碎盆,但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读着这长相怪异、有棱有角的文字,而且据我们所知,他们也从来没有任何尝试。一直到1618年,欧洲人开始发现楔形文字。当时西班牙在波斯的大使前往古代城市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的遗迹参观,看到了这些文字,而且居然没有人能向他解释。欧洲学者口耳相传,知道发现了一种未知的文字,让他们好奇心大作。1657年,欧洲学者发表了第一份来自波斯波利斯的楔形文字抄本,后续的抄录越来越多,在接下来的两个世纪间,许多西方学者都为了试图破译而大伤脑筋,但没有人成功。

到了19世纪30年代,一位名为亨利·罗林森(Henry Rawlinson)的英国军官被派往波斯,要协助波斯以欧洲的方式来训练军队。在他的闲暇时间,罗林森便在波斯四处游览,某天当地向导带他来到札格罗斯山脉(Zagros Mountains)的一处悬崖,让他看看巨大的贝希斯敦铭文(Behistun inscription)。这则铭文大约高15米、宽25米,是在大约公元前500年由波斯国王大流士一世下令刻在这处悬崖上,而且分别使用了三种楔形文字:古波斯语、埃兰语(Elamite)和巴比伦语。虽然当地民众人人都知道有这处铭文,但没人读得懂。罗林森相信,只要能破译这些文字,他和其他学者就能够了解当时在中东各地大量出土的文字究竟是什么意思,那样便可说是打开了一扇大门,能够前往远古被遗忘的世界。

想要破译这些文字,第一步就是要能精确地加以抄录,好传回欧洲。于是,罗林森冒着生命危险,爬上这处悬崖,把这些奇怪的字母全部抄了下来。他也雇用了几位当地民众协助,其中特别是一个库德族的男孩,得爬到那些最难抵达的地方,好抄下铭文的上半部。1847年,这项完整并准确的抄录终于完成,送往欧洲。

罗林森并未就此满足。虽然他身为军官有军事和政治上的任务要完成,但一有空暇时刻,他就不断研究这份神秘的文字,想方设法,最后终于让他成功破译了一部分的古波斯语碑文。这项工作之所以相对简单,是因为古波斯语和现代波斯语的差别并不太大,而罗林森对现代波斯语知之甚详。了解了古波斯语的部分之后,就让他掌握了解码埃兰语和巴比伦语部分的关键。于是,这扇大门终于敞开,让我们仿佛听到了古代喧嚣繁忙的声音,有苏美尔集市的人声鼎沸、亚述国王的洪亮宣告,以及巴比伦官僚之间的种种争论。如果没有像罗林森这种现代欧洲帝国主义者,许多古代中东帝国的命运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人所知。

【谢选骏指出:只有帝国主义者才能认识并且破译帝国主义者。】

另一位重要的帝国主义学者是威廉·琼斯(William Jones)。他在1783年9月抵达印度,担任孟加拉地区最高法院的法官,从此对印度深深着迷,不到半年就成立了亚洲学会(Asiatic Society)。这个学术组织致力于研究亚洲的文化、历史和社会,其中又特别以印度为重。在两年后,琼斯发表了他对梵文的观察,成为现代比较语言学学科的奠基之作。

梵文是一种古老的印度语言,后来成为印度教神圣仪式中所用的语言。但琼斯指出,梵语竟然和希腊文、拉丁文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而且这些语言也都和哥特语、凯尔特语、古波斯语、德语、法语和英语若合符节。例如梵文的“母亲”是“matar”,而古凯尔特语则是“mathir”。据琼斯推测,所有这些语言一开始必定有共同的来源,那是个古老而已经被遗忘的语言祖先。就这样,他是第一个发现后来称为“印欧语系”这套体系的人。

琼斯的研究之所以重要,除了是因为他提出了一项大胆(而且正确)的假设,也是因为他发展出了一套能够系统化比较语言的过程。其他学者也采用了这套研究方法,于是就能开始系统化研究世界上所有的语言发展。

语言学这项学科得到帝国的热烈支持。欧洲帝国相信,为了让统治更有效,就必须了解这些属民的语言和文化。当时,英国派驻印度的官员必须在加尔各答的一所学校上课三年,上课内容除了英国法律,也得读印度法律和穆斯林法律;除了希腊语和拉丁语,也得学梵语、乌尔都语和波斯语;除了数学、经济学和地理学,也必须学习泰米尔、孟加拉和印度文化。学习语言学之后,对于了解当地语言的结构和文法大有帮助。

有了像是威廉·琼斯和亨利·罗林森等人的研究后,欧洲征服者对于帝国的情形了如指掌,不仅超过以往所有征服者,甚至连当地民众都得自叹弗如。而更多知识也带来了明显的实际利益。印度人口有数亿之多,而英国在印度的人数相较之下少得荒谬;要不是因为他们所拥有的知识,英国不可能得以掌握、压迫和剥削这么多印度人达两个世纪之久。从整个19世纪到20世纪初,靠着不到5000人的英国官员、大约4万到7万个英国士兵,可能再加上大约10万个英国商人、帮佣、妻小等等,英国就征服并统治了全印度大约3亿人口。

然而,帝国之所以会资助语言学、植物学、地理学和历史学,并不只是为了实用因素。另一项同样重要的原因,在于科学能够从思想上让帝国合理化。现代欧洲人开始相信“学习新知”一定是好的。正因为帝国不断产生新知,让他们自以为自己的管理代表着进步、正面、积极。就算到了今天,讲到地理学、考古学和植物学的历史,还是不能不提欧洲帝国直接或间接的协助。例如讲到植物学的历史,很少会提到澳大利亚原住民为此受尽折磨,而只是大肆赞扬詹姆斯·库克和约瑟夫·班克斯。

此外,帝国取得新知之后,至少理论上应该能有益于当地被征服的民族,让他们享受到“进步”的好处;例如获得医疗和教育、修筑铁路和运河,以及确保司法公正、经济繁荣。帝国主义声称,他们的管理不是某种泛滥的剥削行为,而是一种利他的举动,是要照顾这些非欧洲民族。以英国作家拉迪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的话来说,这是一种“白人的承担”:

挑起白人的承担——

派出最佳的子民——

让自己的子嗣形同流放

只为了满足俘虏的需要;

穿戴所有重装备,

服务那些烦躁野蛮——

新掳获、性格阴沉的人民,

他们一半是魔鬼,一半是幼稚的小孩。

当然,事实往往会戳破这些虚构的故事。1764年英国征服孟加拉地区,当时这是印度最富有的省份。这批新的统治者除了横征暴敛之外并无心治理,所实行的经济政策简直是场灾难,短短几年后便导致孟加拉地区大饥荒爆发。饥荒始于1769年,在1770年达到顶峰,而且一直持续到1773年才结束。在这场灾难中,有1000多万人死亡,相当于全孟加拉地区的1/3。

【谢选骏指出:看来共产党俄国和共产党中国的大饥荒,是英国殖民统治所示范的一个恶果——西方的真理比东方的谬误更加惨绝人寰。】

事实就是,不管是只讲到英国的压迫和剥削,还是只讲到“白人的承担”,都不是完全的事实。毕竟,欧洲各帝国以这么大的规模做了这么多的事,不管是想站在哪一边,都可以找到许许多多的事件加以佐证。你觉得这些帝国就是邪恶的怪物,在全球各地四处散播死亡、压迫和歧视吗?随便把他们的罪行列出来,就足以编成一部百科全书了。你觉得这些帝国其实为属民提供了新的医药、更佳的经济环境、更多的安全吗?随便把他们的成就列出来,也足以编成另一部百科全书。正因为帝国与科学密切合作,就让它们有了如此强大的力量,能让整个世界大为改观;也是因为如此,我们很难简单断言它们究竟是善是恶。正是帝国创造了我们所认识的世界,而且,其中还包含我们用以判断世界的意识形态。

然而,科学也被帝国主义者用于某些邪恶的用途。不论生物学家、人类学家,甚至语言学家都提出了某些科学证据,证明欧洲人优于其他所有民族,因而有权力(或许也是责任?)统治他人。自从威廉·琼斯提出所有印欧语言同源同宗、来自某一个特定的远古语言,学者前仆后继,都渴望找出究竟是谁曾经说着这种语言。他们注意到,最早的梵语母语民族是在大约3000年前、从中亚入侵印度,他们自称为“雅利亚”(Arya)。而最早的波斯语母语者则自称为“艾利亚”(Airiia)。于是欧洲学者推测,这些讲着梵语和波斯语(以及希腊语、拉丁语、哥特语、凯尔特语)原始语言的人,一定是某种“雅利安人”(Aryan)。会不会真这么巧,伟大的印度、波斯、希腊和罗马文明都是雅利安人所创?

【谢选骏指出:印度、波斯、希腊,都不是第一代文明,而是抢劫了别的文明的二三代成果。】

接下来,英、法、德各国学者开始把对雅利安人的语言学理论与达尔文的自然选择理论结合,认为所谓的“雅利安人”不只是语言族群,而是某种生物族群,也就是一个种族。而且,这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种族,而是一个上等种族,他们身材高大、金发碧眼、工作勤奋而且极度理性,他们就这样从北方的迷雾中走出来,奠定了全世界文化的基础。但遗憾的是,入侵印度和波斯的雅利安人开始与当地原住民通婚,于是不再有白晳的肤色与金发,也失去了理性和勤奋。于是,印度和波斯的文明每况愈下。但在欧洲可就不同了,雅利安人还是维持着纯洁无污染的种族特性。正因如此,欧洲人必须要征服世界,而且他们最适合做世界的统治者;不过可得小心,别遭到其他劣等种族混血污染。

在几十年间,这种种族主义理论曾经甚嚣尘上,但现在已经成了科学家和政治家不敢再提的诅咒禁忌话题。虽然我们还是英勇地抵抗着种族主义,但却没发现战线已经转移,过去种族主义在帝国思想中所占的位置,现在都由“文化主义”(culturism)所取代。目前这个词尚未明确定义,但差不多是可以提出这个概念的时候了。对今日许多精英分子而言,要比较判断不同人群的优劣,几乎讲的总是历史上的文化差异,而不再是种族上的生物差异。我们不再说“这就存在于他们的血液里”,而是说“这就存在于他们的文化里”。

【谢选骏指出:因为白人终于发现,他们自己才是劣等民族了——他们现在不得不依靠白人以外的移民来养活了。】

因此,就算是反对穆斯林移民的欧洲右翼政党,也会小心避开种族歧视的用语。以法国极右派政党民族阵线(Front National)为例,党魁玛琳·勒·庞(Marine le Pen)绝不可能在电视上大声表示“我们不希望这些下等的闪族人污染我们的雅利安人血统、破坏我们的雅利安人文明”。然而,不管是法国的民族阵线、荷兰的自由民主党(Party for Freedom)还是奥地利的奥地利未来联盟(Alliance for the Future of Austria)都认为,西方文化根植发展于欧洲,具有民主、宽容、性别平等诸多特质,而穆斯林文化根植发展于中东地区,于是具有阶级政治、宗教狂热、歧视女性的特质。正因为这两种文化如此不同,而且许多穆斯林移民不愿(或许也不能)采纳西方的价值观,所以欧洲不应允许他们移居进入西方社会,以免造成内部冲突、破坏欧洲民主和自由主义。

这些文化主义者的论点,也有一套人文社会科学在背后支持,强调的是所谓的文化冲突以及不同文化之间根本的差异。并不是所有的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都接受这些理论或是支持它们在政治上的应用。然而,现在的生物学家已经可以指出现有人类族群之间的生物差异小到可以忽略,从而轻松推翻种族主义,但对于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来说,要推翻文化主义却没那么简单。毕竟,如果人类文化之间的差异真是那么微不足道,我们又为什么要付钱给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请他们做研究?

科学家为帝国提供了各种实用知识、思想基础和科技工具,要是没有他们,欧洲人能否征服世界实在仍是未定之数。至于征服者报答科学家的方式,则是提供各种信息和保护,资助着各种奇特迷人的研究,而且将科学的思考方式传到地球上的每一个偏远角落。如果没有帝国的支持,科学能否发展得如此蓬勃,也仍在未定之天。绝大多数的科学学科一开始的目的,都只是为了让帝国继续发展,而且许多发现、收集、建筑和学术也都多亏了有陆海军及帝国统治者的慷慨协助。

显然,这还不是故事的全貌。除了帝国之外,还有其他因素支持着科学的发展。而且,欧洲各个帝国能够蓬勃兴盛,原因也不仅仅是科学而已。不论是科学还是帝国,它们能够迅速崛起,背后都还潜藏着一股特别重要的力量:资本主义。要不是因为商人想赚钱,哥伦布就不会抵达美洲,库克船长就不会抵达澳大利亚,阿姆斯特朗也就没办法在月球上跨出他那重要的一小步。

【谢选骏指出:为什么英国的不列颠可以被说成是“北大西洋的一座大岛”?因为这是小犹大眼里所见的世界——英国比以色列大了十几倍。就像我遇见的一个台湾人,竟然说“我不觉得日本很小”!】



【【第十六章 资本主义教条】】


不论是建立帝国还是推广科学,没有钱都是万万不能的。然而,金钱究竟是这些作为的最终目的,又或是个避不掉的危险?

【谢选骏指出:金钱就是数学的体现。】

我们很难掌握金钱在现代历史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虽然已经有许多著作,告诉我们各个国家是如何成也金钱、败也金钱,我们也看到金钱是如何为人类展开新视野,但也让数百万人遭受奴役,如何推动着产业的巨轮,但又让数百种的物种惨遭灭绝,然而,想要了解现代经济史,其实重点就只有一个词:成长。不论结果是好是坏,究竟是生病还是健康,现代经济就像是一个荷尔蒙过盛的青少年一样不断成长,吞噬着它看到的一切,而且成长的速度叫人完全赶不上。

【谢选骏指出:这是一个“人被数学妖怪尽情吞噬的时代”。】

历史上大多数时候,经济规模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虽然确实全球产值会增加,但多半是因为人口成长、移居到新的土地,而每人平均产值则维持不变。然而,到了现代,一切都已改观。在1500年,全球商品和服务总产值约是2500亿美元;而今天是大约60兆美元。更重要的是,在1500年,每人年平均产值约为550美元,但今天不论男女老幼,每人年平均产值高达8800美元。

这种惊人的成长该如何解释?

经济学向来就是出了名的复杂。为了方便解释,让我们假设一个简单的例子。

有一位精打细算的金融家A先生,在加州开了一家银行。

另外有一个建筑承包商B先生,才刚完成一件大案子,赚到了100万美元的现金。他把这笔现金存进了A先生的银行。于是,这家银行目前拥有了100万美元现金的资金。

这时,有一位经验丰富但资金不足的面包师傅C小姐,觉得她看到了一个大好的商机:这个城市还没有一个真正好的面包店。只不过,她自己的钱还不足以买到全套需要的设备,像是工业烤箱、水槽、刀、锅碗瓢盆之类。于是,她到银行向A先生提出商业计划,说服他这项计划值得投资。A先生于是就用转账的方式,将100万美元的贷款转到C小姐的银行账户,账面上她就有了100万。

接着,C小姐请承包商B先生来盖她的面包店,价格刚好又是100万美元。

等到她写了支票给B先生,B先生又拿去存在A先生的银行里了。

所以,现在B先生户头里有多少钱?没错,200万美元。

然而,银行的保险库里实际上到底有多少钱?也没错,100万美元。

而且,还不光只是这样。就像一般常见的情形,B先生这位承包商在两个月之后告诉C小姐,因为某些无法预期的问题和费用,面包店的建筑费用得涨到200万美元。虽然C小姐非常不高兴,但动工到一半,已经无法喊停了。于是她只好再次到银行,又说服了A先生再贷给她100万。

于是,A先生又另外转了100万美元到她的账户里。而她也再将钱转到了承包商B先生的账户。

这样一来,现在B先生户头里有多少钱?已经来到300万美元了。

但银行里实际上呢?其实一直就只有100万美元。而且事实上,这100万现金从来就没有出过银行。

根据目前的美国银行法,这种作业还可以再重复7次。所以,就算银行的保险库从头到尾就只有100万美元,但这位承包商的户头最后可以达到1000万美元。银行每次真正持有1元的时候,就能够放款10元;换句话说,也代表我们银行户头上看到的那些金钱,有超过九成其实只是数字,而没有实体的硬币或钞票。

这里举的面包店例子在计算上经过简化,并非完全精确。因为银行金库中每存有1元就能贷出10元,如果银行现在有100万美元的存款,其实只能贷出约909000美元,而必须将91000美元留在金库里。但为了方便读者理解,我还是决定将数字简化。此外,银行也并不总是遵守这些法规。举例来说,如果今天汇丰银行的所有储户都忽然要求结清账户、提领现金,汇丰银行就会立刻倒闭(除非政府介入拯救)。而且,就算是产业龙头的英国劳埃德银行(Lloyds)、德意志银行、花旗银行,世上任何银行都是如此。

这听起来就像是个巨大的庞氏骗局,不是吗?但如果你觉得这就是骗局一场,那么可以说整个现代经济就只是一场骗局。这事实上并不是件诈骗案,而是另一次人类想象力的惊人发挥。真正让银行(以及整个经济)得以存活甚至大发利市的,其实是我们对未来的信任。“信任”就是世上绝大多数金钱的唯一后盾。

在这个面包店的例子里,之所以“承包商户头里的金额”与“银行里实际现金的金额”会出现落差,是因为这个落差就在于C小姐的那个面包店。A先生把银行的这笔钱投入这项资产,是因为相信终有一天有利可图。虽然现在面包店连一条面包都还没烤,但不管是C小姐或是A先生,都相信只要假以时日(例如一年后),店家生意就会一飞冲天,每天卖上几千个面包、蛋糕、饼干之类,赚得可观的利润。这么一来,C小姐就能连本带利清偿贷款,如果那个时候B先生想把现金取走,A先生也能轻松应对。因此,我们可以看到整个运作就是基于信任着一种想象的未来;银行家和创业者相信面包店能成功,承包商也相信银行未来一定能把钱再还给他。

前面我们已经提过,金钱是种十分特殊的概念,可以代表许许多多不同的事物,而且也可以协助将几乎所有的东西互相交换。然而,在历史来到现代之前,这种交换的能力还十分有限。原因就在于,当时金钱只能代表一些“实际存在于当下”的物品。这与“创业”的概念无法兼容,因此也就很难促进经济成长。

让我们回到面包店的例子。如果金钱只能代表有形、实际的物品,C小姐还有办法开面包店吗?绝无可能。在目前,虽然她有许多梦想,但缺少有形的资源。她想开面包店的唯一办法,就是要找到某个愿意立刻开工但几年后才收钱的承包商,而且到时候面包店究竟赚不赚钱还很难说。然而,这样的承包商几乎是世界级的珍稀品种。于是,这下子咱们的创业者陷入困境。如果没有面包店,她就不能烤面包。不能烤面包,就赚不了钱。赚不了钱,就雇不了承包商。雇不了承包商,就没有面包店。

创业者的困境

人类就这样在这种困境里困了几千年,结果就是经济冻结、无力成长。一直要到现代,基于对未来的信任,我们才发展出一套新的系统,才终于有办法跳出这个困境。在这项新系统中,人类发展出“信用”这种金钱概念,代表着目前还不存在、只存在于想象中的货品。正是“信用”的概念,让我们能够预支未来、打造现在。而这背后有一项基本假设,就是未来的资源肯定远远超过目前的资源;只要我们使用未来的收入来投资当下,就会带来许多全新而美好的商机。

现代经济的奇妙循环

如果信用这个概念真是如此美妙,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人想得到?当然,他们其实早就想到了。在所有已知的人类文明中,信用的概念都曾经以不同的形式出现,至少早在古苏美尔人的时候就已经存在。过去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信用的概念,又或是知不知道如何使用这种概念,而在于当时的人并不相信“明天会更好”,所以并不愿意延展信用。毕竟当时的概念,总觉得黄金时代已经过去,未来顶多就是维持现况,而且可能更糟。用经济学的概念来讲,也就是他们认为财富的总量有限,而且还可能萎缩。因此,当时不论是讲到个人、王国还是世界,大家普遍并不相信过了十年会能够生产出更多的财富。商业看起来就像一场零和游戏。开了一家面包店之后,确实可能会取得利润,但一定是因为抢了隔壁面包店的利益。如果威尼斯蓬勃发展,一定是抢了热那亚的资源。如果英国国王钱财滚滚,一定是瘦了法国国王的荷包。整个世界就像是一块大饼,切法各有不同,但总之就只有一个饼,不可能变得更大。

正因如此,许多文化都认为赚大钱是种罪恶。耶稣就说:“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呢!”(《马太福音》,19:24)。如果整个饼就是这么大,而我又拿了一大块,一定就是对其他人不公平。于是,富人一定得把他们多赚的财富拿出一些,捐给慈善机构作为赎罪。

这么说来,如果全球经济这块蛋糕也只有固定大小,信用贷款并无利可图。毕竟,信用就是“今天的蛋糕”和“明天的蛋糕”之间的价差,如果派的大小不会改变,信用贷款也就没有意义。除非你相信向你借钱的面包师(或国王)会从对手那里抢来更大的一块饼,否则借他钱的风险岂不是太大了吗?因此,在进入现代之前,想要贷款难如登天,就算真的贷到一笔款项,通常也是小额、短期、高利率。这样一来,想创业的面包师觉得前途茫茫,而如果是国王想筹措盖宫殿或发动战争的资金,除了增税之外几乎别无他途。这对国王来说问题不大(只要属民还肯乖乖听话就行),但如果是某个厨房女佣,就算有了开面包店的伟大梦想、希望能力争上游赚大钱,就只能继续刷地打扫,做着白日梦。

这其实是种双输的局面。因为信用有限,想要筹资创业就难上加难。因为创业停滞,经济就不会成长。因为经济没有成长,大家就认为经济不可能成长,即使是手上确实有资金的人,也不愿意提供信用贷款给别人。于是,对于经济停滞的预期,就确实造成了经济停滞的结果。

会变大的饼

接着,历史上出现了科学革命和关于进步的概念。所谓的“进步”,是在承认我们的无知之后,认为只要投资进行研究,一切就能变得更好。这个想法很快地就应用到了经济上。只要是相信“进步”的人,就会相信各种地理发现、科技发明和组织发展,能够提升人类生产、贸易和财富的总量。发现了大西洋的新航道而大发利市,并不需要牺牲过去在印度洋的旧航道。推出新的产品时,也不一定就代表要减少旧产品的产量。举例来说,我们开了一家法式面包店,并不代表过去的传统面包店必然关门大吉。民众会培养出新的喜好、吃得更多。我赚钱,不代表你就赔钱;我变壮了,不代表你就得饿死。全球的这块饼,可以有变大的潜力。

在过去500年间,这种关于进步的概念说服了全球人民,将越来越多的信任交付给未来。正是这种信任创造了信贷;而信贷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经济成长;正因为有成长,我们就更信任未来,也就愿意提供更多的信贷。这种改变并非一夕之间;经济比较像是云霄飞车,而不是热气球。虽然途中起起伏伏,但大方向十分明确。现在全球的信贷如此盛行,不管是政府、工商企业或个人,都能轻松取得大额、长期、低利率的信用贷款,金额远远超过他们现有的收入。

【谢选骏指出:不是“过去500年间,这种关于进步的概念说服了全球人民”,而是“过去500年间,欧洲殖民者掠夺了人民”,所以财富空前增长。现在,随着人类生存环境陷入危机状态,经济模式即将发生彻底改观。】

图解世界经济史

由于相信全球经济这块大饼可以不断变大,最后终于产生了一场革命。1776年,苏格兰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出版了《国富论》,这可以说是史上最重要的经济学著作。在《国富论》的第一卷第八章,亚当·斯密提出了以下的创新论述:如果地主、织工或鞋匠赚得的利润高于养家糊口基本所需,就会雇用更多助手,好进一步提高自己的利润。利润越高,能雇的助手也越多。由此可见,民间企业的获利正是社会整体财富和繁荣的基础。

目前听到这种说法可能觉得十分普通、了无新意,但这是因为我们就活在一个资本主义的世界里,亚当·斯密的理论早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从电视新闻里我们每天都可以听到类似的主题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出现。然而,亚当·斯密明确提出:人类全体财富的基础,就在于希望增加个人利润的自私心理。这一点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革命性的概念,而且还不只是从经济的角度,也包括道德和政治的角度。他其实告诉我们:贪婪是好的,而且我们让自己过得好的时候,不只是自己得利,还能让他人受益。“利己”就是“利他”。

于是,亚当·斯密让我们认为经济是种双赢的局面,我获利就是你获利。这样一来,我们不仅可以同时享受这份变大的大饼,而且正因为我这块变大了,你那块也会跟着变大。而如果我变穷,因为我买不起你的产品或服务,你赚不到钱也会变穷。如果我有钱,你才能把东西卖给我,所以你也就跟着富裕。亚当·斯密推翻了传统上认为财富与道德彼此对立的概念,这下天堂的大门也会为富人而敞开,而有钱也就是有了道德。在亚当·斯密这个版本的故事里,人会变得富有不是因为剥削邻居,而是因为让整块大饼变大了。随着大饼变大,人人都能受益。这么一来,可以说正是有钱人推动了经济成长的巨轮,让人人都得益,他们可真是整个社会里最有用的典范。

然而,这一切的立论基础必须取决于富人是不是用这些利润来新建工厂、雇用新员工,而不是将利润浪费在无生产力的活动上。所以,亚当·斯密不断强调的是“利润增加时,地主或织工就会雇用更多助手”,而不是说“利润增加时,守财奴就把钱全部藏得死死的,只有算钱的时候才拿出来”。现代资本主义经济的一大重点,就在于出现了一种新的道德标准:应该把利润拿出来,继续投资生产。这样一来,才能带来更多的利润再重新投入生产,再带来更多的利润,如此不断循环。所谓投资可以分成很多种:扩建工厂、从事科学研究、开发新产品。但不论如何,重点就是要增加产量,转为更多的利润。在新的资本主义教条里,最神圣的开宗明义第一条就是:“生产的利润,必须再投资于提高产量。”

资本主义之名正是由此而来。所谓的“资本主义”(Capitalism),认为“资本”(capital)与“财富”(wealth)有所不同。资本指的是投入生产的各种金钱、物品和资源。而财富指的则是那些埋在地下或是浪费在非生产性活动的金钱、物品和资源。例如,如果有位法老王,把所有的资源拿来盖了一座不具生产力的金字塔,他并不是资本主义者。某个海盗劫掠了一条西班牙运宝船,把一整箱闪闪发光的金币埋到加勒比海的某座小岛上,他也不是个资本主义者。但如果是某个辛勤工作的工厂工人,把收入的一部分拿去投资股票,他就算是个资本主义者。

现在说到“生产的利润,必须再投资于提高产量”,大家可能觉得十分平凡无奇。但对于人类整体历史来说,大部分时候人类并没有这种概念。像是在前现代时期,当时的人们认为生产这件事并不会造成太大的改变。所以,如果不管做什么,生产都不会带来太了不起的利润,为什么还要把利润重新投入生产呢?因此,中世纪贵族所信奉的伦理就是要为人慷慨、奢华消费,把所有收入用来举办各种比赛和宴会、发动战争、投入慈善,以及兴建宫殿和教堂。很少有贵族会将利润投资于提升庄园的产量、寻找更佳的小麦物种,或是寻找新的市场。

但到了现代,贵族已经被新精英分子取代,这批新人都是资本主义教条的信徒。过去的公爵侯爷黯然退位,取而代之的是董事、金融家、实业家。这些商业巨贾的富有程度让中世纪贵族瞠乎其后,但他们对于各种奢侈消费的兴趣远低于过去,所有利润只有非常小的部分是用于非生产性活动。

中世纪的贵族,穿着由金丝和丝绸织成的华丽长袍,大把时间都是用来参加宴会、嘉年华和种种盛大的赛事。相较之下,现代的执行长都是西装打扮,西装简直成了制服,看来就像一群乌鸦;而且他们几乎没什么享乐的时间。一般来说,典型的风险投资者就是赶着一场又一场的商务会谈,努力想找出该把自己的资金投入市场的哪一块,或是严密监督手上股票、债券的上下走势。确实,他穿的可能是范思哲的西装,坐的可能是私人飞机,但与他投入提高人类生产的投资相比,这只是九牛一毛。

而且,会投资提高生产量的,可不只有这群穿范思哲的商业大亨。就算是普通民众或政府机构,想法也都十分类似。有多少次,我们聚会聊天的话题总会提到该把钱拿来买哪只股票或债券,哪块地或房子后势看好?各国政府也努力将税收转投资到某些具生产力的计划,希望能够增加未来收入。例如兴建一个新的港口,让工厂更容易出口产品,就能让他们赚到更多应纳税所得,最后也就能增加政府的未来收入。而另一个政府也可能觉得投资于教育更好,因为有了大量受良好教育的人才,就能催生获利丰厚的高科技产业,不用兴建大量的港口设施,就能取得大笔税金。

一开始,资本主义只是关于经济如何运作的理论。这套理论不仅描述了整件事会如何运作,也提出相关的规范。像是它解释金钱的运作模式,也认为将利润再投资生产就能带来快速的经济成长。然而,资本主义的影响范围逐渐超越了单纯的经济领域,现在它还成了一套伦理,告诉我们该有怎样的行为,该如何教育孩子,甚至该如何思考问题。资本主义的基本原则在于,因为不论是正义、自由甚至快乐都必须依赖于经济成长,所以可说经济成长就是至善(或至少十分接近)。如果你找来一个资本主义者,问他该如何为津巴布韦或阿富汗这些地方带来正义和政治自由,他很可能就会滔滔不绝地告诉你,想要有稳定的民主制度,就必须要有蓬勃的经济、健全的中产阶级,所以重点就是该让当地人有自由企业、勤俭节约、自立自强这些价值概念。

这种新的宗教对于现代科学的发展也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科学研究背后的金主常常是政府或私人企业。而资本主义的政府和企业想投资某个特定科学研究的时候,最先问的问题常常就是——“这项研究会提高产量和利润吗?会促进经济成长吗?”研究计划如果没办法应付这些问题,想取得研究经费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要谈到现代科学史,资本主义绝对是不得不谈的重要因素。

另外,如果不谈科学,就会觉得资本主义能够发展真是莫名其妙。资本主义认为经济可以无穷无尽地发展下去,但这和我们日常生活观察到的宇宙现象完全背道而驰。像是对于狼群来说,如果它们觉得作为猎物的羊群会无限制扩大,岂不是荒谬至极?然而,人类的经济在整个现代时期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地持续指数成长。唯一的原因,就在于科学家总是能每隔几年就取得另一项发现,提出另一项发明,像是美洲大陆、内燃机引擎,或是运用基因工程的羊。印钞票的是银行和政府,但最后埋单的是科学家。

在过去几年里,我们看到银行和政府疯狂地印钞票。每个人都担心经济危机会让经济停滞、不再成长,于是他们就这样无中生有地印了数万亿的美元、欧元和日元,让金融体系里凭空出现一大笔便宜信贷,只盼望着科学家、技术人员和工程师能够在经济泡沫破灭之前,设法想出得以力挽狂澜的创世发明或发现。一切指望,就在于那些实验室里的人。像是生物科技、纳米科技的新发现,就可能创造出全新的产业,带来庞大的利润,于是就能拿来打平那些银行和政府从2008年以来虚拟创造出的几万亿数字。而如果实验室的脚步不敌泡沫破灭的速度,可以想见经济前景就会令人十分担忧。

哥伦布也需要金主

资本主义不只左右了现代科学的兴起,也影响了欧洲帝国主义的出现。此外,一开始正是欧洲帝国主义创造了资本主义的信贷制度。当然,信贷的概念并不是到现代欧洲才发明,早在几乎所有的农业社会就已出现。而在现代早期,欧洲资本主义的兴起则与亚洲的经济发展密切相关。另外一提,直到18世纪晚期,亚洲仍然是全球的经济强权;换句话说,欧洲人手上的资金还是远远不及中国人、穆斯林或印度人。

然而,在中国、印度和穆斯林世界的社会政治制度下,信贷只能算是次要角色。像是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伊朗的伊斯法罕(Isfahan)、印度德里或中国北京,虽然商人和银行家也可能有资本主义的思想,但这些商人和商业思维却往往遭到国王和将领的轻视。现代早期的非欧洲帝国,建立者多半是伟大的征服者,像是清王朝的奠基者努尔哈赤,以及建立伊朗阿萨德王朝的纳迪尔沙国王(Nader Shah);又或是某些官僚和军事精英,例如清朝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这些人主要靠着税收和掠夺(两者的差异其实很细微)取得资金,很少需要用到信贷,更不用提是否关心银行家和投资者的利益。

但在欧洲情况就有所不同,这里的国王和将领也逐渐采用商业的思维模式,后来甚至是由商人和银行家直接成为统治精英。欧洲人征服世界的过程中,所需资金来源从税收逐渐转为信贷,而且也逐渐改由资本家主导,一切的目标就是要让投资取得最高的报酬。于是,由穿着西装、戴着帽子的银行家和商人所建立的帝国,就这样打败了由穿金戴银、配备闪亮盔甲的国王和贵族建立的帝国。这些商业型的帝国,取得资金进行征服的效率就是高出一截。毕竟,没人喜欢缴税,但人人都乐于投资。

1484年,哥伦布前往谒见葡萄牙国王,希望国王资助他的船队向西航行,寻找前往东亚的新航道。像这样的探索不仅危险重重,而且需要庞大的资金。从造船、购买补给、支付水手和士兵的薪水,都需要一大笔钱,而且这种投资能不能得到报酬都还大有问题。于是,哥伦布遭到葡萄牙国王拒绝。

但也就像是现在的创业家,哥伦布并没有放弃。他又带着他的想法去找意大利、法国、英国的可能投资者,甚至还再回到葡萄牙一次,但每次都遭到回绝。最后,他决定到刚刚统一的西班牙,找当时在位的费迪南德(Ferdinand)和伊莎贝拉(Isabella)碰碰运气。他聘请了一批经验丰富的说客,终于说服了伊莎贝拉女王投资。接着就像大家知道的,伊莎贝拉女王就像买中了乐透一样。哥伦布的发现让西班牙人征服了美洲,除了开采各个金矿银矿,还种起蔗糖和烟草,让西班牙的国王、银行家和商人简直是美梦成真。

一百年后,这些王公贵族和银行家不仅荷包满满,而且碰上哥伦布的接班人时,愿意提供的信贷金额也远超过以往。这一切都是因为从美洲搜刮而来的财富。同样重要的一点在于,王公贵族和银行家对于探勘探险的潜力信心大增,也更愿意投入自己的金钱。这就是帝国资本主义的奇妙循环:信贷资助新发现,新发现带来殖民地,殖民地带来利润,利润建立起信任,信任转化为更多的信贷。不管是努尔哈赤还是纳迪尔沙国王,帝国扩张几千公里之后就后继无力。但对资本主义的创业者来说,一次一次的征服,都让经济的动力更加强大。

然而,这些探险仍然很靠运气,所以整个信贷市场还是显得小心翼翼。许多探险队最后就是两手空空地回到了欧洲,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举例来说,英国人就曾浪费大笔资金,试图寻找从北极通往亚洲的西北航道。而且,还有很多探险队就这么一去不回,有的撞上冰山,有的遇上飓风,有的惨死于海盗之手。于是,为了增加可能投资者的人数,并减少每个人承担的风险,探险家就开始找上股份有限公司。这么一来,不再需要有某个投资人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押在某一条船上,而是由公司从许多投资人手中集资投资,每个人只需要负担自己资金的那一小块风险。这样一来,风险减少,但可能的利润无上限。只要挑对了船,就算只有一点投资,你也可能变成百万富翁。

时间就这样十年十年地过去,西欧发展出一套复杂的金融系统,可以在极短时间内筹措大笔信贷资金,提供民间企业或政府发展之用。探索征服队伍如果想取得资金,这套系统的效率远超过任何王国或帝国。而从荷兰及西班牙之间的激烈争斗,也可以看出这种信贷系统的新力量。在16世纪,西班牙是全欧洲最强大的国家,帝国幅员辽阔,统治着大部分的欧洲、北美、南美、菲律宾群岛,而且沿着非洲和亚洲海岸,还建立起了一连串的基地。每年都有大批船队,带着大批美洲和亚洲的稀世珍宝满载而归。至于荷兰,国土就是一片沼泽,地小风疾、缺乏资源,原本只是西班牙领地的一个偏远角落罢了。

1568年,主要信奉新教的荷兰决定起身抵抗他们的天主教西班牙统治者。一开始,这些反叛军就像是堂·吉诃德,只是徒劳无功地冲向不可能打败的风车。但80年之后,荷兰不仅成功脱离西班牙而独立,甚至还取代了西班牙和他们的盟友葡萄牙,成为全球的海上霸主,建立起全球性的荷兰帝国,并成为欧洲最富有的国家。

荷兰人成功的秘诀,就在于信贷。荷兰人对于陆战兴趣不大,因此就付钱请了雇佣兵来负责和西班牙人打仗。至于荷兰自己,则是船越建越大,开始往海上发展。虽然佣兵或大型战船都所费不赀,但当时荷兰人取得了欧洲新兴金融系统的信任(同时西班牙国王则恣意背叛这些信任),于是比强大的西班牙帝国更容易取得资金提供给各个远征队。金融家提供荷兰足够的信贷,让他们得以建立军队和舰队;这些军队和舰队让荷兰控制了全球贸易路线;这样一来,就产生了极可观的利润。有了这些利润,荷兰人能够偿还贷款,也更加强了金融家对他们的信任。阿姆斯特丹不仅很快成了欧洲首屈一指的重要港口,更是欧洲的金融圣地。

荷兰到底是如何赢得了金融体系的信任?首先,他们坚持准时、全额还款,让贷款人借款给他们的风险降低。其次,荷兰司法独立,而且保护个人权利特别是私有财产权。相较之下,独裁国家不愿保障个人和其财产,于是资本也就一点一滴离开,流向那些愿意遵守法制、保护私有财产的国家。

假设你是个德国某个银行世家的子嗣,父亲看到了一个机会,想在欧洲主要城市开设分行拓展业务。他把你和弟弟分别送到阿姆斯特丹和马德里,给你们每人一万金币的投资资金。你弟弟决定借给西班牙国王,让他招募一支军队向法国国王开战。至于你则决定借给某个荷兰商人,据说那个商人看上了某个位在美洲的既遥远又荒凉的小岛,想买下岛上南边的一块土地。他相信等到旁边的哈德孙河成了一大贸易动脉之后,这个叫作曼哈顿的小岛地价必然扶摇直上。两者的贷款都规定要在一年内偿还。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荷兰商人把他那块地卖了个高价,如同约定连本带利将钱还给你,让你的父亲可真是眉开眼笑。但在马德里的弟弟就尴尬了。虽然西班牙国王和法国交战打了胜仗,但他现在又卷入与土耳其人的冲突。他需要把手上的每一分钱都投入这场新的战争,也觉得这比依约还钱重要得多了。虽然你弟弟不断寄信到皇宫,又拜托宫廷里的熟人,但一切都无济于事。最后,你的弟弟不但没有赚到约定的利息,连本金都要不回来。这下父亲可没那么开心了。

接着还有更糟的,国王派了一位财务大臣去找你弟弟,直截了当地说,国王还需要再借一万,而且立刻就要。你弟弟手头没钱,只好写信回家,试着让父亲相信这次国王会遵守约定。毕竟老幺还是得人疼,父亲一时心软,勉强同意。结果就是另一笔一万金币再次一去不回,永远消失在西班牙的国库里。与此同时,你在阿姆斯特丹的事业却是有声有色。你可以为这些积极进取的荷兰商人提供越来越多的贷款,而且他们总是准时、全额还款,绝不拖欠。然而,毕竟运气也不可能只好不坏。有一位老客户觉得荷兰木鞋一定能在巴黎掀起风潮,所以想向你借款在巴黎开个木鞋卖场。但不幸的是,你借钱给他之后,木鞋实在不符合法国女性的品位,结果商人大赔一笔,也不愿意偿还贷款。

这下父亲可是大发雷霆,命令你们两个都马上去找律师解决。于是,你的弟弟在马德里向法院控告西班牙国王,而你在阿姆斯特丹向法院控告这位木鞋大师。在西班牙,法院可以说是国王开的,法官会推测上意,免得遭遇雷霆之怒。至于在荷兰,法院是政府的一个独立部门,并不需要看人民或亲王的脸色办事。结果,马德里法院驳回了你弟弟的诉讼,但阿姆斯特丹法院判你胜诉,让你取得对那位木鞋商人财产的留置权,好逼他还钱。这下,可是给你父亲好好上了一课。他知道,应该要和商人来往,而不要跟国王来往,而且最好在荷兰做生意,而不要去西班牙。

而且,你弟弟的厄运还没结束。因为西班牙国王还迫切需要更多的资金来养军队,而且又一心认定你父亲手上还有钱,就用莫须有的叛国罪起诉了你弟弟,表示如果不立刻交出两万金币,就会把他丢到地牢里关一辈子,等着在里面腐烂。

你的父亲受够了,付了赎金换回自己心爱的儿子,但发誓永远不再和西班牙做生意。于是他收掉了马德里分行,把你弟弟调到鹿特丹。现在,把两家分行都开在荷兰也像是个大好的主意,他甚至还听说,连西班牙的资本家都正在偷偷把资金调离西班牙。因为连他们都意识到,如果他们想让自己的钱不被抢走,而且能创造更多的财富,就最好到真正能够实行法治、尊重私有财产制的地方,例如荷兰。

就是像这样的事,让西班牙国王逐渐失去了投资者的信任,而荷兰商人则赢得了他们的信心。而且,真正建立起荷兰帝国的,也是这群荷兰商人,而不是荷兰的官方。西班牙国王为了要维持出征的脚步,虽然民众不满的情绪已经日益升高,但他还是不断加征各种税收。与此相对的是,荷兰商人为远征军筹资的方式是贷款,而且也慢慢开始采用出售公司股份的方式,让债权人也能够享有部分的公司获利。这下子,荷兰这些股份公司成了荷兰帝国的中流砥柱;谨慎的投资者绝不会把钱借给西班牙国王,就算要借给荷兰政府也得思量思量,但讲到投资这些荷兰的股份公司,可是乐意之至。

如果你觉得投资某家公司能赚大钱,但当时所有股份都已经卖完了,你还可以从其他的股份持有人那里去买,只是可能付的价钱会比当初他们买的时候高。至于如果你买了股份,却发现公司前景堪虑,也可以试着用较低的价格卖出股份。这些买卖大行其道,最后的结果就是在欧洲各大主要城市几乎都设立了证券交易所,进行股票交易。

最著名的荷兰股份制公司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Vereenigde Oostindische pagnie,简称VOC),在1602年得到特许而成立,当时荷兰才刚摆脱了西班牙统治,甚至就在离阿姆斯特丹不远的地方,还能听到西班牙大炮的声响。东印度公司通过出售股票取得建船的资金,再派船前往亚洲,带回中国、印度和印度尼西亚的特产货物。此外,东印度公司也资助旗下船舰的军事行动,打击竞争对手与海盗。最后,东印度公司更是提供资金直接攻下了印度尼西亚。

印度尼西亚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群岛,岛屿数目上万,在17世纪初分别由几百个不同的王国、公国、苏丹和部落统治。东印度公司的商人在1603年首次来到印度尼西亚,当时纯粹只是为了商业目的,但为了保护商业利益、让股东取得最高利润,东印度公司开始攻击那些提高关税的当地政权,另外也与来自欧洲的竞争对手开始交战。东印度公司开始在商船上配备大炮,从欧洲、日本、印度、印度尼西亚招募佣兵,建起堡垒,展开全面的战争和围城行动。这些做法我们今天听起来可能觉得有些离奇,但在现代早期,民间公司雇用的常常不只佣兵,还包括将军、大炮、军舰,甚至可以直接雇用整支编制完整的现成军队。所以,等到像这样由一个民间企业建立起一整个帝国的时候,国际社会可是觉得理所当然,见怪不怪。

东印度公司就这样攻占了一个又一个的岛屿,印度尼西亚群岛一大部分都成了他们的殖民地,自此统治印度尼西亚近200年。一直要到1800年,印度尼西亚才改由荷兰政府统治,在接下来的150年间成为荷兰这个国家的殖民地。在今天,有人大声疾呼,认为21世纪的民间企业已经掌握了太多权力。但从现代早期的历史来看,我们早已看过放纵追求自我利益能到什么境界。

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洋威风八面的时候,荷兰的西印度公司(WIC)也在大西洋大展身手。为了掌控哈德孙河这个重要商业通道,西印度公司在河口的一座小岛上开拓了一个殖民地,名为“新阿姆斯特丹”(New Amsterdam)。这个殖民地不断遭受美国原住民威胁,英国人也多次入侵,最后在1664年落入英国手中。英国人将这个城市改名“纽约”(New York,即“新约克”,约克为英国郡名)。当时西印度公司曾在殖民地筑起一道墙,用来抵御英国人和美国原住民,这道墙的位置现在成了世界上最著名的街道:华尔街(Wall Street,直译为“墙街”)。

随着17世纪走向尾声,由于荷兰人过于自满、战争成本又过于高昂,他们不仅失去了纽约,也无法再维持欧洲金融和帝国引擎的地位。法国和英国成了这个地位的强力竞争对手。一开始,似乎看来法国的赢面较大,毕竟它面积大于英国,更富有,人口更多,而且军队的规模和经验也胜出。然而,最后是由英国赢得了金融系统的信任,而法国只证明自己还不配得到这个地位。欧洲在18世纪爆发了密西西比泡沫事件(Mississippi Bubble),这是当时欧洲最大的金融危机,法国王室也在这次事件中臭名远播。这个故事同样也是由一个打算建立帝国的股份公司开始。

在1717年,成立于法国的密西西比公司(Mississippi pany)在美洲的密西西比河下游谷地开拓殖民地,新奥尔良(New Orleans)也是在此时开始成形。为了取得这项庞大计划的资金,这家与路易十五宫廷关系良好的公司便在巴黎证券交易所上市出售股份。公司所有人约翰·劳(John Law)当时身兼法国央行行长,还得到国王任命为主计大臣,大约等于现代的财政部长。在1717年,密西西比河下游河谷其实大约只有沼泽和鳄鱼,但密西西比公司却是撒着漫天大谎,把这个地方描述得金银遍地、无限商机。许多法国贵族、商人和城市里那些冷漠的中产阶级都信了这套谎言,于是密西西比公司股价一飞冲天。公司上市的股价是每股500里弗(livre)。1719年8月1日,股价涨到每股2750里弗。8月30日,股价已经飙升到每股4100里弗;9月4日升上每股5000里弗。等到12月2日,密西西比公司的股价每股超过10000里弗大关。当时,整个巴黎街头洋溢着一种幸福感。民众卖掉了自己所有的财产,借了大笔的金钱,只为了能够购买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找到了快速致富的捷径。

但就在几天后,开始兴起一片恐慌。开始有些股票炒手,意识到这种股价实在太夸张,完全不可能维持。经过他们仔细算计,觉得最好尽快在股价高点脱手。由于市场上的供给量上升,股价应声下跌。其他投资者见到价格下跌,也想赶快收手离场。就这样,股票价格持续暴跌,简直就像一场雪崩。为了稳定股价,法国央行行长(也就是约翰·劳本人)决定买进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但最终还是无以为继,耗尽了央行所有资金。到了这步田地,法国主计长(仍然是约翰·劳本人)又下令印制更多钞票,才能继续购买更多股票。就这样,整个法国金融体系就成了一个大泡沫。无论约翰·劳的金融操作再怎么高明,仍然无力回天。密西西比公司的股价从每股10000里弗大跌至每股1000里弗,接着更是彻底崩溃,再也没有任何价值。到了这一刻,法国央行和国库手中只有大量如壁纸的股票,再也没有任何金钱。那些最大的股票炒手多半得以及时脱手,所以几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小型投资人则是倾家荡产,许多因而自杀。

密西西比泡沫可以说是史上最惨烈的一次金融崩溃。法国王室的金融体系一直没能真正走出这场重大的打击。密西西比公司利用其政治影响力操纵股价、推动购买热潮,结果让法国人民对法国金融系统和国王的金融智慧都失去信心。路易十五越来越难推动各种信贷计划,而这也成为法国海外领土逐渐落入英国手中的主因之一。在当时,英国仍然可以轻松用低利率取得贷款,但法国不仅贷款困难,还得付出高额的利息。为了要处理日益高筑的债台,法国国王只能越借越多,而利率也越借越高。最后来到路易十六,他在祖父驾崩后继位,但在18世纪80年代却发现年度预算有一半都得拿来支付利息,财政已濒临破产。到了1789年,他迫于无奈,不得不召开已经长达一个半世纪未曾召开的三级会议,希望能解决这项危机。就这样,法国大革命揭开了序幕。

法国海外霸权分崩离析的同时,大英帝国却是急遽扩张。大英帝国就像先前的荷兰帝国,主要是由民间股份公司所建立及管理,而这些公司也都在伦敦证券交易所上市。例如英国在北美的第一批殖民地成立于17世纪初,建立者都是民间股份公司,例如伦敦公司(London pany)、普利茅斯公司(Plymouth pany)、多切斯特公司(Dorchester pany)和马萨诸塞公司(Massachusetts pany)。

至于打下印度次大陆的,同样也不是英国官方,而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佣兵。这家公司的成就甚至比荷兰东印度公司更加辉煌。公司总部位于伦敦的利德贺街(Leadenhall Street),而在近一世纪的时间里,这家公司就是从这里统治着一整个儿强大的印度帝国,掌握着多达35万士兵的庞大军力,就连英国王室也只能自叹弗如。一直要到1858年,英国王室才将印度及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军队收编国有。当时拿破仑曾嘲笑英国,说他们是个“店小二的民族”(nation of shopkeepers)。只不过,就是这群店小二打败了拿破仑本人,还建立起有史以来最大的帝国。

以资本之名

虽然印度尼西亚和印度分别在1800和1858年由荷兰和英国收归国有,但资本主义和帝国的关系非但没有结束,反而是在19世纪变得更为紧密。股份公司不再需要自己建立及管理殖民地,而是由经理和大股东直接在伦敦、阿姆斯特丹和巴黎与政治权力牵线接轨,直接由国家来帮忙维护利益。正如马克思和其他社会批评家所开的玩笑,西方政府几乎就像是资本家的工会。

讲到国家如何为资本家服务,最恶名昭彰的例子就是中英第一次鸦片战争(1840~1842)。在19世纪上半叶,英国东印度公司和杂物商靠着向中国出口药物(特别是鸦片)而发了大财。数百万中国人成了瘾君子,国家的经济和社会都大受影响。30年代后期,中国政府发布禁烟令,但英国药商完全无视这项律令。于是,中国当局开始没收、销毁鸦片。这些鸦片烟商与英国国会和首相关系良好,许多议员和部长其实都持有烟商公司的股票,因此向政府施压,要求采取行动。

1840年,英国正式以“自由贸易”为名,向中国宣战。此役英国轻松获胜。中国人太过自信,却完全敌不过英国如同奇迹般的新式武器:汽船、重型火炮、火箭,以及可连发的步枪。在接下来的和平条约中,中国同意不限制英国烟商的活动,并且还要赔偿中国军方造成的损失。此外,英国要求并取得了香港的使用权,于是香港就成了他们安全的贩毒基地。直到1997年,香港才回归中国。在19世纪末,中国鸦片成瘾者约有4000万,足足占了全国人口1/10。

埃及同样也遭到英国资本主义的毒手。在19世纪,法国和英国的投资者将大笔资金借给埃及的统治者,先是投资兴筑苏伊士运河,后来还有一些比较失败的计划。埃及的债务逐渐膨胀,欧洲这些债权人也逐渐插手埃及的国内事务。到了1881年,埃及民族主义者忍无可忍,起身反抗,单方面宣布废除一切外债。这让维多利亚女王很不高兴。一年后,她就派出大军前往尼罗河,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埃及都还是英国的“保护国”。

为了投资人利益而发动的战争绝不只这两场而已。事实上,连战争本身都可以像鸦片一样变成商品。1821年,希腊人起身反抗奥斯曼帝国,英国自由和浪漫圈子的人大感同情,甚至像诗人拜伦就亲自前往希腊,与这些反叛分子并肩作战。但就在同时,伦敦金融家看到的是大好商机。他们向反抗军领袖提议,在伦敦证券交易所上市发行债券,为希腊反抗筹资。而如果最后希腊独立成功,就要连本带利偿还。于是,民间投资者有的为了利润,有的出于同情,也或者兼而有之,纷纷买入这种债券。至于这种希腊起义债券在伦敦证交所的价格,就随着希腊当地的战情起起伏伏。土耳其慢慢地占了上风,眼看反抗军就要战败,而债券持有人就快输到脱裤了。但就在此时,正因为债券持有人的利益就是国家的利益,英国组织起一支国际舰队,在1827年的纳瓦里诺战役一举击溃奥斯曼帝国的主要舰队。从此,受到长达几世纪的征服统治后,希腊终于自由了。只不过,自由的代价就是一大笔巨额债务,这个新成立的国家根本无力偿还。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间,希腊经济都被欠英国的债务压得喘不过气。

资本和政治这两者的紧密相拥,对信贷市场有深远的影响。一个市场究竟能得到多少信贷,不能只看经济因素(例如发现新的油田、发明新的机器),而也得考虑政治事件的影响,例如政权更迭或是采取了更积极的外交政策。诺瓦里诺战役之后,英国资本家投资高风险海外交易的意愿就更高了。他们亲眼证实,如果外国债务人拒绝偿还贷款,女王陛下的军队就会去为他们讨债。

正因如此,今天在判断某个国家的信用评级时,经济体系是否健全远比天然资源的多寡更为重要。信用评级代表的是国家清偿债务的可能性。除了纯粹的经济数据外,也会考虑政治、社会甚至文化因素。就算是拥有丰富石油蕴藏量的产油国,如果政府专制、司法腐败,信用评级通常也不高。这么一来,因为难以取得必要资金开发石油资源,很可能这个国家就只能这样坐在金矿上穷困度日。与此相对的是,如果某个国家虽然缺少自然资源,却有自由的政府、和平的环境,以及公正的司法系统,它就可能得到较高的信用评级。这样一来,就能以低廉的代价取得相当的资金,撑起良好的教育体系、发展出蓬勃的全新高科技产业。

对自由市场的崇拜

资本和政治的关系如此紧密交结,不论是经济学家、政治家还是一般民众都有许多热烈的争论。死忠的资本主义者很可能会表示,资本当然会影响政治,但政治绝不应该插手资本的事。他们认为,如果政府干预市场,市场必然会被政治利益所左右而做出不智的投资决定。举例来说,政府很可能会向产业界课重税,再用这笔钱设置大笔的失业救济金,讨好大众选民。在商人眼中,当然政府最好都别管事,让钱都留在商人口袋里。他们宣称,有了这些钱,他们就会继续开设新的工厂,让现在失业的人都能有工作。

这种观点就会认为,最明智的经济政策就是让政治不要干预经济,将税收和政府管制都减到最低,将一切交给市场力量,让其自由发挥。这样一来,正因为民间投资人完全没有政治考虑,他们会将资金投向获利最高的区块,于是带来最高的经济成长。所以,不管对企业家或劳工来说,最好政府就是无为而治。到了今天,资本主义教条最常见也最有影响力的分身就是自由市场主义。如果是对自由市场最死忠的支持者,不仅会认为国家不该出兵影响国际事务,甚至也会批评国内的种种福利政策。他们对政府的建议,会和老庄思想不谋而合:无为而治,什么都别管。

然而,如果讲到最极端的情况,相信自由市场的概念其实就像相信圣诞老人一样天真。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完全不受政治影响的市场。毕竟,经济最重要的资源就是“信任”,而信任这种东西总是得面对种种的坑蒙拐骗。光靠着市场本身,并无法避免诈欺、窃盗和暴力的行为。这些事得由政治系统下手,立法禁止欺诈,并用警察、法庭和监狱来执行法律。如果国王或政府行事不力,无法做到适当的市场规范,就会失去信任、使信用缩水,而经济也会衰退。不论是1719年的密西西比泡沫,还是2007年美国房地产泡沫带来的信用紧缩和经济衰退,都一再提醒着我们这些教训。

资本主义的地狱

我们之所以不该让市场有完全自由发挥的机会,还有另一个更基本的原因。亚当·斯密说,鞋匠赚到多余的利润之后,会用来雇用更多助手。这么一来,因为多余利润能促进生产、雇用更多人,似乎就代表着自私自利和贪婪也可能对全体人类有利。

只不过,如果贪婪的鞋匠靠的是缩减工资、增加工时来增加利润,情况又会如何?课本上的答案是:自由市场会保护员工。如果鞋匠付的薪水太少、要求又太多,那些最优秀的员工当然就会离职,去为他的竞争对手工作。这下子,这位黑心老板手上就只剩下最差劲的员工,甚至一个员工都不剩。于是他一定得改变管理方式,不然就只能关门大吉。他的贪婪会逼他善待自己的员工。

这个理论听来十分完美,但实际上却是漏洞百出。如果真的是完全自由的市场,没有国王或神职人员来监督,贪婪的资本家就能够通过垄断或串通来打击劳工。例如,假设某个国家只有一家制鞋厂或是所有制鞋厂都合谋同时降低工资,劳工就无法用换工作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更可怕的是,老板还可能用劳动偿债甚至奴隶制度来限制劳工的自由。在中世纪结束的时候,基督教欧洲几乎完全没有奴隶制度的现象。但到了现代早期,欧洲资本主义兴起,大西洋奴隶贸易也应运而生。奴隶贸易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并不是暴君或是种族主义者,而是不受限制的市场力量。

欧洲人征服美洲的时候,积极开采金矿银矿,并且建立庄园来种植甘蔗、烟草和棉花。这些矿场和庄园成为美洲生产和出口的大宗支柱。其中甘蔗种植尤为重要。在中世纪,糖在欧洲是难得的奢侈品,必须由中东进口,而且价钱令人咋舌,使用的时候百般珍惜,视为某种秘密成分,加进各种美食或是蛇油为底的药物中。等到美洲开始有了一片又一片的大型甘蔗园,就开始有越来越多的糖运抵欧洲。糖价开始下跌,而欧洲对甜食也越来越贪得无厌。商人见到机不可失,开始生产大量甜食:蛋糕、饼干、巧克力、糖果和含糖饮料(例如可可、咖啡和茶)。英国人每人每年的糖摄取量,从17世纪初接近为零,到19世纪初竟然达到大约8公斤。

然而,不论种植甘蔗还是提炼蔗糖,都是劳力密集的工作。不仅工时长、热带阳光猛烈,蔗园环境更是疟疾肆虐,因此愿意在蔗园工作的人寥寥无几。如果使用约聘劳工,成本就会变得太过昂贵,无法迎合大众消费需求。这些甘蔗园的欧洲主人一方面对市场力量十分敏感,一方面又贪求利润和经济成长,因此就把脑筋动到了奴隶上。

从16世纪到19世纪,大约有1000万非洲奴隶被运到美洲,其中有大约七成都在甘蔗园里工作。奴隶的劳动条件极度恶劣,大多数奴隶生活悲惨、英年早逝。而且欧洲人发动战争俘虏非洲人,再从非洲内陆千里迢迢运至美洲,数百万非洲人就这样在战乱或运送过程中丧命。而这一切,不过就是为了让欧洲人能够在茶里加糖、能吃到甜点,让人能够靠着贩糖而获取暴利。

奴隶贸易背后的黑手并不是国家或政府。这项产业完全出于经济,是自由市场依据供需法则所组织及提供资金。民间贩奴公司甚至在阿姆斯特丹、伦敦和巴黎证交所上市,出售股份。一些中产阶级的欧洲人也就是希望有个好机会投资赚钱,就买了这些股票。靠着这些钱,公司得以买船、雇用水手和士兵,他们在非洲购买奴隶,再运到美洲卖给庄园园主。贩奴的收益就能顺便购买庄园的作物及产品,例如糖、可可、咖啡、烟草、棉花和朗姆酒。满载而归回到欧洲之后,蔗糖和棉花可以卖到一笔好价钱,接着他们就能再次前往非洲,把这个获利颇丰的勾当再次如法炮制。这种安排可让股东心花怒放、再满意不过。在整个18世纪,贩奴的获利约为6%;任何一个现代的投资顾问都还是会说这相当不错。

这是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美中不足之处。它无法保证利润会以公平的方式取得或是以公平的方式分配。而且相反的是,因为人类有追求利润和经济成长的渴望,就会决定盲目扫除一切可能的阻挠。等到“成长”成了无上的目标、不受其他道德伦理考虑的制衡,就很容易衍生成一场灾难。有一些宗教(例如基督教和纳粹)杀害了数百万人,原因是出于仇恨。然而,资本主义也杀害了数百万人,原因则是出于冷漠和贪婪。大西洋奴隶贸易兴起的原因,并不是欧洲人对非洲人有什么种族仇恨。而那些买了股票的民众、卖了股票的证券营业员、管理奴隶贸易公司的经理,压根儿就不曾把非洲人放在心上。甘蔗庄园的园主就更不用谈了。很多园主根本住得远在天边,他们唯一关心关于庄园的事,就是账目要清楚好读,让他们知道自己赚了多少。

我们必须记住,人类的历史从来不是洁白无邪,大西洋奴隶贸易这件事绝非特例。像是前一章提过的孟加拉地区大饥荒,也是出于类似原因:英国东印度公司比较重视的是自己的利润,而不是1000万孟加拉地区人的生命。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尼西亚的军事行动,后面出钱的也是一群善良的荷兰人,他们爱孩子,会捐钱给慈善事业,也懂得欣赏好音乐和好艺术,但他们就是没感受到爪哇、苏门答腊、马六甲这些地方人民的痛苦。随着现代经济成长,全球各地还有无数的大小罪恶和灾难正在上演。

时间到了19世纪,但资本主义的道德观并未改善。工业革命风潮席卷欧洲,让银行家和资本家荷包满满,但却让数百万计的劳工生活落入赤贫。至于在欧洲殖民地,情况更难以想象。1876年,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Leopold II)成立了一个非政府人道组织,宣称目的是探索中非,并打击刚果河沿岸的奴隶贸易。同时该组织也表示会修筑道路、兴建学校和医院,为当地居民改善生活条件。在1885年,欧洲列强同意将刚果盆地大约230万平方公里土地拨给该组织管理使用。这片土地足足有比利时全国75倍大,从此称为刚果自由邦(go Free State)。只不过,从来没有人问过这片土地内足足有两三千万人民的意见。

在很短的时间内,这个所谓的人道组织就成了商业机构,真正的目的只是成长和获利。他们压根儿就已经忘了学校和医院这回事,整个刚果盆地遍布着矿场和农业庄园,多数由比利时官员掌控,而且无情地剥削着当地人民。其中最恶名昭彰的就是橡胶产业,当时橡胶迅速成为大宗商品,橡胶出口也成了刚果最重要的收入来源。负责收集橡胶的非洲村民被规定上缴的产量越来越高,而且一旦少缴,就会被斥为“懒惰”,遭到严厉惩罚。有时候比利时官员会把他们的手臂砍掉,有时候甚至全村的人都遭到屠杀。就算是最保守的估计,从1885年到1908年之间,在刚果追求成长和利润的代价,就足足让600万刚果人命丧黄泉(至少占当时刚果人口的两成),甚至有些人估计惨死人数高达千万。

1908年以后特别是1945年以后,部分出于对共产主义的恐惧,资本主义的贪婪稍微受到控制。然而,不平等的情形仍然猖獗。时间到了2013年,虽然全球经济的大饼已经远大于1500年那块,但分配的方式却是极度不公,许多非洲农民和印度尼西亚劳工就算整日辛劳,能够赚到的食物还比不上500年前的先人。然而,就像农业革命一样,所谓的现代经济成长也可能只是个巨大的骗局。虽然人类和全球经济看来都在继续成长,但更多的人却活在饥饿和困乏之中。

面对这种指控,资本主义有两项响应。第一,资本主义已经把这个世界塑造成资本主义的样子,现在也只有资本主义能让它继续运行下去。唯一另一个足以和资本主义相抗衡的,就只有共产主义。在公元前8500年,就算有人对于农业革命深感后悔,但为时已晚,已经无法放弃农业。同样,虽然我们现在可能并不喜欢资本主义,但它也已经不可或缺。

第二,资本主义也认为只要再多点耐心,天堂就一定会降临人间了。确实,过去我们犯过一些错,像是大西洋奴隶贸易,像是剥削了欧洲的劳工阶级,但这一切都让我们学到教训,只要我们再等等、再等饼变大一点,就能让人人都分到够大的一块。虽然说分饼的时候永远不可能达到公平,但至少能做到“足够”,让男女老幼每个人都能满足,甚至在刚果也不例外。

事实上,我们确实已经看到一些正面的迹象。至少就纯粹的物质标准来说(例如预期寿命、婴儿死亡率、热量摄取量),虽然人口在过去百年间激增,但2013年的平均数值都明显高于1913年。

然而,这块经济大饼真的能无限制变大吗?每块饼都需要原材料和能源。但早有先知预言警告,迟早智人会耗尽地球上所有的原料和能源。这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谢选骏指出:英国人什么时候向中国赔偿他们百年贩毒给中国造成的巨额损失呢?仅仅吐出香港还是远远不够的。历史的力学还将要求——英国本身成为中国的新型殖民地!】



【【第十七章 工业的巨轮】】


现代经济之所以能够成长,是因为我们愿意信任未来,资本家也愿意将利润再投入生产。然而光是这样还不够。经济成长还需要有能源、有原料,但能源和原料有限,如果用光了,是不是整个系统就要崩溃?

然而,就过去的证据看来,所谓“有限”也只是一种理论。虽然这可能不太符合我们的直觉,但人类在过去几个世纪的能源和原料用量激增,可供使用的能源和原料量其实不减反增!每次即将因为能源或原料短缺而使经济成长趋缓的时候,就会有资金投入科学研究,解决这项问题。这种做法屡屡奏效,有时候让人更有效利用现有资源,有时候找出了全新的能源和材料。

让我们以运输产业为例。在过去300年间,人类制造的运输工具数量达到数十亿台,从简单的马车和手推车,到后来的火车、汽车、超音速飞机和航天飞机。过去可能会有人认为,像这样大规模使用资源,很快就会耗尽所有能源和原料,很快只能靠着回收垃圾撑下去了。然而,实际状况却正好相反。在1700年,全球运输工具使用的原料多半是木材和铁,但今天我们却有各式各样的新材料任君挑选,像是塑料、橡胶、铝和钛,这一切我们的祖先都完全一无所知。另外,1700年的马车主要是由木匠和铁匠手工人力制作,但在现在的丰田车厂和波音公司工厂里,我们靠的是燃油引擎和核电厂来推动生产。类似的革命在几乎所有产业领域无处不在。我们将它称为“工业革命”。

早在工业革命前的数千年,人类就已经知道如何使用各种不同的能源。像是可以燃烧木材,用火力来炼铁、取暖、烤蛋糕。用帆取得风力就能推动帆船,用水车取得水力就能用来碾谷子。然而,这些使用方式都有明显的限制和问题:火力得先取得木材,风力得靠天赏脸,至于水力一定得住在河的附近才成。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我们不知道如何进行能量间的转换。像是风力可以推船,水力可以推石磨,但却没办法拿来煮水或炼铁。相对的是,燃烧木头的热力也无法推动石磨。在当时想要转换能量,只能靠一种东西:人类或动物自己的身体。在自然的代谢过程里,人类和其他动物燃烧有机燃料(也就是食物),把能量转换为肌肉运动。于是,男男女女或动物摄取谷物和肉类,燃烧碳水化合物和脂肪,再用这些能量来拉车或犁田。

因为所有能量转换只能靠人类和动物的身体,当时几乎所有人类活动靠的就是肌肉的力量。人类的肌肉能用来造车盖房,牛的肌肉能用来拖犁耕田,马的肌肉能用来运输货物。而所有能用来供应这些“有机肌肉机器”的能量来源只有一种:植物。至于植物的能量,则是来自太阳。植物靠着光合作用,将太阳能转为有机化合物。由此看来,历史上人类成就的几乎所有事情,第一步靠的都是将植物取得的太阳能转换为肌肉的力量。

正因如此,人类历史在过去一直是由两大周期来主导:植物的生长周期,以及太阳能的变化周期(白天和黑夜,夏季和冬季)。阳光不足、谷物尚未成熟的时候,人类几乎没有能量可用。这时谷仓空空,收税员无事可做,士兵无力行军或打仗,各个国王也觉得以和为贵。但等到阳光充足、谷类成熟,农民的收获堆满了谷仓,收税员四处忙着收税,士兵频频操练、磨刀利剑,国王也召集大臣,计划下一场战事。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太阳能,这时已经取得并封装在小麦、稻米和马铃薯里了。

厨房里的秘密

在这之前的几千年间,人类每天都面对着能源生产史上最重要的发明,但却总是视而不见。每次有哪个家庭主妇或仆人想要烧水泡茶,或是把装满了马铃薯的锅放在炉子上煮,这项发明就这样明显地在他们眼前。在水煮沸的那一刻,水壶或锅的盖子会开始跳上跳下。这时热能转换为动能,但是我们过去都只觉得这样乱跳有点烦人,至于一时忘记而让水煮干就更麻烦了。没人注意到这件事的真正潜力。

9世纪中国发明火药可以说有了小小的突破,能让热能转换成动能。一开始,要用火药推动弹丸听来实在太有悖常理,所以长久以来火药只是拿来制作炸弹。直到后来(起因可能是某些炸弹专家在研钵里磨火药,磨杵却被大力炸飞?),才终于发明了枪。而要再从火药发展为有效的火炮,就已经又过了大约600年。

即便如此,要将热能转化为动能的想法仍然太天马行空,所以要再过3个世纪,人类才发明了下一种使用热能来移动物品的机器。这项新科技是在英国煤矿里诞生。随着英国人口膨胀,森林遭到砍伐,一方面是人类取得木柴作为燃料推动经济成长,一方面也是为了要有居住和农业用地。于是,英国逐渐面临木柴短缺的问题,人们开始烧煤作为替代品。许多煤矿层都位于会淹水的地区,而且只要淹水,矿工就到不了较低的矿层。这个问题必须解决。大约在1700年左右,英国的矿井里开始回荡着一种奇特的噪音,可以说是吹起了工业革命进击的号角,一开始只是微微在远方响起,但十年十年过去,声音也愈趋雄壮,直到最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之中。这就是蒸汽机。

蒸汽机种类繁多,但有一个共同的原则:燃烧某种燃料(例如煤),再用产生的热将水煮沸,产生蒸汽。接着蒸汽推动活塞、让活塞移动,而连接到活塞的任何装置也就跟着移动。这么一来,热能便转换为动能了!在18世纪的英国煤矿里,是将活塞连接到泵,好把矿井底部的水给抽出来。最早的引擎效率低到难以想象。光是想抽出一点点的水,就得烧掉极大量的煤。然而,当时煤矿充足,而且又近在咫尺,所以倒是没人在意。

在随后的几十年间,英国人改善了蒸汽机的效率,还把它请出了矿坑,用在纺织机和轧棉机上。纺织生产仿佛脱胎换骨,开始能廉价生产越来越大量的纺织品。转眼之间,英国就取得了世界工厂的地位。但更重要的是,把蒸汽机请出矿坑,可以说是打破了一项重要的心理关卡。如果烧煤能够让纺织机动起来,为什么不能让其他的设备(像是车辆)也这么动起来呢?

1825年,一名英国工程师将蒸汽机装到了一辆满载煤炭的列车上,让引擎将这辆货车沿着铁轨,将煤炭从矿场送到约20公里外最近的港口。这是史上第一列蒸汽动力火车。想当然尔,既然蒸汽可用于运送煤炭,为什么不能运送其他商品呢?甚至,为什么不能运人呢?1830年9月15日,第一条商业化铁路开通,连接了利物浦与曼彻斯特,用的同样是与抽水或纺织相同的蒸汽动力。不过短短20年后,英国的铁轨长度已达数万公里。

从此之后,人类就深深着迷于如何使用机器和引擎转换各种能量。只要发明出适当的机器,世界上任何地方、任何类型的能量都能为我们所用。举例来说,物理学家发现原子内储存着巨大的能量,就立刻开始思考要如何释放这种能量,用来发电、推动潜艇,或是摧毁城市。从中国炼丹术士发现火药,到土耳其人用大炮粉碎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之间足足过了600年。但从爱因斯坦发现质量可以转化为能量之后(也就是E=MC2),仅仅过了40年,原子弹就已经落在了广岛和长崎,核电厂也如雨后春笋般遍布全球。

另一项重要发明是内燃机,仅仅花了不到一个世代的时间,就彻底改革了人类的运输,也让石油变成一种液体的政治权力。在这之前数千年,我们早就知道了石油的存在,但只用来为屋顶防水、替轴轮润滑。就算到了大约一个世纪前,大家还是认为石油就只有这些用处。说要为了石油流血打仗,简直是则笑话。当时为了土地、黄金、胡椒或奴隶打仗或许天经地义,但为了石油,可是万万说不过去。

至于电力的发展更为惊人。在两个世纪前,电力对经济还毫无影响力,多半只是用来做些神秘的科学实验,或是廉价的魔术把戏。但有了一系列的发明之后,电力就成了我们有求必应的神灯精灵。手指一弹,就能印出书本、织出衣服,保持蔬菜新鲜、棒冰不融化,还能煮晚餐、处决死刑犯,记录我们的想法和笑容,让夜间亮起灯光,还让我们有无数的电视节目能看。我们很少有人了解电力运作的机制,但更少人能够想象生活中没有电力该怎么办。

能源的汪洋大海

工业革命的核心,其实就是能源转换的革命。我们已经一再看到,我们能使用的能源其实无穷无尽。讲得更精确,唯一的限制只在于我们的无知。每隔几十年,我们就能找到新的能源来源,所以人类能用的能源总量其实在不断增加。

为什么这么多人担心我们会耗尽所有能源?为什么他们担心我们用完所有化石燃料之后,会有一场大灾难?显然,这世界缺的不是能源,而是能够驾驭并转换符合我们所需的知识。如果与太阳任何一天放射出的能量相比,全球所有化石燃料所储存的能源简直是微不足道。太阳的能量只有一小部分会到达地球,但即使是这一小部分,就已经高达每年3766800艾焦(焦耳是能量单位,在地心引力下将一颗小苹果抬升一米,所需的能量就是一焦耳;至于艾焦则是1018焦耳,这可是很多很多颗苹果。)

全球所有植物进行光合作用,也只能保留大约3000艾焦的能量。

现在人类所有活动和产业每年约消耗500艾焦,而地球只要大约短短90分钟,就能从太阳接收到这么多能量。

而且,这还只是太阳能而已。我们还有其他巨大的能量来源,像是核能、像是引力。引力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因为地球受到月球吸引而成的潮汐作用。

在工业革命之前,人类的能源市场几乎完全只能靠植物。这就像是住在一个容量每年3000艾焦的水库旁边,想办法尽可能多抽一点水出来。然而,这里有个明确的总容量。但到了工业革命时期,人类发现能用的能源不是一个水库,而是一整片海洋,容量可能有几千亿艾焦。我们唯一需要的,只是个更好的抽水泵罢了。

学习如何有效驾驭和转换能量之后,也解决了另一个阻碍经济成长的问题:原料短缺。等到人类找出方法驾驭大量而又廉价的能源之后,就开始能够取得过去无法使用的原料(像是在西伯利亚荒原采集铁矿),或者从越来越远的地方将原料运来(像是从澳大利亚将羊毛运到英国的纺织厂)。同时,科学上的突破也让人类能够发明全新的原料(像是塑料),或是发现先前未知的天然原料(像是硅和铝)。

化学家一直要到19世纪20年代才发现铝这种金属,但当时要从矿石中分离出铝非常困难,而且昂贵。于是,有几十年间,铝的价值甚至比黄金还要高得多。在19世纪60年代,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还会用铝质餐具来宴请最尊贵的客人,至于那些二等的客人,就只能用黄金的刀叉来凑合凑合。

但到了19世纪末,化学家发现了一种方法能够大量、廉价提炼铝,目前全球的铝生产量达到每年3000万吨。如果拿破仑三世听说这些属民的后代居然拿铝做成抛弃式的铝箔,用来包三明治、带剩菜,用完就丢,想必是大惊失色。

两千年前,地中海盆地的人如果属于干性肤质,就会在手上抹橄榄油。而今天人们抹的是护手霜。我在附近一家店里随便买了一支简单的现代护手霜,里面的成分如下:

去离子水、硬脂酸、甘油、辛酸/癸酸三酸甘油酯、丙二醇、肉豆蔻酸异丙酯、人参根提取物、香料、鲸蜡醇、三乙醇胺、硅灵、熊果叶萃取、抗坏血酸磷酸镁、咪唑烷基脲、对羟基苯甲酸甲酯、樟脑、对羟基苯甲酸丙酯、羟基异己基3–环己基甲醛、羟基香茅醛、芳樟醇、丁苯基甲基丙醛、香茅醛、苎烯、香叶醇。

以上几乎所有的成分,都是在过去两世纪间才发明或发现。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遭到封锁,造成原物料严重短缺,可做成爆炸物的硝石更是奇缺无比。德国本身并不产硝石,当时最大的硝石产地在智利和印度。虽然用氨来取代硝石也可以有同样的效果,但当时要生产氨的成本还非常高。可以说德国人走运,他们的同胞:一位名为弗里茨·哈伯(Fritz Haber)的犹太化学家在1908年发现了一套技术,几乎只要用空气就能制备出氨。等到战争爆发,德国人已经将哈伯的发现投入工业生产,只要靠着空气当原料,就能制作爆炸物。有学者认为,要不是有哈伯的发现,德国绝无可能撑到1918年的11月。哈伯在大战期间也是引导使用毒气的先驱。)而且,这项发现还让哈伯赢得了1918年的诺贝尔奖,但可以想见他得的是化学奖,可不是和平奖。

【谢选骏指出:德国人恩将仇报地推行灭犹运动,结果把制造原子弹的坏蛋都送给了美国,并且输掉了二次大战。如果德国人有点良心,或是没让希特勒那个犹太杂种掌了舵,就能用火箭配上原子弹,把伦敦和莫斯科统统送上了西天。美国的犹太朋友也只能隔着大西洋干瞪眼了。】

输送带上的生命

工业革命为人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种种能源和原料,不仅种类丰富,而且价格低廉。结果就是人类的生产力有了爆炸性的发展。首先引爆、影响也最深的就是农业。一般情况下,我们想到工业革命,脑中浮现的画面就是一片都市景象、冒着烟的烟囱,或者是一群煤矿工人汗流浃背,深入地底辛苦工作。然而,工业革命最重要的一点,其实在于它就是第二次的农业革命。

过去两百年间,工业化生产成了农业的支柱。过去得靠肌肉力量或根本做不到的事情,现在都由像是曳引机之类的机器接手。由于有了化学肥料、工业杀虫剂和各种激素及药物,无论是农地还是家禽家畜的产量都大幅跃进。而有了冰箱、船舶和飞机之后,各种农产品能够保存长达数个月,而且也能快速、廉价地运送到世界的另一头。欧洲人开始能够大啖新鲜美味的阿根廷牛肉和日本寿司。

机械化不只是机器的事,连植物和动物也同样遭到机械化。差不多就是在以人为本的宗教将智人提升到神的地位的时候,各种农场上的动物已经不再被视为活生生、能够感受到痛苦的生物,而是被视为机器一般对待。时至今日,这些动物常常是在像工厂一样的地方被大规模制造,它们的身体被依照产业的需求来形塑。这些动物的一生就像是巨大生产线的齿轮,决定它们生命长短及质量的,就只是各种商业组织的利润和亏损。虽然业界让它们存活、吃得饱、维持基本健康,但却对它们的社会和心理需求毫不关心(除非直接影响到了生产)。

举例来说,蛋鸡其实也有各种行为和心理需求,它们天生会有强烈的冲动,想要侦察四周的环境,到处瞧瞧啄啄,确认彼此的社会阶层、筑巢还有理理毛。然而,鸡蛋业者往往是将这些蛋鸡关在极小的鸡舍里,一个笼子就塞了四只蛋鸡,每只的活动空间大概就是22厘米乘25厘米左右。虽然这些鸡有足够的食物,但却没办法宣告自己的领域、筑巢,或完成它们天生想做的活动。事实上,这些笼子实在太小,里面的鸡甚至无法拍翅膀,也无法完全站立抬头。

猪的智商和好奇心在哺乳动物里数一数二,可能只低于巨猿。然而,在工业化的养猪场里,母猪被关在小隔间里,甚至连转身都做不到,更别提要散步或四处觅食了。这些母猪就被这样没日没夜关上四星期,生下小猪,但小猪立刻被带走养肥待宰,而母猪又得带去怀孕,准备再生下一批小猪。

许多奶牛在短暂的一生里,也是都活在一个小隔间里;不管是站还是坐或卧,都与自己的尿液和粪便为伍。它们面前有一套机器会供给他们食物、激素和药物,身后另一套机器则是每几个小时会来为它们挤奶。至于位于中间的牛呢?在业者眼中,大概就只是一张会吃原料的嘴,再加上会生产商品的乳房而已。这些活生生的生物其实内心情感世界都十分复杂,如果把它们当机器一样对待,不仅会造成身体不适,也会让它们有很大的社会压力和心理挫折。

图25 商业化养鸡场输送带上的小鸡。如果是公鸡或是缺陷的母鸡,就会被丢到输送带上,送进毒气室让他们窒息而死,再用自动搅碎机搅碎,又或者直接丢进垃圾堆,让它们互相挤压致死。每年有上亿只雏鸡就这样在养鸡场里丧命。

大西洋奴隶贸易并非出于对非洲人的仇恨,而现代畜牧业也同样不是出于对动物的仇恨。这两者背后共同的推手,就是冷漠。大多数人,在生产或是消费各种奶、蛋、肉类的时候,都很少想到提供这些食物的鸡、牛或猪。就算有些人真的想过,也常认为这些动物真的和机器没什么两样,没有感觉、没有情绪,并不会感受到痛苦。但讽刺的是,正是那些制造了挤奶器和集蛋器的科学,最近也赤裸裸指出这些哺乳动物和鸟类同样有复杂的感觉和情绪。它们不仅能感受到生理上的痛苦,也同样能感受到心理情绪上的痛苦。

演化心理学认为,家禽家畜的情感和社交需求还是源自野外,是因应当时生存和繁衍的需要而形成。例如,野生的母牛必须知道怎样和其他母牛或公牛建立紧密的关系,否则就不可能生存和繁衍后代。而为了学习必要的技能,演化就会在小牛(以及所有社交性哺乳动物的幼崽)的心理植入强烈想要玩耍的欲望,这正是哺乳动物学习社交行为的管道。此外,小牛还有另一股更强大的欲望,就是不能和母亲分开,毕竟当初在野外,母牛的奶水和照顾是生存的关键。

但像现在,奶农在小母牛一生下来不久,就把它隔到另一个隔间里,与母牛分开,给它提供食物、水和抵抗各种疾病的药物,等到它发育成熟,再用公牛的精子让它怀孕产乳。这么一来会如何?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小牛确实不再需要为了生存或繁衍而和母亲相处,也不用和同伴玩乐。但从主观的角度来看,小牛仍然会有一股强大的冲动,想要和母亲在一起,想和其他小牛玩。这些冲动无法满足,就会让它十分痛苦。这是演化心理学的基本道理:过去在野外形成的种种需求,就算现在已经不是生存和繁殖所必要,仍然会持续造成主观的感受。工业化农业的悲剧在于,它一味强调动物的客观需求,却忽略了它们的主观需要。

这项理论的真实性至少在20世纪50年代就已证实,当时美国心理学家哈利·哈洛(Harry Harlow)就曾用猴子的发展做过实验。他在幼猴出生后几小时,就把它们和母猴分开,各自关在独立的笼子里,由两只假母猴来负责哺育。每个笼子有两只假母猴,一只使用铁丝材质,上面有可供幼猴吸吮的奶瓶;另一只使用木材,再铺上布,模仿真实母猴的样貌,但除此之外无法提供幼猴任何实质帮助。这样一来,理论上幼猴似乎应该会依附着提供食物营养的金属猴,而不是什么都不做的布猴。

但没想到,幼猴显然比较爱的是布猴,多半时间都紧抱不放。如果两只假猴子放得够近,幼猴甚至是紧抱着布猴,只是把头伸去金属猴那边吸奶。哈洛猜想,可能是因为铁丝太冷,幼猴不喜欢,所以他还为金属猴加装了一个电灯泡,让金属猴有了体温。然而,除了真的非常小的幼猴之外,大多数猴子选择的仍然是布猴。

图26 在哈洛的实验中,一只小猴子孤儿就算正在金属猴身上吸奶,却还是紧抱着布猴。

追踪研究发现,这些猴子孤儿虽然得到了所有必需的营养,长大之后却有严重的情绪失调。它们无法融入猴群的社会,与其他猴子沟通有问题,而且一直高度焦虑、具有高侵略性。结论显而易见:除了物质需求之外,猴子必然还有种种心理需求和欲望,如果未能满足这些需求,就会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间,许多研究都证实这项结论不仅适用于猴子,对其他哺乳动物和鸟类也同样适用。但在目前,数百万的家禽家畜与哈洛的猴子处于同样的水深火热之中,饲养者常常将幼崽与母亲分开,单独饲养。

如果将所有数字加总,全球随时都有数十亿只家禽家畜就像活在工厂生产线上,而每年宰杀总数更达到百亿。采用工业化的禽畜饲养方式后,农业生产量和人类粮食储备量大幅增长。像这种工业化的畜牧业,再加上农作物种植的机械化,就成了整个现代社会经济秩序的基础。在农业工业化之前,农地和农场生产的食物大部分都得“浪费”在供给农民和农场上的动物食用,只剩下一小部分能供给其他工匠、教师、神职人员和官僚。因此在当时,农民在几乎所有的社会里都占了总人口九成以上。随着农业工业化,只需要越来越少的农民数量,就足以养活越来越多的办公或工厂人口。例如现在的美国,只有2%的人口以农业为生,但仅仅就是这2%,不仅养活了整个美国的人口,还有剩余粮食可以出口到世界各地。如果没有农业工业化,就不会有足够的人力来办公思考和从事工厂劳动,也就不可能有都市里的工业革命。

正是因为农业释放出了数十亿的人力,由工厂和办公室吸纳,才开始像雪崩一样有各种新产品倾泻而出。比起以前,人类生产出更多钢铁,制作出更多服装,兴建出更多建筑,还制造出令人瞠目结舌、超出想象的各种产品,像是灯泡、手机、数码相机和洗碗机。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生产超出了需求。也是因为如此,产生了一个全新的问题:谁要来买这些产品?

血拼的年代

现代资本主义经济如果想要存活,就得不断提高产量,很像是鲨鱼,如果不一直游动就会窒息。然而,光是生产还不够。生产出来之后,还得有人买,否则业者或投资人都得关门大吉。为了避免这种灾难,确保不管什么新产品都有人买账,就出现了一种新的伦理观:消费主义。

有史以来,人类的生活多半颇为困窘,因此“节俭”就成了过去所高喊的口号,像是清教徒或斯巴达人,都以简朴律己而闻名。所以,如果是正直的人,就该避免奢侈、从来不浪费食物,裤子破了该缝缝补补,而不是去买条新的。只有王公贵族,才能公然把这种价值观抛在一旁,无所顾忌地炫耀他们的财富。

然而,消费主义的美德就是消费更多的产品和服务,鼓励所有人应该善待自己、宠爱自己,就算因为过度消费而慢慢走上绝路,也是在所不惜。在这里,节俭就像是一种该赶快治疗的疾病。我们很容易就能找到各种鼓励消费伦理的例子,在我们身边屡见不鲜。像是我本人最爱的早餐谷片,制造商是以色列的泰尔玛(Telma),它的盒子背面就写着:

有时候,你该好好享受一下。有时候,你就是需要多一点能量。虽然有时候得注意体重,但也有时候就该尽情放纵……像是现在!泰尔玛为你提供各种美味谷片,享受美味,没有后顾之忧。

而且,同一个包装上还有另一个品牌“健康零嘴”(Health Treats)的广告:

健康零嘴有大量谷类、水果和坚果,为您提供美味、愉悦而又健康的体验。在非正餐时间解您的嘴馋,完全符合健康生活习惯。真正的美味,让您享受更多。

在历史上的大多数时候,这种文案不但无法引起消费欲望,反而还会激起极度的反感。在过去的人眼中,这种内容真是自私、堕落、道德沦丧!消费主义除了自身非常努力,还在大众心理学(像是“做就对了!”)的推波助澜之下,不断说服大众“放纵对你有益,而节俭是自我压抑”。

而且,这套理论已经成功了。我们都成了乖巧的消费者,买了无数种我们并不真正需要的产品,而且有的根本就是昨天才知道的。制造商设计产品的时候,刻意让它在一段短时间后就被淘汰;而且就算旧型号明明就足以满足各种需求,厂商还是会不断推出新型号,我们如果不跟进,就仿佛显得落伍。购物已成为人类最喜爱的消遣,而且消费性产品也成了家人、朋友、配偶之间不可或缺的中介。各种宗教节日(例如圣诞节)都已经成了购物节。甚至像是美国的阵亡将士纪念日(Memorial Day),原本庄严肃穆的一天,现在的重点全成了跳楼大特价。许多男男女女纪念这天的方式,就是跑去血拼,大概是想证明这些自由的捍卫者并不是白白送死。

消费主义伦理开枝散叶,在食品市场表现得最为明显。在过去的传统农业社会,饥荒的阴影总是挥之不去。但到了今日的富裕世界,一大健康问题却成了肥胖,而且对穷人的冲击更大于富人(因为富人懂得选择有机沙拉和水果奶昔,但穷人常常是大啖汉堡、比萨)。美国每年为了节食所花的钱,已经足以养活其他地方所有正在挨饿的人。肥胖这件事,可以说是消费主义的双重胜利。一方面,如果大家吃得太少,就会导致经济萎缩,这可不妙;另一方面,大家吃多了之后,就得购买减肥产品,再次促进经济成长。

然而,如果根据商人的资本主义伦理,所有的利润都该再投入生产而不是白白浪费,这样一来,消费主义伦理和资本主义道德该如何共存?没问题!就像过去的年代,今天也有精英分子和一般大众的劳力分工。在中世纪欧洲,贵族浪掷千金、尽享奢华,而农民则是省吃俭用、锱铢必较。但今天情况正相反。大富豪管理资产和投资非常谨慎,反而是没那么有钱的人,买起没那么需要的汽车和电视机却毫不手软。

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的伦理可以说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将这两种秩序合而为一。有钱人的最高指导原则是——“投资!”而我们这些其他人的最高指导原则则是——“购买!”

这种资本/消费主义的伦理,还有另一个革命性的意义。过去的伦理体系,常常要求人类做些难如登天的事,告诉他们照做就能上天堂。但总是要求他们慈悲、宽容,克服各种欲望和愤怒,还得放下己身的私利。这对大多数人来说实在太过强人所难。所以翻开伦理道德的历史,虽然会看到许多美妙的理想,但遗憾的是几乎没人能做到。大多数基督徒的作为不像基督,大多数佛教徒没听佛陀的话,大多数儒家子弟可能会让孔子频频摇头。

但今天的情况有所不同了,大多数人都能轻松达到资本/消费主义的理想。想要进入这种新伦理所承诺的天堂,条件就是有钱人应该继续贪婪下去,把时间投入赚更多的钱,至于一般大众则是要尽情满足自己的欲望和热情,想要什么就买什么。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信众终于真的能够做到宗教要求的条件。只不过,我们又怎么知道它承诺的天堂是什么样子?答案是:看看电视,你就知道。

【谢选骏指出:消费主义是资本主义的补充——消费者是木偶,资本家是木偶戏的操作者。他们共同信奉的“唯物主义”宗教,主旨就是《共产党宣言》的“与魔共舞”。】



【【第十八章 一场永远的革命】】


工业革命找出新方法来进行能量转换和商品生产,于是人类对于周遭生态系统的依赖大减。结果就是人类开始砍伐森林、抽干沼泽、筑坝挡河、水漫平原,再铺上总长数万公里的铁路,并兴建摩天大都会。世界越来越被塑造成适合智人需求的样子,但其他物种的栖地就遭到破坏,这让它们迅速灭绝。地球曾经是一片蓝天绿地,但现在已经成了混凝土和塑料构成的商场。

今天,地球上住着大约70亿的智人。如果把所有人放上一个大磅秤,总重量约达3亿吨。另外,如果把所有家禽家畜(牛、猪、羊、鸡等等)也放在另一个更大的磅秤上,总重更足足达到7亿吨。但相对的是,如果把所有还幸存的大型野生动物(包括豪猪、企鹅、大象和鲸鱼等等)也拿来称,总重量已经不到1亿吨。我们在童书、各种影像和电视上还是常常看到长颈鹿、狼和黑猩猩,但在现实世界里,这些物种都已所剩无几。全球大概只剩下8万只长颈鹿,但牛有15亿头;灰狼只剩20万只,但狗有4亿只;黑猩猩只剩25万只,相比之下,人有70亿。可见,人类真的已经称霸全球。

然而,生态环境恶化并不代表就是资源短缺。我们在前一章已经提过,人类能用的资源其实不断增加,而且这个趋势很可能还会继续。正因如此,那些关于资源短缺的末日预言很可能并不会成真。但与此相反,生态环境的恶化却是太有凭有据、如假包换。在我们的未来,很可能会看到智人坐拥各种新原料和新能源,但同时摧毁了剩下的自然栖地,让大多数其他物种走向灭亡。

事实上,这场生态危机甚至也可能危及智人本身的生存。全球暖化、海平面上升、污染猖獗,使得地球对于人类来说也越来越不宜居住,未来很可能看到人类必须与自己引发的自然灾害不断拉扯较劲。而随着人类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来对抗自然,压制整个生态系统来满足自己的需求和冲动,就可能引发越来越多无法预期的危险副作用。到了那个时候,可能就得用更激烈的手法才能操控生态系统,但也就会引起更大的混乱。

很多人称呼这是“自然的毁灭”。然而,这其实并不能算是“毁灭”,而只是“改变”。自然是无法“毁灭”的。6500万年前,一颗陨石让恐龙灭绝,但却为哺乳类动物开启了一条康庄大道。今天,人类正在让许多物种灭绝,甚至可能包括自己。但即使如此,还是有某些生物过得生龙活虎。举例来说,老鼠和蟑螂可说是正在全盛时期。如果今天发生核灾而让世界末日降临,这些顽强的动物很有可能就会从闷烧的废墟里爬出来,准备好继续将自己的DNA传给千代万代。或许,现在的6500万年后,会有一群高智商的老鼠心怀感激地回

顾人类造成的这场灾难,就像我们现在感谢那颗杀死恐龙的陨石一般。

【谢选骏指出:作者的“改变”论调很像美国的非洲出身的总统奥巴马——事实证明,它们所谓的“改变”的结果,只能是越来越糟……它们的恶行迟早返还到自己的头上。】

但不论如何,现在讨论人类灭绝还是为时过早。自从工业革命以来,世界人口成长正处于前所未有的高峰。在1700年,全球有将近7亿人。到了1800年,只增加到9.5亿人。但到了1900年,人口增长将近一倍达到16亿。而到了2000年,更是已经翻了两番,达到60亿。在2014年,已经达到足足70亿。

摩登的现代

虽然智人已经越来越不受自然的摆布,但却越来越受到现代产业和政府的支配。工业革命带来许多社会改造的实验性做法,而各种改变人类日常生活和心理的事件更是多不胜数。其中一个例子,就是将过去传统农业社会的时间节奏替换成工业社会一致而且精确的时间概念。

传统农业看的是自然的时间周期、有机的生长情况。当时多数社会都无法准确测量时间,而且对这件事实在也没多大兴趣。毕竟,当时没有时钟、没有时刻表,重要的是太阳的运行、植物的生长周期。当时没有人人统一的工作日,而且在不同季节的生活习惯也有极大不同。农业社会的人知道太阳该在天上哪个位置,会焦急地等着雨季和收获季的征兆,但是小时的概念就不在他们心里,而年份的概念更是于他们如浮云。如果有人穿越时空来到中世纪的村庄,问当地人“今年是哪一年”,当地人除了会觉得这个人衣着古怪,可能还觉得会问这个问题应该是脑筋有点问题。

与中世纪农民和鞋匠相比,现代工业对太阳或季节可说是完全不在乎,更重视的是要追求精确和一致。举例来说,在中世纪的鞋店里,每个鞋匠都是从鞋底到鞋扣一手包办。如果某个鞋匠上班迟到,完全不会影响到别人的工作。但如果是在现代的制鞋生产线,每个工人面对的机器都只负责鞋子的一小部分,完成后再交给下一台机器。假设其中某台机器的工人睡过头,整条生产线就得停摆。为了避免这种灾难发生,每个人都得严格遵守确切、共同的时间表。每个工人在完全相同的时间开始上班。不管饿了没,都要在同样的时间午休吃饭。等到换班哨音一响,所有人都得下班回家,不管手上的事情做完了没。

工业革命不仅为人类带来了时刻表和生产线的概念,更将这些概念推广到几乎所有的人类活动当中。就在工厂用时刻表规范劳工行为之后不久,学校也开始采用了这一套,接着医院、政府机关,甚至杂货店也行礼如仪。就算那些没有生产线和机器的地方,时刻表也成了王道。毕竟,假设工厂是下午5点下班放人,当地的酒吧难道不是应该5:02开门营业最为恰当?

这套时刻表系统的推广,公共运输是个关键。如果工人得在8:00准时开工,火车或公交车就一定得在7:55分抵达工厂大门。晚了几分钟,就可能使产量减少,甚至让那些不幸迟到的人遭到裁员。在1784年,英国首次出现公布时刻表的马车载运服务,只列了几点出发,而没有几点抵达。在当时,英国每个大城小镇都有不同的时间,与伦敦时间可能有半小时之差。伦敦正午12:00的时候,可能在利物浦是12:20,而在坎特伯里还只是11:50。因为当时没有电话、没有收音机、没有电视,也没有快速的火车,所以没人知道这些时间不同。而且,又何必在意呢?

英国的第一条商业铁路在1830年正式启用,连接利物浦和曼彻斯特。10年后,终于首次公布火车时刻表。因为火车的速度比传统马车快上太多,所以各地时间的微小差异就造成了巨大的困扰。1847年,英国各家火车业者齐聚一堂,研拟同意统一协调所有火车时刻表,一概以格林尼治天文台的时间为准,而不再遵循利物浦、曼彻斯特、格拉斯哥或任何其他城市的当地时间。在火车业者开了头之后,越来越多机构跟进这股风潮。最后在1880年,英国政府迈出了前所未有的一步,立法规定全英国的时刻表都必须以格林尼治时间为准。这是史上第一次有国家采取了全国统一的时刻表,要求人民依据人工的时钟来过生活,而不是依据当地的日升日落周期有所调整。

从这个小小的出发点,后来发展出全球性的时刻表网络,全球同步的误差不到一秒。而在广播媒体上场之后(先是电台,后来则是电视),一方面人类进入了时刻表的世界,一方面广播媒体更成了主要的执行者和传播者。电台广播最早的内容之一就是报时用的讯号,通过哔声让偏远地区的居民或海上的船舶都能据以调整时钟。后来,电台也发展出每小时播报新闻的习惯。直到现在,新闻广播开头的第一条仍然是现在时间,就算战争爆发也得放在后面再报。第二次大战期间,英国广播公司的新闻播送到纳粹占领下的欧洲地区,而每段新闻广播的开头就是大本钟报时钟声的现场直播,可以说正是自由的钟声。甚至还有些天才的德国物理学家,居然找出一套方法,只要靠着钟声在广播中的微小差异,就能判断伦敦当时的天气。对德国空军来说,这可是珍贵无比的战事情报。等到英国私密情报局也发现了这一点,就不再采用现场直播,而用一组录音来取代。

为了让时刻表这套网络能够运作顺畅,人们开始四处都能见到价格便宜但运行精准的携带式时钟。当时如果是在中东或南美,顶多可能只有几个日晷。而在欧洲中世纪的城镇里,通常是全城共享一个时钟:在城镇的中央广场建起一座高塔,上面就有个巨大的时钟。这些塔钟几乎从来没有准过,但既然城里也没有其他的钟,似乎也就没什么关系。而到了现在,任何一个有钱人家的家里,计时装置的数量很可能就远远超过某个中世纪国家全国上下的数量。现在想知道时间,可以看一下腕上的手表,瞄一眼你的手机,瞧一下床边的闹钟,盯一下厨房的挂钟,瞟一眼微波炉上的时间,瞥一下你的电视机或DVD机,甚至计算机上的任务栏都会告诉你现在几点。想要不知道现在几点,还真是得刻意花上一点功夫才行。

一般人每天会看上几十次时间,原因就在于现代似乎一切都得按时完成。闹钟早上7点把我们叫醒,我们用不多不少的50秒加热冷冻贝果,刷牙刷个3分钟,直到电动牙刷发出哔声,我们要赶7:40的火车上班,在健身房的跑步机跑到哔声告诉我们过了半小时,晚上7点坐在电视前看最喜欢的节目,中间还在特定时间被每秒好几万元的广告打断,就算精神崩溃去找心理医师,他听你发牢骚的诊疗时间也是一节标准50分钟。

工业革命让人类社会起了数十种重大的变化,采用工业化的时间概念只是其中之一。其他著名的项目还包括都市化、农民阶级消失、工业无产阶级的兴起、对一般大众的赋能、民主化、青少年文化,以及父权社会的解体。

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有史以来人类最大的社会革命:家庭和地方社群崩溃,改由国家和市场取代。据我们目前所知,人类在100多万年前生活在小型、亲密的社群之中,社群成员大多数都是亲戚。认知革命和农业革命并没有改变这一点。这两项革命让不同的家庭和社群结合,形成部落、城市、王国和帝国,但家庭和社群仍然是所有人类社会最基本的结构单位。但后来,工业革命不过花了短短两世纪左右,就将这些单位粉碎成了原子。许多过去家庭和社群的功能,现在都被国家和市场取代。

家庭和社群的崩溃

在工业革命之前,多数人的日常生活都逃不脱三大传统框架:核心家庭、大家庭,以及当地的密切社群。所谓“密切社群”(intimate unity)指的是社群中成员都认识、熟悉彼此,并且互相依赖共存。大多数人在家族企业工作(例如家族的农场,或是家族经营的工作坊),或者也可能在邻居的家族企业工作。这时的家庭除了家庭功能,还要兼顾福利制度、卫生体系、教育系统、建筑产业、劳工工会、退休基金、保险公司、广播、电视、报纸、银行,甚至警察功能。

有人病了,由家庭来照顾。有人老了,由家庭来赡养,而子女就是最好的退休基金。有人过世,孤儿就由大家庭其他成员照顾。有人想盖小屋,大家庭提供人力。有人想开公司,大家庭提供资金。有人想结婚,家庭里也会选择或至少审核一下这未来的对象。如果和邻居发生冲突,要吵架也有家人助阵。然而,如果病情太严重,光是家庭或家族还无法处理,或是新公司需要的资金太庞大,或是邻里争吵已经到了要变成暴力斗争的地步,当地社群就会介入。

当地社群介入时,依据的是当地的传统以及有来有往的互助原则,常常会和自由市场的供需法则有相当大的差异。像是在传统的中世纪社会,如果邻居需要我帮忙盖屋子或是放羊,我并不会认为他应该付钱,而是在我有需要的时候再还我这份人情就好。同时,当地的领主可能会叫我们全村的人去帮他盖城堡,但他也是一分不付,而是在出现盗贼或野蛮人的时候提供保护。虽然在这些村庄里有许许多多的交易,但多半都不是金钱往来。当时市场机制已经存在,但十分有限。人们也可以购买罕见的香料、布匹和工具,或是聘请律师和医生提供服务,但一般而言,常用产品和服务会出现在市场上的不到一成,多数还是由家庭和社群提供。

另外,王国和帝国会负责某些重要功能,像是发动战争、修建道路、建筑城堡。而为了这些目的,国王会征税,偶尔也会招募士兵和工人。但除了少数例外,王国或帝国通常并不会干涉家庭和社群内的事务。而且,就算真想干涉,成效也十分有限。因为从传统来说,传统的农业经济很少有多余的食物能养活政府官员、警察、社会工作者、教师和医生等等。因此,大多数政权并不会发展出大规模的福利、医疗或教育系统。这些事情都还是留给家庭和社群处理。就算在极少数情况下,统治者试图干预农民的日常生活(像是秦帝国的连坐法),靠的也是以家中的户主或社群里的长者作为政权代理人。

甚至有些时候,因为地处偏远的社群交通不便、通讯困难,许多王国干脆直接将税收和暴力惩戒这些王室基本特权都下放给当地。举例来说,奥斯曼帝国就并未维持大批帝国警力,而是允许地方家族彼此私刑伺候。如果我的表哥杀了人,受害人的哥哥可能就会杀了我作为报复。而只要暴力行径不要过度扩大,不论是伊斯坦布尔的苏丹,甚至各省的帕夏(pasha,相当于省长)都会睁一眼闭一眼。

至于在中国的明朝(1368~1644),这个帝国实行“里甲”制度。10户为“甲”,110户为“里”。里甲制设有里长、甲首,负责维护地方治安、分配徭役、按丁纳税,而无须由帝国直接管理。从帝国的角度来看,这种里甲制度十分有利,帝国不需要自己养着成千上万的官员税吏,而是交给地方长者来监督各个家庭的情形。里长甲首不但了解地方情形,常常也能让税务运作顺畅,而无须国家军队介入。

很多时候,王国和帝国就像是收着保护费的黑道集团。国王就是黑道大哥,收了保护费就得罩着自己的人民,不受附近其他黑道集团或当地小混混骚扰。除此之外,其实也没什么功用。

然而,生活在家庭和社群的怀抱里并不如想象中的理想,甚至差得远了。家庭和社群对成员的压迫绝不下于现代国家和市场,这些家庭和社群内部常常充满紧张和暴力,而且成员别无选择。在1750年左右,如果一个人失去家庭和社群的保护,几乎必死无疑,不仅没有工作、没有教育,生病痛苦时也得不到任何支持。没有人会借他钱,出了问题也没人保护。毕竟,当时没有警察、没有社工,也没有强制性的义务教育。为了求生,如果真的遇到这种情形,当时的人就得尽快寻找替代家庭或社群。离开原生家庭的男孩女孩,最好的情况大概就是找到新的家庭做帮佣;而最糟的情况,就是被迫从军或沦入风尘。

但过去两世纪间可说是风云变色。工业革命让市场取得强大的新力量,让国家有了新的通讯和交通工具,更让政府有了一大批办事人员、教师、警察和社工可供差遣。从这时开始,市场和国家发现传统的家庭和社群就像路上的绊脚石,强烈抗拒外来的干预。父母和社群里的长者并不愿意放手让年轻一辈接受国民教育的洗脑,也不希望他们受征召从军,更不想让年轻人变成一个没有根的都市无产阶级。

随着时间过去,国家和市场的权力不断扩大,也不断削弱家庭和社群过去对成员的紧密连接。国家开始派出警察,制止家族里的私刑,改用法院判决取代。市场也派出小贩和商人,让各地悠久的传统逐渐消失,只剩下不断汰换的流行商业文化。但光是这样还不够。为了真正打破家庭和社群的力量,他们还需要找到内应、从内部击破。

于是,国家与市场找上家庭和社群的各个成员,开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他们说:“做自己吧!想娶想嫁都随你的意,别管父母准不准。想挑什么工作都可以,别担心什么大家长说的话。想住哪就住哪,就算没办法每周和家人吃上一次饭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不用再依赖家庭或社群了。我们,也就是国家和市场,让我们来照顾你吧。我们会给你食物、住房、教育、保健、福利和就业机会。我们也会给你退休金、保险和保障。”

在浪漫主义的文学作品里,常常讲得似乎人都在辛苦对抗着国家和市场。但事实却刚好完完全全相反。国家和市场简直可说是个人的衣食父母,个人能够生存都得感谢它们才是。市场为我们提供了工作、保险和退休金。如果想学专业,可以去上公立学校。如果想做生意,可以向银行贷款。如果想盖房子,可以找建设公司来盖,找银行办房贷,而且有些时候还能得到政府补贴或保险。如果碰上暴力事件,可以找警察保护。如果生病得休养几天,可以有医疗保险照顾。如果病得严重,得休息几个月,就换成社会福利制度来帮忙。如果需要全天有人协助,我们可以到市场上请专职看护;虽然这些人与我们素不相识,却可以为我们提供现在连子女都很难提供的全心照料。只要先存点钱,我们就能到养老院安度最后这段黄金岁月。国税局把我们每个人都看作个人,不会要求我们付邻居的税。法院也把我们每个人看作个人,不会要我们为亲戚犯的错负责。

而且,现在能得到认定为“个人”的不只有成年男子,就连女性和儿童也同样纳入。历史上,女性多半被视为家庭或社群的财产。但现代国家却将女性视为个人,不论其家庭或社群出身,都能享有独立的经济和法律权利。女性开始能够有自己的银行账户、自己决定想嫁的对象,甚至要离婚或自立门户都行。

然而,要解放个人是有代价的。现在许多人都悲叹着家庭和社群功能不再、觉得疏离,而且感觉冷漠的国家和市场对我们造成许多威胁。如果组成国家和市场的是一个又一个孤单的个人,而不是关系紧密的家庭或社群,要干预个人生活也就容易得多。现代高楼公寓,所有人各自锁在自己家里,连每户该付多少清洁费都无法达成共识,又怎么可能一起站出来抵抗国家机器?

家庭/社群 vs. 国家/市场

国家、市场与个人之间的交易并不容易。国家和市场对于权利义务的划分意见不同,个人又抱怨这两者要得太多,又给得太少。很多时候,个人遭到市场的剥削,而国家不但不保护个人,反而还用军队、警察和官僚施加迫害。没人想得到,这种互动本身就有不少问题,更公然抵触过去世世代代的社会运作方式,竟然还是能够成功。经过数百万年的演化,人类的生活和思考方式都预设自己属于社群。但仅仅过了两个世纪,我们就成了互相疏远的个人。这可以说是文化力量的最佳证明。

到了现代,核心家庭并未完全消失,虽然被政府和市场取代了大部分的经济和政治作用,但还是留下了一些重要的情感功能。一般来说,人们还是认为现代家庭可以满足人类最亲密的需求,这是国家和市场(到目前为止)无法提供的。然而,就算在这一块,家庭也开始受到外界越来越多的干预。市场在人类恋爱和婚姻方面的影响越来越大。过去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则交给市场帮忙,先定下我们对恋爱和婚姻的理想,再把这些生活提供给我们——而且当然要收费。在过去,男女约会是在家庭的客厅,有金钱往来的话,是由一方的父亲交到另一方父亲手中。但到了现在,约会是在酒吧或咖啡馆,金钱则是从这对恋人手上交给服务生。而且,为了这场约会,甚至还有更多钱是直接转账,转给服装设计师、健身房老板、营养师、美容师和整形外科医生,早在我们抵达咖啡馆之前,这些人就会想尽办法让我们无限逼近市场对美的理想。

国家同样也越来越介入家庭关系,特别是父母与子女的关系。现在,父母有义务送孩子接受国家教育。如果父母特别爱辱骂孩子或对他们暴力相向,这样的父母就可能被国家限制权利。如有必要,国家甚至可以把父母关起来,将孩子送到寄养家庭。一直到不久前,如果有人说家长不得殴打或侮辱小孩,否则国家应该介入,都还会被当成笑话,认为这万不可行。在过去大多数社会中,父母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尊亲敬长可说是最高法则,父母几乎可以为所欲为,就算是要冷血弑婴、贩子/女为奴,或是把女儿嫁给年纪大她们两倍的男人,人们都觉得理所当然。但到了现在,父母的权威可说大不如前。年轻人越来越不需要听从长辈的意见,而一旦孩子的人生出了任何问题,似乎看来总是可以怪在父母头上。

想象的社群

正如同核心家庭,只要社群的情感功能还没有完全被取代,就不会从现代世界消失。过去社群的物质功能,现在已经大部分由市场和国家接手,但在部落情谊、同舟共济这些情感上还有待努力。

市场和国家要增强这些情感面,靠的就是塑造“想象的社群”(imagined unities,另译“想象的共同体”),纳入的人数可能达到数百万之巨,而且是专为国家或商业需求量身打造。所谓想象的社群,指的是虽然成员并不真正认识彼此,却想象大家都是同一伙的。这样的社群概念历史悠久,并不是到了现代才乍然出现。数千年来,王国、帝国和教会早就担任了这种想象社群的角色。例如在古代中国,数千万人都认为全国就是一家人,而皇帝就是父亲。在中世纪,数百万虔诚的穆斯林也想象着整个伊斯兰社会就是一个家庭,彼此都是兄弟姐妹。然而,纵观历史,这种想象的社群力量有限,比不上每个人身边几十个熟人所结合成的密切社群。密切社群能够满足成员的情感需求,而且对每个人的生存和福祉都至关重要。然而,密切社群在过去两世纪间迅速衰微,开始由想象社群填补这种情感上的空缺。

现代所兴起的两大想象社群,就是“民族”和“消费大众”。所谓民族,是国家的想象社群。而所谓消费大众,则是市场的想象社群。我们说这些社群属于“想象”,是因为过去的村落社群都是成员彼此熟识,但现代不论民族或市场,成员都不可能像过去一样彼此熟悉。任何一个德国人,都不可能真正认识所谓德意志民族的8000万人;欧洲共同市场的5亿人口,也不可能都互相认识(欧洲共同市场后来发展成欧洲共同体,最后形成今日的欧盟)。

消费主义和民族主义可说是夙夜匪懈,努力说服我们自己和其他数百万人是一伙的,认为我们有共同的过去、共同的利益以及共同的未来。这并不是谎言,而是一场想象。不论是民族还是消费大众,其实都和钱、有限公司和人权相同,是一种“主体间”的现实,虽然只存在于我们的集体想象之中,但力量却无比巨大。只要这几百万德国人相信有德意志民族的存在,同样认同德国国徽,同样相信关于德意志民族的虚构故事,同样愿意为了德意志民族牺牲自己的金钱、时间甚至生命,德国世界强权的地位就难以动摇。

民族竭尽全力,希望能掩盖自己属于想象的这件事。大多数民族都会声称自己的形成是自然而然、天长地久,说自己是在最初的原生时代,由这片祖国土地和人民的鲜血紧密结合而成。但这通常就是个夸大其词的说法。虽然民族确实有悠久的源头,但因为早期“国家”的角色并不那么重要,所以民族的概念也无关痛痒。例如,中世纪纽伦堡的居民可能多少对德意志民族有些忠诚度,但相较之下,因为照顾自己多数需求的还是家人和当地社群,所以对家人和当地社群的忠诚度自然远远高出许多。另外,就算古代许多民族都曾有辉煌的过去,能够存活到今天的却很少。现有的民族多半是到了工业革命后才出现。

中东地区就有许多这种例子。我们现在之所以有叙利亚人、黎巴嫩人、约旦人、伊拉克人的区别,只是因为当初英法两国的外交官在完全不顾当地历史、地理和经济的情况下,在一片沙漠之中确定出了所谓的边界。例如他们在1918年就规定,从此住在库德斯坦(Kurdistan)、巴格达和巴士拉(Basra)的人,就成了“伊拉克人”。至于谁是“叙利亚人”、谁又是“黎巴嫩人”,则主要是法国做的决定。不论是伊拉克前总统萨达姆·侯赛因(Saddam Hussein)还是叙利亚前总统阿萨德(Hafez el-Asad),他们都全心全意不断想强化这些出自英法之手的民族意识,但他们夸口伊拉克人或叙利亚人千秋万世、直到永远,却只是种想象的空话。

确实,民族概念并非空中楼阁、毫无根据。伊拉克或叙利亚建国的时候,确实有真实的历史、地理和文化因素,而且有些可以追溯到千年之久。像是萨达姆就大打阿拔斯王朝和巴比伦帝国这两张牌,说自己一脉相传,甚至还把自己的一支师级精锐装甲部队命名为“汉谟拉比师”(Hammurabi Division)。但就算如此,这也不会让伊拉克民族变成一个自古存在的实体。举例来说,就算我用的原料是放了两年的面粉、放了两年的油、放了两年的糖,做出来的也不会是放了两年的蛋糕。

近几十年来,所谓民族的社群概念不断被一群又一群的消费者削弱。这些消费者彼此并不认识,但都有同样的消费习惯和兴趣,因此不但相信还定义大家就是同一伙的。这可能听来不可思议,但我们身边早就有太多实例。举例来说,麦当娜的粉丝就能够构成一个消费者社群。他们要满足这项定义的方式,主要靠的就是购物。靠着购买麦当娜演唱会的门票、CD、海报、衬衫和手机铃声,就能定义谁是粉丝。至于曼联球迷、素食主义者、环保主义者等等也是如此。他们最主要的定义方式也是靠着消费。这可以说是他们身份认同的基石。如果是个德国素食主义者,要嫁给法国素食主义者的概率大概会高于嫁给德国的肉食主义者。

变动不休

过去这两个世纪变动如此迅速剧烈,让社会秩序起了根本的改变。传统上,社会秩序坚若磐石、难以撼动。毕竟“秩序”就隐含着稳定和连续的意义。历史上,社会的改变很少是大刀阔斧的革命,多半是无数个小步骤逐渐累积而成。于是,我们一般感觉社会结构并不灵活,似乎永恒不变。或许,我们会努力改变自己在家庭和社群中的地位,但讲到要彻底颠覆这整个儿秩序,这个概念可能就很陌生。我们常常会把自己限于现状,声称“过去都是这样,未来也会是这样”。

过去两个世纪中,变化速度奇快无比,让社会秩序显得充满活力和可塑性,呈现变动不休的状态。谈到现代革命,一般人想到的会是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1848年的欧洲自由革命,或是1917年的俄国革命。但事实上,讲到现代,其实每年都有革命性的改变。即使只是三十岁的人,也可以告诉那些打死也不信的青少年:“我年轻的时候,整个世界完全不是这样。”举例来说,互联网是在20世纪90年代才开始广泛使用,至今也才是20年左右的事。但我们已经完全无法想象没有网络的生活会如何。

因此,想要定义现代社会的特色为何,就像要问变色龙究竟是什么颜色一样。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特色,就是它会不断改变。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变动特性,而且多数人也都会同意社会秩序应该有弹性,是我们能够操纵、能够改进的。前现代统治者的主要目标是维护传统秩序,甚至希望能够尽量回归过去失落的黄金年代。但到了过去两个世纪,政治主流却是要摧毁旧世界,再建起更好的世界来取代。现在就算是最保守的政党,也不敢说自己的目标就是维护一切保持不变。人人都在谈,要进行社会改革、教育体制改革、经济体制改革,而且这些承诺常常都是说到做到。

地质学家知道地壳运动可能引发地震和火山爆发,我们也知道激烈的社会运动可能引发血腥暴力。讲到19世纪和20世纪的政治历史,常常讲到的就是一连串生灵涂炭的战争、革命和大屠杀。就像是雨天的时候,小孩喜欢穿着雨鞋从一个水洼跳到下一个水洼,这种历史观点也像是在跳着,从第一次世界大战跳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从第二次世界大战跳到冷战,从亚美尼亚大屠杀跳到犹太人大屠杀,再跳到卢安达大屠杀,从把路易十六送上断头台的罗伯斯庇尔(Robespierre)再跳到希特勒。

虽然这部分也是事实,但光是这样列出一长串我们太熟悉的惨案名单,却会造成误导,让我们只看到一个又一个的水洼,却忘了水洼之间还有干地。在现代晚期,虽然暴力和恐惧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但和平与安宁也同时来到历史新高。狄更斯写到法国大革命,就说“这是最好的年代,也是最坏的年代”。这句话不只适用于法国大革命,很可能也适用着由法国大革命揭开的整个时期。

特别是在“二战”结束后的70年间,情况更是如此。在这段时间,人类第一次有可能得面对彻底的自我摧毁,而且也确实爆发了相当数量的战争和屠杀。但这几十年同时也是人类历史上最和平的年代,而且程度是大幅领先。这点之所以让人意想不到,是因为如果就经济、社会和政治层次来说,这个时期的变动比以往任何时代都多。可以说虽然历史的板块构造以疯狂的速度移动碰撞,但这座火山却是纹风不动。这个灵活变动的新社会秩序,似乎既能够启动剧烈的结构变化,又能够避免崩溃造成暴力冲突。关于过去这几十年前所未有的和平状态,特别可参见:Steven Pinker, The Better Angels of Our Nature: Why Violence Has Deed (New York: Viking, 2011); Joshua S. Goldstein, Winning the War on War: The Dee of Armed flict Worldwide (New York, N.Y.: Dutton, 2011); Gat, War in Human Civilization.

我们这个年代的和平

大多数人看不到这个年代究竟有多么和平。我们毕竟都没真正看过1000年前的模样,所以很容易忘记过去的世界其实更加残暴。而且,因为战争变成少见的事,也让战争吸引了更多关注。许多人紧盯着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肆虐,但没什么人特别想到巴西和印度一片安详。

更重要的是,我们比较容易体会个人的辛酸,而不是人类整体的苦难。但为了从宏观角度来看历史进程,我们需要看整体统计数据,而不只是看个人的故事而已。在公元2000年,全球战争造成31万人丧生,而暴力犯罪造成52万人死亡。当然,对每一个受害者来说这都是世界的毁灭,家破人亡,朋友和亲戚悲痛欲绝。但从宏观的角度来看,在2000年总共83万的死亡者只占了全球5600万总死亡人数的1.5%。在同样一年,车祸死亡的人数达到126万(占总死亡人数2.25%),自杀人数达81.5万(占总死亡人数1.45%)。

之前时代的死亡率请参见: Lawrence H. Keeley, War before Civilization: The Myth of the Peaceful Savage (New York: Oxford Uy Press, 1996).

2002年的数字更夸张,在5700万死亡人口中,只有17.2万人死于战争,56.9万人死于暴力犯罪(也就是共74.1万人死于人类暴力)。相较之下,该年自杀的人数就有87.3万。

所以我们看到,在“9·11”恐怖袭击后的一年,虽然恐怖主义和战争喊得震天价响,但说到某个人被恐怖分子、士兵或毒贩刺杀的可能,其实还比不上他自杀的可能。

在全球大多数地方,我们晚上入眠时都不用担心附近的部落会不会包围自己的村庄,来场全村大屠杀。现在的英国有钱人就算每天走过罗宾汉的舍伍德森林(Sherwood Forest),也不用担心会有人埋伏抢钱,再把他们的钱分给穷人(或者更可能直接收进口袋)。学生不再需要担心师长棍棒齐飞,孩子不再需要烦恼可能被贩为奴,女性也知道丈夫不得违法殴打她们或强迫她们留在家里。在全球越来越多的地方,这些期待都已经成为事实。

暴力发生率下降,主要是因为国家制度的制定。纵观历史,大多数的暴力事件是出于家庭之间或社群之间的仇恨。(就算在今天,上述数据也能看出地方犯罪远比国际战争更为致命。)我们前面已经提到,在早期农业社会里,农民唯一知道的政治组织就是自己的社群,但他们受到的暴力对待层出不穷。

要等到王国和帝国的力量增强之后,人类社会才开始对社群有了约束力,而使暴力程度下降。在中世纪欧洲这种各自独立的王国里,每10万人遭到凶杀的人数约在每年20~40人之间。而近几十年来,国家和市场大权在握,地方社群可以说消失,但暴力发生率也是进一步下降。全球现在每年每10万人遭到凶杀的人数只有大约9人,而且多半是发生在国家权力不彰的地方,像是索马里和哥伦比亚。至于像是欧洲这种权力集中的国家,平均每年每10万人只会有1人死于凶杀命案。

当然,我们还是会看到有国家运用国家力量残害自己的公民,而且常常就是这些恐怖的印象深植人心、挥之不去。在20世纪,有数千万甚至上亿人遭到自己国家的安全部队杀害。但从宏观的角度来看,国家控制的法院和警力仍然是提升了全球的安全水平。就算是在暴虐的独裁统治之下,现代人死于他人之手的可能性仍然低于前现代社会的水平。1964年,巴西出现了军事独裁政权,而且一直统治巴西到1985年。在这20年间,共有数千巴西民众遭到该政权杀害,另有数千人遭到囚禁和折磨。然而,就算在情况最糟糕的年度,里约热内卢居民死于他人之手的可能性,仍然远低于瓦拉尼人、雅韦提人(Arawete)或雅诺马莫人(Yanomamo)。瓦拉尼人、雅韦提人和雅诺马莫人都是住在亚马孙森林深处的原住民,他们没有军队、没有警察,也没有监狱。人类学研究指出,这些种族的男性约有25%~50%会因为财产、女人或名声的纠纷而死于暴力冲突。

帝国的退位

国家内的暴力行为在1945年后究竟是减少还是增加,或许还有商榷的余地,但谁都无法否认,现在的国际暴力事件正是史上最少的时期。其中最明显的或许就是欧洲帝国崩溃时的情形。历史上,我们看到各个帝国总是铁腕镇压叛乱,而且就算再也压制不住,最后也会孤注一掷,常常就是进行一场浴血混战。而等到帝国灭亡,接着就有一段无政府状态,战乱频传。但自从1945年以来,多数帝国都选择了和平的退位方式,帝国解体崩溃的过程变得相对迅速、平和且有序。

在1945年,英国还统治着1/4的地球。但不过30年后,它统治的土地就只剩下几个小岛。在这段时间,英国从一个又一个殖民地撤退,几乎没开过几枪,为国捐躯的士兵不超过几千人,杀害的人数也并不多。大家提到甘地的非暴力抵抗常常赞誉有加,但大英帝国其实也该得到部分的赞赏。帝国退位后,由各个独立的国家接管,大部分就享受着既成的稳定边界,也与四周的邻国愉快地和平共处。确实,大英帝国在遭到威胁时杀害了数万民众,而且几个敏感地区在英国撤出后便爆发了大规模种族冲突,造成数十万人丧生(特别是在印度)。然而,如果从长期的历史平均来看,英国撤退已经称得上是和平和秩序的典范。相较之下,法国殖民帝国就比较顽固了,崩溃撤退时仍然在越南和阿尔及利亚掀起血战,造成数十万人死亡。但就算是法国,从其他殖民地撤退时也算是和平迅速,而且离开后留下的是秩序井然的国家政府,而不是一团混乱。

1989年苏联解体,过程可以说是更为和平,只是在巴尔干半岛、高加索和中亚地区仍然爆发了种族冲突。一个如此强大的帝国,竟然消失得如此安静且迅速,可以说是史上罕见。在1989年,苏联并未遭受军事挫败(除了阿富汗),未受到外部入侵,未有人民叛乱反抗,甚至也没有像是马丁·路德·金式的大规模公民不服从运动发生。苏联当时仍然握有数百万的兵力,有上万辆坦克、上万架飞机,核武力量可以把全球炸到底儿朝天。无论是红军或其他华沙公约组织的军队也依然忠心耿耿。要是苏联最后一位统治者戈尔巴乔夫下令,红军还是会对所有人民开火。

然而,无论是苏联还是东欧共产政权的大多数精英统治者(罗马尼亚和塞尔维亚除外),都选择了完全不去动用这庞大的武力。这些人就是放下武力、承认失败、收拾行李、告老还乡。戈尔巴乔夫等人所放下的,不只是苏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所攻下的领地,更包括了更早之前由沙皇所征服的波罗的海、乌克兰、高加索和中亚地区。如果戈尔巴乔夫做的选择是像塞尔维亚的领导人或是像法国在阿尔及利亚的决定,后果只能说让人不寒而栗。

核子和平

帝国退出后而独立的国家,显然对战事都兴趣不大。除了极少数例外,自1945年以来已经不再有入侵并吞其他国家的事情发生。这种征服在过去一向是政治史上不可或缺的基本要素,许多伟大的帝国因此建立,大多数过去的统治者和民众也认为这是历史的必然。然而,今天世上任何地方都已经不可能再发生像是古罗马人、蒙古人和土耳其人那些逐鹿天下的事。自1945年以来,没有任何一个经联合国承认的独立国家遭到征服而灭国。虽然小型国际战争时而发生,仍有达百万的民众在战事中丧命,但战争已经不再是常态。

许多人以为和平是西欧的特色,那里富裕而民主,战事完全绝迹,但事实上,和平是先在其他地区发展,最后才传到了欧洲。所以,像是在南美,最后几场严重的国际战争是1941年的秘鲁与厄瓜多尔战争,以及1932~1935年的玻利维亚与巴拉圭战争。而且在这之前,南美在1879~1884年之后就不再有其他严重战事,当时一方是智利,另一方则是玻利维亚和秘鲁。

我们可能并不认为阿拉伯世界是个特别和平的地方,但自从阿拉伯国家赢得独立之后,只有一次曾经爆发两国全面交战事件(伊拉克于1990年入侵科威特)。确实,边界冲突层出不穷(像是1970年叙利亚与约旦),多次有国家入侵他国干涉内政(像是叙利亚入侵黎巴嫩),有许许多多的内战(像是阿尔及利亚、也门、利比亚),而且政变和叛乱时有所闻。但事实就是,除了海湾战争外,阿拉伯国家之间就再也没有其他全面的国际战争。就算把范围扩大到整个穆斯林世界,也只是再增加了两伊战争这个例子。无论是土耳其–伊朗战争、巴基斯坦–阿富汗战争,或是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战争,都从来没有发生。

在非洲,事情远远不那么乐观。但就算在非洲,大多数冲突也只是内战和政变。自从非洲国家在20世纪60和70年代赢得独立之后,就极少有国家试图征服彼此、取而代之。

在过去,如果有些相对平静的年代(像是1871~1914年的欧洲),总是接着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战事。但这次不同。原因就在于,真正的和平不该只是“现在没有战争”,而是“不可能发生战争”。在过去,全世界从来未曾有过真正的世界和平。像是在1871~1914年间,欧洲各地的战争仍然是一触即发,不管是军队、政治家或一般公民也都有这种心理准备。过去所有所谓的和平时期都是如此。国际政治过去的铁律就说,“任何两个相邻的政体,都会有某种可能,让他们在一年之内向对方宣战”。像这样的丛林法则,无论是在19世纪晚期的欧洲、中世纪的欧洲、古代的中国或是古希腊,都同样大行其道、屡屡成真。如果雅典和斯巴达在公元前450年达成和平,很可能在公元前449年就又再度打了起来。

然而,我们今天已经打破了这个丛林法则。现在有的是真正的和平,而不只是没有战争。对于大多数的政体来说,都没有什么合理可信的情况会在一年之内导致全面开战。有什么可能,会让德国和法国忽然开战?中国和日本?巴西和阿根廷?虽然可能会有某些小规模边界冲突,但现在除非发生了某个世界末日等级的事件,否则几乎不可能再次爆发传统的全面战争。如果说明年这个时候,阿根廷装甲师要一路横扫到巴西里约的大门口,而巴西又要地毯式轰炸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可能性只能说微乎其微。当然,有几对国家之间仍然可能出现战争,像是以色列和叙利亚、埃塞俄比亚和厄立特里亚,或是美国和伊朗,但这些只是例外情况,反而是证实了规则的存在。

当然,未来情况也可能有所改变,到时候回头来看,就会觉得现在这个想法天真得难以想象<tt></tt>。但从历史的角度来看,现在的天真仍然是件好事。在过去,从来没有这种四方和平、难以想象战争爆发的年代。

目前已经有许多学者发表许多著作和文章,解释为何现在会有这个令人愉悦的发展,其中大致提出几项重要因素。首先,战争的成本大幅上升。如果说有个最高诺贝尔和平奖,应该把奖颁给罗伯特·奥本海默以及和他一起研发出原子弹的同事。有了核武器之后,超级大国之间如果再开战,无异等于集体自杀。因此,想要武力征服全球也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其次,正因为战争的成本飙升,也就代表其利润下降。在史上大多数时候,只要掠夺或兼并敌人的领土,就能为自己的国力注入一剂强心针。过去的财富多半就是田地、牛、奴隶和黄金,无论要抢劫或占领都十分方便。但到了今天,财富的形式变成了人力资本、科技知识,以及像是银行这种复杂的社会经济结构,想要抢夺或是占领都相当困难。

让我们以加州为例。加州最初是以金矿起家,但现在的经济重心已经转移到了硅谷和好莱坞。如果今天俄罗斯忽然打算武力进犯加州,派出百万大军登陆旧金山海滩,挥军直入,一切会如何?他们几乎会是一无所得。毕竟,像是硅谷虽然叫硅谷,却没有硅矿。这里的财富重点是点子和想法,也就是那些谷歌工程师,还有好莱坞的编剧、导演和特效人员。俄罗斯的坦克还没开到日落大道,他们早就已经搭机逃到海角天边去了。虽然现在世界上仍然偶尔会发生大规模国际战争(例如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但原因在于这些地方的财富多半属于传统的实质财富。虽然科威特首长也能逃往国外,但油田却是万万跑不了。

同时,虽然战争已经不再那么有利可图,但和平却成了一笔越来越划算的生意。在过去的农业经济中,长途贸易和外国投资并非重点,因此和平顶多只是省下战争费用,其他并无太大好处。例如在1500年,如果日韩两国处于和平状态,韩国大众就不用负担沉重的战争税,也不用担心日本毁灭性的侵略攻击;但除此之外,荷包并不会变满。但到了现代的资本主义经济,外贸和投资变得至关重要,和平可以说也开始有了特殊的红利。只要日本和韩国相安无事,韩国人可以把产品卖给日本,可以在日本交易股票,也可以接受日本来的投资,而这些都能振兴韩国的经济。

最后一项重点,在于全球政治文化也有了结构性的大变动。史上有许多领导精英(像是匈奴的单于、维京人的首领、阿兹特克的祭司)其实认为战争是件好事;也有些领袖虽然认为战争很邪恶,但认为这避无可避,只能做好准备,随时要抢占上风。在我们这个时代,是史上第一次由爱好和平的精英分子来领导,这些政治家、商人、知识分子和艺术家确实相信战争是一种邪恶,而且也相信战争能够避免。(虽然过去也有像是早期基督徒之类的和平主义者,但就算在极少数情况下他们获得了权力,却常常就忘了那些要“把左脸也转过去”的教条。)

所以,现在有四大因素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核子末日的威胁促进了和平主义;和平主义大行其道,于是战争退散、贸易兴旺;贸易成长,也就让和平的利润更高,而战争的成本也更高。随着时间过去,这个良性循环也就对战争造成另一个阻碍,而且可能最后看来会是最重要的阻碍:因为国际网络日渐紧密,使得多数国家无法再维持全然独立,所以其中任何一国片面宣战的机会也就大幅降低。大多数国家之所以不再发动全面战争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再能够完全独立行事。虽然不管是在以色列、意大利、墨西哥或泰国,人民可能还是以为自己是个独立的国家,但其实任何经济或外交政策都不可能自外于他国,全面性的战争也不可能独自发动。正如我们在第十一章所提,现在正面临着全球帝国的形成。而这个帝国与之前的帝国也十分类似,会努力维持其疆域内的和平。正因为全球帝国的疆域就是全世界,所以世界和平也就能得到有效的维持。

有人会说,所谓的现代就是充满了盲目的屠杀、战争和压迫,而代表意象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广岛的蘑菇状爆炸云,以及希特勒几近疯狂的意志。但也有人说,现代是个和平的时代,像是南美从来没有战壕,莫斯科和纽约从来没见过那些蘑菇云,而甘地和路德·金都让我们看到了宁静致远的缩影。

究竟孰是孰非?其实需要时间来证明。我们只要回顾过往就会发现,自己对于过去历史的看法总是受到近几年事件的左右。如果这一章是写在1945年或是1962年,可能看法就会偏向悲观。但正因为已经来到2014年,整个看待现代历史的观点也就相对比较愉快。

为了让乐观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都能满意,或许可以说我们正在天堂和地狱的岔路口,而我们还不知道自己会朝向哪一个方向。

【谢选骏指出:这是典型的犹太式投机钻营——“历史还没告诉我们该挑哪边,而只要发生某些巧合,往哪边走都不算意外。”在我看来,能够创造历史的人不是等待“历史告诉我们”,而是创造“我们告诉历史”——这样的人不是投机者或投资者,而是“以耶稣基督的心为心”的献身者。】



【【第十九章 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在过去的500年间,我们见证了一连串令人惊叹的革命。地球在生态和历史上都已经整合成一个单一的领域。经济呈现指数增长,今日人类所享有的财富在过去只有可能出现在童话里。而科学和工业革命也带给我们超人类的力量,以及几乎可以说无限的能源。不仅社会秩序完全改变,政治、日常生活和人类心理也彻底改观。

只不过,我们真的更快乐了吗?人类在过去5世纪间积蓄的财富,是不是真的让我们找到了新的满足感?有了取之不尽的能源之后,我们是不是也得到了用之不竭的快乐?如果我们往更久之前回顾,认知革命以来这动荡不安的7万年间,世界是不是真的变得更好?到现在,阿姆斯特朗的脚印还留在无风的月球上,而3万年前也有个不知名的人,把手印留在雪维洞穴里;他们究竟谁比较快乐?如果后来的人并没有比较快乐,我们又为什么要发展农业、城市、文字、钱币、帝国、科学和工业呢?

历史学家很少问这样的问题。他们不去讨论秦朝人是不是比先前采集为生的人更快乐,伊斯兰兴起后,埃及人是不是对生活更满意,也不讨论欧洲帝国在非洲崩溃之后,数百万非洲人的幸福受到什么影响。然而,这些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历史问题。目前大多数的意识形态和政治纲领,虽然都说要追求人类幸福,但对于幸福快乐的真正来源为何却还是不明就里。民族主义者会说政治自决能够带来快乐。共产主义者会说无产阶级专政能够带来快乐。资本主义者会说自由市场能够创造经济成长,能够教导人类自立自强、积极进取,所以能够为最多人带来最大的快乐。

如果经过仔细研究,结果全盘推翻了这些人的假设,情况会如何?如果经济成长和自立自强并不会让人更快乐,又何必将资本主义奉如圭臬?如果研究显示大型帝国的属民通常比独立国家的公民更幸福,例如假设阿尔及利亚人被法国统治时比较快乐,那我们该怎么办?这样一来,要怎样评价去殖民化,民族自决的价值又该怎么说?

这些都还只是假设,但原因就是历史学家至今还在回避提出这些问题,更不用说什么时候才会找出答案了。学者研究历史,但只是点出了一切的情形,像是政治、社会、经济、性别、疾病、性、食物、服装,而很少有人提到这些究竟如何影响人类的幸福。这是我们对于历史理解的最大空白之处。

虽然很少有人提出对于快乐的长期纵观研究,但几乎所有学者和大众心中都多少有些模糊的定见。常有人认为,历史不断进展,人类的能力也不断增加。而一般来说,我们会运用能力来减轻痛苦、满足愿望,所以我们想必过得比中世纪的祖宗们来得快乐,而他们又一定比石器时代的狩猎采集者来得开心。

然而,这种进步论却可能有些问题。正如我们所见,新的倾向、行为和技能不一定会让生活过得更好。像是人类在农业革命学会了农耕畜牧,提升了人类整体形塑环境的力量,但对许多个人而言,生活反而变得更为艰苦。农民的工作比起狩猎采集者更为繁重,而且取得的食物种类变少、营养较不均衡,染上疾病与受到剥削的可能性都大增。同样,欧洲帝国开枝散叶,同时将各种概念、科技和农作物向四方传播,而且还打开了商业的新道路,大大提升了人类整体的力量;但对于数百万的非洲人、美洲原住民和澳大利亚原住民来说,这几乎完全算不上是好事。历史一再证实,人类有了权力或能力就可能滥用,所以要说能力越高就越幸福,看来实在有些天真。

有些反对这种观点的人,就会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他们认为人的能力和幸福之间正好是负相关。他们认为权力使人腐化,人类有了越来越多的能力之后,创造出来的是个冷漠的机器世界,并不符合人类实际的需求。人类的演化,是让我们的思想和身体符合狩猎采集生活。因此,无论是转型成农业还是后来再转型到工业,都是让我们堕入不自然的生活方式,让我们无法完全实现基因中固有的倾向和本能,也就不可能满足我们最深切的渴望。就算是都市中产阶级,过着舒适的生活,生活中却再也没有什么比得上狩猎采集者猎到长毛象那种兴奋和纯粹的快乐。每次出现新发明,只是让我们与伊甸园又离得更远。

然而,如果认为每个发明都必然带来阴影,似乎也流于武断,就像是深信历史进步无法避免一样。或许,虽然我们与内心那个狩猎采集者越来越远,但并不全然是件坏事。举例来说,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现代医学让儿童死亡率从33%降到了5%以下。对于那些本来无法存活的孩童或是他们的家人朋友来说,难道这不是让他们的幸福感大增了吗?

还有一种更微妙的立场,就是把历史分成前后两段讨论。在科学革命之前,能力还不一定能带来幸福。中世纪的农民确实可能过得比狩猎采集者更为悲惨。然而在过去几世纪间,人类已经学会更聪明地使用能力。现代医学的胜利只是其中一个例子,其他同样震古烁今的成就还包括让暴力事件大幅降低,国际战争几乎已经烟消云散,而且大规模饥荒也几乎不再发生。

然而,这种说法其实也流于过度简化。首先,这里只根据了非常小的时间抽样,就做出了乐观的评估。大多数人类是要到1850年才开始享受到现代医学的果实,而且儿童死亡率急遽下降也是20世纪才出现的现象。至于大规模饥荒,一直到20世纪中叶都还是大问题。国际战争一直要到1945年后才变得罕见,而且一大原因还在于核子末日这项新的威胁。因此,虽然说过去几十年似乎是人类前所未有的黄金年代,但想知道这究竟代表历史潮流已经有了根本转变,又或只是昙花一现的美好,目前还言之过早。而且,要对现代性加以评价的时候,实在很难避开21世纪西方中产阶级的观点。但我们不该忘记,对于19世纪韦尔斯的煤矿矿工、中国鸦片烟的瘾君子,又或是塔斯马尼亚岛的原住民,观点必然相当不同。楚格尼尼的重要性,绝对不下于《辛普森一家》里的老爸霍默。

其次,就算是过去半个世纪这短暂的黄金年代,也可能已经播下未来灾难的种子。在过去几十年间,人类用了无数新方法干扰地球的生态平衡,而且看来可能后患无穷。有大量证据显示,我们纵情消费而不知节制,正在摧毁人类赖以繁荣的根基。

最后一点,虽然智人确实取得了空前的成就,或许值得沾沾自喜,但代价就是赔上几乎所有其他动物的命运。人类现在取得许多物资和资源,让我们得以免受疾病和饥荒之苦,但我们是牺牲了实验室里的猴子、农场里的奶牛、输送带上的鸡,才换来这些让我们扬扬得意的成就。在过去两个世纪间,有数百亿动物遭到现代工业制度的剥削,而且其冷酷程度是整个地球史上前所未有的。就算那些动物保护团体指出的现象只有1/10是事实,现代农业产业也已经是史上最大规模、最残暴的罪行。要评估全球幸福程度的时候,只看上层阶级、只看欧洲人、只看男性,都是巨大的错误。而且,或许只看人类也同样有失公允。

【谢选骏指出:作者似乎反省到了一点——人本主义、人道主义、人文主义的自私邪恶。】

快乐该如何计算?

到目前为止,我们讨论快乐的时候,似乎都认为这是由各种实质因素(例如健康、饮食和财富)建构出的产品。如果某个人更有钱、更健康,就一定也更快乐。但这一切真的这么理所当然吗?几千年来,早就有哲学家、神职人员和诗人反复思索快乐的本质,而且许多人都认为,社会、伦理和心灵因素对幸福感的影响,绝对不下于其他物质条件。有没有可能,虽然富裕社会里的人类荷包满满,却因为人际疏离和生活没有意义而深感痛苦?有没有可能,虽然我们的老祖宗生活条件较差,但因为与家人朋友、宗教和自然关系紧密,所以反而生活得比较满足?

近几十年来,心理学家和生物学家开始用科学方法来研究快乐的根源。究竟让人感到幸福快乐的是金钱、家庭、基因,还是美德?首先,得先定义要测量的对象。一般对于快乐普遍接受的定义是“主观感到幸福”。依照这个观点,快乐是种个人内在的感受,可能是因为当下直接的快感,或是对于长期生活方式的满足。而如果这是内部的感受,又要怎样才能由外部测量呢?一种做法是直接询问受试者,问问他们的感受如何。所以心理学家和生物学家就请受试者填写关于幸福感的问卷,再计算相关统计结果。

一般来说,关于主观幸福感的问卷会列出各种叙述,再请受试者以0到10加以评分,这些叙述例如“我对自己现在的样子感到满意”,“我觉得活到现在非常值得”,“我对未来感到乐观”,“生活是美好的”。接着研究人员就会计算所有分数,算出受试者整体的主观幸福感程度。

这样的问卷能够用来了解快乐有哪些客观因素。举例来说,我们可以研究比较1000位年收入10万美元的人,以及1000位年收入5万美元的人。假设前者的平均主观幸福感有8.7分,而后者平均只有7.3分,研究就能合理推论财富与主观幸福感是正相关的。说得白话一点,也就是金钱会带来快乐。用同样的方法,我们也可以研究在民主国家的人是不是真的比独裁统治下的人更幸福,或是结婚的人是否比单身、离婚或丧偶的人来得快乐。

有了这些数据,就能为历史学家提供比较基础,让他们再用过去关于财富、政治自由度和离婚率的资料来推论。举例来说,假设民主国家的人比独裁国家的人快乐、已婚的人比离婚的人快乐,历史学家就能主张:过去几十年间,民主化进程让人类的幸福感提高,但离婚率上升则有反效果。

当然,这种方式也还有改进的空间,但在更好的方式出现之前,这些发现也值得参考。

目前有一项耐人寻味的结论:金钱确实会带来快乐,但是有一定限度,超过限度之后的效果就不那么明显。所以,对于在经济阶层底层的人来说,确实是钱越多就越快乐。如果你就是一个年收入只有一万多元的清洁工,忽然中了一张两百万元的彩票,主观幸福感可能就会维持好一段时间的高档状态。这下,你可以让孩子吃饱穿暖,而且不用担心欠债越滚越多。然而,如果你本来就是个年薪几百万元的外商高阶主管,就算中的是两三千万元的乐透,主观幸福感也可能只会提高几个星期。根据实证研究,这几乎肯定不会对你的长期感受有太大的影响。你或许会买台炫一点的车,搬到大一些的豪宅,喝些更顶级的红酒,但很快就会觉得这一切都普普通通,没什么新鲜感。

另一项有趣的发现是疾病会短期降低人的幸福感,但除非病情不断恶化,或是症状带有持续、让人无力的疼痛,否则疾病并不会造成长期的不快。像是如果有人被诊断患有像糖尿病之类的慢性疾病,确实是会让人郁闷一阵子,但只要病情没有恶化,他们就能调适过来,觉得自己和一般人的快乐程度也没什么差别。让我们假设一下,有一对中产阶级的双胞胎露西和路克,一起参与了一项主观幸福感的研究。早上做完研究之后,露西开车回家,却被一辆大巴士撞上,让她多处骨折,有一只脚永远行动不便。但就在救援人员把她拉出车子的时候,路克打电话来,兴奋大叫他中了千万美元的乐透大奖。于是,在两年后,她会是个瘸子,而他会比现在更为有钱。但是如果心理学家再去做后续追踪研究,他们两个人的幸福感与事件发生当天早上的结果并不会有多大不同。

目前看来,对快乐与否的影响,家庭和社群要比金钱和健康来得重要。那些家庭关系紧密良好、社群互相扶持帮助的人,明显比较快乐。而那些家庭机能失调、一直无法融入某个社群的人则明显比较不快乐。而其中,婚姻又是特别重要的一项因素。多项重复研究发现,婚姻美好与感觉快乐,以及婚姻不协调与感觉痛苦,分别都呈现高度相关。而且,不论经济状况或是身体健康如何,情况都是如此。所以,就算是贫穷而有病在身的人,如果身边有爱他的另一半、爱他的家人、愿意支持他的社群,他就可能比一个孤单无伴的亿万富翁感觉更幸福快乐。(当然,前提是这个人不能真的穷到无法生活,而他的疾病也不会不断恶化或让他持续感受疼痛。)

这样一来,我们就得考虑一种可能性。虽然过去两个世纪间人类在物质条件上有了大幅改善,但因为家庭崩溃、社会失调,所以两者的作用很可能互相抵消。如果真是如此,现在的人并不见得比1800年更快乐。甚至是我们现在如此看重的“自由”,也可能是让我们不那么快乐的原因。虽然我们可以自己选择另一半、选择朋友、选择邻居,但他们也可以选择离开我们。现代社会每个人都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能够决定自己要走哪条路,但也让我们越来越难真正信守承诺、不离不弃。于是,社群和家庭的凝聚力下降而解体,这个世界让我们感到越来越孤独。

然而,关于快乐最重要的一项发现在于:快乐并不在于任何像是财富、健康甚至社群之类的客观条件,而在于客观条件和主观期望之间是否相符。如果你想要一辆牛车,而你也得到了一辆牛车,你就会感到满足。如果你想要一台全新的法拉利,而得到的只是一台二手的菲亚特,你就感觉不开心。正是因为如此,不管是中乐透还是出车祸,对人们的幸福感并不会有长期影响。一切顺利的时候,我们的期望跟着膨胀,于是就算客观条件其实改善了,我们还是可能不满意。而在一切不顺的时候,我们的期望也变得保守,于是就算又碰上其他的麻烦,很可能心情也不会更低落。

你可能会觉得,这一切不就是老生常谈吗?就算没有这群心理学家、什么问卷都没做,我们也早就知道了。就像千年之前,先知、诗人和哲学家也早就说过,重要的是要知足,而不是一直想要得到更多。只不过,看到现代研究用了这么多数字和图表,最后得出和古人相同的结论,其实感觉还是不错。

正因为人类的期望如此重要,想要了解快乐这件事的历史,就不能不检视各种期望的影响。如果快乐只受客观条件影响(例如财富、健康和社会关系),要谈快乐的历史也就相对容易。但我们知道快乐有赖于主观的期望之后,历史学家的任务也就更为艰巨。对现代人来说,虽然有各种镇静剂和止痛药任我们使用,但我们越来越期望能得到舒适和快感,也越来越不能忍受不便和不适。结果就是我们感受到的痛苦程度可能还高于我们的先人。

这种想法可能很难理解。这里的问题在于,我们的心理深深埋藏着一个推理的谬误。在我们试着猜测或想象其他人有多快乐的时候(可能是现在或过去的人),我们总是想要设身处地去想想自己在那个情况下会如何感受。但这么一来,我们是把自己的期望放到了别人的物质条件上,结果当然就会失准。现代社会丰饶富裕,我们很习惯每天都要洗澡更衣。但在中世纪,农民好几个月都不用洗澡,而且也很少会换衣服。对现代人来说,光是想到要这样生活,就觉得真是臭到要命、脏到骨头里,完全无法接受。只不过,中世纪的农民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这种衣服长时间没洗没换的触感和气味,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他们并不是因为太穷而无法负担换洗衣服,而是压根儿就没有这种期望。于是,至少就衣服这一件事来说,他们其实很满足了。

如果真的想想,这其实也不足为奇。毕竟,像是人类的表亲黑猩猩也很少洗澡,更从来没换过衣服。而我们的宠物猫狗也不是天天洗澡更衣,但我们也不会因此就讨厌它们,而是照样拍拍它们、抱抱它们,甚至还抱起来亲。就算是在富裕的社会里,小孩通常也不喜欢洗澡,得花上好几年的教育和管教,才能够养成这种理论上应该很舒服的习惯。一切都只是期望的问题而已。

如果说快乐要由期望来决定,那么我们社会的两大支柱(大众媒体和广告业)很有可能正在不知不觉地让全球越来越不开心。假设现在是5000年前,而你是一个住在小村子里的18岁年轻人。这时全村大概只有50个人左右,老的老、小的小,身上不是伤痕皱纹遍布,就是稚气未脱,很有可能就会让你觉得自己真是好看,因而满是自信。但如果你是活在今日的青少年,觉得自己长相不怎么样的可能性就要高多了。就算同一个学校的人都输你一截,你也不会因此就感觉开心。因为你在心里比较的对象是那些明星、运动员和超级名模,你整天都会在电视、脸书和巨型广告牌上看到他们。

有没有可能,第三世界国家之所以会对生活不满,不只是因为贫穷、疾病、腐败和政治压迫,也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第一世界国家的生活标准?平均来说,埃及人在前总统穆巴拉克的统治下,死于饥饿、瘟疫或暴力的可能性远低于在古代法老拉美西斯二世(Ramses II)或埃及艳后克丽奥佩特拉统治的时期。对大多数埃及人而言,这根本是有史以来物质条件最好的时刻。在2011年,理论上他们应该要在大街上跳舞庆祝,感谢安拉赐给他们这一切的财富才对。然而,他们反而是满怀愤怒,起身推翻了穆巴拉克。原因就在于,他们比较的对象不是古代的法老王,而是同时代的美国总统奥巴马。

这么一来,就算是长生不老也可能会导致不满。假设科学找出了能够医治所有疾疾的万灵丹,加上有效抗老疗程和再生治疗,能够让人永葆青春,那么,最可能发生的事,就是整个世界感到空前的愤怒和焦虑。

那些无力负担这些医学奇迹的人(也就是绝大多数人),一定会愤怒到无以复加。纵观历史,穷人和受压迫者之所以还能自我安慰,就是因为死亡是唯一完全公平的事。不论再富有、权力再大,人也难逃一死。光是想到自己得死,但有钱人居然能长生不老,就会让穷人怒火中烧、不可遏抑。

而且,就算是那极少数负担得起的,也不是从此无忧无虑。他们有太多需要担心的了。虽然新疗法可以延长寿命、常葆青春,但一旦真的死亡,仍然是无可救药。这么一来,原本自己和所爱的人应该能够永远在一起的,但就得更需要避免意外,不能被卡车撞到,也不能被恐怖分子炸成碎片!像这些理论上可以达到长生的人,很有可能一丁点儿的风险也不愿意承担,而且一旦真的失去配偶、子女或密友,他们感受到的痛苦更会高到难以想象。

【谢选骏指出:痛苦的根源——人心不足蛇吞象。】

快乐的化学成分

研究快乐的时候,社会科学家做的是发问卷调查主观幸福感,再将结果与财富和政治自由等社会经济因素结合。至于生物学家的做法,虽然也用一样的问卷,但结合的是生化和遗传因素。他们得出的研究结果令人大感震惊。

生物学家认为,我们的心理和情感世界其实是由经过数百万年演化的生化机制所形塑。所有的心理状态(包括主观幸福感)并不是由外在因素(例如工资、社会关系或政治权利)来决定,而是由神经、神经元、突触和各种生化物质(例如血清素、多巴胺和催产素)构成的复杂系统而定。

所以,不管是中了乐透、买了房子、升官发财,或是找到了真正的爱情,都不是真正让我们快乐的原因。我们能够快乐的唯一原因,就是身体内发出快感的感官感受。所以,那些刚中了乐透、刚找到真爱的人,之所以会快乐地跳了起来,并不是因为真的对金钱或情人有所反应,而是因为血液中开始流过各种激素,脑中也开始闪现着小小的电流。

但很遗憾,虽然我们总是想在人间创造出快乐的天堂,但人体的内部生化系统似乎就是对快乐多有限制,只会维持在恒定的水平。快乐这件事不适用于自然选择的原则,如果是个快乐的孤独隐士,对上两位整天焦虑的爸妈,前者会绝种,而后者却能把基因再传下去。快乐或痛苦在演化过程里的作用,就只在于鼓励或阻挡生存和繁衍。所以也不难想象,人类演化的结果,就是不会太快乐,也不会太痛苦。我们会短暂感受到快感,但不会永远持续。迟早快感会消退,让我们再次感受到痛苦。

举例来说,演化就把快感当成奖赏,鼓励男性和女性发生性行为、将自己的基因传下去。如果性交没有高潮,大概很多男性就不会那么热衷。但同时,演化也确保高潮得迅速退去。如果性高潮永续不退,可以想象男性会非常开心,但连觅食的动力都没了,最后死于饥饿,而且也不会有兴趣再去找下一位能够繁衍后代的女性。

有学者认为,人类的生化机制就像是个恒温空调系统,不管是严寒还是酷暑都要想办法保持恒定。虽然遇到某些事件会让温度暂时有波动,但最后总是会控制调整回到原来设定的温度。

有些空调系统会设定在25℃,也有的会设在20℃。至于人类的快乐空调系统,也是人人设定有所不同。如果说快乐的程度是由1到10分,有些人的生化机制天生开朗,就会允许自己的情绪在6到10分之间来回,大约稳定在8分附近。像这样的人,就算住在一个冷漠的大城市,碰上金融市场崩溃而丧失了所有积蓄,还被诊断患有糖尿病,还是会相当愉快乐观。也有些人,就是倒霉有着天生阴郁的生化机制,情绪在3到7分之间来回,大约稳定在5分附近。像这样的人,就算得到了密切社群的支持,中了几千万的乐透,健康得可以当奥运选手,还是会相当忧郁悲观。事实上,如果是这位天生忧郁的朋友,就算她早上中了几十亿的乐透,中午又同时找到了治愈艾滋病和癌症的方法,下午帮忙让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达成和平,晚上又终于和失散多年的孩子团聚,她感受到的快乐程度仍然顶多就是7分而已。不论如何,她的大脑就是没办法让她乐不可支。

想想你的家人、朋友。是不是有些人,不论发生多糟的事,还是能保持愉快?是不是也有些人,不管得到了多大的恩赐,还是一直郁郁寡欢?我们常认为,只要换个工作、找到老公、买了新车、写完小说,或是付完房贷,做完诸如此类的事,就能让自己快乐得不得了。然而,等我们真正达到这些期望的时候,却没有感觉真的比较快乐。毕竟,买车和写小说并不会改变我们的生化机制。虽然可以有短暂的刺激,但很快就会回到原点。

然而,先前的心理学及社会学研究也得出了一些结论(例如平均而言,已婚的人比单身的人更快乐),生物学对此要怎么解释?首先,心理学和社会学的研究只证明了相关性,但是真正的因果方向有可能和研究人员的假设正好相反。确实,已婚的人比单身和离婚的人更快乐,但这不一定代表是婚姻带来了快乐,也有可能是快乐带来了婚姻。或者更准确来说,是血清素、多巴胺和催产素带来并维系了婚姻。那些生化机制天生开朗的人,一般来说都会是快乐和满足的。而这样的人会是比较理想的另一半,所以他们结婚的概率也比较高。而且,和快乐满足的另一半相处,绝对比和郁闷不满的另一半相处来得容易,所以他们也比较不容易离婚。所以,确实已婚的人平均来说比单身的人更快乐,但如果是个生化机制天生忧郁的女生,就算真的找到好老公,也不一定就会比较快乐。

此外,大多数生物学家也不是完全只看生物这一套。虽然他们主张快乐“主要”是取决于生化机制,但也同意心理学和社会学因素同样有其影响力。毕竟,我们这套快乐空调系统虽然有上下限,但在这个范围里还是可以活动活动。虽然要超出边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结婚和离婚却能影响心情在这个范围内的移动方向。那些平均就是只有5分的人,永远不会忽然在大街上开心地跳起舞来。但如果嫁了好老公,就能让她三不五时感受到7分的愉悦,而更能避开3分的沮丧。

如果我们接受了生物学对于快乐的理论,历史这个学科的重要性就大减;毕竟,大多数的历史事件并不会对我们的生化机制有什么影响。虽然历史可以改变那些影响血清素分泌的外界刺激,但却无法改变最后的浓度,所以也就是无法让人变得更快乐。

让我们用古代中国农夫和现代香港企业家为例。假设我们这位古代农夫住在没有暖气的小土屋里,旁边就是猪圈;企业家住在拥有各种最新科技的豪宅,窗口就能俯瞰南海的浩瀚海景。直觉上,我们会觉得企业家想必比农民更快乐。然而,快乐是在脑子里决定的,而大脑根本不管土屋或豪宅、猪圈或南海,只管血清素的浓度。所以,农夫盖完了他的土屋之后,大脑神经元分泌血清素,让浓度到达X。而在现代,企业家还完最后一笔豪宅房贷之后,大脑神经元也分泌出差不多数量的血清素,并且也让浓度差不多到达X。对大脑来说,它完全不知道豪宅要比土屋舒适太多,它只知道现在的血清素浓度是X。所以,这位企业家快乐的程度,并不会比那位足以当他高高高高高祖父的农夫来得高。

不仅对个人生活是如此,就算是众人的事件也不例外。我们以秦朝统一天下为例。秦朝统一天下之后,彻底改变了中国的政治、文化、社会和经济。但这一切都并未改变中国人的生化机制。因此,虽然统一让政治、社会、意识形态和经济都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对于中国人的快乐并没有多大影响。那些生化机制天生开朗的人,不管是活在战国时代,或是秦汉时代,都会一样快乐。但那些生化机制天生忧郁的人,过去总是在抱怨战国诸侯,现在也只是转而抱怨秦朝天子,并不会有什么改变。

但这么说来,究竟把中国统一有什么好处?如果没办法让人更快乐,又何必要有这么多的混乱、恐惧、流血和战争?像是生物学家就绝对不会攻向巴士底狱。就算有人认为这些政治革命或社会改革会让他们开心,但到头来人们总是一次又一次被生化机制玩弄于股掌。

历史上,只有一项发展真正有重大意义。现在我们终于意识到,快乐的关键就在于生化系统,因此我们就不用再浪费时间处理政治和社会改革、叛乱和意识形态,而是开始全力研究唯一能真正让我们快乐的方法:操纵人类的生化机制。如果我们投入几十亿美元来了解我们的脑部化学,并推出适当的疗法,我们就能在无须发动任何革命的情况下,让人过得远比以前的人快乐。举例来说,百忧解(Prozac)之所以让人不再沮丧,靠的就不是对任何体制的改革,而只是提高血清素的浓度。

【谢选骏指出:怪不得现在欧美流行吸毒,连娱乐性大麻都合法化了。】

讲到这套生物学理论,最能抓到精髓的就是著名的新世纪(New Age)口号:“快乐来自内心。”金钱、社会地位、整形手术、豪宅、握有大权的职位,这些都不会给你带来快乐。想要有长期的快乐,只能靠血清素、多巴胺和催产素。若想从心理和生化两种层面来讨论快乐,以下著作是很好的出发点:Jonathan Haidt, The Happiness Hypothesis:Finding Modern Truth in A Wisdom (New York: Basic Books, 2006); R. Wright, The Moral Animal: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and Everyday Life(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94); M. Csikszentmihalyi, ‘If We Are So Rich, Why Aren’t y?’, Ameri Psychologist 54:10 (1999): 82127; F. A. Huppert, N. Baylis and B. Keverne, ed., The Sce of Well-Being(Oxford: Oxford Uy Press, 2005); Michael Argyle, The Psychology of Happiness, 2ion (New York: Routledge, 2001); Ed Diener (ed.), Assessing Well-Being: The Collected Works of Ed Diener(New York: Springer, 2009); Michael Eid and Randy J. Larsen (eds.), The Sce of Subjective Well-Being (New Yuilford Press, 2008); Richard A. Easterlin (ed.),Happiness in Eics (Cheltenham: Edward Elgar Pub., 2002); Richard Layard, Happiness: Lessons from a New Sce (New York: Penguin, 2005).

1932年,正值经济大萧条的时代,赫胥黎出版了反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书中将“快乐”当成最重要的价值,而且政治的基础不是警方、不是选举,而是精神病的药物。每天,所有人都要服用苏麻(soma,一种合成药物),这能让他们感到快乐,而且不影响生产力和工作。书中的政府是世界一体、统治全球,而且所有人不论生活环境如何,都对这感到无比满足。也因此,政府完全不用担心会爆发战争、革命、罢工或示威游行等威胁。这下,赫胥黎想象中的未来可能还比奥韦尔的《1984》更为棘手。赫胥黎的世界似乎对大多数读者来说都非常可怕,但又很难解释原因。所有人永远都是快乐的,这到底能有什么问题?

生命的意义

赫胥黎笔下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世界,背后有一项基本生物学假设:“快乐等于快感”。在他看来,快乐就是身体感觉到快感。因为我们的生化机制限制了这些快感的程度和时间,唯一能够让人长时间、高强度感受到快乐的方法,就是操纵这个生化机制。

然而,这种对于快乐的定义还是受到一些学者质疑。在一项著名的研究中,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请受试者描述自己一般上班日的全天行程,再分段一一评估他们究竟有多喜欢或讨厌这些时刻。他发现,大多数人对生活的看法其实会有所矛盾。让我们以养小孩为例。卡尼曼发现,如果真要计算哪些时刻令人开心,哪些时候叫人无聊,就单纯的数字来说,养小孩可说是非常不愉快的事。很多时候,养小孩就是要换尿布、洗碗、处理他们的哭闹和脾气,这些都算是没人想做的苦差事。然而,大多数家长都说孩子是他们快乐的主要来源。难道这些人都是脑子有问题吗?

当然,这是一种可能。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调查结果让我们知道,快乐不只是“愉快的时刻多于痛苦的时刻”这么简单。相反,快乐要看的是某人生命的整体;生命整体有意义、有价值,就能得到快乐。快乐还有重要的认知和道德成分。价值观不同,想法也就可能完全不同,例如有人觉得养小孩就像是个悲惨的奴隶,得侍候一个独裁的小霸王,但也有人觉得自己真是满怀着爱,正在培育一个新的生命。Daniel Kahnemahinking, Fast and Slow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1); I et al., “Development, Freedom, and Rising Happiness,” 278-281."

正如尼采所言,只要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几乎什么都能够忍受。生活有意义,就算在困境中也能甘之如饴;生活无意义,就算在顺境中也度日如年。

不管任何文化、任何时代的人,身体感受快感和痛苦的机制都一样,然而他们对生活经验所赋予的意义却可能大不相同。如果真是如此,快乐的历史很可能远比生物学家想象的要来得动荡不安。这个结论并不一定是站在现代这边。如果我们将生活切成以一分钟为单位来评估当时是否幸福快乐,中世纪的人肯定看来相当悲惨。然而,如果他们相信死后可以得到永恒的祝福,很有可能就会认为生活真是充满了价值和意义;相对而言,现代世俗子民如果不信这一套,就觉得人到最后就只有死亡,迟早会被遗忘,没了任何意义。如果用主观幸福感问卷问道“你对生活整体是否满意”,中世纪的人很可能得分会相当高。

所以,我们的中世纪祖先会感到快乐,就只是因为他们有着对来世的集体错觉,因而感觉生命充满意义吗?没错!只要没人去戳破他们的幻想,又为什么要不开心呢?从我们所知的纯粹科学角度来看,人类的生命本来就完全没有意义。人类只是在没有特定目标的演化过程中,盲目产生的结果。人类的行动没有什么神圣的整体计划,而且如果整个地球明天早上就爆炸消失,整个宇宙很可能还是一样这么继续运行下去。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是不能排除掉人类主观的因素。但这也就是说,我们对生活所赋予的任何意义,其实都只是错觉。不管是中世纪那种超脱凡世的生活意义,或是现代人文主义、民族主义和资本主义,本质上都完全相同,没有高下之别。像是可能有科学家觉得自己增加了人类的知识,所以他的生命有意义;有士兵觉得他保卫自己的国家,所以他的生命有意义。不论是创业者想要开新公司,或是中世纪的人想要读经、参与圣战、兴建新庙,他们从中感受到的意义,都只是错觉与幻想。

【谢选骏指出:小犹大没有经历过来世,他怎么会知道没有来世呢?显然,这是基于“无神论的信仰”。至于我,我就不知道是否有来世,尽管我愿意相信来世的存在。因为我很想朝拜真神。】

这么说来,所谓的快乐,很可能只是让个人对意义的错觉和现行的集体错觉达成同步而已。只要我自己的想法能和身边的人的想法达成一致,我就能说服自己、觉得自己的生命有意义,而且也能从这个信念中得到快乐。

这个结论听起来似乎很叫人难过。难道快乐真的就只是种自我的欺骗吗?

认识你自己

如果快乐是在于感受快感,想要更快乐,就得操纵我们的生化系统。如果快乐是在于觉得生命有意义,想要更快乐,就得要骗自己骗得更彻底。还有没有第三种可能呢?

以上两种论点都有一个共同假设:快乐是一种主观感受(不管是感官的快感还是生命有意义),而想要判断快不快乐,靠的就是直接问他们的感受。很多人可能觉得这很合逻辑,但这正是现代自由主义当道而成的结果。自由主义将“个人主观感受”奉若圭臬,认为这些感受正是权威最根本的源头。无论是好坏、美丑、应不应为,都是由每个人的感觉来确定。

自由主义政治的基本想法,是认为选民个人最知道好坏,我们没有必要由政府老大哥来告诉人民何者为善、何者为恶。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基本想法,是客户永远是对的。自由主义艺术的基本想法,是各花入各眼,看的人觉得美就是美。自由主义的学校和大学,叫学生要为自己多想想。广告叫我们:“做就对了!”就连动作片、舞台剧、八点档、小说和流行歌,都不断在洗脑着:“忠于自我”、“倾听你自己”、“顺从你的渴望”。对于这种观点,卢梭的说法称得上是经典:“我觉得好的,就是好的。我觉得坏的,就是坏的。”

如果我们从小到大不断被灌输这些口号,就很可能相信快乐是种主观的感受,而是否快乐当然就是每个人自己最清楚。然而,这不过是自由主义独有的一个观点而已。历史上大多数的宗教和意识形态认为,关于善、关于美、关于何事应为,都有客观的标准。在这些宗教和意识形态看来,一般人自己的感觉和偏好可能并不可信。从老子到苏格拉底,哲学家不断告诫人们:“认识你自己!”但言下之意也就是一般人并不知道自己真实的自我,也因此很可能忽略了真正的快乐。弗洛伊德很可能也会这么想。心理学要研究主观幸福感,靠的是受试者要能够正确判断自己的快乐程度;但矛盾的是,之所以会出现心理学,正是因为人类并不正真了解自己,有时候需要靠着专业人士的帮助,以避免自我毁灭的行为。

基督教神学家应该也会同意这种说法。不管是圣保罗或是圣奥古斯丁都心知肚明,如果让人自己选择的话,大多数人都宁愿把时间用来做爱,而不是向上帝祈祷。这种选择绝对是顺从你的渴望,但这意思是想要快乐就该去做爱吗?圣保罗和圣奥古斯丁可绝对不会这么说。对他们而言,这只证明了人类本来就有罪,而且容易受到撒旦的诱惑。从基督教的角度来看,大多数人都多多少少沉溺在类似海洛因成瘾的情境里。假设有个心理学家,想调查吸毒者的快乐指数。经过调查之后,他发现这些吸毒者全部志同道合,所有人都说在吸毒的时候最快乐了。请问这位心理学家是不是该发表一份文件,告诉大家想快乐就该去吸毒?

除了基督教以外,还有其他人也认为主观感受不该是最大重点。至少在讲到主观感受的价值时,甚至达尔文和英国演化生物学家道金斯(Dawkins)都有部分观点会与圣保罗和圣奥古斯丁相同。根据道金斯《自私的基因》理论,正如同其他动物,人类在自然选择的影响下,就算对个人不利,他们也会选择要让基因继续流传下去。大多数男性一生劳苦、终日烦忧、竞争激烈、需要不断战斗,就是没办法享受一下平静的幸福;但这是因为DNA操纵着他们,要他们为它自私的目的做牛做马。DNA就像撒旦,用一些稍纵即逝的快乐作为引诱,令人为之臣服。

正因如此,大多数宗教和哲学看待快乐的方式,都与自由主义非常不同。D. M. McMahohe Pursuit of Happiness: A History from the Greeks to the Present (London: Allen Lane, 2006).

最看重快乐这个问题的,就是佛教。两千五百多年来,佛教有系统地研究了快乐的本质和成因;正因如此,最近有越来越多科学团体开始研究佛教哲学和冥想。佛教认为,快乐既不是主观感受到愉悦,也不是主观觉得生命有意义,反而是在于放下追求主观感受这件事。

根据佛教的观点,大多数人太看重自己的感受,以为快感就是快乐,不愉悦的感受就是受苦。于是,人类就渴望能有快感,并希望避免不愉悦的感受。然而,这是大大的误解。事实是,人类的主观感受没有任何实质或意义。主观感受就只是一种电光石火的波动,每个瞬间都在改变,就像海浪一样。不论你感受到的是快感或不快,觉得生命是否有着意义,这都只是一瞬间的波动而已。

【谢选骏指出:佛教的创始人出身王族,自己吃喝嫖赌纵欲过度,感到厌倦,所以提倡清心寡欲,所以才把快感视同幻觉。但是对于尚未入门的蚁民,“过把瘾再死”才是生命的真谛。】

如果我们太看重这些内部的波动,就会变得太过执迷,心灵也就焦躁不安、感到不满。每次碰上不快,就感觉受苦。而且就算已经得到快感,因为我们还希望快感能够增强或是害怕快感将会减弱,所以心里还是不能感到满足。追求这些主观感受十分耗费心神,而且终是徒劳,只是让我们受制于追求本身。因此,苦的根源既不在于感到悲伤或疼痛,也不在于感觉一切没有意义。苦真正的根源就在于“追求”主观感受这件事,不管追求的是什么,都会让人陷入持续的紧张、困惑和不满之中。

人想要离苦得乐,就必须了解自己所有的主观感受都只是一瞬间的波动,而且别再追求某种感受。如此一来,虽然感受疼痛,但不再感到悲惨;虽然愉悦,但不再干扰心灵的平静。于是,心灵变得一片澄明、自在。这样产生的心灵平静力量强大,那些穷极一生疯狂追求愉悦心情的人完全难以想象。这就像是有人已经在海滩上站了数十年,总是想抓住“好的海浪”,让这些海浪永远留下来,同时又想躲开某些“坏的海浪”,希望这些海浪永远别靠近。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这个人站在海滩上徒劳无功,被自己累得几近发疯。最后终于气力用尽,瘫坐在海滩上,让海浪就这样自由来去。忽然发现,这样多么平静啊!

这种想法与现代自由主义的文化完全格格不入,所以等到西方的新世纪运动碰上佛教教义,就想用自由主义的方式加以解释,结果意思却是完全相反。新时代教派常常主张:“快乐不在于外在条件,而只在于我们内心的感受。我们应该别再追求像是财富、地位之类的外在成就,而是要多接触自己内心的情感。”或者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快乐来自内心”。这与生物学家的说法不谋而合,但与佛教的说法几乎正是背道而驰。

佛教与现代生物学和新世纪运动的相同点,在于都认定快乐不在于外在条件。但佛教更重要也更深刻的见解在于,真正的快乐也不在于我们的主观感受。我们如果越强调主观感受,反而就越感到苦。佛教给我们的建议是,除了别再追求外在成就之外,同时也别再追求那些感觉良好的心里感受了。

总结来说,我们现在会使用主观幸福感问卷,希望找出来我们主观认定什么时候有幸福感,而且认为找到特定的情绪状态就是找到了快乐。但相反的是,许多传统哲学和宗教(如佛教)则认为,快乐的关键在于追求真我、真正了解自己。大多数人都以为自己的感觉、想法、好恶就组成了自己,但这是一大错误。他们感觉愤怒的时候,心里想“我很生气,这是我的愤怒”。于是这一辈子做的,都是想要避开某些感受并追求另外某些感受。但他们从来没有发现,苦真正的来源不在于感受本身,而是对感受的不断追求。

如果真是如此,我们过去对于快乐这件事的历史认知,就有可能都是错的。或许,究竟期望是否得到满足、感受是否快活都不是重点,真正重要的问题在于人类是否了解自己。我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今天的人比起远古的采集者或中世纪的农民更了解自己呢?

学者一直到几年前才开始研究快乐这件事的历史,而且现在还停留在最初的阶段,正在做出初步的假设、寻找适当的研究方法。这场讨论才刚刚起步,要得出确切的结论还为时过早。最重要的,是要了解各种不同的研究方法,并且提出正确的问题。

大多数的历史书籍强调的都是伟大的思想家、英勇的战士、慈爱的圣人,以及创造力丰沛的艺术家。这些书籍对于社会结构的建立和瓦解、帝国的兴衰、科技的发明和传播,可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对于这一切究竟怎么为个人带来快乐或造成痛苦,却是只字未提。这是我们对于历史理解的最大空白之处。而且,现在该是补上的时候了。

【谢选骏指出:犹太教终于向佛教正式地宣告投降了!】



【【第二十章 智人末日】】


本书一开始,提到我们是从物理学走向化学、走向生物学,然后走向历史学。而无论是物理作用、化学反应,或是生物的自然选择,都对智人和其他一切生物一视同仁、殊无二致。虽然说在自然选择这一块,智人的发挥空间似乎远大于其他生物,但毕竟仍然有限。换句话说,不论智人付出了多少努力,有了多少成就,还是没办法打破生物因素的限制。

然而,就在21世纪曙光乍现之时,情况已经有所改变:智人开始超越了这些界限。自然选择的法则开始被打破,而由智慧设计(intelligent design)法则取而代之。

在将近40亿年的时间里,地球上每一种生物的演化都是依循着自然选择的法则。没有任何一种是由某个具有智慧的创造者所设计的。以长颈鹿为例,它的长颈是因为远古时代长颈鹿原型之间的竞争,而不是因为有某个具有超级智慧的生物所操控。在长颈鹿原型之间,脖子较长的就能够得到更多食物,相较于脖子短的,也就产下较多后代。没有人(肯定也没有长颈鹿)曾经说过:“如果有比较长的脖子,就能让长颈鹿吃到树顶上更多叶子。所以我们就让脖子变长吧!”达尔文理论美妙的地方,就是并不需要有某位智慧过人的设计者来解释为什么长颈鹿会有长脖子。

【谢选骏指出:“超级智慧”怎么可能是一种“生物”呢?因为有生必有死,而超级智慧却不生不灭、创造一切。】

数十亿年来,因为我们根本没有足以设计生物的智能水平,所以智能设计甚至从来都不是选项之一。一直到相对不久之前,微生物都是地球上唯一的生物,而且能够完成某些神奇的任务。属于某个物种的微生物,可以从完全不同的物种中取得基因码、加入自己的细胞中,从而取得新的能力,例如对抗生素产生抗药性。然而,至少就我们所知,微生物并没有意识,它们没有生活目标,也不会未雨绸缪、为将来做准备。

演化到某个阶段之后,像是长颈鹿、海豚、黑猩猩和尼安德特人都已经有了意识,也有了为将来做准备的能力。然而,就算尼安德特人曾经有过这个梦想,希望鸡可以长得肥一些,动得慢一点,好让他饿的时候抓起来方便,他也无法把梦想化为现实。他还是只能乖乖去打猎,猎捕那些经过物竞天择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鸟类。

大约1万年前,因为出现了农业革命,让古老的系统首次有了突破。那些还是希望鸡能够又肥又慢的智人,发现如果找出长得最肥的母鸡,再把它与动得最慢的公鸡交配,生出来的后代就会又肥又慢。这些生下来的后代再继续互相交配,后代的鸡就都具有又肥又慢的特点。这是一种原本不存在于自然界的鸡,之所以经过这样的智慧设计而出现,是因为人而不是神。

不过,与所谓全能的神相比,智人的设计技术还差得远了。虽然智人可以通过选择育种(selective breeding)来走快捷方式,加速自然选择的进程,但如果想要加入的特性并不存在于野生鸡的基因库里,就仍然无能为力。在某种程度上,智人与鸡之间的关系,就和一般常见而自然的共生关系十分相似。智人等于是对鸡施予了特定的选择压力,让又肥又慢的鸡特别能够繁衍下来;就像是蜜蜂采蜜授粉的时候也是对植物施予了选择压力,让花朵色彩鲜艳的品种更能生生不息。

时至今日,这个40亿岁的自然选择系统却面临了一项完全不同的挑战。在全球各地的实验室里,科学家正在改造各种生物。他们打破自然选择的法则而丝毫未受惩罚,就连生物最基本的原始特征也完全不看在眼里。巴西生物艺术家爱德华多·卡茨(Eduardo Kac)就在2000年推出了一项新艺术作品:一只发着荧光绿的兔子。卡茨找上法国的一间实验室,付费请求依他的要求改造出一只会发光的兔子。法国科学家于是拿了一个普通的兔子胚胎,再植入由绿色荧光水母取得的DNA。当当当当!绿色荧光兔隆重登场。卡茨将这只兔子命名为阿巴(Alba)。

如果只有自然选择,阿巴根本不可能存在。她就是智能设计下的产物。同时,她也可说是一个预兆。阿巴的出现其实代表着一股潜力,如果这股潜力完全发挥(而且人类没有因此灭亡),科学革命很可能就远远不只是历史学上的一场革命而已。这很可能会成为地球出现以来最重要的生物学革命。经过40亿年的自然选择之后,阿巴可说是站在新时代曙光乍现的时间点,生命即将改由智能设计来操控。如果这种可能性终于成真,事后看来,到这之前为止的人类历史就能够有新的诠释:这就是一个实验和实习的过程,最后是要彻底改变生命的游戏规则。像这样的过程,我们不能只看人类的几千年,而要看整体的几十亿年。

全世界的生物学家现在都正在与智能设计这场风潮相对抗。智慧设计反对所有我们在学校里学到的达尔文演化论,而且认为既然生物如此复杂各异,想必是有某个创造者,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所有的生物细节。生物学家说对了过去,但讽刺的是,讲到未来,有可能智能设计才是对的。

本书写到这里的时候,有三种方式可能让智慧设计取代自然选择:生物工程(biological engineering)、仿生工程(cyb engineering)与无机生命(inanic life)工程。

老鼠和人

所谓生物工程,指的是人类刻意在生物层次进行的干预行为(例如植入基因),目的在于改变生物体的外形、能力、需求或欲望,以实现某些预设的文化概念(例如爱德华多·卡茨心中的那种艺术)。

到目前为止,生物工程本身并不算是什么新的概念。人们数千年来一直使用生物工程来重新塑造自己和其他生物。一个简单的例子是阉割。在英文里,未阉割的公牛称为“bull”,阉割后的称为“ox”,这种将牛阉割的做法已经有大约一万年之久,阉割后的牛比较不具侵略性,也就比较容易训练拉犁。此外,也有一些年轻男性被阉割,好培养出可唱出女高音优美声调的假声男高音,或是能够协助宫廷事务的太监。

然而,人类最近对生物体运作的研究有长足进展,已经达到细胞、细胞核的水平,也出现了许多过去难以想象的可能性。举例来说,我们现在不只能够将男性阉割,甚至还能通过外科手术和注射荷尔蒙,完全改变他们的性别。这还只是开始。

在1996年,下面这张照片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各方反应不一,有人惊喜,有人恶心,有人完全吓傻了。

这并不是改图修图的假照片,而是千真万确的一只真的老鼠,背上被科学家植入牛软骨细胞。因为科学家能够控制新组织生长,就能让它长出人类耳朵的形状。也许在不久之后,科学家就能用这种方式制造出能植入人体的人工耳。

图27 在这只老鼠背上,科学家用牛软骨细胞让它长出一只“耳朵”。这可以说是以一种怪诞的方式响应着施泰德洞穴里的狮人雕像。在3万年前,人类就已经有了想要结合不同物种的幻想,而今天我们真的有能力制造出这种嵌合体了(chimera,指由两个以上不同遗传结构的组织组成的个体或器官)。

此外,基因工程更是能做到一些几近奇迹的事,也因此引发了一系列的伦理、政治和意识形态议题。而且,并不是只有虔诚的一神教信徒指责人类不该抢了上帝的角色。对于科学家这种干预自然事务的做法,有许多坚定的无神论者也同样大感震惊。动物权利保护团体谴责这种基因工程实验,认为这不但造成实验动物的痛苦,而且改造时也完全无视家禽家畜的需求和欲望。人权保护团体也担心,基因工程可能被用来创造某种超人类,结果就是其他人都成了他的奴隶。另外也早有人预期将会出现生物独裁统治的末日场景,用复制的方式制造出不懂得恐惧为何物的士兵,不知道反抗是什么概念的工人。许多人都认为,现在人类太快看到太多的机会,手中已经握有基因修改能力,却还无法做出明智、有远见的决定。

结果就是,我们现在只发挥了基因工程一小部分的能力。现在改造的大多数生物,都是那些最没有政治利害关系的物种,像是植物、真菌、细菌、昆虫等等。举例来说,大肠杆菌是一种共生在人体肠道里的细菌,只有在它跑出了肠道、造成致命感染的时候,大家才会在报纸上看到它们造成的消息。而现在大肠杆菌就经过基因工程改造,用来生产生质燃料。

现在我们也取出某种北极鱼类的基因,植入马铃薯的基因,好让马铃薯更耐寒。

少数哺乳动物也正在接受基因工程改造。奶农业一直得要面对乳腺炎这项大敌,每年奶牛因此无法产奶的损失高达数十亿美元。科学家目前正在尝试将奶牛基因改造,让牛奶里含有溶葡萄球菌酶(lysostaphin),能够攻击造成乳腺炎的细菌。

另外,最近健康意识抬头,消费者不希望从火腿和培根吃到太多不健康脂肪,养猪业最近正在期待一种植入了蠕虫基因的猪,这种基因能够让猪的脂肪酸从不健康的omega-6脂肪酸转为健康的omega-3脂肪酸。

真正走到下一代基因工程之后,这种让猪有健康脂肪的改造就只能算是小菜一碟罢了。现在,遗传基因学家已经成功将蠕虫的平均寿命延长6倍,也已经创造出某种天才老鼠,在记忆和学习能力上大有长进。

【谢选骏指出:人们正在制造自己的天敌——种种迹象表明,作者不懂的武汉病毒就是这样制造出来的。】

田鼠是一种小型、粗壮的啮齿类动物,很像老鼠,而且大多数品种的习性都是杂交。然而,却有一种品种有忠贞的一夫一妻关系。遗传基因学家声称已经找出了这种形成田鼠一夫一妻制的基因。只要加上这个基因,就能让田鼠从爱偷吃变成爱顾家,我们的基因改造能力就不仅能改变啮齿动物的个体能力,甚至有可能改变它们的社会结构。(而且,是不是人类也能如法炮制?)

让尼安德特人再现

然而,遗传基因学家想改造的还不只是现有的生物,甚至也想让已绝种的动物再现身影。而且对象还不只是像电影《侏罗纪公园》演的恐龙。从西伯利亚冰层里挖掘出长毛象遗体之后,由俄罗斯、日本和韩国组成的科学家团队最近已经完成长毛象的基因定序。他们正在计划要拿一个现代大象的受精卵细胞,将大象的DNA换成长毛象DNA,再重新植回大象的子宫。只要再经过大约22个月,长毛象就能在绝迹近5000年后再次重现于地球。

然而,又为什么要画地自限,只做长毛象呢?哈佛大学的乔治·丘奇(Gee Church)教授最近指出,完成尼安德特人基因组计划(Neahal Genome Project)之后,我们就将能在智人的卵子里重建尼安德特人的DNA,在3万年后再次诞生一个尼安德特人的小孩。丘奇表示,只要给他少少的3亿美元预算,这就可能成真。而且已经有几位女性自愿担任代理孕母。

【谢选骏指出:但愿这位海盗科学家的这个项目只是为了骗点科研经费。】

我们为什么需要让尼安德特人再现?有些人认为,如果我们能研究活生生的尼安德特人,就能解决某些关于智人起源和独特性最难解的问题。只要能比较尼安德特人和智人的大脑,找出两者不同之处,或许我们就能知道有什么生物上的变化让我们产生了现在的意识。而且,有人认为这也有伦理道德上的理由:如果是智人造成了尼安德特人灭绝,岂不该负责把他们救回来?此外,有尼安德特人这种人种也可能很好用。许多产业可能很高兴,因为两个智人才能做的粗活,尼安德特人一个就能搞定。

然而,又为什么要画地自限,只做尼安德特人呢?为什么不回到最初上帝的那块画板,直接设计出更完美的智人?智人的种种能力、需求和欲望都根源于智人的基因,而且智人的基因组其实并不比田鼠或老鼠复杂太多。(老鼠的基因组有大约25亿个核碱基,智人约有29亿个,也就是说智人只比老鼠复杂了14%。)

在基因工程的中程发展(或许就是几十年内),基因工程和其他各种生物工程可能有办法带来影响深远的改变,不仅能够改变人类的生理、免疫系统和寿命长短,甚至能改变人类的智力和情感能力。如果基因工程可以创造出天才老鼠,为什么不创造天才的人呢?如果基因工程可以让两只田鼠长相厮守,何不让人类也是天生彼此忠贞不贰?

认知革命后,智人从几乎微不足道的猿类变成了世界的主人。然而智人的生理并没有什么改变,甚至连大脑的容量和外形也和过去几乎相同。可见这只是大脑内部几个小小的调整罢了。也或许,只要再有某个小小的调整,就会引发第二次的认知革命,建立一种全新的意识,让智人再次改头换面、彻底不同。

虽然我们目前确实还无法创造出超人类,但看来前方的路上也没有什么绝对无法克服的科技障碍。现在真正让人类研究放慢脚步的原因,在于伦理和政治上的争议。然而,不管现在的伦理论点如何有说服力,未来的发展似乎势不可当;特别是这有可能让我们无限延长人类生命、解决各种疑难杂症,以及强化人类认知和情感上的能力。

举例来说,如果我们本来只是想治疗阿兹海默症,但发现药物的副作用是大幅增进一般健康民众的记忆力,又该如何?这种研究挡得住吗?而等到药物开发生产之后,会有哪个执法机关能够规定仅得用于治疗阿兹海默症,一般人不得用以取得超级记忆力?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生物工程是不是真能让尼安德特人再现,但这很可能将为智人拉下终幕。操纵基因并不一定会让智人大批死亡而绝种,但很可能会让智人这个物种大幅改变,到最后就成了另一个物种,而不宜再使用智人这个名称。

仿生的生命

现在再来谈第二种可能改变生命法则的新科技:仿生工程。仿生工程结合有机和无机组织,创造出“生化人”(cyb),例如为人类装上生化手就是一例。从某种意义上,现代所有人几乎多多少少都是生化人,用各种其他设备来辅助我们的感官和能力,像是眼镜、心脏起搏器、辅具,甚至还包括计算机和手机(这样一来就能减轻一些大脑要储存及处理数据的负担)。但我们正要迈入一个要成为真正生化人的门槛,真正让一些无机组织与身体结合而不再分开,而会改变我们的能力、欲望、个性以及身份认同。

美国国防先进研究计划署(Defense 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是美国官方的军事研究机构,正在研究仿生昆虫。这里的概念是在苍蝇或蟑螂身上植入电子芯片,让人或机器从远程遥控昆虫的动作,并取得昆虫接收到的外界信息。这样的间谍苍蝇就能潜入敌人总部,停在墙上窃听最机密的谈话,只要别被蜘蛛抓走,就能让我们完全掌握敌人的计划。

在2006年,美国海军水下作战中心(Naval Undersea Warfare ter)也曾提出计划研发仿生鲨鱼,表示“本中心正研发一种鱼用标签,希望通过神经植入物控制宿主动物的行为”。鲨鱼天生就能够侦测到磁场,效果比目前所有人类发明的侦测器都灵敏,因此研发人员希望利用它们的这种能力,侦测到潜艇和水雷形成的电磁场。

智人也正在变成生化人。最新一代的助听器有时也会称为“生化耳”,外侧有一个麦克风,可以吸收外界声音,经过过滤、识别出人声,转化成电波信号,直接传递到中央听觉神经,再传送到大脑中。

德国的“Retina Implant”(视网膜植入)公司取得政府资金,正在开发一种人工视网膜,可能让盲人重获部分视力。它的做法是将一个微芯片植入患者眼中,光感应器吸收进入眼中的光线,将光能转为电能,刺激视网膜上未受损的神经细胞。细胞发出神经冲动刺激大脑,就会转译为视觉影像。目前,这项科技已经让患者能够进行空间定位、读识字母,甚至也能够辨识人脸。

在2001年,美国一位水电工杰西·沙利文因为事故而让双臂从肩膀以下截肢。但今天在芝加哥复健研究中心(Rehabilitation Institute of Chicago)协助下,他能有一双生化手臂。这双新手臂的特殊之处,在于只要用想的就能操纵。杰西的大脑发出神经信号,再由微电脑转译成电子信号命令,就能让手臂移动。所以,杰西想要举起右手的时候,是有意识地进行我们一般人下意识做的动作。虽然这双电子手臂能做的事远远少于正常的人类手臂,但已经让杰西能够处理一些日常生活的简单工作。克劳迪亚·米切尔是一位美国大兵,她最近在一次机车事故中失去了一只手臂,现在也装上了一只类似的生化手。科学家相信,生化手很快不只能够随心所欲运动,还能再发送信号传回大脑,也就是甚至能让截肢病患者恢复触觉!

图28 杰西·沙利文和克劳迪亚·米切尔握手。他们的生化手臂只要用意识就能操纵,十分令人惊奇。

目前的生化手臂还远远不及真正的有机手臂,但它们的发展潜力无穷。举例来说,我们可以让生化手臂有着远大于人类手臂的力量,就算拳王在生化手臂前也会像是弱鸡。此外,生化手臂可以每隔几年就更新换代,也能够脱离身体、远距离操作。

北卡罗来纳州杜克大学的科学家最近刚证明了这一点,他们在几只恒河猴的大脑里面植入电极,再让电极收集脑中的信号,传送到外部设备。接着,猴子被训练单纯用意识控制外部的生化手脚。有一只叫极光(Aurora)的母猴,不仅学会了如何用意识控制外部的生化手臂,还能同时移动自己的两只手臂。现在它就像是印度教的女神一样,有三条手臂,而且生化手臂还能位于另一个房间甚至另一个城市里。所以,它现在可以坐在北卡罗来纳州的实验室里,一手抓抓背,一手抓抓头,还能有一手在纽约偷根香蕉(只可惜现在还没办法远距离吃香蕉)。另一只叫伊多雅(Idoya)的母猴,则是曾在2008年坐在北卡罗来纳州实验室的椅子上,再用意识控制一双在日本京都的生化腿,让它从此世界知名。那双腿足足有伊多雅体重的20倍重。

闭锁症候群(locked-in syndrome)是一种神经疾病,病患会丧失几乎所有控制身体移动的能力,但认知能力却完全不受影响。罹患这种疾病的病人,最后只能用眼球微小的运动与外界沟通。然而,现在已经有几位病人的脑中植入了收集大脑信号的电极。目前科学家正在努力解译这些信号,希望不只能将信号转为动作,更能转为语言。如果实验成功,闭锁症候群的患者就终于能够直接与外界说话,而且我们甚至可以用这项科技来阅读他人心中的想法。

然而,在所有目前进行的研究当中,最革命性的就是要建构一个直接的大脑–计算机双向接口,让计算机能够读取人脑的电子信号,并且同时输回人脑能够了解的电子信号。如果这种设备成功,再直接将大脑连上网络,或是让几个大脑彼此相连、形成“脑际网络”,情况会如何?如果大脑能够直接存取集体共同的记忆库,对于人类的记忆、意识和身份认同又会有什么影响?举例来说,在这种情况下,生化人就能够取得他人的记忆。就算从来没听说过另一个人,没看过他的自传,也不是靠着想象,但却能够直接记得他的记忆,就像是自己的记忆一样。而且,这里的他人可能是男,也可能是女。像这样的集体记忆概念,对于自我和性别认同又会有什么影响?在这种时候,我们要怎么“认识你自己”?又要怎么知道,哪些才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梦想,而不是集体记忆中的愿望?

这样的生化人就不再属于人类,甚至也不再属于有机生物,而是完全不同的全新物种。这一切是根本上的改变,其中的哲学、心理或政治影响可能都还不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另一种生命

第三种改变生命法则的方式,则是创造出完全无机的生命。最明显的例子,就是能够自行独立演化的计算机程序和计算机病毒。

现在资讯工程世界正当红的一个领域,就是基因程序设计(geiming)。这种程序设计模仿基因遗传演化。许多程序设计师都有一个梦想,希望能创造出一个能够独立于创造者、完全自行学习演化的程序。在这种情况下,程序设计师只是一个原动力(primum mobile),程序一经发动之后,就会开始自由演化,无论创造者或其他任何人都不再能掌握它的发展方向。

我们现在已经有了这种程序的原型,也就是一般说的计算机病毒。计算机病毒在网络上流传的时候,会不断自我复制数百万到数亿次,一面要躲避追杀的防毒软件,一面又要与其他病毒争夺网络里的空间。而总有某一次,在病毒自我复制的时候出现了错误,这就成了一种计算机化的突变。这种突变有可能是因为病毒设计师,原本就让病毒偶尔会发生随机复制错误;也有可能就是因为某种随机发生的误差。假设在偶然下,突变后的病毒比较能躲过防毒软件的侦测,而且仍然保留着入侵其他计算机的能力,就会在网络里迅速传播。于是,这种突变种就能生存下来,而且开始繁衍。随着时间过去,网络空间就会充满这些并非由人所设计出来、经过无机演化而成的新型病毒。

这些病毒算是生命吗?这可能要取决于每个人对“生命”的定义,但它们确实是由新的演化程序而生,完全独立于有机演化的法则和局限之外。

我们再想象一下另一种可能性。假设你可以将自己的大脑整个儿备份到硬盘上,再用笔记本电脑来读取运作。这样一来,笔记本电脑是不是就能够像智人一样地思考和感受了呢?如果是的话,那算是你吗?还是算别人呢?如果计算机程序设计师可以建构起一个全新的数字个体心灵,完全由计算机程序码组成,但拥有自我的知觉、意识和记忆,这又算是什么?如果你让这个程序在计算机上运作,这算是一个人吗?如果你删了这个程序,算是谋杀吗?

我们可能很快就会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了。2005年成立了一项“蓝脑计划”(Blue Brain Project),希望能用计算机完整重建一个人脑,用电子回路来仿真大脑中的神经网络。计划主持人表示,如果能有足够的经费,大约只要10到20年,就能在计算机里建构出人工大脑,而且语言及举止就像是正常人一样。到现在,并不是所有学者都认为人脑的运作方式类似于计算机(因此也就很难用现今的计算机来仿真),但我们并不能因此就排除这种可能性。在2013年,蓝脑计划已经从欧盟取得了10亿欧元资金的挹注。

奇异点

目前,所有这些新契机只有一小部分已经成真。然而,在2014年这个世界上,文化已经挣脱了生物学的束缚。我们现在不只能改造周遭的世界,更能改造自己体内和内心的世界,而且发展的速度奇快无比。有越来越多领域的行事方式都已经被迫大幅改变,不再能照旧便宜行事。律师需要重新思考关于隐私和身份认同的问题;各国政府需要重新思考医疗保健和平等的问题;体育协会和教育机构需要对公平竞争和成就重新定义;退休基金和劳动力市场也得调整,未来的60岁可能只像是现在的30岁。此外,它们全部都得面对生物工程、生化人及无机生命所带来的难题。

想当初,第一次进行人类基因组定序的时候花费了15年、30亿美元,但现在只要花上几周、几百美元,就能完成一个人的基因定序。

根据DNA为人度身定做的个人化医学时代已然展开。你的家庭医生很快就能告诉你,你得到肝癌的风险比较高,但倒是不用太烦恼心脏病的概率。医生还能告诉你,某种对92%的人有效的药物就是对你没用,而且另外一种通常会致命的药物反而正是你的救命仙丹。一个几近完美的医疗世界,已经近在眼前。

然而,医疗知识的改进也会带来新的伦理难题。光是现在,伦理学家和法律专家就已经因为DNA所涉及的隐私问题而感到焦头烂额。保险公司是否有权要求我们提供DNA定序数据?如果要投保人的基因显示遗传性的鲁莽倾向,保险公司又是否有权要求提高保费?以后公司要聘雇新员工的时候,会不会要求的不是履历而是DNA数据?雇主有权歧视DNA看来较差的求职者吗?而像这样的“基因歧视”,我们可以控告吗?生化公司能不能创造出一种新的生物或是新的器官,再申请其DNA序列的专利?我们都认同某个人可以拥有某只鸡,但我们可以完全拥有某个物种吗?

然而,以上种种都还只是小巫,真正的大巫是吉尔伽美什计划以及未来创造出超人类的可能,将会为人类的伦理、社会和政治秩序带来巨幅改变。不论是《世界人权宣言》、全球各地的政府医疗方案、全民健康保险方案甚至是宪法,都认为人道社会应该让所有成员拥有公平的医疗待遇,并且维持相对良好的健康状态。如果医疗只是要预防疾病、治疗疾病,这一切看来再好不过。但如果医药的目的变成要提高人的能力,情况会有何不同?是让所有人类都能提升能力吗?还是只有少数精英能够享有超人的能力?

我们这个现代晚期的世界,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认为所有人类应享有基本上的平等,然而我们可能正准备要打造出一个最不平等的社会。纵观历史,上层阶级总是说自己比下层阶级更聪明、更强壮,整体而言更为优秀。他们过去通常只是在自欺欺人,贫苦农家的孩子智力很可能和王子也相去不远。然而,在新一代医药推波助澜下,上层阶级的自命不凡可能即将成为一种客观事实。

这不是科幻小说的情节。在大多数的科幻小说里,讲的是像我们一样的智人,拥有光速宇宙飞船和激光枪之类的先进科技。这些小说里的伦理和政治难题多半和我们的世界如出一辙,只不过是把我们的情感和社会问题搬到未来的场景重新上演。然而,未来科技的真正潜力并不在于改变什么车辆或武器,而在于改变智人本身,包括我们的情感、我们的欲望。宇宙飞船其实只是小事,真正会惊天动地的,可能是能够永远年轻的生化人,既不繁衍后代,也没有性欲,能够直接和其他生物共享记忆,而且专注力和记性是现代人类的一千倍以上,不会愤怒、不会悲伤,而他们的情感和欲望完全是我们所无法想象的。

科幻小说很少会把未来描述成这个样子,因为基本上这种场景就是超乎我们的想象,就算描述出来也难以理解。想把某种超级生化人的生活拍成电影给现代人看,就像是要为尼安德特人演一场莎士比亚剧目。事实上,未来世界主人翁与我们之间的差异,可能会远大于我们和尼安德特人之间的差异。我们与尼安德特人至少都还是人,但未来的主人翁很可能会更接近神的概念。

物理学家认为宇宙大爆炸(Big Bang)就是一个奇异点(singularity)。在奇异点之前,所有我们认知的自然法则都还不存在,就连时间也不存在。所以要说宇宙大爆炸“之前”如何如何,对我们来说是没有意义、无法理解的。而我们可能正在接近下一个奇异点,所有我们现在这个世界的意义(不论是你我、男女、爱恨)都即将变得再也无关紧要。而在那个点之后的任何事,都还超出我们现在所能想象的。

科学怪人预言

在1818年,玛丽·雪莱(Mary Shelley)写出了《科学怪人》(Fraein),讲的是一个科学家创造出了人造生物,但失去控制、造成一片混乱。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间,有无数个版本不断讲述着同样的故事。这已经成为新科学神话的一大主流概念。乍看之下,科学怪人的故事似乎是在告诉我们,如果竟敢试图僭越神的角色、试图操纵生命,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然而,这个故事其实还有更深的含义。

科学怪人的故事直接向智人提出挑战,告诉我们智人终结的一天已经不远。根据这个故事,除非发生全球核灾或生态浩劫,否则根据现在科技发展的步伐,很快智人就会被取代。新一代的主宰不仅体形、体态不同,连认知和情感世界也有极大差异。对大多数智人来说,这个故事都实在太令人不安。我们比较想听到的故事,是未来仍然都是由像我们一样的人来主宰,只是多了高速宇宙飞船,让我们能往来于各个星球之间罢了。但是,如果说和我们拥有相同情感和认同的生物未来将会灭绝,由能力远高于我们的陌生物种取而代之,这个版本就比较毛骨悚然,令人难以接受。

对我们来说,把科学怪人描述成一个怪物,而我们不得不为了拯救人类而将之摧毁,算是个比较能叫人放心的结局。我们喜欢这种版本,是因为这个版本暗示着人类仍然是万物之灵,再也不会有比人类更优秀的物种。此外,想要“改进”人类的尝试也必然失败,因为就算能够增强身体的能力,重点还是在那崇高而不得碰触的人类心灵。

但人类很难接受的一个事实就是,科学家不仅能够改造身体,也能改造心灵,未来创造出来的科学怪人可能就是硬生生比人类优秀不知凡几,他们看着我们,就像是我们看尼安德特人一样带着一种轻蔑和不屑。

我们还不能确定今天的科学怪人是不是会正如这个预言一般。没有人能够确实知道未来。本书最后这几页所做的预测,也不太可能样样都说得准。历史一再让我们看到,许多以为必然会发生的事,常常因为不可预见的阻碍而无法成真,而某些难以想象的情节,最后却成为事实。20世纪40年代进入核子时代的时候,很多人预测公元2000年会成为核子世界。第一颗人造卫星和阿波罗11号发射,也让全球想象力大作,大家都开始认为到了20世纪结束的时候,人类就可以移民到火星和冥王星。但这些预测全都没有成真。而另一方面,当时谁都没想过互联网能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关于未来的数字物种,可以说现在谁都还说不准。上面提的所有理想或说是梦魇,其实只是为了刺激大家的想象。我们真正应该认真以对的,是在于下一段历史改变不仅是关于科技和组织的改变,更是人类意识与身份认同的根本改变。这些改变触及的会是人类的本质,就连“人”的定义都有可能从此不同。我们还有多久时间?没有人真正知道。如同前面所提,有人认为到了2050年,就有少数人能够达到长生的状态。一些比较不那么激进的预测,则说时间点是在下个世纪或是下一个千禧年。然而,如果从智人长达7万年的历史来看,几千年又算什么呢?

如果智人的历史确实即将谢幕,我们这些最后一代的智人,或许该花点时间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究竟想要变成什么?有人把它称之为“人类强化”(Human Enha)的问题,所有目前政治家、哲学家、学者和一般大众所争论的其他问题,在人类强化问题前都算不上什么。毕竟,等到智人消失之后,今天所有的宗教、意识形态、民族和阶级很可能也会随之烟消云散。而如果我们的接班人与我们有完全不同的意识层次(或者是有某种已经超乎我们想象的意识运作方式),再谈基督教或伊斯兰教、共产主义或是资本主义,甚至性别的男女,对他们来说可能都已不具意义。

然而,我们还是有必要谈谈这些关于历史的重要问题,因为就算是这些新时代的神,第一代还是由我们人类所设计,受到我们的文化概念影响。创造他们时所依循的理念,究竟会是资本主义、伊斯兰教,还是女权主义?根据不同的答案,就可能让他们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大多数人宁愿躲避而不去想了。就连生命伦理学这个领域,也宁可去回答另一个问题:“有什么是必须禁止的?”我们可以用活人做基因实验吗?用流产的胚胎?用干细胞?克隆羊符合伦理道德吗?克隆黑猩猩?克隆人类呢?虽然这些问题确实都很重要,但如果还认为我们能够踩刹车、阻止让人类升级成另一种不同的物种,可能就太天真了。原因就在于,虽然这些计划各有不同,但追根究底还是回到了对长生不死的追求:吉尔伽美什计划。不管是问科学家为什么要研究基因组,还是为什么要把大脑连接到计算机,或是为什么要在计算机里创建一个心灵,十有八九,都会得到相同的标准答案:这么做是为了治疗疾病、挽救人的性命。想一想,为了治疗精神疾病,就说要在计算机里创建一个心灵,难道不会觉得太小题大做?但就是因为这种标准解答太具正当性,所以没有人能够反驳。正因如此,吉尔伽美什计划正是现在科学的旗舰,能够让科学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正当的理由。创造科学怪人的弗兰肯斯坦博士,现在就坐在吉尔伽美什的肩膀上。阻挡不了吉尔伽美什,我们也就阻挡不了弗兰肯斯坦博士。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影响他们走的方向。既然我们可能很快也能改造我们的欲望,或许真正该问的问题不是“我们究竟想要变成什么”,而是“我们究竟希望自己想要什么”,如果还对这个问题视若等闲,可能就是真的还没想通。

谢选骏指出:什么吉尔伽美什计划,不就是秦始皇的野心吗?占领了全世界,再来个长生不老——其结果就是全面的停滞……这与死亡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另外一面,“从动物到上帝”的说法,很像那个《创世记》里的魔鬼诱惑,夏娃听信的结果是落入了深渊。



(另起一页)


【中部·书评】


01、控诉“资本主义”

02、预测人类的十大趋势

03、作者的灵魂拷问

04、《人类简史》为何是一部糟糕的历史学作品

05、写在经济学人批判之后

06、对历史和人生的彻悟

07、漏洞百出的"简史",为什么也能畅销?

08、在过誉与过贬中,理性思考还剩多少?

09、5分钟批判性读完“神作”│城与邦

10、《人类简史》没有科学了

11、《人类简史》读后感

12、什么是21世纪最重要的技能?

13、《人类简史》作者赫拉利开启抖音直播

14、简史解决碎片化阅读时代的未来焦虑

15、大数据、赛博格和我们的未来

16、关于尤瓦尔·赫拉利新书的一点批评之声

17、《人类简史》的真相是“人类贱史”?

18、未来简史:从智人到智神

19、读《未来简史》:我“算”故我在?

20、《今日简史:人类命运大议题》

21、为什么说《今日简史》不值一读?

22、《今日简史》何以走红

23、《今日简史》是钱串子

24、未来15年,大部分人都将失业

25、每个人都要重塑自己

26、疫情给世界带来变化

27、《人类简史》作者谈疫情

28、武汉瘟疫结束了“简史课程”

29、国际合作扩大了疫情

30、武汉瘟疫的全球直击

(另起一页)


【【01、控诉“资本主义”】】


《人类简史》控诉“资本主义”

二月烛 2021-07-22

除了现代科学,另一个能让欧洲在现代晚期称霸全球的重要因素——资本主义。

因为不论是建立帝国还是推广科学,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想要了解现代经济史,其实重点就只有一个词:成长。

现代经济就像是一个荷尔蒙过盛的青少年一样不断成长,吞噬着它看到的一切,而且成长的速度叫人完全赶不上。

在1500年,人年均产值仅为550美元,而到了今天,人年均产值已经高达8800美元。

我们该如何解释这种惊人的成长呢?

# 科学革命产生“信用”

在历史来到现代之前,金钱作为交换能力还十分有限,当时金钱只能代表一些“实际存在于当下”的物品,原因就在于缺乏信任。

真正让金钱流通起来,就是因为人类发展出了“信用”这种金钱概念,代表着目前还不存在、只存在于想象中的货品。正是“信用”的概念,让我们能够预支未来、打造现在。

如果“信用”这个概念真是如此美妙,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人想得到呢?

其实在已知的人类文明中,“信用”概念就曾经以不同的形式出现,过去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信用的概念,又或是知不知道如何使用这种概念,而在于当时的人并不相信明天会更好。

随着科学革命的发展,人们开始相信各种地理发现、科技发明和组织发展,能够提升人类生产、贸易和财富的总量。

我赚钱,不代表你就赔钱;我变壮了,不代表你就得饿死,全球的这块饼,可以有变大的潜力。

# “资本主义”诞生

正是因为相信了全球经济这块大饼可以不断变大,最后终于产生了一场革命——资本主义。

1776年,苏格兰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出版的《国富论》明确提出,人类全体财富的基础,就在于希望增加个人利润的自私心理。

这一切的理论基础必须取决于富人是不是用这些利润来新建工厂、雇用新员工,而不是将利润浪费在无生产力的活动上。

在新的资本主义教条里,最神圣的开宗明义第一条就是:“生产的利润,必须再投资于提高产量。”

一开始资本主义只是关于经济如何运作的理论,到后来资本主义的影响范围逐渐超越了单纯的经济领域,现在它还成了一套伦理,告诉我们该有怎样的行为,该如何教育孩子,甚至该如何思考问题。

资本主义的基本原则在于,因为不论是正义、自由甚至快乐都必须依赖于经济成长,可以说经济成长就是至善。

以至于当资本主义的政府和企业想投资某个特定科学研究的时候,最先问的问题常常就是——“这项研究会提高产量和利润吗?会促进经济成长吗?”

# 人人乐于投资

那么资本主义究竟给欧洲帝国主义带来了什么影响呢?

直到18世纪晚期,在中国、印度和穆斯林世界的社会政治制度下,信贷只能算是次要角色。

但在欧洲情况就有所不同,国王和将领逐渐采用商业的思维模式去思考解决问题,后来甚至由商人和银行家直接成为统治精英。

欧洲人征服世界的过程中,所需资金来源从税收逐渐转为信贷,而且也逐渐改由资本家主导,这一切背后的推动力就是要让投资取得最高的报酬。

毕竟,没人喜欢缴税,但人人都乐于投资。

# 靠“信贷”建立起来的国家

信贷为帝国主义带来了完美闭环:信贷资助新发现,新发现带来殖民地,殖民地带来利润,利润建立起信任,信任转化为更多的信贷。

随着时间的流逝,西欧已经发展出了一套复杂的金融系统,可以在极短时间内筹措大笔信贷资金,提供民间企业或政府发展之用。

比方说16世纪的荷兰,原本只是西班牙领地的一个偏远角落,但仅仅80年后,荷兰不仅成功脱离西班牙而独立,甚至还取代了西班牙和葡萄牙成为全球的海上霸主,建立起全球性的荷兰帝国,并成为欧洲最富有的国家。

荷兰人成功的秘诀,就在于信贷。

荷兰究竟是如何赢得金融体系的信任的呢?

一方面他们坚持准时、全额还款,让贷款人借款给他们的风险降低。

另一方面荷兰司法独立,而且保护个人权利特别是私有财产权。

# “自由市场”是否可行?

到了19世纪,资本主义和帝国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密。股份公司不再需要自己建立及管理殖民地,而是直接由国家来帮忙维护利益。正如马克思和其他社会批评家所说,西方政府就像是资本家的工会,中英第一次鸦片战争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然而,自由市场主义者认为政治不应该插手资本的事,如果政府干预市场,市场必然会被政治利益所左右而做出不智的投资决定。所以最明智的经济政策应该是让政治不要干预经济,将税收和政府管制都减到最低,将一切交给市场力量,让其自由发挥。

但是,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完全不受政治影响的市场,因为经济最重要的资源就是“信任”。

光靠着市场本身是无法避免诈欺、窃盗和暴力行为的,这些事得由政治下手,立法禁止欺诈,并用警察、法庭和监狱来执行法律。

除了信任,还有另一个更基本的原因——贪婪的资本家会通过垄断或串通来打击劳工。

奴隶贸易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并不是暴君或是种族主义者,而是不受限制的市场力量。

所以啊,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并不能保证利润会以公平的方式分配。

# 控诉“资本主义”

纵观整个19世纪,资本主义的道德观并未改善。工业革命风潮席卷欧洲,让银行家和资本家赚的盆满钵满,也让数百万计的劳工生活落入赤贫。

在1908年以后,虽然出于对共产主义的恐惧,资本主义的贪婪稍微受到控制。然而,不平等的情形仍然猖獗。到了2013年,虽然全球经济的大饼已经远大于1500年那块,但分配的方式却是极度不公,许多非洲农民和印度尼西亚劳工就算整日辛劳,能够赚到的食物还比不上500年前的先人。

就像农业革命一样,所谓的现代经济成长也可能只是个巨大的骗局。虽然人类和全球经济看来都在继续成长,但更多的人却活在饥饿和困乏之中。

资本主义面对这项指控说出了它的辩护词:

第一,资本主义已经把这个世界塑造成资本主义的样子,现在也只有资本主义能让它继续运行下去。

第二,只要我们再多点耐心,天堂就一定会降临人间。只要我们再等等、再等饼变大一点,就能让人人都分到够大的一块。

【谢选骏指出:等不到“让人人都分到够大的一块”的许诺兑现,地球环境就不适于人类的继续生存了。】


【【02、人类未来十大趋势】】


《人类未来十大趋势》(尤瓦尔·赫拉利 2018/7/26)报道:

1 数据是21世纪最重要的资产

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正在颠覆原有的社会结构和分配方式,而他们的重要组成部分——数据,已经成为21世纪最重要的资产。

数据争夺赛已经开始。数据巨头们现在评估APP和产品的标准已经不是能赚多少钱,而是能收集到多少数据。有些产品哪怕不赚钱,甚至短期内亏损,但只要能获得数据,就价值连城。所以,不管数据有什么用,最好先有了再说,因为这可能就是控制和塑造未来生活的关键。

至少在目前,人们都还很乐于放弃自己最宝贵的资产(个人信息),来换取免费的电子邮件服务和可爱的猫咪视频——就有点儿像某些非洲原住民部落,不经意间就把整个国家卖给了欧洲国家,来换取廉价的珠子和饰品。以后几乎所有决定都得依赖网络,想阻止数据外流的难度可能越来越大。

2 我们已成为数据巨头的商品,而不是用户

谷歌、Facebook这些数据巨头靠提供免费信息、服务和娱乐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但是其真正的目的在于取得我们的大量数据。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早已不是他们的用户,而是他们的商品。

从长期来看,只要他们取得足够多的数据和运算能力,就能破解生命最深层的秘密,不仅能为我们做选择或者操纵我们,甚至可能重新设计生命,或无机的生命形式。

3 数据所有权,将成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政治”议题

当数据巨头比我们更了解自己的时候,当“在线”成为一种生存方式,政府是否应该对数据公司征税?数据到底该归谁所有?是企业、政府,还是个人?

大数据算法可能会抹去自由,同时也就可能创造出历史上最不平等的社会,让所有的财富和权力集中在一小群精英手中。因此,数据所有权将成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政治问题。这一问题如果得不到解决,世界很可能会面临巨大的灾难。

4 人类寿命显著延长,你可能每10年就得换个职业

随着基因工程、再生医学和纳米科技的不断进步,人的寿命可能会延长到120岁以上,养老产业很可能成为人类劳动力市场成长最快的行业。

寿命延长后,人类社会的家庭结构、婚姻和亲子关系、个人职业生涯,以及整个社会的保险、退休金、卫生系统和财政制度等等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想象一下,如果能活到150岁,就算40岁才结婚,后面仍然有110年可活,多次结婚的情形可能会日益普遍。个人的职业生涯将会比现在长得多,今天50岁的你可能已经不想改变,追求稳定的下半生了,但在未来,可能到了90岁仍然必须每天学习新知识,甚至每10年就得换个职业。

5 与其想赢过AI,不如把重点放在与AI的合作上

失业的威胁不只是因为信息技术的兴起,而是因为信息技术+生物技术的融合。未来,别说一辈子做同一份工作了,一辈子做同一个专业领域也不太可能。

人类与其想赢过人工智能,不如把重点放在人工智能的维护和运用上。比如说,因为无人机取代了飞行员,有些工作确实消失了,但同时在维护、远程控制、数据分析和网络安全等方面也创造出了许多新的工作机会。因此,未来几十年的就业市场的特点,很可能在于人类与人工智能的合作,而非竞争。从警务到银行等各个领域,“人类+人工智能”的表现都能超越单纯的人类或单纯的计算机。

6 幸福社会的目标是满足人类对意义和社群的追求

未来,当机器替代人类做了大部分工作,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后工作时代”。工作,并不是大多数人的生存方式,而人类作为一种具有虚构能力的生物,其对人生的满意度主要来自对意义和社会认同的追求,这可能比对工作的追求更为重要。

未来,一个幸福社会的标准更多来自于满足人民的精神需求,而非物质需求。我们要保护人类,而不是保护工作;我们应该关注的是要满足人类的基本需求,保护其社会地位和自我价值。全民基本收入、全民基本服务或许是一条出路。

7 货币体系面临大变革,未来政府可能会针对信息征税

今天的金融体系已经变得极为复杂,而随着人工智能不断改进,金融可能很快就会成为没有任何人类能够理解的领域。点对点的区块链网络和比特币等加密货币,可能会让货币体系彻底改变,激进的税制改革也就难以避免。例如,未来的交易可能多半不需要再使用本国货币甚至任何货币,国家将不可能再针对货币所得来收税。因此,政府可能需要推出全新的收税方式,例如可能针对信息来收税。

8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后真相”时代,你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少

人类很少真的自己思考,而是以群体为单位来思考。虽然每个人其实懂得很少,但我们以为自己懂得很多,而原因就在于我们把存在于他人脑中的知识也看作自己的知识。

人类对群体思维的依赖,使我们成为世界的主人。然而,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我们正在陷入知识的错觉和群体的无知。同时,我们的生活被社交媒体所塑造,想要分清现实和虚构,你需要保持科学精神,寻找真理。

9 家长和老师要教给孩子的是拥抱未知的能力,而不是信息和技能

传统的学校教育教给孩子太多的信息,太多的既有技能,而技术的发展可能让这些东西很快过时。过去,听大人的话会是安全的选项,但今天他们告诉你的很可能是过时的偏见。

想适应未来的世界,现在我们该教给孩子的是“4C”,即批判性思考(critical thinking)、沟通(communication)、合作(collaboration)和创意(creativity)。或者说,学校不应该太看重特定的工作技能,而要强调通用的生活技能。最重要的是能够随机应变,学习新事物,在不熟悉的环境里仍然保持心智平衡。

10 “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会越来越危险

随着生物技术和机器学习的不断进步,要操控人类最深层的情绪和欲望会变得更加简单。倾听内心的声音,这句心灵鸡汤版的人生格言可能会害了你。

等到谷歌、亚马逊等数据巨头掌握了你的大脑数据,他们“黑进”你的生物操作系统,可以轻松按下按钮,操控你的行为。到时候,你很难分清是自己内心的声音,还是营销专家的销售话术。面对这一切,你必须要了解自己的人生目标,为自己的人生保留决策权。

【谢选骏指出:在此之前,你已经捷足先登了。】



【【03、作者的灵魂拷问】】


《人类简史》尤瓦尔·赫拉利:我所看到的未来——

“历史上经常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没有人真正知道一百年、五十年、甚至五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2020/12/05 文|见识城邦

本文来自11月22日深圳读书月尤瓦尔·赫拉利与吴伯凡的跨国对谈

有一位享誉世界的历史学家预言,生态崩溃与技术颠覆,是除核战争外,人类所面临的两个最重要的问题。对于这些挑战,我们人类的命运会走向何方呢?11月22日下午4点,以色列历史学家、《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教授与北京大学新媒体研究院研究员吴伯凡先生就“我所看到的未来——当前人类最重要的两个问题”进行了跨国连线探讨。

在科幻世界里,人们常用预言警示未来;但在现实世界中,人类的未来到底会走向何方?曾有一位享誉世界的历史学家预言,生态崩溃与技术颠覆,是除核战争外,人类所面临的两个最重要的问题。当下的现状也印证了这句话——生态方面,气候持续变暖,各地灾难频发,疫情肆虐全球;技术方面,AI等技术不断颠覆我们的生活方式,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我们的思维方式。对于这些挑战,我们人类的命运会走向何方呢?

11月22日下午4点,以色列历史学家、《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教授与北京大学新媒体研究院研究员吴伯凡先生就“我所看到的未来——当前人类最重要的两个问题”进行了跨国连线探讨。

如何看待电商经济的崛起?以及像双十一这样所谓的消费狂欢?

吴伯凡:岁数越大,陷入这种消费狂欢的可能性就越小。我有意跟这种数字化浪潮保持一个安全距离。虽然我热切地关注数字化对我们生活剧烈的改变,但是生活上我会努力地保持比较安全的距离。

尤瓦尔·赫拉利:听说双十一是世界上最大的购物狂欢节,以色列没有这样的活动,但是在假期之前大家会集中去采购,不过采购的规模跟双十一差远了。我会尽量避免接触这种购物促销信息,我会使用网络数字科技,但是不是用于购物。

如何看待算法的精准推送?算法推送的选择,还是我们的自主选择吗?

吴伯凡:在今天,你听从内心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你内心的需求。你的声音不过是一些洗脑术和广告,悄悄地植入到你内心。你想要的其实是别人想给的,但你自己是不知道的。我想到了一个词,“新黑客”。以前的黑客攻击你的电脑、手机,去解锁你的银行密码。今天,出现了一种更强大的黑客,它直接解码你的内心,攻击你的大脑,你在不知不觉中就被它操纵,而这种操纵的感觉你是一点都没有意识的。你反而觉得是出于你的自由意志,这是我们今天人类在重新被技术定义的一个表现。

尤瓦尔·赫拉利:我非常认同,因为现在的技术是有“黑入人心”的能力,这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革命,现在你需要理解这种“黑入人心”的能力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它可以获取海量个人数据,并有足够的运算能力来分析数据,最终它能够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它能够预测你的行为,可以操纵你的决定和选择,甚至被操纵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被操纵了。所以人们常常说自由意志,好像就是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做决定,实际上自由意志就是被操纵的决定,你对自己做决定并不会深思,你会说这是我想要的,但是其实你是在被操纵的过程,自由意志只是体现你背后被操纵的过程,你会在这个过程越来越陷进去。越是认为自己拥有自由意志的人,越容易被操纵,而这一现象会越来越极端,因为到目前为止,大多数我们能够收集到的个人信息都还是“表层信息”(above the skin),是外在行为,包括你看什么电视,你到哪里去,跟谁见面,跟谁吃饭。现在到了一个分水岭的时间,数据可以检测到我们的“皮下信息”(under the skin),从大脑和身体里获得数据,拿到你的温度数据、血压、大脑的反应,甚至一些生物的表征。我们身体里面的这些信息是我们自己不知道的,我们自己不知道我们的血压是多少,但是操纵我们的人只要看一下我们这些数据就真的能够看透我们的内心和大脑,然后他们就可以操纵我们的行为,这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

吴伯凡:过去我的信息不想让你知道,这叫隐私,而今天的隐私是很多我自己不知道,但是你通过数据、算法,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种种的我不愿意别人知道的信息,这种情况下,它就像一个特工、一个间谍,在我的内心不断地把我的所需所求全部告诉我不愿意被告诉的那些人,然后这些人以很巧妙的方式来影响我,这就是第四次革命——数据革命、智能化革命,所导致的一个新的不一样,这个不一样就是以前的技术只是在改变我们的政治经济面貌,今天的技术在改变我们的身体,改变我们的内心。

颠覆性的技术,会让我们整个社会的生态发生哪些预想不到的改变?我们该怎么应对?

吴伯凡:我们今天面临着两种生态危机。第一种危机是由于气候变暖导致的一系列危机。如果气候变暖,像深圳这些沿海城市有可能被海水浸没,一些病毒有可能开始苏醒并进入到我们的世界,这将会引发一系列未知的灾难。还有一种生态危机是我们社会的生态会出现一系列问题,比如颠覆性的技术——数据技术、生物技术等,会改变我们人本身。以前技术是在改变我们的社会,改变我们的经济,现在改变人本身,比如你到了50岁的时候,突然有一种技术可以让你回到20岁的身体状况,但是只有比较少的人才能享有这样的特权。以前人类整体上在寿命上都是平等的,不管富有还是贫穷,大家都是活这么大岁数。如果这种技术发展起来,会导致人与人之间的终级不平等,比如你可以花2000万美元给自己的孩子在基因上做一些改造,你的孩子一出生就智力比别人高,长得比别人漂亮,没有钱的人就只能忍受因为贫穷带来的这种不平等,这会导致一系列社会生态的改变,这是我们今天必须面临的两大危机。

尤瓦尔·赫拉利:我们没有办法预测未来到底会怎样,因为这取决于我们今天所做的决定。每一项技术都可以被用来创造完全不同的社会类型,在20世纪,完全相同的技术可以被用来创造像纳粹德国这样的极权统治,也可以被用来创造共产主义社会或自由民主主义,它们背后是相同的技术,但使用方式却大相径庭。现在21世纪的新技术,包括人工智能、生物工程技术,这些技术有可能会导致一个极其不平等的社会,在这个社会中,极少数的特权阶级正在获得新的人工智能技术产生的巨大权力和财富,然后利用这种权力和财富,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在生物上提升自己,使自己变成某种超人。这不仅仅是我们在历史上看到的社会阶层之间的分化,而是更深层次的生物鸿沟,会把那些掌握了生物技术的人和没有掌握生物技术的人完全分化开来,这是一种以前从未存在过的不平等。作为一个社会,作为一个群体,我们一定要去认真考量人工智能所产生的巨大能量,它不应被社会精英独享,而应该被社会共享,同时我们还应将重点放在生物工程的新技术上,而不是把少数精英升级为超级人类,应该通过这样的技术来治疗大多数人所面临的疾病,为所有人创造良好的医疗体系。问题不在于这些新技术本身,而在于我们能用这些新技术做些什么。我们作为人类应该做出正确的选择,否则结果可能是灾难性的,我们今天的技术比过去历史任何时候更强大,如果我们不能明智地使用它们,所导致的后果也会更严重。

为什么选择使用砖头机而非智能手机这种看似"反智"的生活方式?

尤瓦尔·赫拉利:我并不是反对技术,拒绝用智能手机,我认为这项技术对于我们人类来说有很多好处,带来很多的便利,只要我们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更好地了解自己进而更好地利用技术,而不是沦为技术的奴隶。我们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技术服务于人类。因为我是作家和思想家,我需要很多时间来沉浸在特定的书中,特定的问题上,需要有很多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思考时间。但智能手机是人类社会有史以来最让人分心的东西之一,智能手机会分散我的注意力,碎片化的知识、纷繁复杂的信息可能没有办法让我更好地沉浸下来去思考问题,我很清楚知道自己的目标是考虑更广泛、更深度的问题,我需要留给自己深度思考的时间,我需要集中精力。我知道自己的自控能力不够,我倾向于对自己的弱点有更现实的看法,我们不能高估自己控制思想的能力,更不能低估这些设计设备的工程师的能力,如果我不够强大来抵制这种器械和科技给我带来的困扰,我宁愿做一个抵制,所以我比较小心谨慎。

吴伯凡:我记得赫拉利教授讲过在人工智能等各种颠覆性技术出现的时候,我们的教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提到了4个C,第一个C是critical thinking,批判性思考;第二个C是communication,沟通和交流;第三个C是collaboration,合作,第四个C是creativity,创造性。沟通的能力、创造的能力、批判的能力往往需要有洞察的时间,你不能被外在的零零散散的各种信息牵着鼻子走,而是应该针对一个问题深入地去挖掘它,或者要全身心地跟一个人沟通交流。我们每个人如果想在4C上有所作为的话,都应该跟技术保持一定的距离。《人类简史》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人类自从使用火以后就开启了一种很矛盾的状态,你可以去使用火,但火最终造成的后果是你无法控制的,一个身体很弱的妇女也可以让一片林子在两三个小时烧成灰烬。这预示着人类20世纪出现的核危机,一个飞行员在飞机上只需要按上一个按钮,就可以带来毁天灭地的后果。人类拥有的技术会越来越强大,但人类管理技术的能力并没有随之而变强,这是非常要命的事情。我们今天创造的信息越来越多,我们去管理信息、管理自己行为的能力并没有比古人强多少,这是我们今天要保持一个良好的个人生态和社会生态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我们怎样才能更好地用好技术,而不是成为技术的奴隶呢?

尤瓦尔·赫拉利:我们可以有不同层面的行动计划,比如个体层面、公司层面,工程师层面、政府层面和整个全球的层面。从个人层面来说,最重要的使命就是认识和克服自己的弱点,因为这是我们的一个可能被技术操纵的门户。在过去几千年里有各种各样的哲学家、智者、预言家发出警告,我们必须非常了解自己的弱点,克服自己的弱点。现在,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紧迫,因为你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的竞争对手,我们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很好地了解到我们自己的弱点,这是个人层面的建议。其次,企业应该加强社会责任感,不光为了挣钱,还要考虑会给社会带来什么后果,要对社会负责。我们现在遇到的很多问题都是社交媒体和智能手机的问题,企业CEO可能会跟工程师说,我们的用户每天在我们平台只花20分钟是不够的,希望到今年年底,他们可以每天花40分钟。这对工程师来说是任务,然后一帮聪明的人研究如何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如何操纵并攻击我们的思想和精神。所以,我们为工程师开设程序员课程时,必须把道德作为学习的一部分,程序员要有基本的道德和准则,你在编程的时候,其实你可以带来整个世界和人类的改变,你正在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最后,我们需要政府的监管,不仅仅是某个国家的政府,而是全球的政府,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有可能会造成一个大的危机,到最后谁也无法制止它的坏影响。特别是当涉及到最危险的事态发展时,我们需要某种国际协议,比如AI机器人能做到什么程度?在数据所有权领域,信息和数据该由谁来掌握?全球各个国家政府应该达成规则协议。我们正在经历另一场军备竞赛——数据军备竞赛,现在如果想控制一个国家,并不需要派兵驻扎,只需要掌控这个国家的数据就可以。设想一下,20年后世界上的某个小国,没有外来的军事驻地或军事威胁,但是这个国家的所有数据都被存放在别的地方,包括所有政治家、记者、军官的全部个人信息和医疗记录,这样的数据一旦泄露,这个国家就变成了数据殖民化的国家,不需要派兵,不需要打仗就能被别的国家控制。所以,数据不仅是一种资源,而且是国与国之间竞争的一种非常重要的力量。过去的战争都是围绕土地,而今天数据正在成为一种新的竞相争夺的资源。我们需要在国际层面来达成协议,避免出现数据殖民主义或者数据帝国主义。

吴伯凡:孔子说,人贵有自知之明。认识你自己在21世纪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你内心的欲望、你的想法、你的观点真的是你的吗?以前你可以对世界有很多隔离带,今天数字世界里面如果不谨慎、不小心,你就可能会被某种看不见的病毒感染,感染以后它会操纵你、驱使你,有些企业就恰恰利用了人性弱点,最后你在它眼里实际上就是赚钱的资源,所以今天的科技向善、商业向善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企业利用技术操纵客户、操纵市场的可能性比以前更加容易,这是我们今天遇到的一个特别大的问题,也是我们的社会生态发生变化的一个很重要的征兆。

国际层面的合作并不容易实现,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尤瓦尔·赫拉利:是的,这听起来也不容易,听起来也像乌托邦一样,做起来就更难了。在过去这几年因为各种原因,全球的国际合作在退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难了,所以我们能够看到全球在应对新冠疫情的时候,科学界和政治界对疫情的态度存在着巨大的差别。在科学方面,我们看到世界各地的科学家和医生进行着令人惊叹的合作,他们共享信息,然后共同研究这个病毒,找到病毒的源头,发现疫苗,提出解决的方案,在这次疫情期间,在科学层面上,人类合作的程度超过了历史上对任何一次流行病的应对。但是我们政治层面的合作非常糟糕,从疫情开始到现在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了,但是在全球我们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也没有全球性的行动计划,国与国相互指责,故意散布错误信息和阴谋论。我们也看到了对资源的争夺,各个国家打疫苗战,都想成为第一个拥有疫苗的国家,并利用疫苗来获得经济和政治优势。我们人类现在共同面对的敌人是病毒,你可能觉得在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前我们合作应该很容易,但其实并不是,国际层面没有很好的合作来对抗病毒和经济危机。此外,人工智能和气侯变化方面的合作也并不乐观。国际社会需要合作,但并不是说人类愿意合作,我是一个历史学家,我太了解人性了,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我们都知道正确的方向是什么,但往往我们会往相反的方向发展。在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还有其他重大灾难中,人类真的可以以愚蠢的方式行事。我们现在最大的危险是人工智能和生物工程等新技术,以及气候变化的危险。随着技术的发展我们犯错的能力虽然看起来好像是减弱了,但实际上并不是。历史上的前一次重大技术革命是始于19世纪的工业革命,在过去的一两百年里,人类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努力构建一个更繁荣、更好的工业社会,用蒸汽机,用汽车、火车、无线电为我们创造更好的生活,最终建出来的社会的确更好,21世纪初的世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和平和繁荣。但同时我们也有一些巨大的失误,在工业革命之后我们经历了殖民主义,欧洲工业强国殖民和剥削了世界大部分地区。我们还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大屠杀、冷战,在经历一系列的失误后,我们终于得到了正确的结果。如果我们未来有第三次世界大战,以今天这样的技术,几乎没有人能幸存。我希望人们能够做出正确的决定,但现在云端也没有一个上帝来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也没有对我们有利的自然法则,曾经在地球上存在过的99%的物种已经灭绝了,所以对一个物种来说,最自然的事情就是灭绝。我希望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我们能够找到合作的方式,能够真正的做一些应该做的事情,从我们的力量中拯救自己,因为我们的力量本身已经威胁到我们的存在,我希望人类真正有智慧地去使用这种强大的力量。

吴伯凡:人类所创造的种种进步,可以同时带来一系列的问题,我觉得中国的智慧对这个问题思考会有帮助。都江堰是我们古代著名的水利工程,到今天我们还在使用这个水利工程。它的治理原则是“深淘滩,低作堰”,水在流动的过程中会流来很多水,同时也带着很多的泥、沙、石。每一次灌溉农田的时候,这些泥、沙、石都会沉淀在河床上,如果时间久了不把这些石头、沙子掏出来的话就会导致洪水的灾难。刚才赫拉利教授讲到工业革命导致的一系列问题,比如说殖民主义、帝国主义,两次世界大战等等,确实每一次的进步都会带来负面的东西。人类今天面对如此大的技术和产业变革,一定要想到会带来一系列泥、沙、石,不要有那么多的贪婪,这种贪婪也会导致一系列问题,这是我们今天面对生态危机必须要反省的问题。另外,我特别赞同赫拉利教授的一句话,他说特朗普可以修一座墙把墨西哥的难民挡住,但是挡不住全球的气侯变化;他可以制定非常严厉的移民政策,阻止外面的人夺走美国人的工作机会,但是不能阻止人工智能所导致的人们工作机会的丧失。这次新冠疫情在全球肆虐,反而告诉我们孤立主义的措施是没有用的,真正威胁我们的是气侯变暖以及气侯变暖所延伸的一系列生态灾害,这是没有办法通过简单的方法阻止的。我们今天面临的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导致的一系列有可能影响我们社会生态的问题,不可能通过一个移民政策解决,所以我们在反对全球化,孤立主义开始泛滥的时代,更应该有一种新的全球化视野。人类的问题必须要全体人类一起解决,任何把责任推给别人,把错误推给别人,把荣耀归给自己的“特朗普主义”的做法都是不得人心的,也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现在全球合作面临着哪些困难和挑战?

尤瓦尔·赫拉利:世界上很多国家都存在着非常危险的趋势,特朗普就是一个有典型代表意义的人物,但他绝对不是唯一一个对人民撒谎的领导人,他们给自己的人民讲虚假的故事,宣扬民族主义和全球化之间存在内在的矛盾。这完全是错误的,因为民族主义和全球化之间不存在矛盾。民族主义强调国家的身份认同,而不是要去憎恨外国人,合作尤其是跟外国人的合作还是非常有必要的。德国现在正在开发和研究疫苗,如果说以色列人因为当年历史的原因,说只要是德国人研发出来的疫苗就不用,那这是一个疯狂而错误的想法。民族主义和全球化往往是相辅相成的,全球化并不意味着你必须放弃你的国家忠诚、你的民族文化或语言,或者引进数百万移民,而是要有全球化的视野和观点,来解决一些人类面临的共同问题,这应该是一个通用的操作原则,这样我们才能够更好地进行合作。千年前,黑死病席卷地球时,每个国家、每个文明对这种流行病都有完全不同的解释,因为他们对生物学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论,有中医、印度医学、阿拉伯医学和欧洲医学。现在,关于人体的细胞组成以及是什么导致新冠肺炎这样的传染病,全世界的医生达成共识,有全球一致的标准和行医手册,所以我们有一些如何达成国际协议的成功模式。我希望那些谎称民族主义和全球化之间存在矛盾的政客会逐渐消失,失去权力,希望我们能找到更有效的合作方式。

吴伯凡:很多对人类重要的、生死攸关的问题,都需要全球性的合作,各自为政是解决不了的,这是在新冠疫情中我们能够感受到的一个很深切的体会,今天所有的生态灾难都必须要人们共同面对。

后疫情时代整个世界的格局会走向何方呢?

尤瓦尔·赫拉利:我不是先知,没有人知道实际会发生什么,因为这取决于我们接下来所做的决定。我认为我们将看到经济复苏和全球贸易的回暖。与以往的疫情不同,这次的问题不是贸易。在历史上的大流行病中,最典型的是14世纪的黑死病,黑死病的主要传播途径是沿着亚洲、欧洲和非洲的贸易路线流动的商人。现在的新冠疫情,由于自动化和数字化的发展,情况跟以前很不一样,大部分贸易都由计算机操作。因此,贸易不再是流行病的主要传播媒介,因此,我认为我们会看到贸易的恢复。新冠肺炎给经济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因此,我认为我们将看到大量资源被投入到开发更好的医疗系统和更好的疫情预警系统上。人类现在拥有控制流行病的科学力量,如果我们现在花更多的精力回顾和思考,反思全球的医疗体系,那么新冠肺炎可能会成为人类面临的最后一个全球肆虐的大流行病,这也将给经济带来巨大的好处。经济面临的真正危险是新冠疫情加快了数字化和自动化的进程,这意味着数百万人,甚至数亿人将失去工作,很多行业都将被颠覆,一些工种将消失,另一些工种将会出现,新的工种将会大量涌现,问题是,新的工作岗位的分布会不平衡,大部分新的工作会集中在少数几个引领人工智能革命和自动化革命的国家,比如中国、美国、德国,其他的国家很可能会完全破产。所以,我们要对整个民众重新教育,反复对劳动人员进行技能培训。人工智能革命不会是单一事件,在25年内,我们将迎来一场巨大的革命,然后几年后,一切都将尘埃落定,我们将迎来全新的人工智能经济,这将是一个贯穿我们一生的持续过程,因为现在人工智能还没有发挥其全部潜力,到2025年会有很大的变化,到2035年、2045年会有更大的变化。如果你现在只有15岁或20岁,在你的一生中,你很可能必须不断地重塑自己,一遍一遍学习新的技能,甚至也要改变性格,才能保证不被时代抛弃。富裕国家很可能能够发展必要的教育体系,并给予人们不仅仅经济上的支持,还有心理上的支持,以应对不得不反复重塑自我的巨大压力。而对于一些贫穷的国家,它们将处于最糟糕的境地,因为它们负担不起建立新的教育系统和培训劳动力的费用,也不能建立心理安全网来应对巨大的压力,这又一次回到了全球层面,我最担心的就是中国会做得很好,日本也不错,美国也可以,但是全球会有一半的人就面临完全破产的、崩溃的状态,那个时候我们就会面临暴力、混乱和移民潮,这将破坏整个世界的稳定,任何国家,无论多么富裕,都没有办法真正避免另一半人类崩溃的影响。

吴伯凡:新冠病毒对社会、全球来说会形成某种免疫机制,它的冲击会让我们社会和全球在某种程度上变得强健起来,我们会补足我们过去有缺陷的地方,我们会重视一些我们过去没有重视的东西,像黑死病并不完全是毁灭性、灾难性的,甚至催生了后来的文艺复兴,恩格斯有一句话,“没有任何一次历史灾难不是以巨大的历史进步作为补偿的。”我相信新冠病毒之后的世界不一定比以前更美好,但一定会更完善,更能够让人安居乐业,这是我的乐观的想法。

在我们未来的生活当中,科技创新到底应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尤瓦尔·赫拉利:技术已经成为推动社会变革的最重要的引擎,它正在迅速改变着社会、经济和政治体系。技术本身是中性的,它不会告诉你该怎么处理它,你可以用同样的技术创造出截然不同的社会。我们一定要在科技的历史变革力与其道德、哲学、社会责任的重要性之间实现平衡。技术就像我们的腿,可以跑得很快,但如果没有眼睛就不知道它要跑到什么地方去。纵观历史,人类有一个关键问题,我们非常擅长创造出很厉害的力量和技术,但是我们不善于把这种技术变成幸福的力量,我们不知道怎样利用技术来给我们带来福祉。我们不仅要关注技术进步,还需要有更好的社会和政治决策。上个世纪人类社会最大的革命之一就是女权主义革命,强调了女性的权利。在过去许多社会中,女性被视为男性的财产,她们是父亲、丈夫、兄弟的附属物。女权主义革命实现了男女尽可能的平等,当然现在还没有实现完全的男女平等,但至少女人被赋予了能够去挑战和展现自己的权利,这不是一个技术层面的革命,它是社会领域里的一个大大的进步,最令人惊讶的是它甚至不需要发生暴力。历史上的其他革命可能会造成成百上千万的人被屠杀,如果你要进行大革命,杀戮和暴力是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你必须以牺牲很多人的性命为代价,但是女权革命运动中没有太多生命的牺牲,没有开启战争,没有像纳粹那样建造任何集中营,但是整个革命很好地进行了推进,确实改变了世界,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我们可以从这个例子中得到一些灵感,我们不仅要关注技术,还要关注技术的社会方面,看到社会真正的需求。

重新创作《人类简史》(知识漫画)的用意是什么?

尤瓦尔·赫拉利:采取漫画形式的知识传达,目的是让科学知识触达更多的受众。科学不应该是少数知识精英的财产,每个人都应该能够接触到它。我们人类的大脑一般更喜欢在故事中思考,而科学家会喜欢强调数据、事实、数字等等,这个形式对于普通人接受科学有难度,我们需要找到将科学转化为更多人能够理解的故事的方法。《人类简史》(知识漫画)是我做过的最有趣的项目,我会基本上抛开学术的惯例,将科学的原理翻译成能够更好触达人们的语言,用一种实验的态度,用不同的方法去尝试传递知识。比如书中有一章就像侦探故事,我们虚构出了洛佩兹侦探,她周游世界,调查是谁导致了地球上所有大型动物的灭绝,看着像是一部科技电影,还有一章像超级英雄动作片,另外一章是真人秀。我们非常忠于科学的核心价值观,即真理、事实和证据,我希望用非常充满人性的,充满乐趣的这种故事讲述的方法去传达给更多的受众。

人类的未来会好吗?您是持乐观还是悲观的态度?

尤瓦尔·赫拉利:我不知道历史会如何发展,历史上经常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没有人真正知道一百年、五十年、甚至五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因此,我尝试在悲观和乐观之间找到中间的平衡点,我试图既意识到危险,也意识到机会。在我过去的书中我可能写得比较悲观,因为我描述的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可能性,我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危险上,用危险信号预警大家。那些危险不一定会发生,但是现在大家过于关注机会,过于乐观。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和哲学家,我觉得我们也应该意识到危险,并找到避免危险的方法,所以我试着在悲观和乐观之间取得平衡。

用简短的话为我们概括您所看来的未来

吴伯凡:三个词概括我对未来的感受,第一个词叫“犬马之劳”,人类早期的历史就是驯化史,把自然界里面看上去很凶猛,甚至完全对立的物种,比如狼,驯化成对人类有利的力量。同时,驯化也导致了一系列的麻烦,农业、畜牧业导致了人类的很多疾病,也让普通人的劳作更加的辛苦。第二个词叫“薪水”,火和水这两样东西是我们不可缺少的,但也有一个词叫“水火无情”,我们要用自己的智慧让它们为我们造福,同时应能够减轻或者消除它们可能带来的危害。第三个词叫“麻烦守恒定律”,人类在发展的过程中,永远有各种各样的麻烦,我们必须要跟这些麻烦相处。一句话概括就是我们要让技术让自然为我们效犬马之劳,同时我们要知道它们的危害,我们要用不断的努力去跟麻烦、困难和灾害相处。

尤瓦尔·赫拉利:我看到的未来有很多很多的迷雾,这些迷雾让我们没有办法看清未来,我试着看破迷雾,但这个很难,因为这真的取决于我所能看到的决定。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们现在正在获得巨大的权力,因为现在的人类已经在向神进化了。正如上帝能够创造动物,我人类现在可以创造或通过工程改变生命,我们甚至正在做一件神话中大多数古代神都做不到的事情,那就是创造无机生命形式。在即将到来的一两个世纪里,我们会看到这些技术的重大发展,所以有可能在未来的两百年内,人类会自我毁灭,因为人总是不知道如何明智地使用新技术。如果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一切都会被摧毁。或者,我们可能会看到新类型的实体出现,他们将主宰这个星球,这种新的实体将与我们今天的人类大不相同,甚至比我们跟黑猩猩、尼安德特人的差异还要大,因为我们大部分身体、大脑和情绪,都与黑猩猩、尼安德特人相似,但在未来的两百年里可能会出现无机实体,这是完全不同的存在,我们甚至很难想象它们是什么样,因为就连我们的想象力也仍然是有机化学和生物化学的产物,而这里我们谈论的根本不是有机的实体。这里最重要的问题是人在未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神,这是我最担忧的问题。现在我们有巨大的能量,却没有与这能量所匹配的智慧。人性是什么,幸福的生活是什么,几千年哲学家一直讨论,而今天这个问题从哲学转到了工程,不再是由哲学家去模拟未来,而是由工程师掌握未来,所以我们需要将计算机科学和哲学结合起来,大家如果要学编程也要去学哲学,才能理解其中的巨大影响。如果我们有这些在不同的知识领域之间跨界的合作,交叉学科的融合,我们就能够在未来的时代制定智慧的决策,我们也能够真正让技术为大家带来福祉。

【谢选骏指出:为大家带来福祉的技术,已经为大家带来了更多的灾难。】

 


【【04、《人类简史》为何是一部糟糕的历史学作品】】


上海书评︱《人类简史》为何是一部糟糕的历史学作品

魏阳 2017-02-06 澎湃新

《人类简史》自出版以来红遍全球。作者赫拉利借用当代人类学、心理学、生物学的研究成果强调:人类的行为,是由其生物属性所决定的,并不断与其创造的文化发生冲突。同时,赫拉利又不断对人类的过去和未来发出先知般的评价和语言,对人类生存状态进行哲学思考。本书的生物学决定论,与作者对历史的道德解读之间,产生了强烈的逻辑冲突,削弱了本书的思想力度。

本书大量借鉴戴蒙德1997年《枪炮、病菌、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以下简称《枪炮》)中的原创观点,进行了缩写。两书许多论题重复。鉴于题材和观点的近似度,对《简史》的评价,须与《枪炮》一书相参照。

(一)“认知革命”概念的随意性

本书将人类历史概括为认知革命、农业革命、科学革命三个阶段。

英文中“认知革命Cognitive Revolution”原指二战后心理学围绕认知行为的方法论革命。赫拉利重新定义“认知革命”概念,似乎是为了和之后的两次“革命”统一起来,造成“不断革命”的感觉。按赫拉利的说法,七万年前产生了语言和想象,让人类处理并传播大量信息,虚构不存在的事物。可是,史前人类只留下了骨骸和遗迹,难以追溯他们的思维世界;我们如何得知这些都是七万年前开始的?这个推断也与其他研究不符。据戴蒙德在《枪炮》中的综述,人类思维和语言的进化,并非突变,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四万年前开始,人类物质文化开始突飞猛进,逐渐发明了弓箭、针线、衣服、舟船、器皿,延续至数千年前。戴蒙德称之为“大跃进”。赫拉利似乎受此启发,但将这场“革命”推至七万年前。且不论年代如何确定,读者不禁要问:七万年前逐渐开始的变化,在此后数万年中不断被各种发明所丰富,如此漫长的历史过程,还能称作“革命”吗?

与《枪炮》一样,《简史》认为:人类在过去十几万年迁徙到全球的过程中,造成了环境的急剧变化和其他物种的迅速消失。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东亚直立人,以及印尼岛上的小矮人——这些智人的近亲,都在智人到来后因生存竞争而灭绝。同时灭绝的还有非洲之外各大洲的巨型动物——这也是《枪炮》的主题之一。

尽管人类的出现是生态的灾难,但是赫拉利认为,在采集狩猎阶段,人类生活得和谐幸福:他们几天才出去打一次猎;营养均衡,没事八八卦,不受传染病侵扰。一幅美好的伊甸园图景!

(二)农业革命与反文明

第二部分农业革命的故事是:大约一万年前,人类发现了可以驯化的作物,开始定居生活。《简史》基本借鉴了《枪炮》中关于农业起源的假设和判断,没有太多创新。但是,《枪炮》中地理环境如何影响不同地区农业起源的讨论消失了。在赫拉利的叙述中,我们不知道农业为何只在某些地方出现,如何传播,为何某些地区不曾发明农业。缺少了对地理生态环境的讨论,农业的发生在《简史》中成了一个谜。

不过,《简史》基本继承了《枪炮》对农业的历史评价:

第一,农业刺激了人口的急速增长,却没有增进人类的幸福,也没有增加个人的知识。农业让人类生活变得痛苦。人类的身体,在之前十几万年中,进化出了最适合采集狩猎生活的体质,更适于长期行走并奔跑,追踪动物,更适于攀爬树木岩石,采集果实。但农业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人们被迫终日在田里弯腰劳作,造成了多种身体病痛。

第二,在漫长的采集狩猎阶段,人类的身体已经适应了多样化的食物来源。在农业产生以后,人类的食物来源变得过分单一,只依赖一两种谷物,损害了健康。

第三:被驯化了动物将细菌和疾病传染给人类。同时,定居人口密集居住,增加了传染病爆发的几率。欧亚大陆的人类,用数千年时间,进化出了一定免疫能力,发明了免疫方法。但是,新大陆的人类没有这种优势。这在地理大发现之后,造成了大量土著人口的死亡。这里,《简史》基本照抄了《枪炮》一书,只是进行了缩写。但是忽略了《枪炮》中对地理生态环境因素的强调。《枪炮》认为:新大陆缺乏可驯化的大型动物,土著不能在与家畜的接近中产生抗体,这是后来大量本土人口死亡的终极原因。地理环境,是人类社会发展不平衡的重要因素——此论题在《简史》中完全缺席。

赫拉利认为,农业不仅让人类痛苦,也让被驯化的动物跟人类一起受罪。家畜从此不能在野外奔跑、自由的交配;忍受食物的缺乏、圈栏的狭小,和人类的宰割。可是,驯化的过程也意味着基因的改造;所以,家畜是否能感受到野生动物初次被驯服的痛苦,并不得而知。另外,按照《枪炮》的看法,牛羊马被人类驯化,造成了这些物种的胜利,未必是物种的灾难。

总之,农业革命是人类为自己挖的一个大坑。看起来是人类驯服小麦,其实是人被小麦驯服;人成了农作物的奴隶,成天伺候农作物,因为担忧天灾人祸而饱受精神折磨。单一的食物让人营养不均衡,终日的劳作带来腰椎颈椎的病痛,被驯化的动物带来各种传染病——从此,虽然文明在发展、人口在增长,个人的幸福却下降了。人类成为了文明的奴隶。

这不是什么新的历史观念。从庄子到卢梭,从马克思到弗洛伊德,古今中外,批判文明损害人类幸福的哲学思辨,一直络绎不绝。我国前秦的老庄道家对人类文明有类似的批判。庄子描绘不曾为文明玷污的理想生活:“民居不知所为,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庄子·马蹄》)这几乎就是赫拉利笔下在树下乘凉、聊着八卦,整天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采集狩猎者。

不过,与庄子不同的是,赫拉利所发现的人的“自然”属性,有生物学和进化心理学的依据:人类有长达二十万年采集狩猎的进化史,可农业文明产生至今不过一万年,所以我们的身体和基因,还没有进化到足以适应现代文明的程度。为采集狩猎打造的身体,在农田、工厂、办公室里,出现了各种病痛、肥胖、精神压抑。文明来得太快,进化走得太慢。

(三)科学革命与人文主义的消退

在“人类的统一”和“科学革命”两部分中,赫拉利进一步探讨了人类的“想象”:“想象”是谈论不存在的东西的能力。货币、帝国、资本、宗教、法律、公司、政府、民族、道德,科学等等,都是人类想象的产物,只存在于主观世界中。作者特别对人文主义进行了批判。

欧洲人文主义和启蒙运动造就了“大写的人”的观念;中世纪的神权被推翻,人获得了上帝一样的神圣性。“人既是手段,也是目的。”人类福利的进步,知识的积累,平等的实现,自由的拓展,都被视作“进步”的象征。

上述人文主义史观在《简史》中遭到了激烈的批驳。宗教、自由主义、启蒙主义、社会主义、进步等理念,被赫拉利一视同仁当作“想象”,没有区别。他声称:《独立宣言》里关于人类平等的理念,未必比《汉莫拉比法典》中人生来不平等的说法更加靠谱。他认为,从生物学的角度看,人类的出现和发展,是无法进行价值判断的自然过程,无所谓进步倒退——因为价值本身,是一种虚构。人类和其他物种一样,可以从生物学、分子化学、脑科学的角度进行解构和理解。人,毫无神圣之处。

再一次,赫拉利回到了道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观念。生物学只能证明人被生物本能驱动,无法解释人文主义观念的“想象”。可是,这想象又是哪里来的呢,人类为何要进行这样的“想象”呢?这些“想象”对历史又产生了怎样的作用?不同的想象又导致了什么不同的结果呢?《简史》对此没有提供答案。这让这部“科学”报告缺乏解释力度,看起来只是一系列不可思议的历史巧合的流水帐。

(四)生物决定论与文化价值的冲突

这正是本书的缺陷所在。

赫拉利认为:“所有我们可以称为‘不自然’的人类行为,都是由于人类的文化规则,而不是由于其生物性。”他声称:“研究生物体的科学家……越来越发现人类的行为是由荷尔蒙、基因、和脑神经元突触决定的,而不是由自由意志决定的。”“自由人文主义和生命科学的最新发现之间的鸿沟,正在扩大,我们不能再忽视这种鸿沟了。”就是说,人权、自由、平等、公正、国家这些概念,都是与最新的“科学”发现相冲突的,都是人们“想象出的秩序(imaginary orders)”。只有人的生物性,才是人真正的自然属性,才不是“想象”。“自然”被简化成了一种纯粹的生物性。

然而,如果历史只是基因自我复制的“自然”过程,那么对其好坏对错的评价,都显得荒谬了。赫拉利本可坚持如此立论,让本书逻辑自洽。但是,他在推翻人文主义圣像的同时,却不断对人类的行为进行道德评价和价值判断。当赫拉利担忧人类未来、批评对环境的破坏、谴责历史上的暴行(比如宗教战争)、同情弱小动物的时候,他不自觉的回到他所批判的人文主义假设中,与他主张的生物决定论矛盾起来。

赫拉利说:“如果我们知道我们已经毁灭了多少物种,我们可能会有动力去保护那些幸存的物种”,“现代工业化的农业,可能是历史最大的犯罪”。可是,如果人类互相的伤害和对其他物种的毁灭,只是被基因推动的生物属性,如何谈得上好坏呢?

同样,一旦提到动物权利,赫拉利的“科学”价值相对论,就会突然消失。他愤慨于人类把鸡终生关在小笼子里,在传送带上用机器杀死,让猪生活在自己的粪便中,对牛羊任意宰割。可是:如果从纯生物学的观点来看,这种“残忍”行径无非出于人类复制基因的本能,与草原上捕杀斑马的狮子一样,纯属“自然”过程,有什么好指摘的呢?

当赫拉利告诫“人所不欲,勿施于鸡”的时候,他悄悄回到了他所批判的人道主义价值观。这是因为,没有人文主义观念,我们很难对历史现象和人类行为做出批评。如果从物种的生物属性和本能出发,欧洲殖民者对美洲土著的灭绝,就像人类灭绝传送带上发育不良的小鸡一样,只是生物学的“自然”现象而已,没什么两样。但是,赫拉利又不能赞同这样的观点。

在本书结尾,赫拉利提醒人们,如果智人不负责任地追求私利,科技的发展可能导致人类的毁灭。这种心灵鸡汤式的警告,和他之前对人类自由意志的否定,再次发生逻辑冲突。就在几章之前,他还宣称:“研究生物体的科学家……越来越发现人类的行为是由荷尔蒙、基因、和脑神经元突触决定的,而不是由自由意志决定的。”如果人只是其生物性的奴隶,在基因的牢笼中无法自拔,那么这个物种的毁灭,只是咎由自取。如果“自由意志”是虚妄的想象,如果我们永远不能做出选择改变自身命运,那么赫拉利的警告不是对牛弹琴吗?

(五)人文主义废墟上的自然之人?

《人类简史》因为其“简”而成功,也因为其“简”而失败。复杂的人类学和历史问题,被过于简约地概括,导致不严谨的结论。几个例子:

赫拉利认为原始采集狩猎者生活在黄金年代。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聊八卦,谈恋爱,和平、悠闲、自在;他们营养均衡,不受传染病侵扰,长寿而快乐。但是,近年来人类学研究发现,采集狩猎者的生活方式受到所在地理生态环境的强烈影响,相互间有着极大的差异。在环境恶劣、食物短缺的地方,生活可能极为艰苦(William L. Balée. Advances in Historical Ecology. 2002) 。采集狩猎人群之间争夺资源的暴力冲突,比以前认为的要更加残酷频繁。“和平的采集狩猎者是个神话”。“史前时代的人类战争是普遍、持久、致命的”(Mark W. Allen. Violence and Warfare among Hunter-Gatherers. 2015)。原始人群的生活,绝非如赫拉利“想象”中一般浪漫而温馨。

《简史》虽然大量借鉴了《枪炮》一书中的原创论点,却抛弃了《枪炮》中对人类发展不平衡的复杂论证;《简史》忽略地理环境,生态气候等因素对历史的影响,也绝不讨论个人或者人类群体在不同环境中的不同反应。我们看不到环境,文化,习俗,经济制度导致的人类行为差异;看不到气候、生态、疾病、灾害、经济规律、政治组织、文化传统、个人决定对历史的任何影响。这让《简史》缺乏对历史发展深层原因的解释。

本书最大的缺陷,是生物决定论和人对自我命运把握之间的逻辑矛盾。赫拉利认为,科学的“新发现”摧毁了人文主义的正当性,让人从神圣的位置上跌落,降格成了和其他物种一样的动物;人被基因、荷尔蒙、和脑神经元驱动,以机械的、纯粹生物学的方式存活。他的文化成果只是“想象”,他创造的历史是一个圈套,他的未来,是走向科技的牢笼,变成弗兰肯斯坦式的怪物——Cyborgs——迈向自我毁灭。

《汉莫拉比法典》

奴隶的解放,法律面前的平等,女性的投票权,工作和教育机会的均等这些历史事件,不再有进步的价值。援助饥饿的非洲儿童和屠杀美洲的印第安人之间,界限模糊。林肯废除奴隶制与宣扬君权神授的《汉莫拉比法典》之间,也无所谓好坏;人文主义废墟上的“自然”之人,茫然四顾,发现历史只是由“荷尔蒙、基因、和脑神经元突触”推动的冰冷生存故事,无法评价,没有意义。

这幅阴冷图景中所缺乏的,是人类的自由意志和以文化来改造自身的能力。如果我们只是基因的囚徒,生物性的奴隶,我们如何才能改变自我毁灭的命运?生物决定论无法回答赫拉利提出的问题——只有对人类自身命运的关怀,对人的价值和目的的探讨,才能让我们评价科学的发现,赋予数据以意义,走出基因的牢笼。

为了回应赫拉利对人类未来的警告,我们需要一种被他否定的东西。人类的文化价值确实是“想象”;但各种“想象”之间的竞争,绝非混乱而无意义,而是有关人类命运的重大抉择。有些“想象”比其他的“想象”要更加合理。正如和平比战争美好,公平比腐败合理,善良比自私珍贵,平等比压迫更值得渴望。正如人们天然地更愿意成为《人权宣言》中描述的自由公民,而不是《汉莫拉比法典》中被合法奴役的奴隶。

因为,促进人类整体的幸福,是一件最必要的人文主义“想象”。

热评论╰晨曦微露ゝ倾半世阳光ヾ 2017-02-06

本文作者第四点论述恰恰是我所不同意的。

首先作者可能是认为纯生物学观点并不包括人类的情感,或者说作者认为人类是具有所谓的灵魂,基因只是决定了人类的长相,人的性格并不是由基因所能影响的。否则《简史》作者所说的又有什么错呢——基因影响了人的性格,既然人的性格由基因影响,显然就不是一种本文作者笔下的自由意志。

作者提到人的行为又荷尔蒙、基因、和脑神经元突触所决定,而不是由自由意志所决定。如果作者对这一句进行反驳,那么我认为作者的所谓的“自由意志”走入了一种歧途。

试想,假如一种机器可以把人每个原子都没有差错的复制下来,假如存在作者所说的自由意志,显然两个人的行为会存在很大的差别。那么作者恐怕又是在强调人存在所谓的灵魂,那么人死后会不会升天呢?

另一方面,照作者所谓的“自由意志”,世间万物都存在的趋利避害性难道真的是“自由意志”吗?既然是“自由意志”,为什么没有生物是趋害避利呢?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并不是作者口中的“自由意志”。

人类的行为存在一定的模式,这正是心理学存在的意义。照作者口中的“自由意志”,那么人人有“自由意志”,心理学又有什么意义呢?

作者又在最后说道“对牛弹琴”的说法。显然基因决定并没有否认人的趋利避害的性质。那么又何来“对牛弹琴”之说呢?

综上,我认为作者心中对基因决定了人的行为这一概念存在误解。人的行为存在一定的可预测性,同时也存在一定的不可预测性。但是这种不可预测性也就是“自由意志”是在基因决定的范围之内的。若不是这样,“自由意志”如同上文大概就走入了神学的范畴。

人存在的意义对于地球,对于宇宙是什么?毫无意义,人不过是一团有序的集合体。构成的元素用几百元就能买到。人存在的意义只能在人类社会中讨论,人的进步同样也是如此。站在自然角度讨论人存在的意义显然是不合适的,我认为《简史》作者做的很好。

就像人保护地球,地球并不会哭,也不会笑,所谓保护地球只不过保护自己。

【谢选骏指出:保护地球是一个时髦的卖点——叫的越响的人破坏得越厉害,例如比尔·盖茨之流。】



【【05、写在经济学人批判之后】】


写在经济学人批判之后,未来简史,因误解人工智能导致错误结论

2017-2-21 观点评述

2017年,赫拉利以一部《人类简史》,收获了全球范围内的声名和争议。在这本书中,赫拉利提出了颠覆性的观点——人类之所以能够崛起统治地球,是因为其拥有强大的虚构能力,人类现存的一切,如国家、宗教、企业等都是虚构出来的现实,是一种基于想象的共同体。而在新作《未来简史》中,他尝试揭示一个“算法世界”和一个从“人”到“神”的未来。

《未来简史》中的未来是怎样的

书中,瓦尔·赫拉利提出了一系列颠覆性的观点:

一、人类将进化成新物种——随着以大数据、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科学技术发展的日益成熟,绝大部分人将沦为“无价值的群体”,只有少部分人能进化成特质发生改变的 “神人”。

二、人作为个体的价值将不复存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宗教是人文主义信仰,它基于个人是独立实体和自由意志的假设,而生命科学正在瓦解这些。

三、将近99%的人类工作都是毫无价值的——人工智能和算法对人的作用与价值形成了极大的挑战。社会愈发达,人的分工愈专业,也就越容易被机器取代。大部分人在经济生活中不会再有价值。

四、算法将统治21世纪——从数据主义的观点来看,全人类可能就是一个数据处理系统,而每个人只是里面的一个芯片。一旦这个系统找到了更高效的计算方式,人类很有可能被抛弃。

在赫拉利的构想中,人类会逐渐把工作和决策交给机器和算法来完成。这样一来,被技术发展抛开的“无用的大众” 将无所事事,而生物技术的发展可以使得人获得永久的幸福感,因为人的幸福感是由生化机制控制的。而少数超级富豪还能享受到这些新技术的最大成果,即利用科技的发展完成进化、编辑自己的基因,最终与机器融为一体,成为永生和进化的“神人”。

《未来简史》一经上市就登上以色列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100周蝉联榜单首位,引发30个国家争相购买版权,并入选比尔盖茨、扎克伯格等诸多意见领袖的年度书单。在中文世界,销量已破百万,至今还在畅销榜的前端。

评价褒贬不一

瓦尔·赫拉利认为人类祖先智人之所以能够崛起统治地球,是因为其拥有强大的虚构能力,人类现存的一切——国家、宗教、企业等都是虚构出来的现实,是一种基于想象的共同体。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共同认知,人类才能够有效协作,形成更大规模的全球性连接,才有了地球主宰的地位和今日物质的进步。而关于本书的评价,则是毁誉参半,褒贬不一。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评价说:“《未来简史》是一部能够震撼人心,同时又趣味盎然的作品。而最重要的是,这本书会颠覆你的思考方式。”

2016年9月20日《经济学人》杂志发表评论,指出《未来简史》是“一部肤浅、华而不实的作品”,充斥着浅尝辄止和令人失望的泛化处理技巧。“赫拉利倾向于用科学来标榜自己,用了一些例如生物技术、纳米技术和人工智能的词汇,但他没有严肃地对这些话题进行展开。相反,他像是在做一场 TED 演讲般,一笔带过。他的论断相当模糊,正如飞转的轮胎钢圈一样,永远看不清真实的辐条在哪,给人留下的只有幻象。”

对于《未来简史》所提出的两个观点:生命就是算法和生命的进化由算法驱动,但从人工智能和计算机科学领域看,算法是人类量化世界的过程中创造和使用的规则。《未来简史》作者因为非程序员出身,在猜想的情况下,把算法提升为整个自然界的自然规律并成为该书的理论基础,看不见或者故意忽视算法背后程序员产品经理或科学家的存在,才导致了《未来简史》黑暗未来的结论产生,其本质怡依然是当前人工智能威胁论的变种。

在人工智能的经典教科书中,提到这个世界并不是所有的事物和现象都能被数学所描述的。正是人类在穷尽智慧,试图用数学和算法在描述这个世界。作为未来简史的作者,直接就把这个努力外化成自然界的自然规律,忽视了人类的能动性。不可靠或错误的观点由此产生。

来自腾讯研究院的一篇文章则认为《未来简史》所宣称的未来世界太过黑暗:一方面,作为算法,机器比你聪明还比你勤奋,所以必将替代人类;另一方面,人类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桶,只能戴着个VR眼镜,成天吸食精神鸦片;即使唯一幸存的那2%的人得以有机会进化成超级物种:半人半神的怪物——神人。并且基本上超级物种神人也是机器的傀儡。

文章认为尤瓦尔.赫拉利的观点过于骇人听闻了,甚至有哗众取宠之嫌。一方面,赫拉利只有将全人类的命运贬低到令人窒息的程度才能够迎合美国民众——特别是庞大的中产阶级——的需要;另一方面,毕竟赫拉利只是一个文科生,一个伟大的历史学家,而不是一个一流的科学家。这就导致了他在分析数据教以及神人的时候显得捉襟见肘。

文章认为未来世界更可能将会是人机共生的世界,人离不开机器,机器也同样离不开人。为什么机器离不开人类呢?这是因为人类的自我意识会创造出一种独属于人类的意义之网,机器要成就真正的伟大,就必须进入人类编织的这个意义之网之中。机器可能产生它自己的意义之网,但是即使这样的机器意义之网出现了,它仍然与我们人类无关。这就像是在说,其实我们整个银河系就是一个超级生物体,星球就是它的细胞,我们的一切活动都不过在帮助银河系的进化,只不过我们无法理解银河系的意义,这个道理是类似的。其实,我们用我们的意识,我们的语言对外在世界进行任何的定义与描述的时候就已经暗含了一个前提,这就是用我们的意义之网来去做出判断,我们无法完全跳出人类语言和意识的范畴来讨论抽象的机器的意义之网,这就像一个人无法拔着自己的头发脱离地球吸引力一样。

因误解人工智能所产生的谬误

关于人工智能威胁论,代表性观点为谷歌技术总监雷·《奇点临近》作者库兹韦尔(Ray Kurzweil)预言人工智能将超过人类智慧。他在书中写道”由于技术发展呈现指数式的增长,机器能模拟大脑的新皮质。到2029年,机器将达到人类的智能水平;到2045年,人与机器将深度融合,那将标志着奇点时刻的到来。”

除此以外,支持人工智能威胁论的代表人物包括著名的物理学家霍金,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特斯拉CEO马斯克等。在人工智能威胁论热度日益高涨的情况下,人工智能领域科学家对人工智能威胁论也提出了反驳意见。

Facebook人工智能实验室主任,NYU计算机科学教授Yann LeCun 2014年4月在接受IEEE 《Spectrum》采访时发表了对人工智能威胁论的看法,他认为人工智能研究者在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低估了制造智能机器的难度。人工智能的每一个新浪潮,都会带来这么一段从盲目乐观到不理智最后到沮丧的阶段。

Yann LeCun 提出了与威胁论支持者不同的人工智能未来发展路径,他提到大部分人觉得人工智能的进展是个指数曲线,其实它是个S型曲线,S型曲线刚开始的时候跟指数曲线很像,而且奇点理论比指数曲线还夸张,它假设的是渐进曲线。线性、多项式、指数和渐进以及S曲线的动态演变,都跟阻尼和摩擦因子有关系。而未来学家却假设这些因子是不存在的。未来学家生来就愿意做出盲目的预测,尤其是他们特别渴望这个预测成真的时候,可能是为了实现个人抱负。

除了Facebook人工智能实验室主任Yann LeCun,百度首席科学家,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系和电子工程系副教授吴恩达,中国科学院自动化所教授,人工智能领域专家王飞跃等也在不同场合对人工智能威胁论提出了反对意见。

从科技的发展史看,每一次技术革命带来的科技成果都会引发阵痛,譬如大工业时代的机器让很多手工业主失业,电视的诞生让广播从业者受到影响。人工智能的发展无疑对很多从事重复性劳动的工种产生影响。例如工厂的工人,汽车司机,甚至包括从事教育的部分老师,但我们往往忘记,人类最强的智慧能力不是记忆和计算,而是创新,创造和发现规律。

人类把枯燥的记忆和计算扔给互联网和人工智能,集中精力在发现更多大自然的规律,创造更多改造世界的工具,观察来自各方面的威胁,提出解决方案保证人类安全,人工智能其实是在解放人类核心优势,帮助人类向更高方向进化的助手。

产生人工智能威胁论的原因很多,大概有一下几点原因:

1、对人工智能的技术和原理不够清晰,做误解延伸,产生恐慌,例如人工智能智力水平在单调递增,但也许是指数曲线,也许是无限逼近某一水平线,人工智能威胁论者容易选择指数递增,于是得出结论认为在某个时间点将超越人类智慧,但人工智能科学家往往认同人工智能智慧无限逼近人类智慧。

写在经济学人批判之后,未来简史,因误解人工智能导致错误结论

2、对人类的种种丑恶现象不满,丧失对人类未来的希望,希望人类灭绝,他们对所有能够灭绝人类的理论或预测都会感兴趣并进行传播,例如三体中描绘的降临派等。

3、通过对人工智能威胁人类生存的炒作,获得名望或利益甚至是快感, Facebook人工智能实验室主任 Yann LeCun,卡内基梅隆大学计算机学院教授王威廉最近都对这种现象进行了严厉的批评。

4、还有一个深成次原因,达尔文进化论认为进化无目标,无方向,因此人类存在和进化的意义不明,导致人工智能对人类进化的意义也就容易出现分歧。

新技术恐惧将伴随人类进化到终点

写在经济学人批判之后,未来简史,因误解人工智能导致错误结论

历史上,我们一路在恐惧中走来,恐惧过日食,月食.新技术革命后,我们的恐惧更为频繁,害怕过机器,恐惧过机器控制人类,害怕过火车,认为会破坏龙脉,害怕过电视,担心永远沉迷于节目中,害怕过千年虫,会导致社会大混乱.现在开始恐惧人工智能。担心人类变为奴隶,甚至木偶,这恐惧依然是历史上种种恐惧的延续。

人类真正无法抗衡的还是来自大自然的威胁,例如2012电影中表现的大地震,太阳的不知名原因暴涨,巨型行星突然袭击,人类能做的只能加快进化,用科技抗衡。人类发展的科技像双节棍一样是工具,用的好,可以健身防敌,用不好才会自残伤身。至于说这双节棍或者人工智能控制人类,威胁人类,依然是千年来人类恐惧的沿承。

法国哲学家德日进认为“上帝是人类进化的终点”,也许人类会在这恐惧中继续前行下去,而科技是帮助我们进化到安全终点的唯一武器。(作者:刘锋 李碧云)

【谢选骏指出:作者不知,科技迷信正在毁灭人的生存环境。】



【【06、对历史和人生的彻悟】】


《人类简史》:对历史和人生的彻悟

2017-09-26 高毅

前不久听说,最近出了一本“奇书”《人类简史》,作者是个名叫尤瓦尔·赫拉利的以色列年轻人。这本书在2012年以希伯来文出版,很快就被翻译成近30种文字,不仅为全球学术界所瞩目,而且引起了一般公众的广泛兴趣。

看到书后,我也立刻“着道”了——拿起了就放不下,几乎一口气读完。吸引力主要来自作者才思的旷达敏捷,还有译者文笔的生动晓畅,而书中屡屡提及中国的相关史实,也能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后来看了策划编辑舒婷的特别说明,才知道该书中译本所参照的英文版,原来是作者特地为中国读者“量身定做”的,而且他给各国的版本也都下过同样的功夫——作者的功力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事实上赫拉利也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青年才俊。他1976年出生,2002年在牛津大学耶稣学院获博士学位,曾专攻中世纪史和军事史。在经历了这些微、中观的历史学专门训练之后,赫拉利便转向了一种极宏观的世界历史研究,而且还特别热衷于从物理学、化学、生物学、人类学、生态学、政治学、文化学和心理学等等学科的角度,对作为一个物种的智人乃至整个人类社会的来龙去脉,做出全方位的考察和预测。老实说,如此大规模跨学科的史学研究计划是令人瞠目的,那似乎不是一个“专业历史学家”凭一己之力就能够成就的事情。然而,赫拉利还真的就单枪匹马地做了这么件不可能的事,而且事实证明,他做得不赖——这部《人类简史》,作为他这一工作的初步成果,无疑是一个很大的成功。

在“专业历史学家”看来,这本书恐怕已经很难说还是通常意义上的“历史”了。而且,由于缺乏对构成世界历史进程的许多重大事件或现象的系统叙述和解说,它恐怕连“宏观世界史”都算不上。可是,如果不是历史,它又能是什么呢?

在我看来,写历史写到这个份儿上,一般都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离开了“历史”而走向了“哲学”——而且这“哲学”还不止是“历史哲学”,它同时也涉及很多人生的哲理。因为系统的史事在这里隐而不见,流出笔端的都是一些被用来说明某种历史法则、人生道理的史事片段或现象。如果作者能真心关切人类的命运,并且有充足的知识准备和理论修炼,这种写作就能达到一种胜境,它的产物也就不再是那种我们所习见的历史作品,而有可能是一种对历史和人生的彻悟。

读《人类简史》,我们每每会为作者非同寻常的想象力而赞叹。但更值得我们欣赏的,也许还是洋溢于全书的一种对天下众生的“无边大爱”。赫拉利无疑是痛恨“人类中心主义”的。在他看来,正是这种罪恶的人类中心主义,把智人变成了一种不负责任、贪得无厌又极具破坏力的怪兽,结果给地球生态带来了一场“毁天灭地的人类洪水”。正由于有一副关爱弱者的菩萨心肠,赫拉利在说起历史上和现实中只对强者有利的自由市场资本主义、殖民主义、帝国主义、消费主义、男性霸权,以及总是在为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服务的科学时,基本上都是揶揄和批判。

不过,如果把智人历史整个地斥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显然也有失偏颇。实际上,赫拉利也没有这样做。譬如对于今天的人类社会正在向“全球帝国”演进这一发展趋势,他还是相当肯定的,因为他觉得非此不能消弭战争、实现环保和保障人权。当然他也没忘记特别强调了一下,说这种“全球帝国”是一种“不受任何特定国家或族群管辖”的世界政治秩序——这种强调,在“新帝国论”甚嚣尘上的当下,自然是十分必要的。而且读者也会看到,尽管对智人的行为有许多不满,赫拉利内心里还是“爱人”的。他对智人的所有批评,说到底只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埋怨,而深藏于其中的,其实还是一种对人类命运的忧虑。赫拉利对当下基因工程学“改良”人类的种种做法的尖刻抨击,便充分显示了他的这种“爱人”情怀。他把改造人类基因的科学活动,恰切地比作追求长生不老的“吉尔伽美什计划”和创造科学怪人的“弗兰肯斯坦博士”这两种传说的结合。而这种结合,在他看来是极其危险的。因为首先,在当今贫富差距已经极为悬殊的情况下,这种只有一小撮富人能够消费得起的永生大法必然严重加剧社会不公;其次,如果人类真的被升级为另一个物种,实际上是升级为一种“永远年轻的生化人”,那么随之发生的就只能是人类的本质乃至“人”的定义的根本改变,就只能是智人历史的终幕。

赫拉利试图做点什么来阻止这种看来已“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的演进,而他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我们人类究竟想要什么?实际上关于这个问题,他已经在书的倒数第二章中,通过对“快乐”问题的某种历史哲学式的探究,做出了自己的回答。他发现,“快乐”这种情绪的历史,是历史学家从来不感兴趣的问题,而那绝对是一个极大的失误:因为一旦人们发现历史能证明乐无常态而知足常乐,发现我们过去对快乐的历史认知可能都是错的,发现对快感的执着追求可能只会适得其反地导致痛苦,那么我们就有可能走向对自己的真正理解,也就可能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

当然,对于这种高深莫测的人生哲学问题,赫拉利的回答离真正的答案可能还很遥远。然而他的努力是可贵的。我相信,读了他的这本书之后,一定会有更多的人来参与对这一问题的思考,而一旦那传说中的“人生真谛”开始为越来越多的人所感悟,智人的历史或许就不仅能长久地继续下去,而且还能呈现出更健康的样貌。(作者: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

【谢选骏指出:多数人死的时候都不想死,但却不得不死。智人也是一样,到了灭绝的时候,别想多活一天。】



【【07、漏洞百出的"简史",为什么也能畅销?】】


漏洞百出的"简史",为什么也能畅销?

新京报 原作者 张向荣 2019-03-28

最近偶然发现,五年前译介到中国的以色列学者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至今仍然位居各大畅销书榜单之中。当年北大历史系高毅先生为这本书写的序言被广大读者忽视了,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很多人没有读懂这篇满纸“高级黑”的序言。

在图书市场,以“简史”命名、并以此作为后缀的图书与日俱增。“简史”无疑已经成为一种出版现象。

20世纪90年代,论最畅销的“简史”,必然少不了霍金的《时间简史》,但那时并未引起效仿。这些年则正在发生变化。

2014年,以色列学者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此后另有《未来简史》《今日简史》)中译本出版,至今高居国内各大网店前列。

此外,有的更把旧的中文译名改成“简史”,如房龙的The story of mankind虽然早有《人类的故事》这一通行译名,但2017年后的新版都改名为《人类简史》,或以“人类简史”作为关键词。

从2017年到2018年,房龙作品中译本“人类简史”封面。

有的原著题目和简史无甚关联,中译本译成简史。如Life: A Natural History of the First Four Billion Years of Life on Earth,是90年代出版的关于地球生命的科普散文,译成《生命简史》,另一册关于外星生命的书ALIENS, Past, Present, Future,中文名叫《外星生命简史》,这两册都是2018年后引进。

这期间,在2016年,更是出现了一本奇葩的《人类简史》山寨书,令读者和出版人一片哗然。

在豆瓣上遭读者一星评价的山寨版《人类简史》(数据截至3月27日)。

“简史”好像就意味着畅销,通读一本“简史”好像就能快速吸收掉人类演变至今的全部知识,刷新“三观”,掌握未来的命运和发展的趋势。可见,“简史”二字的魔力势不可挡。

最近偶然发现,五年前译介到中国的以色列学者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至今仍然位居各大畅销书榜单之中。当年北大历史系高毅先生为这本书写的序言被广大读者忽视了,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很多人没有读懂这篇满纸“高级黑”的序言。

这恰恰构成一个有趣的反讽:置于一本书最前面的序言事先张扬地告诉读者,要警惕这本书内容的不可靠,但这本书却一跃成为持续多年的现象级畅销书。作者还适时撰写了《未来简史》《今日简史》两部作品,构成了同样畅销的“简史三部曲”。

尤瓦尔·赫拉利“简史三部曲”《人类简史》《未来简史》《今日简史》(译者:林俊宏;出版:中信出版集团)书封。

事实上,很少有专业人士对《人类简史》发表看法,中文世界能看到的如加拿大人类学者Christopher Robert Hallpike将《人类简史》斥之为“一部轻浮的伪史”,并驳斥了赫拉利笔下多处与人类学相关的谬误。

高毅先生并没有受到攻击,这使他的序言显得富有微言大义,毕竟,他是用“旷世罕见的历史学家”、“非同寻常的想象力”来形容赫拉利,用“不是历史”、“走向了哲学”、“对历史和人生的彻悟”来描写这本书。如果不是读完全书,确实不容易把握这些“溢美”的真实含义。

“简史”的畅销是全球现象,绝不仅是出版和媒体营销的结果。即使有来自学术界的批判声音也无法影响其畅销。坊间更是一时间充满出版机构推出的各类“简史”,蹭热点的意图昭然若揭。所以,本文不采取学术批判的视角来看“简史”,更不敢对内容进行详细的指摘,而是聚焦其持续畅销的现象。

简史与大历史:说到“大历史”,最先想到的已经不是黄仁宇了

大卫·克里斯蒂安(David Christian),历史学家。他最初研究俄罗斯和苏联历史,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研究“大历史”(Big History)理论,被认为是“大历史”教学领域的领军人物。国内已出版他的《大历史:虚无与万物之间》(合著)《时间地图:大历史,130亿年前至今》等作品。 

据说,赫拉利撰写“简史”系列,灵感是来自大卫·克里斯蒂安的“大历史”(big history)概念。这一概念上世纪80年代在西方兴起,新世纪传入中国,随着“简史”的流行,“大历史”也一改沉寂局面,进入到媒体和大众视野。几年前,如果问一个普通读者何谓大历史,很多人最先想到的准是黄仁宇的“大历史”(Macro-history);而现在已经不是了。

《中国大历史》,作者:  黄仁宇 ,版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5年8月

所谓“大历史”,指的是一种从宇宙起源叙述到当代人类社会,包含了从宇宙到地球等自然科学和人类社会发展等人文社会科学的贯通叙事。在大历史中,作者就像上帝,视角从宇宙、恒星、太阳系,定睛到地球、生物圈,再聚焦到人类、农耕、现代化……直到今天。从正面意义说,“大历史”将整个宇宙作为叙述范围,从而重新定位了人类在宇宙演化过程中的历史坐标。

显然,“大历史”与“简史”都具有空前庞大的历史叙述框架,其内容都涉及众多学科,具有“百科全书式”的特点,但长度只是普通历史类读物的篇幅,“简史三部曲”仅仅是三本小册子;“大历史”的代表作《时间地图》只有60多万字,与“大英百科全书”之类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时间地图:大历史,130亿年前至今》,作者:  [美] 大卫·克里斯蒂安,译者: 晏可佳 等,版本: 中信出版集团·见识城邦 2017年6月

于是我们发现,“简史”的“简”和“大历史”的“大”实际上是一回事,都是包罗万象的意思。假如给“简史”加上具有限制范围的定语,如“中国文学简史”、“西方哲学简史”、“人工智能简史”之类,那么就是普普通通的科普书、入门书。但“人类”、“未来”两个定语并没有起到限制范围的作用,而是增强了范围广阔的语气。

同样,“大历史”的“大”也没有范围限定的意思,“大历史”是建立在如威尔斯《世界史纲》等“世界史”、“全球史”和年鉴学派基础上的,但“大”超越了世界、全球等定语,把“长时段”拉到了极致,透露着一种无限的意味。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可以说“简史”和“大历史”本质是同一类作品。

《世界史纲: 生物和人类的简明史》,作者: [英]赫伯特·乔治·韦尔斯 ,译者: 吴文藻 冰心 费孝通,版本: 译林出版社 2015年7月

这类作品的出现,展示着人类试图消化掉现有知识的雄心壮志,也充分考虑了读者能够一次性、一口吃掉这些知识的便利性诉求。两类作品通过构建一个结构简单、结论易懂、内容丰富的框架,帮助读者用最快的时间,习得一套足以囊括所有知识的世界观,从而获得满足感和自信心。

一种“简史哲学”:“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在今天是不可能存在的

第一次读《人类简史》和《时间地图》时,我首先会认为这是一种新的历史哲学。因为,这两部书并不仅仅旨在于叙述历史,而是在人类所能知晓的全部时间内,在科学发现和人文历史的基础上建立一套观念。

经典的历史哲学如司马迁、黑格尔、马克思等的著作,也都是如此,他们在一定的时间范围内(“通古今之变”),对所选取的史料进行沉思(“究天人之际”),从而提炼出独特的观念(“成一家之言”)。在司马迁,这是由《春秋》公羊学所褒贬的世事推移;在黑格尔,这是形而上的“精神”发展和实现的历程;在马克思,这是由生产力所决定的人类永恒斗争并解放的长征。

由杨洁导演的电视剧《司马迁》(1997)画面:太史公自序。

但是,读罢“简史”和“大历史”之类的著作后,掩卷回顾,我却发现将其认为是历史哲学显然是误读。正如高毅所说,“走向了哲学,还不只是历史哲学”。高毅的意思似乎并不是称赞其达到了哲学的境地,而是嘲讽其虽然在叙述历史,但又没有尊重历史,成为了一种玄学。我觉得可以命名为“简史哲学”,以有别于通常所说的历史哲学。

事实上,历史哲学从来就不提供关于历史的真理,而是提供关于历史的意见。关键在于,这种意见必须是建立在对史实的全面、深刻审视之上,必须经过作者富有逻辑的沉思,带有鲜明的个人特点。多数情况下,历史哲学还需要被置于作者整体的思想体系内来理解。所以,历史哲学学者往往既是历史学家,又是哲学家。

但无论是“简史”还是“大历史”,很难发现具有这些特征。

从内容上看,两者对内容的把握均存在一定程度的局限。乍读“简史”,会觉得案例十分丰富,细节充盈,而且作者能对读者已经形成思维定势的史实给出新视角的解读,被粉丝誉为“刷新三观”。这是“简史”颇具可读性的重要原因。

但这是牺牲了史实的深度才做到的。一方面,这些史实的呈现并不全面,无论多复杂的议题,都只呈现粗浅和个别的一面。另一方面,作者对这类史实的评论看似独特、精彩,一扫陈腐之见,实则缺乏沉思,更多的是对专业领域的意见做“拿来主义”,且取此舍彼,因此似是而非。读者觉得耳目一新,是因为读者无从得知这些议题的全面呈现,也不了解专业领域的研究现状,当然无从判断作者的评论是否客观准确。

更有趣的是,专业人士很难通过三言两语去反驳,作者只需要几句话、拿出几个例证就敢于下一个重大结论。专业人士要想反驳,至少需要一整篇论文甚至是一本书的篇幅,拿出足够的例证才敢立论,而且语言一定会比较枯燥,读者还得需要一定的基础才能读。那么要反驳全书,还不得需要一辈子?谁会有工夫行此无聊之事呢。

“大历史”则有所不同。“大历史”无疑在深度和严谨性上更胜一筹,而且“大历史”打破学科界限的观念,的确推动了历史研究的新发展。但在实践中,为了获得立论的严谨性,作者则不得不牺牲案例的丰富性,在具体阐释每一个论题时,无法像一般历史书籍那样对事件个案、人物行为、文献材料进行详尽的分析,又做不到像“简史”那样只抛出吸引眼球的结论,所以作者只能依靠各类数据、宏观概览、简略的制度变迁来充实叙述。

在上述过程中,“简史”牺牲掉了史实的全面性和准确性,评论缺乏深度;而“大历史”牺牲掉了史实的丰富性,评论缺乏个性,因此两者均无法进行深刻的沉思,最终只能抛出一个庞大的观念,却无法阐释出一套具有启发性、原创性的历史哲学。

这并不奇怪,因为在当今时代,任何作者都不可能掌握所有学科的深度知识,更不可能在有限的篇幅内处理如此庞大的内容,启蒙时代“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在今天是不可能存在的。所以,这种做法最终只能写出“简史哲学”,无法建立历史哲学。

这种做法最终导致“简史”和“大历史”的结构虽然庞大,但很粗糙。就像一座宫殿,远看高大气派、金碧辉煌,近观则发现是泥墙茅檐,一下雨到处漏水。有人指责“简史”就是公共号文章,这固然有失偏颇,但也似乎捕捉到了那么一点神似。

也有人辩护说,这两类作品都是入门书、科普书,不应以学术标准衡量。但是,科普书和入门书是写给普通读者的指南针、路标牌、导航系统,是给读者打基础,并不是给读者传播一套高高在上的世界观。“简史”和“大历史”从性质上说均不属于科普和入门书,事实上,两者的畅销也不是因为其具有科普性和入门性。

畅销的秘密:大多数读者,是受过或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人群

“简史”和“大历史”畅销的秘密,根本在于能够为读者提供一个简便易懂的世界观。

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信息已经爆炸,每天都有新的知识被发现,认知的边界以加速度拓宽,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需要阅读、理解、梳理、容纳大量知识,并结合漫长的自身实践,才能逐渐形成对世界的整体性看法。但如今,大多数人很难有这样丰沛的精力和充裕的时间,他们虽然感觉到了知识在快速更新,感受到了自己世界观的日渐窘迫,但难以好整以暇地沉思自己的观念。

“简史”和“大历史”把涉及各个学科的知识装入一个极简且极具普适性的叙述框架里,从而“毕其功于一役”,帮助读者迅速建立一套完整的、成体系的自然观、历史观、世界观,把读者碎片化的新旧知识整合起来,给旧的世界观打上补丁,升级知识系统,甚至全部替换。这就是为什么许多读者在读后感到“刷新三观”,感到很充实的原因

众所周知,一套理论越是包罗万象,越是显得“放之四海而皆准”,反而越不可靠。但是,渴望尽早获取新知识以预测未来商机的商界精英、害怕知识落伍被时代抛弃的白领、好为人师夸夸其谈的“交际草”(主要是男性)以及正处于世界观形成期的学生,在接纳这一世界观后,其新旧知识就能在一个简单的框架内各安其位。从此,他们对人世间所有的事都能说上两句,获得一种“感觉自己很博学”、“对整个宇宙的看法从此清晰了”、“仿佛自己成了建立体系的哲学家”等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在中国,这类读者多数是受过或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士,他们对知识是尊重的,对生活的态度也是积极的。但恰恰是因为此,才使得这类人能够敏感地意识到世界的高速变化,接受自己无力无暇进行专业学习的现实,感受到对未来和阶层下坠的不确定。对知识的信任会带来缺乏知识的焦虑。那么,一套能够整合新旧知识的世界观,即使漏洞百出,也远比提供一种专业技能、一个具体知识更受欢迎。

一本书,当然不应因为畅销而受到指摘。

我们至今还常常使用“命运”这个词,是因为人生原本充满着不确定性和偶然性。“简史”和“大历史”能够用一个粗糙但稳定的世界观,消除(尽管也参与了焦虑感的制造)许多人的焦虑感。

知识核爆炸的时代不允许也不需要每个人都掌握何等丰富的知识,或拥有怎样高深莫测旷世绝伦的世界观。对大多数人来说,“简史”和“大历史”的世界观已经够用了,而对那些拥有好奇心、热爱沉思的人来说,这样的世界观也框不住他们,他们会从“简史”和“大历史”对知识边界的拓展中,获得新的启发和兴趣点,从而超越这一世界观的界限。

【谢选骏指出:越是漏洞百出,就越能畅销——看看获奖电影和世界名画就知道了,没有一个不是漏洞百出的,但没有一个不是叫座的。】



【【08、在过誉与过贬中,理性思考还剩多少?】】


《人类简史》:在过誉与过贬中,理性思考还剩多少?

竹廿柒

创投圈似乎特别擅长造神书。1997年的《数字化生存》,2001年的《谁动了我的奶酪》,到2010年的《失控》。2016年,创投圈的新宠《人类简史》横空出世,这本奥巴马、比尔盖茨和扎克伯格都亲自推荐的书,一下子席卷中国创投圈,收获无数大佬追捧,并迅速风靡全国。《人类简史》《未来简史》中文版累计超500万册!

在我看《人类简史》的时候,这本书已经不再是最初风靡时的压倒性好好评。虽然我觉得这本书还不错,但对于畅销书总是有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警惕。于是我找了好些批判性文章看,希望找到有趣的反驳。但令人失望的是,大部分都是为了批判而批判,竟让我反过来有些同情作者了。

一、过度简化的逻辑

《人类简史》被批评最多的一点,可能就是简化逻辑了。

自然科学追求简洁之美,但在社会科学里,过于简单往往会成为原罪。也许自然科学追求的是答案,而社会科学追求的是平衡。

社会科学里很多研究恰恰就是以简化的逻辑推导作为研究起点的。社会历史的发展是复杂的,任何一件事情的发生,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因素起了作用。不从简化开始,怎么研究呢?一个常见的研究路径是,以假设来简化,推导基本框架,作为研究起点,之后通过打破假设,发展学科的分支。

最典型的就是经济学。经济学研究的起点是完美市场,这在现实并不存在,但是若不构造一个完美的市场,可能连供求理论都得不出来,毕竟在现实市场中,供求与价格背离的情况不要太多。我甚至认为,经济学能成为社会科学里一个相对比较「硬」的学科,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其精妙绝伦的假设,理性人假设被争论了这么久,依旧没人能否认其是经济学研究的基石之一。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类上百万年的历史,从一个简化的逻辑谈起,也是无可厚非的。虽然社会科学著作的作者会看似斩钉截铁地说什么因素导致了怎样的结果,但大抵没有作者会傲慢到认为自己说的就是全部。《枪炮、病菌与钢铁》的作者戴蒙德以相当严密的逻辑论证了地理因素对人类社会发展差异的影响,但他也否认自己是地理决定论者。所以,读社科类比较严肃的著作,默认作者说的不是全部因素,应该可以说是一个基本的尊重了。

不少人会用《枪炮、病菌与钢铁》与《人类简史》比较,认为赫拉利没有讨论地理等因素。但是,这两本书探讨的完全是不一样的问题。《枪炮》讨论地理因素影响,一个隐含的前提就是同一人种。而赫拉利要论证智人为何成为唯一生存下来的人类物种,首先谈人种间的差异,似乎也没啥毛病。甚至在这一议题下,地理因素有没有那么重要,也是值得商榷的。

二、大量观点非原创

很多人批评《人类简史》吸收了大量戴蒙德的《枪炮、病菌与钢铁》的观点,存在大量重复论证。我是先看的《枪炮》,虽然确实有很多眼熟之处。但是,并没有觉得有太多观点上的重复。《枪炮》探讨的问题是地理差异导致了人类社会发展的差异,而《人类简史》讨论的是智人为什么能从所有人种中脱颖而出,并最后走向「神人」。

至于虚构的观念,也确不是原创。 1983年出版的《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就提出民族是一种想象的政治共同体。

但是,用虚构故事来解释人类从一种普通的动物走上食物链的顶端,这应该是原创的。观点是一脉相承,不断发展的。基于前人理论的创新,这真的不算是可以批判的点。哪怕真的只是原有观点的整合,也是有价值的。

三、技术决定论下的未来

赫拉利在各种场合都申明自己并非预言家,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让人们保持警惕。但就是有人纠住这一点不放,指责他过度傲慢。

事实上,就目前可见的各种因素来说,技术对未来的影响可能确实是最大的。当然我们不能忽视人类主观意识的影响,甚至未来智人的故事可能也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一来技术的变化很有可能是先于思想的;二来目前的信息不太好来预测未来人类思想层面的变化。所以,把技术单揪出来考虑,确实也是思维之所限,不代表这么思考是有问题的。

技术不能决定一切,但技术太重要了,从技术角度去探讨未来并不算技术决定论,只是思考一种未来的可能性而已。

《人类简史》的观点正确吗?鉴于目前可得研究成果的有限性,可能不是那么正确。但只要是可证伪的,就是可以探讨的。似乎目前很多批判是情感层面的,而非理智思考的产物,有的批判依据居然是赫拉利把人类把生命想简单了。这就很头痛了,因为没有办法反驳呀?谁能触摸生命的复杂呢?

批判不等于就批判性思考了,先把作者的观点搞清楚,才能来谈批判性思维。目前网上大量的都是对农业革命和性别不平等起源观点的批判。前者是个价值判断问题,值得探讨,但可能并不存在标准答案,后者其实作者只是列举了目前已有的几种观点,书中也说了目前没有令人信服的解释。真正对于虚幻故事这一核心观点的批判反而凤毛麟角。之前有看到知乎上有一个高一学生在讨论。

【谢选骏指出:千万不能太理性了,因为太理性了就没法思考问题了。】



【【09、5分钟批判性读完“神作”】】


5分钟批判性读完“神作”《人类简史》│城与邦

罗兰(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政治系硕士,研究兴趣:宪法、近代思想史)

前言

尤瓦尔·赫拉利无疑是现在最炙手可热的新派历史学家之一。他横跨文理中外写成的两部历史,《人类简史》与《未来简史》,是极少有的把整个人类发展史当作对象写就的史书,视角恢宏。近日翻阅完毕《人类简史》,对赫拉利驾驭如此磅礴浩大的话题的能力感到敬佩,也对作者某些观点存有疑惑。

▲ 尤瓦尔·赫拉利与《人类简史》。

扎实的史书

值得关注的有赫拉利化繁为简、化难为易的功力,将人类思维意识、社会关系、技术科学的发展用通俗易懂的例子讲出。举重若轻的功夫,并不是所有学者能够拥有的。比如作者介绍人类“传播虚构信息”(transmit information about things that do not really exist)的能力时,便引用轿车品牌标致(Peugeot)作为例子,并将《汉摩拉比法典》和《独立宣言》的本质等同起来,如此大跨度的历史观着实有趣。

虽然本书稍嫌头重脚轻。开篇讲述智人进化的人类学、考古学研究让人觉得新鲜,到后来讲到农业革命与科学革命的章节,不免有将学界经典理论(例如马克思的货币理论、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民族主义理论等)杂糅一起的嫌疑。但作为一本面向大众的通俗读物,这本书的主要叙述没有硬伤。虽然简单,但是扎实,是本可以推荐的读物。

但是,因为我读书喜欢探求作者背后是否有引申含义,所以在读到这本书某些章节的时候,难免心里“咯噔”一下——作者到底想传达什么?我认为在对作者关于一些具体问题的阐释上,如果想得多一点,解读深入一些,可能会对作者的观点存疑。

这篇文章除了对《人类简史》的简单介绍,还有我对《人类简史》的主要困惑:作者对“帝国主义”(imperialism)的态度到底是批判还是暧昧?

▲ 在作者全景式的写作中,构想力的联系给读者过去未曾连结的思考趣味。

《人类简史》说了什么?

全书共分四章,分别讲述了三场革命,即认知革命、农业革命与科学革命,以及一场人类“大一统”(unification)运动,即通过金钱、帝国与宗教为媒介将更多人类的生活联结起来。

作者认为推动智人(homo sapiens)从与动物无异的地位到类似上帝的角色的主要动力有两个:1相信虚构(或幻象)的能力;2)承认无知的能力。

认知革命使得挣扎在动物界边缘的智人一跃成为霸主。原因主要在于,智人经历的认知革命使得人类能够理解、处理、相信并传播复杂、虚构的信息,这一能力使得智人可以:1)了解周围环境,并随之计划复杂的行为,包括躲避强兽,狩猎食物;2)建立人数众多复杂的社会组织;3)同巨大数量的同伴甚至陌生人建立合作关系。

农业革命中,人们驯化动物、播种谷物,一改曾经“狩猎—收集(hunter-gatherer)”的生存模式。在这场革命中,人们生活稳定,得以建立起人数众多、层级繁复的政治社会共同体,而这一制度的维系同样是靠人们相信虚构的能力,即相信“共同体能够提供更好的生活”这一抽象的承诺。

在农业革命转向科学革命过程中,人类慢慢由分散到集中,开始了融合的进程。推动人类“大一统”的媒介有可以让人们实现大范围自由交换货物的货币,号称包容力强的帝国,以及宣扬一神教的宗教。

科学革命源于人们承认无知、探索未知的能力与欲望,随着新大陆的发现、新航线的开辟, 新的技术蓬勃诞生,知识与权力(power)的结合成为推动人类社会的最重要力量。而知识这一力量开始不断突破极限,将自己置于创造生物的上帝的位置。这一结尾也指向了赫拉利下部作品《未来简史》的核心论点。

赫拉利在叙述人类进化历程中,提出了一个观点:“进化即进步”是最大的谎言。人类在每次革命中,因为一些甜头,而将自己陷入更大的痛苦之中。比如由狩猎到农耕的革命,人们虽然得到了较乎稳定的生活,人均幸福感却因为繁重的农业劳作与靠天吃饭的不确定而降低。在科学革命中,人均幸福感同样也因异化的劳动而下降。研究“幸福感”,是赫拉利试图拓展的历史研究方向。

▲ 进化的灵药或许是抑郁症的起点。

帝国主义(imperialism)是好是坏?

赫拉利在全书中多次提及帝国主义。

在人类融合(the unification of humankind)一章中,赫拉利较为详细地阐述了他对帝国主义的理解。首先,赫拉利否定了两个观点,帝国体制不可能成功,帝国体制是邪恶不可取的。赫拉利认为,历史上“帝国”作为成功的政治体制存在了很长的时间,其边界的流动性与文化的多样性是其成功的原因之一。而尽管帝国的维持以大量杀戮为代价,帝国征伐不仅带来了暴力,也带来了文化、技术、艺术。其次,赫拉利承认帝国对其合法性的宣称具有不实性,即帝国宣告自身统治是为了其域内所有人。然而,帝国内部存在严重的“你我”之分,被征服的外族几乎很难成为帝国原本人民的“自己人”。接着,赫拉利强调不应将“帝国”这一概念完全抹黑,因为这背后所隐含的宣扬“纯种”民族国家的要求同样可怕。最后,赫拉利认为在全球化进程下,一个新的帝国正在形成,而这个帝国的执掌者便是来自不同国家的多种族的精英阶层。

我对这一段的叙述稍有疑惑,不知赫拉利对“帝国主义”的态度究竟为何。

赫拉利认为不应该把帝国单纯归结为“好”或“坏”(good guys and bad guys in history),帝国有其暴力不公的一面,也在它征服的地区留下了文化遗产。正如英国在印度留下的民主制度一样。

“How many Indians today would want to call a vote to divest themselves of democracy, English, the railway network, the legal system, cricket and tea on the grounds that they are imperial legacies?

有多少印度人会答应公开投票,来决定他们是否沿用民主、英文、铁路、法律体系、板球还有茶品,就因为这些是帝国主义遗留物?” (p.205)

这一段叙述,赫拉利若是仅从历史的角度来说,认为应从正反两方面来客观评价历史,不要“一棍子打死”, 而要承认历史中的帝国有它们的合理性,那便没有需要辩驳的地方。然而,赫拉利在结尾态度暧昧地提到了新世界由精英掌握的帝国主义,是否在暗示这一新帝国的合理性?而我的看法是,尽管帝国主义在历史中有它存在合理的一面,但它在今天不可能被公然接受。原因便在于,帝国内部存在的阶级制度(hierarchy)是不可跨越,而在现代,这样根本的等级差异是难以被承认其合理性的。

诚然,有学者提到,在以争夺领土、资源为主的殖民主义(colonialism)在20世纪50年代正式成为历史之后,新的以“权力关系”为主的帝国主义(imperialism)仍然存在。Paul Kramer以美国为例,认为帝国主义以争夺全球市场的形式继续存在。但是,“存不存在”与“合不合理”是两个概念。

也有学者受到探讨帝国式的联邦制是否可行。Frederick Cooper在他Africa in the World一书中,受“帝国”(empire)松散、包含多地区的政治结构启发,认为跟帝国构造相似的“联邦制”(federalism)或许是造成少数族裔压迫的民族国家(nation-state)的替代品。他的论据来自二战结束后,非洲国家试图同它们的前殖民主法国建立一个“大法兰西共和国”。Cooper认为,结束殖民的方式不一定是民族国家独立,联邦制或许是一条新的出路。然而,历史发展证明了这个实验的失败,法国需要非洲的劳动力和市场,却拒绝给予非洲人民和法国人民同等的公民权利。所谓“大法兰西共和国”的构想,无非是变相的殖民帝国。

哈佛法学院教授Samuel Moyn在对前文提到的Cooper的书评中写道:

He never argues that a federalist alternative was actually possible without also perpetuating hierarchy. In fact, he demonstrates the reverse.

他(Cooper)从未承认联邦制构想可以不依赖永恒的等级制。事实上,他认为事实恰恰相反。

这一帝国主义联邦制构想下是永远不可能被消除的“等级制”。而正因为这等级制,我认为任何改良版本的帝国主义,都不可能被认作具备合理性。

虽然赫拉利在“历史中没有正义(No justice in history)”一章中强调真正的平等与正义在历史中是不可能的,甚至《独立宣言》都是人们主动相信的虚构神话而已。但是在经历了大变革与启蒙之后的今天,若作者暗示精英掌握的新帝国的合理性,是否意味着认为不公平与不平等就是合理的、天然的,而平等与正义就是不必再追的梦想?

或许因为赫拉利将人类视为一个整体对象来书写,他并没有对人类内部的不平等的“合理性”进行深究,反而对开启“人类上帝”(Homo Deus)新时代这一新的“元叙述”(meta-narrative)表现出兴趣。对于“硅谷精英接管时代”的构想,赫拉利在他《特朗普崛起:自由主义终结了么?》一文中提及,态度仍然暧昧:“我怀疑硅谷的领军人物是否仔细考虑过他们的想法所会带来的社会、政治上的全部后果,但至少他们在用新的思维方式思考。”赫拉利是否暗含着他对这精英管理的“新的思维方式”有认同?

这样对不平等“冷眼”的态度也出现在之后有关“幸福”的论述中。赫拉利提到,埃及居民在和法老时期比起来生活条件已经大大改善,而他们仍然选择革命,是因为他们把自己的总统和奥巴马进行比较。阿拉伯之春的确是居民基于向往西方民主自由改革而点燃的,但是并不意味着,这是人们“无谓的比较”的结果,是失业、腐败、教育等一系列社会问题逼得人们不得不走上的道路。

《纽约时报》对赫拉利作品的评价是“专为意见精英的产业情结打造的(tailor-made for thought-leader industrial complex)”。在用这赫拉利所谓倾向精英的“新的思维方式”思考历史之前,是否也应该考虑到,在他看待人类历史的“整体”思维下,人类社会仍旧是“权力体系”构建起来的,是不会因为精英算法治理就获得民主与平等的?

我觉得《人类简史》全书最美的一段话这样写到——

The great door swung open, and out came a rush of ancient but lively voices—the bustles of Sumerian bazaars, the proclamations of Assyrian kings, the arguments of Babylonian bureaucrats.

大门敞开,远古而来的鲜活声音扑面而来——有苏美人集市上的嘈杂人声,有亚述王庄严的宣告,巴比伦大臣的朝堂争辩。(p.299)

同样,当我们打开“人类”这扇大门之后,会看到这扇门之后,作为个体、民族、地区、国家的人类有许多差异。但这些差异需要被尊重,有许多权力导致的不公需要去改变。历史若是接受“既定发生的事实为事实”,那么对未来发生的事情是否可以怀抱一种期待,正如所有或许天真的政治哲学家努力探求的“世界应该的样子”那样?

参考文献

Frederick Cooper, Africa in the World, Capitalism, Empire, Nation-Stat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Samuel Moyn, “Fantasies of Federalism”, Dissent, Vol. 62, No. 1, winter 2015, pp.145-51.

Paul A. Kramer, “Power and Connection: Imperial Histories of the United States in the World”,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Dec. 2011, pp.1348-1392.

【谢选骏指出:有人对我说,你能不能把你的书写的短一点?我说我的书不是为懒人准备的——那是生命过程的展示。】



【【10、《人类简史》没有科学了】】


如果科学家都像《人类简史》那样写书,我们就没有科学了

2020年10月17日 08:37 新京报

相比对于读者的重视,赫拉利似乎没有那么关注学界的反馈。他非常坚持自己的写作方法论,渴望以尽可能大众化的方式,在尽可能辽阔的时空尺度里书写人类的科学与历史。赫拉利似乎是以一种21世纪的视野,将19世纪博物学家无所不包的叙事欲望发挥到淋漓尽致。只是在当下,几百万年前演化而来的智人,已身处人工智能和生物工程为核心的危机重重的革命之中。

全文8630字,阅读约需15分钟 

文/董牧孜(周子寰、谢廷玉对本文亦有贡献) 编辑 李永博 张婷

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在当今世界事务中扮演的角色,介于“天后”麦当娜和“学术明星”史蒂芬·平克之间。这个含有玩笑意味却又莫名准确的评价,出自赫拉利的伴侣伊茨克·雅哈夫——他也是赫拉利的经纪人。

▲尤瓦尔·赫拉利,“简史三部曲”(《人类简史》《未来简史》和《今日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简史三部曲”(《人类简史》《未来简史》和《今日简史》)作者。

尽管赫拉利本人是个羞涩的“书呆子”,但他的个人商业化运营却异常成功。在《纽约客》的一篇报道中,赫拉利说自己年轻时,已对宏大叙事怀有心无旁骛的热情,下定决心将一生“不被日常生活的琐事所困扰”,而是将宝贵时间和最大努力花费在理解“大局”上。

后来,事实也的确如此。青年赫拉利早早拿到了终身教职,此后开始在写作上“自我放飞”。赫拉利甚至有个毕业于世界名校的团队只为他一人服务——这种感觉,仿佛老板既是品牌,也是产品。如今,他致力于将自己的影响力,转化为应对他眼中“人类最重要挑战”的武器。

在今年新冠肺炎疫情期间,赫拉利与雅哈夫共同创立的社会影响力公司智慧之船(Sapienship),向世界卫生组织捐款100万美元,以应对世卫资金削减。赫拉利也三度在中国媒体发文,呼吁阻止全球灾难,重获失去的信任。

即便以色列国内疫情不断升级,也没有耽搁赫拉利新作的出版。近日,赫拉利在全球同步推出新作,由《人类简史》改编的知识漫画《人类简史:人类的诞生》。这本书是赫拉利与比利时漫画家戴维·范德默伦(David Vandermeulen)和法国漫画家达尼埃尔·卡萨纳韦(Daniel Casanave)的一次“跨界”探索。

《人类简史》的知识漫画,是由Sapienship storytelling与数十个国家/地区的本地出版商合作出版,希望覆盖全世界的读者。在9月份的一个下午,赫拉利透过视频连线接受了新京报记者的采访。

相比对于读者的重视,赫拉利似乎没有那么关注学界的反馈。他非常坚持自己的写作方法论,渴望以尽可能大众化的方式,在尽可能辽阔的时空尺度里书写人类的科学与历史。赫拉利似乎是以一种21世纪的视野,将19世纪博物学家无所不包的叙事欲望发挥到淋漓尽致。只是在当下,几百万年前演化而来的智人,已身处人工智能和生物工程为核心的危机重重的革命之中。

▲《人类简史(知识漫画):人类的诞生》,尤瓦尔·赫拉利著、戴维·范德默伦编、达尼埃尔·卡萨纳韦绘,王卉译,中信出版集团2020年10月▲《人类简史(知识漫画):人类的诞生》,尤瓦尔·赫拉利著、戴维·范德默伦编、达尼埃尔·卡萨纳韦绘,王卉译,中信出版集团2020年10月

历史学家的狂热粉丝,在着迷什么?

在某种意义上,知识漫画《人类简史》既不是原作的续篇,也不是一本童书绘本,它面向的是青少年及成人。对于赫拉利来说,改编知识漫画与其说是新瓶装旧酒,毋宁说体现出他一贯的写作野心:赫拉利对于将专业知识大众化、通俗化这件事乐此不疲。

赫拉利对于平易浅白的执着,早在学生时代的论文写作中已经成型。而他自成一派的写作,受惠于贾雷德·戴蒙德的《枪炮、病菌与钢铁》。他与大卫·克里斯蒂安等“大历史”学者一样重视故事,然而赫拉利式的写作,显然比大历史更能唤起激情。 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得出的一系列具有颠覆性姿态的结论,对于很多人来说可谓“刷新三观”:

农业革命是历史上最大的骗局;自由人文主义是一种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宗教;在智人的世界中,金钱是虚构的,公司和国家也是虚构的;而从智人的发展史看来,进步基本上是一种幻觉……

▲《人类简史》,尤瓦尔·赫拉利著,林俊宏译,中信出版(27.660, 0.90, 3.36%)集团2017年2月版

由于他写作的时间尺度比20世纪分别凭借《历史研究》、《西方的没落》而闻名的汤因比(Arnold Toynbee)和斯宾格勒(Oswald Spengler)更加辽阔,这大大保护了他的研究不受专家嘲笑——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已不再有人是所有事物的历史的专家。

对于这种写作方式,学界不是没有质疑,比如粗糙地组装各类知识,过于强调虚构和想象在人类历史中的决定性作用……在中国,公共知识分子许知远则批评赫拉利有技术决定论、反人文主义的倾向。不过,这些解读与误读本身,恰恰也是赫拉利能够成功的关键。 

赫拉利不是科学家,也不是哲学家,他给自己的使命是“成为科学界和普通大众之间的桥梁”。他声称自己没有做任何新研究,不过是将过往的知识以一种新方式呈现出来。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他对这一点非常坦然:“如果所有科学家都像《人类简史》那样写书,那我们就没有科学了。” 

赫拉利迅速晋级世界瞩目的新锐历史学家,始于十年前《人类简史》出版以来。他所编织的叙事,令奥巴马、比尔·盖茨以及硅谷高管们着迷,也让那些“一年只读一本书”的人如获至宝。在西方社交媒体上,赫拉利的书迷大多是25岁到35岁之间的男性。 

▲赫拉利参加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2020年年会。▲赫拉利参加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2020年年会。

赫拉利式的叙事,富有把控感、全局感且指向未来,这使得他的作品备受政商界人士青睐(尽管赫拉利对此有些摸不着头脑)。在中国,创投圈人士是《人类简史》最早的狂热读者和推广者。2017年,当赫拉利携第二本著作《未来简史》亮相中国时,得到了“摇滚明星”般的待遇。 

这位1976年生的青年学者,觉得自己不是预言家也不是心灵上师,但他已经成为很多人口中“改变一生”的精神领袖。在YouTube上,赫拉利的一个粉丝如此评论:“你的书改变了我的生活,尤瓦尔。就像投资特斯拉(Tesla)一样。” 

对话尤瓦尔·赫拉利

▲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牛津大学历史学博士,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教授,畅销书《人类简史》《未来简史》和《今日简史》作者。微博@尤瓦尔诺亚赫拉利▲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牛津大学历史学博士,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教授,畅销书《人类简史》《未来简史》和《今日简史》作者。微博@尤瓦尔诺亚赫拉利

为什么要将超级畅销书《人类简史》,

改编成知识漫画?

新京报:《人类简史:人类的诞生》是由你的代表作《人类简史》所改编的知识漫画。改编漫画的这个主意,是怎么来的? 

尤瓦尔·赫拉利(以下简称赫拉利):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人类简史》已经在全世界流行了,但通过阅读科普书来了解科学知识的人,却相对有限。知识漫画能接触到更多读者。我们的使命是成为科学界和普通大众之间的桥梁,将科学界最新的思想和发现带给普通人。

为此,我们决定尝试讲故事的不同方式。比如,知识漫画《人类简史》中有一章用真人秀的形式,来解释不同人类物种的进化,我们把尼安德特人和矮人那场来自佛洛里斯岛的战争,想象成一场真人秀比赛。我们还在另一个章节中使用了侦探电影的形式,洛佩兹警探在调查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桩犯罪——世界上一半的大型动物都在这场犯罪中灭绝了,而这位连环杀手是谁呢?最终,警探发现连环杀手正是我们智人。智人甚至在建立第一个村庄之前,在农业兴起之前,就已经消灭了世界上一半的大型动物。这些主意引人入胜,我和我的同伴们,比如这本书的绘者戴维·范德默伦和达尼埃尔·卡萨纳韦都为之着迷。 

新京报:把《人类简史》改成知识漫画困难吗?文字和漫画两种表达方式有什么差异? 

赫拉利:《人类简史》的原著是一本直白的科普书,而如今的知识漫画,则是探索如何运用很多不同方式讲述历史。不管是真人秀、超级英雄、还是侦探故事,它们都是基于图像而产生的。这也迫使我们去思考很多问题——如果你只写文字的话,根本不用考虑这么多。 

比如,当你仅仅是写到尼安德特人的时候,并不会关注人们会怎样看待他们,每个读者都可以任意想象他们想要的样子。但在一本知识漫画中,你必须要绘出尼安德特人的样子。他们的头发是什么颜色?他们的肤色是什么样的?他们会做出怎样的姿态?这就需要我们做出很多艰难的研究和思考,而这些问题是我在写原版《人类简史》时会忽略掉的。 

新京报:《人类简史》问世十年来,以60种语言售出了1600万册,是当之无愧的全球畅销书。很多人追捧它,当然质疑、误读和批判也少不了。这次重新操刀改编,发现当初有哪些不足需要调整? 

赫拉利:在过去10年里,科学的发展速度惊人,新的研究方法不断被提出,新成果不断被发现。比如,最近两年的研究成果声称在菲律宾的岛上发现了一种新的古人类物种吕宋人(Homo luzonensis)。而我最初写《人类简史》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些,但得益于这本新书,我将这个发现补充了进去。我想这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科学界的一些新发现,让会我重新思考原著的一些观点。 

当然,也多亏戴维·范德默伦和达尼埃尔·卡萨纳韦,给了我这个机会去重新创作新的知识漫画版本。不过,新书的主要区别不单单是增加了一些事实或着改变了一些观点那么简单。正如我之前解释的那样,这是一种全新的讲故事的方式。 

▲菲律宾新发现的古人类物种吕宋人的发掘现场。▲菲律宾新发现的古人类物种吕宋人的发掘现场。

新京报:你之前的每本书都会为不同国家的读者“量身定做”一些有意思的梗,或者替换一些更符合当地文化认知的案例。这是出于怎样的考量?如今你的团队中也有了中国人。这本书的中文版有什么特别安排吗?

赫拉利:我们希望覆盖全世界的读者,所以我们与数十个国家/地区的本地出版商合作。中国对我们来说尤为重要,因为它是当今经济、政治、技术和文化的领导者,将对人类未来产生巨大影响。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仅要与一家中国出版(5.460, -0.05, -0.91%)商合作,而且要让至少一名中国人成为我们团队的正式成员,面向汉语市场的推广营销。我们团队中的中国成员陈光宇受过跨文化研究和考古学的专业训练,不仅能帮助我们完成翻译的校订和本地化,而且可以针对中国与欧洲在视觉语言上的文化差异做出反馈。比如,欧洲人觉得有趣的图像,在中国人看来可能是令人反感的,了解这些内容非常重要。随着业务的发展,我们希望扩大在中国的团队并在中国雇用更多员工。 

对话赫拉利:中国将对人类未来产生巨大影响

不过,据我所知,这些“量身定做”只是非常小的变化,就内容而言,这本知识漫画在世界各地都是同一本书。因为它讲述的不是某一类文化或某一种宗教的故事,而是智人的故事。智人在全世界都是一样的。生活在中国、以色列或巴西的人,都是从七万年前的非洲走出来的智人。这也是这本书提供的主要信息之一,它探讨了我们这个物种的古老历史。 

大约5万年前,地球上至少有六个不同的人类物种。在这当中,中国的人类和非洲、欧洲的人类其实是不同的,但后来智人从非洲扩散出去,于是今天全世界的人都变成了智人。其中,有一些智人与当地人口融合的案例,比如在欧洲和亚洲,智人就与尼安德特人融合,这是过去10年或15年中最大的科学发现之一。 

实际上,智人和尼安德特人之间不仅仅是生殖融合,他们导致了一种混合人类的诞生。事实上,几乎今天所有人,包括你、我以及所有的观众和读者的身体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尼安德特人。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暗示了我们与其他动物王国的深厚联系。 

数千年以来,人类把自己想象成完全独立的动物,想象自己的生存与所有其他动物处在完全分离的生态体系。以至于在某些宗教的想象中,只有人类才有灵魂,只有人类死后才会上天堂或下地狱,而其他动物不会,就像黑猩猩死后不会去天堂一样。但如果你仔细想想,智人与尼安德特人发生了性关系,然后他们一起生了个孩子。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人类与其他动物生而有别等想法是荒诞的。这都是我们虚构的故事,但它们与事实相差甚远。

▲英文版“简史三部曲”书封。

19世纪和21世纪,都在发生根本性的革命 

新京报:你很看重、也很擅长讲故事的艺术,《人类简史》不断强调人类强大的虚构能力和想象力,你甚至认为我们现存的一切——国家、宗教、企业等都是虚构出来的现实。有些人觉得你有“想象决定论”的倾向,你怎么看? 

赫拉利:这是一个复杂的权衡——如何在忠于科学事实的同时又能接触到大众。你需要一种想象力和讲故事的才能。特别是在知识漫画中,你可去想象那些你不知道是否真的发生过的场景。 

我认为我的角色不是从事某项调查的科学家,而是科学界和大众之间的桥梁。我的书中很少有原创性的研究。我不是考古学家,我没有真正踏入古代遗址,也从未真正从地里挖出头骨;我也不是遗传学家,我不知道如何分析这些头骨,如何提取DNA,以及如何对DNA进行测序等。我的工作是阅读专家们的文章和书籍,并以此为基础进行写作。我将近几年来成百上千的文章和书籍综合在一起,试图找到一种方法,将其中核心的信息传达出来。 

我认为人类的思考更多得益于故事,而不是在事实和统计数据。当然,事实和统计是非常重要的,它们是科学的基石。不过,那些满是数字、表格和统计数据的文章也会让你失去大众读者。你可以想象,对于一个对世界万物充满好奇心的年轻人来说,他们显然不会去读那些密集而复杂的学术研究论文,但仍然会对“我们从哪里来”有着巨大的兴趣。如果你想接触到非常广泛的受众,你就需要将自己的工作真正与他们联系起来,并为了他们而创作。

▲《未来简史》,尤瓦尔·赫拉利著,林俊宏译,中信出版集团2017年2月版▲《未来简史》,尤瓦尔·赫拉利著,林俊宏译,中信出版集团2017年2月版

新京报:你的确很擅长在学术和大众之间取得平衡。你的“简史三部曲”满足了今天人们对普世历史的强烈渴望,这也是它们得以畅销的原因。在当今前所未有的科技发展、信息爆炸之下,普通人往往对于知识整合有强烈的焦虑,担心自己被时代甩在后面。这让人想起19世纪博物学的兴盛、热衷知识整合的时代,今天似乎和19世纪颇为相似? 

赫拉利:是的,有很多相似之处。19世纪发生了工业革命,这是最后一次技术和经济上的大革命,它完全改变了世界,创造了新的现代世界,同时也制造了我们今天生活中的很多问题。工业革命在世界上不同地区和国家之间拉开了巨大的差距。英国、法国、美国,以及后来的日本——这些国家引领了革命,而19世纪的中国在工业革命进程中落后了,这也是为什么中国遭受了一百多年被侵略和剥削的惨痛命运。我认为今天中国和东亚其他地区强烈的发展决心,部分源于不想让工业革命中所发生的记忆重演。 

如今,我们又处于一场巨大革命的开端。这场革命有关人工智能和生物工程。像中国这样的国家,因为过去的艰难历程而下定决心领导这场革命。然而,这场革命当中仍有一些危险的因素。 

正如人类在19世纪有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一样,也许在21世纪,世界上许多落后地区将遭遇一种新的数字帝国主义或数据殖民主义。你甚至不需要动用一个士兵,只需要控制数据流就能完成殖民。在过去两三年里,我们实际上已经看到了这种“数据世界大战”的肇始。比如,最近关于TikTok在美国的遭遇,以及与印度的争议,都是关乎谁能控制数据流的问题。 

19世纪的工业革命,引发了一场全球性的战争,各国争夺资源,争夺海洋和贸易线。只是在今天,这种争夺呈现出另外一种形式。技术革命会导致社会和政治的彻底革命,在某种程度上,你甚至可以追溯到石器时代。石器时代的革命,其实比我们目前所看到的任何变革都要巨大。因为,智人的兴起导致了所有其他人类物种和许多大型动物物种的灭绝。五万年前,世界上至少有六个不同的人类物种,而如今只有一个。 

在今天的世界,人工智能的兴起可能会导致类似的变化,因为它危及到仅存的一个人类物种——智人的生存。它可能会导致智人消失和全新种类的智能实体兴起。它们将以我们曾经取代和灭绝尼安德特人的方式,取代我们。 

在我看来,新的变革很可能比此前任何历史时期都更彻底,因为我们和尼安德特人还是极其相似的,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有2%的DNA来自于他们,而且我们的身体和精神,我们的爱恨情愁在本质上和尼安德特人是一样的。但是在一两个世纪后,地球可能会被一些实体所控制,这些实体和我们的区别,要比我们和尼安德特人的区别大得多。这些实体不会是人类,甚至可能不是有机体。在40亿年的有机生命进化之后,我们可能会看到新的造物,第一批诞生的无机生命形式,将取代我们成为主要的生命形式。 

所以,要理解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不是几十年的视野,而是要从几十万年甚至几百万年的尺度去思考;不是从中国或美国的角度去思考,而是真正从物种的角度去思考,从智人与不同种类的生命形态的角度去思考。而这,也许是我在这本新书中最深刻的信息——在知识漫画中,帮助人们从整个物种的维度出发,从数百万年的角度思考当下。

“我们永远不应该低估人类的愚蠢,

这是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之一” 

新京报:说到讲故事,我之前采访“大历史”学者大卫·克里斯蒂安(David Christian)时,他也跟你有类似的想法,不过他很喜欢强调大历史是一种现代创世神话。你会觉得《人类简史》也有点无神论“创世神话”的感觉吗?它以上帝视角提供了一种振奋人心的叙事:渺小的智人如何成为地球的统治者。你怎么定位你的简史写作? 

赫拉利:《人类简史》的确有创世神话的元素,但对我来说,神话和科普的最大区别在于:神话只是来自于人类的想象,并且不受科学事实的限制。以大卫·克里斯蒂安、我自己和其他科普作者为例,我们都受制于科学事实。也正因如此,我们不能随便发明任何我们想要的故事。你可以从科普故事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的方式中看到这一点。 

▲大卫·克里斯蒂安,历史学家,“大历史”教学领域的领军人物,担任国际大历史协会主席,著有《时间地图》、《极简人类史》、《起源:万物大历史》等。▲大卫·克里斯蒂安,历史学家,“大历史”教学领域的领军人物,担任国际大历史协会主席,著有《时间地图》、《极简人类史》、《起源:万物大历史》等。

神话永远不会修改自己的故事,而科学家们每隔10年或20年就会改变故事。比如《圣经》在2000年里没有变过,每当重大问题出现,而人们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时候,他们就会发明一些东西,就像是上帝发明了它一样。不论科学家发现了什么,人们都会找到办法使之适应圣经的故事,圣经说什么都是对的。相反,科学最重要的标志之一,就是愿意承认错误,承认自己无知。 

我们做错很多事情,我们不断地纠正自己,同时我们也搞不懂很多事情,比如历史上最大的难题之一,就是为什么男人会统治女人?在我们所知的几乎所有人类社会中,会用不同的理论来解释这一现象,比如认为男人的身体比女人强壮。但这些理论没有一个是真正有效的。因为在人类社会中,社会力量并不取决于体力,而是取决于社交技能。你看看当今世界上那些最重要的人,各国总统和总理们不可能通过打人耳光来获得权力,而是靠握手和结盟。不论是教皇还是拉比,或者腾讯、百度、亚马逊和谷歌的CEO们,他们都不是身体特别强壮的人。我们需要的是社交技能,而不是身体技能。 

如今女性的社交能力和男性难分伯仲,那为什么在大多数人类社会中,她们仍然一直受到压迫?科学家的答案是,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还在调查中。这种面对难题时承认我们不知道的态度,是区分一个故事是神话还是科学的最佳尺度之一。

新京报:过去的一百年里,学者往往专注于专门和狭窄的知识领域。你觉得你这种纵贯古今、学科杂糅的写作风格会引领一种新的写作趋势吗?学院知识不断专门化、狭窄化的倾向,在今天是否走到了一个转折点? 

赫拉利:不,我想他们一直都会这样工作。如果所有科学家都像《人类简史》那样写书,那我们就没有科学了。我们需要有这样的分工。科学家中的大多数人都在做非常专门的研究,但也有一些像我这样的人,试图将他们的具体研究收集在一起,并从中创造出整体的人类历史图景。我觉得这两种人都必不可少。 

新京报:你是一个历史学家,但很多人也会把你看作未来学家,想要从你那里获知有关未来的预测和警示。你怎么看待未来学,是否也将其看作一种人类虚构能力的体现? 

赫拉利:我认为没有人能够预测未来,未来不是命定的(deterministic);我也认为历史不是对过去的研究,而是对变化的研究。

当你了解过去的事情是如何变化时,它就会给你一些暗示,一些关于未来事情可能会如何改变的想法。但我不是预言家,也不是什么上师(guru),我并不知道20年或30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因为这取决于我们今天所做的决定。 

在最近几个月里,我收到了很多提问:新冠病毒会改变世界吗?我只能不断地重复:我不知道新冠病毒会不会改变世界,以及如何改变世界。因为这真的取决于我们做出的决定。人们完全可以做出相反或不利的决定:通过新冠疫情制造仇恨,把疫情归咎于外国人和少数人群;在这场流行病中滋生贪欲,从中赚钱;制造无知,散布各种荒谬的阴谋论……倘若如此,新冠疫情之后的世界将是暴力、贫穷和动荡的。但是,这些并非不可避免的。 

对话赫拉利:新冠面前选择合作显而易见

但人们往往做出愚蠢选择

我们——不论是个人,还是政治家或领导人——可以通过同情而非仇恨来应对这场危机,思考如何帮助其他国家并与他们合作;可以选择慷慨而非贪婪,捐赠、支援和帮助他人渡过难关;我们完全可以通凭借智慧而不是无知来做出反应,了解科学的重要性,拒绝阴谋论和假新闻……如果我们以这样的方式行动,新冠疫情后的世界将会更加和谐、和平和繁荣。 

未来取决于每一个人怎样做出正确的选择。我无法说出人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但我可以说——什么是好的决定。不过,作为一个历史学家,我知道我们永远不应该低估人类的愚蠢,显然这是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之一。人们有时会做出愚蠢的决定,他们可能会选择竞争和仇恨,即使这深深伤害了每一个人。但在这场危机面前,合作总比竞争好。 

新京报:那你成立自己的社会影响力公司Sapienship,是为了在当今世界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赫拉利:Sapienship的目的是将全球对话的重心放在人类面临的最重要挑战上。如今,人们生活在一个忙碌的时代,被大量无关的信息淹没,通常不知道该关注什么。他们会在TikTok上观看猫咪视频长达数小时之久,却完全不关注全球变暖。Sapienship希望帮助人们看到大局。想要真正专注于当下,就要从全球性视角来看待整个人类历史,了解我们从哪里来,我们面临的最重要的挑战又是什么。 

Sapienship不仅仅是我的公司和梦想,也是我和我的爱人伊茨克·雅哈夫一起努力的结果。一直以来,他担任公司的经理。我的书在全世界大获成功,离不开他和整个团队在背后的支持。当然,除了我写的书,世界上还有很多好书没有被大众看到,我从不是那个唯一的“天才”。于是,我们想创建一个公司,它将透过书籍的出版,给人们提供更广阔的视野,并试图在全世界产生影响。这本知识漫画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我们知道很多人不读书,因此,我们希望以新颖好玩的方式将科学带给他们。好玩不是坏事。我们也希望制作好玩的TikTok视频,来传达重要信息。

【谢选骏指出:我认为现代智人与尼安德特人混血,并不比黄种人和黑种人混血更加离奇。2017年3月3日美国《科学》杂志发表题为《中国许昌出土晚更新世古人类头骨研究》论文称,人类演化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10多万年前生活在河南省许昌市灵井遗址的“许昌人”,可能是中国境内古老人类和欧洲尼安德特人的后代。】



【【11、《人类简史》读后感】】


《人类简史》读后感

企鹅号 - 严肃的龙俊

注:2017年最后一个月读完的两本书,读后感拖到了2018年才写。这是第一本,接下来会推第二本。

《人类简史》这本书从17年4月份开始,断断续续一共读了三遍。一方面是本书内容和观点实在过于驳杂,难以一下掌握,另一方面在阅读的过程中也是怀着一种膜拜神书的心态,毕竟之前看过的人都说好。第一遍看完对于全书并没有很深的印象,只是觉得讨论幸福的那一章讲得很有意思;第二遍读完对全书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这时觉得作者真是才华横溢,学识渊博。书中不仅涉及到了历史、政治、宗教、经济、哲学、生物、科技等众多学科知识,而且运用起来也是信手拈来,毫无违和之感;第三遍读完之后对于全书作者的观点和论述结构有了更深的认识,反而又多了几分怀疑和批判。

作为一个工科生,自己平常总习惯于用很严谨的逻辑链条去观察一切事物的发展,但是此书中作者尤瓦尔·赫拉利在很多地方的论据都是基于自己的猜想和预测,这多少让我有些不可接受,或者是觉得不那么严谨。当然,如果不把它当做一本很学术的历史著作,而是作者本人对于人类发展过程中的一些看法和认识,那这本书中所展现出来的天马行空,旷达敏捷和机智幽默,绝对是能够与其在全世界范围内受到空前的欢迎程度相匹配的。当然,这里也要表扬一下该书中文版的译者林俊宏,如果说作者的才思敏捷在原书中表现出了十分,那么他的翻译绝对是将其以十二分的水准呈现给了中国读者。尤其是大量很地道的成语、俗语的运用,心有灵犀般地表现出了原作者的机智幽默。

当然个人觉得书中最有意思的是,作者对于各种看不惯事物的揶揄和批判,可以说是信手拈来,我常常在读的时候忍俊不禁,暗自抚掌。一个天才的历史学家不余遗力地黑起人来的,其精彩程度绝不亚于任何一场名垂青史的喜剧电影。而对于那些政治,宗教,资本,科学的黑料,作者抖起来也是毫不手软。当然作者在全文中嘲讽最多、批判最多的,恰恰是尤瓦尔·赫拉利作为一份子的人类自己。作为一个痛恨”人类中心主义“的历史学家,他表现出来的对于其他生命的悲悯和尊重,常常使得其在文中常有一种自绝于人类的倾向和态度。这种倾向导致了作者对于人类自身无时无刻的批判和反思。可是回过头来我们就可以发现,这种批判绝对不是对于人类真正的憎恶,而恰恰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爱的取反表达。

这本书里作者的核心观点是,人类之所以由最开始普普通通的一个物种发展到如今近于上帝的地位,主要是因为三次革命,即认知革命,农业革命和科学革命。发生于大约7万年前的认知革命让智人正式开始了历史,而认知革命的核心便是学会讲故事,也就是智人能够通过虚拟的故事来构建共同的信仰,从而能够突破自然种群数量的上限限制,联合更多的陌生人来获取食物。而这种故事现在的名字就叫做“文化”。发生于大于12000年前的农业革命则让智人的历史走上了快车道,很快便和其他物种拉开了差距,登上了生物链的顶端。而为什么农业为什么会对人类发展产生如此大的影响,更加详细的解释和论证在《枪炮、病菌和钢铁》这本书里给出了更好的答案。当然作者最惊人的一个猜想是,农业革命或许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骗局,不是人类驯化了小麦等农作物,而是小麦等农作物驯化了人类。作者认为农业革命后的农民和之前采集的人类相比,劳动强度明显增加,而生活水平并没有明显的提升,有时候反而下降了。而从DNA复制的进化角度来看,小麦等农作物从农业革命前很少量的DAN复制数,变为农业革命后世界范围内数一数二的DNA复制数,明显获得了更大的成功。但其实我们现在来看,其实人类的DNA复制数在农业革命后也是急剧增加了,这可以说是一个双赢的局面。农业革命的一个意义深远的作用是促进了人类的融合统一,在这个过程中人类发明了金钱、帝国和宗教,这些发明物又进一步促进了人类的融合统一,最终将人类送上了食物链顶端。而开始于大约500年的科学革命,则可以说是将人类的历史画上了一个句号而另创新局。科学革命对于人类历史的发展影响是巨大的,而科学和帝国主义、资本主义的结合,可以说是最终将人类送上了上帝的位置。人类自此几乎可以任意控制其他物种,乃至自然界。作者也认为,以当前人工智能的发展来看,智人的终结似乎也为期不远了,到时候取而代之的是在智人基础上发展而成的生化人、超人等新物种。

一直以来社会上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对于未来科技的发展,科学界的人士常常总是持一种积极乐观的态度,而非科学界,主要是社会科学,人文领域,传媒领域的人士则持一种消极悲观的态度。本书作者尤瓦尔·赫拉利作为一名历史学家,在本书中就旗帜鲜明地表现出了对于未来科学发展的一种警惕和怀疑,尤其是对于未来人工智能的发展。当然,不能说是非科学界人士不懂科技就没有权利表明自己的态度,但是至少在我看来,如果一个人没有长时间的做过科学研究,对于科技没有一个深入的了解,那么他的悲观态度和言论很大程度上真的是过于轻率,有时候甚至有点危言耸听。作者在书中经常会举一些例子来证明自己的悲观观点,但如果仔细审视,就会发现一方面这些例子本身就很牵强,另一方面这些例子常常不具有代表性。而用这些非典型的个例而不是统计结果来作为自己的论据,当然会得到有失偏颇的结论。2018-01-08

【谢选骏指出:无神论者谈论神,这是何等怪异的事情啊。】



【【12、什么是21世纪最重要的技能?】】


《人类简史》作者赫拉利:什么是21世纪最重要的技能?

boxi·2018-09-25

如果你的孩子今天出生,到2050年他/她将步入30岁,正是三十而立的时候。

编者按:如果你的孩子今天出生,到2050年他/她将步入30岁,正是三十而立的时候。可是立业的基础却要在此之前打好。他应该学什么,应该怎么学呢?这要取决于2050年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现象级作家,《人类简史》与《未来简史》的作者,新锐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在《今日简史》中提出了21世纪的21条经验,其中一条就关注了应该如何教育的问题。他注意到了几个事实并提出了相应的应对措施:1)信息过剩,所以将来必须注重培养理解信息的能力;2)变化太快,所以必须注重培养不断重塑自我的能力;3)破解人类,算法对我们的了解越来越深入,人很容易被操纵。所以我们必须赶在它们之前了解自己,并且运转得更快。

信息过剩/理解不足

人类正面临着史无前例的革命,我们所有的老故事正在破灭,但迄今为止还没有新故事冒出来取而代之。面对着这么一个变革空前完全不确定的世界,我们该做何准备?又该让我们的孩子做何准备?今天出生的孩子到2050年都已经30多岁了。若一切顺利,那个孩子到2100年仍将健在,甚至还会是22世纪的活跃公民。为了帮助他们活下去并且活得好,我们该教那个孩子什么东西呢?他们需要哪些类型的技能才能找到工作,理解周围发生的事情,并且应对生活的纷繁复杂呢?

不幸的是,既然没人知道2050年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2100年就更不用说了——这些问题的答案也就无从知晓。当然,人类从来都不能精确地预测过未来。但是今天要比以往更加困难,因为一旦技术让我们能够对自己的身体、大脑以及思想进行改造,我们对任何事情都将不再确定——包括过去那些似乎是确定和永恒的事情。

1000年前的1018年,大家对未来的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但对人类社会的基本特征不会变化这一点他们是确信无疑的。如果你生活在1018年的中国,你会知道宋朝可能会灭亡,北方的契丹人可能会入侵,瘟疫可能会夺走数百万人的生命。但是,你很清楚的是,哪怕是到了1050年,大多数人仍然从事耕作织布的工作,统治者仍然得靠人来服兵役,侍奉官僚机构,男性仍然占主导,人类的平均寿命仍然只有40左右,人类的身体还会跟过去一样。为此,1018年贫穷的中国父母会教孩子如何锄禾或者织布;有钱的父母会教男孩看经书、写书法、学骑射,教女孩三从四德。这些技能显然到1050年仍然需要。

为了跟上2050年的世界形势,你要做的不只是想出新点子和发明新产品,而是首先要不断地重塑自己。

相比之下,我们不知道中国或者世界其他地方到2050年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不知道人类会靠什么来谋生,我们不知道军队或者官僚机构会如何行使职能,我们也不知道良性关系会如何。一些人大概会活得比今天久很多,拜生物工程和直接脑机接口所赐,人体本身也许会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革命。今天的孩子们学习的很多东西到2050年可能会变得无关紧要。

当下有太多的学校注重的是填鸭式的教育。这事儿放在过去倒说得过去,因为那时候信息稀缺,甚至现有信息的涓涓细流,也要不断受到审查制度的层层阻扰。比方说,如果你生活在1800年墨西哥的一座偏远小镇的话,你是很难了解太多有关外面的世界的。当时广播、电视、日报、公共图书馆都没有。哪怕你识字,也能进入私人图书馆,除了小说和宗教手册以外,你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读的。西班牙帝国对在当地印刷所有的文字都严加管制,只有少数经过审查的出版物可以从外面进口。如果你生活在俄罗斯、印度、土耳其之类国家的偏远小镇的话,情况也类似。现代学校出现之后,教会每一位小孩读书写字并且传授地理、历史以及生物的基础事实,这些体现了巨大的进步。

相比之下,在21世纪,我们已经被海量的信息所淹没,就连审查的人都放弃了阻止的努力。相反,他们在忙着传播不实信息或者用无关的东西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如果你生活在墨西哥的某个小镇但手里有智能手机,光看维基百科、TED演讲和免费在线课程就要耗掉了好多辈子。现在谁也无法隐瞒自己不喜欢的所有信息。但另一方面,要想让公众被冲突报道和转移注意力的话题淹没也是容易到令人担忧的地步。全世界的人距离轰炸阿勒颇与北冰洋的冰盖融化的最新报道只有一步点击之遥,但相互矛盾的报道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你很难知道该相信什么的地步。此外,无数的其他东西也只是一次点击之遥,使得保持专注很难,而当政治或者科学看起来太过复杂时,很容易就会转到阿猫阿狗、明星八卦或者色情内容去。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教师最不需要的就是给学生更多的信息。他们接触的信息已经太多太多了。相反,大家需要的是理解信息的能力,区分轻重缓急的能力,以及最重要的,将众多信息碎片拼凑成一幅世界全貌的能力。

实际上,这一直是几个世纪以来西方通识教育的理想,但直到现在,甚至许多西方学校在实现这一理想上面一直都相当懈怠。教师注重的是向学生灌输数据,同时又鼓励他们“独立思考”。出于对威权主义的恐惧,教通识的学校对宏大叙事有着特别的恐惧。他们认定,只要给学生很多的数据,再加上一点点自由,学生就会形成自己对世界的蓝图,甚至哪怕这一代无法将所有数据综合出来一个关于世界的连贯的、有意义的故事(编者注:《人类简史》作者显然仍非常注重人类讲故事的能力),将来还会有很多时间去进行更好的整合。

但我们现在没时间了。我们在未来几十年做出的决定将会塑造未来生活本身,而我们只能根据我们现在的世界观去做出那些决定。如果这一代人对宇宙缺乏完整视野,未来的生活就只能是随意决定的结果

瞬息万变/重塑自我

除了注重信息以外,大多数学校还太过聚焦于向学生提供一系列先决技能上,比如解微分方程,用C++写程序,识别试管里的化学物质,或者用中文对话。但既然我们不知道2050年的世界和就业市场会是什么样,实际上我们对大家需要哪些技能也就无从知晓。我们也许投入了很多精力去教孩子们如何写C++或者讲中文,结果却发现到2050年人工智能写软件写得比人类还要好得多,而新的Google Translate app可以帮助你用普通话、广东话或者客家话进行一次几乎没有瑕疵的对话,哪怕你只懂一句“你好”而已。

那该教什么呢?很多教育学专家认为,学校应该转到教“4C”上——即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沟通(Communication)、协作(Collaboration)以及创造力(Creativity)。他们认为,就更广泛的层面而言,学校应该弱化技术技能强调通用的生活技能。最重要的是应对变化,学习新事物以及在不熟悉环境下保持心理平衡的能力。为了跟上2050年的世界,你需要做的不仅仅只有想出新点子和产品,最重要的还是不断重塑自我。

如果某人向你描述21世纪中叶的世界,但那个世界听起来并不像科幻小说的话,那一定是错的。

因为随着变化的节奏加速,不仅经济,甚至什么是“人”都有可能发生变异。早在1848年《共产党宣言》就宣布“一切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然而,马克思和恩格斯思考的还主要是社会和经济结构。到2048年,身体结构和认知结构也会烟消云散,或者化为一团数据位云。

1848年时,数百万人失去了在乡村的活儿,进入大城市工厂工作。但哪怕到了大城市,他们也不大可能改变性别或增加第六感。如果他们在某家纺织厂找到了一份工作,可以预计退休前他们都只会干这个了。

2048年时,大家要应对的也许是向网络空间的迁徙,不固定的性别身份,以及计算机植入物产生的新的感官体验。如果他们在替一款3D虚拟现实游戏设计最新时尚中找到了工作和意义,那么在10年之内,不仅是这个职业,而且所有需要这种水平的艺术创作的工作可能都会被AI接管。那么,25岁的时候,你在约会网站上的自我介绍可能是“25岁,女,异性恋,住在伦敦,在时装店工作。”到35岁时,你的介绍可能会变成“性别不确定,正进行年龄调整,新皮质活动主要在NewCosmos虚拟世界进行,人生使命是去到时尚设计师此前从未涉足的地方。”45岁时,约会和自我定义均已过时。你只需要等待算法找到(或者创造)你的天作之合。至于从时装设计中寻找意义,鉴于你已经无可挽回地被算法远远超越,以至于当你看着过去10年自己的最高成就时,带给你的将是尴尬而不是自豪。而前面还有好几十年的彻底改变在等着你。

请不要对这种场景按字面意思解读。没人能够预测我们将来会见证什么样的具体变化。任何特定场景都有可能远离事实。如果某人向你描述21世纪中叶的世界,但那个世界听起来并不像科幻小说的话,那一定是错的。我们无法确定具体。变化本身是唯一可确定的。

如此深远的改变很有可能会改变人生的基本结构,令不连续性成为其最显著的特征。自古以来,人生就被区分为两个互补的部分:学习期然后是工作期。在人生的前半段,你积累信息,形成技能,构造世界观,建立稳定的身份。哪怕15岁时你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里的稻田耕作,但你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仍然是学习:学习如何插秧,如何跟来自大城市的贪婪米商谈判,如何解决跟其他村民因水土问题引起的争端。在人生的后半段,你靠积累的技能去闯荡世界,去谋生,去为社会做贡献。当然,哪怕到了50岁,你还会继续学习有关大米、商人以及争端的新东西,但这些只是你已经打磨好的能力的微调而已。

到了21世纪中叶,变化的加速再加上寿命的延长会让这种传统模式过时。人生将分崩离析,人生的不同阶段将越来越缺乏连续性。“我是谁?”将成为一个比以往更为迫切和复杂的问题。

这可能会牵涉到巨大压力。改变几乎总是有压力的,而且过了一定年纪之后,大多数人都不愿改变了。你15岁的时候,你的整个人生都变了。你的身体在发育,你的思想在形成,你的关系在深入。一切都在不断变化之中,但与此同时,这也是令人兴奋的。新的远景在你面前展现,有一整个世界等着你去征服。

到了你50岁时,你已经不想改变,大多数人已经放弃了征服世界。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烦了。你宁愿稳定点。你在自己的技能、职业、身份以及世界观上面的投入太多了,你已经不想再从头开始。你越是努力做一件事情,放弃它为新事物腾出空间就越困难。你可能仍然珍视新体验和微调,但大多数人到了五十几岁时还没有为身份和性格的深层结构进行彻底翻修做好准备。

这是有神经学方面的原因的。尽管成人大脑比一度认为的要更加灵活多变,但跟青少年的大脑相比还是少了些可塑性。对神经元重新连接,对突触重新连线是项艰苦的工作。但在21世纪,稳定性你负担不起。如果你想坚守稳定的身份、职业或者世界观,就会有被飞逝的世界抛在身后的风险。鉴于预期寿命可能会增长,你可能就会花几十年当一个愚蠢的、落后于时代的人。要想跟上形势——不仅是经济形势,更重要的是社会形势——你必须具备不断学习重塑自我的能力,当然像50岁这么年轻就更要如此了。

我能给到15岁的人的最好建议是:不要太过依赖大人。他们大多数人本意是好的,但就是不理解这个世界。

当陌生变成新的常态时,你过去的经历,以及整个人类过去的经历,都将变成不那么可靠的指南。作为个体的人,以及作为整体的人类,都将日益被迫应对此前没人遇到过的事情,比如超智机器,改造的人体,以可怕的精度操纵情绪的算法,人造的快速气候灾难,以及每10年就要改变你的职业。在面对完全是史无前例的情况时,做什么才是对的?当你被绝对无法消化和分析完的海量信息所淹没时,怎么做才是对的?在一个极其不确定不是bug而是特性的世界里,你又该如何生活?

要想在这样的世界不仅活下来而且活得好,你需要有极大的思维灵活性,还要足够的情绪平衡储备。你需要反复放弃一些自己最了解的东西,学会跟未知一见如故。不幸的是,教孩子们拥抱未知同时还要保持他们的心理平衡远比教他们物理公式或者一战起因要困难得多。你没法靠看书或者听讲座学会韧劲。鉴于他们本身也是旧教育体系的产物,教师本身往往也缺乏21世纪所需的那种思维灵活性。

工业革命留给我们的遗产是教育的生产线理论。在镇中心是一栋大型混凝土建筑,它被分成了很多一模一样的房间,每个房间都配备了一排排的座椅。当铃声响起,你就跟其他30个一样年纪的孩子一起步入其中的一间房子。每个小时都会有不同的成年人走进来开始讲话。这些成年人这么做都是因为政府有钱给。他们当中有一位告诉你地球的形状,另一位告诉你人类的过去,第三位告诉人的身体。这种模式容易引人发笑,几乎每个人都同意,无论过去它有多么辉煌,现在已经破产。但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创造出可行的替代。只是在富裕的加州郊区实现当然不是可以在墨西哥乡下实施的、可扩张的替代模式。

破解人类/了解自己

那么,对于一位陷入到墨西哥、印度或者阿拉巴马州一所过时的学校的15岁少年来说,我能够给到的最好建议是:不要对大人太过依赖。他们大多数本意是好的,但就是不理解这个世界。在过去,跟大人走时间相对有把握的事情,因为他们颇为了解这个世界,而且世界变化很慢。但是21世纪不一样。因为变化节奏加快,你永远也无法确定大人告诉你的是不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智慧还是过时的偏见。

那什么可靠?技术?这种赌博就更冒险了。技术能帮你很多,但如果让技术控制了太多你的生活的话,你也许就会沦为技术议程的人质。几千年前人类发明了农业,但这种技术只是让少数精英变得富足,却让绝大多数人沦为奴隶。大多数人过的是日复一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生活。这事儿也会发生在你身上。

技术本身并不坏。如果你知道你想要什么,技术能够帮助你得到它。但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技术替你打造目标掌控你的生活就太容易了。尤其是随着技术对人的了解越来越深入,你可能会日益发现是你服务它而不是它服务你。眼睛盯住智能手机不放在街上游荡的那些僵尸你看见了吗?你觉得是他们控制了技术还是技术控制了他们呢?

那么靠自己行不行呢?如果是在《芝麻街》或者迪斯尼老电影里面听到这样的话还不错,但在现实生活中,这不大管用。哪怕是迪斯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就像Riley Andersen(编者注:《头脑特工队》人物)一样,大多数人几乎都不了解自己,当他们试图“倾听自己”很容易就会变成外部操纵的猎物。我们自己的心声从来都不可靠,因为它永远是宣传口号、洗脑以及商业广告的折射,更不用说生化方面的漏洞了。

随着生物技术和机器学习的改进,操纵人内心最深处的情绪和渴望将变得更加容易,只是听从内心也会变得比以往更加危险。当可口可乐、Amazon、百度或者政府知道了如何在幕后操纵你的内心按动你大脑的按钮时,你还能不能说出你自己与他们的营销专家之间的区别在哪里呢?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技术替你打造目标掌控你的生活就太容易了

如此令人生畏的一项任务要想取得成功,你需要非常努力地、更好地了解你的操作系统——你要知道你是谁,你想从生活中得到什么。当然了,这就是这本书最古老的忠告:了解自己。几千年来,先哲和先知一直在敦促大家要认识自己。但这条忠告的紧迫性从来没有像21世纪那么高,因为不像过去老子和苏格拉底那时候,现在你面临着激烈的竞争。可口可乐、Amazon、百度还有政府都在争相想要破解你。他们争先恐后想要破解的不是你的智能手机,不是你的计算机,不是你的银行账号,而是你和你的有机操作系统。你可能听说过我们生活在破解计算机的时代,但这甚至连事实的一半都没说对。实际上,我们是生活在破解人类的时代。

现在是算法正在看着你。它们看着你去哪里,买什么,见了谁。很快它们就会监控你走的每一步,每一口呼吸,以及每一次心跳。它们凭借着大数据和机器学习对你了解得越来越好。一旦这些算法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它们就能控制和操纵你,而你对此却做不了什么。你会活在《黑客帝国》里,或者《楚门的世界》里。到头来,这就是一条简单的经验了:如果算法的确比你更了解你内心发生了什么,控制权就会转移到它们手上。

当然,对于把一切权力都拱手让给算法,让它们替你和其他人决定一切,你也许还非常乐意。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放轻松,享受你的旅途吧。不过,如果你对你的个人存在和未来生活还想保留一点控制的话,你就得跑得比算法更快,比Amazon和政府跑得更快,并且在他们之前先了解你自己。要想跑得快,就不要背太多的行李。抛弃你的一切幻想,因为它们太沉重了。

【谢选骏指出:十五岁的时候,我就开始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13、《人类简史》作者赫拉利开启抖音直播】】


《人类简史》作者赫拉利开启抖音直播:想为人们提供有趣的预见

2020年11月30日13:41  中国网科技  新闻爆料: alltech@china.org.cn 电话:(010)82081166-6059分享大字体小字体

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在当今世界事务中扮演的角色,介于“天后”麦当娜和“学术明星”史蒂芬·平克之间。这个含有玩笑意味却又莫名准确的评价,出自他身边最亲近的人。

无疑,赫拉利是那种很能“吸粉”的明星学者。在学术和大众之间取得平衡这件事上,没有太多学者比得过他。他的《人类简史》《未来简史》《今日简史》为人类历史与未来建构了一套宏大的叙事,满足了人们对于宏伟历史的久违渴望,这也是它们得以成为全球超级畅销书的原因。

近日,赫拉利又一次与中国网友隔着屏幕相见。作为“都来读书”全民阅读计划的领读人,他通过自己的抖音号@尤瓦尔·赫拉利直播,与网友分享了对未来世界的洞见。

“预言家”与中国

《人类简史》在从以色列往其他国家推广的时候,一家又一家出版商拒绝了它,最后是兰登书屋出版了英文版。后来,在中国,《人类简史》获得了巨大的市场。

《未来简史》在中国的首发式上,一片欢呼声中,赫拉利在追光灯下,小跑上舞台,仿佛是一位摇滚明星——许多观众站着听完演讲,目光虔诚而紧张,生怕错过赫拉利预留的、此处可鼓掌的间歇。

赫拉利在《人类简史》《未来简史》《今日简史》中得出的一系列具有颠覆性姿态的结论,对于很多人来说可谓“刷新三观”:农业革命是历史上最大的骗局;自由人文主义是一种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宗教;在智人的世界中,金钱是虚构的,公司和国家也是虚构的;而从智人的发展史看来,进步基本上是一种幻觉……

他所建构的叙事,令奥巴马、比尔·盖茨以及硅谷高管们着迷,也让那些“一年只读一本书”的人如获至宝。比尔·盖茨曾表示,如果要带上书去荒岛生活,那他一定会选择《人类简史》。在西方社交媒体上,赫拉利的书迷大多是25岁到35岁之间的男性。

赫拉利式的叙事,富有把控感、全局感且指向未来,这使得他的作品备受政商界人士青睐(尽管赫拉利对此有些摸不着头脑)。在中国,创投圈人士是《人类简史》最早的狂热读者和推广者。

这位1976年生的青年学者,觉得自己不是“预言家”也不是“心灵导师”,但他已经成为很多人口中“改变一生”的人物。在YouTube上,赫拉利的一个粉丝如此评论:“你的书改变了我的生活,尤瓦尔。”

未来,99%的人将成为黑客帝国中的人类电池

赫拉利总是用冷静得可怕的口吻来道出惊人之语。他,一个精瘦的、不吃肉蛋奶的严格素食者,每天坚持两小时的冥想,跟其他当红的“未来主义者”如凯文·凯利相比,少了一分生逢其时的自嗨,多了几缕旁观者的冷漠。

在抖音直播间中,中国网友最关心他眼中的未来将是何种走向。

身为历史学家,他的“今昔对比”总是出人意料,例如他在《未来简史》中说,一百年前在俄罗斯,沙皇用一百万贵族统治全国近两亿的人口,而如今,决定全世界六十亿人命运的核心阶层恐怕连一万人都不到,至于那掌握尖端科技的一小撮“研发人员”,其人数之少,两三个科技公司就能装得下。

人类欣然领受着技术进步的恩惠:“我们正与智能手机融为一体。很快它们就会成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很快,我们就将凭着包围着我们的算法来做决定。无论何时,一旦遇到什么大难局,你去问谷歌就是了。”赫拉利一边说着这些,一边告诉大家他拒绝用智能手机:信息太多了,干扰太厉害。

赫拉利说到,如今让我们惊叹的高水平AI,是“无意识智能”,能够比人类更快更好地执行很多现在由人来执行的任务,例如开车、治病、治安执勤、打仗,这些任务是基于“模式识别”,而“无意识的算法很快就能在这一点上超越人类”。

但技术进步也戳破了人文主义的幻觉——爱、文化、思想、自由等只是算法,从没有什么自我,也没有什么生命意义。在赫拉利看来,信息技术将不断压缩自我的领地,未来,99%的人将成为黑客帝国中的人类电池,另1%的人则成为掌控人类电池者。

“我希望能为人们提供有趣的预见”

作为“都来读书”全民阅读计划的领读人,有些书目深深影响了赫拉利的阅读和写作。他对于平易浅白的语言的执着,早在学生时代的论文写作中已经成型。而他自成一派的写作,也受惠于《枪炮、病菌与钢铁》。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它给我带来了顿悟一般的影响。我意识到我自己其实也可以写出这样的书籍。”——当读到贾雷德·戴蒙德的《枪炮、病菌与钢铁》时,赫拉利说是这本书把他从一个研究中世纪战争的历史学家变成了一个研究人类的学生。

在《纽约客》的一篇报道中,赫拉利说自己年轻时,已对宏大叙事怀有心无旁骛的热情,下定决心将一生“不被日常生活的琐事所困扰”,而是将宝贵时间和最大努力花费在理解“大局”上。

后来,事实也的确如此。青年赫拉利早早拿到了终身教职,此后开始在写作上“自我放飞”。

对于这种写作方式,学界不是没有质疑,比如粗糙地组装各类知识,过于强调虚构和想象在人类历史中的决定性作用……在中国,公共知识分子许知远则批评赫拉利有技术决定论、反人文主义的倾向。

不过,这些解读与误读本身,恰恰也是赫拉利能够成功的关键。 赫拉利给自己的使命是“成为科学界和普通大众之间的桥梁”。他声称自己没有做任何新研究,不过是将过往的知识以一种新方式呈现出来。他对这一点非常坦然:“如果所有科学家都像《人类简史》那样写书,那我们就没有科学了。”

尽管他有时对未来抱有悲观的态度,但他正用自己的影响力,试图让未来变得更好。在今年新冠肺炎疫情期间,赫拉利与经纪人共同创立的社会影响力公司智慧之船(Sapienship),向世界卫生组织捐款100万美元,以应对世卫资金削减。赫拉利也三度在中国媒体发文,呼吁阻止全球灾难,重获失去的信任。

“我希望能够拥有不错的预见力,但是我不预测未来,我只想指出一些不同的可能性。我希望我的书像赫胥黎的书一样,能为人们提供有趣的预见。”尤瓦尔·赫拉利说。

用充满人性和乐趣的漫画形式触达更多受众

2020年10月,在《人类简史》出版十年之后,赫拉利联合比利时漫画艺术家戴维·范德默伦、法国漫画家达尼埃尔·卡萨纳韦,创作出版了《人类简史》(知识漫画),用漫画的全新方式讲述了人类几百万年的史诗历程。

在这本书里,赫拉利首次以漫画形象出现,化身探索人类历史的向导,穿越到远古历史的真实场景中,观察智人起初作为一种卑微的动物如何生存,与尼安德特人相遇时发生了什么,石器时代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后来又怎样迅速散布到全世界,智人在7万年前突然开了挂一样迅速跃至物种之巅,秘密究竟是什么?跟随赫拉利一起开启这趟历史狂野之旅的,还有一大群漫画角色——原始人比尔、虚构博士、猛犸象、洛佩兹警探、亚当斯基律师等。

赫拉利和两位漫画家一起创作的这本新书,就像一部纸上漫画电影,而文字版《人类简史》并没有这个特点。

这本书出版以来,很多家长都把它当作青少年读物买给孩子。在抖音直播间中,面对“以漫画形式重新创作《人类简史》的意义是什么?”这一问题时, 赫拉利回答道:“采取漫画形式的知识传达,目的是让科学知识触达更多的受众。科学不应该是少数知识精英的财产,每个人都应该能够接触到它。《人类简史》(知识漫画)是我做过的最有趣的项目之一,我会尽可能抛开学术的惯例,将科学翻译成能够更好触达人们的语言,用孩子们能够接受的方式创作和出版这个作品。比如,有一章内容是侦探故事:我们虚构出了‘洛佩兹’侦探,她周游世界,只为调查导致地球上所有大型动物灭绝背后的人物……我们认为科学的核心价值观,即真理、事实和证据。我们希望用饱含人性和趣味的故事,将科学知识传达给更多受众。”(责任编辑:张倩蓉)

【谢选骏指出: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要想夺取些什么,得暂且先给些什么。指先付出代价以诱使对方放松警惕,然后找机会夺取。】



【【14、简史解决碎片化阅读时代的未来焦虑】】


简史为什么畅销?解决碎片化阅读时代的未来焦虑

2017-02-24  彭晓玲

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的《未来简史》与《人类简史》都成为现象级畅销书

上市仅一个月,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的《未来简史》,在中国发行量就轻松突破100万册。刚刚过去的春节期间,包括上海书城在内的大小书店,《未来简史》也稳居月度畅销书榜首。而前年,赫拉利的《人类简史》中译本,发行量也超过100万册,成为现象级畅销书。

各种“简史”甚至“极简史”,这两年已成为新的出版热点。去年,中信出版社还推出了一套时间和学科范围跨度同样很大的“极简历史系列”,包括《极简人类史》、《极简海洋文明史》、《极简科学史》、《哈佛极简中国史》等4本。其中,《极简科学史》的作者苏珊·怀斯·鲍尔是美国百万级畅销书作家,《极简人类史》作者大卫·克里斯蒂安是著名历史学家、国际大历史协会主席。

江晓原经眼过几乎所有畅销的简史或极简史。在这位科学史专家看来,当前的简史出版令人眼花缭乱,有的是文学包装之下的“科学鸡汤”,有的观点明显充满争议,还有的很多篇幅都在讲未来学。他提醒,不要过分关注那些“耸人听闻”的观点,关键是能否得到某种启示,因为“里面提到的未来,实际上谁都无法预知”。

科幻作家韩松则认为,全球化时代世界趋于一体,人对全球性、宇宙级别现象的关注上升,自然关心起大跨度的问题,带动了这波简史读物的畅销。尤其是像朝鲜男子在马来西亚遇害这样的“黑天鹅事件”越来越多后,不确定性成为世界的主流,读者更想从阅读中找到对未来的把握,“这类简史畅销的本质,就是帮助读者消减对未来的焦虑”。

持续走红的“简史”

说到简史,迄今销量最大的,无疑是1998年著名物理学家霍金出版的《时间简史》。在自序中,霍金说,《时间简史》是涉及当代物理学中最艰深的问题但又最激动人心的著作,讨论关于宇宙人类究竟知道多少、宇宙从何来又向何处去等问题。该书出版后引起巨大轰动,据说地球上每700个人中就有一人拥有一本,前后被译成40种文字,销量超2500万册。

《时间简史》(中)销量超过2500万册,引领起“简史”的风潮

霍金的巨大成功,刺激了美国著名旅游文学作家比尔·布莱森。2003年,他出版了《万物简史》。这也是一部关注从宇宙大爆炸到人类文明发展进程的著作,但笔法比《时间简史》更通俗,着眼于科学史上那些伟大与奇妙的时刻,比如宇宙起源于一个要用显微镜才能看得见的奇点、达尔文为蚯蚓弹起了钢琴等。《万物简史》被视为现代科普著作的经典,销量上也非常出彩。

此后,时间和学科跨度都极为宏大的简史读物越来越流行。比如,霍金的弟子克里斯托弗·加尔法德就趁着老师掀起的热潮,推出了《极简宇宙史》。出版社也把他们的师生关系作为炒作噱头,称《极简宇宙史》是写给看不懂《时间简史》的读者的。这本书在中国销量也不错,豆瓣网上相关评论上千条,读者评分高达9.2。

2012年,简史出版界杀出一匹大黑马。36岁的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写成《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一书,引用最新信息科技,从“大历史”的角度讲述从十万年前地球上有生命迹象开始,一直到今天21世纪的人类发展史,试图揭示智人如何从存在过的至少6个远古人种中脱颖而出,一步步登上生物链的顶端,成为地球的主宰。《人类简史》出版后,立即成为全球最畅销的人文类书籍,位居以色列畅销书排行榜达100周之久,被比尔·盖茨、扎克伯格等人选入年度书单。赫拉利当然借此名利双收。

而在最新推出的《未来简史》中,赫拉利显得更激进和大胆。在他看来,未来将是一个被“算法世界”控制、从“人”进化到“神”的世界。启蒙运动以来的人文主义价值观将被摧毁,算法接管世界,部分掌握算法和数据资源的特殊人群将进化为“超人类”或“神人”。神人和普通人之间的关系,就像现在普通人和动物之间的关系。《未来简史》中文版是在春节前开始发行的,并带动了春节期间图书市场的火热。“当时当当和亚马逊上都显示缺货,新书要3月份才有。我想早点看到,还专门跑了两个书店才买到。”读者汪先生告诉第一财经。

“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简史或者极简史的名字都比较像。”江晓原提醒,几年前图书市场流行过一类书,可视作简史的“雏形”,也是跨度大、容量多,比如“一周读完××”、“一本书读完××”、“一本书看懂××”等。另外,门户网站鼎盛时代,国内也出现过民间版简史写作热,只不过范围集中在中国古代史。当年明月、袁腾飞等都是红极一时的人物,《明朝那些事儿》、《历史是个什么玩意儿》之类,也都是畅销书。

“科学鸡汤”?

江晓原正参与修订《万物简史》中文版。在他看来,《时间简史》、《万物简史》代表学者的严肃学术写作立场,到《极简宇宙史》出现,简史就有些变味了。他做过专门统计,该书中文版总共28万字,诸如“星星们还在头上闪烁”,“温柔的海风给你送来阵阵奇异的花香”等“美文”段落,至少占三分之一。尽管江晓原主张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但还是反对在简史中过多加入此类“写作手法”,因为这样就“弄成了一味法式‘科学鸡汤’”。

《人类简史》出版后,盛誉之下也有不同声音。有评论者直接称其为“糟糕的历史学作品”,认为书中虽然借用了不少人类学、心理学、生物学方面的最新的研究成果,但不少观点并不新奇,大量借鉴了获1998年普利策奖的《枪炮、病菌与钢铁》。

还有书评人认为,《人类简史》因其“简”而成功,也因其“简”而失败。比如赫拉利认为,原始采集狩猎者生活在黄金年代,大部分时间都和平、悠闲、自在、长寿而快乐。但近年来人类学研究却发现,采集狩猎人群之间争夺资源的暴力冲突,比以前认为的更残酷频繁。或许是为弥补这一观点漏洞,在《未来简史》第一章中,赫拉利又引用了一组数据:“远古农业社会,人类暴力导致的死亡人数,占死亡总数的15%。”

到了《未来简史》,由于涉及未来预测的内容,引起的争议就更大了。“未来学与科幻本质上是相同的,都是想象未来世界。最大的差别就是科幻是文学作品,未来学则以学术形式来描述未来的发展,分为社会预测、科学预测、技术预测等。”江晓原解释。

1975年前后,“未来学”引进中国,迅速受到知识分子关注。影响最大的,首推阿尔文·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托夫勒的未来学叙述中,其实同样包含了大篇幅的从信息科技角度出发,对于人类历史的重新诠释。他将人类发展史划分为第一次浪潮的“农业文明”、第二次浪潮的“工业文明”,以及正在到来的第三次浪潮“信息社会”,进而预言在信息社会中,社会生活乃至民族国家都将出现一系列深刻的变化。

“但是按照科学的严格定义,未来学并不是科学,因为它无法进行实证检验,也无法证伪。未来学在严格意义上很像‘伪科学’。”江晓原指出,就像《未来简史》主要论点,是将来现代意义上的人类基本都会灭亡,少部分人和电脑结合进化为“神人”,这是不可能实证检验的,真到了验证的那一天,也许人类已经灭亡。所以,《未来简史》完全可以看成是一部没有文学色彩的科幻作品。“《未来简史》就相当于新的《第三次浪潮》,这是此书最大的价值所在。”

田松也专门买了本《未来简史》,不过作为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教授,他对这类书会起到何种作用,持更为谨慎的态度。“《第三次浪潮》对1980年代的中国影响很大,很多人当时都是受到托夫勒影响选择了IT行业。《未来简史》虽然也有很多警告和预言,但能否像《第三次浪潮》一样影响中国年轻人的人生观,让中国社会在未来几十年出现新的变化,我并不乐观。”田松指出,《第三次浪潮》是生逢其时。中文版出版时,刚刚改革开放的中国社会一片积极向上,可以说它的出现非常巧妙地迎合了当时的主流观念。到今天,发展主义、进步主义和科学主义依然在中国有很大的惯性,科学主义虽然遭到很多挫折,依然是主流意识形态,但中国社会环境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因此,《未来简史》再畅销,真正的影响力也很难比肩《第三次浪潮》。

碎片化阅读时代的未来焦虑

2016年,“阿尔法狗”战胜李世石;2017年初,Master一周内接连击败众多中日韩顶尖高手,60战全胜。两次全球瞩目的人机大赛,让人工智能赚足眼球,也引发了未来社会人类与机器究竟该如何相处的思考。与此同时,谷歌等公司的人工智能计划,也借机实现完美商业营销。与之相关的书籍,对读者的吸引力自然也大增。

韩松指出,公元前500年前后的“轴心时代”,是在人类进入农业社会后产生的,那时有一批人能超越出来思考终极问题,东西方一下都涌现出很多大思想家,如释迦牟尼、孔子、老子、苏格拉底等。如今,世界也正进入新时代,趋于整体,人对全球现象、宇宙级别现象的关注也在上升。“科幻作家特别感兴趣的是提出问题的方式,如果这么发展下去会成为什么样?托夫勒就是讲计算机信息的到来,社会的变化。《未来简史》也是如此。计算机、人工智能再往前走,人类会因机器消亡,还是与之共存产生新的神?这种提出问题的方式很有颠覆性。最后的结论是开放的,带有推测性、假设性,但让人思考。”

韩松感到遗憾的是,中国作为世界上变化最大的国家,但经济高速发展后,并没有产生更多独创性、颠覆性的思考,由此形成“饥渴的空白点”,一旦有类似满足大家求知欲的书籍出现,势必迅速走红。

不过,简史类图书的爆发性畅销,也与这个移动互联网时代正在形成的全新阅读习惯密不可分。

亚马逊的销售宣传网页上,中信出版社就将极简系列图书的读者定位为“互联网一代”,每本书200~300页,宣称“在信息大爆炸的互联网时代,极简阅读是一种年轻人获取知识的全新态度和理念”,可以“便捷高效地建立对世界的认知框架”。

“简史的流行与移动互联网时代的阅读碎片化趋势越来越明显相关。”江晓原说,这些书都强调不用读太多的书,只需薄薄的一本就可以了解中国、世界乃至宇宙的历史,很多出版社也在迎合这种阅读趋势。“但营销并非万能,还得看书是否有火起来的潜质,《未来简史》、《人类简史》就有。”

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说,经文典籍熟稔于心、张口即来的中世纪早已过去。田松也认同,如果动辄要看十多本大部头的著作才能了解人类文明,肯定没多少读者有兴趣、有精力。“简史和极简史的出现,就像到了陌生的城市,拿出一张地图,可以快速帮助人类自我认识。人类有自我认知、自我定位的本能,想知道自己的由来。”

无法预测但可以大胆想象的未来

2016年,韩松出版最新科幻小说《医院》,关注未来医学极度昌明的“药时代”,人和医院、医疗技术的关系。非常巧的是,在《未来简史》中,赫拉利也认为,包括死亡在内的问题都是技术问题,都会有办法解决。“当然,现在并不是所有技术问题都已经找到解决方案。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投入这么多时间和金钱,研究癌症、细菌、基因和纳米技术。”

“《未来简史》中的有些内容确实和《医院》很像,都关注技术的发展。按《医院》的情节发展下去,未来医院就被人工智能接管成为神。”韩松说,从《第三次浪潮》到《未来简史》流行,都说明信息时代引起的震荡还在继续。“这是很厉害的。科技发展太快了。摩尔定律、人工智能的发展,都在加速度般把时间压缩,再反映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在出版上,就会出现‘简史’的流行。”

韩松说,这些书虽然是简史,就厚度、浓缩度而言,比以前那种纯粹人文的历史著作信息量更大。而且在这些简史中,哲学思辨、传统文学慢慢被赶走,更关注数理、生物、大数据、物理学等内容。

但这样的解释也引来历史解读是否“正确”的疑问,很多人还批评历史学家为了印证自己的观点而随意编排历史。“其实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田松援引历史哲学家柯林伍德的观点,指出历史本身是建构的,每个历史学家对历史理解的角度也不一样。“对20世纪以前的历史学家来说,人类仿佛在一个稳定的舞台上从事战争、政治、经济活动。但有了环境史后,人们对历史的理解就不一样了,开始意识到环境不是被动的,而在成为主体。但环境史出现,并不能因此说以前的历史是错的,环境史就是绝对正确的。其实简史或极简史就是全球史的浓缩,关键要看作者是否能提供一种对历史的洞见。更重要的是,做出的预言是否对未来有某种适应性。”对此江晓原也有同感,“别太在意里面的预测是否靠谱,关键是能否带来启示和反思”。

“原来在发展相对慢的时候,人类感觉能把握未来。但社会发展越来越快,不确定成为世界主流,不知道下一步会出现什么。”韩松说,现在很多人认为人的衣食住行已离不开科技,进而人是在被科技控制。这种情况下,对于未来社会究竟会怎样发展,自然充满焦虑。“因为生命也是在完全没有有机物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包括人的智慧。很难说今后建立在硅上的技术会发展成什么样,机器再复杂一点能否产生感情、意识。不管是《人类简史》、《未来简史》,还是科幻小说,都很难预料今后会怎样,这是很大的问题。”

【谢选骏指出:如此说来,“简史”都是“碎片的读物”,也就是“废垃的读物”了——就像始作俑者霍金那么怪模怪样。】



【【15、大数据、赛博格和我们的未来】】


《大数据、赛博格和我们的未来:<人类简史>作者的灵魂拷问》(2019/02/21微博)报道:

在21世纪,最大的恐惧不再是精英们剥削我们;最大的恐惧是精英们不再需要我们;我们正变得无关紧要。

本文系威斯康辛公共电台 (Wisconsin Public Radio) 全国广播节目“据我们所知” (To the Best of Our Knowledge) 执行制片人Steve Paulson,与《人类简史》(Sapiens) 作者、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诺瓦·赫拉利 (Yuval Noah Harari) 的对谈实录。

正文部分

不过几年前,尤瓦尔·诺瓦·赫拉利 (Yuval Noah Harari) 还是一位鲜为人知的以色列历史学家,总喜欢去探讨一些宏大的话题。随后他撰写了《人类简史》(Sapiens),这是一本对人类历史空前全面、跨学科式的记录,不仅一举登上了畅销书榜单,四年后的今天仍旧榜上有名。与Jared Diamond所著的《枪支,细菌和钢铁》(Guns, Germsand Steel) 一样,《人类简史》中提出的令人目眩的历史观,以及赫拉利自己的古怪断言——“现代的工业化农业可能是历史上最严重的犯罪行为”——让其成了必读之而后快的选择。这本书还为他赢得了一群高曝光度的“死忠”,包括巴拉克·奥巴马,比尔·盖茨和马克·扎克伯格。

在他的新书《21世纪的21个教训》(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 中,赫拉利提供了对从新技术到政治和宗教等一切事物的一揽子预测。虽然他已成为硅谷的宠儿,但赫拉利公开批评Facebook和其他科技公司利用我们个人数据的行径,并担心在线互动正在取代实际的面对面交流。书中大篇幅阐述了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革命性影响。如果电脑算法比你更了解你自己,那么还有自由意志存在的空间吗?我们的政治又会走向何方?

赫拉利是一个语速飞快的对话者,似乎对一切都有自己的看法。他非常自信,显然很享受自己所扮演的挑衅者的角色。对谈一开始,我们均认同当下的历史节点有着非常强的违和感。我们身处革命的前夜,这场即将改变全人类的革命要么为我们带来长久的好处,要么带来空前的破坏——而最终的结局究竟是哪一种尚不明朗。赫拉利说,“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我们对30年后的世界将会是什么模样毫无概念。”

Homo Machina,“机器之人”:赫拉利说,我们不仅不再害怕机器,我们正变成机器的一部分:“我们不再搜索信息;现在大家只会Google一下。我们愈发信赖Google的算法,而在这过程中丧失了独立搜索信息的能力。” 图源:Daniel Naber/ Wikimedia

问:当下的历史节点究竟有何不同?

赫拉利答:不同的是技术变革的步伐,特别是人工智能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和生物工程 (bioengineering) 的双重革命。 它们让“黑”进人类和其他生物成为可能 (译者注:此处用词为"hack",参考近年来风靡的“生物黑客” biohacking 概念,指利用科技打破人类自身限制,且常伴有对现有世俗传统、道德准则的挑衅与违逆) ,然后对其进行重新设计并创造新的生命形式。

这些科技能在多大程度上重新定义我们自身?

影响将非常深远,远超我们的想象。它甚至可以改变我们的想象力。如果人们的想象力太过局限,无法想到新的可能性,我们只消改进想象力本身。数十亿年来,所有生命都局限于有机领域;不管是变形虫、霸王龙、椰子、黄瓜还是智人,无出其右。人类都由有机化合物组成,并遵守有机生物化学的法则。但现在我们即将突破这个有限的有机领域,并开始将有机生命和无机机器人结合起来,创造出赛博格 (译者注:"Cyborg",也译作“改造人”,如前所述即介于有机体与无机物构成的机器之间、强调思考与动作由有机体控制的融合个体)。

在你看来新的赛博格会带来哪些问题?

利用无机的仿生系统增强人体免疫系统的实验已经开始。数以百万计的微型纳米机器人和传感器监测人体内发生的事情。他们可以发现癌症或某些传染病的征兆,并为保护人体健康与这些危险做斗争。而这套系统不仅可以监控患病出错的身体部位;它还可以监控人的情绪,情感和想法。这意味着一套外部系统可能比本人更了解自己。有些人坚持多年接受心理疏导,以更好地理解自己的情绪;而这套系统,无论是属于Google还是亚马逊还是政府,能以人自身和心理治疗师都无可比拟的方式监控人的情绪。

你的意思是电脑算法可以提取我们自己都不知晓的个人数据?

是的。恐惧、愤怒、爱情,或任何人类的情感,最终都不过是一种生物化学过程。诊断流感的方式,同样可以用来诊断愤怒。也许你会问某人,“你为什么要生气?你有什么可气的?”他们会答道,“我没对任何事生气,你想说什么?”但是这套外部系统不需要发问。它可以监测你的心脏,你的大脑,你的血压。它可以量表一个人愤怒的程度,知道你现在在1到10的量表上处在6.8的水平上。将此与每天24小时收集的大量数据相结合,可以提供史上最好的医保服务,或者成为史上最恶的独裁政权的根基。

在书中你写道,“谁拥有数据谁就拥有未来”。你想表达什么样的涵义?

历史上最重要的资源曾一度是土地,随后机器又占据上风。而现在,数据是最重要的资源。政治正在成为争夺对数据控制权的斗争,而未来属于那些垄断数据的人。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政治问题之一是,该如何监管数据的所有权?

这当中最核心的恐惧是什么?

这样的未来,意味着外部系统可以比你本人更了解你自己。它可以预测您的选择和决定。它可以操纵你的情绪,它可以卖给你任何东西,无论是一样产品还是一位政治家。

那我们为什么不干脆把自己交给电脑呢?让他们为我们做决定。也许这样我们会更幸福。

在某些情况下,这确实会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一切的开端,始于谁在驾驶汽车上更值得信任。目前,全球每年有超过100万人死于交通事故。这一数字比死于战争、犯罪和恐怖主义的人数还要多。而几乎所有的交通事故,都是因为人类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如果我们全盘切换,让算法即电脑来驾驶车辆,虽然并不能保证交通事故会减少到零,但它至少可以避免90%的交通事故,从而挽救数十万人的生命。

那什么时候开始对算法赋权变成了坏主意呢?

当你开始给算法赋权,让它来替你决定学习什么,住在哪里,和谁结婚,投票给谁的时候,这就成了个坏主意。算法提出建议,而是否遵循建议本应由你自己来决定。在很多情况下,人们会遵循建议,因为他们从经验中认识到算法会做出更好的选择。算法的建议可能永远不会是完美的,但完美并不是必须的。算法只需做出平均而言,比人类更好的决定即可。这并非不可能,因为人类经常犯下可怕的错误,即使是在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决定上,亦是如此。但这并非未来的场景。我们已经为算法赋权,让其决定自己应该观看哪些电影、购买哪些书籍;但是随着人们对算法的信任与日俱增,他们正在失去自己做决定的能力。在遵循Google地图建议好几年后,你将不再有前往目的地的方向感。你不再了解自己生活的城市。因此,即使理论上你仍然拥有权威,但在实践中,这种权威一直在向算法转移。

关于人工智能,我们常听到的威胁论是机器人最终将统治人类。他们将获得独立思考的能力,并战胜我们成为主人。但你所阐述的却是另外一副图景。你认为我们自己会向机器屈服。

是的。我们会将权威拱手相让。在大多数科幻电影中,机器人会重塑自我,并试图杀死人类;人类必须反击,并摧毁机器人。这是一个让人非常舒心的神话故事:它告诉人类,没有谁能比你做得更好;如果你过于依赖机器人,事情将以灾难告终。然而远比这可怕的情况是,机器人将做出比我们更好的决策。随之而来的问题,自然就成了“人类活在世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几千年来,在我们眼中所谓的人类生命,就是一出由无数决策谱写而成的话剧;生命是一条有许多分叉路口的道路,每隔几天、几个月或几年,人就得做出各种各样的决定。

这是我们道德体系的根基。在一定程度上宗教也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上的。

一点没错。你做出善的决定,就能去天堂。你做出恶的决定,就得下地狱。这就是从莎士比亚戏剧到傻里傻气的好莱坞喜剧的一切所要表达的中心意旨。他们应该和谁结婚?我应该发动战争还是促进和平?如果哈姆雷特只消拿出他的智能手机,开口询问Siri该怎么做,我们对人性的观念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一技术转变将如何影响政治体制?主流的政治意识形态,自由民主,明显正面临着威胁。

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缺乏一个好故事,来理解我们前方的未来。即使我们中的一些人仍然执着于自由民主 (liberal democracy) 的意识形态,它也同样失去了阐释的力量。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它对我们前进的方向做了一些强而有力的预言。自由民主和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将遍及全世界,所有国家都将变得和美国或丹麦一样。但现在,自由主义故事对未来不再有明确的愿景;没有人对未来有明确的愿景。左派和右派都没有对2050年人类和世界将会是什么模样,提出任何有意义的愿景。即使那些笃信自由主义故事并将其作为道德指向标的人,也不能再假装那些预言真的会实现。世界并不像自由主义故事所预期的那样运转。特别是那些笃信自由民主的人,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就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自由民主本来似乎是成功的模板,然而在很多国家着似乎行不通。

是的。 随着越来越多的专制领导人执掌大权,许多民主国家都在苦苦挣扎。但应该强调的是,在自由民主和自由主义的霸权下,过去30年来的世界处在有史以来的最佳状态,至少对人类而言如此。在过去30年中,世界从未如此繁荣和平和。因此,自由主义体系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实现了它的目标。但是现在人们正在对它失去信心;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新技术的兴起,意味着更多的人会被抛下。这不仅仅出于技术的革新,还出于新的科学见解。自由主义的故事基于自由意志 (free will) 的理想概念,即个人的自由意志是这世界上权威的最终来源。但科学现在告诉我们,并不存在所谓的自由意志;这不过是一个神话。

这仍是个极富争议的话题。很多科学家和哲学家并不愿意放弃自由意志的概念。

在私人个体的层面上,确实可能存在某种意义上的“自由意志”。但是,如果你去看看科学期刊、文章和实验,科学甚至都不了解自由意志的涵义。在大自然当中,我们从未发现所谓“自由”的过程。我们只知道自然界有两种类型的过程——确定性过程和随机过程。两者的结合为我们提供了概率过程。但随机性不是自由,概率也不是自由。人们当然有意志,有欲望,也一直在做出选择。但我们不能自由选择自己的欲望。我们不能自由选择自己意志的所在。我们的欲望受到自然和文化的影响,其影响的方式超出了个体的理解和控制。

你的意思是这种个人控制的失去正在加速民主的崩溃?

好吧,有两件事同时在发生。首先,我们已经具备了“黑”进人类的能力。如果你笃信自由意志的话,你会说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没有人可以预测我的选择或操纵我的欲望,因为它们反映了我的自由意志和自由精神。然而这样一来,你就成了最容易被“黑”和被操纵的人。

你是指那些利用Facebook操纵政治舆论的团体吗?

那不过是冰山一角;或者是令世人如梦初醒的契机。是的,剑桥分析 (Cambridge Analytica) 和所有这些公司和机器人所作的事情,其实就是“黑”进人类。他们了解你所有的仇恨、恐惧和偏见。而一旦掌握了某个特定人的偏见和所有的弱点,就可以利用他。

恐惧与仇恨都属于人最原始的情感。你是说只要能够煽动原始情感,就可以控制政治纷争的走向吗?

是。如果你的意图是破坏开展有意义公众对话的能力,你就会去发现人们的恐惧和仇恨,并放大它们。而且你得以个人为单位量身定做;你不能向每个人展示同样的故事,因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弱点。所以也许他们发现,你对移民存有内在的偏见;他们就会向您展示一条关于移民团伙强奸当地妇女的假新闻。他们知道你会相信这个故事,因为你本来就具有这种偏见。但是你的邻居,她怀着非常不同的偏见。她赞成移民;但她的偏见是认为所有反对移民的人都是法西斯主义者,是种族主义的白痴;所以他们向她展示了一条关于一群杀害移民的右翼狂热分子的不同故事。她会相信这个故事,就像你相信有关移民强奸当地妇女的故事一样容易。它刺激着她已有的恐惧、仇恨和弱点。当然,如果你笃信人们是完全出于自由意志做出决定,你会说这是不可能的。但这样一来,你就很容易成为这种操纵的牺牲品。

你刚刚说有两件事在加速民主的崩溃。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二件事是我们的未来正将越来越多的人抛下。当今世界上,尤其是在美国,存在的种种怨恨,其对象并非当下的困难。这些怨恨,来自于那些展望未来却发现未来没有自己一席之地的人。20世纪许多政治和社会斗争的中心是剥削——精英阶级对工人阶级的剥削。但在21世纪,最大的恐惧不再是精英们剥削我们;最大的恐惧是精英们不再需要我们;我们正变得无关紧要。在很大程度上,这种恐惧是合理的。对经济、政治制度而言,许多人将变得无关紧要。所以这些人试图在为时已晚之前,行使他们的政治权力。

如果你的预测是准确的,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们绝对可以对新技术实施监管。我们可以确保它们用于善良而非邪恶的目的。我们需要确保大数据算法为我们每个个人服务,而不仅仅是为企业或政府的利益服务。目前,我们所见的人工智能系统更多被用于监控为政府和企业服务的个人。但是,技术本身也可以被用来监控企业和政府为个人服务。大多数尝试都是为了让政府或企业有能力监控我们;但在扭转监控方向上,并不存在技术层面的问题。

我们也可以直接断网。

我确实建议每个人每天至少花一两个小时断网,并每年安排更长的断网时间。我每天都会完全断网,并进行两个小时的冥想。每年我都会休30到60天的长假,完全不使用任何手机、电脑和网络设备。因此我变得更加快乐、更加平静;我的内心更加平和。这也有助于我更敏锐地观察这个世界。因为真正挡在你和世界之间,使一切变得如此模糊和难以理解的东西,正是你自己的弱点,你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和恐惧。如果你不了解这些偏见,不了解你的恐惧、仇恨和渴望,那么理解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极其困难。如果你的思绪杂乱无章,很难保证在一段时间内集中注意力,那么你将永远无法深入探究任何问题。冥想帮助我集中精神;它帮助我了解我的弱点和偏见。

对于我们的未来,你是个乐观主义者还是个悲观主义者?

我将用三条简单的陈述总结我对世界的看法。事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事态仍然很糟糕。事态会变得更糟。综合起来看这似乎还是有点乐观,因为如果你意识到当下比以往更好,这就意味着我们可以让它们变得更好。我们并没有陷入以往历史周而复始的悲惨境地。我们可以采取一些措施来改善当前地状况。但更好的未来并不是必然的。我并不相信科学技术必然会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科学技术只能保证一件事,而那就是力量。人类将变得更加强大。但是该如何运用这力量?我们有各种选择。如果你回顾历史,有时人们会非常明智地运用自己的力量,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会滥用手中的力量。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驱动力之一,是人类的愚蠢。我们永远不应该低估人类的愚蠢。当人类永无止境的愚蠢,与人类即将在21世纪获得的惊人新力量结合起来时,一场灾难的爆发就离我们不远了。

译者:张一苇

【谢选骏指出:聪明反被聪明误,物欲太重才是要害——断网并不能解决问题,就像禁食也不能瘦身。】



【【16、关于尤瓦尔·赫拉利新书的一点批评之声】】


《关于尤瓦尔·赫拉利新书的一点批评之声》(文汇报 高矅编译 2018年09月07日)报道:

风靡一时的以色列作家尤瓦 尔·赫 拉 利 (Yuval Noah Harari)最近出版了新书《21世纪的 21个教训》(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尽管前两本书广受追捧,但新书甫一出版,辛辣的批评也随之而来。来看看专业的历史学者Dominic Sandbrook如何“吐槽”——

七年前,赫拉利还是以色列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一位专攻世界历史、中世纪史和军事史的默默无闻的讲师。

一夜之间,他凭借《人类简史 》(Sapiens: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一举成名。这本不足500页的书讲述了人类整个生物和文明历史,以线上线下铺天盖地之势成为全球最畅销的作品之一。

五年之后,盛况再现,赫拉利奉上《未来简史》(Homo Deus:A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预测人类在地球上的统治行将结束,因为我们终将被“无意识但高度智能的算法”所取代。

客观而言,这两本畅销书颇受推崇,尤其是,不少素来苛刻的评论者都不吝褒扬,可见赫拉利显然是个聪明人。而其新书《21世纪的 21个教训》,评论团队更是名流云集,包括了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前总统奥巴马、诺奖得主石黑一雄等一众翘楚。如果要给赫拉利的这种写作身份——或可称为路数——下一个定义,我们可以称他为“知识型企业家”。在此维度上,他无疑做了正确的事,并且获得了有目共睹的成功。

这本关乎“教训”的书,无疑受到了多伦多大学当红心理学教授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生活的十二条法则》(12 Rules for Life)等畅销书的启发。他在致谢部分解释说,这本书是在“与公众交流”中写成的,因为很多章节的内容是回答“读者、记者和同事问过我的问题”。有人问赫拉利一个问题,然后他给出5000字答案,试问,这能算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吗?我想,赫拉利应该稍稍收敛一下他的自命不凡,所谓问答,其实大多数内容无甚发明,只是将《金融时报》《卫报》和“彭博观点”上发表过的旧作翻出、集辑起来老调重弹罢了。

所以,赫拉利这本新书的“调性”已经很明确了。最合适的上架地点是机场书店,最“精准投放”的读者群是风尘仆仆而雄心勃勃的商人——如果此人接下来将面临四小时飞行而手机恰好没电了,那么登机前买一本打发时间,还是不错的。我可以更明确地表示我的看法:这本书,至少对我而言几乎毫无价值。

以书中关于“工作”的章节为例,赫拉利思考了技术将如何改变劳动力市场,从而改变社会本身。这可不是什么新话题!《每日镜报》早在1955年就策划过一组诚意十足的文章,题为“机器人革命 (Robot Revolution)”,而且显然做得更细致充分。

赫拉利在书里还表达了哪些见解呢?我们可以盘点一下。

“我们不知道”,赫拉利说,“到2050年,就业市场会变成什么样子。”——这话当然没错。

他还说:“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可能会让很多人失业。”——也对。

“为了保全就业率而阻碍交通运输和医疗服务等领域的自动化进程,这是疯狂的想法。”

——人人都同意这个观点吧。

“长远来看,没有任何工作在自动化的围剿下是绝对安全的。”——同意。

“人类从事的工作中,没有哪一项是不会受到未来自动化进程的威胁的。”——这句明显和上面重复了。

“显然,我的大部分观点只是猜测。”——不是吧!

“我们不能放任自己自满。”——这真是一句完全正确的废话。

最后,赫拉利还提到,“如果我们设法将一个普遍的经济安全网络与强大的社区和有价值的追求结合起来,那么因为人工智能的发展而导致我们失去了工作,这个结果本身实际上也是一种福祉。”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这么说,如果我想方设法赢得了诺贝尔和平奖,在下一届世界杯决赛中赢得进球并荣膺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那么,我如果因此失去历史学家这份工作,也可以解读成一种“福祉”。是这样么?

反正,往下翻,你会发现这种摇笔即来、味同嚼蜡的表述俯拾即是。

当然,也有一些章节涵盖了几个重大主题——战争、恐怖主义、民族主义、上帝。看上去很棒、深刻、耀眼,仅仅是看上去。平均每15页篇幅讨论一个主题,蜻蜓点水,根本无法提供书封上大肆承诺的 “令人眼花缭乱”的见解。所述不过是“欧洲人造就了今日欧洲的文明”“对于恐怖主义,我们无法为每种可能做好准备”等大而无当的俗见。

继续往下看,更是一些近乎悬想的内容。比如“机器人军队或许能在1789年扼杀法国大革命”“如果美军在越南战争时拥有机器人杀手,美莱村大屠杀或许不会发生”。确定这是赫拉利而不是追求节目效果的电台主持人?

书中又如何谈论政治呢?在前言中,赫拉利表示,“付梓以前,他内心挣扎许久,作为一名‘作家’,他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因为他知道,必须对自由民主制的失败表达一些有争议的看法”。他甚至担心,公开表达自己的看法,难免会被断章取义。最后,他说:“经过一番反省,我选择了自由讨论,而非自我审查。”事实上,赫拉利的政治观察平淡无奇,他喜欢平等,提倡谦虚,心怀超越国界的美好想象。他真的认为埃尔多安和普京会为了诸如“世界变得更好”的向往而由衷感到高兴么?

【谢选骏指出:赫拉利,这是一位“于丹式的历史学家”。】



【【17、《人类简史》的真相是“人类贱史”?】】


《人类简史》的真相是“人类贱史”?

WE领读 2019/01/17

同读有益之书,共走有趣之路。

看到你碗里吃剩的那几粒米了吗?还有你身后的那条狗,你以为你是他们的主人,其实,你只是它们的奴隶!——《人类简史》凑到你耳边这样说,这听来让人吓一跳,读完,再看它们,却只能一声叹息。

《人类简史》早已畅销火爆多时,再对它进行推介和过多的介绍纯属多余,在此,只想聊聊关于这本书的私房阅读体会。

这本书的特点:一是厚,尤其是在这个微阅读时代,它厚得简直令人绝望,让人很难有捧起它的毅力和勇气。二是杂,全书在历史学的领域展开讨论,但用的却是混合学科的视角,广泛借用了当代政治学、哲学、人类学、心理学、生物学等研究成果,如此混杂的书写方式简直毫无人性,形成最赤裸裸的知识辗压。这固然为本书的作者——以色列作家尤瓦尔·赫拉利,带来了全世界的赞叹和折服,但同时,也给相当多的读者带来了过高的门槛。所以,很多自媒体网文就要来帮忙或是帮闲,炮制了很多类似《5分钟看懂人类简史》的网文,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到嘴边来,看似相当贴心。其实这些东西和权健的那条等离子卫生巾产品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既在虚夸,更在蒙骗。

像一切火起来的东西一样,有如潮的赞誉喝彩,就一定有如山的批评批判。对《人类简史》首要的批评是全书均以结果逆推起因;其次是行文缺乏严谨,很多业人士都难以接受书中那些粗糙的不负责任的跳跃,以及比比皆是的硬伤。最尖锐的批评是,这本书大量借(piao)用(qie)了戴蒙德《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一书中的原创观点。但即使是最严厉的批评者也都承认,这部书的讲述足够精彩,将海量的硬核知识打理得相当松软可口。

其实,《人类简史》并不是那种划时代的神作,而只是一部有趣的“俗作”,如果非要把它架上神作的祭坛,只能让“神”和“作”都扛不住。但把它当作一本科普读物翻开,却有足够的惊艳。例如,这本书会提出一些无事生非的问题,为什么人类生活会从以前的“逍遥游”沦落到现在的“加班狗”?答案就一个字:贱!人类社会的发展史其实更像是一部“人类贱史”。在你吃惊的嘴巴还没闭上时,一大把故事就塞了进来,让你嚼着相当过瘾。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一天只工作两到三小时,如果你工作超过半天,绝对是部落劳模。主要工作是打猎和采摘,而且并不定居,追随着自然丰厚的馈赠逍遥自在地生活。最可恨的是,他们吃得也比现代人好,食谱非常宽泛,不像如今,主食也就是面条、稀饭、馒头,一桌大菜也不过是在鸡鱼肉蛋里打转。回到一万年前,早餐是一顿猛玛象,晚餐可以烤一只剑齿虎,这一切直到农业革命的到来。

人类驯化了猪牛羊,驯化了小麦,然后就可以开开心心放弃狩猎的艰苦、危险、简陋,安定下来,从此过上愉快而饱足的农居生活了。幻觉,这一切全是幻觉。人类从此被牢牢地锁在了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终生勤扒苦做,侍候那些猪牛羊狗和小麦比侍候爹妈还要让人操碎心。人类食物总量的确增加了,但人口也爆炸了,日子反而更苦。闹个饥荒就有大批人饿死,为争夺土地,有更大批的人死于战乱。真正的赢家是小麦,这货在一万年前也不过就是中东许多野草当中的一种,而如今,它已占据了全球225平方千米的地表,接近10个英国的面积。这货独得宠幸,享受着其他草根享受不到的阳光、水和养料。

被农业革命忽悠过后,人类又接着发动了工业革命。在农耕时代,好歹还有个季节性的农闲,例如冬天就可以收工休息。工业革命一来,全年工作开始,八小时工作制让人类更忙、更累、更喘不过气。这还不算完,互联网革命又来了,八小时之外也别想消停,微信响起,随时干活。每当人类的整体能力大幅增加,看来似乎幸福就在眼前,但无一例外地,最终迎来的却是个人的苦痛也总是随之增长。你幸福吗?你一点也不幸福。《人类简史》这一章故事的标题就是:史上最大的骗局。

其实,看书看到这儿,最佩服的还不是本书的作者尤瓦尔·赫拉利,而是咱们的老子、庄子。老庄并没有现代科研成果可用,也无法获得大数据的支撑,但仅凭大脑的思考,就洞穿了这个秘密,早在几千年前就提出无为,提出要退回小国寡民,就告诉大伙,别折腾,越折腾越累。

所以,观点是原创还是借鉴对于一本书来说当然重要,但这并不是全部,关键还在于对观点的阐释和叙述是否足够精彩。人们当然可以指责《人类简史》在观点上抄袭《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但该不该指责后者抄袭了老庄呢?历史学家吴思被称为“潜规则”之父,他的《潜规则》一书更是被奉为经典。但在《红楼梦》里,门子不早就给贾雨村指出了这一观点么?但就这一观点的论述来看,吴思要比曹雪芹更出彩。

当年李鸿章考秀才,在写作文时抄袭《西厢记》,把张生、莺莺的唱词很煽情地活剥了一把。批卷考官当然火眼金睛,但最后批的是“大盗劫人,不伤事主”,既然剽窃都剽窃得那么到位,自然录取,最后李鸿章也才成了李中堂。因此,看《人类简史》,也不妨多一份这位考官的心态。

事实上,关于农业革命的狗血故事只是本书的一个章节,而在其他章节里,这本书展开了一个又一个更深的脑洞。你会看到,金钱是如何渗透、冲垮了社会、宗教和国家所筑成的大坝,最终将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无情的市场;也能看到,人类几乎从出生到死亡都被种种虚构的故事和概念围绕,让他们以特定的方式思考,以特定的标准行事。一切苦难并非来自噩运、社会不公或是神祇的任性,而是出于每个人自己心中的思想模式。一些让人沮丧的事实被摊开,身为人类,我们不可能脱离想象所建构出的秩序。每一次我们以为自己打破了监狱的高墙、迈向自由的前方,其实只是到了另一间更大的监狱,把活动范围稍稍扩大。而关于未来,《人类简史》以肯定的语气道出:历史在人类创造神的时候开始,会在人类成为神的时候终结。所以“拥有神的能力,但是不负责任、贪得无厌,而且连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天下危险,莫此为甚”。

这是一本有趣的书,从科普的角度,至少可以满足人们的好奇心。它用宏观叙事手法,能从时间长河中塑造一套逻辑自洽的世界观出来,已属难得。它当然有片面性,但仅凭那份推翻定论的野心,以及重整认知的呼喊,就足可一观。

【谢选骏指出:现代的科普类似于古代的符水。】



【【18、未来简史:从智人到智神】】


未来简史:从智人到智神

《未来简史》讲述了以大数据、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科学技术发展的日益成熟,人类将面临着从进化到智人以来最大的一次改变,绝大部分人将沦为“无价值的群体”,只有少部分人能进化成特质发生改变的 “神人”。

未来,人类将面临着三大问题:生物本身就是算法,生命是不断处理数据的过程;意识与智能的分离;拥有大数据积累的外部环境将比我们自己更了解自己。如何看待这三大问题,以及如何采取应对措施,将直接影响着人类未来的发展。 

作品目录

第1 章 人类的新议题 1

第一部分 智人征服世界

第二部分 智人为世界赋予意义

生物贫穷线 2

第2 章 人类世 65

第4 章 说书人 139

看不见的舰队 5

蛇的孩子 68

纸上的生活 146

打破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13

祖先的需求 71

神圣的经文 149

死亡的末日 18

生物也是算法 75

但这就是有用 156

幸福快乐的权利 26

农业交易 81

第5 章 一对冤家 161

地球的神 38

五百年孤寂 87

细菌和恶魔 162

可以请哪位踩个刹车吗? 44

第3 章 人类的特殊之处 91

如果遇见佛陀 166

知识的矛盾 49

谁怕达尔文? 92

伪造上帝 169

一段关于草坪的历史 52

为什么股票交易所没有意识? 95

神圣教条 176

第一幕中出现的一把枪 58

生命的等式 99

猎巫行动 178

实验室大鼠的抑郁生活 109

第6 章 与“现代”的契约 181

有自我意识的黑猩猩 112

银行家与吸血蝙蝠有何不同? 183

聪明的马 114

奇迹般的大饼 186

革命万岁! 119

方舟综合征 191

在色情与暴力之外 123

毫无意义的竞赛追逐 197

意义的网 128

第7 章 人文主义革命 201

大同世界 134

向内心探寻 202

踏上绿野仙踪的黄砖路 215

战争的真相 220

人文主义的分裂 225

贝多芬比查克·贝里更高级吗? 234

宗教的人文战争 238

电力、基因学、伊斯兰激进主义 243

第三部分 智人失去控制权

第8 章 实验室里的定时炸弹 255

不平等的再升级 313

概括历史 344

我是谁 263

第10 章 意识的海洋 319

信息渴求自由 346

生命的意义 270

心智的差距 320

记录、上传、分享! 350

第9 章 大分离 277

我闻到恐惧的气味 326

认识你自己 352

无用的阶级 288

宇宙凭依的钉子 330

数据流里的一片涟漪 357

87% 的可能性 297

第11 章信数据得永生 335

图片来源 363

从神使到君主 309

所有的权力都去了哪? 340

致 谢 366

注 释 369 

创作背景

从计算机,到互联网,再到人工智能,短短几十年光景,人类社会颠覆性进化,所有的变化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观却又无法捕捉的状态悄然发生着。1995年,凯文·凯利《失控》横空出世,对20年后的预测,正在一步步实现——云计算、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算法,这些科幻色彩的词汇正走向大众日常。科技改变了人类的生活,而科技将会带来怎样的未来,赫拉利将这些思考写进了《未来简史》。

作品思想

赫拉利指出,几千年来,人类一直面临三大重要生存课题——饥荒、瘟疫和战争,而这些课题在新世纪都呈现消失的趋势。如今,世界上已经不再有自然造成的饥荒,在全球大部分地区,就算一个人没了工作、丢了全部家当,也不太可能活活饿死。医学和科技的发展已经让人类战胜了大部分瘟疫,因为传染病造成人类大规模死亡已是小概率事件。战争正在消失,过去主要的财富来源是物质资产,像金矿、麦田、油井,而现在的主要财富来源则是知识。发动战争虽然能抢下油田,却无法霸占知识,战争的动力正在消亡。

赫拉利指出,随着这些危机的消失,人类为解决这些危机提出的很多概念其实已经或者正在消亡,比如宗教和国家观念。在这些阻碍被破除后,赫拉利认为,人类将在新世纪去追求那些过去千百年中被反复提及的目标——长生不死、幸福快乐和化身为神。作者花了两大章篇幅对人类既往历史的回顾,无非就是要让人们相信这三个新议题。 [4] 

尤瓦尔·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以宏大的视角审视人类未来的终极命运,表达出惊人的预测:“人工智能和生物基因技术正在重塑世界,人类正面临全新的议题。生命本身就是不断处理数据的过程,生物本身就是算法;计算机和大数据,将比我们自己更了解自己。未来,只有1%的人将完成下一次生物进化,升级成新物种,而剩下99%的人将彻底沦为无用阶级!” 

作品争议

《未来简史》英文版刚刚出版时,英国《卫报》《泰晤士报》相继发文,盛赞该书是2016年最好的图书,而《经济学人》却态度鲜明地批评《未来简史》就是一部肤浅、华而不实的作品。 

作品影响

该书入选微软联合创始人比尔·盖茨推荐阅读其公布的夏季读书清单中。入选2017年度“大众喜爱的50种图书”。 

作者简介

尤瓦尔·赫拉利,1976年生,历史学家,牛津大学历史学博士,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历史系教授,著有《人类简史》、《未来简史》、《今日简史》。

【谢选骏指出:“未来”与“简史”,这是不可能的发生的。】



【【19、读《未来简史》:我“算”故我在?】】


清华思客|读《未来简史》:我“算”故我在?

2017-03-29 王东、吴彤 清华大学藤影荷声

《未来简史》简介

2017年1月,由尤瓦尔·赫拉利所著《未来简史》于中国出版。该书英国版在2016年9月出版后备受关注,读者热度不减,被《卫报》《泰晤士报》等多家媒体评为2016年度最佳图书。

《未来简史》主要讲述的是,进入21世纪后,曾长期威胁人类生存、发展的瘟疫、饥荒和战争已经被攻克,智人面临着新的待办议题:永生不老、幸福快乐和成为具有“神性”的人类。在解决这些新问题的过程中,科学技术的发展将颠覆我们很多当下认为无需佐证的“常识”,比如人文主义所推崇的自由意志将面临严峻挑战,机器将会代替人类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当以大数据、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科学技术发展的日益成熟,人类将面临着从进化到智人以来最大的一次改变,绝大部分人将沦为“无价值的群体”,只有少部分人能进化成特质发生改变的 “神人”。

未来,人类将面临着三大问题:生物本身就是算法,生命是不断处理数据的过程;意识与智能的分离;拥有大数据积累的外部环境将比我们自己更了解自己。如何看待这三大问题,以及如何采取应对措施,将直接影响着人类未来的发展。

打开任何一个天气预报App,都有精确的分钟级预报你当前位置未来数小时内的天气;去年AlphaGo战胜李世石引起广泛讨论,而李世石则可能是最后一个赢过机器一局的人类……人工智能就这样来到了我们身边,所有有数据的地方就有它的存在,人类社会同时也正加速数据化与人工智能化。对于这些变化,人们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渴望、担忧以及恐惧,以色列作家赫拉利的新书《未来简史》中就充分的体现出这些复杂的情感。

《未来简史》首先回顾了演化史并重述了作者在《人类简史》中的主题——人类因为有虚构的能力从而可以低成本的构建大范围的合作,并由此放大人的能力最终成为地球的主宰。人类虚构出来的意义之网包括神话、宗教、以及近代以来的“人文主义”——为人谋取最大的幸福,同时作者认为“人文主义”和科学技术的密切合作建构起了现代世界。

人文主义的基石是人的自由意志,但其正在被发展中的生命科学、认知科学以及人工智能所否定,按照当今科技发展趋势,将来取代人文主义的可能是“科技人文主义”——人类会与机器合流进化为神,也可能是人文主义完全崩塌——被新的宗教“数据主义”取代。

在这两种可能的世界中,要不然就是1%的权贵和精英通过生物技术等进化为神人,保有一些人类的自由和尊严,而剩下99%无用的旧人类;要不然就是自由民主全部消失,万物在数据主义中互联,而人类只是数据大潮中平庸的一个浪花。

作者的这些预测都是基于当前生命科学和人工智能领域一个主流的工作假设——生命和心智都可以看作是一种信息处理过程并可计算的。这种假设一般被称为计算主义,有强弱不同的版本。把宇宙看作是可计算的思想很早就有,毕达哥拉斯认为世界起源于数,莱布尼茨就“上帝一计算,世界就创造出来了”,伽利略也认为大自然这本书是由数学符号写就的。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尤其是最近十多年联结主义(机器学习)在视觉等领域获得突破性进展并延伸到其它领域且迅速商业化,让人们又加强了对计算主义的信仰。人工智能作为一个几千年来的哲学议题,几百年来的科学构想以及几十年来的技术创新,背后反映出人的终极梦想——上天堂!(赫拉利说的人类新世纪三大议题:永生、快乐、成神)

以前人们是借助于宗教达成对实现梦想的安慰,而如今当我们在计算主义大旗下发现生命密码,探索意识本质,并有能力构造强大的计算机器,逐步把人类社会数据化以后,我们发现这个梦想竟然有可能实现。现在很多人相信,古代道士炼长生不老丹药,充其量也就是想飞的人给自己装一个大点的鸟翅膀,而现在通过计算机器对意识进行多重实现,则是相当于搞清了空气动力学而开始造飞机了。

但这个时候赫拉利提醒大家:且慢,这个梦想有可能使得人的民主自由不复存在。因为人们不仅要通过生物科技和人工智能满足基本需求,更重要的是用来超越,最后可能创造出新的超人类阶级,砍断自由主义的本源,而超人类看待一般人,就会像是19世纪欧洲人看待非洲人的情况。

对于生物技术和人工智能对人类可能带来的影响,早就有大量的讨论,例如库兹韦尔在其著名的“奇点临近”的理论中就详细描述过人与机器融合及其之后的大爆发。这些话题还是科幻界的宠儿,好莱坞年年推出相关主题电影,早年间日本现象级动漫《超世纪福音战士》就是描述人机融合甚至是全球一体数据化的(人类补完计划)。

《未来简史》中虽然堆积了大量的专业知识且没有展开讨论,但赫拉利把相关领域最新理论成果集中统一描述,并列举大量历史事例,给人以极大的震撼并引人深思。《未来简史》或许不是好的历史书,或未来学研究,但确实好的写实主义科幻——给人警醒。

但仔细分析,除了类似于科幻作品的警醒功能之外,我们其实很难对人工智能和生物科技的未来说些什么,这是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对科技的双刃剑效应人们有很多探讨,当新事物出现后,人们会尽力预测其可能带来的各方面影响并尽力规避其负面风险。而生物技术和人工智能,按照计算主义的说法,是对人的硬件的改造,其本身最大的风险就是不可预测。

在电气化时代的开端,我们还可以像凡尔纳那样打开想象去预测可能的将来,但如今我们站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开端去想象未来,就像早期猿人去想象未来人类文明一样困难。面对这样一个不可预测的未来,我们应该如何行动?赫拉利尽其可能的给出未来可能的选项(尤其是恐怖的选项)并希望大家一起探讨,但这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悖论——去预测不可预测的未来?

【谢选骏指出:“预测未来”,其实是“暗示疗法”。】



【【20、《今日简史:人类命运大议题》】】


《今日简史:人类命运大议题》(英语: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台译《21世纪的21堂课》)是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所著的“简史三部曲”(即《人类简史》、《未来简史》、《今日简史》)的收官之作,于2018年出版。

内容

此书分为科技颠覆、政治挑战、绝望与希望、真相、生存下去五个部分,就21世纪人类面临的21个重大议题进行了讨论,如就业、自由、平等、文明、战争、教育、意义等。尤瓦尔·赫拉利认为,智人能够成为地球的主人,是因为智人有虚构故事的能力。但是在当前这样一个分化的世界,我们对“自由主义”的旧故事已失去信心,对新故事亦远未达成共识。作者认为,今日的人类社会面临三大挑战:科技颠覆、生态崩溃和核战争。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已使人类掌握了重塑和重新设计生命的能力。我们该如何运用这种能力,上演另一出全新大戏?作者指出,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一旦结合,就可能诞生超人类,使人类走向基因上的不平等,人类分化成不同的生物种姓,甚至直接成为不同的物种。全球化会让世界横向统一、消除国界,但也让人类纵向分化成不同族群,颠覆原有的社会结构和分配方式。作者表示,目前,数据巨头比我们更了解自己,“在线”成为一种生存方式,数据成为今日世界最重要的资源。

争议

《今日简史》招致了一些非议。一些持批评立场的人,指责其见解平庸、论述蜻蜓点水、很多地方隔靴搔痒,更严厉者甚至提出“赫拉利应该稍稍收敛一下他的自命不凡,所谓问答,其实大多数内容无甚发明,只是将《金融时报》《卫报》和《彭博观点》上发表过的旧作翻出、集辑起来老调重弹罢了”。

今日简史

四年前,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横空出世,颠覆了我们关于人类进化的认知。2016年,他的《未来简史》再度惊艳四座,刷新了我们对未来的想象,掀起了全球关于人工智能讨论的新思潮。现在,“简史三部曲”收官之作《今日简史》推出,将目光聚焦到当下,直面今天关乎我们每个人命运的问题和挑战。

尤瓦尔·赫拉利认为,智人之所以能够崛起成为地球的主宰者,主要原因在于其具备了虚构故事的能力。然而,在当前这样一个分化的世界,我们对旧故事已失去信心,对新故事亦远未达成共识。

《今日简史》提出,当前人类社会面临着科技颠覆、生态崩溃和核战争三大挑战。“国家”这一身份认同已不足以应对今天的挑战,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独立解决全球性问题。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正在颠覆原有的社会结构和分配方式,数据成为最重要的资源。

当数据巨头比我们更了解自己,当“在线”成为一种生存方式,如何规范数据的所有权?能否建立起一个维护人类自由和平等的全球社群?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已使人类掌握了重塑和重新设计生命的能力。我们该如何运用这种能力,上演另一出全新大戏?

在一个信息爆炸却多半无用的世界,清晰的见解就成了一种力量。对于关乎人类命运的种种议题,尤瓦尔·赫拉利在《今日简史》中没有简单给出答案,而是引发了我们进一步思考。

目录:

第一部分 科技颠覆

第一章 理想的幻灭:从旧故事到新故事

第二章 就业:等你长大,可能没有工作

第三章 自由:数据霸权与社会公平

第四章 平等:谁该拥有数据

第二部分 政治挑战

第五章 社群:人类身体的价值

第六章 文明:世界的大同

第七章 民族主义:无法解决全球性问题

第八章 宗教:神祇只是为国家服务

第九章 文化认同:开放与宽容

第三部分 绝望与希望

第十章 恐怖主义:切忌反应过度

第十一章 战争:永远不要低估人类的愚蠢

第十二章 谦逊:地球不是绕着你转

第十三章 神:不要妄称神的名

第十四章 世俗主义:面对你的不完美

第四部分 真相

第十五章 无知:你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少

第十六章 正义:人类的道德困境

第十七章 后真相时代:谎言万世永存

第十八章 未来不是科幻小说:无法逃离的母体

第五部分 生存下去

第十九章 教育:改变是唯一不变的事

第二十章 意义:人生不是虚构的故事

第二十一章 重新认识自己:人类心智的奥秘

致谢

【谢选骏指出:今日只能鸟瞰,昨日才能简史——没有流逝的,就无法回顾。】



【【21、为什么说《今日简史》不值一读?】】


为什么说《今日简史》不值一读?

2018-11-16 殷罗毕

说起近几年来最炙手可热的畅销书作家,不少人会想到赫拉利。他的新作《今日简史》刚出版中译本不久,但在本文作者看来,《今日简史》不值一读。他认为,如果你真想了解AI或当代世界大问题,“读赫拉利将是一切认知混乱的开始”。

AI、算法将瓦解“自由”和“平等”?

一个幽灵,一个机器的幽灵,在整个当今世界游荡。为了这个幽灵的全面降临,当今世界的所有阶层,都或惶恐不安或激动不安起来。面对这个幽灵,没有谁对自己的未来和命运可以说出一句确定的话。这个幽灵是AI和算法。

当然,遭遇一场席卷一切的技术革命,人类早已不是第一次。例如之前的工业革命、电力革命、电子技术革命、基于互联网的信息革命。但是这一次,显然有所不同。

当博尔特在百米竞赛上跑进十秒时,人类依然会将此作为一种荣耀,而事实上,任何一辆当代的汽车十秒之内都能从静止开始跑出一百三十多米去,远远把博尔特落在后面吃灰尘和尾气。但汽车的存在,丝毫不影响人类对自己不断挑战身体爆发力极限的尊严感。但一旦李世石和柯洁完败于一台机器之后,人类围棋冠军的荣誉和价值感无论如何都开始不可挽回的滑落。

后一种场景,被直接威胁的,是你作为一个人类存在的尊严。因为,人类对自己作为已知世界的顶端生命的认定,显然不来自奔跑速度,不来自体力,而是来自在现实世界中最高的智力地位。现在,这个地位受到了某种看似根本性的挑战。

尤瓦尔·赫拉利 1976年生,青年怪才,全球瞩目的新锐历史学家,牛津大学历史学博士,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历史系教授,著有国际畅销书《人类简史》《未来简史》。

于是,对于未来技术与人类看似岌岌可危的未来命运,各种断言、预言,都成为了当下最为迫切的核心议题。于是,《失控——全人类的最终命运和结局》、《必然——对塑造我们未来的12种技术力量的理解》和《人类简史》、《未来简史》这样的书籍进入了当下阅读圈的中心位置。事实上,这些看似充满技术含量的宏大未来学书籍充满了各种似是而非的粗劣判断,只要你对若干细节和概念深加追究。在此,我们先把凯文·凯利放下,转向“简史大师”赫拉利,趁着他最近出了一本《今日简史》,恰好作为还冒着热气的活标本来做一番解剖与验证。其他那几本之前被火热追捧,影响了大家对未来判断和今日心情的超级畅销书,容笔者日后有机会再一一说来。

《今日简史》并非赫拉利此书的原题,原题是《21世纪的21堂课》(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 )。当然,这里面的21个议题,确实也是与今日的核心话题有关,因此,看做对今日人类遭遇挑战的一场讨论、一段简史,倒也不失为一个合理的名义。

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 ,作者: Yuval Noah Harari,版本: Spiegel & Grau  2018年8月

赫拉利提出的主导话题,便是今日人类社会遭遇到了和即将遭遇更为猛烈的AI和生物技术的冲击,从而使得之前的人类对人类自己的整个定位、看法和价值观、社会制度都将被颠覆。其中,无论是自由主义价值观,还是民族主义抑或是宗教都正在失去其根基,无力有效应对未来社会和未来科技的冲击。用赫拉利最为喜好的修辞,就是“旧故事”面对新问题,正在失去其有效性。

其中,全书的主体,是赫拉利认为“自由主义”故事的核心价值观,“自由”“平等”在算法和大数据面前,都将站不住脚。而这一变化,也将带来个人价值的瓦解——而这恰恰是当代人类社会整个运行其上的基石。

赫拉利得出这些结论的推断过程,看似气势如虹,但如果你细究其中的概念和细节,问题就来了——

“在政治上,自由主义相信‘选民能做出最好的选择’,所以它赞成民主选举。”

“自由主义相信感受,相信自由选择,但这些概念其实并不自然,也称不上久远。过去曾有几千年的时间,人类相信权威来自神祗,而非来自内心,该推崇的是神的话语,而不是人的自由。到最近几个世纪,权威的来源才从天上的神变成有血有肉的人。”

“然而很快,权威的来源可能再次改变:从人类转到算法。在过去,神的权威是靠宗教神话建立的,人的权威是靠自由主义这套故事建立的。至于即将到来的技术革命,则可能建立起大数据算法的权威,同时完全推翻关于个人自由的信念。”

这三段文字,看似逻辑清晰,实则处处漏洞。在政治上,自由主义之所以被推行,绝不是能保障最好的选择,而在于它能让每一个人负起责任。而且自由的概念,也绝不是最近几个世纪的故事,它的脉络和人类对于神祗的信仰一样久远。在公元400多年前,苏格拉底和他的一群追随者就践行着对一切都进行质疑的理性自由。而且这一理性自由的传统,一直成为了古希腊-古罗马-基督教文明中的一种基本原则。而苏格拉底以自己生命为代价实现的故事,也恰好证明了支持民主绝不是因为民主必然保障好的结果,因为苏格拉底自己就是被雅典公民大会投票判处死刑的。

在弟子告诉他有机会逃脱的情况下,苏格拉底选择了接受被判决死刑这一结果。他表示,既然自己选择和参与了这个城邦的规则,那就应该尊重这个规则带来的结果,而这恰恰也是对他自己的自由选择所负起的责任。(参见柏拉图的《克利同篇》,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因此,自由做出选择被推崇为一种价值和规则,绝不是因为它给大家打包票许诺一个最优最佳结果一个完美世界,而是这个规则能让每个人真正对自己的生命负起责任,无论选择的结果是好是坏,这样个人才能从一种幼稚状态进入一种成熟状态。

因此,赫拉利对于自由主义的理解,几乎是一种菜场大妈的水平,将自由主义看作带来福利和让自己占到便宜的工具,而不是一种人类内在价值本身。

赫拉利对算法与意识的理解,不敢恭维

“生物技术革命与信息技术革命融合之后,大数据算法有可能比我更能监测和理解我的感受,而掌控一切的权威也可能从人类手中转移到计算机手中。”

魔鬼都在细节中。第一,“大数据算法有可能”之中的“有可能”这样的措辞,赫拉利经常使用,以留下技术和逻辑的打圆空间,但事实上,整个句子不是“有可能”或者也“不可能”的讨论,而是在制造“必然如此”的恐吓效果。赫拉利也正是依凭着这样的各种效果惊人的断言震惊世界,成为一个阅读事件,成为关于未来议题讨论的热点人物。但这些判断,往往都只是外行的耸人听闻而已。

第二,“大数据算法……比我更能监测和理解我的感受。”在这里,赫拉利表现出了对算法的纯然无知。算法从来都不能“理解”什么感受。算法,只是一整套的数学模型,输入一堆数据,它就能计算输出一个结果。如果有足够多的相关数据和足够有经验与才能的工程师来训练和调教这个模型,模型就会调试到一个相对良好的状态,根据输入数据得出的结果,与现实中的变化结果尽可能的接近吻合。所以,算法就是一套从之前的状况来判断预测一个结果的计算方式,比如气象预测的计算,比如根据你之前听的音乐来推荐给你新的音乐。其中,发生的只是依据某个模型进行计算和预测,甚至简单到依据某几个标签(比如你之前听的音乐的类别)来对新信息(比如新音乐)进行分类而已。

而“理解”是什么?当我们说,我理解某个人,理解某件事,理解某个说法时,我们说的不单是我们能预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而且还包含着我能拥有对方或当时场景相通的感受的意思。这里面,涉及了“意识”和“智能”的区别。

吃一个苹果,感觉到苹果的甜,与分析出苹果的成分,分解出其中的果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过程,得到的价值和结果也是完全不同的。而对自己享受到苹果的甜这种感觉的感受,才是一种意识行为。意识,就是能感觉和知道自己现在的感觉和知道的能力。关于“意识”漫长和浩瀚的辩论几乎就是一部人类哲学史,在这里我采用泰格·马克先生(MIT物理学教授,未来生命研究所创始人)所提出的最宽泛但也最直观的定义:“意识就是主观体验(Consciousness= subjective experience)”,“如果你感觉‘这就是现在的我’,那么你就拥有意识。”

这种能力,绝不是现在的机器和算法所能拥有的。所以,生物算法技术至多能对你的身体内分泌和神经冲动层面进行数据追踪,但不能“理解”你整个过程的感受。这些数据对应的感受,依然需要人类工程师来以他的人类经验进行研判,打标签然后再给予算法。因此,算法能表现出某种智能的特征,但这绝不是拥有理解能力的“意识”。

“意识”问题对于人工智能而言是最高等级的困难问题,是迄今尚未进入的领域,而意识问题所对应的恰恰是人类社会和个人生存的核心问题——价值判断——说简单点,就是你活生生的三观和喜怒哀乐(情绪也是一种价值感的表现,比如柯洁输棋之后会哭,但Alpha go不管输赢,都不会有情绪,因为下棋输赢这件事对一套算法程序来说,是不存在价值感的)。对此,同样也以关注AI技术影响和人类未来问题而闻名的泰格·马克有着远比赫拉利更为专业和负责任的讨论。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进一步去阅读他的近作《生命3.0》,其中的逻辑和内容在此就不作展开了。

而赫拉利对于生物技术的进步,带来对人类身体全面监控而导致的个人自由意志丧失的预判,也充分说明了他对人类本身缺乏理解力。事实上,不需要纳米级的生物探测器,当今社会的人类早已经处于对自己身体的大量科学监控和预测之中了——比如,吸烟有害健康。吸烟-尼古丁-肺叶损害,这是一个近乎1+1等于2的预测公式。但是,人类依然在吸烟,因为人类生命遵循的绝非结果最佳导向,人类生命所在乎的更多是我的事情我做主。这也是为什么,前纽约市长布隆伯格先生提出全纽约禁烟时掀起了轩然巨波。重点所在不是健康,而是个人选择不健康的自由与权力。而公共场所禁烟,所遵循的原则和尊重的价值,也不是健康这个科学事实,而是其他人选择不受二手烟影响的自由和权利。

正是这种对于人类本身的理解乏力,让赫拉利处处得出各种看似有趣实则幼稚轻浮的判断。就如同一个刚开始参加讨论会的中学小男生,他对于任何现有的人类议题和传统都能在极其短促的篇幅中得出相反的结论,这并非因为他进入了常人没有进入的秘密之地,而是因为他压根没有跨过一个成熟人类的认知门槛,没有进入过常人进入的真实境况。

赫拉利的前两部著作,都高居畅销榜首。

这样的例子《今日简史》中随处可见,限于篇幅,在此再摘录一例分享:

“以典型的‘茶党’支持者为例,这种人可以一边坚决反对政府福利政策,一边坚持支持美国步枪协会,还说自己虔诚地信仰耶稣基督。耶稣难道不是比较热衷帮助穷人,而不是把自己搞得全副武装吗?”

赫拉利以此例子和其他若干例子来证明人类自身的心智内部是四分五裂,没有一致性。

对美国“茶党(Tea party)”稍稍略知一二的人,看到这段几乎都会喷出一口茶来。茶党作为美国近年重新兴起的保守主义组织和运动,从来都不反对帮助穷人。他们支持和宣扬个人独立和奋斗精神,鼓励更多社会组织来进行慈善和福利活动帮助到穷人,他们反对的是政府以福利的名义强制征税来剥夺个人财富积累空间。而支持持枪权,更是为了让个人拥有更多保护自己的权力和空间,而不是将自己的安全和保护自己的权力全部让渡给一个国家机器。在这个意义上,他们的这两项主张与虔诚信仰耶稣基督毫无违和,而且恰恰更接近这个信仰所意味的个人责任感。

因此,茶党这一案例,恰恰证明了人类心智有时表面上看似矛盾其实内在有着真实连贯性。而赫拉利对当今世界的重大议题进行探讨时,往往总是在这些表面上做貌似机智其实反智的连连看。

笔者原计划对赫拉利先生《人类简史》《未来简史》《今日简史》三部曲全面进行一次批阅和反驳,因为其中冒出的种种伪概念伪判断伪问题,因为其超级畅销书的地位已经成为了当下社会对于人类自身未来的种种预判和氛围的一部分。但限于时间和篇幅,此次先处理了《今日简史》一书。

【谢选骏指出:三个简史,环环相扣,狗尾续貂,两全其美。】



【【22、《今日简史》何以走红】】


《今日简史》究竟说了什么何以如此走红——读《今日简史》

2018-08-23 上海证券报·书评

《今日简史》人类命运大议题(以色列)尤瓦尔·赫拉利 著林俊宏 译中信出版社2018年8月出版

⊙杰夫

凭借《人类简史》(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未来简史》(Homo Deus:A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两部作品,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风靡一时,成为当今知识界、出版业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而就在七年前,他还只是以色列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一位默默无闻的历史学讲师。

短短几年,从讲述人类“怎么来”到思考他们“去何处”,赫拉利以这个宏大的、充满哲学韵味的话题,完成了时间点上由过去到将来的书写,也就是他笔从下“直立人”到“智人”再到“智神”的文明跃迁。或许,是出于形式上完整性、系列上连贯性的考虑,在分别对应于“回顾昨天”的《人类简史》和“展望明天”的《未来简史》之外,国内出版商硬是将赫拉利的新作译成《今日简史》,凑成“简史三部曲”。但被描述成“收官之作”的这本书其实另有关心的议题,也有个更畅销的标题——“21世纪的21个教训”。

对书名被“改头换脸”,赫拉利倒是有先见之明:“在看过我写的文字后,出版社告诉我:‘不要用这个字,换成那个字比较好,能在谷歌算法里得到更多的关注。’我们知道,只要抓住了算法的目光,抓住人类的目光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赫拉利显然是“算法时代”的受益者,但他似乎并不买账,他提醒民众,随着生物技术的进步、人工智能应用的兴起以及无处不在的数据科技的介入(被记录、被提取、被监控、被分析等),一个由“数据精英”构成的阶层将形成。为了强化这个论点所揭示的事实的紧迫性和潜藏的危机,赫拉利创造并继续使用了“数据霸权”等概念,营造出一种具有科幻色彩,但同时又隐含“至暗时刻”的情境。《今日简史》不是一部典型意义的科幻作品,但就洞察和预言未来趋势方面,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像通用公司前CEO杰克·韦尔奇的《赢》和他之后出版的《赢的答案》《商业的本质》,后续作品更像是一场对话、交流的成果,是作者对前面经典作品的补充与详解,也是面向读者公众的再次诠释与重构。从《人类简史》到《未来简史》,赫拉利用两本书的容量、五十余万字篇幅,确立了分析世界格局走向和人类命运议题的理论模型。他指出,过去人类面临的三大难题是控制饥荒、瘟疫、战争,今后新三大议题是获得永生、追求幸福和成为“智神”。《今日简史》以此主题先行,构成其评点世界局势、公共事务的立论基础。

《今日简史》提及的“21个教训”,视野辽阔、选题广泛,既有包括恐怖主义、假新闻和移民政策等紧迫问题,也审视一些更为个人化的关切,比如适应力、谦虚以及冥思等,甚至连“上帝会不会回归”“民族主义能不能帮助解决全球变暖”等话题也收罗其中。如果说赫拉利之前写的路数还只是贾雷德·戴蒙德的《枪炮、病菌与钢铁》,如今,他愈发像提出了“历史终结论”的弗朗西斯·福山。

除去历史底色、政治成色,赫拉利还为《今日简史》添加了技术与人文的品色。他展示了一幅充满变数和挑战的未来版图,引导人们思考如何积极应对不确定的将来。面对技术带来的红利,赫拉利更多在检视其背后“阴暗面”和“反乌托邦”的部分,在这个意义上,《今日简史》是一部当代科技反思集,整体气质更接近于尼古拉斯·卡尔的《数字乌托邦》、安德鲁·基恩的《科技的狂欢》以及叶夫根尼·莫罗佐夫的《技术至死》。

对比前两部作品,《今日简史》招致了更多非议。那些持批评立场的人,指责其见解平庸、论述蜻蜓点水、很多地方隔靴搔痒,更严厉者甚至提出“赫拉利应该稍稍收敛一下他的自命不凡,所谓问答,其实大多数内容无甚发明,只是将《金融时报》《卫报》和《彭博观点》上发表过的旧作翻出、集辑起来老调重弹罢了”,该书最“精准投放”的读者群是风尘仆仆而雄心勃勃的商人——“如果此人接下来将面临四小时飞行而手机恰好没电了,那么登机前买一本打发时间,还是不错的。”看来,关键还得看你如何去定位这本书。

2014年,年轻的法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以一本革命宣言般的鸿篇巨制《21世纪资本论》引爆了一阵全球旋风。紧接着,赫拉利的“简史”系列迅速跟上。笔者认为,这是很值得注意的文化现象。皮凯蒂、赫拉利的作品满足了公众急切想获知不确定未来的内心渴望,又迎合了那部分人对现实无奈和无力感的情绪宣泄。同时,在他们的著述中,总是不乏机灵、有趣且能成为茶余饭后谈资的信息、知识和话题。

【谢选骏指出:红得发紫之后,就会紫得发黑了。】



【【23、《今日简史》是钱串子】】


《今日简史》:21个议题就是21个千亿美金的机会

互联网 2018-08-19 分享

这个时代,既然手机出新品可以开发布会,一个知识产品为什么不可以?一本新书、一堂新课,也应该有它诞生的证明。

所以在这个时代,我们有了好东西,就大胆地对用户喊出来。

今天我们要发布的是一本书,一本新书,一本在2018年你一定要读的书。那就是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的新作——

这是这本书的全球首发式。感谢尤瓦尔·赫拉利和中信出版集团,对本场发布会的正式授权。

“公司”到底是什么

其实读书这件事,我自己有一个心得:读书要跟随对的人。

如果一个人过去写了几本书很不错,而且我们判断他是一个有诚意的写作者。那么此后他写的所有的书我们都应该读。为什么?因为书太多,但是有趣的人毕竟太少。

尤瓦尔·赫拉利这个人,曾经写过两本书,在中国那是鼎鼎大名,一本叫《人类简史》,一本叫《未来简史》。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读《人类简史》的时候,是在一趟航班上,其中看到有一句话的时候,我兴奋地跳起来,然后在机舱的过道里,激动地转圈。

当时我读到了什么呢?

我读到了这么一段话,尤瓦尔·赫拉利问我们:什么是公司?你能找得出任何一个东西,是公司的实体吗?

你说公司不就是它的产品吗?不对,改了产品换了行,还是这家公司。公司是它账上的钱吗?钱可以花光的,这家公司还在。是它的大楼吗?公司是可以搬迁的,搬迁完还是这家公司。是全体员工和董事会的组成人员吗?所有这些人都可以换光,可还是这家公司。请问公司是什么?

答案是:公司什么都不是,它没有任何具体的载体和肉身。它是,请注意下面这个判断——

公司不是任何具体的实物,而是我们的共同想象。

只要我们认为这家公司存在,我们知道它是一家公司,那么它就存在。

这是一个多么新奇的体验,这就是我当时跳起来的原因,那些公司天天在出产品,天天发新闻稿,甚至两家公司能打仗,还能招员工,原来它们并不存在。

共同想象是人际关系的基石

你可能会说这有什么了不起,不存在就不存在。不,当一家公司仅仅是我们一个共同想象的时候,如果你认可了这一点,实际上就获得了重新看待世界的角度。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我的一个朋友是设计师,他对自己的审美非常自信。有一天来我家做客,闲谈中,他提到一个话题:现在的小孩天天爱看什么《小猪佩奇》,那玩意符合高级审美吗?一头猪画得跟吹风机一样。我是绝对不会让我们家孩子看《小猪佩奇》的。

听到这个话之后,我就说:我劝你还是让你们家孩子看,不管它符不符合你的审美趣味。

为什么?因为它是这一代小孩的共同的故事、共同的想象。当小孩上了幼儿园,别人聊《小猪佩奇》,你们家孩子插不上嘴,他会是一种什么心态?

我再给你举一个例子。我一个朋友,孩子刚考上美国的名校,马上要去美国留学了。现在这个暑假没有什么事,他问他的一个老师:我现在应该为我自己将来在美国的生活做一些什么准备?

老师说:我给你个建议。你好好研究美国的那些大州,看看都有些什么州,它们都在什么位置。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美国历史上那些名人、英雄、著名的歌曲、著名的电影、著名的民间传说和这些州一一对应,然后尽可能地记下来。

这有什么用?大有用处。因为你在美国上的是名校,同学来自于美国各个州,你见到任何一个同学打听出他是哪个州的,马上就跟他有话题。这是你美国生活的第一块敲门砖,它比你脑子里的任何知识都有用。

共同认可的故事是人类力量的源泉

过去我们经常说“知识就是力量”,但是很多人不认可这句话,他们觉得读书这件事是闲情逸致,翻翻就好了,千万别耽误挣钱。这样的人,其实不了解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

你以为只有科技知识是力量吗?不见得。知识不见得是真理,甚至不见得是马上拿起来就能用的工具。

请注意下面这句话——

只要是人类共同认可的故事,它就是人类一切根本力量的源泉。

为什么?因为每一个人的力量都不取决于他拥有什么,而是取决于他能够唤醒多少人跟他一起合作,能够召唤出什么样的合作共同体。什么东西最容易召唤起合作?当然就是我们共同认可的想象。

人类祖先靠什么战胜了其他物种

在《人类简史》这本书里,尤瓦尔·赫拉利还给我们开了一个特别大的脑洞:

假设现在我们穿越回10万年前的欧洲,你会发现在那片土地上其实生活着两种人,一种是我们的老祖先智人,还有一种是尼安德特人。10万年前你去观察这两个人种,尼安德特人高票胜出,他们又高大又威猛,而且还耐寒。但是为什么尼安德特人没有生存下来,而智人生存下来了?

尤瓦尔·赫拉利有这样一个推测:

智人的老祖先有一种能力是尼安德特人绝没有的,那就是胡说八道的能力。举个例子,比如说同样面对一片森林,尼安德特人会说“走,到森林里去打兔子”,你看多朴实,多实用主义。但是我们这智人祖先会说“走,我们去森林里找仙女儿”。

所以说,“共同想象”是智人在所有物种中胜出的原因之一。

你看这是不是胡说八道,森林里面不可能有仙女。但是请注意,这两句话背后带动的人类协作的规模是不一样的。

尼安德特人此时此刻愿意一起去森林里抓兔子的,能有多少个人?能够组织多大规模的协作?但是说这片森林里有仙女,而我们智人的祖先一旦把这个想象和故事给创造出来,一传十,十传百,它就会变成很多人的共同想象。

现在全球这么多人,不还是相信在12月底的时候,有一个老头在圣诞节到处给全世界的小朋友送礼物吗?当故事的传播一传十、十传百的时候,它能够凝聚起来的人类协作规模就会大得多。

所以结果是啥?尼安德特人而今安在哉?变成化石了嘛。而我们智人老祖先的后代,今天可以在这儿看电视、开发布会。

国家、金融、公司、品牌都是怎么来的

我们人类所有的文明成果,有的人嗤之以鼻,说那是胡扯,那是迷信。不,所有的文明成果,都值得我们从这个角度再去打量一番。只要它是我们共同认可的故事,它就是力量的源泉。

最近我自己有一个特别深刻的感悟,突然发现南宋大诗人陆游有些诗句,我们耳熟能详,比如说“铁马冰河入梦来”,写得好吧?还有词“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多好,爱国词人要恢复故土,所以他想象中国的北方边境,总有一天我要收复,这就是陆游。

可是你再一深想,不得了。陆游是什么时代的人?南宋。他一辈子也没有到过北方,没见过铁马冰河。而且你看我刚才提到的那首词“心在天山,身老沧洲”,这两个地方被中原王朝丢掉,到陆游那个时候快400年了。

400年,什么概念?我们想象一个场景:英国把北美殖民地丢掉,也才200多年。你能想象今天一个英国绅士,在家里天天想着收复故土吗?临死时还要给子孙写一首诗“王师西定北美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会吗?

这就是文明的力量。现实当中已经丢掉了的东西,已经没有的东西,但是我们的文明里有,我们的祖先的诗句里有,它就无比真实。中原王朝收复故土的心和力量,就不会丧失。

这就是尤瓦尔·赫拉利在此前的那本书《人类简史》里面告诉我们的:

共同认可的故事,是人类力量的根本源泉。国家、金融、公司、品牌,一切需要大规模人类协作的力量,都是这么来的。

自由与平等人类共同故事的瓦解

毕竟是新书发布会,我们重新回到这本《今日简史》。这本书在说什么呢?

它其实在告诉我们:

人类面对的共同故事正在发生变化。这个变化对我们这一代人的人类文明来说,是转折性的变化。

我们这一代人共享的故事是什么?其实说到底就是两个词:一个是自由,一个是平等。

你可以想象一下,倒转三四百年,全球任何一个文明的人都不会觉得自由和平等是当然的。自由和平等,这是我们现代人类文明最基本的两个故事。

但是尤瓦尔·赫拉利告诉我们,这两个故事可能要出问题了。请注意,这一次剥夺人类自由和平等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技术力量。

人类的决策自由可能会被人工智能剥夺

我们先来看“自由”。想象一个场景:

假设人工智能特别发达的时候,其实要不了多少年就会实现,有一天你的人工智能医生告诉你:根据我对你身体状况的判断,你现在的状况堪忧。我测算了一下,你应该吃这种药。然后给你一粒药丸,你吃还是不吃?

你说我没感觉,我身体很好,人工智能医生非常nice,非常礼貌地跟你解释:对,你现在没有感知到,但这是我通过全球几十亿人的大数据和你身上的几万个传感器测算出来的,你确实有病。我的这个药,它背后的医学道理是1000万页的医学文件支撑的,现在请吃。

如果你真的要查,原始数据都在这,你自己查好了。但你查不过来啊。老天爷,那样庞大的数据怎么办?你只好吃。

未来,我们会依赖人工智能为我们决策。

请注意,就算人工智能不会变成可怕的怪物去反攻倒算人类,它就是勤恳地服务于我们,是我们的工具,我们为他们的服务买单,是他们的主人。但是你想,当技术发达到那种程度的时候,为一件不明就里的事,听从别人的安排,你觉得你还有自由吗?

我们再设想一个场景:

有一天你的人工智能助手告诉你,根据我在全球人口数据库里的普查,你应该跟那个小伙子,或那个姑娘结婚。因为根据测算,你们的性格匹配度最好,婚后幸福的概率最大,你们生出来的宝宝最可能健康。请问你要不要去找它说的小伙子或姑娘?

你说不要,但跟其他人结婚,婚后不幸福怎么办?万一生出来的宝宝不如你料想的健康,你心中有没有一点后悔和后怕?你有没有能力承担不听从机器人的建议、选择的后果?如果听了,你觉得人类还有自由吗?

机器人完全为你好,它是按照我们推进技术的方向,诚恳地在替我们服务。但是自由就这样像泡沫一样,离我们而去。这是我们相信的第一个故事。

人类的平等会被生物科技动摇

还有一个故事叫“平等”。

我们都相信人和人是平等的,人人生而平等。好,我们再想象一个技术的未来场景:

你的人工智能仆人发展出了一种能力,人可以渐渐地、深度地改造自己的身体。像我肯定第一个买减肥服务,有的人可能会选择把自己变得更漂亮、把自己变得更高大。

但是,随着这项技术的进展,有人就会去买那种服务,让自己变得更聪明、记忆力更强大、短时间内可以集中注意力的服务。我们都知道,不能在短时间内集中注意力,是个多么可怕的缺陷,但机器人可以帮你做到。

但是别忘了,所有这些服务可能都是昂贵的,刚开始只有少数人能买得起。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未来一个人的经济能力,可以通过技术直接转换为他的社会竞争力。再往深想一层,一个家庭的经济能力,可以通过这种技术转换成家庭后代的社会竞争力。

想到这,我知道你已经明白了,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过去我们之所以相信平等,是因为时间有一种力量,不管你现在有财有势到什么程度,时间会把你拉平。皇帝的儿子可能是个傻子,富翁的儿子可能是败家子,有一句话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是指你的财富。

但是如果有这么一个技术桥梁,可以让你的财富优势跨代遗传,人类平等的最基本的基础就动摇了。

而且我们想,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什么世界杯,什么奥运会,什么诺贝尔奖,还有意义吗?你不过是花钱给自己动了个手术,然后得奖有什么了不起?

我们之所以觉得这些奖项了不起,是因为大家都是平等的人,有一部分人凭借自己的努力和禀赋,站到了领奖台上,他赢了,所以我们觉得他很有魅力,我们给他欢呼。

如果所有这些竞赛都变成了人改造自己,把自己变成产品,然后去实验的场地,请问,一场没有魅力的比赛还是比赛,一场没有欢呼的胜利还是胜利吗?我们人类文明的所有这些典礼仪式就全垮了。

物质不再匮乏后我们缺乏的是什么

还有一层,尤瓦尔·赫拉利在这提醒我们:当我们刚才讲的人工智能技术和生物技术,它们合在一起的时候,会给人类文明催生一个空前的繁荣。真的到那个时候,要吃有吃,要穿有穿,物质匮乏将彻底远离人类。

你说这不挺好吗?很多刚刚摆脱匮乏的人,觉得事少钱多离家近,就是最好的工作。最好什么都不干,按月拿钱。当年有一个人也是这么想的,就是孙悟空。孙悟空觉得天上的神仙多好,于是他就去了,玉皇大帝给他封了个官,弼马温,对吧?然后管一大片地方,宅基地也挺大的。

但是为什么最后孙悟空不干了?他觉得弼马温太小了。人们常说“天堂是个没有匮乏的地方”,那是我们以为没有匮乏。天堂里匮乏的东西多了,王母娘娘开蟠桃宴,有你的地儿吗?请了你,你的座次是哪排哪号?孙悟空最后不干了,不就是因为说蟠桃宴没请他吗?就反出南天门。

你看,匮乏解决了之后,我们缺的是什么?是意义。

人没有意义是不能活的。所以尤瓦尔·赫拉利一方面告诉我们好消息,未来的人类会极其繁荣,物质上的匮乏都没有。另一方面在告诉我们一个天大的坏消息,未来有一些人天天奔忙做有意义的事,累得要死,但是生命很充实;还有一部分人发现自己能做的机器都能干,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他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甚至那些有钱人非常同情他,每个月给他一笔白来的收入,啥也不用干,就能领钱。

但是,这样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尤瓦尔·赫拉利在这儿有一句特别扎心的表述——

未来的困窘,不是生活持续不下去,而是你连被奴役和被剥削的价值也消失了。

所以,平等是在这个意义上可能产生动摇的。

特朗普到底错在了哪儿

回到这本书,《今日简史》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它是试图在告诉我们:

我们的文明,正在面对哪些转折性的变化?

作为《今日简史》的全球首发式,最该读这本书的人是谁?我觉得第一个应该抢着读的读者,就是美国总统特朗普。

这不是我的猜测,这本书的第一章,就对特朗普喊话了。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的时候喊“美国第一”、说要买美国的货、雇美国的工人。他是美国总统,这么说也没啥问题。但问题他是怎么做的?他要在美国和墨西哥的边境安上一道围墙、跑到欧盟说欧盟是美国人的敌人、和中国打贸易战等。

尤瓦尔·赫拉利在这本书里告诉他:

就算要建一堵墙,也不应该建在美国和墨西哥的边境,而应该建一堵墙,把美国的硅谷围起来,不让里面的人再干活了。因为未来抢掉美国人工作的,是硅谷里正在研发的人工智能。

就算你一切都如愿,跟中国贸易战,把很多工作岗位挪回美国,挪回去之后又怎样?你会发现工厂里都变成机器人了,同样不需要雇佣美国工人。

所以尤瓦尔·赫拉利这本书里有一句文眼:

我们可能判断对了困境,但是我们可能关心错了问题。

这句话我觉得就是对美国总统特朗普说的。当然还有很多情况会导致我们判断对了困境,但关心错了问题。

你可能判断对了困境但关心错了问题

我再举个例子,比如说很多人都在担心,世界这么乱,将来我们这一代人会不会遇到战争?

尤瓦尔·赫拉利提醒我们说,你判断对了困境,但是关心错了问题,为什么?因为战争已经不是这个时代解决问题的手段了。

过去的财富的样式是什么?是具体的土地和上面的资源。而现在财富的样式,已经变成了协作、数据、科学和知识。

你还用去抢什么粮仓、牧场、金矿和土地吗?所以用战争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那些担心战争的人,正如这句文眼所说的,你感受对了困境,但是你很可能关心出了问题。

再举一个例子,比如说恐怖主义。赫拉利说,恐怖主义虽然给全世界都带来了困扰,但我们得知道恐怖分子关心的是什么。

你光去打他有用吗?他们关心的不是改造世界获得什么真实的结果,他们就是要制造轰动性的新闻,所以他们喜欢搞那些大事情。这个时候,用武装力量去打击恐怖分子,真的会彻底有效吗?

也许除了军队之外,我们还应该请一种人来解决这个问题。什么人?电视、戏剧的导演。

因为他想制造吸引人的戏剧,我们就用戏剧去反他的戏剧,估计各位听到这儿会觉得匪夷所思,怎么可能通过电视导演来解决恐怖分子问题?

我告诉你,这个思路是成立的。我看过一本书,它说的是一个监狱。这个监狱里面,自然会有一些人,犯人不老实,经常打架斗殴。原来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呢?监狱长把他们关起来,打一顿或者是关禁闭。

但是有一天来了一个新的监狱长,监狱长说我才不用那一套,为什么?因为把他们关完禁闭放出来之后,在犯人当中,他们就成了英雄,他们会更得瑟。他的方式是什么呢?一旦打破了我的规矩,对不起,请吃一个月的儿童食品,小猪佩奇饼干之类的。一个月过去之后,所有其他的犯人会看不起你、笑话你,他的气焰就被打掉了。

你看,这不就是用戏剧导演的手法来面对一个戏剧吗?

作为中国人为什么你更应读这本书

现在你已经品出那句话的味道了,“你可能感受对了困境,但是你很可能关心错了问题”。

类似于这样的问题,《今日简史》这本书里给我们列出了21条,21个人类正在面对的,但是有可能搞错了方向的问题。

看看这些词吧:

刚才我说这本书出来之后,第一个读者应该是特朗普,其实这本书更应该的读者,是我们中国人。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过去这一百多年,中国人在干什么?在启蒙,在救亡,在图存,在崛起。现在我们有机会参与到建构、发明下一个全人类的故事的行列中。

当然,这本书还应该有一批读者,这是最重要的读者——深圳卫视、爱奇艺和得到App收看这场发布会的用户。

中国改革开放已经40年,现在我们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在刚刚财富杂志发布的排行上,全球500强企业中国是111家,仅次于美国的126家,远高于第三名日本的52家。这就是中国现在在全球的位置。

前不久有一位人工智能科学家要从美国回到中国工作,有人就问他为啥要回到中国?他说:这个时代全人类有两个最大的变量,一个是中国,一个是人工智能。所以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人生还有别的选择,当然要回中国去搞人工智能。

中国人身为全球最大的变量之一,我们对未来是最好奇的。中信出版集团在出版赫拉利前两本书《人类简史》和《未来简史》的时候,曾经拉着赫拉利在中国各地做巡回活动。赫拉利吓坏了,他说:“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历史学家,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要像一个摇滚明星那样对待我?你们的掌声太热烈了,你们聚集的人太多了。”

这就是中国。中国人对未来的好奇程度,超出全球任何人的想象。

不管在哪个阶段,西方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问题——向他们学习。我们中国人是有胸怀的,毕竟我们不是西方人。

可是尤瓦尔·赫拉利今天告诉我们,西方自己的故事也出问题了,我们很可能要打碎重来,寻找全人类下一个共同的故事。

属于未来的伟大公司将在哪里产生

很多人读了这本书之后,可能会觉得恐慌。原来的故事都不在了,我生存的意义怎么找?

这样的恐慌很稀奇吗?蒸汽机发明的时候,铁匠们恐慌不恐慌?汽车发明的时候,马车夫恐慌不恐慌?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饱受战争摧残的人,面对核武器这个庞然大物,那一代人恐慌不恐慌?

200年来恐慌是常态,可是总有一批人,每个时代都有,他们觉得人类有很多问题,可以通过自己的创造力去解决。

二战之后,在那么多人陷入恐慌的时候,还有一批人在创业,那些伟大的公司,比如丰田和IBM,那批创业者在集中精力解决那个时代人类的问题,所以它们的成功是什么?是在新环境下,解决人类的新问题而获得的成功。

很多人一看股票市场,人家怎么做那么好?又是千亿美金公司,又是万亿美金公司,答案很简单:人家解决了人类的问题。

凯文·凯利讲过一句话——

“未来30年真正伟大的公司,现在都还没有诞生。”

读完了《今日简史》这本书之后,我对这句话的体会更深一些:

为什么不要看现在股市上谁市值破1万亿美金了?因为我们整体人类正在面对全新的问题,而解决全新的问题需要全新的公司和全新的思路,所以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机会,是大大的存在。

有时候和一些创业者聊天,他们总是抱怨创业项目难找。说这种话的人,要么误解了创业,要么误解了什么是公司。

公司是什么?公司就是用来解决人类的问题的。所有伟大的公司,都是解决了人类的普遍问题。你解决的人类的问题越普遍,公司就会越大;你解决的方式越有独创性,你的公司就会存在越久。所以什么是创业,创业就是把自己当作一个打工者,给整个社会找一份工打嘛。

所以对于我们这帮人来说,这本《今日简史》它是什么?它是我们这一代人可以去解决的那些大问题的21条清单。

意义产业和安全产业可能诞生下一个伟大公司

有太多的问题需要我们去解决了,举个例子,刚才我们说很多人很可能会陷入一种生命没有意义的状态,这就是问题,这个问题下必然诞生新产业。

未来会不会出现一种“意义产业”呢? 为那些生活没有价值的人找到他生活的价值感。

其实这件事情在历史上早就发生过。上个世纪30年代美国大萧条的时候,正是美国电影业、广播业大发展的时候。它们为那些绝境中的美国工人,提供了生活意义。

再比如说“数据安全产业”。可不是给电脑安个杀毒软件那么简单,那不是安全产业。

各位意识到没有:我们现在身上都有一个操作系统,是生物操作系统,那些大公司将来是要用他们的技术,像一个黑客一样侵入我们的操作系统,拿走我们的各种数据的。

拿走数据干什么?你不要以为这是个隐私问题,很多人说数据泄露是个隐私问题,那就把问题想浅了。未来时代有可能拿到你数据的人,会给你非常不公平的待遇。

不要以为这没有迹象。现在有些网站一旦判明你住在哪个小区、过去有哪些消费记录,知道你反正不太在乎钱,给你看到的商品和服务价格就会比别人更高。这件事情已经被很多媒体报道了。

还有人讲过这么一个设想。假如有一天,生物技术大发展,发明了一种可以延年益寿的药,吃一颗多活50年,要不要买?

买?好,请注意,不会每一个人同一个价格的。那个时候的大数据,药厂是知道你们家多有钱的,每个人拿自己财产的50%来买这颗药,有的人是近乎免费得到,有的人就会付出很多。

你说这可能是另外一种公平,但是在这样的前景面前,你真的不想保护一下自己的数据吗?保护自己的数据,未来将会是一个多么大的产业。

21个议题21个千亿美金的机会

《今日简史》这本书列出了未来人类的21个议题,所有这些议题对我们今天来说好像都是无解的困境。但是这些人类共同的困境,难道需要一个历史学家给我们确切的答案吗?

这是我们这一代人要去做的事情。每解决一个问题,就会诞生巨大的社会价值,然后其中非常微小的一部分将会兑现为商业价值。

所以我建议,每一个想创业的人,或者有可能加入一家创业公司的人,都要读这本书。

因为这里有你解决人类问题的清单,每一个清单话题的背后,都是一家价值千亿乃至万亿美金的公司。这就是在这本书的全球首发式上,我们要把它隆重推荐给你的原因。

在这里我要引用一句话,一句来自于中信出版集团的董事长,也是一位资深的出版人王斌先生的话。我们在聊起这本书的时候,他跟我说:

消灭一个旧的议题,产生一个新的议题,这就是我们每一代人推动历史进步的方式。

所以说,所有出书的人其实都承担着使命。很多人说,出版图书这是不是夕阳产业?放心,不会的。为什么?

因为出版业的天职就是推动新议题的诞生,选择它们,推广他们,凝结最广泛人群共同认可的故事。这件事情到哪年哪月都会有价值。在这个时代,它尤其有价值。

【谢选骏指出:钱串子不可怕,钱串子写的书,例如《资本论》、《XX简史》,才可怕。】



【【24、未来15年,大部分人都将失业】】


《今日简史》:未来15年,大部分人都将失业?

2018-11-25 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尤瓦尔说,“我不是预言家, 我只是给大家指出历史的可能性, 希望一旦危机真的降临,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自述 | 尤瓦尔·赫拉利  编辑 | 石鸣

我的第一本书《人类简史》写的是人类遥远的过去,第二本书《未来简史》写的是人类遥远的未来。但是我们生活在现在,我们研究历史得到的洞见,必须和现实发生关联才有意义。所以我写了这本新书,试图讨论我们当下最紧要的议题。

其实这个“三部曲”,并不是一开始计划好的。之所以会动笔,是因为我在大学里教课,学生总是问我各种问题。后来,我把问得最多的问题集合起来,写成了一本书。

好多读者读完《人类简史》后,跑来问我未来会怎样。可能大家觉得,既然你分析历史如此纵横捭阖、自成一派,那么按你的逻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想到《未来简史》一出,大家转而开始不停地问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本《今日简史》,就是我和我前两本书读者的一次直接对话。我提供的不是确定的结论,而是根据历史经验推导出的各种可能性。

《人类简史》并不是第一本采用全球视角来写历史的书。不过我写书的时候,特意保持语言清晰简明。

我设定的目标读者不是学者或者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而是一个好奇心强的青少年。我想这就是这本书这么受欢迎的一个原因。

▍未来15年,大部分人都会失业 

人工智能带来的,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革命。我们已经深陷其漩涡之中。

其实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以下简称AI)是突然之间火起来的。2013年,AI还只是科幻小说里的东西,只有硅谷的科学家才关心,5年之后,人人都在谈论AI。 

我最早接触到AI的议题,是2011年底。那时我在写《人类简史》的最后几章,之后就开始关注AI。

我觉得AI最有意思和最震撼的,是它具备的能力。它不再是一台简单的电脑,它能够自己学习、自己适应,我们人类没有告诉它的事情,它也可以自己掌握。

最好的例子就是AlphaGo从零开始自学掌握了围棋,还打败了世界冠军李世石。

可能很多人还有一种优越感,觉得有些事情只有人类可以做,电脑做不了。但是突然之间,很多事情电脑也可以做了。电脑现在可以作曲,可以写诗,可以做直播。

长远来看,没有任何一种工作是安全的、绝对不会被AI替代的。

牛津大学的一项调查表明,15年内,将近一半的工作都会消失。

不过短期来看,有一些工作还是要比其他工作安全。

拿医生和护士来举例。一般人可能认为,医生的重要性远远高于护士,医生不容易被替代。但实际情况恰好相反。

很多医生,每天工作的主要内容其实就是处理数据。你去看医生,告诉他哪里哪里不舒服,这都是数据。医生会问你,发烧吗?呕吐吗?有这样那样的感觉吗?再让你去做一些检查,比如血常规、尿常规,这是更多的数据。

医生拿到所有这些数据之后,参考既成的案例和模式,作出诊断结论:你可能得了什么什么病。然后给你开出一张药方。

整个过程,谈不上什么发挥创造性,却恰好都是AI最擅长做的事:输入数据,快速分析,识别模式,进行诊断,输出结论。

但是护士的工作内容就复杂得多了。护士需要更换你的绷带,需要给一个嚎啕大哭的5岁小男孩打针。为了做好这些工作,护士需要掌握良好的护理技巧和社交技能。

单一且重复性强的、主要跟数据打交道的工作很容易被替代,需要创造力、社会互动的工作则比较不容易被AI替代。

所以我认为,我们会更早地拥有AI医生而不是AI护士。别的行业也可以以此类推。

▍社交这块阵地也将沦陷

然而,长远来看,AI也能掌握社交技能,并且在社交方面可能做得比人类更好。

你想想,社交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首先你察觉对方的情绪状态:你生气了吗?你很害怕?你觉得无聊?这都对应着不同的互动方式。然后你选择你认为最好的一种,和对方互动。

如果你对对方的情绪察觉得不准确,或者互动的方式不够灵活,我们就会说这个人情商低,社交能力差。

然而,这本质上仍旧是一个模式识别的过程。愤怒、恐惧、无聊,这些情绪都是一种生化模式,是发生在你大脑和身体里实实在在的生化过程。

AI可以通过学习,分析你说话的语调,观察你面部肌肉的运动,最后学会识别不同的情绪。

有的时候,你表面的变化很细微,可以用“不动声色”来形容。人类肉眼察觉不到,但是AI可以捕捉到。

AI还可以通过生物传感器,直接获取你的大量生理数据:血压、心跳、脑电波等等,并加以分析。

这个分析可以一秒不停,不断学习,不断刷新。而且AI可以联网,不仅仅获取和分析你一个人的信息,而是获取和分析成千上万人的信息。

最终,AI将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掌握某一个人类个体的情绪状态。其实我们人类有的时候,自己也未必那么清楚自己的状态。

而且,在社交方面,AI有一个人类不可能与之抗衡的绝对优势,那就是AI自己没有感情。

如果你冲我发脾气,虽然理智上我知道最好不要顶回去,吵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但是我自己也有感情,我很难控制自己,于是我也生气,冲你发脾气。

但是AI不会。AI识别出你在发脾气之后,只会搜寻应对你发脾气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通过分析成千上万的数据,它可能发现,给你讲一个笑话能够最有效地安抚你。于是它就给你讲一个笑话。

而且通过分析你过往发笑的历史,它还能够选出那个最有把握把你逗笑的笑话。

长此以往,我们会越来越习惯与机器相处,因为它们那么“善解人意”,总是能在第一时间让我们觉得舒服。相比之下,真实的人类简直变得不可容忍。

▍要么终生学习,要么终生休息

事实上,现代人专业分工越细致,工作内容就越容易被简化为某一种算法,从而被AI模仿和替代。

我们不能去赌未来哪些事情是只有人类可以做、AI做不了的,从而专注只做一件事。这等于是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

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是始终学习,终生保持迎接变化、适应环境的能力,不断迎接AI带来的挑战。 

未来二三十年,旧的工作会消失,有的时候甚至是一整个行业消失。新的工作涌现,但是新工作、新行业也不会持续多久,很快就又会变化。一个人一生中,有可能要换四五次行。

一个客观事实是,人随着年岁的增长,创造性会下降,活力也会下降。三十岁或许还容易重新开始,到五十岁还换行,再从头开始,的确是一件相当有难度的事情。

但是,如果不能终生学习,那么可能就只能终生休息——你能做的工作,AI也能做,还能做得比你好。你变成了一个“无用”的人类。

事实上,这正是AI革命可能带来的一个最大的结果:制造出一整个“无用阶级”。

这个“无用”,指的是社会经济上的无用。普通人的工作能力远不如AI,于是被AI替代,退出就业市场,最后在整个社会经济体中变得无足轻重。

大众将面临一个难题,那就是有AI就够了,经济精英们可能不再需要他们。而且他们将更难反抗,因为你可以抗议资本家剥削,但你很难抗议别人认为你的价值不重要。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不认为世界各国正在出现的出生率下降、老龄化趋势是一个需要担心的问题。因为,未来,也许我们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的人口。

▍人类正在被攻击 

我经常说的一句话是,这是一个有系统地对人类发起非法攻击的时代。

电脑被“黑”我们很熟悉,会造成信息泄密、系统崩溃。但其实现在最大的危险——也是大家还没有意识到、甚至还在积极参与的——是我们自己的身体、我们的大脑被“黑”。我们大量的个人数据正在曝光、被获取。

不需要在你身上植入什么设备,一个摄像头,一条健康腕带,就可以提供海量数据。

很多人可能还没有意识到,数据将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资产。获取了我们的数据之后,在AI的帮助之下,数据主可以以一种极其精准的方式操控我们,从而实现他们自己的利益。

想象一下,你收看电视节目的设备上,有一个摄像头,未来可以即时传输你看节目的情绪反应。

你看到几分几秒的时候笑了、哭了,什么时候你感到紧张,什么时候你感到厌恶,哪些场景让你专注,哪些场景让你无聊,哪个演员出来,你兴趣大涨,哪个演员出来,你的兴致一落千丈。

这些情绪反应,你无法人为控制,因此极度真实。这些数据在AI那里,可以获得详尽的分析,最后形成针对你的精准营销,精准到你无法反抗。

同一个产品,一千个人,将会看到一千个不同的广告,都是为每个人量身定制而成。

我们都变成了巨婴,面对一个能把我们看穿的母亲。她知道摁下哪个钮,能让我们开心或者伤心。

但是实际上,她并不是我们的母亲。她不会像真正的母亲那样关怀你。

越来越多的人乐意戴上监测全身生理数据的健康腕带。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会如何?

50年后,健康保险公司会不会对你提出要求,你只有佩戴他们的腕带,随时监测并且上报你的所有健康数据,你才能享受比较低的保费?

会不会有一天,公司也会要求你,必须佩带健康腕带,否则不允许你入职?就好像现在有一些互联网公司,要求员工必须配备可以随时联络工作的智能手机。

很多事情其实都是人们自愿的。到最后,一开始的自愿,就变成了不愿意也不行。

一旦越来越多的人使用某种服务,到最后这种服务就变成了他们能够获得的唯一的服务。如果不想加入这种服务,你会发现自己并没有选择,因为市场上没有替代品。

尤瓦尔·赫拉利

▍ “认识你自己!” 

历史上,哲学家和圣人反复告诫我们:认识你自己。

因为如果你不了解自己,你就很难改变自己。你会不断碰壁,还很困惑为什么会碰壁。

但是,在孔子和苏格拉底的时代,你没有竞争对手。如果你不去认识你自己,也不会有人比你自己更加了解你。你的个性、喜好、行为,仍旧是一个没有打开的黑匣子。

但是现在黑匣子被打开了。你有竞争对手了。而且是AI这么强大的竞争对手。

有那么多公司、机构、算法在那里,一刻不停的收集你的数据,分析你,理解你,预测你。如果他们最后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的话,那他们就很容易操纵你。

从这个角度上说,认识你自己,你就是在保护你自己。

你了解了自己的弱点是什么,那么别人就很难利用你的弱点来对付你。你明白自己有什么样的偏见,那么遇到别人想用这种偏见来诱导你时,你就能更好地提醒自己。

最关键的也许是,我们不用把人和AI的关系看成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我们可以把让AI把它会的事情都做了,人类则致力于那些AI完全无法涉足的领域,例如,理解和发展自己的人性。

在我们现在的社会里,一个人的价值,极大程度上依旧与他的工作挂钩。失去工作的人,可能觉得自己的人生缺乏意义。但是这不过又是一个被发明出来的故事而已。

我们还可以发明新的故事。未来人们或许不必出卖劳力和时间,以此来换取收入,而是可以尽情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人们可能致力于发展社区关系,进行更多的社会互动,可能进行更多的自我探索。

也许有一天,我们的社会中人们不用工作也能生活,而且过的是一种更有意义的生活。

【谢选骏指出:不用十五年,2020年代一场武汉瘟疫,已经让大部分人失业了!】



【【25、每个人都要重塑自己】】


每个人都要重塑自己

二月中旬我们完成了这篇采访,时值国内疫情的至暗时刻,我们在采访中找出了5个相关的key word重新进行阐述,“44、2%、Bad Guy、2020、WTF”,表征着生活、秩序、紊乱、自我与未来。

“事实上,大多数人生活的意义,都只存在于彼此讲述的故事之中。人类会以一种不断自我循环的方式,持续增强彼此的信念,每一次互相确认,都会让这张意义的网收得更紧,直到你别无选择,只能相信都大家相信的事情。”

44(n.)麦片粥、沙拉、芝麻酱和面包

GQS:不用智能手机、每天冥想两小时,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是你个人长期以来坚持的爱好或习惯?

赫拉利:我喜欢简单的事物。

44岁的好处之一就是——我已经十分了解自己,知道做什么对我的身体和精神有益,而不是一味地追赶潮流,当然,潮流本身并没有错,但如果认为一种饮食或工作习惯对所有人都有益,就有些荒谬。你的身体和我的不同,对你有益的食物对我不一定就好。

我的思想和身体都喜欢简单的事物。在家的时候,我每天早上都会吃同样的早餐——麦片粥,我吃的晚饭也都一样——沙拉、芝麻酱和面包。不过我并不希望读者们效仿,这习惯对我来说有用,但你们的身心可能与我的不同,也许有截然不同的需求。

工作时,我会留意思维状态的变化,然而我无法预测或控制思维的走向,如果我坚持遵循既定日程,比如周一写作,周二应付行政琐事,是行不通的。

有时我的大脑充满能量与创造力,我会放下一切事物,集中精力在最需要创造性的任务上(比如写一篇文章或是一本书),在思想的波涛中冲浪,这样的状态可以持续几个小时;碰上头脑懒惰迟钝的时候,如果我非得做一件极需创造力的事,就会卡壳和挫败,越是努力尝试,越是收效甚微。所以这就是我回复大学行政邮件或浏览银行账户的最佳时机。我终究得应付这些事,思绪受阻时,做这些事最适合不过了。

Bad Guy (n.)与Billie Eilish无关

GQS:自2020年以来,世界各地经历动荡,例如新冠肺炎、澳大利亚火灾、东非蝗灾等等。从历史的角度看,这是否是人类的咎由自取,最终导致了大自然的反扑?

赫拉利:如今看来,很多灾难的确是人为导致的,人类应当意识到,现在我们是地球的“神”,古时人们相信疾病、洪水、火灾都是上天的安排,而人类只配祈求神灵的怜悯。而时至今日,我们的能力早已超越古代神话中的诸神,我们控制着其他动物的命运——狮子和鲸鱼仍存活于世,是因为我们允许它们存活,从狮子和鲸鱼的角度来看,我们人类的确是神。

不幸的是,迄今为止我们一直是失职的神。

我们不明白自己行为所带来的深远影响,更重要的是,我们不明白无论人类多么强大,最终仍要依赖于环境。人们生活在错觉中,以为人类完全自治。我们生活的大都市是人造环境——食物由超市提供,温度由空调控制,因此我们习惯认为大自然遥不可及。如果我们听说森林遭到砍伐,动物濒临灭绝,或许会感到悲伤,但我们觉得这和自己无关。在我们的想象中,无论在“大自然”中发生了什么,超市里总会有食物。

但事实是,这并非和我们无关。我们是地球上的神,同时也是动物,我们和所有动植物相互关联。人类可以在一定限度内将自己与其他动植物分割开来,可一旦超过这个限度,整个生态系统就会崩溃,人类也将遭受巨大痛苦。

这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惩罚吗?不,大自然不具备思考能力,这只是因果关系的科学过程。如果你放火烧了自己住的房子,也会引火烧身,房子并没有惩罚你,这只是你粗心大意的结果,同理,如果你生活在一个生态系统中,却破坏了它的平衡,那你也在劫难逃,非常简单。

2% (n.)只要不是手机电量 it's okay

GQS:面对病毒的爆发与蔓延,人类在合作,但同时病毒也在进化。假设人类可以“战胜”这场灾难,但人类要付出多少代价?

赫拉利:如果人类合作,我们不仅可以战胜目前的流行病,还可以攻克我们面临的主要威胁。我们可以防止核战争,我们可以防止全球不平等,还可以防止气候变化。

有人认为若要阻止气候变化,我们必须完全停止所有的经济增长,倒退到穴居时代,住在山洞里吃菜根。这是胡说八道,你猜防止灾难性气候变化要花多少钱?2%——仅此而已。如果我们将全球GDP的2%用于开发更好的技术和建设基础设施,这就足以防止灾难性气候变化,当然,全球GDP的2%仍是个大数目,但绝对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如若明天爆发新的世界大战,各国政府的开销肯定远超GDP的2%。所以拨出2%的GDP防止灾难性气候变化非常合理。

2020

GQS:“2020”作为一个象征性的年份,在许多科幻作品中代表了未来,而现在,未来已来,基于这一点,能自由地谈谈你的感受吗?比如,从历史的角度看,2020年是否会成为历史进程中一个显眼的拐点。

赫拉利:2020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因为我们需要作出选择,2020是历史的岔路口,将人类引向不同方向。我们开发的新技术(比如AI与生物工程)可以创造天堂和地狱。接下来几年,我们必须在通向天堂和地狱的两条路之间做出抉择。

最坏的情况是人工智能将导致数百万人失业并沦为“无用阶级”——失去经济价值与政治权力,与此同时,生物工程把一小部分精英群体升级成“超人”,抵抗超人精英将基本不可能,因为他们拥有全方位监视的政权,持续监视个人的行为、言论、感受和思想。

当然,我们也可以做出乐观的预判。最好的情况是新技术使所有人从艰苦劳作与疾病痛苦中解放出来,确保每个人都可以探索和发展自己的潜力,生物工程将用于治愈所有人,而非升级一小撮精英群体,AI的确会使很多工作消失,但最终收益将被用来给所有人提供免费的基础服务,赋予所有人追求梦想的机会——无论是在艺术、体育还是社群建设领域。监控体系将被用来监督政府而非公民,确保没有腐败发生。

哪种情况将会成真?天堂和地狱,未来会走向何方?这取决于我们。我们需要在2020年做出重大抉择。

WTF (phr.)what's the future?

GQS:接下来,人们想要很好地活下去,就需要很好地了解自己。但“EGO”却是相当受主观限制的,人们并不能了解自己的全貌。在这种条件下,如何保证我们能够了解自己,防止你提到的“外部算法的入侵”呢?

赫拉利:远古时期,圣贤们反复劝导我们——了解自己,但在佛祖和孔子盛行的时代,并不存在真正的竞争关系,如果你不想了解自己,你对于其他人来说仍然是个黑匣子,相反,现在有了竞争。在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很多组织和企业正在收集你的数据,并试图用强大的算法“侵入”你。他们想知道你的恐惧和希望,你的心理弱点和性幻想。如果他们比你还了解你自己,他们就可以向你兜售任何东西——无论是某个产品还是某个理念。因此,我力劝所有人去努力了解自己的内心。

黑客通过存在缺陷的代码入侵计算机,人类因为与生俱来的恐惧、仇恨、偏见和欲望被入侵,人不能凭空捏造恐惧和仇恨,但当有人发现你所恐惧和憎恨的事物,他们就会按下你的情感按钮从而控制你。

有很多途径有助你更加了解自己,我个人习惯每天用两个小时进行内观,每年用30-60天的时间进行禅修,但还有诸如治疗、艺术、体育等很多方式帮助你了解自己,无论你选用哪种方式,都要赶快行动,因为在算法完全入侵你之前,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谢选骏指出:活着就得重塑自己,天天换装,涂脂抹粉。】



【【26、疫情给世界带来变化】】


《人类简史》作者谈疫情给世界带来变化 3个例子

08/04/2020 古莉

畅销书《人类简史》 和《未来简史》的作者,耶路撒冷大学教授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 )4月1日接受法国《观点》周刊采访,分析瘟疫大流行给现世与未来带来的变化,以及人类社会面临的选择。这个访谈很长,下面截选一小段:

赫拉利表示,冠状病毒危机正在成为这个时代具有决定意义的关键事件。历史在加速,老规则被打碎,新规则正在书写。我们必须果断抓住一切,作出决定。

他预测,未来一两个月,各国政府和国际组织将在实况条件下,进行一场巨大规模的社会实验。这些试验将为世界塑造未来几十年的生活方式。

比如“互联网授课”,赫拉利说,他所在的耶路撒冷大学辩论了好几年,问题很大,反对者很多,一直悬而未决,直到以色列政府3个星期前,因为疫情关闭了所有大学,校方才开发出一个网上授课系统。上星期他已通过互联网讲了三堂课,一切顺利。他不认为疫情过后,校方会退回到过去。

第二个例子是“全民基础收入”。赫拉利说,这个被某些专家摇旗呐喊很多年的主张,遭到全球政治人物几乎一致的摒弃,被认为是天真的乌托邦。结果,在瘟疫大流行之际,美国极端保守派政府竟决定给美国人支付基础工资,直到疫情结束为止。这个做法将会带来什么结果?眼下没人知道。但这些经验会被吸取,也许会彻底颠覆目前统治各国的社会经济体系。

第三个例子是“机器人的使用”。赫拉利表示,使用机器人照顾老年人和病人,实践起来,有更多更难的障碍,因为经验有限。但是,全球急需护理人员。人们意识到,机器人不会疲劳,也不会被传染,可以分担一部分护理工作。一些医疗机构将把越来越多的工作交给机器人做。赫拉利说,他不认为在疫情过后,这些机器人会被束之高阁,至少其中一部分会被保留下来继续工作。他预言,这场大瘟疫将加快某些职业的机器人化进程。

赫拉利说,在其他许多领域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情。现在无法预测这些实验有哪些会成功,哪些对社会造成冲击,以及冲击带来什么具体后果。

他说,我们因这场健康危机而进入一个历史性的漩涡,历史的正常规律暂停了。仅仅几个星期,过去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变成正常的事情。这个变化意味着,一方面,我们应该极为谨慎;另一方面,我们也应该允许自己有梦想。

【谢选骏指出:“健康危机”难道不是“正常规律”吗?】



【【27、《人类简史》作者谈疫情】】


《人类简史》作者谈疫情:仇恨、贪婪与无知是人类劲敌

参考消息 2020-04-28

西班牙《先锋报》4月19日刊登对以色列历史学家、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的专访。曾撰写《人类简史》和《未来简史》等著作的赫拉利表示,新冠肺炎疫情蔓延以及由此引发的政治和经济动荡,导致人类进入历史加速发展时期,同时也进入关键变化时刻。他认为,各国政府最近的决策将影响人类未来。访谈摘编如下:

眼下的抉择将决定未来

问:新冠肺炎疫情过后的世界将是什么样子?

尤瓦尔·赫拉利答:必须由我们决定。当前的疫情并不能以确定的方式将我们推向未来,而是将迫使我们做出选择。不同的选择将塑造不同的未来。

问:如您所说,未来几十年的社会将取决于我们在不久的将来做出的决定。那么我们正处于人类变革的关键时刻吗?

答:是的,历史正在加速——旧规则正在瓦解,新规则仍在制定当中。我们进入了一个非常不稳定的历史时刻。政府和个人都在尝试做数月前听起来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不过,活动性窗口期很短暂。很快就会出现一个新的秩序并站稳脚跟,因此影响历史方向的时机就在眼下。

问:如您所说,现在是人类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刻,那么都有哪些选择?

答:我们面临许多选择。我赞同西班牙首相最近的表态,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场危机对欧盟而言是一次生死攸关的考验。如果欧洲国家互相帮助,并采取共同的政策以遏制疫情传播并拯救经济,那么欧盟将从疫情当中全身而退,甚至变得更加强大。但如果每个国家都执行自己的战略,可能导致欧盟瓦解。

问:决策过程一直都是自上而下的。公民可以做什么?

答:我们必须保持警惕,因为这场危机不仅是公共卫生危机,还是政治危机。媒体和公民不应被疫情分散注意力。当然,关注关于疫情的最新消息很重要。但是,同样重要的是要关注政治并向政客们施加压力,要求他们做出正确决策。

公民还应当迫使政客本着全球团结的精神采取行动;与其他国家合作而不是“甩锅”;公平分配资金。

现在是这么做的时候了。未来几年,无论我们选择谁执政,都无力扭转现在的决策。如果在2021年成为领导人,那就好比在派对即将结束时抵达现场,这时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洗碗。

疫情之下全球一损俱损

问:在当前形势下,国际合作到底有多重要?特别是,这种合作有可能实现吗?

答:如果缺乏全球领导,各国就无法信任彼此之间传递的信息。这些信息是我们在这场危机中最重要的资产。与病毒相比,人类的最大优势是我们可以通过病毒无法实现的方式进行比较。

韩国的病毒无法告知西班牙的病毒如何感染人类,但医生上午在韩国的新发现下午就可以挽救西班牙的生命。西班牙政府正面临一个月前韩国政府面临的困境,可以向其寻求建议。为什么要重复其他国家的政府过去犯的错误?当阿根廷在一个月后面临类似困境时,西班牙也可以提供帮助。

问:经济方面呢?

答:全球领导对于呼吸机、检验试剂、口罩和手套等医疗设备的生产和分销也至关重要。目前,各国之间相互竞争,因此生产效率低下、分配不公。我们需要一项全球协议来合理安排生产,并确保设备能够销往最需要的国家,而不是付钱最多的国家。

在经济领域,全球领导也是必要的。如果我们无法制订全球行动计划,许多国家都可能彻底崩溃。美国、德国或日本这样的富裕国家或许可以全身而退,但厄瓜多尔、埃及或孟加拉国等国将如何应对危机?

问:如何实现协调?

答:我不是政客,也不知道如何把世界领导人召集在一起商定一项全球行动计划。我希望不同国家的媒体和公民向政府施加压力,要求他们从全球角度对此展开思考,并秉持全球团结的精神采取行动。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不断提醒自己,只要疫情还在一个国家蔓延,那么所有国家都将处于危险之中。如果某些国家破产,那么由此造成的动荡、暴力和移民潮将破坏整个世界的稳定。

团结协作必将战胜病毒

问:信息在目前的情况下至关重要,我们获得的信息是太少还是太多?

答:信息是我们最重要的资产,没有信息就做不了任何事情。就连隔离和管控也要以高质量的信息为基础。了解这些信息不仅对政府,对公民而言也十分重要。这就是为什么在全体公民中普及良好的科学教育如此重要的原因。在当前的危机中,如果有人试图让你相信关于新冠病毒起源和传播的阴谋论,那么先让他们解释病毒是什么以及如何引发疾病。如果他们也不知道,那么请不要相信那些理论。拥有博士学位不是强制性的,但了解一些基本生物学知识却是必需的。

问:您持乐观态度还是悲观态度?

答:我无法预测未来,只能试着用自己的力量去影响当前的决策。无论如何,我认为我们在这场危机中的最大敌人不是病毒。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心魔:仇恨、贪婪与无知。如果人们将大流行归咎于外国人和少数族裔;如果贪婪的企业只在乎自身的利润;如果我们相信各种阴谋论,那么战胜疫情的斗争将变得更加困难,我们将生活在充满仇恨、贪婪和无知的世界中。

反之,如果在眼下的危机中,我们与全世界其他人团结协作;如果我们慷慨帮助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如果我们更加相信科学和信任负责任的媒体,那么战胜疫情将变得容易得多,我们终将生活在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谢选骏指出:赫拉利这个家伙不懂,群聚肮脏、封闭管理,才是瘟疫的温床、人类的大敌。】



【【28、武汉瘟疫结束了“简史课程”】】


《肺炎疫情:历史学家眼中的冠状病毒“政治危机”和后疫情世界》

2020年4月18日 BBC

以色列历史学家、《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说,今天我们为应对病毒作出的选择将在今后许多年内影响我们的生活。

疫情后重生的将是怎样一个社会?国家之间是会更团结、还是更孤立?执法、监视工具将被用来保护、还是压制公民?

赫拉利(又译哈拉瑞)在接受BBC《新闻时间》采访时说,“危机迫使我们作出重大决定,而且,还要迅速决定。但是,我们也有选择。”

赫拉利畅销书包括《人类简史》、《21世纪21课》

“政治”危机

他说,面对危机,“或许,我们面临的最为重要的两个决定是,选择通过民族主义孤立、还是全球合作团结来应对。”

“在各个国家中,我们选择通过专制、中央极权和监视、还是通过社会团结、赋权公民来战胜危机。”

赫拉利说,新冠病毒疫情给世界提出了许多挑战,既有科学的、也有政治的。但是,在直面科学挑战的同时,我们对如何应对政治挑战的思考更加欠缺。

他说,“人类有抑制、战胜这次疫情所需的一切。

现在不是中世纪,这也不是黑死病。(当时)人一批批死去,我们对谁是凶手、如何制服一无所知,现状并非如此。”

疫情爆发初期,中国科学家已经查明新冠病毒Sars-CoV-2的基因排序。许多其他国家也在展开同类研究。

虽然现在仍然没有治疗Covid-19的新药,但是,应用最新的医疗技术、创新手段,科学家已经在疫苗研发领域取得相当的进展。

而且,我们也很清楚,勤洗手、社交疏离等措施可以保护我们免受感染、防止病毒传播。

赫拉利说,“我们非常清楚对手是谁,我们有打败它的技术手段,我们有经济实力。”

“但是,如何使用这些实力呢?本质上讲,这是一个政治问题。”

赫拉利《冠状病毒之后的世界》开篇:

人类正在面临全球危机,或许这是我们这代人遇到的最严重的危机。人民、政府今后几周内做出的决定或许会在今后很多年内改变世界。它不仅将重塑我们的医保体系,还将影响我们的经济、政治和文化。

我们必须迅速、果断地采取行动。我们也应该考虑我们这些行动的长期后果。在不同方案之间做选择时,我们不仅要问自己,如何克服迫在眉睫的威胁,还要问自己,风暴过后,我们将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

是的,风暴必将结束,人类必将继续存在。我们绝大多数人都还活着——但是,我们将生活在一个不同的世界中。

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1976年生于以色列,牛津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任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的历史系教授。赫拉利曾被称为青年怪才、新锐历史学家。畅销作品包括《人类简史》、《21世纪21课》等。

2020年3月中国深圳,警察治安机器人上街执勤

危险的技术

赫拉利近期在英国《金融时报》撰文警告,面临危机,历史进程加速推进。原来可能需要几年时间审议的决策,现在几小时内即可通过。“不成熟、甚至危险的技术付诸应用,因为不作为风险更大。整个国家成为大型社会实验中的豚鼠。”

未经妥善研究、公开讨论,以惊人的速度开发出的监视技术迅速投入使用。赫拉利说,“如果不谨慎的话,疫情可能成为监控历史上的一个重要分水岭。技术可以被政府用来建立全面监视制度,搜集所有人的数据,以不透明的方式作出决定。”

比如说以色列,当局不久前授权安全局——而不仅仅是卫生部门——部署监视技术追踪个人定位数据。

韩国也曾试用这项技术,但是赫拉利说,韩国的举动更加透明。

中国是监视行动占世界领先地位的国家之一,当局使用面部识别技术追查、惩罚违反隔离规定的人。

赫拉利认为,短期内这些措施有合理性,但是风险在于,临时措施有持久下去的惯性,短期紧急措施有可能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赫拉利在BBC访谈中说,“我支持政府采取强有力、有时甚至极端的行动,不仅仅是卫生方面,也包括经济方面。但是首先,这些行动必须由代表全体人民的政府决定。

正常情况下,有51%的人支持就可以治国。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政府必须真正代表人民、照顾所有人。”

实验室中的意大利军医

孤立与合作

赫拉利说,过去一些年,一些国家的政府利用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的涨势将社会分裂为对立的两大阵营,挑起对外国人、外国的仇恨。

但是,疫情在全球暴发表明,病毒并不歧视不同的社会群体和国家。

他说,我们必须作出选择,面对威胁,我们是走分裂、还是合作之路。

一些国家独立行事,将私营领域的医疗设施、物资收归国有,美国试图“加塞”收购口罩、化学制剂、呼吸机等受到更多批评。

人们还担心,富裕国家实验室中研发出的疫苗,发展中、贫穷国家不能普遍受益。

但是赫拉利指出,考虑到现在全球合作的可能性,中国科学家早上获得的经验当晚就可以在德黑兰用于挽救生命。

通过在所有受疫情影响的国家中鼓励知识共享、推动人力和物资的公平分配来加强国际合作“更理性”。

“可能要重返石器时代,才能找到疫情中人类通过与世隔绝保全自我的上一个先例。

就算在中世纪,流行病也普遍蔓延,比如14世纪时的黑死病。所以,就算重启中世纪的体制也不能保护我们。”

一些国家关闭边界或者要求入境者隔离

人的本性

不管我们今日的选择最后的结果怎样,赫拉利认为,疫情之后,我们仍将是“社会性动物”,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说,病毒“正在利用人类本性中最好的一面,也就是我们表达感情、照顾病弱的一面。病毒利用这一点感染我们。现在我们被迫拉大社交距离、被迫更加明智,用理性、而不是情智决定我们的行为。”

“但是,人是社会性动物,这对我们来说很难做到。我认为,危机结束后,人们会感觉比以往更加需要社会纽带。

我认为病毒不会从根本上改变人类的本性。”

2020年4月22日全球新型冠狀病毒傳播情況

本演示使用來自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定期提供的數據;有些國家或地區的數據可能不能及時更新。

總確診感染數字 總死亡數字

2,524,433 177,503

確診感染數字

100,000

10,000

1,000

確診感染數字 死亡數字

美國 824,065 44,996

西班牙 204,178 21,282

意大利 183,957 24,648

德國 148,453 5,086

英國 129,044 17,337

法國 117,324 20,796

土耳其 95,591 2,259

伊朗 84,802 5,297

中國大陸、香港及澳門 83,864 4,636

俄羅斯聯邦 52,763 456

巴西 43,368 2,761

比利時 40,956 5,998

加拿大 39,405 1,915

荷蘭 34,139 3,916

瑞士 28,063 1,478

葡萄牙 21,379 762

印度 20,111 645

秘魯 17,837 484

愛爾蘭 16,040 730

瑞典 15,322 1,765

奧地利 14,873 491

以色列 13,942 184

沙特阿拉伯 11,631 109

日本 11,512 281

智利 10,832 147

韓國 10,694 238

厄瓜多爾 10,398 520

波蘭 9,856 401

巴控喀什米爾 9,749 209

墨西哥 9,501 857

羅馬尼亞 9,242 498

新加坡 9,125 11

阿拉伯聯合酋長國 7,755 46

丹麥 7,695 370

挪威 7,241 182

印度尼西亞 7,135 616

捷克共和國 7,033 201

白俄羅斯 6,723 55

澳大利亞 6,647 74

塞爾維亞 6,630 125

菲律賓 6,599 437

卡塔爾 6,533 9

烏克蘭 6,125 161

馬來西亞 5,482 92

多米尼加共和國 5,044 245

巴拿馬 4,821 141

哥倫比亞 4,149 196

芬蘭 4,014 141

盧森堡 3,618 78

埃及 3,490 264

南非 3,465 58

孟加拉國 3,382 110

摩洛哥 3,209 145

阿根廷 3,144 151

泰國 2,826 49

阿爾及利亞 2,811 392

摩爾多瓦 2,614 72

希臘 2,401 121

匈牙利 2,168 225

科威特 2,080 11

哈薩克斯坦 2,025 19

巴林 1,973 7

克羅地亞 1,908 48

冰島 1,778 10

烏茲別克斯坦 1,692 6

伊拉克 1,602 83

愛沙尼亞 1,552 43

阿曼 1,508 8

阿塞拜疆 1,480 20

新西蘭 1,451 14

亞美尼亞 1,401 24

立陶宛 1,370 38

斯洛文尼亞 1,344 77

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 1,342 51

北馬其頓 1,231 55

斯洛伐克 1,199 14

喀麥隆 1,163 43

古巴 1,137 38

阿富汗 1,092 36

加納 1,042 9

保加利亞 1,015 47

吉布提 945 2

科特迪瓦 916 13

波多黎各 915 64

突尼斯 901 38

塞浦路斯 784 12

尼日利亞 782 25

拉脫維亞 748 9

安道爾 717 37

鑽石公主號郵輪 712 13

幾內亞 688 6

黎巴嫩 677 21

哥斯達黎加 669 6

尼日爾 657 20

吉爾吉斯斯坦 612 7

阿爾巴尼亞 609 26

玻利維亞 609 37

布基納法索 600 38

烏拉圭 543 12

科索沃 510 12

洪都拉斯 510 46

聖馬力諾 476 40

巴勒斯坦地區 466 4

馬爾他 443 3

約旦 428 7

台灣 425 6

塞內加爾 412 5

留尼汪島 410

格魯吉亞 408 4

剛果民主共和國 350 25

毛裏求斯 328 9

危地馬拉 316 8

黑山共和國 313 5

馬約特島 311 4

斯里蘭卡 310 7

Isle of Man 307 9

肯尼亞 296 14

委內瑞拉 288 10

索馬裏 286 8

越南 268

馬里 258 14

澤西島 255 14

坦桑尼亞 254 10

根西島 241 10

牙買加 233 6

薩爾瓦多 225 7

巴拉圭 213 9

法羅群島 185

剛果 165 6

馬提尼克 164 14

加蓬 156 1

盧旺達 150

瓜德羅普 148 12

蘇丹 140 13

文萊達魯薩蘭國 138 1

關島 136 5

直布羅陀 132

柬埔寨 122

緬甸 121 5

馬達加斯加島 121

特立尼達和多巴哥 115 8

埃塞俄比亞 114 3

利比里亞 101 8

百慕大群島 98 5

法屬圭亞那 97 1

阿魯巴島 97 2

摩納哥 94 3

馬爾代夫 86

多哥 86 6

赤道幾內亞 83

列支敦士登 81 1

巴巴多斯 75 5

贊比亞 70 3

佛得角 68 1

荷屬安的列斯 68 10

開曼群島 66 1

圭亞那 66 7

巴哈馬群島 65 9

烏干達 61

利比亞 59 1

海地 58 4

法屬波里尼西亞 57

貝寧 54 1

美屬維京群島 53 3

塞拉利昂 50

幾內亞比紹 50

尼泊爾 42

叙利亞 42 3

莫桑比克 39

厄立特里亞國 39

聖馬丁島(法屬部份) 38 2

蒙古 35

乍得 33

斯威士蘭 31 1

津巴布韋 28 3

安提瓜和巴布達 24 3

安哥拉 24 2

東帝汶民主共和國 23

博茨瓦納 20 1

老撾 19

馬拉維 18 2

新喀裏多尼亞 18

伯利茲城 18 2

斐濟 18

納米比亞 16

多米尼加島 16

聖盧西亞島 15

聖基茨和尼維斯 15

荷屬安的列斯 14 1

北馬裏亞納 14 2

中非共和國 14

格林納達 14

聖文森特和格林納丁斯島 13

蒙特色拉特島 11

福克蘭群島 11

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 11 1

格陵蘭 11

布隆迪 11 1

塞舌爾 11

蘇里南 10 1

岡比亞 10 1

尼加拉瓜 10 2

梵蒂岡 9

MS Zaandam 9 2

巴布亞新幾內亞 7

毛里塔尼亞 7 1

不丹 6

聖巴泰勒米 6

西撒哈拉 6

英屬維京群島 5 1

South Sudan 4

聖多美和普林西比 4

安圭拉 3

也門 1

聖皮埃爾和密克隆群島 1

來源: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地方執法機關

最後更新時間:2020年4月22日 下午2:00 [GMT+8]

【谢选骏指出:武汉瘟疫结束了一切的“简史课程”,因为这些课程都要求群聚,结果就是互相感染,“共同富裕”了起来!】



【【29、国际合作扩大了疫情】】


专访:国际合作是全球战胜新冠肺炎疫情的关键——访《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

2020-03-25  新华社      

新华社耶路撒冷3月24日电 专访:国际合作是全球战胜新冠肺炎疫情的关键——访《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

新华社记者陈文仙 尚昊

以色列历史学家、《人类简史》三部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教授日前接受新华社记者专访时表示,面对全球持续蔓延的新冠肺炎疫情,各国之间必须加强合作,这是战胜人类面临的共同疫情的关键。

赫拉利说,疫情是全人类共同的敌人,在不同国家蔓延的新冠病毒本身不能“交流”它们是如何感染人类的,但国家之间可以交流防控经验。可以说发挥协同作战能力是人类抗击疫情的一大优势,也唯有国际社会携手合作,加强信息、经验共享以及医疗资源的协调等,才能更快战胜疫情。

自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来,中国本着公开、透明和负责任的态度,积极与各国开展合作,主动分享信息和防控经验,并向他国提供帮助,包括及时向世界卫生组织和国际社会通报疫情情况,第一时间向世卫组织与世界各国分享新冠病毒基因组序列等信息,派出多个抗疫医疗专家组奔赴疫情较严重的国家等。

“中国防控新冠肺炎疫情的经验和知识对其他国家而言是极为宝贵的。”赫拉利对中国的做法予以高度评价。

他强调,共享信息至关重要,这是遏制疫情蔓延的基础和关键。所有经历过疫情的国家都应当向其他国家传授防控疫情的经验和做法,同时国际组织也必须迅速共享来自世界各地的相关数据,并加快推进药品及疫苗的研制。

赫拉利认为,只要疫情持续传播,新冠病毒变异的威胁始终存在。病毒变异产生的新毒株可能比原始毒株更具传染性或致命性,并可能导致原有病毒检测试剂失效,由此引发新一轮疫情。为避免这种状况发生,国际社会需要持续共享可靠的最新信息。

“只要疫情继续在任何一国蔓延,它就会危害全人类,这就是为什么全球共同努力抗击疫情符合所有国家利益。”他说。

赫拉利表示,全球共同抗疫还应当体现在医疗物资的协调和分配上,必须协调包括病毒检测试剂盒、防护服和呼吸机在内的基本医疗物资的全球生产和分配。全球协调可以克服生产瓶颈,并可确保将物资运往最需要的国家。

他十分赞赏中国在疫情防控向好前提下积极恢复生产,“中国不仅在生产抗疫所需物资方面发挥主导作用,而且还做到公平分配,把物资输往最需要的国家”。

新冠肺炎疫情对全球经济造成严重冲击,对此,赫拉利呼吁建立“全球经济安全网”,帮助受疫情冲击最严重的国家和行业,“除非我们制定一项全球行动计划,否则全球经济都会遭殃”。

对于此次疫情可能给全球生活方式带来的变化,赫拉利以自己在希伯来大学教学方式转向在线授课为例说,“危机往往会推动历史进程的发展”,此次疫情结束后,世界的社会和经济体系有望发生重大变化,机器人、人工智能等技术会得到更广泛应用。

“我坚信,我们将难以回到原来的世界,而将生活在一个新的世界里,希望它将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赫拉利说。

【谢选骏指出:这个家伙正话反说,事实证明,“国际合作”反而扩大了疫情!而他胡说“国际合作是全球战胜新冠肺炎疫情的关键”——不过是为了推销他所杜撰的《三个简史》。】



【【30、武汉瘟疫的全球直击】】


《中国抗疫简史》:面对灾难,我们自古从未低头!

2020-07-02 新华出版社

如果说,要选一句话作为中国人品格的代表,那么这句“自强不息”当得榜首。在中华泱泱数千年的历史上,中国人曾遇到过无数次灾难,但是靠着这份自强不息的精神,中华民族延绵至今,成为唯一一个没有断了传承的古文明。在2020开年之际,新冠肺炎疫情突然爆发,中国人在短暂慌乱后很快做出应对,构筑起一道全民防疫战线,疫情防控取得良好发展。自古,中国就是一个勇于并善于抗击疫情的国度,数千年来,无数次与传染病抗争。今天,就让我们一起来聊聊,历史上中国人曾遭遇的那些“瘟疫”们。

中国历史上最为严重的瘟疫事件:明末大瘟疫和太平天国瘟疫。

明末大瘟疫

明末大瘟疫,又称明末华北鼠疫、京师大瘟疫,开始于明崇祯六年(1633年),发于山西,崇祯十四年(1641年)传到河北,及明都城北京,造成人口大批死亡。当时的北京在1643年8月-12月间,保守估计死亡人数高达全城的五分之一。文献记载“沿街小户,收掩十之五六,街坊间的儿为之绝影。有棺无棺,九门计数,二十余万也”。上海交通大学历史学教授曹树基根据华北地区明朝末年地方志以及一些明代人的记录,在其论文《鼠疫流行与华北地区社会的变迁》中,首次提出了明末大瘟疫实际就是鼠疫,近十年后,他又提出“老鼠亡明”的观点。

太平天国瘟疫

太平天国中后期,也就在太平军和湘军展开殊死较量的时候,一场瘟疫尾随而至,并很快在江南的交战区里蔓延。当时人们称这种流行病叫“吊脚痧”、“子午痧”、“瘪螺痧”或“吐泻病”。这种疫病还有个专门的名称:霍乱,对中国而言,是一种进口的洋瘟。瘟疫横行本就收割人命如草芥,加之战争,祸害更深。《天国之秋》说:“疫情最烈时,一天有多达三千人死于霍乱。”,湘军中也有近一半人感染霍乱,曾国藩言:“七月之后大疫遍作,士卒十丧四五。自是贼氛弥炽”。而随着战乱四逃的难民则将瘟疫又带至其他地方,当时的上海就因此成了地狱,居民“死者日以千计”。就连军队卫生做得相当好的英军,“死于霍乱者,亦达5%”。

中国历史上,其他时期的瘟疫事件

三国时期的瘟疫

东汉晚期,大小规模的瘟疫几乎不断,时有发生。有文字记载的,在东汉桓帝时大规模的瘟疫发生了三次,灵帝时发生了五次。人口也从强盛时期的6000万锐减至2300万。而到了东汉末年,战乱起,瘟疫却没有停息。三国时期,中原人口已经锐减到800万。有些地方人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六十,强度甚至高于欧洲十四世纪中期的黑死病。曹植《说疫气》有一段说到:“建安二十二年,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瘟疫、战乱、灾荒,在那个悲惨的年代,“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中原大地凋敝如斯。

唐朝的瘟疫

时间回溯到千年前,在众人的印象中,唐朝应该是“国力强盛、万邦来朝”的盛世景象,但殊不知那时候大唐人也饱受瘟疫之苦。据《两唐书》记载,唐朝时每隔几年便会发生一次疫情:贞观十年(公元636年)关内河东大疫;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三月泽州疫;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夏谷泾徐戴虢五州疫;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夏,潭、濠、庐三州疫;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庐、濠、巴、善、郴五州疫;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卿州大疫;永徽六年(公元655年)三月楚州大疫;永淳元年(公元682年)六月关中初雨,麦苗涝损,后旱,京兆、岐、陇螟蝗食苗并尽,加以民多疫疠,死者枕籍于路,诏所在官司埋瘞;垂拱三年(公元687年)是春,自京师至山东疫疾,民死者众;景龙元年(公元707年)夏,自京师至山东、河北疫死者千数;宝应元年(公元762年)江东大疫,死者过半;广德元年(公元763年)是岁,江东大疫,死者过半;贞元五年(公元789年)是夏,淮南、浙东、浙西、福建等道旱,井泉多涸,人渴乏,疫死者众。……疫情发生高频率,每次波及的地域和死亡的人口多,可以想像,大唐的人也并非我们如今想象的那般和乐。

两宋时期的瘟疫

两宋时期,是中国社会经济发展最为繁盛的时期。经济的快速发展,带来了人口快速增长,据史料记载,北宋都城开封和南宋临时首都杭州的人口在鼎盛时期都超过了百万。然而,人口的大量聚集和快速流动,也为瘟疫的滋生、爆发和传播埋下了隐患。据统计,在两宋三百余年的统治中,一共发生了大约四十次大规模的瘟疫,其中发生于两都开封和杭州的就有二十多次,占了一半以上。

《中国抗疫简史》三千年的抗疫史说明,中国是一个勇于并善于抗击疫病的国度,有着战胜各种传染病的传统。今天,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只要我们发挥出智慧和潜能,灾难面前临危不惧,弘扬中华民族在抗击疫病中形成的顽强民族精神,我们一定会战胜各种各样的疫病,我们的民族将会不断繁衍生息,发展壮大。

谢选骏指出:勇于并善于抗击疫病,其结果呢?就是酝酿了武汉瘟疫的全球直击!


(另起一页)


【下部·附录】


01、中国人的基因与人种来源研究

02、中国人的祖先源于东非

03、复旦参与组建世界最大DNA数据库

04、中国人种西来说:黄白人种是同一族群

05、中国汉族人和其他若干少数民族以及外国人的遗传学距离

06、起源出新说:中国人源于200万年前非洲古猿

07、三峡发现古人类化石

08、世界主要民族基因圖譜中的謬誤

09、我们从何而来?——读斯宾塞·韦尔斯《出非洲记》

10、奇妙的基因――谱写人类历史新篇章

11、“与众不同”无处不在

12、基因证据表明——人脑在快速进化

(另起一页)



【【01、中国人的基因与人种来源研究】】


第一部分:以Y染色体单倍体类型研究看非洲起源论


先讲讲Y染色体单倍体类型的方式分析的原理和方法。

人有46条染色体,其中44条为常染色体,X、Y两条为性染色体。XY组合的为男性,XX组合的为女性,所以,Y染色体只能父子相传,我们研究Y染色体,可以比较清晰的发现人群的迁徙和发展。

为了研究Y染色体的单倍体类型,我们绘制了人类Y染色体谱系树,我们按着Y染色体单倍体的不同把全人类(包括非洲)分为18个类型(用从A到R十八个字母代表),出现频率高,数量多的类型单独列出(如O、N),把小概率出现的类型列入上级母类(如F、P),这也就是类型上有逻辑上重合的缘故,这样做是为了使分类清晰,分析方便!

非洲人是人类的大本营,今天,所有人类的Y染色体单倍体类型都能在非洲找到。而非洲以外的居民,他们都是一支出非洲居民的后裔,他们的Y染色体上都带有M168的突变点。

人类刚出非洲,都带有M168的变异点,此后,M168又发展出三个支系,C—M130、D—YAP、F—M89,它们下又有不同的子类型。

F—M89是现代人中占压倒性的类型,大概全世界80%以上的人都有这个变异点。

F—M89有很多子类型,其中,K—M9是最重要的一个支系,亚欧大陆上,除了西亚地区和西伯利亚,世界岛上绝大部分民族都由K—M9的子孙构成,今天中国人(汉族)中,96%的人都是K—M9类型。

K—M9下面也有很多子类型,最重要的有两个,一个是ON—M214,另一个是P—M45。

前者(ON—M214)主要分布在东亚、东南亚、北亚东部、部分太平洋岛屿(以上都是O—M175子类型)和乌拉尔山两侧、北欧北部、东欧北部和北极圈内的爱斯基摩人(以下都是N—M231子类型)。中国人主体类型就是O—M175。

后者(P—M45)主要分布在欧洲大部(R—M173子类型)、西亚的伊朗、南亚的印度(R1a—M17子类型)、美洲印地安人(Q—P36子类型)等地区。其中,R—M173(包括M17),被认为是原始雅利安人的基因。

回过头来再说最早的一支。

海洋居民,C—M130走的路线大概就是沿着海岸出发,从阿拉伯半岛—伊朗—印度—中南半岛,此后,这批M130的子孙分为两支系,NO.1支系向北进入西伯利亚,并最终进入了北美地区;NO.2支系向南进入澳大利亚,并扩散到整个太平洋诸岛。虽然我们的基因树上C—M130画的比较简单,但实际上C—M130并不单一,他们类型众多。

今天C—M130的后代主要分布在印度南部、北亚东部、日本、北美西部、澳大利亚、太平洋诸岛。在东亚地区,外蒙地区比例非常高,达到58%,还有哈萨克人、吉尔吉斯人、布里亚特人、比例都在60%以上,这些人群的类型(包括北美地区)都是C3—M217;M130的其他类型还有,日本的阿伊努人90%以上是C1—M8,另外,现代日本人(6.5%)、朝鲜人、满州人、阿穆尔人中,也有一定数量的C1。C2—M38,主要分布在澳大利亚和太平洋诸岛屿,C4、C5主要分布在南印度地区,在当地民族中能达到20%。在现在汉族人中,M130的比例小于3%。

D—YAP又被称为小黑矮人基因,是一支非常古老的基因,它和C—M130几乎同时走出非洲。现在D—YAP类型主要分布在印度安答曼群岛的安达曼人(100%)、藏族(58%)、土家族、彝族、瑶族、日本(34.7%)、朝鲜、满州人、缅甸人、克钦人。在汉族人中,D—YAP出现的频率小于1%。

Y染色体变异数量多少并不能用人口数量来衡量,很多人口众多的大民族都是由一个小人群由于某种原因迅速壮大而来的,如历史上曾建立了强大帝国(典型的是汉人、阿拉伯人),近代的高技术革命和殖民(如英格兰人、西班牙人),这些人群的同源性强,Y染色体的变异类型并不特别丰富,相反,一些非常古老的小民族,其Y染色体变异类型却十分丰富。

亚欧大陆上主要民族(图中的chinese主要指汉族,外国人对中国的民族状态不太了解,和一般人的观念不同,汉族的基因构成恰恰是一个非常单一纯粹的民族,足以证明原来的汉族融合而成的理论是错误的)


第二部分:分子生物学的方法研究汉族人的民族起源和基因结构


今天的汉族人,占压倒性主体的是O—M175。

具体分析,在M175下还可以细分为最大三个子支系(其他N多小类型都不算):O1—M119、O2—M95、O3—M122。

这三个子类型地理分布很有意思:

O1—M119广泛分布在从北亚到东南亚,但在最中央的黄河流域竟几乎找不到!在贝加尔湖畔的布里亚特人,其O1—M119的比例最高,达34%,另外,北亚地区的外蒙、满州、朝鲜、日本、堪察加人等民族也有O1—M119类型,但一般比例不超过10%,中国南方,浙江、上海、福建等省份,O1—M119比例也较高。而在黄河流域的山东、河北地区的汉族人中,O1—M119类型的比例都小于0.5%,在陕西、山西、湖北等省,没有发现这种类型,出现频率为零,M119的分布呈现的是两头大中间少的格局。

O2—M95类型主要分布在东南亚地区,在泰国高达55%,从泰国向北在递减,从泰国向南也在递减,可以推论O2—M95变异最初出现在东南亚地区,并向西周扩散。在东亚地区,只在朝鲜人、日本人、阿穆尔人中有一定分布,在山东、河北、甘肃的汉族人群中,出现频率全部为零,找不到这种类型,在南方汉族人中,能找到出现概率非常低的M95。

O3—M122类型是数量最多,分布最广的一种。从北亚向南到爪哇、新西兰,从日本向西到西藏、哈萨克人,全部能找到O3—M122的分布。

从出现频率上看,O3—M122的出现频率最高地区为中国的云南地区、印度的那加邦土著民族上,很多民族中出现频率为100%,如独龙族等。在黄河流域的河北、陕西、山东,长江流域的湖北、安徽、四川、江西等地区的汉族人中,O3—M122都超过了80%。在北亚地区,O3—M122数量比较少,外蒙人中超过了30%,阿穆尔人也超过了40%,以及朝鲜人,除这三个人群外其他都比较少,在艾温基人出现频率为零,在布里亚特人也为零,在日本人中为22%。在东南亚地区,M122数量比较多,只有泰国、柬埔寨等地区略少,其他地区一般超过50%,出现频率从中国向南逐渐递减,到了爪哇人中出现频率只有20%,在汤加、新西兰的毛利人人也有出现,但比例都不大。

M175这三个子类型的地理分布告诉我们一个信息,我们可以推论出东亚各民族的发展史。

东亚黄种人开始可能分为四个大集团:北亚人群、黄河上游人群、黄河下游人群、中南半岛人群。

北亚人群代表了阿尔泰语系的民族,由于生活在气候寒冷地区,无法种植农作物,其他人群都无法涉足,所以很难取代他们。

黄河上游集团代表了古代汉藏语系民族(先羌,标志性基因O3—M122),黄河下游集团也是一个古老人群,他们特有的是O1—M119。大约在6~5千年前,古代汉藏语系先民开始分化,一支向西、向南发展,成为了藏缅语族、另一支向东发展,就是汉语族。汉语族部落并击败了黄河下游的古老居民,这些具有M119的民族失败后开始分化为两支,北支M119进入了辽河流域,并深深影响了西伯利亚和北亚居民的基因构成,成为阿尔泰语系民族中普遍存在的基因,南支M119向南发展,成为后来的“百越”。从此,M119基因从黄河流域消失,取代他的是带有M122的先羌人(汉语族部落)。

这段部族迁徙史,也许就是我们民间口口相传的著名的黄帝战胜蚩尤的历史传说!虽然我们找不到当年的战争遗迹,但我们完全可以找到吻合的考古和基因的证据:考古上,山东的大汶口文化从此消失了,取代它的正是从陕西河南来的龙山文化,此后山东存在的文化就是山东龙山文化!在基因上,证据更加明显,山东、河北两省的汉族人中M122和M119的比例接近200:1,超过99%人以上都是随黄帝东来者(先羌部落,M122类型)的后代,而陕西、湖北的汉族人中干脆找不到M119的类型。

经过这次原始的部落战争,汉语族的各部族控制了整个黄河流域,他们建立了数量众多的方国,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近2000年。大概在距今3100年前,一支小部落从甘肃天水迁徙到了陕西周原,就是周族人。他们在周武王的带领下,周族人消灭了商朝。灭商后,周武王率领300辆战车和5000虎贲,用了三年时间,消灭了99个方国,征服了652个方国,俘虏了410万战俘《逸周书?世俘解第四十》。在此后的一百多年间,西周分封了大量诸侯国,周族也随着分封扩散到了全国。

周族人称自己国家是“有夏”,此后各诸侯国都自称“有夏”,对外统称自己“诸夏”,夏者,本意是区域广大。周族自称自己的本民族为“华”,称外族为“夷”(异),此后凡是与周族有同源关系的血亲部族都开始自称“华胄”,称外族为“非类”“夷(异)人”,意思是非华族类,华者,本意就是高贵壮丽。从此,“华夏”也就成了这些诸侯国的统称,这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中“中华”两字的来历。周族人的语言叫“雅语”(夏语),在全国通行,孔子讲学,学生来自不同的诸侯国,但孔子的话他们都听得懂,因为孔子说的是当时的普通话——“雅语”,这在《论语》里有:“子所雅言”的话,不说“雅语”就是被称为“野言”“非文”,由于有着交流需要和文学推进,“雅语”最终成为了全国通用的语言,也就是后来我们说的汉语。到了公元前221年,秦始皇最终将这些互相强烈认同的割据国家统一起来,后来又经过汉朝的统一和强盛,华夏族终于发展成为汉族。

先秦的发展,使得汉语族各支系语言全部统一到周族的“雅语”下,经过长期的融合,不断的人口迁徙,到今天,长江以北的汉族人,各地之间差异已经非常小了,从山东到甘肃,都没什么差异。

秦汉以后,中原王朝开始了对长江以南地区的军事和政治控制,大量的汉族移民开始迁往南方,今天,南北汉族在Y染色体上差异很小,90%的相似性,也就是南北方汉族父系都是同源的。南北汉族的差异主要体现在mtDNA上,也就是母系来源上。

简单的说,南方汉族基本可以表示为=父系(北方汉族Y染色体)+母系(北方汉族线粒体mtDNA+溶入的南方很多的民族的线粒体mtDNA),南方汉族不但和北方汉族在mtDNA上有差异,其实他们之间也不同,湖南的汉族和福建的汉族mtDNA就不同,甚至同是广东人,广府人和客家人在mtDNA上也不同。

怎么解释11亿南北汉族人在父系上全部同源而母系上差异明显呢?其实也很简单,看看50年代时内地人迁往拉萨的情况,当时的规定,进藏只有部队团级以上干部、地方处级以上干部才可以带家属,那些年青战士和青年工人由于无法带家属,他们娶的都是当地的藏族女青年,今天拉萨、日喀则等地有大量汉藏混血儿,他们青一色都是父汉母藏,就是由于这个原因。

这在汉族南迁的历史也是类似的,迁往南方的汉族主要是由于服兵役、逃避战乱、因罪流放等因素,这些人基本都是男性,带家属的情况不多,所以他们肯定是娶了当地的女性,就造成了南方汉族有着和北方汉族相同的父系祖先,却有不同的母系祖先。(其实总体来看,在南方,来自北方汉族母系的mtDNA还是占多数,也就是一半以上的南方汉族其母系祖先也是来自中原地区的,但个别地区这个比例很少,而南方当地女性的mtDNA部分地区却可以达到85%,如广东的一些地区)。

金力李辉(复旦大学)等人的论文,汉族人迁徙模式,南迁图例

分子生物学方法是最准确的分析人群的起源的方法,比起沉迷于历史文献和民间传说的传统民族学,显然要准确和真实的多,传统民族学过于幻淫了。

我这篇文章主要从分子生物学的角度分析黄色人种的扩散,以及棕色人种迁徙的部分路线。

如果还对人类Y染色体单倍体常识和研究不太清楚,请先参考这篇文章

在人类的十八种Y染色体单倍体类型中,一般认为,C—M130和D—YAP是第一批走出非洲的居民,代表了棕色人种的特征。他们曾经广泛分布在东亚地区。

O—M175与N—M231代表了现在黄种人人群的普遍单倍体类型,他们比棕色人种到达东亚时间晚,但他们发展的更快,也更成功。

人类第一批走出非洲的是C—M130,他们沿着海岸线走,是人类的先行者,至少5万年前,他们就已经来到了东亚。此后,黄色人种也从中亚人群中(黄+白)分化出来,并迅速进入东南亚地区(路径可能是穿过印度地区)。

后期伴随着黄色人种的成功,由于高产作物的种植和先进工具的使用,黄色人种人口数量开始爆炸。平原地区和温带地区,黄色人种迅速排除取代了棕色人种,由于过程时间特别短,两种人种甚至没发生融合,所以这些平原地区找不到棕色人种基因;而在高寒地区、高海拔高原山地、边缘海岛,由于气温低、氧气稀薄无法种植农作物或者大海阻隔无法到达,使得黄色人种无法在短时期内取代棕色人种,使得这个取代过程持续了几千甚至上万年,所以两个人种发生了交流,使得高寒地区(如蒙古地区)、高原山地(如西藏)、海岛(如日本),这些地区虽然最终黄色人种占据了优势,但棕色人种的成分却被大量保存了下来。

推测黄色人种和棕色人种扩散的路线(原作者:复旦大学李辉博士)

A图.棕色人种大约10万年前走出非洲,至少在5万年之前已经来到东南亚;黄色人种(此时黄+白人群还没有开始分化)则是大约五万年前的时候开始向东迁徙;

B图.大约4万年前,棕色人种已散布于东北亚到澳洲的广大地区,而黄色人种则进入了东南亚,路径最可能是中亚经过印度进入东南亚地区;

C图.大约3万年前,黄色人种在东南亚、印度尼西亚次大陆和中国南方进一步扩张,而棕色人种可能有一部分已经来到美洲,注意:棕色人种此时没有停顿下来,他们也在扩散,但他们扩散的速度很慢,黄色人种扩散速度要快得多,后追过来的黄种人人群并把那些走的慢的部分吞没了;

D图.大约2年前,黄色人种扩散到了整个东亚和东南亚地区,使该地区的棕色人种,除了高山和高寒地区、海岛地区外,都已经消失,北亚地区的棕色人种主体也被黄色人种大部分融合,成为黄种人;

E图.大约1万年前,黄种人进入美洲,并成为美洲的主宰(注释:印地安人的mtDNA类型和东亚地区比较接近,而Y染色体介于黄色与白色中间,其中M120类型为印地安人和东亚人独有。);

F图.在几千时间内,黄种人向中亚、北欧、印度洋和太平洋诸岛扩张,东亚最偏远地区(高山和海岛隔绝地区)的棕色人种也渐渐与黄种人融合,但印度洋上的安达曼群岛、马来群岛部分地区、澳大利亚还保存了棕色人种的基因。玻利尼西亚人都是黄棕混合的过渡类型,部分地区,黄色人种的成分略占优势,如汤加(82%是O—M175,比日本人还高),毛利人。另一支黄色人种则越过乌拉尔山,进入了北欧和东欧,在乌拉尔语系和斯拉夫语族中广泛分布他们的Y染色体(N—M214)。

说明:O、N、C、D四种单倍体类型在现在黄色人种中的大致分布

今天,O—M175类型主要分布在东亚、东南亚、北亚东部、部分太平洋岛屿,人口超过15亿,传统黄色人种国家中,O—M175在除外蒙以外的所有东亚黄色人种国家中出现频率都超过了50%,日本为55.2%,韩国为67%,中国人主体类型就是O—M175,汉族人中超过80%!而且在汉族中O—M175类型中最多的是O3—M122,与周围其他民族并不相同,而与云南地区的许多民族有相似的地方,与羌族和一部分藏族(M122下的M134子类型)最为接近。

N—M231主要分布在,乌拉尔山两侧、北欧北部、东欧北部(主要是俄罗斯、芬兰、匈牙利、爱沙尼亚、萨米等民族)、西伯利亚、北极圈内的爱斯基摩人和汉族人中,在现在汉族人中,也存在N—M231和N—TAT。

今天,C—M130的后代主要分布在印度南部、北亚东部、日本、北美西部、澳大利亚、太平洋诸岛。在东亚地区,外蒙地区比例非常高,达到58%,还有哈萨克人、吉尔吉斯人、布里亚特人、比例都在60%以上,这些人群的类型(包括北美地区)都是C3—M217;M130的其他类型还有,日本的阿伊努人90%以上是C1—M8,另外,现代日本人(6.5%)、朝鲜人、满州人、阿穆尔人中,也有一定数量的C1。C2—M38,主要分布在澳大利亚和太平洋诸岛屿,C4、C5主要分布在南印度地区,在当地民族中能达到20%。在现在汉族人中,M130的比例小于3%。

D—YAP又被称为小矮黑人基因。现在D—YAP类型主要分布在印度安答曼群岛的安达曼人(100%)、藏族(58%)、土家族、彝族、瑶族、日本(34.7%)、朝鲜、满州人、缅甸人、克钦人。------------在汉族人中,D—YAP出现的频率小于1%。

题外话:

汉人的祖先和成吉思汗的祖先六万年前分手。成吉思汗的祖先和努尔哈赤的祖先是以C为标志的棕色人种。汉族的标志是OM175。

汉族的y染色体研究,说明汉族来自于同一个父系,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


第三部分:从Y染色体和mtDNA角度分析朝鲜民族的父系母系起源问题


一,Y染色体类型——父系

朝鲜的Y染色体单倍体类型,主要是O2b和O3,其次为C3、D2、Q1、O1、O2*、N*、N1等类型,它们有着不同的起源方向。

东亚汉族、朝鲜、蒙古、满族、Evenk、日本六个人群的Y染色体单倍体类型树(图)

主干1——O2b,这个类型是朝鲜民族本民族的核心类型,在朝鲜族约占37.3%。这个人群在O2(P31)两个主要支系之一,大致是10~15KY前从东南亚地区北上,并和O2a人群分化,最终扩散到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

在朝鲜以外的地区,O2b主要分布在日本(31.9%)、越南(4.7%)、满族(3.8%)等民族中,可见O2b主要分布于朝鲜半岛和日本地区。

但日本人主要是O2b1,和朝鲜人的类型并不一致。目前公开发表的数据中,尚没有在汉族中发现O2b的报道。

O2b的近亲,是O2a,和原始型O2*,O2a主要分别中国南部和东南亚的很多苗瑶语(Hmong-Mien)、壮侗语(Daic)民族中,很多民族超过60%,在中国北部的中国鄂温克族、赫哲族中也有低频率出现,O2a在北方汉族出现频率小于3%,为华南人群向北扩散的结果。O2*原始型,则广泛分布在东亚地区,尤其汉族、朝鲜族、日本等人群中都有分布。

主干2——O3,O3在现在朝鲜民族中的出现频率高于40%,是朝鲜人群中出现频率最高的类型。但其起源却不是朝鲜本族的。

O3是东亚最主要的类型,分布也最广,从乌拉尔山到日本,从勘察加半岛到新西兰的毛利人中,都有O3的分布,最高频率出现在印度那加邦、中国云南地区和北部汉族人群中。

O3的主要类型是O3a5—M134(旧表示O3e),和O3a—LINE1(旧O3c+O3d),前者是汉藏语(Sino-Tibeto)民族标志性基因,后者在苗瑶语民族中达到最高频率。其他民族都是扩散的结果。

朝鲜人中的M134和LINE1的比例大体相当,由于LINE1目前看可能是东夷部族的类型,所以以此来看,现代朝鲜人中的O3应该是主要来自中国西北部的夏部落,少数来自华北东部的东夷部落。

O3在世界范围内的分布,华北、云南的扩散中心(图)

其他部分3——D2、C3、Q1、O1、N*

其中,D2只分布朝鲜半岛和日本地区,在日本Ainu人中达到最高,为87%,其次冲绳人,55%,日本本民族,为29.5%,在朝鲜人中,不同的取样有差异,但一般为3~6%,D类型是非常早达到的东亚的古老居民的后代,在东亚的分布非常广,汉族中的D大概为1%,主要是D3和D1,与朝鲜不同。

C3(M217),C在东亚分布很广,其中又以C3分布最广,C3可能最早分布在华北地区,O人群北上后,其才扩散到了东北,其后才扩散到蒙古高原和西伯利亚。在朝鲜人中比例为9.3%,与南部汉族相当,但高过北部汉族的(4.5%)、日本人(3.3%),两种可能,一是古代朝鲜有来自华南地区的影响,二是可能受到了东北地区一些民族的影响。如,俄国的Evenk人中C3为68.4%。但朝鲜族和西伯利亚的各民族没有关系,因为朝鲜人中完全没有C3c,,而西伯利亚的C3却基本是C3c,如Evenk为54.7%,两者不存在共同族源。通古斯人标志的C3c的分布,在朝鲜人中不存在(图)

Q1(M120)是典型的华北汉族和一部分藏缅语人群的标志性基因,在各地汉族中出现频率在4%~10%之间,在境外只在越南人、中亚东干人和朝鲜人中发现过。在朝鲜人中,Q1出现频率1.3%。

O1(M119)是典型的百越基因,历史上百越可能是一个很大的民族,并且曾经拥有过很发达的文明,后期,汉语部落向东南扩展,百越开始朝不同方向迁徙,并给北亚、东北、东南亚各地带去了O1类型,在朝鲜人中,O1出现频率比较低,为2.1%。

N*和O是近亲类型,其发源地也是中国西南部地区,N的三个主要类型为N1、N2、N3,N1主要是东北亚地区(尤其是汉族和朝鲜族),N2为中亚和蒙古,N3为西伯利亚和通古斯各族,N3和N2在欧洲北部也有分布。朝鲜族中的N全部为N1,和北部汉族最接近。在西伯利亚各族中,N3的比例非常高,如Yakut人超过70%,而朝鲜人完全没有N3分布,两者没有族源关系。

综合看父系,可以分三部分,一、朝鲜民族具有本民族特点为O2b,占40%弱,来自1.5~1.0万前从华南北上居民的后裔,他们可能是朝鲜人语言的来源。二、来自华北地区人群的O3a5、O3*、Q1、N1占40%强,其进入朝鲜半岛的时间比较晚,且O3a5(M134比例)明显低于汉藏语民族,显示历史上曾经有来自华北东部的苗瑶语LINE1人群融入朝鲜半岛,且是很多人群分批进入的,所以对朝鲜民族的语言没有产生严重冲击。三、来自东北地区(或者华南)的C3和来自日本列岛的D2,占了10%。四、东亚人群共有O*、N*、O2*,以及后期来自华南的部分(O1、O2a),还有一部分来自西亚(R*),这些低频类型总计占了10%。

汉、朝鲜、满、蒙古、日、艾温基人(通古斯)六个人群的Y染色体单倍体类型比较(图)

总体看,朝鲜民族的Y染色体具有非常鲜明南部起源特征。


二、线粒体mtDNA——母系

东亚人群的母系可以划分为M系和N系统、R系统(N的一个子系统)三个。

其中M系统到达东亚的时间最早,其路线是沿着海岸前进的。其次是N系统,其路线可能是从印度出发,是人类第二大迁徙的结果。R系统是从中亚开始扩散的,代表了人类第三次大迁徙的结果。

东亚汉族、朝鲜、蒙古、满族、Evenk、日本六个人群的mtDNA类型树(图)

先行者——M

M系类型主要包括M、D、C、Z、G,在全球范围内来看,M系最高频率出现分布在印度和西伯利亚。

在东北亚地区来说,一般规律是越向北,M系统所占比例越高,越向南频率越低,在五个民族中M(M、D、C、Z、G)出现频率分别是满族(80.9%)、日本人(70.8%)、朝鲜族(68.7%)、汉族(58.8%)、蒙古族(52.5%)。可见,M是东亚人群非常标志性的mtDNA类型,在所有人群中都超过了50%,满族更是高达80.9%。

M系中,最值得一提的C、D两个,C是典型的西伯利亚类型,在5个人群,中只有满族(18.4%)和蒙古族(12.5%)有这非常高的C的出现频率,表明这两个民族于西伯利亚人群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其他人群出现频率都小于3%。

D类型则更为奇特,它是东亚和美洲印第安人人非常多见的类型,在亚洲,D在西伯利亚和东南亚出现频率都很高,但恰恰在两者的中间——华北地区,出现频率却比较低。体现了人类第二次和第三次大迁徙对古代华北居民的母系结构产生过很大影响。

规模比较小的迁徙——N(不含R)

N系统类型主要包括N、A、I、W、X、Y等类型,代表了人类在亚欧大陆第二次大迁徙的影响。

这次大迁徙对东亚人群的母系结构冲击要小很多,在五个人群中分别达到了蒙古(20.6%)、朝鲜(15.7%)、汉族(14.7%)、日本(10.1%)、满族(5.9%)。

在全世界范围内看,这次人口迁徙影响也不大,其出现频率最高为北美地区,如北美印第安人很多人群A的出现频率超过80%。

在上述东亚五个人群中,N主要出现在蒙古(12.5%)、汉族(6.6%)、朝鲜(5.1%),对日本和满族几乎没有影响,A主要出现在日本(10.1%)、朝鲜(7.4%)、蒙古(6.9%)、汉族(6.4%),满族中比较少见。

同时要说的是,A在汉族中的分布很不均匀,有的地区超过15%,有的地区则只有3%。

来自中亚的扩散——R(不讨论欧洲的HV、H、V、J、T、K、U)

R类型迁徙主要影响了大陆西部的欧洲,但不是说对东亚就没有影响,尤其是华北和华南。

R的主要类型有R、F、B等等,在五个人群的出现频率为汉族(25.2%)、蒙古(20.6%)、日本(191%)、朝鲜(15.7%)、满族(11%)。

B类型广泛分布在亚洲,日本(11.3%)、汉族(11.1%)、朝鲜(10.6%)、满族(8.8%)、蒙古(6.9%),B类型在南美洲也有较广的分布,在南部汉族中,B的比例远超过北部汉族。

F主要出现在蒙古(12.5%)、汉族(12.1%),其他民族比较少见。F在全球范围内主要分布在乌拉尔山两侧、中亚、蒙古地区、东亚地区,在华南地区出现频率也非常高。

另外,欧洲居民比较常见的HV、H、V等在蒙古(6.3%)、满族(2.2%)、汉族(1.3%)也有部分的零星分布,显示了古代欧洲居民也曾有部分来到过东亚。

汉、朝鲜、满族、蒙古、日本五个人群mtDNA类型比较(图)

综合看母系mtDNA,朝鲜族M系占有十分明显的优势,从东亚地区M系北高南低的特点看,其起源地应当比汉族更靠北一些。

结论

朝鲜人说的“南男北女”从Y染色体和mtDNA上看,还是有一定道理。其父系明显是南部起源的人群占了主体,但其母系又不同于其南方的华北、华南人群。

网民嚎叫:

[匿名]新浪网友

2007-05-0513:53:13

谢谢,分子人类学结束了许多无意义的历史讨论。

韩国人硬说渤海国主要是高句丽的后裔,的时候,居然把《旧唐书》里的“渤海靺鞨大祚荣者,本高丽别种也”,“高丽别种”解释为changedGoguryeokind,英文的维基百科也照抄不误,纯粹是胡说,古汉语里的“别种”恰恰是指在政治上依附而族源或语言不同的部族,比如称“突厥乃匈奴别种”,“羯人乃匈奴别种”,靺鞨为高丽别种,翻译为tribecontroledbyGoguryeowithdifferentracesource还差不多。博主的文章显示,满族和朝鲜人从父系来看完全不同。

假设高句丽人和现代朝鲜人在血缘上有一定继承的话,高句丽和靺鞨不是一个族的。只是不知道高句丽人是怎样的,要是有尸体挖出来提取染色体,问题就全清了。

[匿名]新浪网友

2007-05-0523:39:11

日本天皇,朝鲜的百济,已经经过实验确认的是,其王室的Y染色体类型都是O2a,居然是在整个北方都那么少见的类型

所以扶余王室可能也是O2a,那么高句丽王室的类型就很明确了。

平民和统治者的Y染色体未必就一致,美国这种R1b占主体的国家,还出K2的总统呢,发生小概率事件并不奇怪

仰望星空

星期五

龙都周口版主

无冕之王

2006-10-1018: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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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日本人,国人一般只有两种认识:一是对小日本嗤之以鼻;二是认为日本人来自徐福的3000童男童女。对第一种观点,谁都不便作出肯定或者否定的回答,对与日本来自徐福的观点,我倒是想说上两句。

据民间传说,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为了寻求长生不老药,派徐福率领3000名童男、童女,乘由50艘船组成的庞大船队,并携带能射杀鲸鱼的大弩,向东去寻找长生之药。结果徐福东渡日本,什么也没有找到。徐福想打道回府,有手下提醒他,你没有完成始皇帝交办的差事,回去必然被杀,不如干脆留下来,因此,徐福和3000童男女就留下了,发展成为了日本民族。

这种传说无疑是没有根据的,在秦始皇以前,日本地区已经有了人类居住,日本人自己管这段历史叫“绳纹时代”,那是石器时代,当时的人种可能就是现在阿伊努人(Ainu),他们已经在日本生活了超过一万年。

这些人种的生活习惯介于北极土著民族和澳大利亚土著民族之间,原来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源。不过现在,由于分子生物学的发达,通过对Y染色体单倍体的研究,我们终于能够了解到他们的起源,并最终清楚了整个日本人的种族起源。

在人类主干的18个Y染色体类型中,日本人Y染色体结构是:

O—M17554.2%

D—YAP34.7%

C—M1308.5%

其他1.6%

阿伊努人(Ainu)

D+C

从这些数据我们可以看出,日本人最早的父系祖先来自石器时代的阿伊努人(Ainu),那些土著居民。

O—M175我们就太熟悉,一目了然,这是亚洲大陆居民的基因。这些和日本自己的考古也能吻合,公元前2世纪至公元3世纪,日本历史进入弥生时代,大陆移民带来了铁器,他们构成了现在日本民族的基础,55%的日本人父系来自这一批移民。

但O—M175在很多地方都有,这批移民可能来自汉族、朝鲜族、“百越”、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民族,都有可能,到底来自哪里呢?幸好O—M175有很多变异子类型,我们可以根据子类型鉴别日本人具体的来源。

在O—M175最主要的三个子类型中,分别在日本人中出现的频率是:

O2—M9531.7%

O3—M12220.1%

O1—M1193.4%

从这里,我们就可以明确的看出,日本人中,O2是大于O3的,而且O2是日本人最主要的基因基础。那么我们首先可以排除了汉族和藏族,我们知道,汉藏语系民族主要是O3的发源地,很多汉藏语系的民族O3的出现频率是100%,汉族人中O3普遍高于70%,部分地区高于80%,而在日本人中只有20%。

从30%的O2,20%的O3,这个比例和很多民族相似,如泰国、越南、朝鲜,都很相似,单凭这一点不好判断,但好在还有O2b,这在日本人中出现的频率达到31%,所以不可能来自越南、泰国,这些民族中不存在这么O2b,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来自朝鲜半岛。日本人的Y染色体构成最接近朝鲜人。

那么我们对日本人的种族起源就有了比较明确的答案:

一万年前,日本地区的居民是阿伊努人(Ainu)87%的D,13%的C,他们人数很少,从事着渔猎,他们的近亲属是澳大利亚的棕色人种。他们创造了绳纹文化,带来了陶器,这种状态持续了数千年,并有一部分后来随着朝鲜人的迁入再次进入了日本,今天,分数批到达的D—YAP,他们在日本人的父系成分中占有一定比例,这些居民的近亲是印度洋安达曼群岛的“小黑人”,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民族。

在公元前2世纪至公元3世纪,带有铁器的大陆黄色人种通过朝鲜半岛,越过海峡进入了日本,他们带来了文化,由于有铁器和进步工具,他们很快就并融合了原来的居民,形成了日本民族的基础,今天日本人一半以上的父系祖先来自这批移民。

此后,来自大陆的汉族人和汉化了的朝鲜人,他们被称为“归化人”,其他部族被称为“化外人”,这些人来到了日本,时间大约是公元三四世纪到六七世纪,他们带来了汉字和先进制度,当然也有先进的武器。日本进入了“古坟文化”,在“归化”程度最深的大和,最终以畿内为中心,依靠先进管理制度和武器,统一了日本,日本民族最终形成。

光速

2006-10-1611:01:38

楼上的朋友很了得啊!!是个同道中人!连我的文章出处都知道....

其实我看除了Hammer(你拼写有误)那篇,其他人的论文O2都是用O2—M95来表示的

YAP当然有分支,出现那么早没分支才怪,你说的金力的学生是说文波什么写的那个O的吧,我原来看过了,不过主要是写M122的,不是整个O

既然已经被人看穿,我就公布图片来源吧:此文中两个图被李辉引用过的,其实他也是盗版了stanford的Y染色体单倍体线索一文里的,所以我干脆引用了原文,更清晰些,另一个图片当然是盗版了Hammer的日本人双起源,这个没的说,楼上说的很对

[匿名]李辉

2006-11-1102:21:00

在那片综述评论里我写得很清楚出处,怎么是盗版?阿伊努的图片是网上各处下载的。日本人的确是M176,这个很独特的,朝鲜更多。

D和C不同时期到达日本吗?目前没有什么证据啊。

早期“棕色”人种的分布是个谜。日本有没有“矮黑人”更是谜。安达曼的D是很古老的,西藏和日本比较年轻,D更可能就是日本虾夷的,而不是什么矮黑人的。这个有待研究。不好说。你的观点作为一种大胆假设吧。

光速

2007-03-2311:43:08

朝鲜人O来自中国东部地区,但不是主体不是汉族的

日本人和朝鲜人的都是O2b,比较接近

通古斯人根本就不能算一个统一的整体

北面的Yakut和Chukchi都是以N3a(M178)为主的

南边的Evenk和Oroqen\Buryat都是以C3为主的,尤其是C3c为主

Manchu和Hezhe都是以O超过一半一上,其次是N和C占另一半

朝鲜是以O为主,N和C都非常少,朝鲜和汉族是接近的,但他们的O2b是汉族人没有的

日本人以O和D为主,所以的东北亚人中,只有日本人的D特别高,其他西伯利亚完全没有D类型,满州地区几乎也没有,朝鲜地区有少量的D

要说最接近的,还是朝鲜人和日本人中的O2b+O3的主体部分,显然是同一个民族的后代,只不过日本人又加入了D而已

朝鲜、日本和汉族人的关系相对较远,跟北方通古斯的关系就更远了

【谢选骏指出:如上所述,蒙古人、满洲人、日本人的凶残,具有生物学上的原因。】



【【02、中国人的祖先源于东非】】


■核心提示

世界多个国家的科学家们正在合力完成一项庞大的人类寻根计划,希望通过研究人类基因的变异来绘制出一幅“人类迁移图”。

中国科学家的研究表明,中国人的祖先源于东非,经过南亚进入中国。这支南亚先民经过多次迁徙及体内基因突变,逐渐分化成为各个民族。

按科学家的观点,通过个人的DNA样本分析,每一个中国人都能了解自己的故事,寻找到自己的一脉渊源。

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

“这些历史信息隐藏在我们体内的DNA分子结构里。”李辉说。这位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博士生热衷收集各个民族分支的DNA样本,并着重研究中国南方的各个民族群体间的关系。

李辉生长在上海郊区奉贤,通过检测自己的Y染色体和线粒体,发现它们来自广东福建一带。而在2万多年前,这些DNA类型在东南亚的北部湾活动。李辉从小说“飞”的时候是念“bóng”,和侗语“ben”很像。

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以为这就是奉贤话。通过DNA检测,李辉才知道,他所说的一些话来自一种古老的澳泰语。这个语系祖先的形成是在2万多年前南方的北部湾。

科学家们一直在尝试着用DNA分析和电脑技术研究人类历史,从而确定人类种族及人类社会的形成过程。这项工作从未间断过。目前,一项庞大的人类寻根计划在全球展开。新华社4月18日的一则电文说,为了全面了解人类的起源与迁移过程,以及人类数千种语言的形成,在未来几年内,我国科学家将和美国等国的科学家一起,通过研究基因的变异以绘制出一幅“人类迁移图”,从而填补人类历史认识的空白。

这项为期5年的项目被称为“人类迁徙遗传地理图谱计划”。这一项目将通过分布在中国、俄罗斯、印度、巴西等地的10个实验室和大学的专家来共同完成。科学家们将在世界各地采集不同人种的10万份DNA样本进行分析。

复旦大学现代人类生物学研究中心主任金力教授和他的团队负责东亚和东南亚地区的人群研究,内容包括东亚和东南亚的人群迁移、民族和语言的产生和分化、人群间的基因交流等。

“这次我们调研的重点将是绘制一幅中国人祖先迁移的地图,用来探究我们民族和语言等诸多进化环节当中的未知问题。”金力教授说,此次要采集大约2万个DNA样本。每一个中国人将能了解自己的故事。

北京猿人不是我们祖先

“我们的祖先究竟是谁?”初中教科书的权威教育是,分布在中国的现代人是由生活在40万年前的北京猿人进化而来。这个说法的理论依据是人类的多地区起源说,认为在欧、亚、非的现代人都是由当地的猿人进化而来。

金力教授的实验室助理钱吉说,现代人是单一的物种,而各地的猿人差异却很大,属于不同的物种,并没有都进化成为现代人。只有东非的猿人走上了向现代人进化的道路。所以,北京古猿人不可能成为我们的祖先。

中科院昆明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宿兵在查阅中国现有化石的年代以后,发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断层。这个断层从大约10万年前至4万年前,没有任何人类化石出土。经推测,生活于东亚的直立人和早期智人(HomoSapiens)在最近一次的冰川时期,由于恶劣的气候而绝灭。取而代之的是从非洲不远万里迁徙而来的现代人种。

但仍有科学家支持“多地区起源说”。中科院古脊椎古人类所的吴新智院士细心比较北京猿人、山顶洞人和现代人的骨骼特征,发现70%的中国人在头骨上有3个特征和北京猿人是一致的。所以他依旧觉得北京猿人可能是中国人的祖先。但他的学生刘武去非洲考察时,却发现有30%的东非人在这3个头骨特征上也和北京猿人相一致。

1998年,中国科学家意识到DNA遗传密码的重要性。在那些双螺旋的DNA链条上交织着红、黄、蓝、绿4种颜色的小球,A、T、C、G.它们掌管着整个人类的迁徙和发展史。

按科学上的解释,每一个小球就是一个核苷酸单位。所谓基因就是这些小球按照一定秩序连在一起,并具有相应的遗传信息。它有很强的功能性,控制着人类的肤色、形态和健康。比如人类的高血压就有几百个基因在控制。它们的序列不能随便更换。变换了,就要影响身体状况。

而还有些小球的序列不具有功能性,性质如同DNA分子里的填充物。它们的排列是自由的。它们过了几千几百年会自由地发生一次变化,例如原本A的地方出现C.这种变化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影响,不承担自然选择的压力。它们的改变不会影响身体健康。就是这些遗传突变记载了人类迁徙的历史信息。

中科院昆明动物研究所研究员褚嘉v着重研究的是DNA排列中的一种被称为微卫星的特殊排列顺序,这是一种公认的遗传标记。DNA排列中有一种简短的重复,比如TGTGT鄄GTG,其重复的字母和次数都可以遗传,当延续到后代身上时,原先那一个G的位置可能会变成A,或者原先重复9次而到了后代忽然变成重复10次。根据这个原理,褚嘉v分析了28个东亚人群,推算出在中国的现代人起源时间不会早于5万年。

有人认为褚嘉v的取样数量太小,没有说服力。2001年,金力的学生柯越海和他的研究小组对主要以华人为主的东亚人群进行了大规模的遗传分析。他进入的是Y染色体的世界。它们一代代地由父子相传,而且“性格”稳定,一般在几十代之后才会有一到两个基因位点发生变化。这些遗传突变位点的结构如同一棵树,也正是这棵基因树记录了人类在不同时间向地球不同地点散布的路径。

柯越海共分析12127个男性个体,发现那些Y染色体的YAP、M130和M89上都会有其中一个位点发生突变。它们是基因树中的三根树枝。它们汇拢到一根叫M168的树根上。这个M168就是非洲人体内的突变位点。也就是说中国人与生活在东非的非洲人有关。

柯越海说,中国人Y染色体的有效群体本来就不大,所存在的种类不多,这1万2千多个样本几乎囊括了绝大部分中国人染色体的类型。这可以充分证明,华人占大多数的东亚人群起源于非洲。

真正的亚当夏娃

领导“人类迁徙遗传地理图谱计划”的人类基因组科学家斯宾赛-威尔斯说,“我们都曾属于同一个祖先,仅仅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分离开来。”他认为,世界上所有的现代人,无论是亚洲人、美洲人、欧洲人,都是由东非直立人进化而来。他们在5万-10万年前,开始向世界各地扩散。

从DNA开始,关于人类的研究渐渐超出了文化的层面,人们学习着从自己体内寻找丢失的历史。上世纪80年代末,人类学中诞生出一支怪异的分支,分子人类学。它自诞生起就显示出惊世骇俗的力量。它不仅让“非洲起源说”的面目变得清晰可信,分子人类学家甚至凭借它找到了非洲的亚当和夏娃。

1987年,美国夏威夷大学的瑞贝卡?坎恩破译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妇女的线粒体DNA,发现现代女性的线粒体DNA都来自一位妇女,她大约生活在15万年前的非洲。

线粒体存在于细胞质里,是细胞的“能量工厂”,它们包含少量遗传物质—————DNA.每个人的线粒体都来自母亲,因此线粒体是从母系遗传的角度研究人类进化的重要工具,就像Y染色体是研究父系遗传的工具。

随后,分子人类学家再次成功破译了男性遗传密码的Y染色体。通过研究,他们得出结论,现代男性都有一个共同的父亲,他生活的年代也应该在大约15万年前的东部非洲。

“DNA中的遗传密码让亚当、夏娃离开了神话世界,变成了有血有肉的非洲人。

他们成了包括中国人在内的所有人的祖先”。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博士生李辉说。

李辉解释说。大约15万年前,在东非分化出了很多人种与部落,其中就已经包含了现在的黑、棕、黄、白四个人种的祖先。Y染色体上的M168是目前发现的一个很古老的突变位点,这是人类在要离开非洲时产生的突变,大约发生在10万年之前。那些棕色人、黄种人就是带着这个古老的突变开始向世界扩散。除了非洲以外的现代人都具有这个位点的突变。

10万年前,地球处于冰川期,大部分陆地被冰川覆盖。整个海平面比现在低120米左右,许多海床裸露在地面。在东非,各个部落拥挤在这块炙热的土地上,抢夺着有限的食物。或许是频繁发生类似于现在的卢旺达种族清洗事件,一部分人开始走出非洲。

“又过了几千几万年,现代人在Y染色体基因突变M168基础上又出现了2个突变类型,M130和M89.前者发生在8万年前,后者发生在4万5千年前,人类已通过北非进入了欧亚大陆。”李辉说,最早出来的是棕色人。他们主要是在海边捕鱼为生,并捡食滩涂上的高蛋白食物。他们拿着旧石器和尖木叉,在印度洋岸边走着。公元5万年前,他们已占领了南亚和东南亚的陆地和岛屿。在之后的几万年里,散漫的捕捞捡食生活让他们沿着无边的海岸线,一路走到东亚,之后可能穿过白令海峡到达北美和南美洲。

黄种人走出非洲的时间要比棕色人晚了近5万年。

但他们的扩散速度很快。他们只用了棕色人1/5的时间就到达东南亚。柯越海取样的1万2千个中国人的样本中有11311个样本在M89的位点上发生突变。而这个突变标记在黄种人到达东南亚时就已形成,并且一直在这里做了很长久的活动,之后他们将要进入中国,分化出现在的汉族。

汉藏同源

无论是从外貌到文化,都很难让人相信汉人和藏人本出同源,但分子人类学家对此深信不疑。

最早提出汉藏同源的是中国的一些语言学家。原本在语言学界认为南方的侗傣语和汉语最接近,后来发现与汉语最接近的是藏语。

藏语中大多数字的发音在中国东南部的方言中都能找到,而且字义相同。

藏语和汉语之间存在的不是一般意义的对应关系,而是系统性的一一对应。在语言上,汉族和藏族表露出非同一般的关系。

中科院昆明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宿兵于1996年在DNA中找到了汉藏同源的证据。他发现汉人和藏人在M122以及在其分支M134上都有相同的突变。宿兵通过对Y染色体主成分分析,发现藏族的突变频率与汉人最接近,这意味着在藏缅语系的诸多民族中,藏族和汉族最接近。他们分化的年代约在5000年前。

金力教授的实验室助理钱吉说,其实中国利用DNA分析自己祖先的迁徙路线已经相对比较成熟了,中科院云南动物研究所的张亚萍、褚嘉v,哈尔滨医科大学的傅颂滨、李璞,中科院细胞遗传学的徐久瑾等都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只要把各自分散的路线拼合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中国人迁徙路线。就目前的研究成果来看,华夏56个民族和东亚、东南亚各民族都是由南亚语系的先民分化出来的,因为他们身上都带有M122的突变。

M122突变大约发生在三万年前,那时中国陆地上的许多山脉被积雪常年覆盖。除了有少数棕色人在黄河、长江流域活动,更多的地方显得空茫一片。这时候,在东南亚的缅甸一带,黄种人的部落已经取得一定势力,棕色人不断向南退缩。

“当中国陆地上的冰川不断地消融时,一支带有M122突变的南亚语人群开始进入了中国。”李辉说,目前发现关于南亚语先民进入中国后的分化路线有3条,共有2个入口,一个是在云南,一个是珠江流域。

其中一支沿着云贵高原西侧向北跋涉,他们最终在距今1万年前的时候到达了河套地区,黄河中上游的盆地。这批汉藏语系的祖先也被后人称之为先羌,他们也就是汉族与藏族人的共同祖先。

这一支南亚先民在出发时的头颅还很圆,又因为地中海贫血基因的关系,出现了大鼻子、厚嘴唇等特征。但他们顺着江,走着河谷,从云南来到甘肃,人体形态也发生变化。而到了高原之后,不再受疟疾影响,加上缺氧,地中海贫血基因的人不容易存活。于是存活下来的人,脸都变得很长,线条、棱角变得刚硬、如同刀削。

在漫长的行进中,他们使用的语言也发生变化。有一种理论认为,这是口耳相传所带来的变化。听的人觉得你在讲另一个字,复述的时候就变成另外一个音了。

李辉说,更重要的是,经过这1万多年的迁徙,在他们的体内M122的基础上又诞生了一个新的突变,M134.这样一直到5000到6000年前,人体内部的DNA又开始“不安分”了,那时,由于粟谷农业的出现,新石器文化开始在这个地区发展。人口的增长使群体必须扩增新的居住地。汉藏语系的两个语族开始分野。

其中一个亚群在M134的基础上又发生了M117的突变。他们带着这个突变向东行走,一直到渭河流域才停留下来。他们掌握了农业文明,开始以农耕为生。这个群体就是华人,也就是后来所称的汉人。“M117是汉人身上很古老的一个遗传突变。”李辉说。

另一个亚群被称为藏缅语族群体。他们离开黄河流域,向西向南迁移,最后在喜马拉雅山脉南北居住下来。

在迁徙的过程中,这个群体就像细胞在不断裂变,分化出了藏、羌、彝、景颇、土家。

华人在渭河流域磨砺出一支骁勇善战的秦人,他们盘踞在关中,积聚着统一中国的实力。还有一部分华人则出了潼关,受到夷人龙山文化和苗瑶文化的影响,分别形成了齐语支和楚语支人群。

秦汉时期,四分五裂的中国被统一,从语言、文字到货币、计量单位等文化层面上,汉族的整体意识真正形成。加上强有力的中央集权统治,之后汉族就没有再出现分化。而文化上的强势让汉族像是一滴浓酽的墨水滴在了中国的版图上,他们带着M117突变迅速地向四周渗透。

模糊的南方民族身份

经过研究,李辉发现,南亚先民沿云贵高原西侧北上形成汉藏语系的同时,从中分离出一支南亚先民朝东南方向迁徙,绕过老挝的崇山峻岭,距今1万多年前,南方的北部湾形成了澳泰语系祖先。这一支黄种人带着M119突变从越南、广西方向进入中国,沿着海岸线往东北走,形成了百越民族。

李辉自己就属于澳泰语系人群,而这是他在研究各民族分支的DNA样本时偶然发现的。

这位博士生在大学二年级前并不知道自己的确切族群。在注册登记时,他会在民族栏里填写汉族,但从小时候起,他就发现自己虽然居住在上海奉贤,但和周围的汉族人在文化习惯上有很大差异。他太爷爷太奶奶有自己深青色的民族服装。他们有自己的节日,农历4月18日,他们会洒水过新年;农历9月18日,他们会把鱼塘里养的鱼都捉起来,斩成段,分成堆,每家每户平均分配。他们有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不和旁族人通婚。

当时,长辈们给李辉的说法是,他们就是上海的原住民。

直到李辉到云南傣族去采样时才恍然发现,傣族的语言他几乎都能听懂;而与水族人交流,李辉更为惊讶,连那儿的悄悄话、私房话,他都能听懂。回到上海后,他就给自己抽血分析,发现傣族、水族和他自己身上都带有M119突变。

具有M119突变的族群在民族学上又称为百越民族系统,他们历史上的覆盖范围是从越南北部的交趾分布到江浙一带。在千百年的分化中,诞生了黎族、侗族、水族、仫佬族、仡佬族、高山族、壮族、傣族。这些民族在语言上、文化上有很强的一致性,所以也统称越人。“你看我的眉骨向下弯曲的弧度很大,这就是澳泰语系人群的显著特征。”李辉说。

去年,李辉带着他的研究小组,在上海调查吴人和越人究竟是一个民族还是完全分属两个民族。之前在语言学界有观点认为他们同属一个民族,因为他们之间的语言能相互沟通。

经研究发现,他们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民族。越人在七八千年前就在上海的松江发展。吴人要到3000年前才进入上海。“越人各民族的身上有大量的M119突变。吴人则很少有,他们更多的是M7突变,那是从苗瑶语系分化出来的。”当初南亚先民从云贵高贵西侧进入中国后,还有一支人群与汉藏民族分开了,他们沿着长江往下走,这个时候,他们DNA链上位点在M134的基础上发生了M7的突变。

这个人群在洞庭一带形成了苗瑶语系。“吴人就是苗瑶人东进和南下的汉人同化后形成的,所以他们遗传结构的变化多而复杂。”

东南亚是一个民族分化中心

金力教授的实验室助理钱吉说,从目前来看,在此次“人类迁徙遗传地理图谱计划”中涉及关于中国人迁徙路径的研究已相当清楚,现在只需要做些收尾和补充工作。

比如如今有研究发现,在2万多年前,澳泰语系形成的时候,就有一支部落沿着海岸线往上跑。几乎就没有留下沿途停滞的痕迹。他们一直跑到西辽河流域再停留下来。他们是阿尔泰语系的核心。后来夷人上去了,华人也上去了,在那里进行了一次大融合。形成兴隆j文化。这是目前发现的中国最早进入新石器文化的地方。

之后那些阿尔泰语系的先民又朝周边迁徙,往西分化成蒙古、突厥,往东进入朝鲜、日本,向北穿过白令海峡踏上美洲。“这个地区的DNA采样相对做得薄弱些。在这一次的遗传地理图谱计划中,这些都会加以完善。更多的重点将放在对东南亚的研究上。”李辉正在联系国内的一些著名民族学家,商讨如何制定采样地点和路径,“东南亚是个民族交汇领地,共有近2000个民族,世界上四分之一民族都在东南亚。由于非洲人很早就抵达了东南亚,在这里分化的时间也长,所以东南亚是一个民族分化中心。在那儿几乎一个岛就是一个民族,翻过一座山又是一个民族。”按李辉的想法,研究应该先从老挝、缅甸入手,因为那里还有很古老的人群部落。

李辉说,“从非洲迁徙来的黄种人先抵达缅甸,在那儿形成南亚语系。而目前关于南亚语系的采样很少,这方面的研究工作进行得很缓慢。这次人类迁徙遗传地理图谱计划的工作重点将会落在老挝、缅甸身上,毕竟,南亚先民是东亚人共同的祖先。这部分人群的遗传结构搞清楚了,将会对整个人类迁徙历史提供很大的贡献。”□本报记者闾宏上海报道

【谢选骏指出:如此说来,缅甸是中国人的故乡——中国人到缅甸去!】



【【03、复旦参与组建世界最大DNA数据库】】


上海科技网2005年4月20日讯

只需从你口腔内采集一点口腔粘膜细胞,采集你的DNA样本后,就可以为你“寻根问祖”,让你了解几万年前或者几十万年前你的祖先从非洲大陆还是从美洲大陆迁移而来。昨日,一个绘制人类迁移图的全球合作研究项目启动。由美国国家地理学会和IBM共同发起组建世界上最大DNA数据库的计划,该项目将印证人类是否起源于非洲大陆,揭示人类在地球各大洲之间的迁移方向。复旦大学作为东亚地区唯一的科研单位参与该项目,由生命科学学院现代人类学研究中心主任金力教授领衔。

这个基因地理项目将从世界各地采集10万个土著居民的DNA样本,在最先进的实验室和计算机进行DNA分析,通过对继承自父系的Y染色体和继承自母系的线粒体进行基因分型和测序,找出遗传标记,读出DNA中显示的遗传特性,再与其他的若干基因进行比照,就可以绘出一张世界人群遗传结构的精确图谱。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现代人类学研究中心副主任卢大儒教授将此比喻为人类发展之“树”,每个采集来的DNA样本就是一片树叶,根据树叶间的相似度把叶子放回树上放好,一片一片都放好后,一棵枝叶茂盛的树就能显示人类的发展轨迹和在各大洲如何迁移的轨迹。

项目为期五年,将在全世界建立10个中心,分别对不同地域和人群进行DNA样本采集和分析。分析土著居民种群的DNA样本和实地研究是这个项目的核心内容。复旦大学作为10个中心之一,将在中国采集2万份DNA样本。据现代人类学研究中心介绍,这些样本都将在大的民族及其大的支系中采集,由于杂居地域的人群血缘受到不同种群的遗传影响,例如少数民族地区,DNA样本采集将严格按照三代连续是同一民族的标准,才能保证样本的研究价值。

除此之外,公众的参与活动也是基因地理项目的重要内容之一,在某些国家和地区,公众可以购买测试工具包来参与,了解自已民族的迁移史。另有遗产项目则是将测试工具包的收入用于对参与项目的土著群体的教育和文化进行保护。

项目负责人斯宾塞?威尔斯评价这一基因地理项目为人类学的“月球探测器”,因为它将用遗传学填补我们对人类历史知识认识的空白。庞大的DNA数据库建成后,将为基因组学、基因组医学、环境基因组学等研究方向提供基础数据。

非洲起源论里面最大的问题是为什么几万年来在东非的人基因不再突变,而在中国基因突变得这么快?

一直以来,中国发射实验卫星都会搭载很多种子,太空种子也的确产生了很多变异,经过选种,获得不少优良品种。

太空为什么容易产生基因变异?原因是太空有大量的高能射线,它能使基因中的原子和分子移动,从而使基因变异。

那么地球什么地方辐射最强?毫无疑问是青藏高原!这从汉藏两民族有最新的突变得到验证。青藏高原实际上就是人类进化的实验室,离青藏高原越远基因突变越古老。

“人类刚出非洲,都带有M168的变异点,此后,M168又发展出三个支系,C—M130、D—YAP、F—M89,它们下又有不同的子类型。

F—M89是现代人中占压倒性的类型,大概全世界80%以上的人都有这个变异点。

F—M89有很多子类型,其中,K—M9是最重要的一个支系,亚欧大陆上,除了西亚地区和西伯利亚,世界岛上绝大部分民族都由K—M9的子孙构成,今天中国人(汉族)中,96%的人都是K—M9类型。

K—M9下面也有很多子类型,最重要的有两个,一个是ON—M214,另一个是P—M45。

前者(ON—M214)主要分布在东亚、东南亚、北亚东部、部分太平洋岛屿(以上都是O—M175子类型)和乌拉尔山两侧、北欧北部、东欧北部和北极圈内的爱斯基摩人(以下都是N—M231子类型)。中国人主体类型就是O—M175。

后者(P—M45)主要分布在欧洲大部(R—M173子类型)、西亚的伊朗、南亚的印度(R1a—M17子类型)、美洲印地安人(Q—P36子类型)等地区。其中,R—M173(包括M17),被认为是原始雅利安人的基因。”

从上面可以看到,M168基因突变传得最远,已经到达非洲;其次是M89,最远到达中东;M130则被赶到澳大利亚,印度南部,亚洲东北部等边缘地区,形成远离青藏高原的半弧形。M89的分支M9则占据其余地区。M168这三个古老分支基本上形成以青藏高原为中心的同心圆,离青藏高原越远越古老,没有新突变。而没有M168的人则更远,非洲刚果有两个部落是人类最古老的分支,从青藏高原算起也是最难到达的地方,因此最古老。

复旦大学对中国南方各省汉人基因检测的结果

根据历史记载,汉族起源于远古北方的华夏部落。春秋时期中国的南方并没有汉族,那时在南方生活着百越、苗蛮等少数民族。

科学家一直对南方汉族的起源感兴趣,他们是否北方汉族移民的后代?如果是,原来遍布南方各省的百越、苗蛮民族哪里去了?如果不是,南方汉族从哪里来?会不会百越等少数民族在长期岁月中逐渐接受了汉文化,被汉化了?今天的南方汉族其实就是百越、苗蛮的后代?

二〇〇四年,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研究中心由文波、李辉领导的科研组通过对国内十七个不同省区的八百七十一个抽检者的血样进行基因分析,得出结论:今天的南方汉族是北方汉族和南方少数民族共同繁衍的后代。

这个结论似乎太平淡无奇了一点,用得着研究吗?想都能想出南方汉族是北、南民族共同繁衍的后代!

且慢。南方汉族兼有北、南民族血统只是结论的“前半句”。复旦大学基因研究还有“后半句”结论,这“后半句”结论也许会使我们良心感到不安。

先简略解释一下所谓“科学家对血样进行基因分析”到底分析什么。

生物遗传基因由染色体和线粒体携带。人的细胞核内共有二十三对染色体,其中Y染色体比较特殊,它只能由父亲传给儿子(传子不传女),并且在遗传过程中不会出现重组,因此能稳定地记录父系方面的遗传信息。举例来说,如果我们有办法知道宋朝赵匡胤的Y染色体特征,今天科学家通过测定某地区某一个男子(不一定姓赵)的血样,发现他的Y染色体与赵匡胤完全相同,就可以断定他是赵匡胤的后裔。

除Y染色体外,在人体细胞的细胞质中还含有线粒体DNA(mtDNA),线粒体DNA也很特别,它只能由母亲传给女儿(传女不传男),因此通过分析线粒体DNA基因可以重建母系血缘方面的联系。

史前北方汉族与南方少数民族长期缺少血缘上的联系,双方的Y染色体与线粒体DNA存在差异。南方汉族是双方的混血后代,它的Y染色体、线粒体DNA与北方汉族具有共同点,与南方少数民族也具有共同点。科学家通过基因分析,计算南、北汉族在Y染色体与线粒体DNA上的“相同率”(以百分数表示,为了书写方便,一般以小数表示),可以以此来判断南方汉族是更接近北方汉族的后裔,还是更接近南方少数民族的后裔。

下面我们看看复旦大学对南方各省(北方各省的Y染色体和线粒体的数据都接近1)血样的实际测定结果。

以上数据基本可分为三组。第一组(湖北为代表)Y染色体的相同率很高(平均0.905),线粒体DNA的相同率也很高(平均0.785,接近0.80),与北方汉族差异无几。从基因角度看,湖北人、上海人、安徽人、江苏人算是北方人。

第二组(福建为代表)Y染色体的相同率较高(平均0.80),说明基本是北方汉族男性的后代。线粒体DNA的相同率很低(平均0.224),说明基本是南方少数民族女性的后代。综合两点,福建、云南等省区的居民基本是北方汉族男性与南方少数民族女性婚配的后代。同时表明,迁徙到福建等地的北方汉族中很少有女性移民,以及当地少数民族男性很少传下后代。

第三组(湖南为代表)情况比较正常,这组Y染色体的相同率高于0.5不是太多(平均0.74),说明少数民族男性较多地传下了后代。线粒体DNA的数值达到0.5(平均0.488)。说明该地区居民的母系中,北方汉族女性的数量与南方少数民族女性的数量基本相等。说明北方汉族与当地少数民族均衡婚配,均匀融合。

综合以上三组数据,总的表明在南方汉族形成的过程中,融入南方汉族中的南方少数民族女性远远多于男性,而北方汉族的男性对南方汉族的形成做出了最大的贡献。

二〇〇四年九月十六日,英国《自然》杂志以《遗传学证据支持汉文化的人口扩张模式》为题,报道了文波、李辉等人的研究成果。该报道称:汉文化的扩散的确伴随着大规模人口迁徙,但这场由北向南的人口迁徙中,占主导地位的是汉族男性。

复旦大学人类Y染色体测试(12月1日,2日)

人类的遗传信息包括22对常染色体,以及女性两条X染色体,男性一条X染色体和一条Y染色体,另外还有线粒体。其中Y染色体由于只存在于男性,是严格父子传递的,且绝大部分不与X染色体重组,因此同一家族的男性具有相同或相似Y染色体,可以用于追踪家系的起源、演化和迁徙。Y染色体可以通过单核苷酸多态位点(SNP)标记分成A–T等多种分型,各民族有各自不同的比例,如汉族一般有一大半为O单倍型,其余多为C,D,N,Q等单倍型。

为了深入研究,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计划抽取1000名左右男性志愿者的血样(每人仅5mL),从中提取DNA,进行Y染色体的分型,以便进一步研究。本次测试纯属科研目的,不会将血样或者DNA样、测试人个人信息或者测试结果泄露给任何国内国外商业公司。抽血将由有经验的医生进行,采用一次性的采血管和针头,不必担心卫生问题。详见知情同意书。

本次测试完全免费,也不提供任何报酬。如果在国内外公司参加类似商业测试,可能需要花费上千元左右。测试结果,即以Y染色体的单核苷酸多态性突变位点SNP确定的单倍型,我们将尽快通过电子邮件反馈给您。

本次测试欢迎复旦大学校内及校外的各民族和国籍的男性参加。罕见姓、少数民族和有确定家谱的样本更具有价值。由于女性没有Y染色体,如希望知道自己的家系,可以让自己的父亲或兄弟等亲属前来采样。对采样前的饮食没有任何要求。

科普材料(文中内容和结论仅供参考):

http://zh.wikipedia.org/wiki/人类Y染色体DNA单倍型类群

李辉(2004):《走向远东的两个现代人种》

http://comonca.org.c/LH/Documents/A21.pdf

采样时间:

12月1、2日(周二、周三)9:00–17:00

地点:

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遗传楼后小平房1号楼)

不须事先联系,直接过去就可以。

【谢选骏指出:现代人类学正在形成一种新的意识形态——全球政府是人类的归宿。】



【【04、中国人种西来说:黄白人种是同一族群】】


2009-02-18网易社区

在李辉、金力影响颇广的那篇论文《走向远东的两个现代人种》提及:“走出非洲的群体中,棕色人种最先分化,远远地离开了白色和黄色人种。白色和黄色的分化则相当晚,几乎是与棕色人种分化年代的一半。问题已经相当清楚了,在远东替代棕色人种的黄色人种是从外部进入的,入口就是东南亚。”

这里面包含了两个超级历史谜团:一是黄色人种的来源,二是黄色人种的迁徙。

黄色人种原来与白色人种为同一部族人群,是同一起源,统称黄-白人种,或欧亚部落。

详见斯宾塞·韦尔斯的著作《出非洲记》:

“旧石器时代后期,大部分人开始向东方迁徙。早期人类从一个地区到另一个地区,并不是一种有意识的行为。延绵的草原带一直伸展到欧亚大陆,像一条满是食物的道路。人们很可能是在狩猎活动中,随着动物群越走越远。这个时期,在M89的谱系里出现了另一个标记,它被命名为Mg。Mg的后代,一个大约于4万年前出生在伊朗平原或亚洲中南部的男人,带领他的部落在随后的3万年里,一直走到了世界的最远端。我们把携带Mg的人们称为欧亚部落。

草原狩猎者们带着他们的欧亚谱系逐渐向东走,一点一点走向大陆的深处,这时他们遇到了行程中最大的“系船柱”,这就是形成中南亚高地的大山脉:从西向东是兴都库什山,从西北到东南是喜玛拉雅山,从西南到东北是天山。三座山脉相会于现在塔吉克斯坦的“帕米尔结”,仿佛巨轮上的轮辐,它们在这里“系”在一起。

首次见到它们时,当时的人们一定惊呆了。尽管在伊朗西部他们曾遇到了扎格罗斯山脉,但它并非不可战胜,利用那里众多的山谷和出口,他们成功地越过了那个障碍。实际上,扎格罗斯山脉很可能是旧石器时代人类的一个狩猎场,因为他们追踪的动物群,会来到那里地势较高的草原上过夏天,冬天又回到环绕在四周的平原上过冬。中亚的高山上生活着不同种类的动物,每座山脉都有5000米以上的山峰(天山和喜玛拉雅山的山峰超过了7000米),那些令人望而生畏、高海拔的“屋脊”仿佛是永远不可逾越的障碍。不要忘记,那时整个世界正被上一个冰川时期紧扼着“喉咙”,气温比现在要低得多。因为这些高山的阻挡,那群移民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向北面的兴都库什山走,另一部分向南,走进了巴基斯坦和印度次大陆。对这些我们从何而知?答案是Y一染色体。

向北朝中亚走的这群人,他们的欧亚谱系中有额外的变异,下面我们会讲到这些变异。而向南走的人们,他们的Y一染色体中有一个独立的被称为M20的变异。在印度之外,这个变异的出现频率低得可以忽略不记,在中东的人群中可能有1%一2%。但是在印度南部有5叽的男人携带着这个变异,这意味着它是最早的印度人的标记,是独特的印度谱系的“地基”。我们把最早到达印度的这些移民称为印度部落。大约3万年前,印度部落的祖先来到了印度南部,他们将要和已经生活在那里的海上移民相遇。从基因图谱看,当时发生的情形是,这两个人群没有任何相互融合的愿望。在第4章中我们看到,线粒体DNA可以为海上移民的细节提供详细证据,而Y一染色体是随后开始于非洲北部的迁徙证据。想一想我们前面讲过的旧石器时代发生在非洲的部落冲突故事,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这里:新来的侵略者留下了海上移民部落的女人,男人很可能遭到屠杀或驱逐,或者被剥夺了生育的机会,其结果是印度人中有mtDNA的M谱系,但海上移民的Y一染色体非常罕见。今天,海上移民的标记在印度南部出现的频率是5%,越向北它的频率越低,这意味着海上移民的人口数量被最小化,至少是男性。比照这两类数据,我们可以分辨出最早的印度人的特征,它也暗示了一种文化模式的发展。对此,我们会在第8章中进行讨论。

大量的移民进入印度,当然,另一部分沿着兴都库什山向北走去,走向中亚的心脏。与兴都库什山相比,天山是更大的阻碍,它阻挡旧石器时代的猎手们进入中国的西北。大约就在那个时期,欧亚谱系中出现了一个新的变异,它被称为M45,它将帮助我们追踪以后非常重要的两次移民。使用绝对时间检测法,我们推算出M45变异大约在3万5千年前出现在中亚。今天,M45只能在中亚人中找到,当然,也包括那些祖先生活在中亚的人们,因此,它形成了中亚部落。中亚部落的后代只是零星地出现在中东和东亚,在印度某些地区出现的频率也较高,这很可能是因为这个部落的一些人后来迁徙到了印度。中亚部落Y一染色体谱系最深的分叉,即这个部落的祖先在中亚被找到。沿着这一线索,我们可以准确地找到中亚的“亚当”。我们曾经用同样的方法,在闪族布希曼人的影子里分辨出了非洲“亚当”的身影。M45谱系最深的分叉在今天的中亚,因此M45只能最早出现在中亚。

中亚部落最早的后代没有大范围地扩散开,这意味着这个部落的生活地区相对隔绝于其他人生活的地区。由于兴都库什山的阻碍,向印度迁徙是困难的,但我们不清楚,为什么这些人与生活在中东的人没有联系,既然欧亚部落能从中东进人中亚,那么中亚部落为什么不能沿着同样的路线去中东呢?原因很可能在于另一根“系船柱”。当中亚部落的祖先第一次进人这块大陆的心脏地带时,他们可能并没有遇到很大的障碍,但几千年后,障碍出现了。

今天,伊朗中部的达什特坎维和达什特鲁沙漠,仿佛是一片烧焦了的荒原,极少量的人口生活在这块贫膺的土地上。他们以农业为生,他们有一种独特的有几千年历史的灌溉方法,叫甘那特,即把数里长的灌溉管道完全埋在地下。炎热的白天,在亚兹德等城市里,人们会待在地下室里,那里安装着用以降温的通风管道,它发出的鬼怪般的噪音在几里以外都能听到。如果没有与这种恶劣的环境相适应的生活方式,要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下去是不可想像的。至少今天看来,在这里是无法以狩猎采集为生的。同样,中亚的卡拉库和肯兹库沙漠也是荒凉之地,除了极少数游牧的人,没有任何人生活在那里。

但是,有两条绵延的草原带穿过伊朗中部的沙漠:一条在沙漠以北靠近里海,另一条向南靠近阿拉伯湾。大约4万年前,当时的气候就像患了中度的精神分裂症,很有可能当空气中的水分含量与今天相似甚至高于今天时,伊朗的沙漠和草原在一段时间内融合在了一起,而且由于风向的改变,来自阿拉伯海的潮湿的风也促进了两者的融合。在那个相对湿润的短暂时期,人类会比较容易穿过伊朗高原而进人中亚。今天我们能够知道这一切,是因为这些迁徙者把旅程中基因的足迹留给了他们的后代。沿着这些足迹我们从黎凡特来到了中亚。

大约距今4一2万年之间,冰月I时期的温度降到了极限,降低的幅度极大,地面难以蒸发湿气,冰川不断扩展。它引起的后果是,一个新的“系船柱”出现在我们的旅程中。欧亚大陆上的人群被分成了北方人、南方人和西方人,他们全部面临着冰月l时代最寒冷阶段的严峻考验。生活在印度和黎凡特的人群可以依靠海的资源,大海可以缓解下降的气温和干燥的空气。但是,对那些陷在兴都库什山北部的人群来说,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摆在他们面前的出路只有两条:要么适应欧亚草原上越来越严酷的生活,要么死亡。这些早期的中亚人有些可能转移到了相对温暖的靠近南部的地区,有些向后退,在兴都库什山山脚住了下来。溶化的冰川自山顶流下,成为他们的水源,山上生活的动物也足以保证他们的生存。但大部分人跟随迁徙的动物群继续向北,这就像是风暴来了,他们不是选择躲避,而是迎着它前行。那是在大约4万年前,他们很可能是最早到达西伯利亚的人类。带着旧石器时代后期的工具,他们来到了阿尔泰山。这里的环境,和他们祖先生活的非洲有天壤之别,冬天的温度会在一40℃以下。为了活下去,他们的生活只有两个内容:狩猎和取暖。但是这里值得他们坚持下去,因为这里有丰富的动物资源。

最早的西伯利亚人的基因,来自两个部落谱系,一个是中亚部落,一个是欧亚部落。虽然我们用M45标记推测出了早期中亚大草原上的猎手们的迁徙,但当时当地生活的许多男人的Y一染色体可能没有M45标记,他们很可能有欧亚MgY一染色体。这是因为,一个新出现的标记,不会立即达到被取代的标记曾占有的比率,比如古老的Mg谱系。我们研究所有Y一染色体标记,都在过去的某个点起源于一个男人,所以,在他所在人群的男人总数量中,它最初的速率是1,随着时间推移,由于基因漂移的作用―基因速率的无序变化是所有人群的特征,它变得越来越普遍。所以,最早来到南西伯利亚的人群中,有些人携带着中亚人的M45标记,有些携带着更古老的欧亚Mg标记。

随着一些欧亚人沿兴都库什山进人印度,欧亚部落的另一些人沿着天山的方向,向东、向北迁徙,其中有些人很可能通过“准噶尔裂谷”(成吉思汗正是由此入侵中亚的),进入了现在的中国。大部分移民很有可能沿着大草原公路一直向北,为了避开环境恶劣的中国西部大沙漠,他们绕道经过南西伯利亚。我们现在有幸能知道这一切,是因为这些移民给他们的后代留下了MI75,这个标记只能在东亚找到,在西亚和欧洲完全没有。

今天,出现在欧亚M9谱系的M175标记,在韩国的比率高达30%。使用绝对时间检测法,它出现在大约3万5千年前,与朝鲜、日本旧石器时代后期开始的时间相一致。另外还有几个标记也可以追溯到M175(特别是M122,它将在第8章中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在今天的东亚,这些有“亲戚关系”的Y一染色体谱系的比率为60%-'90%。在前面,我们把含有共同成分的汤放在一起比较,同样的道理,今天生活在兴都库什山和喜玛拉雅山以东的大部分亚洲男人,他们的“配方”里都有M175标记,是它形成了东亚部落。

我们知道,大约100万年里,生活在东亚的直立人没有发生过明显的变化,这也是自然环境稳定的结果。与其他的原始人类相隔较远的距离以及保持相对稳定的气候,使直立人以相对固定的方式生活着,而不是被迫采取变化。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直立人产生了“大跃进”。一些中国的科学家提出了“地区连续性”的进化模式,否认东亚的智人起源于非洲,认为他们是由当地的直立人进化而来的。但从基因中找不到任何支持这一理论的证据,而且基因研究的结果表明,移民到东亚的现代人和直立人之间,没有出现过交融的现象—如果有,他们生活在4万年前的后代不可能逃过考古学家的眼睛。近年,中国遗传学家金力和他的同事进行了一项研究,在东亚各个地区对1万2千名男性进行了取样,结果表明他们每个人都能回溯到5万年前的非洲祖先,因为每个人的Y一染色体中都有M168标记。对寻找东亚地区连续性进化模式证据的科学家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坏消息,因为这一结果,至少对男性谱系,完全否定了地区进化的理论。而且东亚的线粒体DNA做出了同样的回答:几千份取样,结果全部显示他们的祖先在非洲。总之,没有任何证据显示,直立人在现代东亚人的基因中留下了痕迹,而且大量的证据表明,杜波斯的“人猿”走人了进化的死胡同,他们完全被现代人替代了。如果我们的故事就此结束,那么它会是一个简单朴实的故事。但事实上,生活从来就没有简单过。在一些东亚的人群中,海上移民的谱系出现的频率很高,我们必须再一次面对复杂的状况。在蒙古,海上移民谱系出现的频率是50%,在亚洲东北部,这一谱系的存在也很普遍。究竟为什么会存在这种现象?谜底很有可能是早期迁徙到东南亚的海上移民,在几千年内逐渐向内陆迁徙,南部的M130染色体比北部的古老,也证明了这一推测的可能性。很可能在3万5千年前,海上移民遇到了欧亚部落的后代,东亚人口中同时存在的欧亚谱系和海上移民谱系,证明他们之间发生过较大范围的部落融合。从基因图谱中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像一双“钳子”或“筷子”,现代人从南、北两个方向来到东亚定居。欧亚部落走的是北方路线,他们很可能在3万5千年前由南西伯利亚的大草原进人东亚,而走南方路线的海上移民部落,他们迁徙的时间比欧亚部落要早,约在5万年前。今天东亚存在的谱系证明了古老的南一北区别。路卡?卡瓦利一斯福扎曾和中国同行合作,对东亚人数十个非Y一染色体多态性进行了检测,他们发现中国的北方人和南方人之间有明显的区别。甚至在同一个民族之中,比如北方的汉族人和南方的汉族人,事实上他们彼此之间的密切关系,更多地是地理上的,而不是民族上的。因为他们是两个不同部落的后代,几万年前两个部落从不同方向进人中国。今天,中国人南北谱系的差异依然清晰可见。

就这样,我们的中东部落来到了这块大陆的最东边,在旅途中出现的新的标记,形成了广泛分布的欧亚部落、印度部落和中亚部落。”

斯宾塞·韦尔斯的说法与金力李辉不同的地方在于:

1.黄白人种(欧亚部落)从非洲直接进入中亚,再从伊朗高原、中东绕道天山,进入东亚。

2.黄白人种的一支与“海上移民”(非洲来的黑人,布须曼人,又称“闪人”)基因交流,遂演变成为黄色人种。

闪人(布须曼人),有内眦赘皮(蒙古褶)特征。他们是现存最古老的民族。按照斯宾塞·韦尔斯的说法,黄种人的蒙古褶源等特征很可能出于他们。

【谢选骏指出:如此说来,单眼皮显示黄种人出自世界上最古老的民族了。】



【【05、中国汉族人和其他若干少数民族以及外国人的遗传学距离】】


我今天终于暂时做完了所有手头的事情,可以扯扯这个闲篇了。以下资料都来自《人类基因的历史与地理》这本书。这本书当然也不是最后的结论,但迄今为止,它就是最好的了,远好于那些道听途说,也远好于古代的含义不清的历史记载。这本书比较复杂,有些地方我也看不懂。比如说,测量遗传学距离有多种方法,究竟哪种方法最好,这本书也没有下结论,只是把各种方法的结果一齐堆到你面前。各种方法的区别在哪里,我也看不太明白,也许Yaomi能看懂。不同的研究显示出来的情况也不完全一样,但大致还是一致的。东西太多了,我也只能选其扼要介绍一下。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没下太多功夫,错讹之处难免。写这点东西出来,只是因为我自己拿着这么一本挺有意思的书这么多年了,并没有翻译出来,故此先把一些最有意思的信息并不完全准确地提取出来了。

中国北方的汉人与南方的汉人的遗传学距离很大,故此该书是把汉人分成这两类来讨论的。无论如何,北方汉人是汉人的主体,因为南方汉人主要是指福建、广东、广西和台湾的居民,和其他人确实差别比较大。其他人就全归了北方汉人了,当然其中有过渡型,有个比较陡的梯度变化。以下我就先从北方汉人讲起。

北方汉人的最近的亲戚,是藏人和不丹人,为了叙述方便(其实最清楚、最方便的是图,可我画不出来),我把它称为一等亲。二等亲便轮到了朝鲜和日本,我们不喜欢日本人,但没办法,遗传学的结论就是这个样子了。三等亲是日本的虾夷人,过去欧洲人类学家曾有说法,虾夷人是白种人(因为毛长),但遗传学说明不是。四等亲是蒙古人和乌拉尔西伯利亚人。五等亲是驯鹿楚科奇人。六等亲就太多太多了,只能捡重要的有代表性的说了:有土耳其人、伊朗人、阿拉伯人、中印度人、北突厥人、通古斯人,最后也包括估计现在不少中国人最喜欢攀的亲戚,高加索人。说到六等亲了,连和高加索人都攀上亲戚了,还没有和南方的汉人攀上亲戚呢,所以我怀疑这里是不是有阴谋?呵呵,开个玩笑而已,这样的学术研究还不至于。直到七等亲,北方的汉人终于和南方的汉人接上轨了。到了这一等,还没接上轨的也就只剩下澳大利亚土著、新几内亚人和非洲兄弟了。

那么,从南方汉人那边论,是个什么关系呢。南方汉人的一等亲是泰国人和越南人。二等亲是印度尼西亚人。三等亲是马来西亚人和巴厘人(也住在印度尼西亚)。四等亲是菲律宾人。直到第五等亲,终于和北方汉人接上轨了。等到南方汉人兄弟跟北方汉人接上轨,也就是意味着他们已经跟土耳其人、伊朗人、阿拉伯人、中印度人、北突厥人、通古斯人、高加索人全接上轨了。朋友们可以根据我的叙述自己把遗传树画出来,那样就一目了然了。

讲几等亲,讲的是遗传树,还没有涉及到遗传学距离的具体数值。其实,遗传学距离的具体数值也有。有几个大表,数据太多,无法抄写在这里。而且,那几个表里竟然没有北方汉人的数据,只有南方汉人的。我们要看北方汉人的情况,只有从藏人那里参照了。另一点,那个表里的数据与上述遗传树好像并不完全一致,究竟为什么,我没有细看,估计细看也看不懂,我也就歇了。但是大致轮廓还是一致的。

从遗传学距离看,藏人与蒙古人最近,其次日本人,再其次是朝鲜人。但南方汉人就完全不同了,他们和泰国人最近,其次是和高棉人,再其次是和菲律宾人及印度尼西亚人。藏人(也就是北方汉人的最近的参照点)跟南方汉人是个什么关系呢?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藏人(也可以说是北方汉人)与希腊人的距离都比与南方汉人近。那么,藏人和南方汉人跟谁最远呢?都是跟班图人最远。

以上都是根据遗传学来的。还有根据人体测量学来的数据,有一个比较粗糙的表,没有蒙古人啥的,中国人和日本人最近。从体质人类学的角度看,高加索人种的差别很大,从肤色到头发到眼睛的颜色,差别都很大。而蒙古人种(这里的蒙古人种和前面说的蒙古人不是一个概念,这个不用再解释了吧?)的差别很小,基本上都长得一模一样。但这个情况到了中国南方就变了——那是当然了,已经说过了,中国南方人在遗传学上和北方人距离相当大。从考古学资料看,这个情况在旧新石器时代就是这个样子了。除了外表之外,在旧新石器时代,中国北方人的技术要比中国南方人高,挖掘出来的工具的精细程度有差别。

再有,如果把人的肤色分为八等:最浅、较浅浅、较浅深、中等浅、中等深、较深浅、较深深、最深。欧洲人基本都属于最浅,只有一部分西班牙人和北欧北部人属于较浅浅。较浅浅的人最多,分布地域最广,包括中国、俄罗斯、北欧北部和北美北部等。北非人、东南亚人和阿拉伯人基本上属于较浅深、中等浅、中等深。印度人、巴基斯坦人属于中等浅、中等深、较深浅、较深深。这本书说:浅肤色是在光照不足的情况下自身生产维生素D的需要,所以越往北人越白;可为什么有些生活在极北地区的人肤色却不是最浅的呢?那只是因为他们是吃肉的,食物中维生素D的含量已经比较丰富了;生活在北方又吃肉比较少,主要吃麦子的人群是最白的,如瑞典人(这是多年自然选择的结果,现在要想增白,用这招可就不赶趟了,喜欢吃肉的MM们还是敞开了吃吧)。

关于眼睛和头发的颜色,这本书里只谈了一点欧洲的情况。

总体轮廓:

(1)非洲兄弟被甩到了一边。亚洲人和欧洲人的遗传学距离要比两者与非洲人的距离都要近得多。虽然两者离非洲兄弟都比较远,但欧洲人离非洲人的遗传学距离要比亚洲人离非洲人稍近些(和肤色表现出来的不一样啊!)。

(2)北方汉人与南方汉人的遗传学距离相当不小,得绕过欧洲人才能跟南方汉人兄弟接上轨(我怎么看怎么不像啊!可人家那是科学,真没辙。Yaomi能不能帮着解释解释)。

(3)北方汉人和日本人、朝鲜人、蒙古人在遗传学上是非常接近的。

就这个课题,现代科学家将语言学、遗传学、历史及人类学融成一体的新的研究成果却具有翻天覆地的意义。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看《出非洲记》以及CavalliSforza等教授的《人类基因的历史和地理》(TheHistoryandGeographyofHumanGenes)

首先,人类有一个共同祖先的说法已经得到了明确的肯定。当然在遗传学的角度上看,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包括阿米巴、笔者以及读者各位,都具有一个共同祖先,但关键是这个祖先百分之百不属于人类。人与人之间就不一样了,根据所有现在生活的男人的Y染色体的突变分布(或女人的mtDNA),我们能清晰地看到这个共同祖先(所谓的“Y染色体亚当”或“线粒体夏娃”)大概生活在10万年前的非洲东部(厄立特里亚和苏丹一带),其后裔散布到世界各地。即人类的进化过程基本上都是在非洲大陆上完成的。

其二,“Y染色体亚当”一定不是我们最晚出现的一个共同祖先。这是因为Y染色体只能由父亲遗传给儿子,女人没有Y染色体,所以用Y染色体突变分布画出来的“家谱树”显示不了所有通过女的后裔与我们“沾亲”的老祖宗。那么,最晚出现的共同祖先究竟出现在什么时候呢?这是所谓的MRCA问题(MostRecentCommonAncestor).

种群研究者的数学模型研究出来的结果相当惊人。模型十分复杂,我在这里就不细说,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读相关的研究报告,模型基本上根据人类地理分布的情况,假定了古人人口移动和滋生的一些基本规律(比如每一代每一个民族当中只有几个人与“外族”通婚等)。最后的结果相当有说服力地表明,最晚的一个共同祖先出现在公元前2-3000年左右。我们无法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和居住地,但很有可能他生活在欧亚大陆的某一个港口城市,七八成就是在中国。毫不夸张地说,这意味着现在世界上生活的所有人都是炎黄子孙,世界上没有一个正统的“老外”。

再有,只要将地理范围缩小一些,MRCA出现的时间就更近了。比如研究者认为所有西欧人的家谱中十有八成出现查理曼大帝的印迹。欧亚大陆的共同祖先大概生活在公元前后,就是说所有生活在欧亚大陆的人也许都是孔子的后裔。这当然不是说欧亚人的家谱都如出一辙(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却有同一个生活在2000年以前的人必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谱系上。现在的“族群”好比一个大家族中的分支,若干世代以来少与其他支派通婚,因此外表上等有一定的差异。

【谢选骏指出:“中国南方人在遗传学上和北方人距离相当大”——说明中国的“南北朝”政治具有生物学的牢固基础。】



【【06、起源出新说:中国人源于200万年前非洲古猿】】


中国的历史常被称为“上下五千年”,可这在整个人类演化史中却只是短暂的一瞬。五千年前的中国人又是从何而来的呢?日前,“巫山人”、“蓝田人”、“和县人”的发现者、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黄万波研究员透露,在三峡地区的最新考古挖掘出的石器和动物化石证明中国古人类应当源于200万年前的非洲古猿,而这一新的学说将有望推翻中国人起源于13万年前非洲古人类的“夏娃”学说。

早晨2小时模拟人类进化史

说起人类的进化历史,无疑是漫长而枯燥的。

“虽然从猿进化到人有几百万年的历史,但是现在我们在早晨起床后的2小时就能模拟出人类发展的几个阶段。”资深的古人类学家黄万波首先用了一个最简单的比喻来解释人类的进化史。

人在早上起床前,相当于700万-500万年前还处于前人阶段的古猿;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床走路,这“关键性”的一步就迈入了500万-300万年前开始直立行走的南方古猿阶段;然后开始用餐具吃早饭,这就揭开了300万-200万年前直立人使用工具的序幕;等到出门上班与同事交流,200万年以后拥有自我意识的现代人就诞生了。

200万年前中国人从非洲走来

从1985年在巫山龙骨坡发掘到一段距今约204万年的“巫山人”下颌骨牙齿化石至今,黄万波已经在三峡地区进行考古工作20多年。但有专家对龙骨坡遗址出土的人类化石提出了质疑,到底“巫山人”是猿还是人?

今年10月,由黄万波带领的考古队在巫山庙宇镇龙骨坡古人类遗址现场的考古清理中,发现了距今200多万年前的古老石器。同时,还发现了与其时代相同的剑齿虎、山原貘和现代大熊猫的祖先小种大熊猫等116种哺乳动物的化石,这也是我国古人类化石点中发现动物化石最多的地点。

黄万波介绍,在非洲这个“人类起源的圣地”,目前几乎能找到人类从最初的古猿演化到现代人的系统完整的化石证据。而在中国的长江流域大三峡地区,则只发现了200多万年前的巫山人、湖北建始人、170多万年前的元谋人、115万年前的蓝田人、35万年前的南京人、30万年前的和县人、十几万年前的长阳智人等古人类遗迹。时间跨度从200万年到1万多年的化石证据都没有间断,如果算上巴文化就可以延续到现在。

演化新说推翻“夏娃”起源理论

黄万波介绍说,人类的起源有两个概念,即人类的起源和现代人的起源。

前者是指从猿到人的起源,目前的出土化石证据证明最早的人类起源是在非洲。而对于现代人的起源却是上世纪80年代末将DNA分析的分子生物学方法引入考古学后得出的“夏娃”学说,即现代人的共同祖先是非洲的“夏娃”,13万年前走出非洲的人种扩散到世界各地。他们的后裔在3万-5万年前来到中国,所到之处,将原有的人群全部取缔。这一学说至今仍在欧洲被广泛接受。

黄万波透露,虽然在很多地点都发现了化石材料,但至今在大三峡演化的后期都没有“夏娃”进入的痕迹。如果在3万-5万年左右“夏娃”进入取代当地人,应该留下基本的化石和文化意识痕迹。“在非洲有一种手斧从150万年到几万年都有,而且越来越规范化。如果3万-5万年左右有来自非洲的‘夏娃’迁入,应该留下文化,但从很多地点发掘都没有发现,相反出土的更多的却是大三峡人类200万年来连续演化而一脉相承的文化系统痕迹。”

而在此次考察中还发现了一些比较破碎的古人类头骨的顶骨、枕骨等部分材料,虽然初步断定其年代只有几万年,但对研究现代人的起源有较大的科学意义。研究结果,有望在明年公布。

长江三峡是中国人演化的摇篮

曾于今年8月到东非大裂谷进行科考活动的黄万波介绍,根据非洲科考和三峡发掘的成果他最终可以肯定“非洲东部大裂谷稀树草原环境是人类起源的摇篮,长江流域大三峡森林河流环境是人类演化的摇篮。”

黄万波说:“长江大三峡地区200多万年前还是盆地,而现在的地貌是形成于50万年前的喜马拉雅造山运动时期。由于剧烈的造山运动和山水的侵蚀,形成了山高峡窄、地势险峻的峡谷特征,西方外来古人类文明是不容易越过如此艰险侵入到这个地区,而且也不容易受到恶劣气候的影响,因此一直保持比较稳定的环境。”正是从这里走出了巫山人、建始人、元谋人、蓝田人等。

黄万波表示,随着考古发掘的深入,长江大三峡将会成为200万年来中华民族和中华文化的母亲河。

【谢选骏指出:“中国人源于200万年前非洲古猿”,好像合乎“中国民族主义”,其实是说“中国人是现代智人与非洲古猿的杂交”——比“与尼安德特人的混血”还要不堪入目。】



【【07、三峡发现古人类化石】】


《人民日报海外版》2005年11月22日第四版

11月17日上午,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黄万波教授小心翼翼地将从巫山县官渡镇一个山洞中找到的标本包好,带回北京进行年代测定。黄万波透露:三峡地区首次发现了古人头盖骨化石,如果年代测定工作顺利,东亚人的祖先之谜将由此揭开———

■古人头盖骨化石在巫山县官渡镇发现,而且远不止一个

头盖骨是反映古人进化程度最具说服力的证据,从巫山人到当阳人、奉节人、河梁人、建始人,中国科学家在长江三峡地区苦苦寻找了20多年,在发掘的近10个古人类文化遗址中,迄今只找到了牙齿等化石。

然而,就在科学家们为头盖骨不见影踪而苦恼时,奇迹出现了:去年年底,在发现“巫山人”的龙骨坡以东约30公里的巫山县官渡镇一个叫九个洞的地方,黄万波、徐自强教授发现了古人头盖骨化石,而且远不止一个。

■大人、小孩、老人的头盖骨都有,将送到美国进行第三次年代测定

这些头盖骨“大人、小孩、老人都有,非常丰富!”黄万波说,但大多已经被水磨蚀了,“有的只剩了额头或者后脑勺一小块”。

据了解,黄万波今年已分别通过中科院地质研究所和台湾大学,对化石进行了两次铀系法(一种同位素方法,用于测定岩石或化石年代)实验。随后,他还将把化石连同刚刚采集到的洞中钙板(碳酸钙沉积)标本,送到美国进行第三次年代测定实验,以作最后求证。结果可望在明年公布。

“他们肯定不与巫山人同一时代。”黄万波没有透露前两次化石测定的具体年代。

■如证实头盖骨在六万至两三万年之间,东亚人进化史可能改变

“世界将为这个发现震惊。”重庆自然博物馆魏光飚博士得知此事后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东亚人进化史可能就此改变。”

魏光飚说,人类的起源有两个概念:人的起源和现代人的起源,前者距今数百万年,后者距今一二十万年。按照西方学者的说法,现代人的共同祖先是东非的“夏娃”,由于亚洲大陆的原始人被冰川严寒全部自然消灭,“夏娃”的后裔在五六万年前来到中国,并且生息繁衍。他说,巫山官渡新发现的头盖骨化石如果能够最终证实在六万年至两三万年之间,则可证明这个理论不能成立,那么官渡古人群有可能是现代东亚人的祖先。

■第一批头盖骨化石险被村民扔掉,幸被当地一政协干部认出

长江三峡地区的第一个人头盖骨化石是如何出土的?黄万波披露了离奇的发现经过。

去年年初,巫山县官渡镇店子村开工修建一条公路,一个村民承包了石料供应,在雷坪电站附近开挖一个名叫“九个洞”的山洞,雇人将里面堆积高达十多米的石块运出,用作石料。

去年9月,村民们在开挖中发现一个完整的骷髅头(包括头盖骨和面部骨头两部分),一些迷信的村民认为挖出人骨不吉利,就将头骨砸烂后丢在了一旁。当地一位县政协干部闻听此事后前去寻找,认出是化石,便带走了仅剩的3块。去年11月下旬,黄万波到巫山看过化石后,第二天就去了官渡,在洞中先是发现了一块残缺的人头盖骨化石(仅剩额骨),是一个两三岁小孩的;接着又找到一颗门牙,属于一个老人;而被叫来帮忙的一个村民也发现了一块人大腿骨化石。

今年5月底6月初,黄万波等再次前往官渡,发现人头盖骨化石以及大量动物化石。

【谢选骏指出:1979年8月,当长江航船经过三峡时,我终于忍不住,开始正式撰写《天子》一书了——这是我酝酿了四年之久的。1991年,写完了初稿。1994年出版。2005年再版。2015年三版。】



【【08、世界主要民族基因圖譜中的謬誤】】


polyhedron 2012-08-1921:30

原始鏈接: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5ddf79010159mu.html

(溫馨提示:簡化字版本見後。)

近期在网絡上流行一個帖子,叫“《世界主要民族基因圖譜》+《從DNA看人種歷史》”(不給鏈接了,很好搜到,到處被轉載,我又査不清始作(俑)者)。應該說這個帖子還是有不少內容的,對於分子人類學的外行來說也有不錯的科普作用,但因爲這個帖子本身是愛好者寫的,我作爲專業人士(本人在復旦大學現代人類學重點實驗室作分子人類學研究工作),感覺也有義務對其中有錯誤的地方作一下批判和糾正,以免以訛傳訛。

首先是文中的“基因”一詞用得就不正確。按照生物學的嚴格定義,基因是“控制性狀的基本遺傳單位,亦即一段具有功能性的DNA序列”。一般來說,這樣的DNA是要轉錄成RNA並最終表達為多肽(如蛋白質)的。最常見的基因是類似血紅蛋白基因、乳糖酶基因、乙醇脫氫酶基因這樣的。而“基因圖譜”,或者說叫“遺傳圖譜”(geneticmap)是指在人類的基因組上,每個基因到底分佈在46條染色體的哪個位置的圖,比如這樣(Y染色體的基因圖譜):

而這篇外行文章所作的圖,其實是Y染色體類型的分佈頻率圖,和基因無關,和人種也是無關的。首先,大家從中學生物課中都能學到,每個人46條染色體,其中有22對是常染色體,另外兩條,男性是一條X染色體和一條Y染色體,而女性是一對X染色體。這篇文章裏面所謂的“某某人種基因”的圖其實畫的都是Y染色體的類型,也就是只有男性有,並嚴格按照父系來傳遞的染色體。

Y染色體其實上面的基因非常少,密度比其他染色體都少得多,總數也就100個左右,上面其他部分大多數是高度重複且難以釋讀的序列,有時稱作“垃圾序列”,包括上圖斜線陰影部分的“異染色質”。目前Y染色體上已知的很多基因都是與男性性徵、睾丸和精子發育等相關的,而沒有發現和膚色、相貌、體格等等和種族有關特徵相聯繫的基因。也就是說,Y染色體的類型與種族沒有因果關係。

這裏面說一個重要問題,就是兩個事物的相關性和因果關係的區別。有因果關係的兩個事物未必相關性好,而另一方面,相關性非常好的兩個事物也未必存在因果關係。這裏舉兩個例子:(一)有人做了個統計,發現某個地方得心血管疾病的人平均壽命高於不得心血管疾病死的人,於是得出結論:得心血管疾病可提高人的壽命。當然常識告訴我們,心血管疾病顯然會造成人死亡的,但爲什麼從平均壽命上反而看不出來呢?因爲因先天性疾病夭折的、餓死的、事故死的、傳染病死的人通常死亡年齡更輕,只有有幸未因爲這些原因死亡的,纔在年齡較老時得了心血管疾病。(二)有人把小明的年齡和中國的GDP做了個圖,發現不但單調,而且曲線還很接近指數函數,相關性非常好。於是作出結論:說中國的GDP增長的原因是小明的年齡增長了。不過也有人說,不對,因爲中國的GDP增長了,所以小明的年齡增長了……仔細想想,就明白,小明的年齡和中國近幾十年的的GDP都是隨年份增加的,而本身年齡和GDP二者之閒互不爲因果。

所以,回到那篇《世界主要民族基因圖譜》(見上圖),裏面寫了什麼“黃種基因:N(極北基因)、O(东亞-南亞基因);椶種基因:C(東北亞-澳洲基因)、D(矮黑人基因);印第安基因:Q(美洲基因)”等等,其實就沒幾個靠譜的。首先,我們前面已經提到,Y染色體上不包括已知的決定相皃或種族特徵的基因,也就是說,Y染色體和種族是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的。另一方面來看,比方說假如最早成爲椶種人的人裏面主要包含C和D單倍羣,或者C和D單倍羣開始擴張時的祖先能確定是椶種人,或者當時Q在開始擴張時就在美洲,那至少也是一種間接的因果聯繫。只可惜,在這點上,那個圖也是錯的,或者至少是缺乏依據的。

該文作者對一些Y染色體單倍羣作出人種或地理判斷的主要依據是含這些單倍羣在哪些族羣中有較高的比例。比如因爲安達曼人(安達曼是現在印度轄下緬甸西南方的一個羣島)是矮黑人,而據稱在安達曼人的一個羣體裏面測出的Y染色體都是D單倍羣,因此說D單倍羣是矮黑人。但我們仔細看數據來源(ThangarajK,2003),裏面安達曼羣島的Onge和Jarawa人都是D型而大安達曼島並無D型。此外安達曼只是幾個非常小的羣體(1850年時大約7千人,大部分是大安達曼島人,而現在整個安達曼土著僅存400餘人),D單倍羣的人口絕大多數分佈在亞洲大陸和日本列島上(西藏和日本比例最高,有40%以上,漢族在2%左右),基本上都屬於黃種人的範疇。對於小的族羣,不論Y染色體類型還是體皃特徵都容易受始祖效應、漂變或者少量外來人口的影響,同時體皃特徵也受地理環境的選擇,很難說安達曼島的Onge和Jarawa人就代表了D單倍羣的始祖羣體的體質特徵。同樣,C型有大量是漢族和阿爾泰語族,僅通過澳大利亞和巴布亞新幾內亞那幾個民族就說C型是椶種人也是缺乏依據的。

再說地理上,說Q型是美洲基因就太冤了。要知道美洲的支系大體屬於Q1a3a1-M3的一小支(美洲北部少數後遷去的愛斯基摩和納-德內語系人中的Q有的不是),而Q型的絕大多數早期分出來的支系基本都分佈在亞洲,比如中國、北亞或猶太人等。只不過亞洲人多,Q型在亞洲多只占了人羣的一小部分,而在美洲,因爲正好是Q1a3這支在1万多年前通過白令海峽到了無人區,因此成爲了美洲尤其是中南美洲父系的絕大多數。而你不能因此說亞洲的Q就是美洲基因,他們幾千輩子就從來沒有到過美洲。或者說,你叔叔做了什麼和你已經不相干了。

至於N單倍羣因爲最近共祖的單倍羣O大體分佈在東亞和東南亞,且N型內部早期的支系基本都在中國有分佈,而北亞,尤其到歐洲的俄羅斯、烏拉爾和波羅的語族,N基本都屬於N1c1-M178這一支系,擴散年代相對較晚,說明N型的起源和擴張也應該是在東亞而非北亞,最可能是在中國發生的。自然不應把N型說成是北亞類型。如果算人口數而不是只看比例,中國的N(>5%)比北亞及以西的N總數還多,亞洲的Q也不一定比美洲的Q少。

圖裏還有一些錯誤,是不同來源文章的檢測精度不同造成的,例如南北方漢族裏面高比例的K(“新幾內亞基因”)其實主要是O2*-M268(xO2a-M95,O2b-M176)以及N-M231,但早期的文章裏並未檢測M268和M231,因此這兩部分人就都算在上游的K-M9單倍羣裏面了。在其他的圖裏有的把這兩部分人單算成其他顏色了。不一樣的分類法放一起比較自然不會有正確的結果。

至於文章裏面的話就比那個圖還要更不靠譜了,比如“哈薩克人和蒙古人的大部分來源於澳洲原始白人”,還有“印度的黑人大多屬於安達曼群島的土著”,等等,無力反駁了,一句句反駁這種話對不起我和讀者的智商。

再有一點噁心的,Y染色體譜系是全球多個實驗室共同硏究的,單倍羣的命名也是全球科硏人員在2002年開了個會纔最終定下來的,怎麼成了“美國版”的“人種基因圖譜”了?

如果您想瞭解更多關於Y染色體和分子人類學的知識,請看我的blog(http://blog.sina.com.cn/s/articlelist_1180557177_3_1.html)和視頻(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cwNzU1NzE2.html),以及訪問“蘭海的分子生物學論壇”(http://www.ranhaer.com/)。

===============以下是簡化字版本=================

近期在网络上流行一个帖子,叫“《世界主要民族基因图谱》+《从DNA看人种历史》”(不给链接了,很好搜到,到处被转载,我又查不清始作(俑)者)。应该说这个帖子还是有不少内容的,对于分子人类学的外行来说也有不错的科普作用,但因为这个帖子本身是爱好者写的,我作为专业人士(本人在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重点实验室作分子人类学研究工作),感觉也有义务对其中有错误的地方作一下批判和纠正,以免以讹传讹。

首先是文中的“基因”一词用得就不正确。按照生物学的严格定义,基因是“控制性状的基本遗传单位,亦即一段具有功能性的DNA序列”。一般来说,这样的DNA是要转录成RNA并最终表达为多肽(如蛋白质)的。最常见的基因是类似血红蛋白基因、乳糖酶基因、乙醇脱氢酶基因这样的。而“基因图谱”,或者说叫“遗传图谱”(geneticmap)是指在人类的基因组上,每个基因到底分布在46条染色体的哪个位置的图,比如这样(Y染色体的基因图谱):

而这篇外行文章所作的图,其实是Y染色体类型的分布频率图,和基因无关,和人种也是无关的。首先,大家从中学生物课中都能学到,每个人46条染色体,其中有22对是常染色体,另外两条,男性是一条X染色体和一条Y染色体,而女性是一对X染色体。这篇文章里面所谓的“某某人种基因”的图其实画的都是Y染色体的类型,也就是只有男性有,并严格按照父系来传递的染色体。

Y染色体其实上面的基因非常少,密度比其他染色体都少得多,总数也就100个左右,上面其他部分大多数是高度重复且难以释读的序列,有时称作“垃圾序列”,包括上图斜线阴影部分的“异染色质”。目前Y染色体上已知的很多基因都是与男性性征、睾丸和精子发育等相关的,而没有发现和肤色、相貌、体格等等和种族有关特征相联系的基因。也就是说,Y染色体的类型与种族没有因果关系。

这里面说一个重要问题,就是两个事物的相关性和因果关系的区别。有因果关系的两个事物未必相关性好,而另一方面,相关性非常好的两个事物也未必存在因果关系。这里举两个例子:(一)有人做了个统计,发现某个地方得心血管疾病的人平均寿命高于不得心血管疾病死的人,于是得出结论:得心血管疾病可提高人的寿命。当然常识告诉我们,心血管疾病显然会造成人死亡的,但为什么从平均寿命上反而看不出来呢?因为因先天性疾病夭折的、饿死的、事故死的、传染病死的人通常死亡年龄更轻,只有有幸未因为这些原因死亡的,才在年龄较老时得了心血管疾病。(二)有人把小明的年龄和中国的GDP做了个图,发现不但单调,而且曲线还很接近指数函数,相关性非常好。于是作出结论:说中国的GDP增长的原因是小明的年龄增长了。不过也有人说,不对,因为中国的GDP增长了,所以小明的年龄增长了……仔细想想,就明白,小明的年龄和中国近几十年的的GDP都是随年份增加的,而本身年龄和GDP二者之间互不为因果。

所以,回到那篇《世界主要民族基因图谱》(见上图),里面写了什么“黄种基因:N(极北基因)、O(东亚-南亚基因);棕种基因:C(东北亚-澳洲基因)、D(矮黑人基因);印第安基因:Q(美洲基因)”等等,其实就没几个靠谱的。首先,我们前面已经提到,Y染色体上不包括已知的决定相貌或种族特征的基因,也就是说,Y染色体和种族是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的。另一方面来看,比方说假如最早成为棕种人的人里面主要包含C和D单倍群,或者C和D单倍群开始扩张时的祖先能确定是棕种人,或者当时Q在开始扩张时就在美洲,那至少也是一种间接的因果联系。只可惜,在这点上,那个图也是错的,或者至少是缺乏依据的。

该文作者对一些Y染色体单倍群作出人种或地理判断的主要依据是含这些单倍群在哪些族群中有较高的比例。比如因为安达曼人(安达曼是现在印度辖下缅甸西南方的一个群岛)是矮黑人,而据称在安达曼人的一个群体里面测出的Y染色体都是D单倍群,因此说D单倍群是矮黑人。但我们仔细看数据来源(ThangarajK,2003),里面安达曼群岛的Onge和Jarawa人都是D型而大安达曼岛并无D型。此外安达曼只是几个非常小的群体(1850年时大约7千人,大部分是大安达曼岛人,而现在整个安达曼土著仅存400余人),D单倍群的人口绝大多数分布在亚洲大陆和日本列岛上(西藏和日本比例最高,有40%以上,汉族在2%左右),基本上都属于黄种人的范畴。对于小的族群,不论Y染色体类型还是体貌特征都容易受始祖效应、漂变或者少量外来人口的影响,同时体貌特征也受地理环境的选择,很难说安达曼岛的Onge和Jarawa人就代表了D单倍群的始祖群体的体质特征。同样,C型有大量是汉族和阿尔泰语族,仅通过澳大利亚和巴布亚新几内亚那几个民族就说C型是棕种人也是缺乏依据的。

再说地理上,说Q型是美洲基因就太冤了。要知道美洲的支系大体属于Q1a3a1-M3的一小支(美洲北部少数后迁去的爱斯基摩和纳-德内语系人中的Q有的不是),而Q型的绝大多数早期分出来的支系基本都分布在亚洲,比如中国、北亚或犹太人等。只不过亚洲人多,Q型在亚洲多只占了人群的一小部分,而在美洲,因为正好是Q1a3这支在1万多年前通过白令海峡到了无人区,因此成为了美洲尤其是中南美洲父系的绝大多数。而你不能因此说亚洲的Q就是美洲基因,他们几千辈子就从来没有到过美洲。或者说,你叔叔做了什么和你已经不相干了。

至于N单倍群因为最近共祖的单倍群O大体分布在东亚和东南亚,且N型内部早期的支系基本都在中国有分布,而北亚,尤其到欧洲的俄罗斯、乌拉尔和波罗的语族,N基本都属于N1c1-M178这一支系,扩散年代相对较晚,说明N型的起源和扩张也应该是在东亚而非北亚,最可能是在中国发生的。自然不应把N型说成是北亚类型。如果算人口数而不是只看比例,中国的N(>5%)比北亚及以西的N总数还多,亚洲的Q也不一定比美洲的Q少。

图里还有一些错误,是不同来源文章的检测精度不同造成的,例如南北方汉族里面高比例的K(“新几内亚基因”)其实主要是O2*-M268(xO2a-M95,O2b-M176)以及N-M231,但早期的文章里并未检测M268和M231,因此这两部分人就都算在上游的K-M9单倍群里面了。在其他的图里有的把这两部分人单算成其他颜色了。不一样的分类法放一起比较自然不会有正确的结果。

至于文章里面的话就比那个图还要更不靠谱了,比如“哈萨克斯坦人和蒙古人的大部分来源于澳洲原始白人”,还有“印度的黑人大多属于安达曼群岛的土著”,等等,无力反驳了,一句句反驳这种话对不起我和读者的智商。

再有一点恶心的,Y染色体谱系是全球多个实验室共同硏究的,单倍群的命名也是全球科硏人员在2002年开了个会才最终定下来的,怎么成了“美国版”的“人种基因图谱”了?

如果您想了解更多关于Y染色体和分子人类学的知识,请看我的blog(http://blog.sina.com.cn/s/articlelist_1180557177_3_1.html)和视频(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cwNzU1NzE2.html),以及访问“兰海的分子生物学论坛”(http://www.ranhaer.com/)。

【谢选骏指出:科学的任务就是不断否定自己的成果。】



【【09、我们从何而来?——读斯宾塞·韦尔斯《出非洲记》】】


在牛津大学人种遗传学中心领导一个研究小组的教授斯宾塞·韦尔斯(SpencerWells,1969~)1997年还在斯坦福大学做博士后的时候,每天都要开车往来于旧金山和斯坦福之间。有一天他从学校开车回家差点出了车祸,原来他听着新闻一时分神,没有注意到迎面而来的汽车。其实在开车的人中间一边开车一边听新闻是十分平常的,但是这条新闻对他来说却意义重大,新闻讲的是德国慕尼黑大学的史旺特·帕博教授领导的研究小组发表了对尼安德特人(Neandertal)的DNA排列测序,证明尼人不是现代人的祖先!他于是干脆把车子停下,听完了这条新闻。这是斯宾塞·韦尔斯在他的新书《出非洲记——人类祖先的迁徙史诗》中讲的故事。该书原名是《人类之旅:遗传的〈奥德塞〉》(TheJourneyofMan:AGeneticOdyssey)2003年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为遗传学家,韦尔斯对人类起源于非洲和用基因方法检测人类远古化石的问题并不陌生,为什么这条新闻还是让他震惊?原来在分子生物学诞生之后,基因携带遗传密码和自我复制的功能为追寻人类的最初的起源提供了新的方法。此项工作最先是由美国艾莫利大学(EmoryUniversity)的道格拉斯·华莱士(DouglasWallace)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阿伦·威尔逊(AllanWilson)分别领导的实验室进行的。在1987年1月的《自然》杂志上,威尔逊小组发表的报告指出,他们通过人类线粒体基因(mitochondrialDNA,简写是mtDNA)的研究发现,现代人的基因可以追溯到15万年前的一位非洲女性,“智人的古老类型向现代类型的转变大约在15~14万年前首先发生在非洲,今天所有的人都是那个群体的后代。”华莱士的证据支持这个结论。这个报告一发表就在公众中引起了兴趣,而在人类学家中却引起了恐慌。

二十世纪下半叶以来,西方主流的人类学家都逐渐主张人类起源多元论,影响较大的有美国人类学家卡尔顿·库恩(CarletonCoon),他在《种族起源》(TheOriginsofRace)和《人类现存的种族》(LivingRacesofMan)中认为人类的5个人种:澳大利亚土著、开普人、高加索人、刚果人和蒙古人由不同的原始人在不同时期进化而来。欧洲人的优良是他们优良基因进化的结果。我想国内的大多数学者不会因为这个结论后一部分有种族论的色彩而不同意它,至少冲着“多元”话语在今天的正面价值使我们也不愿意去怀疑它。美国主流派学者差不多也是如此。这个结论公布之后,主张人类多区进化最有力的人类学家、密西根大学的沃尔波夫(MilfodWolpff)1990年在美国科学促进会的会议上就告诉听众,古人类化石在解剖学上的连续性是清楚的,例如亚洲75万年的化石上就可以看见颧骨构造、铲形门齿,它在25万年前的北京人化石和现代中国人身上也可以见到。但是也有科学家不那么保守,像著名的人类学家理查德·利基(RichardLeakey)知道新的研究手段的出现使传统研究古人类的学者无法固守原有的阵地,他就认为线粒体的证据是有说服力的,但是对尼人和现代人在三万五千年以前共同存在了一千多年,现代人凭什么有一点点优势就消灭了尼人他还是有点疑问。他说:“我的感觉是多地区进化假说很可能是不正确的。我猜想现代智人作为一个独立的进化事件兴起于非洲的某地,但是我也猜想当这第一批现代人的人的后裔扩展到欧亚大陆时,会与那里的人群混合。可是为什么按目前所解释的遗传证据没有反映这种情况?”(《人类的起源》上海科技出版社1995年,第72~76页)帕博的发现就把利基等人最后的一点怀疑去掉了,尼人的确与现代人没有一点关系!

一、我们从何而来?

现代科学产生之后,一直就有所谓的三大前沿问题:宇宙起源、基本粒子和人类起源,这基本上就是人类普遍关心而又却永远没有办法弄清楚的问题。在古代,除了基本粒子,另外二个问题都交给了宗教和神话去解决。达尔文的进化论发表之后,人类起源问题的解决似乎出现了转机,只是当时的社会精英很少认同他的观点。1860年6月30日,牛津大主教威尔伯福斯(SamuelWilberforce,1805~1873)气冲冲地在牛津大学图书馆发表演讲,他说,根据《圣经》的宗谱,人类是上帝在公元前4004年10月23日创造出来的。他这样讲是有根据的,出典是十七世纪的爱尔兰主教詹姆士·尤舍尔(JamesUssher1581~1656)的研究《圣经》中的谱系成果。他还提出一个足以引起当时听众共鸣的问题,你能想象你自己是从猴子变来的吗?这场演讲大获成功。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如今记得的科学真理是达尔文的进化论,上帝创造人的说法也只是宗教史中的一项记载而已。

在今天大众的知识体系中,人类的起源的谱系树是由进化论者、考古学家从十九世纪开始绘制的。它由距今400~100万年的南方古猿发端,在距今300~200万年出现了与南猿有别,且能制造简单的工具早期猿人——能人(如理查德·利基发现的著名的非洲1470号人,他本人倒是认为能人另有渊源)。之后就是距今100~20万年的直立人,如著名的北京猿人、爪哇猿人等。在地质年代的更新世中晚期或者说考古年代的旧石器中期,也就是在距今25~4万年的时期出现了早期智人,他们的特点就是能够制造精细的工具,尼人和我们熟悉的马坝人、丁村人都属于这一类智人。在十九世纪,人们开始认识到自身的进化与猿人有关就是由于早期智人的发现,它们不但在解剖学上与人类近似,而且似乎也有早期宗教行为,例如尼人用花卉为死者随葬。晚期智人(现代智人)承袭早期智人而来,所有的解剖学证据都显示了这一点,我们熟悉的距今4万年左右、在法国发现的克鲁马农人(Cro-Magnon)和在我国周口店发现稍晚的山顶洞人以及2003年在周口店发现的“田园洞人”、柳江人、资阳人等都是属于晚期智人。自二十世纪初期以来,这条按照解剖学规律大致完成的人类进化的证据链就牢牢地占据了各种教科书,构成了二十世纪人类由来的科学知识。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Crick,1916~2004)和詹姆斯·沃森(JamesWatson,1928~)1953年在《自然》上发表了一篇基因双螺旋结构的900字短文,引起人类学家和遗传学家转向用基因技术来解决人类本身的遗传学问题之后,这个链条就出现了裂痕。这其中就有斯坦福大学的教授卡瓦利-斯福扎(L.Cavalli-Sforza)的贡献。斯氏是意大利学者,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从事血液多态的研究,DNA结构破译后,他就利用统计学的方法研究人类基因的多态性问题,在1964年提出了人类遗传上的“吝啬原理”。它包括了二方面的内容:一是根据日本学者木村资生发现小量人群基因的“漂移”决定了人类基因的多态性,因此基因的进化是“中立”的研究成果,得出了基因突变与自然选择无关的结论;二是根据十四世纪出生于英格兰奥卡姆(Ockham)的圣方济各会修士威廉(WilliamofOccam,1285~1349)提出的宇宙哲学观,即所谓“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的“奥卡姆剃刀”(Occam’sRazor)原理,自然选择一定会走最简单的进化路线。在这个理论框架下,基因速率(基因随着时间有规律变化的频率)是由基因“漂移”决定的,人群关系越近,基因速率联系就越紧密。斯福扎据此画出了人类家族的谱系树,结果显示非洲人最靠近“树根”部,东亚人与他们分离的时间是在四万一千年,欧洲人与之分离则在三万三千年。韦尔斯把斯福扎的理论称之为人类学历史的二个里程碑!(第20页)

那么遗传学家凭什么认为人类起源于非洲而否认考古学上直立人多区起源论?其证据是什么呢?这就是基因武器,一个是线粒体DNA,一个就是Y染色体。

基因有复制重组的功能,在复制过程中又会产生无规则的“错误”造成多态性,使前代的基因图谱完全消失在无数次的基因重组过程中无法追寻。幸运的是细胞核之外还存在一种不能重组的线粒体基因。它原是细胞内的寄生虫,后成为细胞的“能量工厂”。在遗传中,子代的线粒体来自母亲,父系的线粒体在精卵结合时却不能进入卵细胞。所以父母双方线粒体的重组不能在子代中发生。在线粒体DNA的遗传中,突变往往带有发生先后顺序的信息。在线粒体基因的谱系树上,古老的突变只会出现在树的根基部位,晚近的突变就在树干的分枝上。因此,线粒体基因的这种母系遗传特性就成为追踪人群谱系变化的有效标记。另外,韦尔斯告诉我们,线粒体基因还有每100个会增加一个多态性的特点,这也方便了不同人种的区分。前面提到阿伦·威尔逊的研究,正是根据斯福扎开创的“吝啬原理”,利用线粒体基因的特性,确认最早的人类线粒体多样性是来自20万年前的非洲,而目前比较公认的准确证据是这位“线粒体夏娃”生活在15万年前(哈佛医学院的科学家今年在《科学》杂志上称,新发现线粒体的有重组现象,恐怕这个15万年的数据还有疑问),她是我们所有现代人的N代的曾祖母!

基因研究显示非洲人群有最大的多态性,它反映的事实就是非洲人比世界其他地方的人群都早。但是基因经过性别的反复重组,已不能用来追溯人类的迁徙历史。而在基因之外的线粒体也不能用来确定人类的迁徙。幸运的是,遗传学家在男性基因中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基因———Y染色体。它的作用就相当于显示女性谱系的线粒体DNA。我们知道人体细胞22对染色体中另有二条性染色体(sexchromosomes)X、Y,如是男性,性染色体就为XY;女性则是XX。遗传发生时,性染色体的配对并不遵守50押50混合规则,所以在遗传学家眼中,雄性是X染色体和Y染色体“错误”配对的结果。由于Y染色体只能以“XY”两条染色体配对的形式出现,在绝大部分区域不能和X重组,它就可以按照父系传递下去。换言之,在遗传中,母亲的X染色体可以传子,也可以传女,而Y染色体只能父子相传,这也就是斯福扎所称的“姓氏基因”。只要追寻Y染色体的多态性,人们就有可能找到Y染色体最早的图谱,如今这项工作又有了最新的结果。2000年11月,包括作者韦尔斯本人在内的二十多位学者在《自然遗传学》上发表的结果让我们所有的人,特别是人类学家和考古学家们都大吃一惊,应用新的寻找Y染色体的技术,我们现代人的确起源于非洲,这位最早的男性祖先生活的时代距今只有五万九千年!在现代人的发展历史上,他显然是一位迟到的“亚当”。(第44页)

二、亚当和夏娃的子孙

“奥萨马·本·拉登和W·布什有亲戚关系吗?如果你相信斯宾塞·韦尔斯在过去十年发现的遍布世界的基因证据,所有的人都出自一个6万年前的非洲祖先的话,就当然有!”这是一篇有关韦尔斯《出非洲记》的书评中的开头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点耸人听闻,在我看到对该书的大量评论中,它最能代表现代基因遗传学的研究对人类进化多元起源论的彻底颠覆性。

自达尔文以来,世界各地大量发现的人类进化的化石一直是人类进化多元起源论的可靠依据。从我们国内古人类研究的专业书籍和教科书中来看,可以说几乎很少有人认同现代智人单线起源是合理的。吴汝康指出,从蓝田人、北京人、安徽和县人一直到马坝、资阳、柳江、山顶洞人等都保持有同样的现代蒙古人的若干特征。(吴汝康:《古人类学》文物出版社1989年,第205~206页)稍晚出的古人类学的教科书中,虽然提到了威尔逊小组等的研究结果,基本上也是不予以采信。有人还说,先进种群的扩散导致落后种群(尼人)的绝灭不能成为单一起源说(“直立人非洲起源说”或“夏娃说”)的证据。(郭立新主编:《考古人类学》,广西民族出版社1998年,第155页)这叫什么逻辑?先进种群如果是出自非洲的晚期智人,他们扩散到世界各地难道不就是证明了现代人起源的单一性吗?我真不知道这话的意思何在?在对待现代人进化来源的问题上,如果说这是当时国内古人类学界就对基因技术的可靠性有疑惑的话,我看还不如说这是意识形态的因素在作怪。就是在今天,除了已故的考古学家俞伟超等个别学者具有支持中国的晚期智人是来自于非洲的勇气之外(这里应该向俞先生表示敬意),多数考古学家不是明确的反对,就是含糊其辞。(中国考古学会编:《2002年中国考古学年鉴》文物出版社2003年,第2~3页)这是科学上的谨慎,还是政治正确也就只有天知道了。

比较之下,国外学者就要比我们国内的学者客观得多。如理查德·利基在引述卡瓦利-斯福扎和伦敦大学的沙欣·鲁恰尼(ShahinRouhani)对现代人多区进化理论的批评时,不仅承认他们提出直立人在多区进化为现代人,需要在大范围、长时间内维持基因交流,但在200万年前,直立人已经出现在非洲以外地区,这种基因交流实际上是不可能发生的论据是合理的,而且还为他们提供了考古发现中的现代人行为上的证据。他说,从现代人打制的窄叶石的技术上看,它在十万年前已经出现在非洲,尽管非洲的化石记录稀少,但也支持它们起源于非洲。(《人类的起源》第69~第72页)在一些权威的考古学教材中,也很快采纳了这一理论,如伦福儒的《考古学》。(ColinRenfrew,Archaeology.p.142~143,ThamesandHudson1991)说到这里,我还要提一下,韦尔斯本人在书中也质疑中国的一些学者为了证明东亚智人是从当地直立人进化而来,否认它们起源于非洲所提出的“地区连续性”进化模式。他说:“基因研究的结果表明,移民到东亚的现代人和直立人之间,没有出现过交融的现象———如果有,他们生活在4万年前的后代不可能逃过考古学家的眼睛。”他举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据就是中国的分子生物学家金力等人对东亚各地一万二千多名男性取样研究后的结果,“结果表明他们每个人(的基因)都可以回到5万年前的非洲祖先。”(第98页)金力现在是复旦大学的教授,这项工作是1999年他在德州大学休斯敦人类遗传学中心工作时发表的,选取的样本来自东亚、西伯利亚、中亚、东南亚、大洋洲等地域的163个人群,具有普遍性和代表性。金力等人的结论就是:北京人、山顶洞人等并不是中国人的祖先,我们的祖先来自非洲。因此从基因的证据上讲,拉登和布什,以及今天全世界不同种族和肤色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非洲祖先!

根据线粒体DNA,最早的现代人基因出现在15万年前的非洲夏娃身上,而亚当Y染色体的年代距今有五万九千年,这里面的时间差距该如何解释呢?韦尔斯告诉我们,迟到亚当出现的时间只是一个4万到14万年的平均数。因为在基因序列表中,线粒体DNA和Y染色体是独立的,它们都包含在现代人的基因当中,此前再也看不见基因的多样性了。因此,它们是不是在同一时间相遇对于否定人类的多区进化没有什么意义(第45页)。而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讲,我们更关心遗传学中的亚当是谁?夏娃和亚当的子孙是如何散布到五大洲的。

很幸运,在基因研究中人们发现了非洲以外的,生活在三万一千到七万九千年的男性远祖基因,遗传学家给它起了一个难听的数字化的名字——M168,这大概就是今天数字化生存的结果吧。在女性远祖的基因谱系上也找到了距今约5万到6万年的线粒体L3,就是他们的后代走出了非洲。简单地讲,除了非洲人,今天所有人种都带有M168和L3基因。我们继续追踪M168和L3基因的走向,就可以看到从M168上分出了M130,这是澳大利亚人的标记。接着又分出了M89,时间约在5万到3万年,这是中东人的标记。也就是说,非洲人身上没有M130,澳大利亚和东南亚人也没有M89。大约在4万年,M89上分出了M9,这是所有欧亚人的祖先。M9的后代在旧石器时代晚期向东移动时出现变异,分化出了M20和M45,时间约在三万五千年前,M20主要在印度,M45向东迁徙时遇到了天山的障碍,无法进入中国的西北地区,他们就是今天中亚人和部分印度人的祖先。另外一部分M9的后代继续沿着天山向东、向北迁徙,绕过戈壁等沙漠进入中国,他们给后代留下的标记是M175,今天所有的东亚人都有M175,它之后又分化出“稻米基因”M122。这样说或许太烦琐,我根据韦尔斯在书中提供的几幅基因图,综合成为下图:(此图详见《博览群书》2004年12月第51页)

通过基因谱系的研究发现,在欧洲几乎没有中东部落的基因。这就是说欧洲人是源自向东迁徙的M9中亚集团,他们的基因里面有标记M173,是从M45分化出来的,时间是约在3万年,这个时期正好是欧洲晚期智人克鲁马农人的生活年代。就在同一时期,M45的一支,被遗传学家称为西伯利亚标记的M242在2万年前出现在西伯利亚,并移民进入了美洲,他们带有的基因标记是Y染色体M3。另外,在美洲人身上还发现了来自大洋洲的海上移民标记M130,这说明美洲的移民浪潮有2次,第一次是经西伯利亚到达美洲,第二次就是5万年前经过印度、东南亚到达澳大利亚的M130集团回溯到西伯利亚再进入美洲,时间是在1万年以内,从这一批由东亚进入美洲的M130人群身上没有发现任何中国人或者日本人身上都有的M175基因标记。在今天的美洲考古记录上,也为基因传播提供了证据,当地没有找到2万年以上的文化遗址,这完全可以和基因谱系的时间吻合(第113~118页)。

读到这里我感到有点疑惑。按照韦尔斯给出的基因谱系记录,5万年左右就到达大洋洲地区和东南亚的M130集团,其时间远远早于在2万年前到达西伯利亚的M242集团(55页),它们为什么没有在5万年以后、1万年之前的任何一个时间段进入美洲?另外,根据化石记录,澳大利亚的现代人是由爪哇直立人发展而来。有学者(A.G.Thorne)强调其中可能与我国的柳江人有关,中国的考古学家则认为是澳大利亚人和东南亚人是由中国传入。(吴汝康:《古人类学》,208~209页)我们知道,柳江人的测年不超过3万年(最新的测年在距今7~13万年之间,这是广西学者做的,还没有得到独立机构的核实。如果它成立的话,这对晚期智人非洲起源说是一个挑战)。如果存在东南亚的M130集团返回到亚洲大陆的情况,这就可以解释柳江人和M130集团在化石记录上的融合现象。但是基因记录却显示,第二次从东亚进入美洲的M130集团没有M175的基因标记,难道他们就没有与东亚大陆的M175集团相遇?那么怎样解释M130和柳江人的融合现象呢?我看过金力领导的人类基因课题组的有关报道,他们对中国1万多名北方人、南方人的血样进行的DNA分析发现,没有1个人的DNA结果表明他的遗传体系与世界其他现代人不同。他们认为,现代人从非洲先到地中海沿岸再到东南亚,然后从东南亚进入中国。韦尔斯与金力的研究结论稍稍不同,他引用了卡瓦利-斯福扎的研究结论说;斯福扎在中国同行的帮助下,发现中国南方人和北方人虽然同为汉族,其实在基因谱系上,他们是在几万年前分别来自南北二条的传播路线(第99页)。所以双方都主张大洋洲和东南亚的M130集团的确进入了中国南方。可是为什么在1万年左右他们的一支与该大陆的任何人群都不发生交往,掠过东亚大陆沿海径直到了美洲?从其漫长的迁徙路程上看,这真是有点不可思议,它是不是有点不符合“奥卡姆剃刀”原理呢?

三、混乱的基因

当卡瓦利-斯福扎注意到Y染色体是按照父系遗传之时,就萌生了做姓氏基因研究的念头。从姓氏基因资源的多样性和可靠性来看,中国历史悠久,汉族世系按父系传递,家族谱牒一类的资料丰富,无疑是最理想的地方。早在1985年,斯氏就来到中国寻求合作研究。如今这些研究成果已有阶段性的报告发表。这项有趣的工作完全是建立在传统社会中Y染色体稳定遗传的基础上面。在今天全球化日益迅速的情况下,姓氏基因的测试有时就完全出乎人们的预料,我怀疑后人如果再做同样的工作恐怕就有许多麻烦。韦尔斯本人在书中就讲了他亲身遇见的问题。

韦尔斯作为遗传学家,同时还身兼作家和电视制作人,有一次他做电视节目向观众介绍人类起源于非洲的理论,这时有来自爱尔兰、日本、巴基斯坦和加勒比海的黑人等4位男子自愿提供了Y染色体。测试的结果是:爱尔兰人有欧洲基因M173,日本人有M122,巴基斯坦人有M89,那位加勒比黑人则令韦尔斯大吃一惊,他的基因标记中有欧洲的基因标记M173!在非洲人基因中从来就没有发现过M173,这是怎么一回事?韦尔斯告诉我们,这很可能说明他那个家族的一段辛酸历史,他的男性祖先中有一位欧洲人,这是奴隶时代的后果(第152页)。这样的例子在美洲、在有白人殖民地的地方还可以见到很多,是人类流动性的反映。

故事到此还不算完,在今天的科学家信心百倍的利用基因技术检察古代人类发展线索的同时,全球化和商业化却正在以比殖民时代快百倍的速度,混淆传统人群的基因库。不同人群之间的通婚、商贸往来、投资移民和城市化运动等,不但正在消灭语言、传统、风俗的差异,使世界看起来更像一个村落,也使本来清晰可辨的基因谱系变得混杂不堪。在基因多元化消失的趋势下,韦尔斯指出:“过去永远不能相遇的人,现在就住在你隔壁。……人类正如基因数据所显示的那样,人群与人群的界限越来越模糊。融合正在消解古老的、地区性的基因多样性,取代它们的是世界主义大熔炉的标记。”(第159页)此事的好与坏,全在个人观察问题的角度,韦尔斯本人还是比较乐观的。但是在我看来,人类在掌握基因技术解读我们远祖故事的同时,也必然会为这种好奇心付出相应的代价,只是该我们的后代付账而已。

人类从诞生起就一直在追问在寻找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走向何方。韦尔斯在《出非洲记》中告诉我们是来自非洲,同时也警告我们,有一天这些人类基因的旅程记录会全部丢失。作为遗传学者他回答了宗教的创世问题,作为科普作家,他讲述了基因科学进展的前沿问题,作为人文学者,他也考虑到了代际公平的问题,对人口的爆炸不无忧虑,同时提醒人们拥有科学的工具也就负有社会的责任。这些都是书中有意思的地方。不过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韦尔斯讲的基因故事动摇了进化论的基础,尽管在今天大众知识体系还没有完全接受“我们都是非洲夏娃和亚当的子孙”这个观念。对于这一点我们倒不必在意,托马斯·库恩(ThomasS.Kuhn,1922~1996)说过,科学的发展只不过是范式的转换。只要当新观念有足够人气的时候,就会出现科学的霸权,那时不免出现人人都谈论我们来自非洲。所以在现代人类从哪里来的问题上,不论是主张人类的多区进化还是主张单线进化,征服大众的既不是理论和权威也不是传统和意识形态,最后还是要靠科学证据本身。

【谢选骏指出:上述结论不完全正确——因为后续的研究表明,尼安德特人与现代智人还是有一点关系的……至少有百分之二到百分之四的血缘关系。这个标题有所偏差——不应叫作“我们从何而来”,应该叫做“我们如何而来”。因为“从何而来”的答案,必须溯源于最初——这是科学做不到的,只有神学可以做到。】



【【10、奇妙的基因――谱写人类历史新篇章】】


May8th,2006

基因测试――找回你的祖先

现在,便利的基因测试工具让普通人能找到自己的远古祖先。

同时,科学家们则尝试着利用人类基因来寻找人类共同的祖先。

我们的血液里隐含着我们的出身秘密

人类相同的基因多达99.9%,因此,人类的共同点远远多于不同点。但正是剩下微不足道的0.1%帮我们追踪到自己的祖先。近年来,很多公司宣传能通过基因测试查出一个人的出身。这些基因测试公司鼓励人们刮下他们的脸颊黏液,邮寄给公司,公司会帮他们测试DNA寻找自己的出身。目前,全球已有几万人参与了这个项目。于是,随着项目的开展,相隔千山万水的亲戚相互寻觅到了彼此,家族传奇不复再现。系谱DNA测试公司的总裁本尼特·格林斯潘说,六年前,”基因家谱”对人们来讲毫无意义,”但现在(基因测试公司)利润巨大”。目前,该公司拥有52,000名客户。

每个人都可以追寻到他们自身家族的故事,藉此,人口遗传学者正尝试着将更多的人类故事公布于众。最近,一组科学家发现,世界上40%的德系犹太人是四位女人的后代;另一个报道则提到每五个爱尔兰西北部人当中,就有一位可能是传说中一位五世纪军阀的后代。另外,我们共同的祖先――离我们年代最近的:可以追溯到非洲的”亚当”和”夏娃”。看看地图,你还会发现其他有趣的祖先。

迄今为止,最野心勃勃的事情是国家地理协会展开的基因地理工程(GenographicProject),该工程耗资4000万美元,将在接下来五年内在全世界土著居民中收集十万个DNA样本。目标是:从今天返回人类物种起源追踪人类根源。工程主任斯宾塞·韦尔斯说,由此将创建”人类历史的可视博物馆。”

基因测试怎么工作?

我们身上每个细胞里的DNA不仅决定了我们眼睛的颜色,还隐含我们祖先的”足迹”。小孩子的基因组几乎都是由母亲和父亲结合而产生的混合基因物质。基因组中只有两部分没有受到配偶DNA的干预,保持独立:Y染色体(由父亲传给儿子)。在这些地方偶尔会发生突变,造成A、G、C和T的顺序排列独特,这就成了系谱的标志――提供了时间上的纽带,这样,我们不仅能够找到他们父亲和母亲的祖先,还可找到这些先辈们的居住地。一般来说,只要提供一份脸颊黏液细胞,并支付100美金左右,基因测试公司就会将你的DNA标志绘进你的基因模式里――称作单模标本,然后分辨出你隶属哪个”单模群”或人类”基因树”上的哪个主要分支。现在,系谱专家们带着这些”单模群”,在互联网上参加”首姓项目”活动。这些在线社区允许人们相互比较基因组。找一个基因组匹配尝试一下,这样你就有机会往你”家族树”的枝干上添加更多内容了。

但是,如果不知道首姓,怎样找到你的亲戚呢?你可以在个人测试公司内部寻找或通过美国索伦森分子族谱基金会这样的组织里查找公共数据。美国索伦森分子族谱基金会由摩门慈善家约翰-索伦森赞助成立,收集了60,000个祖传图表样本。”最后,通过查询数据,你会发现你从不认识的亲戚。”索伦森首席科学官斯科特·伍德瓦德说。

基因与文化及宗教息息相关

科学还发现基因和古代文化甚至宗教遗产联系紧密。

卡尔·斯克雷基博士从小就被告知他是摩西之兄亚伦――犹太教第一祭司长一位后裔的后代。有一天,他在一家犹太教堂见到一位名叫托拉的教士,此人的长相和他毫无共同点。”他是北非血统的犹太男性,而我是欧洲血统的犹太男性。”身为以色列理工大学的斯克雷基博士回忆说,”如果他因袭的传统我也有,那么我们在Y染色体上的特征很可能很接近。”那么,难道由教士父亲到教士儿子口传下来的历史也被”刻录”在DNA上面?在研究了DNA样本之后,斯克雷基博士、亚利桑那州大学遗传学家米切尔·汉莫及伦敦大学学院的同事做出了肯定答案,他们发现样本上确实有Cohanim标志。

不久前,一个国际研究小组奔赴非洲,在这里,科学家们对非洲Lemba部落的成员进行了测试。这个部落被认为来自圣经中所记载的以色列领土朱迪亚,他们的DNA中有一些和Cohanim十分相似的标志。斯克雷基博士说,”我和他们拥有共同的父辈祖先。”

2001年,人们发现新墨西哥阿尔伯克基的天主教神父比尔·桑切斯(音译)的基因也与Cohanim标志十分接近。桑切斯神父(SanchezJewish)祖籍是西班牙(他母亲的祖先则是美国本土人)。今天,他将他基督教犹太人祖先的图画保存在墙上。今年11月他将前往以色列旅行。

局限性

然而,科学有自己的局限性。

科学家无法直接得到像成吉思汗这样的伟大人物的个人基因,因此,他们不可能从事实上证明你是某位历史人物的直系后代。另外,通过对Y染色体和线粒体来测试家族的起源存在着严重不足,它只能告知你直系父母的血统,而无法揭开隐藏在你基因组中你的祖先的足迹。斯坦福生物伦理学家汉克·格力科利(HankGreekly)说,DNA总共有1024种物种原形,我们只能往前追溯十代。”你的Y染色体可能来源于日本,你的线粒体来源于来自墨西哥,而其他的1022种则来自瑞典。”格力科利说顾客未必能够完全明白他们所得到的。DNA图谱基因公司则在Y染色体及线粒体外面做标记,然后把它们绘进基因图谱的四个大区(西非、欧洲、东亚及美洲)。不过百分比是估算的,并不精确。有些科学家担心这些测试可能只被当成娱乐,或人们会将他们的行为及性格特征和种族联系起来,在近代,这恰恰是为人们所诟病的。

揭开人类起源的线索及迁徙的秘密

这次调查将得到的最有趣的结果不是找到了某个人的祖先,而是揭开了人类共同的祖先的秘密。通过识别DNA标志和计算时间,研究员们确认我们共同的祖先就是亚当和夏娃。

科学家称,通过Y染色体和线粒体,他们能够找到150,000年至200,000年前可以确认身份的最初的女性。另外,在DNA测试之前,科学家们一直在讨论人类到底是起源于非洲还是其他地方呢?最近这些新发现支持了这个观点:人类起源于几万年前居住在非洲的一个小部落。

但是,这一群群人是什么时候离开这片陆地的呢?一路上,他们碰见过谁,又有谁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呢?(在亚利桑那州,Hammer正在调查,加入队伍的,是否是智人类,比如已结成夫妇的穴居人及他们的孩子呢?)而像亚历山大大帝征服亚洲大陆这样著名的历史事件,是否也在他们的基因上留下了一些”痕迹”呢?这正是国家地理学家斯宾塞·韦尔斯希望得到解答的问题。

去年,基因地理工程(Genographic Project)和它的合作伙伴IBM公司,邀请公众测试自己的DNA,现在全球超过100,000人购买了这套价值99.95美元的测试工具。但该工程的间接目的是收集全世界各地土著居民的DNA样本,他们的DNA中含有人类起源的线索及人类迁徙的秘密,而这必须在这些脆弱的土著居民死亡之前,或在他们从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迁走之前赶紧收集起来。

初期测试已经在南非展开,合作者之一辛拉·苏迪奥(Himla Soodyall)博士已经从桑族收集了一些血样。从基因上来看,桑人是地球上最古老的人种之一,并和我们的祖先亚当和爱娃在染色体上有直接联系。28岁的Fi.Mntungwa是首批捐赠血液人员之一。”我们被告知基因的有关知识,知道这项要寻找全世界人类起源的大型工程。这件事非常有趣。”Mntungwa说,”我希望这样做能够振兴我们的古代文化。”

去年秋天,韦尔斯收集了500个试管血样,还有注射针、酒精抹布和脸颊黏膜细胞。然后,他又向非洲中北部的乍得湖出发。乍得湖是工程首期的测试点之一,在那里,他从周边国家的城镇和乡村收集到300个DNA样本。在被隔离的Laal社区,韦尔斯收集到35至40个血样。他获得了珍贵的DNA血样、理解了该社区的文化传统和他们的语言――为科学家能够深入研究4000多年前居住在中非的首批人群提供了重要资料。Laal社区的人口不到750人,正在渐渐消失。Wells担心这个社区在未来的10到30年将彻底消失。

并非所有人都支持基因地理工程

历史上,土著居民也曾遭受殖民主义掠夺,因此,很多土著人仍然不相信主流文化。土著人民生物殖民主义委员会主任黛布拉·哈利(DebraHarry)已经在她的网站上贴了一份反对该工程的请愿书。她说到目前为止已有1000人签名支持。不过,位于马萨诸塞州Seekonk的部分万帕诺亚格人已经接受了测试。万帕诺亚格族主席迈克·马克利(MichaelMarkley)说,”我们有自己创造的文化,但还有其他需要说出来的故事,它就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韦尔斯说他明白土著人的担心,但他发现一旦向他们详尽解释基因地理工程之后,他们都会变得兴趣嫣然。”他们发现自己体内的细胞记录着历史,都觉得非常奇妙。”

现在,科学家们正在拼凑的就是人类历史的第一卷。

(anna投稿,编译自2006年5月首期newsweek页码:P46–P49,欢迎访问译者blog)

好像此类作品中,东方出版社出版的斯宾塞·韦尔斯的《出非洲记—人类祖先的迁徒史诗》也是很不错。此书是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TheJourneyofMan:AGeneticOdyssey》一书的中文译本。

内容提要

在本书中,美国遗传学家斯宾塞·韦尔斯用DNA引领我们走向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从撒哈拉沙漠到西伯利亚,从中东到澳大利亚,一睡破译人类的基因密码。他为我们画出了人类祖先波澜壮阔的长征图:走出非洲,迁徒到世界各地,并在迁徒的过程中不断征服自然,繁衍生息,创造语言和文化。斯宾塞·韦尔斯告诉我们人类为什么会有体形、外貌、肤色的区别,告诉我们人类具有共同的生物属性,人种没有优劣之分。他描绘了这样一棵人类大家族的谱系之树;从前人类大家庭成员很少,并都居住在非洲大陆。因为干旱与饥荒,一群人离开了家乡,登上了冒险旅程。他们这些分支散布开来,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我们都是他们的孩子,我们都有共同的根。

作者简介

斯宾塞·韦尔斯,美国遗传学家,现年34岁。哈佛大学博士、斯坦福大学博士后。曾在世界基因多样性研究计划主要发起人、人类学研究领域泰斗路卡·卡瓦利-斯福扎门下工作。后来他进入英国牛津大学的人类跗学研究中心。作为一名出色的科学家兼作家、电影制片人、斯宾塞·韦尔斯以多种形式生动地展现了“人类的旅程”。

【谢选骏指出:这不该叫做“人类的旅程”,而应该叫做“人类的脱胎换骨”——因为出发的人与到达的人,已经不是一样的人了。】



【【11、“与众不同”无处不在】】


《国家地理》与IBM联合启动“基因地理工程”

2005年4月13日,美国国家地理协会和IBM启动了一项突破传统的研究计划,追溯人类的迁移历史。

这一为期五年的合作计划称为“基因地理工程”,将利用实验室与计算机对包括土著居民与普通民众在内成千上万的人口进行先进的DNA分析,从而绘制出地球人类迁移的地图。该计划由《国家地理》常驻探险家SpencerWells博士领导,研究团队成员包括来自世界各国的科学家和IBM的研究者。他们将收集基因样本,分析结果,找到现代人的遗传根源。

韦特家庭基金会(WaittFamilyFoundation)资助了这一计划。科学家们将在全世界建立10个中心,从土著居民身上采集超过100,000份DNA样本并加以研究。预计该工程将揭示关于全球人类迁移历史的丰富细节,促使人们重新理解形成‘人种’的差异性与联系。

“我们将这一工程看作人类学的‘登月’壮举,利用基因填补我们所知人类历史的空白,”项目领导者SpencerWells称,“DNA承载了一个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故事。未来5年,我们将破译这个故事,而目前由于人类前所未有的大规模迁移和融合,这个故事的线索若隐若现。”

该工程将形成一个人口数据库,容纳历史上所集中的最多的人类遗传信息,为遗传学家、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提供前所未有的丰富资源。

普通大众也可以参与这一工程,只需购买一套工具包,并同意将个人的结果包含在数据库中。个人可登陆nationalgeographic.com追溯自己的迁移历史,跟踪全球性的研究。

“117年来,《国家地理》一直在探索和描绘这个世界,”美国国家地理协会总裁兼首席执行官JohnFahey称,“现在,通过与IBM、SpencerWells合作,我们配备了最新的科技来绘制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的迁移图。希望这个雄心勃勃的重大工程能够增进我们对于共同历史的了解和正确评价。这项野外科学研究将在韦特家庭基金会的慷慨资助之下,构建一个人类历史的虚拟博物馆。”

“IBM和《国家地理》正在对我们共同的过去展开历史性的探索,”IBM主席兼首席执行官彭明盛称,“长期以来,两家机构为科学探索和成就做出了贡献,以不同的方式拓展人类知识和理解的范畴。我们将延续为全世界而创新的传统,欢迎亿万人都来参与这次奇妙的旅程。”

世界最前沿的生命科学研究机构之一IBM生物学计算中心将使用高级分析技术和数据排序技术来阐释样本,从数据中发现新的类型和联系。IBM还提供核心计算知识和基础架构,管理基因地理工程所分析的亿万基因型码。

“我们对于共同起源和人类迁移的认识越是发展,就越有可能将彼此看作一个大家庭中的成员,”韦特家庭基金会创始人TedWaitt称,“带着这种意识,我们就可以找到全球性生活和工作的方式。”

基因地理工程具有三个核心组成部分:

野外调查——在野外针对土著居民收集DNA样本和开展调查是该项目的核心。土著居民的DNA包含重要的遗传标记,数百代以来相对不变,是古代迁移方式的可靠表征。研究者们将从土著居民身上采集血样。Wells和来自全世界杰出研究机构的众多科学家将开展野外调查和实验室研究。将由一个国际顾问团负责选择土著人口,保证执行严格的采样和研究协议。

公众参与和关注运动——任何人都可以参与,只需购买一个工具包(价值99.95美元,另加邮费和手续费),并寄回口腔粘膜的样本,即可全程追踪该工程的进展,并了解本人的迁移历史。个人的相关结果将得到安全、匿名的保管,充分保护参与者的隐私。《国家地理》和IBM将根据工程的发现定期更新公众科学宣传信息,载体包括网站(www.nationalgeographic.com/genographic)和《国家地理》位于全世界的其他众多的媒体平台。电视节目《寻找亚当》将通过“国家地理频道探索者系列”节目在美国播放,同时通过国家地理频道向全世界播放。公众的参与在某些国家可能会受到限制,例如中国和印度,这两个国家遗传资料的出口需经政府审批。基因地理工程将与相关政府部门协作,尽可能扩大公众的参与面。

基因地理遗产工程——出售基因地理工程工具包的收益将用于资助未来的野外调查和一个遗产工程。《国家地理》将透过该工程集中探索世界文化,并在土著群体中实施教育与文化保护项目。

主要部件

IBMLotusNotes

IBMLotusDomino

IBMWorkplaceMessaging

“我们迫切需要工作组和工作流程应用,而Lotus Notes和Domino是我们觉的真正优异的解决方案。”

—戴姆勒-克莱斯勒高级经理Frieder Kornas

“无论是运营方面还是战略方面,IBM对我们需求的响应都非常迅速。我愿意称之为真正的良好合作关系。”

—戴姆勒-克莱斯勒全球服务主管Dietrich Schreiner

“从技术角度而言,IBM Workplace是一个用于整合协作服务与门户解决方案及业务应用的有前途的、经济高效的环境。”

—戴姆勒-克莱斯勒全球服务主管Dietrich Schreiner

【谢选骏指出:正因为“‘与众不同’无处不在”,所以大家都想掩饰与众不同。】



【【12、基因证据表明——人脑在快速进化】】


美国科学家2005年9月8日说,基因分析表明,直到现在为止人类的大脑一直在快速进化过程中,而且这种进化与人类文明的兴起有密切联系。

早先的化石和基因证据表明,人类和黑猩猩在约600万年前由共同的祖先“分家”,此后人类祖先的大脑快速进化,并产生了较高级的认知功能,直至距今约20万年前现代智人出现为止。在人们的习惯观念中,现代人类大脑在生理上已经“定型”了。

由芝加哥大学科学家蓝田博士领导的一个研究小组,对人类体内管理脑容量大小的两个基因的演变进行分析。他们共搜集了世界各地59个民族、1000多人的基因样本,并发现这两个基因都正在进化中,现代人的大脑没有“定型”。

蓝田目前兼任中国中山大学干细胞研究中心主任,其相关论文发表在最新一期《科学》杂志上。

蓝田解释说,这种进化并不是同时发生在整个种群中,而是一个漫长的选择过程。极少数个体率先发生基因变异,出现新的单模态,而基因的新单模态使这些个体获得生存和繁衍的优势,然后在整个种群中传播。

研究人员发现,这两种对大脑发育至关重要的基因在自然选择的压力下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进化。70%的现代人小脑症基因的单模态,是距今3.7万年前首次出现的;而30%现代人异常纺锤形小脑畸形症相关基因的单模态,是在5800年前首次出现。两种形态的出现都大大晚于20万年前出现的现代人类。

研究人员说,这些新近出现的基因变异,在时间上与人类文明的兴起有密切联系。人类历史上首次出现复杂工具制造、艺术、音乐等是在5万年前,而人类最古老的文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在公元前7000年兴起。

他们猜测,文明的出现使人类面临的环境更加复杂,也加快了选择的过程,因此优势的基因单模态能很快传播。

引用:

“夏娃”这个绰号已经产生了不幸的影响。一些热心人轻率地认为:她肯定是一个孤独寂寞的女人,是地球上唯一的女人,是最初的遗传瓶颈口,甚至是《创世纪》的一个证明!这完全是误解。“她是那个时代地球上唯一的女人”,“在她那个时代,人口比较少”,这两种说法都不正确。她的男女同伴也许既数量众多,而且生殖力旺盛。他们也许至今还有大量后代活在世上。但是因为他们与我们之间的联系在某一点上通过了一位男性,他们的线粒体的所有后代已经消失。同样,一个贵族姓氏(姓氏是与Y染色体联系在一起的,并且与线粒体的情形恰好相反,只由父子相传)可能消失,但这并不是说拥有这个姓氏的人就没有后代。他们或许会有数不清的后代,只不过不是通过父子相传,而是通过其他途径传下来。正确的说法仅能是:线粒体夏娃是离我们最晚近的一位纯粹母系的共同祖先,所有的现代人都是她的后代。必定有一名妇女能够符合这个结论。唯一的争论是关于她住在这里还是那里,是在此时还是彼时。她确实曾生活于某时、某地,这个事实是确定的。

这里还有第二种误解。这种误解更为普遍,甚至在从事线粒体DNA领域研究工作的领头科学家那里,我都曾经听到过。那就是相信“线粒体夏娃”是我们最晚近的共同祖先。这种误解的根源是对两个概念的混淆:一个是“最晚近的共同祖先”,另一个是“最晚近的纯粹母系的共同祖先”。“线粒体夏娃”是我们最晚近的纯粹母系的共同祖先,然而还有很多其他途径可以延续后代,不仅仅是纯粹母系这一条线。其他途径有成百万。让我们回到关于祖先数目的计算中来(让我们忘却表亲联姻的复杂情况,它曾是前面争论的焦点)。你虽然有8位曾祖父母、外曾祖父母,但其中只有一位是纯粹母系的。你虽然有16位高祖,但其中也只有一位是纯粹母系的。即使允许表亲结婚减少了在某一代中祖先的数目,但是,与纯粹母系相比,确实还有更多、更多、更多成为祖先的途径。当我们沿着遗传之河经过遥远的古代溯流而上,可能会有许许多多夏娃,许许多多亚当。这是些焦点人物。生活在1995年的所有人可能都是她或他的后代。“线粒体夏娃”只是其中之一。没有什么特别理由可以认为线粒体夏娃是所有这些夏娃和亚当中离我们最近的一位。情况与此相反。她被规定了一个特别的途径:在遗传之河中,我们是由这个特定的途径成为她的后代。与纯粹母系途径相并行的可能途径,数目非常巨大,因此从数学上“线粒体夏娃”极其不可能是所有夏娃和亚当中距我们最近的一位。它是一条特殊的单行道(只经母系遗传)。如果又是最近的途径之一,那将是一个了不起的巧合。

再有一点也多少使人感到兴趣,那就是我们最晚近的共同祖先更有可能是一个“亚当”,而不是“夏娃”。一夫多妻比数男共一妻可能性更大,这是因为,仅从生理上说,男性能生育几百、甚至几千个孩子。在《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中,这一纪录已超过1000,创造这纪录的是以实玛利。女性即使在理想条件下,最多也只能生育二三十个孩子。女性的子女数较男性更平均。少数男人的孩子可能多得荒唐可笑,但这就意味着另一些男人连一个孩子都没有。如果有一个人完全不能生育,这个人更可能是个男人而不是女人;而如果有一个人拥有太多的后裔,这个人也更可能是个男人。因此,人类最为晚近的共同祖先,很可能是一个亚当,而不是一个夏娃。举个极端的例子,谁更可能是今日全体摩洛哥人的祖先?是以实玛利,还是他的某个不幸的妻妾?

我们可以得出以下结论:第一,必定存在着一位我们可称为“线粒体夏娃”的女性,她是所有现代人最晚近的纯粹母系共同祖先。第二,必定还有一个称为“焦点祖先”的人,其性别尚不为人知,却是所有现代人通过任何遗传途径而来的最近的共同祖先。第三,虽然线粒体夏娃和“焦点祖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但很不可能。第四,“焦点祖先”更有可能是男性,而不是女性。第五,“线粒体夏娃”很可能生活在25万年前。第六,对于“线粒体夏娃”生活于何地,尚存争议,但是从已报道的观点看,人们仍倾向于非洲。只有第五条和第六条要靠科学证据来检验,前四条只需借助常理进行推断即可得出。

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我妈妈因为只生了我一个男孩,她的线粒体遗传就到此终结了。因为我妈妈还有姐妹,那么我姥姥的线粒体遗传还可以通过我妈妈的姐妹继续下去。如果我妈妈只有兄弟,而没有姐妹,那么我姥姥的线粒体遗传也会因为我妈妈生了一个男孩而终止。好像有人做过计算,假设有10000个妇女(这10000个妇女各自代表不同的母系,实际上如果有10000不同母系,真实人数还要大得多),每个妇女能生产2个后代(男女比例均等,有可能是1男1女,也可能是两个女孩,或者两个男孩,如果生出来两个男孩,那么这个妇女的线粒体遗传就终止)。大概1万代以后就会只剩下一个母系的线粒体了。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我妈妈因为只生了我一个男孩,她的线粒体遗传就到此终结了。因为我妈妈还有姐妹,那么我姥姥的线粒体遗传还可以通过我妈妈的姐妹继续下去。如果我妈妈只有兄弟,而没有姐妹,那么我姥姥的线粒体遗传也会因为我妈妈生了一个男孩而终止。好像有人做过计算,假设有10000个妇女(这10000个妇女各自代表不同的母系,实际上如果有10000不同母系,真实人数还要大得多),每个妇女能生产2个后代(男女比例均等,有可能是1男1女,也可能是两个女孩,或者两个男孩,如果生出来两个男孩,那么这个妇女的线粒体遗传就终止)。大概1万代以后就会只剩下一个母系的线粒体了。

这样说来,用线粒体来衡量遗传路线,其实意义不大,只是复杂的树枝中的一个偏僻小枝条,虽然告诉了我们一些东西,可是实在太单薄。

【谢选骏指出:科学家永远给自己留有余地,用“仍在进化”给自己的理论预先安排好了退路,以便研究经费可以源源不断地供给。】


(另起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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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人类简史》批判

Criticism of "A Brief History of Mankind"


作者

谢选骏

Xie Xuanjun


出版发行者

Lulu Press, Inc.

3101 Hillsborough

St.Raleigh, NC 27607—5436 USA

免费电话1—888—265—2129

国际统一书号ISBN:

定价US$最低


2021年12月第一版

December 2021 First Edition 


谢选骏全集第201卷

Complete Works of Xie Xuanjun Volume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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