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莎士比亚: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
Deconstruct Shakespeare:Chinese Idioms PK English Drama
(Part 1),小字
谢选骏 点评
2018年第一版
内容简介
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它的内容来自世界各地,并且,是由众多作者从不同来源那里搜罗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A Synopsis of the Book
Attributed to the English drama in Shakespeare's name, like collections in the British Museum, come from different parts of the world, and are collected by many authors from different sources. Of course, it is inevitable that with a large number of Chinese antiques. Therefore, using Chinese idioms to deconstruct Shakespeare's plays has also become an important task in the field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this way, we can further study the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between Chinese and English images and their origins and evolutions in world literature.
Each Chinese idiom is a dramatic element and even constitutes a storyline through an allusion. Therefore, the use of Chinese idioms to deconstruct Shakespeare's plays shows that his plays are actually made up of many dramatic factors. Each Shakespearean script contains about 40 to 60 allusions of similar Chinese idioms.
(另起一页)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有读者问:“为什么在每个成语后面写个‘吗’字?”
谢选骏答曰:“这是反讽的,嘲笑莎士比亚是个拾人牙慧的小偷。我会把你的这个问题加入以后的版本中。这是你的贡献。”
“你解释了吗字,我才看懂了。”
“我把和你的对话放在全书最醒目的扉页上了。”
“为什么?”
“帮助大家理解呀,因为这肯定不是你一个人的疑问。”
“嗯,但是能看这书的人,是有才学的人,应该不会有这种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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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导论、解构了莎士比亚就解构了西方文明的最大标本
〇一、解构莎士比亚《亨利六世》上篇
01.Deconstruct Shakespeare(Henry VI, part 1)
〇二、解构莎士比亚《亨利六世》中篇
02.Deconstruct Shakespeare(Henry VI, part 2)
〇三、解构莎士比亚《亨利六世》下篇
03.Deconstruct Shakespeare(Henry VI, part 3)
〇四、解构莎士比亚《错误的喜剧》
04.Deconstruct Shakespeare(The Comedy of Errors)
〇五、解构莎士比亚《理查三世》
05.Deconstruct Shakespeare(Richard III)
〇六、解构莎士比亚《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
06.Deconstruct Shakespeare(Titus Andronicus)
〇七、解构莎士比亚《驯悍记》
07.Deconstruct Shakespeare(The Taming of the Shrew)
〇八、解构莎士比亚《维洛那二绅士》Deconstruct 08.Shakespeare(The Two Gentlemen of Verona)
〇九、解构莎士比亚《爱的徒劳》
09.Deconstruct Shakespeare(Love's Labour's Lost)
一〇、解构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
10.Deconstruct Shakespeare(Romeo and Juliet)
一一、解构莎士比亚《理查二世》
11.Deconstruct Shakespeare(Richard II)
一二、解构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
12.Deconstruct Shakespeare(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一三、解构莎士比亚《约翰王》
13.Deconstruct Shakespeare(King John)
一四、解构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
14.Deconstruct Shakespeare(The Merchant of Venice)
一五、解构莎士比亚《亨利四世》上篇
15.Deconstruct Shakespeare(Henry IV, part 1)
一六、解构莎士比亚《亨利四世》下篇
16.Deconstruct Shakespeare(Henry IV, part 2)
一七、解构莎士比亚《无事生非》
17.Deconstruct Shakespeare(Much Ado About Nothing)
一八、解构莎士比亚《亨利五世》
18.Deconstruct Shakespeare(Henry V)
一九、解构莎士比亚《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19.Deconstruct Shakespeare(The Merry Wives of Windsor)
(另起一单页)
导论、解构了莎士比亚就解构了西方文明的最大标本
一、子虚乌有的莎士比亚
《热点追踪|莎士比亚现存唯一手稿即将亮相 莎翁的字长什么样?》(每日邮报 2016/03/18)报道:
[编者按]今年是莎士比亚逝世400周年,莎翁的故乡英国已经为此准备了一份稀世大礼:大英图书馆(British Library)即将展出现存唯一一部莎翁手稿!这位世界文豪的真迹长什么样?一起来看看吧!
为纪念莎士比亚逝世400周年,大英图书馆建立了名为"Discovering Literature: Shakespeare"的在线项目,以帮助大家更全面的了解莎士比亚创作时期的文化、政治与社会背景,让人们更好的认识戏剧,走近戏剧。大英图书馆计划在该平台发布300篇数字版珍藏文献,其中最引人关注的非莎翁手稿莫属!
这部手稿是莎翁手写剧本《托马斯·莫尔爵士的小册子》(The Book of Sir Thomas More),别看仅有薄薄三页纸,但这是现存唯一被认定的莎翁手稿真迹!在19世纪这三张纸出现之前,全人类所拥有的,被确凿为莎士比亚真迹的,只有六个签名和两个单词!
除了历史意义,这部剧本展现出的人文关怀也值得重视。
在剧本中,莎士比亚想象托马斯·莫尔为难民恳求人道待遇的场景。身为亨利八世参赞和大法官的托马斯与反对移民的伦敦暴徒展开对峙,后得到伦敦一个郡长的支持。暴徒疾呼驱逐难民,托马斯呵斥人群:“你们这是要打压素不相识的人,将他们屠杀,割下他们的喉咙,霸占他们的家园!”他还指出,如果这些难民突然被驱逐,他们的生活会无比艰难、不堪一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外人”。
莎翁创作这部剧本的年代,大量法国新教徒在本国遭到迫害,论为难民并寻求庇护,导致紧张局势加剧。
大英图书馆馆长佐伊·威尔考克斯表示:“这部作品真可谓震撼人心,启发人们去思考身在'异乡'为'异客'是怎样的体验。” 她还说道:“莎士比亚在1604年左右所描绘的难民场景竟然和现在欧洲面临的难民危机如出一辙,简直难以置信。”
《托马斯·莫尔爵士的小册子》大约创作于1600年左右,原剧本并非莎士比亚一人之作,而是与另外几位作家合作完成,包括托马斯·海伍德和托马斯·德克。莎士比亚负责剧本中间部分的164行台词,描述托马斯爵士平息暴乱的场景。莎翁对剧本的贡献体现在手稿笔迹、拼写、词汇、意象和思想等诸多方面。
出于对可能引起骚动的担忧,该剧本从未出版或上映。此次大英图书馆推出数字版剧本可谓历史性一刻,具体展出日期为4月15日。
谢选骏指出:在此之前,我就听说莎士比亚没有手稿,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原作者!而且他在遗嘱中虽然对自己的一张床应该如何处理都做了指示,但偏偏对“自己的作品”如何处理只字不提!作为一个“剧作者”,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有人认为,莎士比亚作为剧场经营者,收购了别人的作品,署上了自己的名字,而这种行为在那个时代是允许的。收购作品加以改编,最多只是个导演或投资人,但是莎士比亚可能连这个都不如,因为,即使这样他在遗嘱中也会对这些他买断的剧本作出处分的。种种迹象表明,至少有些“莎士比亚作品”是由一些王公贵族中的戏剧爱好者炮制的!在那个鄙视戏子的年代,他们不便为此出面丢脸,于是就委托莎士比亚经理顶了包了。——善于经营的英国人东拼西凑,制造了一个惊天骗局“莎士比亚戏剧集”,然后运用国家力量推向全球进行文化渗透——这才是“简直难以置信”的!英国人是文化战争的真正高手。
二、谁也没有写莎士比亚
网文《谁写了莎士比亚?)2013-11-11写道:
Emerson在论莎翁的一篇文章里说,莎士比亚是他自己的唯一传记作者,so far from Shakespeare’s being the least known, he is the one person in all modern history fully known to us. 然而,就是因为人们从戏里看到的东西太多,才开始怀疑他的身份。戏里的很多东西,如法律、医学、树木、花草、自然史、哲学、历史,还有一大堆拉丁经典作家和作品,以及不同的生活和宫廷场景——多半儿是“对不起”莎翁本人的,因为他似乎没有那么系统的学习和那么多样和高贵的生活。而那会儿恰好有一个Francis Bacon,什么都懂,什么都写;更重要的是,人们从他的作品里发现了4000多处与莎剧“平行”的东西——所以,自18世纪末以来,就有人怀疑莎剧是培根写的,到19世纪,支持所谓Baconian theory的人更多了。马克吐温、尼采甚至数学家康托尔,都相信那个写剧的莎士比亚就是培根。
最近买了些Kessinger Publishing的旧本重印(rare reprints),有十多本关于莎翁的,其中就有几本研究“莎翁问题”。George C. Bompas的小册子,Problem of the Shakespeare Plays,列举了15个莎剧的疑点(此书网上有更好版本的pdf,我就不抄了),结论是,不论从道德还是学问来看,那些戏都不可能是老莎写的。In these plays, the genius of Bacon is manifest; they bear the stamp of his character, they reflect his intellect, they speak his language, they mirror his life.
后来又出现一种Oxfordian论,说莎剧的作者是牛津伯爵Edward de Vere。Hamlet的故事就很有Edward的影子。牛津论近百年来很流行,它的主要“证据”是在伯爵的生活与莎剧的场景之间找平行,而对其他证据都采用“阴谋论”的策略:没有证据正是最好的证据,因为真正的证据都被篡改了。
“真莎翁”的候选者还有很多,其他人我都没听说过。原以为这个“疑案”已经解决了——至少莎剧的专家们不会去玩儿那样的考证了,结果不是。莎剧问题还在争论着。1991年,大西洋月刊以“The Ghost of Shakespeare”为题刊载了两派人物的论战,后来战场转向网络,令一些人感叹它在Wikipedia的出现,简直令那些“标准的资源”蒙羞(puts to shame anything that ever appeared in standard resources)。
2007年4月,Shakespeare Authorship Coalition发表了合理质疑莎翁身份的宣言(Declaration of Reasonable Doubt About the Identity of William Shakespeare),征集大众的意见,这样在莎翁400岁时(2016年)他们“将被迫承认”质疑莎翁是有合法根据的(will be forced to acknowledge that legitimate grounds for doubting Shakespeare's authorship exist)。
前些时候买过哥伦比亚大学的莎翁专家James S. Shapiro写的Contested Will: Who wrote Shakespeare是大专家第一次考察这个问题。他把牛津论的复活归结为水门事件以来的阴谋论的文化环境——是这样吗?
谢选骏指出:上文作者发问说“谁写了莎士比亚?”他不知道,谁也没有写莎士比亚!莎士比亚不是写出来的,是拼凑出来的——所以内容极为庞杂,成色十分不一。那是“大全”,就像神学大全一样,不过是“人文大全”罢了。就像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演绎了但丁的《神圣戏剧》(神曲)。
三、不敢署名的能叫作者吗
网文《向那些匿名的历史书写者致敬》2017-10-08写道:
莎剧作者问题其实是一个已经长达几个世纪的争议。
尽管现在普遍以4月23日庆祝他的生日,莎士比亚的确切出生日期并没有确切记载,他的故乡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Stratford-upon-Avon)也没有他的出生证明,小镇的学校也没有他的登记记录。这些都是争议几个世纪经久不衰的原因之一。
在莎士比亚在世期间,他并不是英格兰最著名的作家──同时代的琼森和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 1564-1593)等都享有盛名,鲍蒙特(Francis Beaumont, 1584~1616))与弗莱彻(John Fletcher, 1579~1625)的剧作也风行一时。因为并不在风口浪尖,因此也无人质疑他的作品。
作者争议问题在 18 世纪中叶、莎士比亚被推为英格兰国家诗人后方始浮现。最常见的莎剧作者候选人,包括与莎翁同时期的弗兰西斯培根爵士(Sir Francis Bacon 1561﹣1626)、沃尔特·雷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 1552﹣1618)、牛津伯爵爱德华·德·维尔,甚至包括伊丽莎白一世本人与其继承人詹姆士一世。
最常见的莎剧作者候选人,包括与莎翁同时期的弗兰西斯培根爵士 (Sir Francis Bacon 1561﹣1626)、沃尔特·雷利爵士 (Sir Walter Raleigh, 1552﹣1618) 、牛津伯爵爱德华·德·维尔 (Edward de Vere)这些候选人多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王公贵族,但有趣的是,这些候选人名单多由普通人提出。譬如最早撰文提出莎剧作者另有其人的,并非文学批评家、学府巨匠,甚至不是英国人,而是美国俄亥俄州小镇教师—迪莉娅培根(Delia Bacon, 1811~1859)。
莎翁去世后两个多世纪之后,迪莉娅生于在俄亥俄州的一栋小木屋里,父亲是公理会牧师。由于父亲的突然病故,她在 14 岁之后就未能继续升学,而成为一名教师。由于她自创的教学方法,使得她在新英格兰的文学圈子中有一定知名度,也渐显露文学创作的才华,甚至在 1832 年的一次文学比赛中,打败了名作家爱伦坡。
1836年,迪莉娅搬到纽约,因倾心于戏剧,而结识了莎剧演员,但一段不被当时社会道德所接受的情缘,使她被迫离开新英格兰回到俄亥俄。
从社交生活隐退后,她开始全心投入研究莎士比亚的作者身份问题。1856 年,迪莉娅在《普特南月刊》(Putnam’s Monthly Magazine)中匿名发表“威廉莎士比亚及其剧作:与之相关的调查”(William Shakespeare and His Plays: An Inquiry Concerning Them),系统性地为莎剧作者疑问打下文学批评的基础。迪莉娅提出的是多重作者假设,认为莎剧作者,其实是包括弗兰西斯培根,与沃尔特·雷利在内的文艺复兴学派成员。
迪莉娅(Delia Bacon, 1811-1859)
在迪莉娅看来,伊丽莎白君主与詹姆士党都是暴政的延续,有着偏执的君主、压迫性的行政机构、冷酷的秘密警察。相对于君主与朝廷的暴力,雷利与培根代表了知识分子对共和自由的追求,剧本则是他们表达政见的安全途径。
迪莉娅认为他们是一个“失望的小团体”和“反对派政治家”,
热衷论争“谁来承担领导和组织反对政府的责任”。她认为《理查二世》所表达的是知识分子对由埃塞克斯伯爵为首的反对派贵族的拥护,也是夺权政见的纲领性表达。《李尔王》、《尤利西斯凯撒》、《大流士》被认为有趣而隐晦,充满反君主的共和思想,也充满对诸如人权和公民权力等现代民主概念的想象。譬如在评论《尤利西斯凯撒》时,迪莉娅直接的写道,全世界都知道学者──受人尊敬、享誉世界、满有成就的人物──曾被折磨、毁伤、吊死、断头,在凯撒时代和伊丽莎白时代都是如此。剧中对凯撒的野心隐晦的暗示,不是对女王的影射吗?
在历史上,雷利和培根爵士都曾遭到当朝君主(詹姆士一世)囚禁,前者甚至被处死,因此,剧本中的政治诉求也有一定的历史根据。
最重要的是,这些剧作都戳破了君权神授的神话。
通过迪莉娅,我们看到的不再是黄金时代的君主盛世,而是充满政治恐怖、非法拷打、残酷死刑的时代。她对政治权力的质疑,也与后世哲学家傅柯的看法不谋而合,并符合当代新历史主义,与文化唯物论对莎剧的批评解读:将文本放置于历史语境之中,研究作家所身处的环境,重新呈现历史。
谢选骏指出:迪莉娅花了一辈子还是没有弄懂——谁也没有写莎士比亚!因为,一个“作者”如果连自己名字都不敢署上,他又怎能对这作品负责,他又怎能被称为这个作品的作者呢!他们最多只能叫做“匿名的历史书写者”,就像纽约地铁里的老鼠一样。相比之下,还是冒名顶替的莎士比亚更像个人,虽然是个毕加索一样的艺术窃贼。
四、莎士比亚是经营者而非创作者
《威廉·莎士比亚年表》这样记载:
1558年11月17日,伊丽莎白女王登基:亨利八世和他的第二任妻子安妮·博林的女儿伊丽莎白接替了她的信奉天主教的姐姐血腥玛丽,重建了新教圣公会(安立甘教会。
1564年4月26日,威廉·莎士比亚受洗礼
莎士比亚以Gulielmus filius Johannes Shakspeare(威廉,约翰·莎士比亚之子)的名字受洗礼,其事记录于斯特拉特福德的圣三一教堂的注册簿。虽然莎士比亚的准确出生日期未能得到确认,一般认为莎士比亚生于1564年4月23日。
1568年9月4日,父亲约翰·莎士比亚当选镇长
莎士比亚的父亲约翰·莎士比亚,曾担任过若干本地的民政职位,1561年他出任区议员,1565年任市府参事,1568年任镇长。约翰同时也是斯特拉特福德的官方啤酒品酒师。
1582年11月27日,莎士比亚的结婚许可证颁发
结婚许可是颁发给威廉·莎士比亚与沃里克郡的格拉夫顿的安妮·惠特利(Hathaway)的。
1583年5月26日,苏珊娜·莎士比亚的洗礼
苏珊娜是莎士比亚的第一个孩子,她在其父母结婚后仅六个月后就出世了。莎士比亚死于1616年,他将他的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长女苏珊娜。
这对龙凤双胞胎的名字,使用的是莎士比亚的两个非常亲密的朋友的名字:面包师哈姆奈特·萨德勒和他的妻子朱迪思。不幸的是,儿子哈姆奈特·莎士比亚死于1596,时年11岁。
1590年—1592年,莎士比亚写作了《亨利六世》的第一、第二和第三部分。
虽然我们不知道这些写作内容的准确创作日期,但通常认为《亨利六世》三部曲是由莎士比亚于1590年至1592年夏天之间完成的。
1592年3月3日,《亨利六世》第一部首次上演
根据剧场主菲利普·亨斯洛记录,1592年3月3日,“奇怪之人”剧团在玫瑰剧院上演了《亨利六世》第一部。
1592年9月3日,罗伯特·格林尼死亡
格林尼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于1592年出版的自传体作品Groatsworth of Wit中所写的攻击莎士比亚的话: “有一只暴发户乌鸦,用我们的羽毛美化了他自己,于是自以为他也能拽出一两行无韵诗来,而且简直跟你最好的作品能相提并论了:此人不过为一乡间杂役式人物,但在他自己的幻觉中,他居然是我国无人能匹的莎士比亚了。”
1593年4月18日,《维纳斯和阿多尼斯》出版
《维纳斯和阿多尼斯》是莎士比亚以六行韵创作的叙事诗,由理查·菲尔德(1561—1624)出版。这首诗献给了莎士比亚的赞助人亨利· 里兹利,第三代南安普顿伯爵。
1593年5月30日,克里斯托弗·马洛死亡
克里斯托弗·马洛,伊丽莎白的诗人和剧作家,在酒馆斗殴而被杀。有人认为,莎士比亚在《皆大欢喜》中曾这样评论马洛之死(3.3.11—12):“这死法比老死于窗牖之下更烈”。
1594年,《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的第一个四折本出版。
在1623年的《第一对开本》出版之前,已经有三个《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四折本出现。
1594年5月9日,《鲁克瑞丝遭强暴记》出版:
《鲁克瑞丝遭强暴记》是莎士比亚以五步抑扬格、王韵ABABBCC、七行诗节写作的长篇叙事诗。它曾在后来的几个四折本中得到再版。
1594年12月28日,《错误的喜剧》的上演得到确认。
作为1594的圣诞节庆祝活动的一部分,《错误的喜剧》在伦敦的格雷酒馆上演。
1596年8月11日,莎士比亚埋葬其子哈姆奈特
如上所述,哈姆奈特·莎士比亚死于11岁。目前没有关于对他的死因或葬礼的记录。
1596年10月20日,约翰·莎士比亚被授予纹章
嘉德纹章官允许约翰·莎士比亚和他的子女们在衣饰方面展示其金色纹章,上有带银枪的黑旗。这纹章的拉丁语座右铭是Non sanz droict,可翻译为:并非无权。
1597,《理查三世》《理查二世》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四开本版本出版
《理查三世》第一版出版后,在其后40年,一共印刷出品了7个四开本版本。《理查二世》的四开本版本出版后,于1598年又有出了两个版本。1597年的初版四开本《罗密欧与朱丽叶》被认为质量不好,其后陆续出了4个版本。
1597年5月4日,莎士比亚在斯特拉特福德置买房舍
莎士比亚以60英镑的价格,买到了他的故乡第二大的一所豪宅。这豪宅的房龄当时已经逾100年,莎士比亚搬进去时,里面有10个壁炉,2个马厩。1892年,“莎士比亚出生地基金会”获得了这所曾经富丽堂皇的房产的存世部分。
1598年,《爱的徒劳》和《亨利四世》第一部四开本版首印
《爱的徒劳》四开本首印于1598年(不过也有证据说明,此剧在更早的未知日期就被印刷过)。1598年,《亨利四世》第一部的四开本版出版。
1599年,环球剧院开张
环球剧院建于1599,但在1613年,影院上映《亨利八世》时,由于演出时大量使用枪火,导致屋顶的茅草着火,影院毁于一炬。1614年它曾被重建,最后又于1644年被拆除。莎士比亚把他的很多剧目都拿到在该剧院来,或是亲自出演,或是亲自编排,他也是剧院的股东之一。
1600年,《尤利乌斯·凯撒》首演
托马斯·普拉特(Thomas Platter)的日记文件首次记录了莎士比亚悲剧的出品。普拉特是一位到伦敦来度假的瑞士旅游者,他写道,他看到“在茅草为顶的剧场里,约有十五个人参演,他们出色地表现了第一位皇帝尤利乌斯·凯撒的悲剧生平。”
1600年8月4日,《皆大欢喜》被注册
莎士比亚的剧组“张伯伦勋爵剧团”(The Chamberlain's Men)向亨利八世所设的御用出版垄断组织“皇家特许出版公司(Stationer's Company)注册了喜剧《皆大欢喜》,申明此剧不得任意被出版,这是为了防止文本被非法拷贝。
1601年2月7日,《理查二世》首演
莎士比亚的剧组“张伯伦勋爵剧团”受埃塞克斯伯爵之托,在“环球剧院”首演《理查二世》。次日,埃塞克斯伯爵带领党羽武装反叛伊丽莎白女王;一般认为,埃塞克斯的意图,是利用莎士比亚的这部戏剧以鼓噪和发动民畔。伊丽莎白本人对此事讽刺地说:“你不知道吗?我就是理查二世!”埃塞克斯伯爵于2月25日被处决。
1601年9月8日,约翰·莎士比亚下葬
约翰·莎士比亚是莎翁的父亲。我们不知道他死亡时的确切年龄,但当时莎士比亚的父亲大概是七十岁。约翰娶玛丽·雅顿为妻,至他死时,婚龄为四十四年。
1602年5月1日,莎士比亚在斯特拉特福置业
莎翁拿出320英镑的巨款,在斯特拉特福镇自原主威廉和约翰·科本手中买得107英亩的土地。六个月后,莎士比亚又在他斯特拉特福的私人住宅——名为“新居所”(New Place)——的对面购买了一处新宅。
1603年,《哈姆雷特》首印
哈姆雷特的首个四开本由伦敦书商尼古拉斯·凌和约翰·唐戴尔付梓。其后,此剧刊行了四个四开本,又被收入 1623年出版的《第一对开本》。
1603年3月24日,伊丽莎白女王驾崩
伊丽莎白女王对她的时代的戏剧和文学多有襄助,在她的嘉惠下,莎士比亚及他的同期诸多作家演员都得到了事业的长足发展。
1603年5月19日,国王剧团组建
伊丽莎白一世死后,苏格兰的詹姆士六世入主英格兰,成为不列颠的新主詹姆士一世。詹姆士一世也像伊丽莎白一样热爱艺术,而戏剧是他的钟情所爱。他到伦敦上任后,就命令将莎士比亚的原剧组“张伯伦勋爵剧团”纳入他的赞助之下。这个剧团后来就被称为“国王剧团”(The King's Men)。
1603年2月,《特洛伊勒斯与克芮丝德》注册
与《皆大欢喜》相似,《特洛伊勒斯与克芮丝德》也在“皇家特许出版公司”进行了注册,但并未即时出版。对戏剧进行注册是为了打击未经授权使用剧本,这也是当时防盗版的唯一途径。
1604年,《奥赛罗》首演
对于《奥赛罗》一剧的演出,最早的记录来自国王詹姆斯一世本人和他的朝廷。
1604年12月26日,《一报还一报》首演
《一报还一报》搬上舞台,最早的记录为国王詹姆士一世的朝廷,这一天是圣·史蒂芬日。然而,此剧有可能在这个日期之前就已经上演。
1606年12月26日,《李尔王》首演
记录显示,《李尔王》的首演, 发生在詹姆斯一世的王庭。莎士比亚的朋友、著名的同道演员李察·伯比奇出演了最早的李尔王。
1607年6月5日,莎士比亚的长女苏珊娜出嫁
莎士比亚的长女苏珊娜成婚,她嫁给了约翰·赫尔,一位著名的内科医生。这桩婚事一定让莎老极为满意,因为他后来将长女长婿指定为自己的遗嘱执行人。赫尔死于1635年,苏珊娜死于1649年。
1608年5月20日,《泰尔亲王佩力克尔斯》(又译《沉珠记》)被注册
尽管该剧1608年就向亨利八世所设的御用出版垄断组织“皇家特许出版公司“进行了注册,但直到1609年亨利·戈森出版两个四开本以前,它都没有得到发表。此剧也未被收录入1623年版的《第一对开本》,原因不明。
1608年2月21日,外孙女伊丽莎白·赫尔受洗
莎士比亚的长女苏珊娜·赫尔在嫁给内科医生约翰·赫尔的婚礼后的第八个月就生下一个女儿。莎士比亚的外孙女,伊丽莎白·赫尔,在斯特拉特福德的圣三一教堂受洗。
1608年9月9日,母亲玛丽·莎士比亚下葬
莎士比亚将他的母亲埋葬在了圣三一教堂,几个月以前,他刚刚在那里见证了他的外孙女受洗。玛丽·莎士比亚死时六十八岁。
1608年,国王剧团买下了黑衣修士剧院
莎士比亚的朋友、同道演员李察·伯比奇在其父杰姆斯去世后继承了黑衣修士剧院。伯比奇李察、他的兄弟、卡斯伯特和包括莎士比亚在内的四个国王剧团的人,都成为该剧院的股东。1609年,黑衣修士剧院在修缮屋顶后,成了国王剧团的人过冬的地方。
1609年,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结集出版
虽然由托马斯·索普所收集出版的莎氏桑籁十四行诗首次面世于1609年,但人们通常认为,这些诗歌的创作时间是从1595年到1599年。1598年弗朗西斯·米尔斯曾在《智慧女神的女管家》(又译《智慧宝库》)中提到过莎士比亚的“像糖一样甜美的桑籁”。
1611年,《冬天的故事》《麦克白斯》和《辛白林》首演
英国占星家和医生西蒙·福尔曼在他的日记中记录了这些早期剧目的首演情况,因此他的日记也成为研究莎士比亚的宝贵资料。
1611年11月1日,《暴风雨》首演
有关《暴风雨》一剧的记录说,它的首演发生在伦敦宫廷中。该剧是首先呈演给詹姆斯一世看的。
1613年6月29日,环球剧院失火
环球剧院的屋顶是茅草铺成的。这一天,在上演《亨利八世》(同时也是该剧有记录的首演)之际,舞台上的火炮填塞物点燃了茅草屋顶。观众没有伤亡,但剧院被夷为平地。1614年该剧院被重建,但最终于1644年又被拆除。1999年重建了环球剧场,这是现代伦敦城里唯一一座茅草屋顶建筑。
1616年2月10日,莎士比亚的次女朱迪思嫁给了托马斯·昆西
朱迪思的婚姻与她姐姐不同,苏珊娜嫁给了颇著声誉的赫尔医生,而朱迪思则嫁给了丑闻百出的酒商昆西,从此给莎士比亚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烦恼。昆西未曾在他们的婚礼(发生在宗教节日四旬斋期间)之前办好结婚所需的许可证,因此夫妇俩在婚礼后一个月就被逐出了教会。此外,在3月26日,他们的婚礼后没多久,昆西就被起诉诱奸了当地的一个名叫玛格丽特·惠勒的女人,她和她的婴儿都死在了当月。昆西认了罪,被判罚履行公众忏悔。然而后来他的罪行得到了减免,变为仅需支付少量罚金外加私下悔过就可。
1616年3月25日,威廉·莎士比亚签署遗嘱
莎士比亚的遗嘱是他这一生所生产的最后一份文件,于1616年3月25日完成;不到一个月后,他就死了。
1616年4月23日,威廉·莎士比亚离世
莎士比亚的死亡原因是一个谜,但传统看法认为:莎士比亚,德雷顿和本·琼生出外欢聚畅饮,结果莎老喝酒喝得太猛了,回家后就发了烧,其后他就死于这场疾病。
1616年4月25日,威廉·莎士比亚威下葬
莎士比亚被安葬在斯特拉特福德的圣三一教堂的圣坛。在他的墓碑上刻着如下警告:
朋友,看在耶稣的分上,
请勿挖掘此处的墓葬。
容得此碑者,受到祝福,
移我骸骨者,遭到诅咒。
Good friend for Jesus sake forbear,
To dig the dust enclosed here.
Blessed be the man that spares these stones,
And cursed be he that moves my bones.
谢选骏指出:我记得小时候在什么地方看过一个记载,说十九世纪的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曾经说过,莎士比亚是英国王冠上的最大的一颗钻石,其价值超过整个印度的价值——这一方面说明莎士比亚的作品不是个人创作,而是样板戏那样的写作班子搞出来了;另方面也说这是一颗个硕大无比的劣质钻石。因为,英国财力有限,在1911年以前,王冠上的宝石都是临时租用的,在加冕典礼之后,王冠上的宝石全都拆下来物归原主,下次加冕礼前再租。直到乔治五世(George V,1865-1936)加冕礼时,全部宝石才被买下,以后才可以继续留在王冠上。而这个时期,也正好是莎士比亚开始受到神化的时候——这难道是一个偶然的巧合吗?事实上,莎士比亚是那个“英国样板戏写作班子”的经营者而非创作者。当然,已经文明开化了三百年的英国军头,其艺术造诣远远超过了第一代军头毛的写作班子。我这样说是比较中肯的,因为经营者还是需要眼光、嗅觉甚至改编手段的,就像比尔盖茨、乔布斯、扎德伯格一类人物那样。
五、《解构莎士比亚》所采用的译本
网文《评<莎士比亚全集>的译本》(Posted on 十月 25, 2015
by Jack)介绍说:
朱生豪(1912年2月2日—1944年12月26日):1912年2月2日,朱生豪出生于嘉兴南门一个没落的小商人家庭,家境贫寒。原名朱文森。兄弟三人,他为长子。不幸10岁丧母,12岁丧父,孤儿三人,由早孀的姑母照顾。入学后改名朱森豪。由于学习勤奋,成绩优秀,1924年7月高小毕业后,插入嘉兴私立秀州中学初中二年级,酷爱国文,英文。1926年升入秀州高中,1929年高中毕业,经校方推荐,保送入杭州之江大学,享受奖学金,主修中国文学,以英文为副科。
大学二年级时参加“之江诗社”,他的才华深得教师及同学的称赞。“之江诗社”的社长夏承焘老师评价他说“阅朱生豪唐诗人短论七则,多前人未发之论,爽利无比。聪明才力,在余师友间,不当以学生视之。其人今年才二十岁,渊默若处子,轻易不发一言。闻英文甚深,之江办学数十年,恐无此不易之才也。”
四年级时,在“之江诗社”的活动中,他认识了当时一年级的宋清如,他后来的女友和妻子。
1933年7月大学毕业后去上海世界书局工作,任英文编辑。头几年工作是参与编撰《英汉求解,作文,文法,辨义四用辞典》。1935年与世界书局正式签订翻译《莎士比亚戏剧全集》的合同。1936年第一部译作《暴风雨》脱稿,8月8日写成《译者题记》。这一年将历年诗稿整理成册,共三集。到1937年7月先后译出《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第十二夜》等喜剧。
1937年8月13日日军进攻上海,朱生豪逃出寓所,随身只带有牛津版莎氏全集和部分译稿。寓所被焚,世界书局被占为军营,已交付的全部译稿被焚。8月26回嘉兴,继续莎译。11月18日嘉兴沦陷后避难乡下。1938年下半年重返世界书局,仍抓紧时间进行翻译。1939年冬去《中美日报》馆任编辑。1941年12月8日日军占领上海,冲入“中美日报”馆,朱生豪混在排字工人中逃出,丢失再次收集的全部资料与译稿,三本诗集及宋清如的诗集两册一并被毁。1942年初失业。
1942年5月1日与宋清如结婚,6月与妻子去常熟岳母家居住,至年底补译出《暴风雨》等9部喜剧。朱生豪宁愿贫穷至死,不愿为敌伪效劳,仅靠微薄稿费维持极困难的生活。因要照顾幼弟,至年底,再返嘉兴定居。他闭门不出,工具书仅有两本字典,继续全心投入翻译工作中,译出莎剧的几部重要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李尔王》《哈姆莱特》等。同年秋,健康日衰,但仍握笔不缀,在1943年一年译出莎氏悲剧8种,杂剧10种,成绩惊人!
1944年初带病译出《约翰王》《理查二世》《理查四世》等4部莎士比亚历史剧,4月写完《译者自叙》,编《莎翁年谱》。其时他一直忍受着长期的病痛,体力日衰,在勉强支撑着译出《亨利五世》第一,二幕后,延至六月,确诊为肺结核,卧床不起。至此共译出莎士比亚全部剧作37部中的喜剧13部、悲剧10部、传奇剧4部和历史剧4部,共31部,唯有历史剧中《理查三世》、《亨利五世》、《亨利六世》(上中下)、《亨利八世》6部尚缺,大功垂成。他悲痛地说,早知一病不起,就是拼命也要把它译完。到12月病情日益严重,终在1944年12月26日抛下年轻的妻子和刚满周岁的儿子,含恨离开人间,年仅32岁。
朱生豪所译31种莎剧,世界书局于1947—1948年出版了《莎士比亚戏剧全集》1—3辑,1954年,作家出版社又出版了《莎士比亚戏剧集》1—12卷。197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对朱译本作了校订,补充了所缺的6部历史剧和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及杂诗,出版了《莎士比亚全集》1—11卷。朱生豪作为中国翻译莎士比亚戏剧的先行者和主要翻译者,对推动我国的戏剧演出、研究和促进中外文化交流,作出了巨大贡献。
朱生豪的翻译态度严肃认真,以“求于最大可能之范围内,保持原作之神韵”为其宗旨。译笔流畅,文词华丽。他所译的《莎士比亚戏剧全集》是迄今我国莎士比亚作品的最完整的、质量较好的译本。我国出版的第一部外国作家全集——1978年版的《莎士比亚全集》(中文本),戏剧部分采用了朱生豪的全部译文。
对于他的一生,可以找到的事迹实在太少,市面上能找到(很罕有的情况下)的书大致有这几本:
《朱生豪传》:最正式的传记;
《诗侣莎魂》:他儿子写的父母传记,看了这本书才知道宋清如在朱生豪去世后几十年中坎坷经历,其坚忍让人敬佩;
《寄在信封里的灵魂》:最开始吸引我的一本书,宋夫人编写,收集了他给宋清如的书信,敏感浪漫有趣;
《朱生豪小言集》:他的旧友范泉收集的他在报社工作时发表的言政社论。
他留下的译作,虽然仍有错漏缺点,却因为他的文字魅力,毫无疑问地成了最受欢迎的版本。
除了他的莎译,请一定要看看他的书信集《寄在信封里的灵魂》,看了这本收集了他从1933至1937年间寄给宋清如的一部分信件的书,你会明白这是怎样吸引人的一个灵魂,也会更明白他译本的魅力来自哪里。
转载网友一段评论:
人民文学出版社版和译林出版社版都是以朱生豪译本为基础,而历史剧则采用其它译本。比较而言,译林版在历史剧的翻译方面要逊色一些。例如《亨利六世(下)》第一幕最后一场有一段台词,原文是:
Women are soft, mild, pitiful and flexible;
Thou stern, obdurate, flinty, rough, remorseless.
Bids’t thou me rage why, now thou hast thy wish:
Wouldst have me weep why, now thou hast thy will:
For raging wind blows up incessant showers,
And when the rage allays, the rain begins.
人民版翻译如下:
“女人是温存、和顺、慈悲、柔和的,而你却是倔强、固执、心如铁石、毒辣无情的。你要我发怒吗?好,现在叫你称心;你要我流泪吗?好,现在叫你遂意。愤怒的风暴吹起了倾盆大雨,当我的怒气稍稍平静之后,不由得要泪下如雨了。”
整段台词有如行云流水一样,有直入人心的力量,而这是译林版平淡而有失准确的译本无法相比的。单凭这一段翻译,也能义无反顾地抛弃物理上更具现代感的译林版。
顺便插一句,我不太喜欢读原文的文学作品,觉得太花时间。何况四百年前的英语,连现在的英美人都视为畏途,当然更超出我的理解能力。不过,如果要在几个译本之间做出选择的话,倒不妨挑一段原文,自己先译一遍,再拿去同各个译本比较,高下立现。这是我的一条经验,可惜仅适用于英语。
在书店里,我还找到了梁实秋所译的莎翁全集。应该说老先生的翻译质量还是很不错的,而且背景、导读、注释等辅助材料都较前大陆的两个版本翔实。可惜呀,海峡两岸经历了五十年的文化分隔,现在读起这个译本,总有些怪怪的味道,难以沉入其中,只能是敬而远之了。
谢选骏指出:《解构莎士比亚》所采用的中文译本主要来自朱生豪——我在二十岁的时候曾经大致通读过一遍,印象深刻。那时我并不了解他的生平,以为是一个尚且在世的老学究。其实呢,他那时就已去世了三十年了。
莎士比亚剧本的产生年代大抵如下:
1590年 《亨利六世》中篇、下篇
1591年 《亨利六世》上篇
1590年—92年 《亨利六世》公演。
1592年 《错误的喜剧》、《理查三世》
1592—1598年 十四行诗
1593年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驯悍记》,长诗《维纳斯与安东尼斯》刊印
1594年 长诗《鲁克丽丝受辱记》刊印。《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公演, 《维洛那二绅士》、《爱的徒劳》、《罗密欧与朱丽叶》,加入“宫内大臣供奉”剧团,后创建“环球剧场”。
1595年 《理查二世》、《仲夏夜之梦》
1596年 《约翰王》、《威尼斯商人》 儿子哈姆雷特夭亡
1597年 《亨利四世》上篇、下篇
1598年 《无事生非》、《亨利五世》、《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1599年 《裘力斯·凯撒》、《皆大欢喜》 修建“环球”剧院
1600年 《第十二夜》
1601年 《哈姆雷特》
1602年 《特洛伊勒斯和克瑞西达》、《终成眷属》
1603年女王伊利莎白死,詹姆斯一世登基。
“宫内大臣供奉”剧团改名为“王家剧团”《终成眷属》公演
1604年 《一报还一报》、《奥塞罗》
1605年 《李尔王》、《麦克白》
1606年《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
1607年 《科利奥兰纳斯》、《雅典的泰门》
1608年《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
1609年 《辛白林》 《十四行诗集》出版
1610年《冬天的故事》
1612年 《暴风雨》、《亨利八世》
六、莎士比亚真的是一个假人
英国植物学家兼历史学家葛瑞菲斯(Mark Griffiths)2015年5月19日表示,一本400年前的植物学书籍中,有一幅可能是在剧作家莎士比亚生前所画的唯一画像。
葛瑞菲斯说,他在这本16世纪著作的一幅版画中,破解了一个“巧妙的密码”,认出是莎士比亚的画像。他说:“这就是莎士比亚的长相,是在他生前画的,而且是壮年时画的。这幅画中的莎翁33岁。”他说:“当时他已写了《仲夏夜之梦》,即将写《哈姆雷特》。他拥有电影明星的英俊外貌。”
……
不过,这个发现恰恰证明了莎士比亚真的是一个假人,因为他的长相,而被选中作为一个箭垛式的人物,把各种无法署名的作品都归在他一个人的名下。
许多事实证明,《莎士比亚全集》是集体创作、乱七八糟的七拼八凑。莎士比亚因而没有一个统一的自我,所以在外行的白痴看来,那倒是“更为客观地体现了人性”。
在《奥赛罗》里,女主角苔斯特蒙娜被掐死了以后竟然还能说话!愚蠢的英国蛮子莎士比亚!这到底算是死人复活的奇迹呢,还是鬼屋里的恐怖故事?或是英国瘾君子吸毒之后产生的幻觉或是日耳曼蛮族的“酒神精神”?!
鉴于莎士比亚的错误百出,中国人如果能做出一个“莎士比亚著作错谬勘误”,一举摧毁英国商人制造商标的特异功能,还英国文学以其“野蛮民族吼叫”的原始面目,那就是第三期中国文明业已成熟的里程碑,就是中国历史的盛事之一了。
(一)
有一种说法是:就法律而言,演员的地位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近于乞丐和类似的卑微者。这无疑令莎士比亚感到痛苦,于是他辛勤工作以便能以绅士的身份荣归斯特拉福镇。除了这一愿望外,对莎氏的社会观我们几乎一无所知,惟有我们从剧情中搜索到的那些含混不清的信息。作为一位演员兼剧作家,莎士比亚必然要仰仗贵族的赞助和保护,他的政治观——假如他确实有的话——很适合漫长贵族时代的鼎盛时期(在维柯的意义上),这一时代我设定为自但丁开始,经过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直到歌德为止。年轻的华兹华斯和布莱克的政治观属于法国大革命时代并预示了接下来的民主时代,这一时代在惠特曼和美国经典那里达到了辉煌的顶点,直到在托尔斯泰和易卜生那里获得最后的表达。莎士比亚艺术的源头令我们感到一种根本上属于贵族的文化意识,虽然莎氏超越了这一意识,就像他超越了其他一切。
莎士比亚和但丁是经典的中心,因为他们在认知的敏锐、语言的活力和创造的才情上都超过所有其他西方作者。这三样禀赋会合成一种本体性激情,即一种欣喜的能力,或如布莱克关于地狱的警句所指出的:“充满活力即为美。”社会能量存在于每一时代,但不能写出戏剧诗歌及叙事文。原创的力量出自个人的天赋,存在于一切时代但显然会受到特定环境的巨大激励,亦即我们仍然只能片断地研究的民族浪潮,因为伟大时代的统一性基本上是一种幻觉。那么,莎士比亚是偶然的吗?文学想像和体现这种想像的文学塑造是否如演奏莫扎特一样飘忽无形?莎士比亚不属少数天生就有诗才的人,这类自然天成的诗人包括马洛、布莱克、兰波和克莱恩。这些人甚至似乎无需发展:《帖木儿》(上)、《小诗集》、《启明》、《白色楼群》都已属上乘之作。从写作《提泰斯·安德罗尼克斯》、早期历史剧及笑剧的莎士比亚身上,我们几乎看不到那位写出《哈姆莱特》、《奥赛罗》、《李尔王》和《麦克白》的作者。这是因为,莎士比亚是一个骗局。
连莎士比亚的商标奴隶都承认:“当我同时阅读《罗密欧与朱丽叶》和《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时,我有时会难以相信是前一部浪漫抒情剧的作者创作了后一部气势宏大的戏剧。”这是因为,莎士比亚是一个骗局,是一个箭垛式的人物,莎士比亚全集是一些七拼八凑的东西。
(二)
莎士比亚何时成名的?哪些狗屎般的剧作从一开始就是经典?1592年二十八岁的莎士比亚就已写了三部《亨利六世》和后续的《理查三世》以及《错中错》,以后不到一年又写了《提泰斯·安德罗尼克斯》、《驯悍记》、《维洛那二绅士》等剧。令人惊叹的《爱的徒劳》约写于1594年,是第一部完全成功之作。1593年5月30日,比莎氏年长半岁的马洛遇害于一家酒店,时年二十九岁。如果那时莎士比亚也死去,他与马洛就难以相提并论了。《马耳他的犹太人》、两部《帖木儿》、《爱德华二世》甚至片断的《浮士德博士》等都远比莎氏《爱的徒劳》之前的作品更有成就。马洛死后五年,莎士比亚终以一系列大作超过了他的前辈和竞争者:《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和两部《亨利四世》。鲍通、夏洛克和福斯塔夫等在《约翰王》中的福尔孔布里奇和《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墨柯修之外增加了新型舞台形象。这些已略微超出了马洛的才情和兴趣,尽管形式主义者对之不悦。这五部剧本另辟蹊径,成为A.D.努托尔很恰当地说的“一种新摹仿”。难怪人们认为马洛死于文学的阴谋。
在莎士比亚“创作”福斯塔夫之后过了十三四年,我们又看到了他“写出的”一系列杰出戏剧形象:罗瑟琳、哈姆莱特、奥赛罗、伊阿古、李尔、爱德蒙、麦克白、克莉奥佩特拉、安东尼、科里奥兰、泰门、伊莫根、普洛斯佩罗、卡力班及许多人物。至1598年,莎士比亚名声已经确立,福斯塔夫也成了确立其名声的天使。商标奴隶们说:没有一个作家在语言的丰富性上能够与莎氏相比,《爱的徒劳》就充分体现了这种丰富性,并使我们觉得此剧一劳永逸地触及了许多语言的极限。不过莎氏最高的原创性体现在人物表现上:鲍通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成功;夏洛克对任何人都是一个永远难以捉摸的形象;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却充满了创新和感人力量,莎士比亚在他身上改变了创造文学人物的全部意义。
不过,莎士比亚没有手稿,没有人知道这些作品是从哪里来的,更没有证据显示它们是如何产生的。
商标奴隶们只知道,“莎士比亚也在证实多变的心理上超越了所有人。这只是莎氏卓越特质的一方面;他不仅胜过所有对手而且在自我倾听基础上开创了对自我变化的描写,仅仅是在乔叟的启发下就完成了所有文学创新中的最非凡之举。人们可以推测,莎士比亚一定深研过乔叟,所以在创作福斯塔夫的不寻常时刻想起了巴思妇人。一切文学中自我倾听的首席人物哈姆莱特在自我倾诉上与福斯塔夫差不多。我们每一个人现在都会不停地自我倾诉与倾听,然后才进行思考并依照已知情况行事。这并不全是心灵与自己的对话,或内在心理斗争的反映,这更是生命对文学必然产生的结果的一种反应。莎氏从福斯塔夫起就在想像性写作的功能(这就是如何对他人言说)之外加上了如今占据主导或许也更沉郁的诗艺训诫:如何对自我言说。”
商标奴隶们却不知道,这是因为,是一个箭垛式的人物,莎士比亚全集是一些七拼八凑的东西。
(三)
商标奴隶们说:
在莎士比亚“成功的舞台演出”过程中,福斯塔夫形象激发了一种道德评判的大合唱。一些最精密的批评家和思想家尤其怀有敌意,他们使用的绰号包括“寄生虫”、“懦夫”、“吹牛的人”、“德行败坏者”、“诱惑者”,以及更直接的“馋鬼”、“酒鬼”、“嫖客”等。
商标奴隶们最喜欢的评价是萧伯纳的“昏庸可恶的老怪物”,并认为这一评价也是因为萧伯纳私下已意识到,他在机智上无法与福斯塔夫相比,所以不能带着常有的轻松自信赞赏自己的心智而鄙薄莎士比亚。萧伯纳和商标奴隶们一样,面对莎士比亚时都会产生一种自相对立的认识,即同时意识到陌生性和熟悉性。但是他们不懂,因为莎士比亚是一个商业骗局。
在论述了浪漫派和现代诗人并思考了影响和原创性的问题之后,再论述莎士比亚,商标奴隶们感到一种令人震惊的差别,这种差别在种类和程度上都是莎士比亚所独有的。这种差异与戏剧本身关系不大。一场导演拙劣和演员念不清台词的莎剧演出从类别和程度上看,与莫里哀和易卜生剧作的或优或劣的演出是不同的。他有一种语言艺术的震撼,比任何作品更宏大也更确定,令人信服地感到那根本不是艺术而是一种永恒存在。但商标奴隶们不懂,只有集体创作,才会产生这种“永恒存在”,就像《印度史诗》、《荷马史诗》、《周易》那样。
……
所以莎士比亚的商标奴隶无意中也说出了集体创作的秘密:
“莎士比亚就是经典。他设立了文学的标准和限度。但是他的限度在哪里?我们能从他那里找到盲点、压抑或想像和思想的失败吗?”
商标奴隶们还说:
我们对莎士比亚实际的内心生活几乎一无所知,但你若多年不舍地阅读他,你会逐步了解他不是什么。卡尔德隆是宗教剧作家,乔治·赫伯特是虔诚的诗人,但莎士比亚两者都不是。虚无主义者马洛却矛盾地显示出一种宗教的敏感,于是《浮士德博士》可读为自相矛盾之作。莎氏最压抑的悲剧《李尔王》和《麦克白》产生不出基督教意识,伟大而隐晦的戏剧《哈姆莱特》和《一报还一报》也不会。
“在看过以日语、俄语、西班牙语、印度尼西亚语及意大利语演出的莎剧后,我的学生和朋友们在描述莎士比亚时通常会说,观众们都发现莎士比亚在舞台上表现的就是他们自己。”因为莎士比亚是集体创作。
可以作为证据的是:但丁和弥尔顿都是有自我意识的诗人,都寻求过为世人留下传世而不朽的预言式架构。但莎士比亚却让人们疑惑他对《李尔王》的身后遭遇显然毫不在意。此剧有两种不同版本,按通常被阅读和演出的形式把它们混在一起并不是太令人满意。
莎氏自己“校对”和“确认”过的剧本只有《维纳斯和阿都尼丝》及《鲁克丽丝受辱记》两部,但它们都配不上那位写下十四行诗的诗人,更不如《李尔王》、《哈姆莱特》、《奥赛罗》和《麦克白》了。一个作家怎么会对自己的《李尔王》最后定本如此大意或漫不经心呢?
莎士比亚好比斯蒂文斯笔下的阿拉伯月亮:“把他的星星遍撒于地”,似乎莎氏才情无比充沛,他不必太过计较。他旺盛的精力或才情是打破语言和文化障碍的部分原因。你无法把莎士比亚只限定在英国文艺复兴时代,正如你不能把福斯塔夫局限在《亨利四世》范围之内,或者把那位丹麦王子约束在他的剧情里。
(四)
商标奴隶们说:
莎士比亚无可取代,即使令少数曾与他作对或与他为伴的过去和现在的戏剧家也无法取代。如今有什么作品能媲美莎氏的四大悲剧?正如乔伊斯所坦承的,即使但丁也缺少莎士比亚的丰富多彩。这意味着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是寓意无尽的,而且也意味着莎士比亚的三十八部戏剧再加上十四行诗组成了一部不完整的《俗曲》,它远比但丁作品更恢宏,也更清新地摆脱了但丁的神学寓言。莎士比亚的丰富性大大超过但丁和乔叟二人的作品。作为哈姆莱特、福斯塔夫、罗瑟琳、克莉奥佩特拉、伊阿古和李尔等形象的创造者,他不仅在程度上而且在性质上都与众不同。如果这一差异可以确定的话,我们就接近于认识到了莎士比亚为何必然重新占据西方经典的中心,而且不论政治考虑如何干扰,莎士比亚仍将继续重新占据西方经典的中心。
商标奴隶们断言:
“普遍性是只有少数几位西方作家才具有的真正特征,如莎士比亚、但丁和塞万提斯,也许还有托尔斯泰等人。歌德和弥尔顿因为文化变迁而失去了光彩;惠特曼表面上很风光,实质上却有避世之意;莫里哀和易卜生仍然同登舞台,但总是位居莎士比亚之后。狄金森由于她的认知原创性而十分晦涩,聂鲁达没能达到他所期望的与布莱希特和莎士比亚齐名的意愿。但丁的贵族式普世主义开创了西方伟大作家的时代,即从彼特拉克到荷尔德林的时代,但只有塞万提斯和莎士比亚取得了完全的普遍性,成为贵族时代最伟大的大众作家。民主时代最具普遍性的是有缺陷的奇才托尔斯泰,一位贵族和大众的混合作家。在今日的混乱时代,乔伊斯和贝克特最为接近,但前者的巴洛克式铺陈和后者的巴洛克式拆解都损害了作品的普遍性。普鲁斯特和卡夫卡的感受力中有但丁式陌生性的特点。我与安东尼奥·加西亚贝里欧意见一致,他认为普遍性是诗歌价值的基本性质。为其他诗人充当经典的中心是但丁的独特作用。莎士比亚和《堂吉诃德》对更广大的读者而言仍是经典的中心。也许我们可以进一步推论:对莎士比亚来说,我们需要用更具博尔赫斯特征的术语来取代普遍性。”
商标奴隶们断言:“无论何人,不管怎么说,莎士比亚就是西方经典。”
殊不知莎士比亚就是“英国的荷马”,其中充满了重复的罗索、历史的谬误。只有像卡尔·马克思那样的猪头,才会定期阅读它们,以显示自己满脑子的肥水。
既然莎士比亚就是西方经典,中国人若能做出一个“莎士比亚著作错谬勘误”,那就说明中国终于从西方文明奴役下解放出来了:吸收了它并超越了它;一举摧毁英国文学的权威,那不仅是第三期中国文明业已成熟的里程碑,也是中国真正超越了自己的过去。
七、解构了莎士比亚就解构了西方文明的最大标本
《莎士比亚——赞誉与质疑并存》(Controversy and Literary Legacy 2014-04-17)说:
在他去世150年之后,关于莎士比亚戏剧原作者的争议接踵而至。学者和文学评论家列出了一系列名字,推断他们为戏剧的真正作者。其中包括克里斯托弗··马洛、爱德华·德·维尔和弗朗西斯·培根,这些人拥有更知名的背景,更具文学水准或灵感更丰富。这一现象大部分是由于对莎士比亚的生平描述得不够详细,而且那一时代的资料来源很缺乏。圣三一教堂和斯特拉福德政府的官方记录记载了威廉?莎士比亚这个人的存在,但是没有一处资料能证实他是个演员或剧作家。
怀疑者也质疑,教育背景如此平庸的人却能在莎士比亚的作品里展示出那么敏锐的洞察力和诗歌表现力,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几个世纪以来,涌现出了一些团体,他们对莎士比亚戏剧的原作者提出了疑问。
最严重、最广泛的怀疑开始于19世纪,那时人们对莎士比亚的崇拜达到了顶峰。批评者认为,对于这个来自埃文河畔斯特拉福德的威廉·莎士比亚,唯一确凿的地方就是,他一开始身份卑微,年纪轻轻就结了婚,后来做房地产生意很成功。莎士比亚牛津学会(成立于1957年)的成员们说,身为牛津第17代伯爵的英国贵族爱德华?德?维尔是“威廉?莎士比亚”诗歌和戏剧的真正作者。牛津学者说德?维尔出身贵族,学识渊博,教育背景深厚,而且他的诗歌与被认为是莎士比亚的作品在结构上很相似。他们主张,威廉·莎士比亚不具备应有的教育背景和文学修养,写不出如此雄辩的散文,也创造不出如此丰富的人物。
爱德华·德·维尔,第十七代牛津伯爵(Edward de Vere, 17th Earl of Oxford,1550年4月12日-1604年6月24日),伊丽莎白女王朝臣,编剧,抒情诗人,运动家,艺术资助者,被认为是莎士比亚艺术作品的代撰人。爱德华是约翰·德·维尔,第十六代牛津伯爵(John de Vere)唯一的儿子,约翰死后,他成为伊丽莎白女王的护卫,并在威廉·塞西尔(William Cecil)家中受到良好的教育。牛津伯爵因其文学作品受到追捧,并在宫廷主持戏剧和音乐会。
谢选骏指出:正因为这样,我才选择了莎士比亚作为解构的对象——因为解构了莎士比亚,就解构了英国文学;解构了英国文学,解构了英国;解构了英国,就解构了西方文明的最大标本。
(另起一单页)〇一、解构莎士比亚《亨利六世》上篇
01.Deconstruct Shakespeare(Henry VI, part 1)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一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处女作《亨利六世》上篇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如丧考妣】【丧家之犬】【自我了断】【巧取豪夺】【弱肉强食】【天女下凡】【点石成金】【奉天讨胡】【不问苍生问鬼神】【不知天高地厚】【抛尸荒野】【洒扫庭除】【手无缚鸡之力】【如沐春风】【明知故问】【神勇无敌】【旗开得胜】
第二幕【众志攻城】【弃甲而逃】【美人计计】【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赔了夫人没折兵】【坐而论道】【雪白血红】【眼高手低】【头破血流】【悬梁刺股】【痛说家史】【死罪难逃】【起而行之】
第三幕【出口成章】【狺狺狂吠】【蛇鼠一窝】【死而后已】【乔装打扮】【激将法】【兵败如山倒】【天不从人愿】【离间计】【阴魂附体】【虚张声势】
第四幕【以耻为荣】【自不量力】【勇于私斗】【怯于公战】【口舌之快】【兔死狐悲】【惊魂未定】【父子逃兵】【反败为胜】【物有所值】【乘胜追杀】
第五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鸿运高照】【以夷制夷】【色字头上一把刀】【察言观色】【犒劳三军】【血口喷人】【大义凛然】【论功行赏】【私相授受】【讨价还价】【斤斤计较】【坐地分赃】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亨利六世》上篇
剧中人物:
亨利六世
葛罗斯特公爵 护国公,亨利王之叔父
培福公爵 总管法国事务大臣,亨利王之叔父
托马斯·波福 爱克塞特公爵,亨利王之叔祖
亨利·波福 温彻斯特主教,后晋升为红衣主教,亨利王之叔祖
约翰·波福 萨穆塞特伯爵,后晋升为公爵
理查·普兰塔琪纳特 已故剑桥伯爵理查之子,后受封为约克公爵
华列克伯爵
萨立斯伯雷伯爵
萨福克伯爵
塔尔博勋爵 后受封为索鲁斯伯雷伯爵
约翰·塔尔博 塔尔博勋爵之子
爱德蒙·摩提默 马契伯爵
约翰·福斯托夫爵士
威廉·路西爵士
威廉·葛兰斯台尔爵士
托马斯·嘉格莱夫爵士
伍德维尔 伦敦塔卫队长
伦敦市长
看守摩提默的狱卒们
律师
凡农 约克党
巴塞特 兰开斯特党
查理 法国皇太子,后继承王位
瑞尼埃 安佐公爵,兼那不勒斯国王称号
勃艮第公爵
阿朗松公爵
奥尔良庶子
巴黎市长
奥尔良炮兵队长及其子
波尔多地区法国统兵官
法军军曹
看门人
牧羊老人 贞德之父
玛格莱特 瑞尼埃之女,后与亨利六世结婚
奥凡涅伯爵夫人
贞德
群臣、伦敦塔守兵、司礼官、传令官、吏员、兵士、使者、侍从等
对贞德显灵的幽灵
地点:英国;法国
第一幕
第一场 威司敏斯特寺院
内奏丧礼哀乐。英王亨利五世葬仪队上场,送葬者培福、葛罗斯特、爱克塞特、华列克、温彻斯特、司礼官等同上。
培福 让天空张起黑幕,叫白天让位给黑夜!预兆时世盛衰、国家兴亡的彗星,望你们在空中挥动你们的万丈光芒的尾巴!用你们的尾巴鞭挞那些恶毒的叛逆的星辰,以惩治它们坐视先王崩殂的罪戾!我们的先王亨利五世,因威名过盛,以致不克永年!在英格兰逝去的君王当中,有谁比得上他的高贵?
葛罗斯特 英格兰有史以来,他是唯一的真命之主。他的德行足以服众;他挥动起来的宝剑的光辉,使人不敢对他逼视;他张开的两臂比龙翼更为广阔;他那双神威奕奕的眸子比正午时分的骄阳更使他的敌人目眩神昏,退避不遑。我该说些什么呢?他的功业绝非言语所能罄述;他征服四方真是易如反掌。
爱克塞特 我们穿着丧服志哀,我们为什么不用鲜血来表示哀悼?先王宴驾,再也不能返回人世了。我们跟随在灵柩后边,好像拴在敌人的得胜战车后面的俘虏一般,这简直是用我们的庄严行列来为死神的可耻的胜利增光。嘿,难道我们只对那些断送我们荣光的灾星诅咒一番就算完事了吗?倒是让我们认真想一想,那些狡诈的法兰西巫师们,因为畏惧先王,竟然使用妖术和符咒来夺去他的寿算,他们的这个罪该怎样惩处才好!
温彻斯特 我们的先王是受到万王之王①的福佑的。法兰西人见了他,吓得战战兢兢,甚至比末日审判的时候更加害怕。先王是替天行讨,我们教会的颂祷使他的国运昌隆。
葛罗斯特 说什么教会!教会在哪儿?若不是你们那班僧侣们胡乱祈祷,他还不会如此短寿哩。你们最喜欢的是孱弱的幼主,像小学生一样,能受你们的摆布。
温彻斯特 葛罗斯特,不管我们喜欢的是什么,反正你是护国公,太子也好,国家也好,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的老婆是个骄横的女人,她把你治得服服贴贴,比上帝或是教士都更有灵验。
葛罗斯特 别提教会啦,你爱的是肉体的享乐,你除了要去诅咒你的仇人以外,终年也不见你走进礼拜堂的大门。
培福 得啦,停止你们的争吵,大家和和气气的吧。让我们到祭坛那边去;司礼官们,随侍我们。我们不用金银作祭礼,我们要献上我们的武器,因为先王已死,武器已经无用。后代的人们,等着过苦日子吧。婴儿们将从母亲湿淋淋的眼眶里吮吸泪水,我们的岛国将变成咸泪遍地的沼泽,男人们将死尽杀绝,只剩下妇女们为死者哀号。亨利五世我的先王呵,我恳求您在天之灵保佑这片国土太平兴旺,不要让内战发生,把天上的灾星全都击退!您的英灵是一颗灿烂的明星,您的光辉远胜过裘力斯·凯撒和任何亮晶晶的……
【如丧考妣吗。】
一使者上。
使者 列位大人,敬祝你们政躬安泰!我从法兰西给你们带来了损失、屠杀、挫败的悲惨消息:居恩、香槟、里姆、奥尔良、巴黎、纪莎、波亚叠全都沦陷了。
培福 汉子,你在老王的灵前说的是什么话?轻声一点,要不然,这些名城沦陷的消息会使老王爷砸碎铅制的棺盖,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葛罗凯特 巴黎丢了吗?卢昂投降了吗?假使老王果真复活,他听到这样的噩耗,还是要撒手归天的。
爱克塞特 这些城池是怎样丢掉的?他们使用了什么诡计?
使者 没有什么诡计;只是因为缺少兵丁和钱粮。兵士们都在纷纷议论,说你们这里派系纷歧,在这样的决战关头还举棋不定,争吵不休:一位大巨要节省开支,宁愿把战事拖长;另一位恨不得插翅飞翔,可是又缺乏羽翼;第三位的主张是,一文不费,只靠甜言蜜语来赢得和平。醒来吧,醒来吧,英格兰的贵胄们!不要再徘徊迂缓,让新近博得的荣光黯然失色。绣在你们铠甲上的百合花纹章②已被剪去尖儿了,英格兰的国徽已被割去半幅了。
爱克塞特 假如我们在丧礼中没有流泪,听到这些噩耗,也禁不住要泪如泉涌的。
培福 我既身为总管法国事务的大臣,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任务。我要抛开这些不体面的丧服,穿上我的戎装,我要为保卫我们在法兰西的领土而作战。我要让法兰西人的身上多开几个像眼睛一样的伤口,好让他们血泪交流,来哀悼他们层出不穷的灾祸。
又一使者上。
使者乙 大人们,请读一读这些充满灾殃的信简吧。法兰西除开几个无关重要的小城镇以外,已经全面地对英国背叛了。查理太子在里姆斯已经登上法国王位;奥尔良的庶子已经依附在他的身边;安佐公爵瑞尼埃表示对他赞助;阿朗松公爵也投奔了他。
爱克塞特 那太子竟然登上王位!大伙儿都投奔了他!嗳哟,面对着这样的耻辱,叫我们向哪里投奔呢?
【丧家之犬吗。】
葛罗斯特 我们哪儿也不投奔,除非奔向敌人的咽喉。培福,要是你迟疑不决,就由我亲自出征。
培福 葛罗斯特,你对我勇往直前的性格难道还有什么怀疑吗?我心里已在盘算如何集合大军去踏遍法兰西全境了。
使者丙上。
使者丙 仁慈的大人们,当你们正为老王的遗体洒泪的时候,我不免要增添列位的烦恼。我不得不把骁勇的塔尔博爵爷败于法兰西人的消息向您报告。
温彻斯特 怎么!塔尔博在战事中屈服了吗?是这样的吗?
使者丙 唔,他没有屈服;塔尔博爵爷是在战争中被打垮了。当时的情况请容我详细说明。在八月十号那天,这位威风凛凛的爵爷,从围攻奥尔良的阵地上撤下来,那时他手下的部队不足六千名,而包围他的敌军却有二万三千之众。他来不及将队伍列成阵势;他弄不到掩护弓箭手的木栅,只能从篱笆上拆下一些尖端的木 草草地插在地面上,用以代替栅栏,作为防御骑兵进攻的障碍物。战斗进行了三个钟头;英勇的塔尔博以超人的气概挥动他的长矛和宝剑建立了奇功:上百的敌人在他的矛、剑下丧命,他左冲右突,所向披靡。法国人把他当作煞神下降,全部敌军望见他都吓得魄散魂飞。我方士兵受到他的鼓舞,齐声欢呼“塔尔博!塔尔博!”一下子都冲到垓心。这一天本可稳稳地打一个漂亮的胜仗,要不是福斯托夫爵士干出懦夫的勾当。按照作战的部署,福斯托夫爵士的队伍留在后面担当接应的任务,却不料他一仗未打,就怯懦地临阵脱逃。这一来就引起全军崩溃,陷入敌人的重围,遭到一场屠杀。一个名叫瓦鲁恩的无耻之徒,为了博取法国太子的欢心,从塔尔博的背后攮了他一枪;这位盖世英雄,连整个法兰西集中了精锐的兵力也不敢对他正视的,却不料就这样遭了暗算。
培福 塔尔博阵亡了吗?要是这样一位高贵的统帅因为力尽援绝,遭到怯懦的敌人的暗算,而我还安享尊荣,那我也宁愿自刎而死。
【自我了断吗。】
使者丙 啊,他没有阵亡,他还活着,不过他已被俘,一同被俘的还有斯凯尔斯勋爵和亨格福德勋爵。其余的人有的被杀,有的也被俘。
培福 他的赎金是不会有别人担承的,只好由我来支付,我要把法国太子从他的宝座上一把拖了下来,用他的王冠作为我朋友的赎金。我要用四个从法军捉来的将军换回我们的一名大将。列位大人,再见;我立刻去料理出征的事。我要在法国燃起庆功的焰火,在那里欢度我们伟大的圣乔治节日。我要率领一万大军出征,在那里用鲜血干下的事迹将使全欧洲为之震动。
使者丙 只怕是不得不如此了;奥尔良还在围攻之中,英国军队日益疲惫了。萨立斯伯雷伯爵渴盼援军,他由于兵力单薄,在以寡敌众的形势之下,要防止军心涣散已感到十分吃力。
爱克塞特 列位大人,请记住你们对亨利老王的誓言,你们曾经表示,若不将法国太子彻底摧毁,也要强迫他俯首归降。
培福 我记住的。我现在就向列位告别,立即收拾启程。(下。)
葛罗斯特 我要尽快到伦敦塔去检阅枪炮和弹药,然后我还要宣布幼主亨利登基。(下。)
爱克塞特 我要赶往埃尔萨姆宫,那是新王驻跸的所在。我被任为他的侍从大臣,就应当竭力保卫他的安全。(下。)
温彻斯特 他们每人都有职位,都有公事要办,只剩下我独自一人无事可做。可我也不是一个久甘寂寞的人。我打算把新王从埃尔萨姆宫哄出来,好让我坐上掌握国运的最高舵楼。(同下。)
【巧取豪夺吗。】
第二场 法国。奥尔良城前
喇叭奏花腔。法国太子查理、阿朗松、瑞尼埃率鼓乐及兵士同上。
查理 战神这座星宿在人世间的行程,就像他在天上的行程一样,到底是采取怎样的路线,至今还没法猜透;不久以前他还照耀在英国人的头顶上,而现在我们却成为胜利者,他在对着我们微笑了。现在哪一座重要的城市不是掌握在我们的手中?我们驻扎在奥尔良附近,好不逍遥自在!英国的饿鬼们,像苍白的幽灵一样,只能在偶尔之间向我们进行一次虚弱无力的围攻。
阿朗松 英国佬都是些贪嘴的家伙,爱的是菜汤和肥牛肉。你得像喂骡子一样饲养他们,把草料拴在他们的嘴上,不然的话,他们就同淹死的老鼠一般,垂头丧气。
瑞尼埃 让我们立刻去解奥尔良之围,干吗还要呆在这里?我们素来所怕的那个塔尔博已被我们捉住了,剩下来的只有那个笨蛋萨立斯伯雷。他在那里只能干着急,手里既无兵、又无钱,没法把仗打下去。
查理 吩咐他们擂起鼓来!我们要向他们进攻。为了我们颠沛流离的法兰西人民的荣誉,猛攻呀!谁要是看见我退却一步,就拔出刀来杀掉我,我决不加罪于他。(同下。)
内擂鼓;两军交锋,法军败退。查理、阿朗松及瑞尼埃等同重上。
查理 谁见过这样的事情?在我手下的都是一班什么人!都是些狗崽子!懦夫!胆小鬼!我本来不想逃,可他们竟把我丢在敌人当中不管了。
瑞尼埃 萨立斯伯雷简直是个亡命之徒,他打起仗来简直像活够了似的。其余的将军们也像饿狮一般,把我们当作他们的口中之食。
【弱肉强食吗。】
阿朗松 我国一位历史家傅瓦萨写过这样的记载,他说,英王爱德华三世在位时代,猛将如云,战士如雨,现在看起来,这话倒是真实的。他们派出来的将士,都和巨无霸一样,真是一以当十。这些骨瘦如柴的恶棍呀!谁料得到他们竟是如此的勇敢善战?
查理 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那些轻举妄动的奴才,为饥饿所迫,是会更加拚命的。我早就知道他们的性格,他们宁可用牙齿啃下城墙,也决不肯把围城的兵丁撤退。
瑞尼埃 我猜想他们的胳膊一定像自鸣钟上的小槌一样,是用什么机械装上的,能自动地敲打,不然的话,他们怎能一直坚持下去?依我的愚见,还是不要惹他们的好。
阿朗松 我也同意。
奥尔良庶子上。
庶子 太子殿下在哪里?我有要事向他禀报。
查理 奥尔良贤卿,我万分欢迎你来到这里。
庶子 我看到殿下似乎有些闷闷不乐,您的一团高兴已经消逝了,是不是因为新近吃了败仗的缘故?且请殿下宽心,我们有了救星了。我带来了一位圣女,她受到上苍的启示,奉命前来替这危城解围,还要把英国兵逐出我们的国境。她具有很深的道行,比古罗马的九天仙女的道行还要高。无论往古来今,她都洞如观火。请殿下降旨,可否由我引她来晋见?请您相信我的报告,并无半句虚言。
【天女下凡吗。】
查理 好,带她来见我。(庶子下)让我们先来考验她一下,瑞尼埃,你暂且扮做本太子的模样,拿起架子来和她对话,你要摆出十分的气派,这样才能试得出她到底有没有道行。(退至台后。)
奥尔良庶子引贞德同上。
瑞尼埃 好姑娘,是由你来承担这非常的任务吗?
贞德 瑞尼埃,是你打算来哄骗我吗?太子在哪里?嗨,请从后边走出来吧。我虽没有见过您,可我对您是熟悉的。不要感到惊奇,天下事全都瞒不过我。请您屏去左右,我要单独和您谈话。列位大人,暂请退下,让我和太子交谈。
瑞尼埃 她这一开头气派就不小哇。
贞德 太子殿下,我的出身是个牧人的女儿,我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可是上帝和仁慈的圣母对我垂青,用他们的荣光照耀在我的卑微的身世之上。有一天,我正在照料着我的温柔的羊群,我的双颊曝晒在烈日之下,圣母忽然向我显灵,显出庄严法象,命令我离开我的低微职业,去挽救我们国家的灾难。她允诺给我支援,保证我一定胜利。她的法象充满荣光。我本来生得黝黑,她却用圣洁的光辉注射在我的身上,把我变成一个美好的女子,正如您现在看到的模样。请您向我提出任何的问题,我可以不假思索,对答如流。假如您有胆量和我比武,您可以试试我的勇力,您会发现我绝非寻常女流可比。只要您下定决心,和我结为战友,包管你无往不利。
【点石成金吗。】
查理 你这样大的口气,已经使我吃惊。我只须再试一试你的勇力,我要和你单人比武,如果你得胜,我就相信你所说的全是真话,否则你就得不到我的信任。
贞德 我已经准备好了。这是我的锋利的宝剑,两边都镌有五朵百合花的花纹。我这口剑是我在土瑞恩省圣凯瑟琳礼拜堂的后院里从一堆废铁里拣出来的。
查理 来吧,凭上帝的名义;女人是吓不倒我的。
贞德 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决不在男人面前退缩。
两人交手,贞德胜。
查理 停下来,快住手!你是一个女英雄,使起剑来赛过底波拉③。
贞德 我是得到圣母的助力,要不然,我哪有这般力气。
查理 不管助你的是谁,反正你是非给我助力不可了。我心头燃烧着爱慕你的烈火,你不单降伏了我的手,你也降伏了我的心。超群绝伦的贞德呵,假如你的名字是这两个字,不要把我当作你的君主,把我当作你的臣仆吧。法国太子在这里向你求爱了。
贞德 我乃是奉天意前来救世,在此刻谈不到儿女私情;等我把国境内狼烟扫净,那时节再和你叙叙衷情。
查理 只求你对我这匍匐在你面前的奴仆表示一点怜恤之意吧。
瑞尼埃 我看我们的主公谈话的时间够长啦。
阿朗松 他听取这女人的报告一直听到她贴肉的衣服里去了,否则怎么会把谈话的时间拉得这么长。
瑞尼埃 他既然这样漫无节制,要不要叫他一声?
阿朗松 他总有他的道理,我们这些可怜的人是猜不透的。这种女人口齿利落,怪会迷人的。
瑞尼埃 殿下,您在哪儿啦?您在打什么主意呀?我们是不是放弃奥尔良,嗯?
贞德 哪儿的话,你们这些多疑的胆小鬼!当然不放弃,我说。战斗到最后一口气,我担当你们的守护人。
查理 她说的话我全批准,我们要作战到底。
贞德 我是奉了天命来讨伐英国人的,今晚就一定把奥尔良解围。等我一加入战争,太平日子就快到来了。光荣如同水面上的水花一样,从一个小圆圈变成大圆圈,不停地扩大,直到无可再大,归于消灭。英王亨利一死,英国的光荣圈也完蛋了,圈儿里的荣光也就消逝无余了。我好比是那座巍峨壮丽的楼船,上面装载着凯撒和他的好运。④
【奉天讨胡吗。】
查理 据说穆罕默德是由一只鸽子将天意传授给他的,那末,传授天意给你的一定是只天鹰。无论是当年康士坦丁大帝的海伦娜母后⑤,或是圣腓力的女儿们⑥,谁都比不上你。从天而降的司理美丽与爱情的女神呵,无论我怎样对你膜拜顶礼,也表达不出我的爱慕之情呵!
阿朗松 别再耽搁啦,赶快去解围要紧。
瑞尼埃 那一女子听着,拿出你的本领来挽救我们的荣誉,把敌人从奥尔良赶走,你就将名垂不朽了。
查理 我们马上就试试,来吧,让我们立即动手。假如她的话不灵验,以后我就再也不相信什么先知了。(同下。)
【不问苍生问鬼神吗。】
第三场 伦敦。伦敦塔前
葛罗斯特率蓝制服的亲兵来至塔门。
葛罗斯特 我今天来到这里视察伦敦塔。自从亨利老王去世以后,我很担心有人在搞什么阴谋。守兵们都往哪里去了,怎不在这里值班?把门打开,是我葛罗斯特公爵来叫门。(亲兵敲门。)
守兵甲 (内)谁在大惊小怪地敲门?
亲兵甲 是尊贵的葛罗斯特爵爷在叫门。
守兵乙 (内)不管是谁,别想进来。
亲兵甲 混账东西,你们对护国公大人是这样回话的吗?
守兵甲 (内)让老天爷护着他吧!我们就是这样回他的话。我们奉命怎么办就怎么办。
葛罗斯特 奉谁的命?除了我的命令,还有谁的命令算数?朝廷里只有我是护国公。快把门打开,我保证你们不会错。难道一群粪夫们也敢在我面前调皮捣鬼?(葛罗斯特的亲兵们冲打塔门,守塔的卫队长伍德维尔在内白。)
【不知天高地厚吗。】
伍德维尔 (内)什么事这样喊叫?什么人想在这里造反?
葛罗斯特 卫队长,就是听见你的声音在说话吗?开开门,本公爵要进来。
伍德维尔 (内)对不起,尊贵的爵爷,我不能开门,温彻斯特红衣主教有令不准开门。他特地吩咐我不准放你和你的手下人进来。
葛罗斯特 糊涂的伍德维尔,你把他看得比我更重吗?那个大胆的温彻斯特,那个肆无忌惮的、老王在日一直不能容忍的主教?你这样做,既得罪了上帝,也得罪了王上。快开门,否则我立即要把你撵出去。
亲兵甲 开门让护国公进去。如果你们不快点开,我们就要冲进来了。
温彻斯特率领褐制服的亲兵上。
温彻斯特 怎么啦,野心的亨弗雷!这是怎么回事?
葛罗斯特 光脑袋的和尚,是你命令他们把我关在门外的吗?
温彻斯特 是我。你哪里是我们朝廷里的护国公?倒不如说你是一个揽权僭位的窃国公。
葛罗斯特 退下,你这明目张胆的阴谋家,你打着坏主意想害死老王,你纵容娼妓们干罪孽的勾当⑦。你如果再这样荒唐下去,我要把你盛在你的宽边的红衣主教帽子里,抛上去再扔下来。
温彻斯特 胡说,你给我退下,我是一步也不后退的。只要你敢,你就把这地方当作大马士革,亲自扮演那个杀死亲兄弟的罪犯该隐吧。
葛罗斯特 我不杀你,我只把你赶回去。我要用你的大红袍当作送婴儿受洗的襁褓,把你从这里抬走。
温彻斯特 你敢怎样就怎样,我当面刮你的胡子。
葛罗斯特 什么!你对我挑衅,你刮我胡子?亲兵们,拔出刀来,保卫这个特权地带。蓝号衣对付褐号衣。和尚,留心你的胡子,我要抓着你的胡子,把你好好地揍一顿。(葛罗斯特及亲兵攻打红衣主教)我要把你的红衣主教的帽子放在脚底下踩。不管教皇和教会里的权威怎样,我要拧着你的腮帮,把你拖来拖去。
【抛尸荒野吗。】
温彻斯特 葛罗斯特,你这样胡闹,看你怎样对教皇交代。
葛罗斯特 婊子儿,我说,给他带上络头,带上络头!把他们赶走,你们为什么让他们呆在这里?你这披着羊皮的狼,我要把你赶走。滚开,褐号衣的家伙!滚开,穿大红袍的伪善者!
葛罗斯特的亲兵击退红衣主教的亲兵。在混战中伦敦市长率吏员上。
市长 嗳哟,大人们!你们这些高级官长怎么不怕难为情,公然扰乱治安!
葛罗斯特 还说什么治安,市长!你哪知道我受的什么气。波福这家伙,目无上帝,目无王上,竟把伦敦塔占为私有啦。
温彻斯特 这个葛罗斯特是人民的公敌,他挑拨战争,破坏和平,他用苛刻的罚金榨取你们自由人的钱袋,他企图推翻教会。他当上了护国公,就一心想把这塔里的军械弄到手,好让他迫害太子,篡夺王位。
葛罗斯特 我不用舌头答复你,要用拳头答复你。(双方又混战。)
市长 这样闹下去我没有其他办法,只好给他们一个公开宣告了。来吧,吏员,提高嗓子大声宣告吧。大声点。
吏员 一切携带武器聚集在此地破坏上帝和王上的治安的各色人等听着:我以王上陛下的名义责成和命令你们各自回到本人的住处,今后不得携带和使用任何刀剑、匕首或其他兵器,违者处死。
【洒扫庭除吗。】
葛罗斯特 红衣主教,我不愿违犯法律,过一天我再和你碰头,大家把心里的话尽情说出来。
温彻斯特 葛罗斯特,我们还会碰头的;毫无问题,吃亏的将是你。你今天这样横行霸道,我非叫你洒出心头的鲜血不可。
市长 你们如果再不散走开,我要叫他们使用警棍了。这个红衣主教比魔鬼更不讲理。
葛罗斯特 市长,再见,你这是照章办事。
温彻斯特 可恶的葛罗斯特,当心你的脑袋。等不到很久,我一定会把它取下来。(葛罗斯特、温彻斯特率领自己的亲兵分头各下。)
市长 看看还有闲人没有,我们也要走了。我的老天爷,这些贵族们怎么这样爱闹事!我在四十年当中一次架也没打过。(同下。)
【手无缚鸡之力吗。】
第四场 法国。奥尔良城前
炮兵队长及其子上至城头。
炮兵队长 孩子,奥尔良围困的情形你清楚吗?咱们的近郊都被英国人占领啦。
儿子 父亲,我全知道;我向他们射击过好多次,可惜我运气不好,没能打中。
炮兵队长 现在你就不会打不中啦。你依照我的吩咐行事;我是本城炮兵的总队长,一定要干出一点出色的事情来。咱们王爷的侦察兵告诉我,英国人在城外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还老从一座塔楼上铁窗棂的秘密洞口窥探我们城中的虚实,想找出一个最有利的办法,或用炮火,或用冲锋,来对我们进行骚扰。要叫他们不再捣乱,我已经安好一尊大炮,对准那座塔楼;这三天里我一直在监视着他们,等他们一露面我就动手。现在我要到别处走一走,暂且由你了望。你一看到有什么动静,就立刻跑来告诉我,你到指挥官那里就能找到我。(下。)
儿子 父亲,我向您保证;您放心好了;若是我看到他们,决不误您的事。(下。)
萨立斯伯雷、塔尔博、威廉·葛兰斯台尔、托马斯·嘉格莱夫等登上塔楼。
萨立斯伯雷 塔尔博,我重新见到你,我的活力、我的欢乐,都又回复过来了!你被俘期间,他们是怎样对待你的?你又是用了什么办法获得释放的?我请求你,在这塔楼顶上,跟我谈谈吧。
【如沐春风吗。】
塔尔博 培福公爵捉到一个俘虏,一个名叫彭东·德·桑特莱勋爵的勇将,是用他来和我交换,才把我赎回。他们曾想用一个身分低得多的人来换我,那是存心污辱我,我怎能把那样的人放在眼里?我是宁愿一死,也不能忍受那样的蔑视的。到后来,终于依照我的要求把我赎回了。可是,哼,那背信弃义的福斯托夫真伤透我的心了,要是此刻我能把他捉回来,我就是用一双拳头也要揍死他。
萨立斯伯雷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受到了怎样的待遇呢。
塔尔博 他们把我拖到街心,对我百般凌辱,要叫我在老百姓面前丢脸。他们口里还说,“这家伙就是我们法国人的死对头,就是吓唬我们的孩子们的稻草人。”后来我从监押我的军官们的手里挣脱出来,用我的指甲挖出地上的石子,向那些看我出丑的观众们扔过去。他们看到我这样凶狠,都吓得四散奔逃,一个也不敢靠近我,唯恐死于非命。他们把我关在铜墙铁壁里还不放心,只因我的威名早使他们慑伏,他们甚至以为我能将钢条折断,能将花岗石的柱子碎为齑粉。因此,他们派了一队精选的射击手充当我的守兵,守兵们每分钟都在我周围巡逻,万一我一翻身从床上跌下来,他们也会立刻射穿我的心脏。
炮兵队长之子手持火绳杆上。
萨立斯伯雷 听到您受了这些苦难,我心里好难过啊,这个仇我们得好好报一下。现在是奥尔良城里吃晚饭的时候了,瞧,我从这个窗棂眼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法国人,看到他们的防御工事。大家来看吧,你看到那边的情形会觉得好笑的。嘉格莱夫爵士,葛兰斯台尔爵士,我想征求你们两位的意见,此后我们的炮位安在什么地方最好?
嘉格莱夫 我以为,放在北门最好,因为他们的首脑都集聚在那边。
葛兰斯台尔 依我看,可以安装在桥头堡上。
塔尔博 照我所看到的情形判断起来,城里是缺粮啦,经过这几阵小仗以后,他们的力量是削弱啦。(城上向塔楼开炮,萨立斯伯雷及嘉格莱夫两人倒地。)
萨立斯伯雷 主啊,对我们这些可怜的罪人大发慈悲吧!
嘉格莱夫 主啊,垂怜我这个遭难的人吧!
塔尔博 怎么陡然之间发生这场横祸?说呀,萨立斯伯雷。你这位军人的模范,若是你还能开口,至少让我们知道你还能行吗?你一只眼睛和一个腮帮是打掉了!这个可诅咒的塔楼!还有那可诅咒的肇祸凶手!萨立斯伯雷曾打过十三场胜仗,我们的老王也曾跟他学习过军事。只要号筒在吹,战鼓在响,他的大刀在战场上就从不曾歇过手。萨立斯伯雷,你还活着吗?虽然你是不能说话了,可是你还有一只眼睛可以望着上苍,得到上苍的福佑呀。太阳不就是用一只眼睛看着整个世界的吗?老天爷呀,如果萨立斯伯雷得不到您的慈悲,那您就不用再降福给任何活人了!把他的身体抬过去,我要亲自照料他的葬礼。嘉格莱夫爵士,你还有命吗?对塔尔博说呀。唉,你不能开口,就对他看一眼吧。萨立斯伯雷,请你宽心,你是不会白死的,只要——他还向我招手,对我微笑呢,他似乎想说:“我死之后,别忘记在法国人身上替我报仇。”普兰塔琪纳特,我一定替你报仇。我要像罗马的尼禄王一样,一面弹着琵琶,一面观赏那燃烧着的城市。只要有我在,就叫法兰西遭殃。(一阵鼓角声,天空鸣雷闪电)这阵骚乱是怎么一回事?天上怎么也是乱七八糟的?哪里来的这阵鼓角声和喧哗?
【明知故问吗。】
一使者上。
使者 大人,大人,法国的人马增添了。一个新露面的女圣贤,叫做什么贞德的,扶持着法国太子,率领着一支大军来替奥尔良解围了。(萨立斯伯雷抬起身子,发出呻吟之声。)
塔尔博 听呀,听听萨立斯伯雷临终的呻吟够多惨呀!他报不了仇,心里一定沉痛得很。法兰西人听着,萨立斯伯雷死了,还有我哪!贞德也罢,针黹也罢;太子也罢,弹子也罢,我要用我的马蹄踩出你们的心肺,我要把你们的脑浆捣成稀泥。替我把萨立斯伯雷抬到他的营帐里去,我们倒要试试看这些胆小怕死的法兰西人敢干些什么。(众舁尸体同下。)
第五场 同前。城门外
鼓角声。两军交战。塔尔博追法国太子下。随后,贞德追逐英军上,绕场后同下。稍顷,塔尔博重上。
塔尔博 我的膂力、我的勇气、我的力量,都往哪里去了?我们英国军队退了下来,我止不住他们,一个穿盔戴甲的女人追赶着他们。
贞德重上。
塔尔博 嘿,她来了。我要和你决一胜负。你是雄鬼也好,雌鬼也好,我要驱除你这邪魔。你既是一个巫婆,我就抽出你的血来,径直地打发你的灵魂到你侍奉的魔王那里去。
贞德 来吧,来吧,你是一定要败在我手里的。(两人交战。)
塔尔博 老天呀,您能允许魔鬼这般猖獗吗?我奋力过度,我的胸膛要炸开了,我的胳膊要从肩头折裂下来了,但我非把这狂妄的娼妇惩治一下不可。(两人再交战。)
贞德 算了吧,塔尔博,你的死期还未到。就要赶快把粮食送进奥尔良城里去了。(短短一阵鼓角声,贞德率领兵丁进域)你若是有本领,就来追我,你那点气力真不在我眼里。去吧,去吧,去抚慰你手下的饿鬼们吧。去帮着萨立斯伯雷写他的遗嘱吧。今天这日子是属于我们的了,以后许多日子还将属于我们。(下。)
塔尔博 我的头脑好像陶工的辘轳盘一样在打转。我不知道我此刻是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我是在干什么。这巫婆如同当年汉尼拔使用火牛阵一般,取胜不是凭着兵力,而是凭着制造恐怖,把我们的军队压迫回来。好比是用浓烟把蜜蜂熏出蜂房,用腥臊的臭气把鸽子赶出窠巢。法国人因为我们凶猛善战,管我们叫作英国的恶狗,可我们却像脓包的小狗一样,一面嗥吠,一面逃跑了。(短短一阵鼓角声)同胞们,听我说!如果我们不能重新战斗下去,那就干脆把我们国徽上的狮子撕掉吧,那就放弃你们的土地,用绵羊来代替狮子吧。绵羊见了狼,牛马见了豹子,也绝不像你们见了屡次败在我们手中的奴隶这样胆怯,逃得这样快。(鼓角声,又一次混战)没有用,退到你们的战壕里去吧。你们全都愿意让萨立斯伯雷白白死掉的,谁也不肯出一把力,替他报仇雪恨。尽管有我们的大军在此,也不管我们干了些什么,贞德是进了奥尔良城了。唉,我宁愿和萨立斯伯雷一同阵亡!这种败阵的耻辱简直使我抬不起头来。(鼓角声;吹退军号;塔尔博率军队下。)
【神勇无敌吗。】
第六场 同前
喇叭奏花腔。贞德、查理、瑞尼埃、阿朗松率兵士登上城头。
贞德 树起我们的国旗,让它在城头飘扬。奥尔良城已经从英国人手中解救出来了,贞德已经履行了她的诺言。
查理 尽美至善的人儿,公理之神的女儿,对你这样的丰功伟绩,我怎样才能表示我的敬意呢?你实现你的诺言,又快又好,好比阿都尼的花园,第一天才开的花,第二天就结了果子。法兰西哟,为你的光荣的女先知而高唱凯歌吧!奥尔良已经光复了。在我们国家,这真是一件空前的喜事。
瑞尼埃 为什么不叫全城鸣钟击鼓?太子殿下,请您颁发谕旨,叫全城公民燃起庆祝的烟火,在大街上摆下庆功的筵席,来欢庆上帝赐给我们的这桩喜事。
阿朗松 当整个法兰西听到我们的英勇事迹时,到处都将充满欢乐。
查理 赢得今天胜利的,不是我们,而是贞德。为了酬谢她的大功,我要和她共享这顶王冠。我要命令全国僧侣列队游行,歌颂她无穷的功德。我要为她兴建一座比孟菲斯更为庄严的金字塔。将来如果她一旦逝世,为了纪念她的遗徽,我们要用七宝香车,装殓她的骨殖,在盛大的仪仗中,运送到法兰西的先王、先后的陵寝中去安葬。以后我们就不用再向圣丹尼斯祈祷了,贞德圣女将成为法兰西的保护神。随我来吧,在这黄金般的胜利日子里,让我们举觞痛饮吧。(喇叭奏花腔。同下。)
【旗开得胜吗。】
第二幕
第一场 法国。奥尔良城前
法军军曹及两哨兵同至城门口。
军曹 弟兄们,站好岗位,小心提防着。如果你们听到城脚边有什么声响,或是看到敌兵,就马上用明白的信号,通知我们守卫室里的人。
哨兵甲 队长,一定随时向您报告。(军曹下)我们这些当杂差的活该倒楣,别人都在床上睡大觉,我们却不管风里雨里,得在黑地里站岗。
塔尔博、培福、勃艮第率领众兵士上。他们带着云梯,低沉地敲着军鼓。
塔尔博 总管大人,还有您,勇猛的勃艮第,仗托您的拉拢,阿陀亚、瓦隆和毕卡第这些地区都已和我们建立了友谊。今天法国人大吃大喝了一整天,他们今夜里正在放心大胆地睡觉,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我们要趁此把他们依靠诡计和巫术给我们吃的亏,回敬给他们。
培福 法兰西的懦夫哟!他对自己的武力已经丧失信心,只得结交巫婆,向地狱求救,这是多么不顾体面啊!
勃艮第 奸诈的人除了巫、鬼以外,还能有什么朋友?可是那个名叫贞德的,他们把她说得那样纯洁,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
塔尔博 据他们说,她是一个姑娘。
培福 一个姑娘!竟这般勇武!
勃艮第 上帝明鉴,如果她在法国人的旗帜下面当兵当下去,像她已经开始那样做的,她那雄赳赳的气概是不会长久保持的。
塔尔博 好吧,让他们扮神弄鬼好啦。上帝是我们的堡垒,凭着上帝的威名,让我们下定决心攀登那座石城。
培福 爬上城去,勇敢的塔尔博,我们跟随你。
塔尔博 大家不要从一处上去,我想最好是分头进攻。万一一路失败,另一路还可以得手。
培福 就这么办。我去进攻那边一个城角。
勃艮第 我担任这一边。
塔尔博 我塔尔博就在这里上城,上不去就葬在这里。嗨,萨立斯伯雷呀,为了你,也为了英王亨利的权利,今夜里我要表明我对你们两位是如何的忠心耿耿呵!(英军攀登城头,同时呐喊:“圣乔治!”“塔尔博主帅!”全部进入城内。)
【众志攻城吗。】
哨兵甲 快来呀!快来呀!敌人攻城啦!
穿内衣的法国兵士纷纷跳城。奥尔良庶子、阿朗松及瑞尼埃皆衣冠不整,分头上。
阿朗松 怎么啦,大人们!瞧,一个个的衣裳怎么都是这样七零八落的?
庶子 七零八落!哎,逃得性命就是万幸啦。
瑞尼埃 我听到房门口鼓角的声音,我想,那正该是醒过来起床的时候了。
阿朗松 自从我从军以来,也经历过不少风险,可我从来还没听见过,有像这一次仓皇应战的狼狈情形哩。
庶子 我想这个塔尔博简直是从地狱出来的魔鬼。
瑞尼埃 如果他不是从地狱来的,那就一定是上天对他特别垂青。
阿朗松 查理来啦。我很奇怪他是怎样逃出来的。
庶子 喏,有什么奇怪,他有贞德神女替他保镳呀!
查理及贞德上。
查理 这是你干的把戏吗,你这女骗子?你开头要哄我们,先让我们尝到一点儿甜头,然后再叫我们大吃苦头,这不就是你干的吗?
贞德 查理太子对待朋友怎么这样容易动火?您要叫我不分昼夜都把全副本领施展出来吗?难道叫我睡着也好,醒着也好,随时都得负责,否则您就对我大发脾气吗?你们这些粗心大意的兵丁们,若是你们守夜守得好,决不会有这场祸事。
查理 阿朗松公爵,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今夜的守卫归你领班,你没把这份重担子担起来。
阿朗松 如果各处阵地都像我负责的那一段同样小心防守,我们就不会这样可耻地受到袭击。
庶子 我的阵地是牢固的。
瑞尼埃 我的阵地也没出毛病,殿下。
查理 我自己呢,今夜里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她的防区和我自己的防区,往来逡巡,监督着哨兵们换岗。这样说来,敌人是从哪一路、是怎样攻进来的呢?
贞德 大人们,我看不必再推敲这个问题了。不管他们是从哪儿来,是怎样来,反正敌人是找到了一处守卫力量薄弱的地方攻进来的。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我们只得重新集合我们溃散了的兵丁,再定计策,重创敌人。
鼓角声。一英国兵士上,口中叫喊:“塔尔博主帅!塔尔博!”法国太子等逃去,将衣服丢在地上。
兵士 他们留下的这些东西,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我喊了一声塔尔博,赛过使了一把钢刀。瞧,我只不过用他的名字当武器,其余的兵器啥也没有使,可我浑身就堆满了这么多的战利品啦。(下。)
【弃甲而逃吗。】
第二场 同前。奥尔良城内
塔尔博、培福、勃艮第、一队长及余人上。
培福 天将破晓了,用墨色大袍掩盖大地的黑夜即将离去了。现在吹起收队的号音,停止我们的追击。(吹起收兵号。)
塔尔博 把萨立斯伯雷老将军的遗体抬过来,送到这个可恶的城的中心市场上去。我对他英魂立下的誓言,现在已经实践了。他流出的每一滴血,今夜里至少有五个法国人用性命抵偿了。我要在本城最大的一座庙宇里,替他建起坟墓,安葬他的尸体,使后代的人可以看到,为了替他报仇,我把这座城糟蹋成什么样子。在墓碑上,我要将他如何威镇法兰西,如何遭到暗算而惨死,以及我们攻克奥尔良的事实,全都铭记下来,让大家都能阅览。可是,大人们,在我们的血腥屠杀中,我们好像没有遇见法国太子本人,也未遇到他的新来的保驾人,那位贤良的贞德,也未遇到他那一群奸诈的党羽。
培福 塔尔博大人,这大概是在战斗开始的时候,他们从睡梦中陡然惊醒,就混在兵士中间,越城逃到野外去了。
勃艮第 我相信,如果在夜晚的烟雾中我没有看错的话,是我把那法国太子和他的那个姘妇惊动起来,他俩手搀手儿,飞快逃跑,好似一对恩爱鸳鸯一般,片刻不忍分离。等这里的事情安顿好了,我们再去尽力去追赶他们。
一使者上。
使者 敬礼,大人们!在列位贵人中间,哪一位是塔尔博将军?这位将军的事迹,在法兰西国土上,到处受到赞扬。
塔尔博 我就是塔尔博,谁要跟我说话?
使者 一位贤德的夫人,奥凡涅伯爵夫人,久仰您的盛名,特地差我来请您,伟大的将军,慨允光临她的府邸,使她能以瞻仰威震遐迩的伟人的丰采为荣。
勃艮第 居然有这样的事?好啦,我看咱们的战争快要变成和平的玩意儿啦,连夫人太太们也要求和将军会见啦。我的将军,您可不能过拂人家的好意呀!
塔尔博 我怎能那样不近情理?在男人们中间不能用辞令来说服的时候,女人一表示好意,就会占到上风。请你向她转达我的谢意,我一定登门拜访。列位大人,可否劳驾和我同去?
培福 恕我不能奉陪,因为那是不合乎礼节的。我常听人说,不速之客只在告辞以后才最受欢迎。
塔尔博 那么,没有办法,我只好独自前往,去领受这位夫人的盛情了。队长,你过来。(耳语)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队长 我懂得的,大人,一定遵命办理。(同下。)
【美人计计吗。】
第三场 奥凡涅。伯爵夫人邸宅
伯爵夫人及看门人上。
伯爵夫人 看门的,记着我交代给你的任务,等你办妥以后,把钥匙交来给我。
看门人 夫人,遵命。(下。)
伯爵夫人 计策已经安排好了。如果一切进行顺利,我就能和弄死居鲁士的唐米莉的声名媲美了⑧。外边都传说这个将军厉害得很,说他干了不少惊天动地的事情。耳闻不如目见,我要把这些传说亲自证实一下。
使者及塔尔博上。
使者 夫人,您所邀请并希望见到的塔尔博将军来到了。
伯爵夫人 欢迎他到来。怎么!这就是他吗?
使者 夫人,这位就是他。
伯爵夫人 人称做法兰西的丧门神的就是这人吗?这个人就是人人提到都害怕、母亲们用他的名字来制止孩子啼哭的那个塔尔博吗?我看外面的传说是言过其实了。我原指望他是一个顶天立地、魁梧奇伟的汉子,这个人却是一个小娃儿,一个貌不惊人的侏儒!要说这样一个软弱无力、缩头缩脑的矮人儿,能叫敌人望而生畏,才没人信呢。
【人不可貌相吗。】
塔尔博 夫人,我斗胆前来拜访,是过于唐突了。今天夫人既然无暇,我就改日再来吧。
伯爵夫人 他说些什么?你去问他要到哪儿去。
使者 请暂停一下,塔尔博将军,我们的夫人要想知道您为什么突然告辞。
塔尔博 哎,你们的夫人既然不肯见信,我要向她证明一下塔尔博的确是在这里。
看门人持钥匙重上。
伯爵夫人 你既然就是他,那么你已经成为俘虏了。
塔尔博 成为俘虏?成为谁的俘虏?
伯爵夫人 成为我的俘虏了,好杀成性的爵爷,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才把你诓到这儿来的。你的影子早就是我的奴隶,因为你的画像早就挂在我的画廊里,可是现在你的身子也将遭到同样的待遇。这许多年来,你残暴地蹂躏我们的国土,杀戳我们的人民,奴役我们的儿子和丈夫,我现在要把你的手脚用链索捆绑起来。
塔尔博 哈,哈,哈!
伯爵夫人 你还笑吗,倒楣鬼?只怕你笑不成还要哭呢。
塔尔博 我看夫人满以为除了塔尔博的影子以外,还可以把您的威严用到什么别的东西上,不由得我要笑起来。
伯爵夫人 怎么,难道你不是塔尔博吗?
塔尔博 我的确是他。
伯爵夫人 那么你的身子也在我掌握之中了。
塔尔博 这却不然,其实我也不过是我自己的影子罢了。您是上了当了,我的身子并不在这里。您所看到的只不过是我这人的极小的一个部分,一个最不重要的部分。容我告诉您,夫人,如果我全身在此的话,那是太高、太大了,只怕您的府第是装不下它的。
【海不可斗量吗。】
伯爵夫人 这人真会打哑谜,叫人猜不透。他是在这里,可他又不在这里,这个矛盾怎样才能解决?
塔尔博 我马上就可替您解决。(塔尔博取出喇叭吹奏。)
内擂鼓、鸣炮。众兵破门而入。
塔尔博 您以为如何,夫人?我说塔尔博不过是他自己的影子,您现在信了吗?这些人才是他的身子,才是他的筋腱、他的胳膊、他的膂力。他用这个身子拴住你们企图反抗的颈项,铲平你们的城池,毁灭你们的郡邑,把它们在俄顷之间变成一片荒原。
伯爵夫人 胜利的塔尔博将军!刚才冒犯虎威,请你宽恕了吧。我现在已经明白,你确是名不虚传,不能只凭外貌来估量你。我多有得罪的地方,务必请你原谅。我没有用应有的礼貌接待你,实在万分抱歉。
塔尔博 美貌的夫人,您不用担忧。刚才您看错了塔尔博的外貌,请您不要再误会他的内心吧。您刚才的举动,我并不见怪。我对您也没有其他的要求,我只请求您,如蒙慨允的话,拿出您的佳酿美酒,让我们尝一尝,因为军人的胃口对于这些东西,总是来者不拒的。
伯爵夫人 我竭诚欢迎。我能在寒舍款待您这位伟大的将军,实是不胜荣幸。(同下。)
【赔了夫人没折兵吗。】
第四场 伦敦。国会花园
萨穆塞特、萨福克、华列克、理查·普兰塔琪纳特、凡农及一律师上。
普兰塔琪纳特 列位大人,诸位先生,大家怎么都不开口呀?难道没有人敢说一句公道话吗?
萨福克 在议会大厅里我们争得太厉害了,在这里谈谈更方便些。
普兰塔琪纳特 那么就请干脆说一句,我是不是站在真理的一边,或者说这个争论不休的萨穆塞特是不是错了。
萨福克 说实话,我对于法律问题实在外行,我从来不能叫我的意志受法律支配,我宁可叫法律顺从我的意志。
萨穆塞特 那么就请您,华列克爵爷,替我们判断一下吧。
华列克 要叫我判断两只鹰,哪一只飞得更高;判断两条狗,哪一条吠得更响;判断两柄剑,哪一柄更锋利;判断两匹马,哪一匹跑得更稳;判断两个姑娘,哪一个的眼睛更媚,人;我倒是略知一二;可是关于法律上的细致精微的论点,说老实话,我并不比一个傻子懂的更多。
普兰塔琪纳特 嗳哟哟,这都是些虚文客套,推托之词。真理明明是属于我这方面,瞎子也能看得出的。
萨穆塞特 在我这方面,真理是如此鲜明,如此明白,如此明亮,如此明显,即便映到盲人的眼里,也会发光。
普兰塔琪纳特 既然诸位都是守口如瓶,不愿说话,就请用一种无言的符号,表达你们的意见吧。谁要是一个出身高贵的上等人,愿意维持他门第的尊严,如果他认为我的主张是合乎真理的,就请他从这花丛里替我摘下一朵白色的玫瑰花。
萨穆塞特 谁要不是一个懦夫,不是一个阿谀奉承的人,而是敢于坚持真理的,就请他替我摘下一朵红色的玫瑰花。
华列克 我不喜欢五颜六色的东西,我也不愿沾上阿谀奉承的色彩,我替普兰塔琪纳特摘下这朵白玫瑰。
萨福克 我替年轻的萨穆塞特摘下这朵红玫瑰,我还要说一句,我认为他所持的理由是正确的。
【坐而论道吗。】
凡农 请停一停,大人们,先生们,暂时不要摘了,让我们先取得一致的意见,得到较少的玫瑰花的一方应该向另一方服输。
萨穆塞特 凡农,我的好先生,这主意提得很好。如果我得的花少,我就认输。
普兰塔琪纳特 我也如此。
凡农 那么,为了表明本案中的真理显然属于何方,我摘下这朵无色的处女花,我的判决是站在白玫瑰方面的。
萨穆塞特 你采花的时候要当心,不要让花刺戳了你的手,否则你的血把白花染红了,你就不由自主地站到我这一边来了。
凡农 我的大人,如果我为了坚持我的主张而流血,我的主张能像医生一样,治好我的创伤,使我仍然站在原先的一边。
萨穆塞特 行,行,来吧,谁再来摘?
律师 (向萨穆塞特)除非我的法律知识没有学到家,您所举的理由是错误的。为了表示我的看法,我也摘下一朵白玫瑰。
普兰塔琪纳特 瞧,萨穆塞特,哪儿还有你的论点?
萨穆塞特 我的论点藏在我的刀鞘里,它打算把你的白玫瑰染成血一般红。
普兰塔琪纳特 可是你的腮帮子也比得上我们的白玫瑰花了,大概是看到真理属于我这一边,吓得发白了吧。
萨穆塞特 不对,普兰塔琪纳特,不是吓得发白,是怒得发白,你的腮帮子羞得发红,也比得上我们的玫瑰花,可是你的舌头还不肯承认你的错误。
普兰塔琪纳特 萨穆塞特,你的玫瑰树上不是生着烂皮疮吗?
萨穆塞特 普兰塔琪纳特,你的玫瑰树上不是长着刺吗?
普兰塔琪纳特 是呀,又尖又利的刺,为了更能维护真理;你的烂皮疮却把你的虚伪烂出来了。
萨穆塞特 哼,我总有朋友替我佩戴这血红的玫瑰花,他们要在虚伪的普兰塔琪纳特不敢露面的地方,为我证明我说的全是事实。
普兰塔琪纳特 不讲理的孩子,我用我手里的这朵处女花表示我对你和你的党羽的鄙视。
【雪白血红吗。】
萨福克 不要把鄙视的话牵涉到我,普兰塔琪纳特。
普兰塔琪纳特 骄傲的波勒⑨,我偏要;我鄙视他,也鄙视你。
萨福克 我要把你鄙视我的话塞回你的咽喉里去。
萨穆塞特 走吧,走吧,我的好威廉·德·拉·波勒!我们跟平民说话,反而是抬高他的身价了。
华列克 唔,凭上帝的旨意,你委屈了他了,萨穆塞特。他是英王爱德华三世陛下的第三子,克莱伦斯公爵的曾孙,他是有根有源的人,怎能说他是个没有身分的平民?
普兰塔琪纳特 他是沾着这个地方的光,否则像他那么个胆小鬼,是不敢说这话的。
萨穆塞特 凭着造物主,我在基督教国度里的任何地方,我都坚持我所说过的话。你能说老王在世的时候,你父亲剑桥伯爵不是犯了叛逆大罪,被执行死刑的吗?你父亲既是个叛逆,你不就是一个有罪的、堕落的、从古老的世家门第开除出来的人吗?他的罪恶还存留在你的血里。除非让你复袭世职,你就只是一个平民。
普兰塔琪纳特 我父亲是被逮捕的,但并未证实他的罪名,他是被控为叛逆而判处死刑的,但他绝不是叛徒。等到形势好转,我更能称心如意的时候,我要把当年的事实向那些比萨穆塞特更有价值的人们详细说明。至于你的党羽波勒和你本人,你们这样诬蔑我父子,我定把你们记在心里,以后是要对付你们的。你们要小心些,不要说我没有预先给你警告。
萨穆塞特 嗯,我们会准备好等着你来的。我的朋友们为了反对你,都将佩戴着红玫瑰,所以你不难认出你的敌人。
普兰塔琪纳特 我凭我的灵魂起誓,我要和我的同道们永远佩戴这无色的、含怒的玫瑰,作为我的血海深仇的标记。如果我不幸死亡,它就和我一同枯萎;如果我的官阶步步高升,它就和我一同茂盛。
萨福克 随你的便吧,小心别给你自己的野心噎死了!现在就此告别,我们后会有期。(下。)
【眼高手低吗。】
萨穆塞特 波勒,我和你同走。再见,野心的理查。(下。)
普兰塔琪纳特 他们这样糟蹋我,而我还只能忍受!
华列克 他们指摘你的关于家世的污点,到下届议会开会为温彻斯特和葛罗斯特进行调解的时候,就能替你洗刷干净。到那时,如果你还受不到约克公爵的封号,我就连我这华列克的爵位也不要了。为了表示我对你的爱护,也表示我对骄傲的萨穆塞特和威廉·波勒的敌意,我要佩戴你们一党的白玫瑰。我说一句预言在这里:今天在这议会花园里由争论而分裂成为红、白玫瑰的两派,不久将会使成千的人丢掉性命。
普兰塔琪纳特 凡农我的好先生,您赞助我,摘了一朵白玫瑰,我非常感激。
凡农 为了赞助您,我还要把白玫瑰佩戴在身上。
律师 我也佩戴白玫瑰。
普兰塔琪纳特 谢谢您,我的好先生。来吧,今天由我作东,我们四位一同吃饭去。我敢说,为了这场争端,此后是要洒出鲜血的。(同下。)
【头破血流吗。】
第五场 同前。伦敦塔中一室
两狱卒用椅舁摩提默上。
摩提默 看守我这衰弱的老头子的好人们,让垂死的摩提默在这儿歇一歇吧。我由于长期监禁,肢体痛楚不堪,好像刚从刑架上拖下来的人一般。我这满头白发,是在苦难的岁月中折磨出来的,它预示着摩提默的死期不远了。我的眼睛,好比灯油耗尽的油灯,愈来愈模糊,快到尽头了。我的疲惫的双肩,被沉重的悲愁压得抬不起来;我这软弱的两臂,好比是一条枯藤,干枯的枝叶都已低垂到地上。我的脚已经麻痹,支撑不住我的身子,却恨不能急速地奔进坟墓,因为我除死以外,不能指望得到什么安慰了。不过请你告诉我,看守人,我的外甥能不能来?
【悬梁刺股吗。】
狱卒甲 大人,理查·普兰塔琪纳特说准来。我们送信到议会里,送到他的办公室里,回话说他一定来。
摩提默 那就好,那我就心满意足了。可怜的好人儿,他遭受的冤枉跟我也相差无几了。我先前本是军功煊赫的风云人物,自从亨利·蒙穆斯当国以后,我就被抄了家,从那时起,理查也失了势,荣誉和世职都被剥夺了。现在,解救人类绝望、消除人们痛苦的死神,马上要把我从这苦难的人世解脱出去了。我希望他的灾难也能结束,他所失去的东西能够物归原主。
理查·普兰塔琪纳特上。
狱卒甲 大人,您的孝顺的外甥已经来到了。
摩提默 我的朋友,你说理查已经来了吗?
普兰塔琪纳特 哎,尊贵的舅舅,您委屈了。您的外甥,就是新近受辱的理查,现在是在您的面前。
摩提默 把我的胳膊放到他的脖子上,让我好拥抱他,让我在他的怀里喘我最后的一口气。啊,告诉我,我的嘴唇是不是碰上他的面颊了,我要慈爱地轻轻吻他一下。现在对我讲一讲,伟大的约克血统的嫩芽,你为什么说你新近受了辱?
普兰塔琪纳特 先把您的衰老的肩背倚在我的臂上,等您舒服一点,我再把我的怨忿说给您听。今天因为争论一桩事情,我和萨穆塞特斗了嘴。他用毒辣的舌头辱骂我,说我父亲死得不体面。这种辱骂堵住了我的嘴,使我不能用同样的话回骂他。因此,我的好舅舅,看在我父亲的份上,也是为了我们普兰塔琪纳特家族的荣誉和团结起见,请您告诉我,我父亲剑桥伯爵是为了什么事情丧失他的头颅的。
摩提默 贤甥,我同你父亲是在同一个案子里遭了毒手,我被关进了这座可恨的牢狱,虚掷了我的青春,在这里憔悴待死,你的父亲则送了性命。
普兰塔琪纳特 请您把那案情说得更详细一些,因为我全不知道,而且也无从揣测。
摩提默 我是要说的,如果我的一口气不断,还来得及把那桩案件说完的话。今王的祖父亨利四世把他的侄儿就是爱德华三世的长子和合法继承人爱德华的儿子理查废掉,自己坐上王位。当他在位的时候,北方的潘西家族不服他非法篡位,就起兵拥戴我继承王位。这些北方军人所持的理由是:理查幼王既已被废,他又没有留下亲生的嗣子,我在血统上就是他最亲的人。我在母系方面,是爱德华三世第三子克莱伦斯公爵的后裔,而亨利四世则是爱德华王第四子刚特公爵的子孙。按房份的顺序来说,我是在他之先的。你看,在这一场拥戴合法继承人嗣承王位的斗争中,我丧失了自由,他们牺牲了生命。之后,过了很久,亨利五世继承他父波林勃洛克登了基,这时你父剑桥伯爵——他是有名的约克公爵爱德蒙·兰格雷的儿子——娶了我的姐姐——那就是你的母亲。他同情我的不幸遭遇,又征集了一支人马,想把我救出牢狱,扶上王座,可是他和前人一样,又失败了,终于上了断头台。我们摩提默家族,本应享有继承权的,就这样硬被排挤掉了。
【痛说家史吗。】
普兰塔琪纳特 这样说来,我的舅舅,您是摩提默家族中最后一人了。
摩提默 是的,你知道我没有子嗣,我现在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死了,我要你做我的嗣子,其余的事,你自己琢磨吧。不过在你策划的时候,务必处处留神。
普兰塔琪纳特 您的郑重训诲我已经领会了,不过我心里总在想,我父亲被杀,对方实在太毒辣了。
摩提默 贤甥,你要少开口,多耍手腕。兰开斯特家族已经是根深蒂固的了,好比是一座推不翻的大山。现在你舅舅快要离开人世了,好像王爷们在一个地方住得太久了,感到腻烦,就将宫廷迁往别处一般。
普兰塔琪纳特 啊,舅舅,我恨不能将我的寿算拿出几个年头来替您延年益寿。
摩提默 你如那样,反而是害了我了,我的刽子手正是用这个法子对付我的,明明一刀就可送命,却偏叫我活受零罪。你也不要伤心,你的悲伤不会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只要你替我把葬事料理好。再见了,祝你事事称心,祝你平时和战时的生活都能昌盛。(死。)
【死罪难逃吗。】
普兰塔琪纳特 祝您离去的灵魂平安无事。您在牢狱里走完了天路历程,像一个虔修的隐士度过了一生。好,我要把他的训示深藏在心里,我的一切计谋都要暂时隐忍在心里。看守人,你们把他抬出去,我要亲自把他的葬礼安排妥贴,使他比生前更能受到应有的尊崇。(众狱卒抬摩提默尸体下)摩提默家族的昏暗的火炬就这样熄灭了,是被一些比他低微的人们压灭的。至于萨穆塞特加在我的家族上的诬蔑和伤害,我一定能够洗刷得干干净净。我现在就赶到议会里去,要求恢复我的世职,把我的不利地位转为有利。(下。)
【起而行之吗。】
第三幕
第一场 伦敦。国会会场
喇叭奏花腔。亨利王、爱克塞特、葛罗斯特、华列克、萨穆塞特、萨福克、温彻斯特、理查·普兰塔琪纳特及余人上。葛罗斯特正拟宣读一个提案,温彻斯特将提案抢去撕碎。
温彻斯特 亨弗雷·葛罗斯特,你是预先做好文章、打好稿子,带到这儿来的吗?如果你敢控告我,加给我任何罪名,就不准预先写稿子,要临时随口说出来。不管你说我什么,我都能随口回答你。
葛罗斯特 狂悖的和尚!我在这地方不得不耐着点儿性子,要不然你就会发现你这样污辱我会有什么后果。不要以为我用书面列举你极恶的罪名就是出于捏造,也不要以为我笔底下写出的东西,我口里就背不出来。主教,你错了。你是如此罪恶昭彰,荒淫无耻,连三岁孩子也说你这人是惹不得的。你重利盘剥、刚愎自用、扰乱治安;你淫乱荒唐,辱没了你在教会中窃据的高位。至于你的阴险奸诈,那更是一望而知的。你在伦敦桥上和伦敦塔里,三番五次地想谋害我的性命。这还不算,如果把你心里想的摊出来看看,只怕你那愈来愈大的野心是连王上你也不肯饶过的。
温彻斯特 葛罗斯特,我说你是满口胡言。众位大人,请容许我对他的控诉进行答辩。他说我贪财、狂悖,那么请问,为什么我至今还是一贫如洗?他说我野心勃勃,我又为什么守着本职,不求升迁?至于说我喜欢闹事,要不是有人对我挑衅,还有谁比我更爱好和平?不对的,众位大人,不是这些事情惹他生气,这不是公爵动怒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要一个人独揽大权,由他一人包围王上,他不能称心如愿,就不由得怒气填胸、咆哮如雷。但他应该知道我是一个好——
葛罗斯特 好个鬼!你不过是我祖父的一个私生子罢了!
【出口成章吗。】
温彻斯特 嗳,大人,你又是个什么呢,我请问?不过是个依仗别人的王位,狐假虎威的角色罢了。
葛罗斯特 难道我不是护国公吗,刁钻的和尚?
温彻斯特 难道我不是教会里的一位主教吗?
葛罗斯特 是呀,你躲在教会里,好比是强盗躲在城堡里,只是为了便于掩护他的贼赃。
温彻斯特 不敬畏上帝的葛罗斯特哟!
葛罗斯特 你也不过在职务上敬畏上帝,你在私生活上何尝敬畏上帝?
温彻斯特 我要向罗马申诉的。
华列克 那么你就骑着骡马去吧。
萨穆塞特 大人,您该容忍一点才是。
华列克 是呀,不能叫主教过于难堪。
萨穆塞特 我想您爵爷应该有点宗教意识,知道怎样对待教会里有职位的人。
华列克 我想咱们的主教也该谦逊一些,这样争辩是有失身分的。
萨穆塞特 对啦,触动他的圣职地位,他不得不争。
华列克 什么圣职不圣职,那有什么关系?难道公爷不是王上的护国公吗?
普兰塔琪纳特 (旁白)我看我还是不开口的好,免得他们要说:“小伙子,等你该说话的时候再说吧,我们爵爷们在谈话,你能插嘴吗?”不然的话,我倒可以对准温彻斯特放一支冷箭。
亨利王 葛罗斯特叔父,温彻斯特叔公,你们都是我们英国的国家栋梁,我要恳求你们,如果恳求是有效的话,务必要和衷共济、言归于好才好。倘若两位重臣互相排挤,岂不是朝廷的耻辱?贤卿们,我虽然年事还轻,可我也知道,臣僚不和,好比是一条毒蛇,会把国家的心脏给啃掉的。
内喊声:“打倒穿褐色号衣的野种们!”
亨利王 这是什么人在起哄?
华列克 我敢保证,这一定是主教手下的人,存心在闹事。
内喊声又起:“扔石头呀!扔石头呀!”伦敦市长率随员上。
【狺狺狂吠吗。】
市长 啊呀,列位大人,吾王陛下,可怜可怜伦敦市吧,可怜可怜我们吧!主教和葛罗斯特公爵的手下人成群结队地打起架来啦。我曾禁止他们携带武器,他们就在衣袋里装满石子,用石子投击对方,已经有好些人的脑浆被砸出来了。每条街上的门窗都打坏了,铺子都吓得关了门啦。
双方的亲兵们上,彼此混战,打得头破血流。
亨利王 你们既是我的忠顺臣民,我命令你们立即住手,维持秩序。葛罗斯特叔父,请你制止这场纷争。
亲兵甲 不行,要是不准我们扔石头,我们就用牙咬。
亲兵乙 你爱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们也不含糊。(混战又起。)
葛罗斯特 我方的弟兄们,别再闹了,不要再械斗了。
亲兵丙 大人,我们知道您是一个公正、正直的人,除了王上陛下,您的身分最高贵。您是我们国家的仁慈的父亲,我们不能看着您这位贵人受一个书生的欺负,我们的妻儿老小和我们自己都愿意为您效死,纵然被您的敌人杀死也甘心。
亲兵甲 不错,我们死后,我们剪下的指甲也能聚成一队人马,再和他们交战。(重复交战。)
葛罗斯特 住手,我说,住手呀!如果你们是爱护我的,你们已说过是爱护我的,就听从我的劝解,暂时忍耐一下。
亨利王 唉,这场争吵叫我心里好难受呀!温彻斯特贤卿,你看着我涕泪交流,竟是无动于衷吗?如果你没有恻隐之心,谁还有恻隐之心?如果供奉圣职的人爱争吵,还能教谁笃爱和平?
华列克 让步吧,护国公大人,让步吧,温彻斯特主教。难道你们要固执到底,逼死你们的王上,摧毁你们的国家吗?你们看,由于你们两人互相仇视,已经酿成惨祸了。除非你们居心要想流血,就言归于好吧。
温彻斯特 叫他先认错,否则我决不退让。
葛罗斯特 看在王上的份上,我只得屈从,否则我要挖出那和尚的心肝,也不能让他占我的上风。
华列克 温彻斯特主教,你看,公爷的怒火已经平息了,从他舒展的眉宇间可以看出来,您为什么还这样剑拔弩张呢?
葛罗斯特 来吧,温彻斯特,我向你伸出和解的手来。
亨利王 呸,波福叔公!我听你讲道时曾说过,害人之心是极恶的大罪。难道你言行不一,首先违犯你自己的训示吗?
华列克 王上说得真好!主教碰了一个软钉子啦。温彻斯特主教大人,不怕难为情吗?宽容点吧!嘿嘿,你要让一个孩子教导你怎样做人吗?
温彻斯特 好吧,葛罗斯特公爵,我对你让步。我用好意回敬你的好意,我伸出手来回敬你伸出的手。
葛罗斯特 (旁白)哼,我看这都是虚情假意——我的朋友们,亲爱的同胞们,瞧吧,我们两人握手,这等于一面休战的旗子,表示我们两人和我们的一切手下人之间,已经和好了。上帝垂鉴,我决没有丝毫虚假。
温彻斯特 (旁白)上帝鉴察,我不是口不应心的!
亨利王 啊,亲爱的叔父,慈爱的葛罗斯特公爵,你们讲了和,我真高兴呀!去吧,你们众人!不要再搅扰我们了。你们的主人已经讲和,你们也和好吧。
亲兵甲 我满意了,我到外科医生那里去医伤。
亲兵乙 我也去。
亲兵丙 我到酒店去看看有什么治伤的东西。(市长及众亲兵等下。)
【蛇鼠一窝吗。】
华列克 吾王陛下,我们有一道奏章保荐理查·普兰塔琪纳特,敬请陛下赐阅。
葛罗斯特 华列克爵爷,保奏得好。我的好王上,您的恩泽无所不施,对于理查一定要加恩的。此中的原委,我在埃尔萨姆宫里已经奏明陛下了。
亨利王 叔父,你提到的那些情节是有道理的,因此,众位贤卿,我们决定让理查恢复世职。
华列克 让理查恢复世职,他父亲的冤枉也得到昭雪了。
温彻斯特 大家既然同意,我也同意。
亨利王 理查,只要你真心效忠,我不仅赏还你的世职,还要将你祖上约克家族的全部产业发还给你。
普兰塔琪纳特 微臣立誓效忠,一定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亨利王 你可以跪到我的面前。为了酬庸你的忠心,我把约克的军剑赏你佩戴。站起来,理查,做一个真正的普兰塔琪纳特,你已被封为尊崇的约克公爵了。
普兰塔琪纳特 只要理查在职一天,决不允许陛下的敌人猖獗;我一定鞠躬尽瘁,铲除一切对陛下心怀贰意的人!
众人 欢迎您,高贵的爵爷,威武的约克公爵!
萨穆塞特 (旁白)死亡吧,卑鄙的爵爷,下贱的约克公爵!
葛罗斯特 现在一切很好,就请吾王陛下渡海到法兰西,在那里举行加冕大典吧。国王临幸的地方,足以激发他的臣民和忠实朋友的爱戴之心,使他的敌人气馁。
亨利王 凡是葛罗斯特叔父说的,本王无不照办,因为忠荩之言,可以消除许多隐患。
葛罗斯特 陛下的坐船已经准备好了。(内奏乐,喇叭奏花腔。除爱克塞特外,余人俱下。)
爱克塞特 唉,我们尽管在英格兰或在法兰西耀武扬威,可是谁能预料大局怎样变化?现在朝内大臣,各立党派,表面上虽然假装和好,心里却燃烧着敌对的毒焰,总有一天要爆发出烈火来的。有如生着痈疽的肢体,慢慢溃烂下去,直到骨头和筋肉都一齐脱落,如今两派的恶意倾轧,也将会产生同样的结果。只怕当年亨利五世在位时的一句童谣现在要应验了。那童谣说:“出生在蒙穆斯的亨利赢得一切,出生在温莎的亨利毫无所得。”这苗头是越来越明显了,我但愿在那不幸的日子到来之前,我的寿命已经结束了才好。(下。)
【死而后已吗。】
第二场 法国。卢昂城前
贞德化装上,兵士们化装成农民,背麻袋随在后面。
贞德 前面已经是卢昂的城门了,我们现在要用计拿下这座城。你们行动要小心,说话要谨慎。你们要装作乡下人的口气,装作是进城卖玉米的。如果我们混进了城——我想我们是能混进去的——要是这些懒散的守兵们防卫不严,我就用暗号通知我们那边的人,请查理太子来攻城。
兵士甲 我们背的是麻袋,我们就用它把这座城装起来。我们又将是卢昂的主人啦。现在就敲门吧。(敲门。)
守兵 (内白)是谁?
贞德 是老百姓,法兰西的穷苦老百姓。我们是到城里赶集卖玉米的。
守兵 (开城)进来,进来吧,集上的钟声已经响了。
贞德 嗨,卢昂,你的防御要被我摧毁了。(贞德等入城。)
查理、奥尔良庶子、阿朗松率军队上。
查理 愿圣丹尼斯保佑我们妙计成功!我们又可以在卢昂城里高枕无忧了。
庶子 贞德已经带着她的帮手们进了城。她到了那里以后,要用什么办法通知我们从哪里进攻最好呢?
阿朗松 她约好在城楼上举起一把火炬,一见火炬,就可以明白她的意思是:她进去的那个城门是全城防御最弱之处。
贞德登上城头,高举火矩。
贞德 瞧,这是一把幸福的结婚火炬,它把卢昂和它的同胞们结合起来,它把塔尔博的党徒烧得片甲不留。(下。)
【乔装打扮吗。】
庶子 看哪,尊贵的查理殿下,我们的朋友已经把火炬插上城楼啦!
查理 让这火炬像复仇的彗星一样散发光辉吧!让它预兆我们敌人的全部崩溃吧!
阿朗松 不能耽搁了,迁延会误事的。马上攻城,大家呐喊:“太子万岁!”把守兵们立刻干掉。(全体入城。)
鼓角声。塔尔博在混战中上场。
塔尔博 法兰西呀,你施用诡计,不要自鸣得意,只要塔尔博还活着,以后你要懊悔不迭、痛哭流涕的。那贞德巫婆,趁我们冷不防,搞了一个鬼鬼祟祟的把戏,我们几乎落到法国人的手里了。(下。)
鼓角声。两军交锋。培福病笃,卧椅中,由众兵自城中舁出。塔尔博及勃艮第率英军至城外。贞德、查理、奥尔良庶子、阿朗松及余人上城头。
贞德 英雄们,早安!你们要玉米粉蒸馍馍吃吗?我知道勃艮第爵爷宁可饿着肚子,决不肯再花这么大的价钱买我们的玉米。上次卖给你们的,稗子太多了。你们觉得味道如何?
勃艮第 恶鬼,尽你讥笑吧,不要脸的婊子!我不久就要用你自己的玉米堵住你的嘴,叫你咒骂你自己种的庄稼。
查理 只怕你爵爷还没来得及那样做,先就饿死啦。
培福 哼,我们不用空话,我们要用实际行动来报复你们的诡计。
贞德 你想干什么,老头儿?你想比枪吗?你想躺在椅子上冲锋吗?
塔尔博 法兰西的恶鬼呀,该死的骚货呀,你给你的姘头们缠昏啦!人家已经上了年纪,况且又病到这个样子,你还挖苦他,是应该的吗?雌儿,我要和你再较量一次,不然的话,塔尔博是死不瞑目的。
贞德 将军,你何必发这么大脾气?你看贞德还是心平气和的。塔尔博一发雷霆,跟着就要来倾盆大雨啦。(塔尔博和英军将领互相耳语,商量对策。)
贞德 祝你们的议会顺利进行!你们当中谁要发言?
塔尔博 你敢出城和我们交战吗?
贞德 你这位大人大概把我们都当作傻子,一定要掂一掂我们的分量。
塔尔博 我不跟那贫嘴的女妖说话,我是对你,阿朗松,和其余的人说的。你们敢不敢像堂堂的军人那样,出城和我们决一死战?
阿朗松 回禀大人,我们不来。
塔尔博 大人,上吊吧!下流的法国骡夫们!你们只能躲在城里装蒜,没有胆量做上等人,和我们比一比高低。
贞德 走吧,将军们!我们下城去。看塔尔博的样子,是不怀好意的。大人,愿上帝保佑你。我们跟你见面,不过是告诉你,我们已经在这儿了。(从城头同下。)
【激将法吗。】
塔尔博 你放心,我们不久也要来的,要不然,塔尔博就枉有盖世的英名了!勃艮第,请你用你家族的荣誉起誓,为了报复你在法国受到的公开侮辱,一定要拚着命把这座城池夺回来。至于我,我发誓一定要拚着命把这座城池夺回来,我的誓言就像亨利王好端端地活着、先王是这片国土的征服者、伟大的狮心王理查的遗骸埋葬在这座新近丧失的城池内一样真实,没有一点儿虚假。
勃艮第 你说的誓言也就是我们两人说的。
塔尔博 我们开仗以前,让我先把这位垂危的老将军培福公爵安顿一下。老公爷,我想把您送到一个比较舒适的地方,好让您安心养病。
培福 塔尔博将军,你那样是跟我下不去了。我决定坐在卢昂城的前面,和你们同生共死。
勃艮第 英勇的爵爷,还是请您俯允我们的请求吧。
培福 我决不离开这里。我在史书上读到过,从前亚瑟王的父亲彭德拉贡曾抱病来到阵前,打败敌人。我想我平日和士兵们情同骨肉,我留在这里,一定能鼓舞士气。
塔尔博 好一位视死如归的老英雄!就这么办吧。愿上天保佑培福爵爷平安无事!勇敢的勃艮第将军,现在没有别的,马上集合队伍,发动进攻。(只培福及其侍从留在场上,余人同下。)
鼓角声。两军混战。在混战中约翰·福斯托夫及队长上。
队长 福斯托夫爵士,您急急忙忙往哪儿去?
福斯托夫 往哪儿去!逃命要紧,我们又要吃败仗了。
队长 什么!您想逃,撇下塔尔博爵爷不管?
福斯托夫 是的,不论有多少个塔尔博爵爷,我也管不了,保住我自己的性命是第一。(下。)
队长 胆小的骑士呵!但愿你到处碰壁!(下。)
吹退军号。兵士混战。贞德、阿朗松及查理等自城中逃出,过场下。
【兵败如山倒吗。】
培福 平静的灵魂,现在可以遵从无意,离去尘世了。我已经看到敌人的失败。愚而好自用,有什么结果?不久以前还说大话、挖苦别人的人,现在也急于逃命了。(培福死于椅中,两人舁下。)
鼓角声。塔尔博、勃艮第及余人重上。
塔尔博 一天之内,失而复得!这是双倍的荣誉,勃艮第。这次的胜利,真是托天之福。
勃艮第 骁勇善战的塔尔博,我对你是五体投地,不胜敬佩,我要将你的崇高业绩,永铭心版。
塔尔博 谢谢,温良的公爵。那贞德哪里去了?我想她的老相好大概是睡着了。奥尔良庶子的俏皮话、查理的刻薄话,怎么都不响了?怎么,都没精打采了吗?那一帮好汉们都已逃之夭夭,害得卢昂伤心得抬不起头了。现在我们留下几名干练的官员,把城里的秩序整顿一下,随后就前往巴黎去见王上,因为我们的幼主和他的廷臣们都已驻扎在那里了。
勃艮第 塔尔博爵爷怎么说,就怎么办。
塔尔博 不过在我们动身以前,不要忘了新近逝世的培福公爵,我们得把他的丧礼在卢昂举行。他生前确是一位杰出的军人,一位心地和善的大臣,可是王侯将相总不免一死,悲惨的人生,总是如此结局的呵。(同下。)
【天不从人愿吗。】
第三场 同前。卢昂附近平原
查理、奥尔良庶子、阿朗松、贞德率队伍上。
贞德 兵家偶然胜败,不足挂怀。众位贵人,不必因为卢昂一城的得失,就心灰意懒。对于已成之局,徒然悲伤,非但无益,而且有损。别看狂妄的塔尔博暂时趾高气扬,像一只孔雀摇晃着尾巴,我们不久就要拔掉他的羽毛,剪除他的羽翼。只要太子和诸公慎重将事,定能成功。
查理 我们一向都是依从贤卿的策划的,你足智多谋,我们完全信赖。决不因为一次失利,就有所怀疑。
庶子 请你再定下巧计,我们一定使你名扬天下。
阿朗松 我们要选一处俗尘不染的地方,为你建立雕像,把你当作一位圣贤,向你膜拜顶礼。贤德的贞女,望你为我们多多造福。
贞德 既蒙列位大人谆谆嘱托,我自当竭力效劳。有一计策在此,不知是否符合尊意。要想削弱塔尔博的势力,必须使他和勃艮第分离,我想用甜言蜜语,把勃艮第拉拢过来,塔尔博就孤立无援了。
查理 真是一条妙计。如果勃艮第归顺过来,亨利的军队在法国一定站不住脚,他就休想吞并我们的国土,我们一定能把他赶出国境。
阿朗松 我们要将他们永远赶走,即便他们想在法国得到一块采邑,我们也断断不能答应。
贞德 列位大人等着看吧,我一定使这条计策圆满成功。(远处鼓声)听,从这鼓声里可以听得出英国军队是向巴黎进发。
内吹英军进军号。塔尔博率队上,在远处绕场下。
贞德 塔尔博走过去了,那是他的军旗在飘扬,后面走的是他全部的英国军队。
内吹法国进军号。勃艮第率队上。
贞德 这后面的队伍是勃艮第和他的部属。他的队伍落在后边,真是天假其便。赶快吹起召开谈判的号音,我们要和他会谈。(内吹召开谈判的号音。)
查理 我们要求和勃艮第公爵会谈!
勃艮第 谁要和我会谈?
贞德 是法国查理太子,你的同胞。
勃艮第 查理,你有什么话要说?我要向别处出发了。
查理 贞德,你说呀,快用言语打动他。
贞德 英勇的勃艮第将军,法兰西的救星哟!请你暂停一会儿,容许你的卑微的侍婢向你说几句话。
【离间计吗。】
勃艮第 有话快说,不要过于絮叨。
贞德 请你看看你的祖国,看看富饶的法兰西,这许多名城大邑,被残暴的敌人践踏到什么地步了。你好比是一位母亲,眼见自己的无辜的婴儿,命在旦夕,不久即将合上幼嫩的眼睛,你心里不觉得难过吗?你看,颠连困苦的法兰西,现在已经遍体鳞伤,最可叹的是,这些创伤,有许多是你亲手造成的。唉,倒转你的矛头吧。你要分清敌我,不要把亲人当作仇人呀。从祖国胸怀刺出的一滴血,会比千万个外国人的血流成河,更使人触目惊心。回到祖国怀抱里来吧。用你如同涌泉一般的泪水,洗净祖国身上的污痕吧。
勃艮第 我是怎么的?是她这番话使我着了魔吗?还是我的爱国天性使我动摇了呢?
贞德 我还要告诉你,整个法兰西,全体法国人民,都在奇怪,你到底是哪一国的人。你甘心为它服务的那个国家,无非是利用你来增进它的利益,它却对你毫无信任之心。现在塔尔博把你当作逞凶的工具,可是一旦他在法国立定脚跟,法国成为英王亨利的天下,他就会把你一脚踢出去的。我提醒你一件事,这桩事可以证明我的话。那奥尔良公爵不是你的仇人吗?他原先不是被英国人拘禁着的吗?可是英国人一听说他是你的仇人,就立即将他释放,连赎金都不要,这不是有心对你和你的朋友过不去吗?想一想吧,你何苦自绝于祖国,反替异族效劳?只怕有一天鸟尽弓藏,你自己也不免受他人宰割。来吧,归来吧!迷途的将军,急速归来,查理太子和所有的法国官兵都等候着和你拥抱呢。
勃艮第 我被征服了,她这些义正辞严的话攻进我的心坎,比强烈的炮火更加厉害,使我几乎要匍匐在地了。祖国呀,亲爱的同胞呀,宽恕我吧;列位大人,接受我的衷心拥抱吧。我率领全部军队听候你们指挥。再会,塔尔博,我不再信赖你了。
贞德 真像一个法国人干的,今天吃东家,明天吃西家,说变卦,就变卦。
【阴魂附体吗。】
查理 欢迎你,勇敢的公爵!你的友谊给我们以极大鼓舞。
庶子 使我们的心头平添了一股勇气。
阿朗松 这件事贞德办得真出色,若是赐给她一顶金冠,她也可受之无愧。
查理 众位贤卿,发动我们的队伍,和勃艮第一同进军,彻底击败敌人。(同下。)
第四场 巴黎。宫中一室
亨利王、葛罗斯特、温彻斯特、约克、萨福克、萨穆塞特、华列克、爱克塞特;凡农、巴塞特及余人上。塔尔博率兵士来见。
塔尔博 吾王陛下,列位大人。我听到您来到这里的消息,就把战事暂时停止,特地起来向陛下致敬。我曾用这条臂膊替吾王克服了五十座城堡,十二个城市,七处坚强的城池,还俘获了五百名高级将领。为了表示我的敬意,我用同一条臂膊将我的佩剑放到王上的脚前,(跪)并以恭顺的忠忱,将战绩的光荣,献给上帝和吾王陛下。
亨利王 葛罗斯特叔父,这位将军就是长期转战在法兰西的塔尔博勋爵吗?
葛罗斯特 吾王鉴察,这就是他。
亨利王 欢迎你,百战百胜的将军!我现在还年轻,但我从小就听我父王说你是一员超群绝伦的名将。近年来,我们更确实知道,你是赤忱为国,劳苦功高。只因迄今尚未和你见面,未能给你以应得的封赏。现在请你站起来,为了酬庸你的功绩,特封你为索鲁斯伯雷伯爵,并准你参加我的加冕典礼。(喇叭奏花腔。除凡农及巴塞特外俱下。)
凡农 我对你说,你在渡海的时候对我那样无礼,竟敢糟蹋我为表示对约克公爵的敬意而佩戴的花朵,你那时说过的话,现在还敢坚持吗?
巴塞特 当然坚持。你那天用你刁滑的舌头,说了我的主人萨穆塞特爵爷许多坏话。你不改口,我为什么要改口?
凡农 你的东家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就按照什么样子对待他。
巴塞特 你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东家总不见得比不上约克。
凡农 你听着,我说他比不上。为了证明我的话,叫你吃一拳。(打巴塞特。)
巴塞特 混账东西,你知道宫廷里的规矩,不准比剑,违者立即处死,不然的话,我一剑就砍出你的血来。我要去见王上,诸他批准我雪耻的权利,到那时我们再碰头,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凡农 好吧,恶棍,我也去见王上,以后要碰头,我比你更早到。(各下。)
【虚张声势吗。】
第四幕
第一场 巴黎。宫中正殿
亨利王、葛罗斯特、爱克塞特、约克、萨福克、萨穆塞特、温彻斯特主教、华列克、塔尔博、巴黎市长及余人上。
葛罗斯特 主教大人,请为王上加冕。
温彻斯特 愿上帝保佑吾王亨利六世!
葛罗斯特 来,巴黎市长,你来宣誓。(市长跪)你要立誓除亨利六世陛下以外,决不拥戴别人为王;凡是拥护他的,就是你的朋友,凡是阴谋背叛他的政权的,就是你的敌人。你必须恪遵誓言,上帝就赐福给你。(市长及随员下。)
约翰·福斯托夫上。
福斯托夫 吾王陛下,我从卡莱赶来参加您的加冕大典,在路上接到一封信,是勃艮第公爵写给您的。
塔尔博 你和勃艮第两个不顾廉耻的人!我已经立过誓,卑鄙的骑士,我若碰到你,定要把你骑士职位的绶带从你这懦夫的腿上剥下来。(扯去其绶带)因为你不配享有这种高贵的头衔,所以我剥下它。陛下,众位大人,请恕我鲁莽,只因这个胆小鬼,在帕台开仗的时候,我军只有六千人,法军人数比我方多十倍,双方还未交锋,还未动手打,这家伙就逃得不知去向了。这一仗我军损失了一千二百人,我本人和好几位其他将领受到袭击,成了俘虏。众位大人,请你们公断,我该不该这样做,像他这样的懦夫有没有资格佩戴骑士的绶带。
葛罗斯特 说实话,这种行为,即便出自一个寻常的老百姓,也是可耻的,何况他是一个骑士,还是一个带队的军官。
塔尔博 列位大人,当初建立这个制度的时候,佩戴绶带的骑士都是出身高贵、勇敢正直的人,他们都是身经百战、建功立业、具有豪迈的气概,他们都能临危不惧,临难不苟,在极端困苦之中,勇往直前。如果有人缺乏这种品质,混进骑士的行列,这种人就是盗窃名位,亵渎骑士的高贵称号,依我看来,我们对于这样的人,应该像对待一个冒充世家子弟的村夫那样,褫夺他的职衔。
亨利王 你这英国人的败类,听候我们对你的宣判吧!我们革去你的骑士职衔,驱逐你出境,你如敢逗留,定杀不赦。(福斯托夫下)护国公,现在请你把勃艮第公爵的来信读一下。
【以耻为荣吗。】
葛罗斯特 (看到信上开头的称呼)这封信的格式怎么改了,公爵的用意何在?这信一开头就是突突兀兀的一句话:“致书于英王”,没有一句恭顺的辞藻,难道他忘了他是以臣下的身分上书给君王的吗?这种粗鲁的称呼是不是表示他有反侧之意?啊呀,他写的是些什么话?(读信)“鉴于我的国家惨遭蹂躏,你们的残暴行为已引起人民的怨愤,我决定和你们的恶势力断绝关系,归附我法国的合法国王查理。”啊呀,毫无人性的奸贼!竟有这样的事!那时的海誓山盟,竟都是一片虚情假意!
亨利王 什么!勃艮第反了吗?
葛罗斯特 反了,陛下,他成为您的敌人了。
亨利王 信里还有什么更坏的话吗?
葛罗斯特 没有了,陛下,他说的坏话就是这些。
亨利王 既然如此,我们就派遣塔尔博伯爵前去讨伐,质问他反复无常之罪。将军,你有什么意见,你愿去吗?
塔尔博 愿去,陛下!若不是王上先已下了谕旨,我也要向王上讨这差使的。
亨利王 那么你就立即集合人马前往声讨吧。你此番前去,要叫他知道,背叛朝廷,出卖朋友,该当何罪。
塔尔博 我这就去,陛下,我希望此番出征,仍和以往一样,把敌人杀得豕突狼奔。(下。)
【自不量力吗。】
凡农及巴塞特上。
凡农 陛下,请批准我进行决斗。
巴塞特 陛下,也请批准我进行决斗。
约克 这人是我的仆人,陛下,请垂听他的陈诉。
萨穆塞特 这人是我的仆人,陛下,请您赐以恩宠。
亨利王 等一等,两位贤卿,让他们说说是为了什么事。说吧,先生们,你们的争执是为了何事?你们为什么要求决斗?跟谁决斗?
凡农 跟他决斗,陛下,因为他得罪我了。
巴塞特 我要跟他决斗,因为他得罪我了。
亨利王 你们两人都说被得罪了,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你们先说给我听,然后我再替你们判断。
巴塞特 我们从英国渡海到法国的时候,这个人用他刻薄的舌头,讥笑我佩戴的这朵玫瑰花。他说这红色的花瓣好比是我主人发赤的面颊,因为我主人和约克公爵曾为法律上一个理论问题争持不下,我主人曾气得面红耳赤。他还说了许多恶毒刺耳的话。为了驳斥他的无耻谰言,捍卫我主人的尊严,我要求使用比剑的权利。
凡农 我也正是为了请求使用比剑的权利而来,陛下。他虽然花言巧语,推诿责任,其实是他先向我挑衅的。是他首先责备我不该佩戴白花,他说这朵花惨白的颜色透露出我主人心头的怯弱。
约克 萨穆塞特,你对我的怀恨,不能和解吗?
萨穆塞特 我的约克爵爷,你对我何尝不恨之切骨?你虽然巧于掩饰,但是终究会暴露的。
亨利王 我的主啊,脑筋不清的人够多么糊涂,为了一些无聊琐屑的小事,竟会闹到这样地步!约克和萨穆塞特两位好堂兄,请你们冷静一下,和和气气的吧!
约克 先让他们用决斗解决争端,然后再请陛下下令和解。
萨穆塞特 这场争闹是我们两人的私事,让我们两人亲自来解决。
约克 好,这是我挑战的信物,萨穆塞特,你接受我的挑战吧。
凡农 不,谁最先要求决斗,就让谁去执行。
巴塞特 请您同意这样办,我的尊贵的主人。
葛罗斯特 同意这样办!闭上你争吵不休的嘴!带着你爱说大话的舌头死去吧!僭越职分的陪臣们,你们这样喧哗无礼,闹得王上和大臣们都不得安静,你们不觉得羞愧吗?两位爵爷,你们放纵家臣胡闹,我很不以为然,况且你们听了他俩的挑唆,自己也吵闹起来,那就更不成体统了。我奉劝你们不要如此。
爱克塞特 这件事叫王上不安了,两位大人,言归于好吧。
【勇于私斗吗。】
亨利王 到这边来,你们两个要求决斗的人,你们如果希望得到我的恩遇,今后就要遵照我的谕旨,把这场争吵和引起争吵的原因,置之度外,永不再提。两位贤卿,我请你们不要忘记我们所处的环境。我们是在法兰西境内,我们的周围是一个反复无常、变化多端的民族。如果他们察言观色,知道我们内部不和,他们的叛志就会炽旺起来,进而还会兴兵作乱!还有各国的诸侯,如果他们听到英国的亲贵大臣,为了无关紧要的琐事,互相倾轧,以至丧失我们在法兰西的领土,岂不要引为笑谈!唉,望你们顾念先王创业不易,顾念我尚在冲龄,不要把先人血汗换来的基业,视同儿戏。让我把这场无谓的纠纷,替你们秉公处理。比如我戴上这一朵玫瑰。(戴上一朵红玫瑰)我看任何人也没有理由,因此就可以揣测我是偏袒萨穆塞特,而薄视约克。你们两家都是皇族,我和你们都是骨肉至亲。犹如我这里戴上王冠,不能因为苏格兰王也戴王冠,就说我做的不对。不过我想你们都是明理之人,无须我谆谆劝导,你们自己也会省悟的。我们来的时候既是和谐无间,就让我们继续保持和谐吧。约克堂兄,我派你继任总管法国事务大臣。萨穆塞特爱卿,派你率领骑兵协助他的步兵,共同驻扎法境。望你们尽忠报国,发扬祖德。尤其要消除宿怨,戮力同心,如果你们还有余怒未息,就发泄在敌人的身上吧。我和护国公以及群臣,稍稍休息以后,就要取道卡莱回国。我希望你们不久就能生擒查理、阿朗松和其他叛贼,向我献俘。(喇叭奏花腔。除约克、华列克、爱克塞特、凡农外均下。)
华列克 约克公爵,王上这篇演说,可算得情辞并茂了。
约克 话说得确是好,不过他为什么佩戴萨穆塞特的标记,我看了有些不受用。
华列克 唏,那不过是出于偶然,你不要介意,我看他并无歹意。
约克 如果我知道他有什么深意——算了,不谈吧,我们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料理。(除爱克塞特外均下。)
【怯于公战吗。】
爱克塞特 理查,你不说下去也好;你若把心事尽情吐露出来,只怕其中所包藏的深仇积恨,有许多是出人意表的哩。无论如何,任何普通人也看得出来,亲贵们意见纷歧,互相排挤,还纵容各自的亲信遇事生风,日后总要闹出大祸来的。目今幼主在位,人心已是惶惶不安,再加上大臣们争权结党,我看分崩离析的局面,是势所难免的了。(下。)
第二场 波尔多城前
塔尔博率军队上。
塔尔博 号手,你去到波尔多城门口,召唤他们的统帅上城答话。
号角吹会谈信号。法国统帅及余人上至城头。
塔尔博 将军们,现在是英王亨利陛下的司令官塔尔博向你们训话。我命令你们:敞开你们的城门,向我们俯首纳降,承认我们英国国王为你们的王上,并向他表示臣服之礼。如果你们件件依从,我就撤退我的兵马;如果你们拒绝这些议和的条款,你们就将激怒我的三个侍从:饥饿、刀兵和烈火,它们在俄顷之间就能将你们的深沟高垒夷为平地。
统帅 你这预兆死亡的恶毒的枭鸟,你是我们国家的灾殃!你对我们肆虐的日子快完结了。你想攻进我们的城池,你只能自取灭亡。我们不但防御坚强,我们还有强大的兵力出城和你交战。你想撤退也难逃脱,因为我们的太子,料事如神,早已设下埋伏,等你自投陷阱。四面八方全有我们的部队,赛如天罗地网,准备将你擒拿。你已大难临头,死在眼前,无论如何也不能幸免。一万名法军已在领圣餐时宣誓,他们的强烈炮火不打任何别的基督徒,专打你这英国人塔尔博。瞧,你此刻站在那里,还是一个雄赳赳、气昂昂、不可一世的英雄!可是这句颂扬的话,是我作为你的敌人最后奉送给你的,因为现在已开始运行的沙漏,在它没有走完一个时辰的行程以前,我所看到的肤色红润的你,就要变成一个干瘪瘪的、血淋淋的、面色惨白的尸体了。(远处战鼓声)听,听!这是法国太子的战鼓,它是对你怯弱的灵魂敲起警钟,等到我的战鼓一敲响,那就是为你送终的丧钟了。(法国统帅及余人同下。)
塔尔博 他说的不是假话,我已听到敌人的行动。派几名骑兵出去侦察一下敌人两翼的情况。嗳哟,我们是失算了!我们已经陷入重重包围,好像一小群英国的驯鹿,被一窝狂吠的法国恶犬吓得胆战心惊。即使我们是英国的麋鹿,我们也要做个壮实的鹿,不能像瘦弱的麋鹿那样,不堪一击;我们要像被逼得发了蛮劲的雄鹿那样,掉转头来,面对着猎犬,用尖利的鹿角去触它们,使那胆怯的猎犬不敢进攻。我的朋友们,只要你们能像我一样肯硬拚,敌人即便拿下我们这群鹿,也得付出重大代价。上帝跟圣乔治、塔尔博跟英格兰的权利,在这场恶斗中,把我们的旗帜举得更高吧!(同下。)
【口舌之快吗。】
第三场 加斯堪尼平原
约克率军队上。一名使者来见。
约克 派去尾随法国太子率领的大军的侦察兵回来没有?
使者 大人,他们已经回来,据他们报告,法国太子已经率领他的军队前往波尔多,准备和塔尔博交战。正当他们进军的时候,我们的侦察兵又见到两支更强大的队伍和他们会合,一起向波尔多进发。
约克 该死的萨穆塞特,我征调他的骑兵去支援塔尔博,并且已和塔尔博约定,他怎么迟迟不去!鼎鼎大名的塔尔博正在渴望我的支援,我却被那奸贼误了事,不能给我们崇高的将军以及时的援助。在他的急难之中,愿上帝赐以慰藉吧!万一他作战失利,法国的战局就完蛋了。
威廉·路西上。
路西 我们英军的最高统帅大人,在这空前紧急关头,请您迅速派队伍驰援塔尔博将军吧!他现在好比是被一条铁箍紧紧束住了腰膂,受困在险恶的毁灭之中。英勇的公爵,快往波尔多去吧!快去吧!要不然,塔尔博、法兰西以及英国的荣誉,全都完了。
约克 上帝呵,我恨不能用这个跋扈不听号令的萨穆塞特去代替塔尔博的地位!那样倒可以去掉一个懦夫和奸贼,保全一位骁勇的将军。如今是好人牺牲,恶人稳卧,真使我怒火中烧,涕泗交流。
路西 快派部队去支援那位四面受敌的将军吧!
约克 他死亡,我们失败;我背弃军人的诺言;我们悲伤,法兰西微笑;我们失败,他们得意;这一切都是万恶的萨穆塞特造成的。
路西 那么恳求上帝垂怜勇敢的塔尔博的灵魂,垂怜他的幼子约翰吧!两个小时以前我遇到小塔尔博,他正赶往他的父亲那里。他们父子已经分离七年,不想今日重逢,却将同归于尽。
约克 想不到塔尔博刚见到儿子就同进坟墓,叫他的崇高的胸怀能有什么欢乐?久别的朋友重逢在死亡的时刻,我心中不胜烦忧,我忍不住喉头哽咽。别了,路西,别指望我能做什么,我束手无策,徒唤奈何。缅因、布罗亚、波亚叠和都尔相继沦亡,都由于萨穆塞特迁延之罪,由于他的荒唐。(率兵士下。)
路西 当悖逆的鹫鸟啄食大将的胸膛的时候,却有人高枕而卧,无动于衷。深得民心的亨利五世老王,他的尸骨未寒,他挣下的基业却将轻轻断送。将军们争吵不休,生命、荣誉和土地都付诸东流。(下。)
【兔死狐悲吗。】
第四场 加斯堪尼另一平原
萨穆塞特率军队上。塔尔博部下一军官随上。
萨穆塞特 已经太迟了,我现在已没法派出队伍。这次约克和塔尔博定下的进军计划过于鲁莽,我们用主力部队去攻城,本就有被包围的危险。好大喜功的塔尔博,这一次冒险轻进,使他过去的辉煌战绩,蒙上一层阴影。约克怂恿他作战,是别有用心的,他希望塔尔博战败而死,以便独享盛名。
军官 威廉·路西爵士来了,我们二人都是在我们的部队受到严重压迫时被派来求援的。
威廉·路西上。
萨穆塞特 怎么啦,威廉爵士!你从哪里来的?
路西 问我从哪里来,大人?我是从受人玩弄的塔尔博将军那里来的。他受到强大敌人的包围,向尊贵的约克和萨穆塞特呼吁,请你们帮助他的削弱了的军队,击退死亡的进攻。当这位忠义的将军流着血汗,死守阵地,力战待援的时候,您身膺国家重寄,却辜负了他的信赖,为了一些无聊的争执,竟然按兵不动,袖手旁观。请您不要因为私人的嫌隙,就把应受征调的援兵扣留不遣,坐视那位名将在众寡悬殊的形势之下丧失生命。如今奥尔良庶子、查理、勃艮第、阿朗松、瑞尼埃从四面八方将他紧紧包围,塔尔博命在旦夕,这都是由于您失约之过啊。
萨穆塞特 约克怂恿他去,就应由约克派兵驰援。
路西 约克也会向您反唇相讥,他发誓说他特地为这次战役征调的人马被您耽误了。
萨穆塞特 那他是在说谎,他为什么不直接派骑兵去?我对他没有什么义务,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我断不屑于借派兵来讨他的好。
路西 忠勇高义的塔尔博,不是陷在法国军队的手里,而是陷在英国人的尔虞我诈之中。他一定不能生还英国了,他的命是被你们的内讧断送的。
萨穆塞特 好,去,我立即派骑兵去,六个小时以内就能到达。
路西 救兵已经太迟了,他如没有被俘,就一定阵亡了;他即便想逃,也是逃不脱的,但他即便能逃,他也断不肯逃。
萨穆塞特 万一他死了,那么,勇敢的塔尔博,愿你和上帝在一起!
路西 他的英名将永垂于世,他的败亡则必须归咎于你。(同下。)
【惊魂未定吗。】
第五场 波尔多附近英军营地
塔尔博及其子约翰上。
塔尔博 唉,年轻的约翰!我召唤你到这儿来,原想让你随在我的身旁,学习一些韬略;今后我年老力衰,退归林下,指望你重振家声。唉,预兆不祥的星宿呵!谁料到你赶到这里,恰恰遇到形势险恶、命在旦夕的时节。现在事不宜迟,亲爱的孩子,赶快骑上我的快马,我指点你怎样冲出重围。来,不要耽搁,快走,快走。
约翰 我的姓氏是不是塔尔博?我是不是您的儿子?叫我逃吗?啊,如果您是爱我母亲的,就请不要叫我变成一个私生子,变成一个奴才,来玷辱她的清白的名字吧!因为世人都会说,这人一定不是塔尔博的亲骨血,他高贵的父亲还在苦战,他怎么狼狈而逃?
塔尔博 逃吧,如果我被杀,你替我报仇雪恨。
约翰 一个人处在这样的局面,若是肯逃,他根本就负不起复仇的责任。
塔尔博 如果我们两人都不走,两人都必死无疑。
约翰 那就让我留下;父亲,你速走莫迟。您身系国家安危,您的生死关系非轻;我若死了却不算什么损失,因为我尚未成名。法国人杀了我,并不能借此来夸张战绩;您如遭到不幸,他们就会大肆吹嘘,而我们的一切希望也将成为泡影了。您的盖世勋名不会因为一次退却就受到玷辱;我还寸功未立,若是离开阵地,就成为莫大污点。您如撤退,人人都能谅解,说是出于战略的要求;我若退让一步,大家定将骂我胆怯。如果我第一次遇到危险就逃避不遑,以后就再也不能指望我坚持到底了。我这里跪告苍天,唯求一死,决不肯含羞忍耻,苟且偷生。
塔尔博 难道叫你母亲的一切亲人同归于尽?
约翰 哎,宁可如此,也不能叫她死后蒙羞,九泉抱恨。
塔尔博 我为你祝福,我命令你赶快逃生。
约翰 叫我作战,我愿意;叫我逃命,万万不能。
塔尔博 你有活命,你父亲就通过你而部分得救。
【父子逃兵吗。】
约翰 那并不足百世流芳,只能万年遗臭。
塔尔博 你还没有建立勋名,所以不致于声名扫地。
约翰 是呀,您既已功名盖世,退却一次又何足芥蒂?
塔尔博 你逃生是出于父命,人家不能对你苛求。
约翰 可是您已为国捐躯,谁来为我证明原由?既然死亡迫在眉睫,我父子就一同逃走吧。
塔尔博 难道留下我的官兵,叫他们作战至死吗?我活了这把年纪,从未做过这样丢人的事。
约翰 难道我这年轻小伙子反而不顾羞耻?无论情况如何,我决不离开您的身畔,犹如您自己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留也罢,走也罢,您怎么办,我也怎么办;您如果献身报国,我也决不苟延残喘。
塔尔博 那么,别了,我的好儿子。你生不逢辰,今天下午就是你授命之日。好,我们肩并肩,臂靠臂,同生同死;在这法兰西的土地上,我们父子的灵魂要一同飞上天庭。(同下。)
第六场 战场
号角声,两军交战,塔尔博之子四面受敌,塔尔博赴援。
塔尔博 圣乔治保佑我们胜利!杀呀,兵士们,杀呀!那总管大臣,他对我失约,救兵不到,我们只得奋勇作战,抵挡法国人的凶猛的枪刀。我儿约翰在哪里?啊,你歇一歇,喘口气吧。你的生命是我给你的,我又从死亡中救出你来。
约翰 哎呀,您是我再度的父亲,我是您再度的儿子了。您第一次给我的生命已经丧失了,多亏您挥舞神勇的宝剑才挽回颓局,赐给我再生之日。
塔尔博 我看到你用剑砍下法国太子的盔缨,你那英俊的雄姿暖了你老父的心,使我决心争取最后的胜利。在我年迈的胸膛里燃起少年般的烈火,我击退了阿朗松和勃艮第那一群虏酋,把你从法国的精锐部队中救了出来。凶恶的奥尔良庶子欺负你年轻,叫你挂了彩;我随即和他交手,砍得那私生子流出血来。我用鄙薄的口吻骂他:“下流的杂种,从你身上淌出的卑污的血,怎能和我儿纯洁的血相比!”我奋勇救你,也想趁此把那庶子剪除。我的爱子啊,告诉我,你困乏了吗?你身子怎样?你已显示过你的身手,不愧为将门之子,现在你总可以离开阵地了吧。快走,等我死后,你替我报仇。多留下一个帮手在这里,对我也无益。若把全体的生命都载在一只小舟上去和风浪搏斗,那真是愚不可及。我年已老迈,即便今天不死在法国人的手里,也没有多少时候好活。我留在这里,法国人占不到什么便宜,最多不过叫我少活一两天罢了。可是你和我不同,在你身上寄托着你母亲的遗志,我们家族的声名,为我复仇的重任,你自己的青春,以及英国的威望。如果你留,这一切都将付之流水;如果你走,这一切就赖以保全。
约翰 奥尔良的宝剑并未叫我吃惊。您这一番话却使我心头滴血。为了那一点儿便宜,就出卖廉耻;为了保全一条卑微的生命,就毁弃令名;如果我竟做出这等事来,就叫我这懦夫骑的马在举步以前,颠踬而亡!就把我比作法国的村童,叫我受尽一切耻辱的讪谤,遭遇一切的灾殃!有您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父亲,如果我逃走,我就不配做塔尔博之子。别再提逃走二字吧,那是丝毫没用的。我是塔尔博之子,我一定死在塔尔博的跟前。
塔尔博 既然如此,你就学着伊卡洛斯的榜样,紧跟在他父亲代达罗斯的身边⑩。你是我最最疼爱的爱子,让我们寸步不离,一同作战,表现出我们高贵的品质,光荣地献出我们的生命。(同下。)
【反败为胜吗。】
第七场 战场的另一处
号角声,两军对战。塔尔博负伤,由仆人扶上。
塔尔博 我的另一条生命在哪儿?我自己的生命是完结了。啊,小塔尔博在哪儿?英勇的约翰在哪儿?赢得胜利的死神哟,我浴血死战,身负重伤,即将落到你的掌握之中,但我儿子的英勇表现,使我能对你微笑了。我儿约翰看到我力不能支,就挥动他涂满血污的宝剑为我掩护,他那生龙活虎的雄姿,使敌人望风披靡。当他独自站在我的跟前看护我的伤痕的时候,他怒火中烧,目 欲裂,突然从我的身旁冲到法军最密集的地方,以无比的威力沐浴在敌人的血海之中,我的伊卡洛斯,我的生命的英华,就这样光荣牺牲了。
众兵士舁小塔尔博尸体上。
仆人 我的亲爱的主人,瞧,他们把您的儿子抬来了。
塔尔博 你这爱扮鬼脸的死神,不要带着讥讽的恶意对我狂笑,我父子们马上就要不受你的压制,摆脱你的牢笼,插上双翼,飞向柔和的天空,再也不在尘世里忍受折磨了。我的儿呵,你负伤而死,不失勇士的气概,在你停止呼吸以前,对你父亲说句话呀!你说一句话,就足以表示你对死神的蔑视;我要你把死神当作一个法国人,当作你的仇敌。可怜的孩子,他微笑了,他似乎在说:“如果死神果真是个法国人,那么死神今天已经死去了。”请你们帮个忙,把他放到他父亲的怀里来,我已经精神恍惚,支撑不住了。兵士们,我向你们告别了!我能用我这老年人的怀抱做为我爱子的坟墓,我已心满意足了。(死。)
【物有所值吗。】
阵阵鼓角声。兵士及仆人下,留下塔尔博父子尸体。查理、阿朗松、勃艮第、奥尔良庶子、贞德率军队上。
查理 倘若约克和萨穆塞特及时派到救兵,今天这场血战一定是够惨烈的。
庶子 那小塔尔博狗崽子像发了疯,他用法国人的血来试他的剑锋。
贞德 我曾和他遭遇,我对他说:“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叫你败在姑娘的手里。”他却昂然不屑地回答我:“天生我堂堂男子,岂肯和你这浪妇交锋!”说完他就冲到我军的垓心里去,傲慢地离开了我,似乎我是不值他一顾的。
勃艮第 有他那样的骁勇,他是不难成为一员高贵的骑士的。瞧,他现在躺在他老子的怀里,他这般凶横都是那嗜杀的老子教出来的。
庶子 他们父子活着的时候,是英国的荣光,却是我们法国的灾殃,现在他们死了,我要把他们剁成肉酱。
查理 不可如此!他们生前既为我们所畏惧,他们死后我们也别加以糟蹋。
威廉·路西由法军传令官导引,率随从等上。
路西 传令官,领我到太子的营帐里,我要知道今天的光荣是属于谁的。
查理 谁派你来投递降书的?
路西 什么降不降,太子!只有你们法国才有这个字眼,我们英国军人不懂得这个字的意思。我来见你,是为了调查一下哪些人被你俘获,还要看一看我方阵亡将士的尸体。
查理 你要打听俘虏吗?你只能到地狱去找他们了。你干脆告诉我,你要打听的是谁。
路西 我说给你,我要打听的是今天战场上的天字第一号英雄,就是那位英勇的塔尔博将军,由于卓越的战功,他已晋封为索鲁斯伯雷伯爵、兼瓦虚福及凡仑司伯爵、兼古德立及欧钦菲勋爵、兼白拉克米勋爵、兼阿尔顿勋爵、兼温菲勋爵、兼舍菲勋爵、兼联捷三次的福康勃立琪勋爵,加授圣乔治、圣米迦勒及金羊毛骑士称号,实授亨利六世驾前统领法境英军大元帅——这位将军在哪里?
贞德 好一串嘟嘟囔囔的头衔!占有五十二个国家的土耳其可汗也没有这样噜苏的衔名。你用那么多的官衔来表示的那个人,现在正躺在我们的脚前,被苍蝇叮着,发出恶臭。
路西 哎呀,那位威震法国、作为惩罚法国人的鞭子的塔尔博将军,他遇害了吗?如果我能叫我的眼珠变成子弹,在我的愤怒之下,我定把它们射到你们的脸上!我恨不能叫他父子死而复生,只要有他父子,就能叫你们全国的人颤栗不止!不,只须把他的画像悬在这里,就足使你们中间最骄傲的人心惊胆战。把他父子的尸体交还给我,我要把他们运还本土,以礼安葬。
贞德 这个莽汉一定有老塔尔博的鬼魂附在身上,你听他说起话来,好大的口气。看在上帝的份上,把尸体给他吧,留在这里,只能发臭,把空气都弄得污浊了。
查理 算了,把尸体带走吧。
路西 我是要把他们运走的。等我将他们火化以后,从他们的尸灰里会生出一只凤凰,使你们整个法国不得安生。
查理 只要你把他们带走,随便你怎么办都行。现在趁着此番胜利,我们要一鼓作气,直取巴黎。塔尔博已死,我们可以为所欲为了。(同下。)
【乘胜追杀吗。】
第五幕
第一场 伦敦。宫廷
礼号声。亨利王、葛罗斯特及爱克塞特上。
亨利王 教皇、罗马皇帝和阿玛涅克伯爵的来信,你看过了没有?
葛罗斯特 我都看过了,陛下。信里的大意是:他们恳求陛下和法国议和。
亨利王 贤卿的意见如何?
葛罗斯特 这个——陛下。为了不再叫基督徒们流血,恢复各方面的安宁,只有议和才是个办法。
亨利王 哎,真的,叔父。我素来认为,我们两国人民都奉行同一的宗教,如果互相残杀,那是既违天意,又悖人情。
葛罗斯特 此外,陛下,还有一桩有利的条件,可使和议早日达成,和议达成以后,也可得到更好的保证:法国太子查理的亲密盟友,阿玛涅克伯爵,在法国是一个握有实力的人,他愿将他的独生女儿嫁给王上,并赠送一笔丰厚的妆奁。
亨利王 嫁给我!叔父,我还年轻呀!我现在专心读书才是正理,还不到谈情说爱的时期。不过,依着贤卿的意见,我们就召见各国使臣,给他们一个答复吧。只要能为上帝增光,为社稷谋福,任何建议,我都可以嘉纳的。
【金玉其外吗。】
温彻斯特穿红衣主教服饰偕一教廷使臣及两大使上。
爱克塞特 (旁白)怎么!温彻斯特升了官了,他什么时候升为红衣主教的?我看亨利五世老王的一句预言果真要应验了。他曾说过:“他一旦当上了红衣主教,他就想和国王分庭抗礼了。”
亨利王 各位使臣,你们递来的国书,我们已经慎重考虑过了。你们的来意很好,所提办法,也很合理,因此,我们决定提出议和的条款,特派温彻斯特钦差赍往法国。
葛罗斯特 (向一使臣)至于您的主人阿玛涅克伯爵的提议,我已经详细奏明王上。关于你们郡主的淑德美貌,以及妆奁的价值,都已一一奏明。王上听了甚为中意,决定娶你家郡主为我国王后。
亨利王 这里有一份珠宝,请你带去,作为订婚礼物,并借以表示我对她的倾慕之忱。护国公贤卿,你派人护送这几位使臣前往多佛,在那里搭船归国,并祝他们海上平安。(除温彻斯特及教廷使臣外均下。)
温彻斯特 请等一等,钦差大人。这次承蒙教皇提拔,使我能够穿上这身庄严的服饰,不胜感激。我曾约定奉呈一笔款项,聊表寸心,在您动身回国以前,请将这项银子代为收纳。
教使 等您闲暇的时候,我来领教。
温彻斯特 (旁白)从今以后,我温彻斯特站在爵位最高的贵族面前,也不寒伧了。葛罗斯特哟,我要叫你知道,无论讲到身世,无论讲到权力,本主教再也不受你的欺负了。除非你低头认罪,我定要把我们的国家闹得天翻地覆。(同下。)
【败絮其中吗。】
第二场 法国。安佐平原
查理、勃艮第、阿朗松、贞德率兵士列队行进。
查理 众位贤卿,我们得到振奋人心的消息。据报告,坚强的巴黎人民已经叛离英国,回到我们法国方面来了。
阿朗松 那么,殿下,我们就立刻进军巴黎,不要耽搁吧。
贞德 若是巴黎人民归顺我国,就祝福他们共享太平;如若不然,就叫那里的楼台殿阁,化为灰烬!
侦察兵上。
侦察兵 愿我主马到成功,各位大人政躬安泰!
查理 你带来什么消息?快说吧。
侦察兵 英国军队本是分裂为两派的,现在他们又联合起来,马上就要对您开仗。
查理 众位贤卿,这警报来得过于仓卒了,我们必须立即应敌。
勃艮第 殿下,反正塔尔博已死,他的鬼魂不会出现,我们不必惊慌。
贞德 在一切卑劣的情感之中,恐惧是最最要不得的。殿下,只要您号召一声,说是非胜不可,胜利就是您的。我们要叫亨利坐立不安,要叫全世界都为他气沮。
查理 那么,干他一下吧,贤卿们!祝我法兰西幸运无疆!(同下。)
【鸿运高照吗。】
第三场 同前。安及尔斯城前
号角声。两军对战。贞德上。
贞德 英国总管得胜了,法国军队崩溃了。各种各样的符箓咒语,你们救救我吧;向我预报未来事件的鬼魂们,救救我吧。(雷声)北方鬼王的大小神差们,你们是能救苦救难的,也来解救我这次的危急吧。
众幽灵上。
贞德 你们听我召唤,立刻就来,可见你们还和往常一样,是愿意为我出力的。众位熟识的精灵们,你们都是从地下王国精选出来的,请再帮一次忙,使法国获胜。(幽灵等来往走动,默不作声)哎呀,别老不开口呀!我以前用我的血供养你们,我这一次要砍下一条胳膊送给你们,来换取你们对我更大的帮助,请你们俯允,救我一救吧。(幽灵等将头低垂)无法挽救吗?如果你们答应我的请求,我愿将我的身子送给你们作为酬谢。(幽灵等摇头)难道用我的身子、用我的鲜血作为祭品,都不能博得你们素常给我的援助吗?那么就把我的灵魂,我的躯体,我的一切,统统拿去,可千万别叫法国挫败在英军的手中。(幽灵等离去)不好了,他们把我抛弃了!看起来是运数已到,法兰西必须卸下她颤巍巍的盔缨,向英格兰屈膝了。我往日使用的咒语都已不灵,我无法抵挡来自地狱的强大势力。法兰西哟,你定是一败涂地了。(下。)
【以夷制夷吗。】
鼓角声。两军对战。贞德重上,与约克交战,贞德被擒,法军溃退。
约克 法国娘儿,我想我是把你牢牢地捉住了。你不妨再念念咒语试试,看能不能唤来妖精,把你救走。这次的战利品确是不坏,就是献给魔鬼也一定能蒙他赏收。瞧,那丑巫婆低下头来,怕是想用什么魔法把我变成不知怎么个模样儿呢!
贞德 你的模样已经够坏了,没法再变得更坏了。
约克 哦,查理太子才最中你的意,除了他的模样儿,你是谁也看不上眼的。
贞德 叫你和查理都遭殃!愿你们两个睡在床上都被血手掐死!
约克 开口就咒人的泼妇,住口!
贞德 对不起,我还要咒骂一会儿。
约克 恶贼,你要咒骂,等把你绑在火刑柱上再咒骂吧。(同下。)
号角声。萨福克牵玛格莱特上。
萨福克 不管你要怎样,你已是我的俘虏了。(向她注视)呀,美人儿,不用害怕,不要逃跑。我除了向你施礼,决不碰你一下。我吻你的纤指,是为了预祝永久和平,你看,我又温存地把它们放到你的轻盈的腰肢那边了。你是谁家的闺秀?告诉我,我才好馨香供养呀。
玛格莱特 不管你是谁,我名叫玛格莱特,就是国王的女儿,我父亲是那不勒斯国王。
萨福克 我也不寒伧,我是一位伯爵,萨福克是我的封号。世间稀有的宝贝儿,不要见怪,我们是前生有缘,才使你落到我的手中。我要像母天鹅保护她的小天鹅那样,把你藏在我的翅膀底下,虽说是俘虏,却是非常疼爱的。如果这样你还不称心,那你就作为萨福克的朋友,爱到哪里就到哪里去吧。(玛格莱特欲走开)啊,等一等!我怎能放她走?我的手肯放,但我的心不肯放呀。她那靓丽的姿容,照得我眼花缭乱,好似太阳抚弄着平滑的水面,折射回来的波光眩人眼目。我很想向她求爱,但我不敢开口。我要拿过笔墨,写出我热恋的心情。呀,呸,波勒哟,你为什么这样瞧不起自己?你不是惯会甜言蜜语的吗?她不是落在你的手掌之中了吗?你见到一个娘儿们就弄得手足无措了吗?哎,的确,一张标致的面庞,真能使人神魂颠倒,连舌头也不听使唤了。
玛格莱特 请问你,萨福克伯爵——如果我没有弄错你的名字——你要多少赎金才肯放我?我这样问你,因为看光景我已是你的俘虏了。
萨福克 (旁白)你还没有试一试向她求爱,你怎能断定她会拒绝你?
玛格莱特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要我出多少赎金?
萨福克 (旁白)她既是美如天仙,就该向她求爱;她既是个女人,就可以将她占有。
【色字头上一把刀吗。】
玛格莱特 你肯不肯接受赎金?你肯还是不肯?
萨福克 (旁白)痴情人呵,你已经有了老婆,你忘了吗?你怎能又把玛格莱特当作情妇?
玛格莱特 我说的话,他好似不愿听,我走吧。
萨福克 (旁白)想到这里,事情就难办了,好似浇了一盆冷水。
玛格莱特 他乱七八糟的说的是些什么话?这人一定是疯了。
萨福克 (旁白)可是办法总是有的。
玛格莱特 可是我请你答复我。
萨福克 (旁白)我一定把玛格莱特郡主弄到手。弄给谁呢?哼,给我们的王上。嗨,木头脑瓜子!
玛格莱特 (偶然听到)他在说到什么木头,他大概是个木匠吧。
萨福克 (旁白)这样一来,我的想头也能实现了,两国之间也可以言归于好了。不过这其中还有一层顾虑:她父亲虽是那不勒斯国王,兼任安佐和缅因公爵,可是他财产不丰,只怕我们的大臣们未必赞同这门亲事。
玛格莱特 听见吗,将军?你现在没有空闲吗?
萨福克 (旁白)一定这样办,他们反对也反不了的。亨利还年轻,他一听说是位美貌佳人,他耳朵就会软的。郡主,我要跟你谈一件秘密事。
玛格莱特 (旁白)我现在被他捉住,他不会有什么歹意吧?看上去他还是个正派的骑士,大概不至于糟蹋我。
萨福克 小姐,请垂听我的话。
玛格莱特 (旁白)法国军队也许能救我出去,我就不须恳求他的优待了。
萨福克 温柔的小姐,请听我谈一件正经事——
玛格莱特 算了,女人向来是受人摆布的。
萨福克 小姐,你为什么说这话呀?
玛格莱特 我向你乞怜,还不就是这么一回事。
萨福克 我说,温良的郡主,如果你这次被俘,由此而成为一国的王后,你不觉得你的拘禁是幸福的吗?
玛格莱特 在拘禁中当王后比在下贱的奴役中当奴才更糟糕,君王们应该是自由的。
萨福克 如果幸福的英国王上是自由的,你也就是自由的。
玛格莱特 怎么,他的自由与我何干?
萨福克 我要设法使你成为亨利的王后,使你手里拿着金色的皇杖,头上戴着贵重的王冠,只要你俯允做我的——
玛格莱特 什么?
萨福克 他的爱人。
玛格莱特 我不配当亨利的妻子。
萨福克 不,温良的小姐,我替他求得这样一位标致的小姐做妻子,这桩好事却于我无份,我才是不配呢。小姐,你对这门亲事有什么意见?满意不满意?
玛格莱特 如果中我父亲的意,我就满意。
萨福克 那我就召集我们的将领,展开我们的旌旗,小姐,我们到你父亲的城边,要求一次会谈,来商量这件事。(队伍向前移动。)
【察言观色吗。】
吹起议和的军号。瑞尼埃上城头。
萨福克 看吧,瑞尼埃,看!你的女儿成为俘虏啦!
瑞尼埃 被谁俘去的?
萨福克 被我。
瑞尼埃 萨福克,你要怎么办?我是一个军人,我不会因为碰到倒楣的事,就哭哭啼啼,呼天抢地的。
萨福克 是的,办法尽有,殿下。只要你应允,只要你慨然应允,将你女儿嫁给英王,一切都好办啦。我费了一番唇舌,向令嫒提亲,得到她的同意。她受了一次不太吃苦的囚禁,却获得了至高无上的自由。
瑞尼埃 萨福克说的是真心话吗?
萨福克 你问你的女儿就知道了,我是从不虚情假意、口是心非的。
瑞尼埃 凭着你的冠冕堂皇的保证,我下城来答复你的正当的请求。(从城头下。)
萨福克 我在这里恭候了。
吹奏喇叭。瑞尼埃来至城下。
瑞尼埃 英勇的伯爵,欢迎你到敝境来,在安佐郡内,尊驾如有吩咐,无不从命。
萨福克 多谢,瑞尼埃,你有这样温柔的一位千金,能和国君匹配,你是好福气呵。殿下对于我的请求,有何高见?
瑞尼埃 承蒙眷顾,为小女作媒,配给英国大君主为妻,我只要求安享我缅因与安佐两郡之地,不受外力压迫,不受战争惊扰,如能同意我这个条件,我就应允将女儿嫁给亨利。
萨福克 这就作为她的赎金,我将她交还给你。至于那两郡之地,我一定尽力说合,保证殿下可以安享无虞。
瑞尼埃 我再一次表示我同意将小女许配给英王,今天一言为定,望你以亨利陛下的名义,代表那位仁慈的君王,接受我的诚意。
萨福克 法兰西的瑞尼埃,我对你表示王室的谢意,这是咱们为国王办的事。(旁白)可是如果这件婚事是为我自己办的,那就更妙了。我马上返回英国,报告这个喜讯,筹备结婚大典。再见,瑞尼埃,把你这颗掌上明珠放在黄金屋里,好好保藏着吧。
瑞尼埃 我拥抱你,如同我拥抱那位信奉基督教的君主亨利一样,如果他是在这里的话。
玛格莱特 再见,大人,玛格莱特向萨福克致以无穷的敬意和祝福。(欲行。)
萨福克 再见,温柔的小姐。且慢,玛格莱特,你对我的王上不想说几句颂词吗?
玛格莱特 请你为我转致适合于一个待字的女子、一个臣下对君王的颂词吧。
萨福克 这句话真是既得体,又动听。不过,小姐,我还得麻烦你,你没有一件定情的礼物送给我的王上吗?
玛格莱特 有的,大人,我献给王上一颗纯洁无暇的、从未动情过的处女的心。
萨福克 还有这一吻。(吻玛格莱特。)
玛格莱特 那只能代表你自己。这样粗疏的礼物,我不能冒昧地献给王上。(瑞尼埃、玛格莱特同下。)
萨福克 啊,我自己若能弄你到手,那是多么好!可是,且慢,萨福克,不要再心猿意马啦,这样下去是危险的。替她多说几句好话,去打动亨利的心。要多吹嘘她的过人的贤淑,她不假修饰而独具的自然丰韵。在海上的旅途中,我要把这些绘声绘影的词句多温习几遍,以便晋见亨利王上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使他不能不堕入彀中。(下。)
【犒劳三军吗。】
第四场 同前。安佐境内约克公爵营帐
约克、华列克及余人上。
约克 将那判决受火刑的巫婆带上来。
兵士押贞德上,一牧羊老人随上。
牧人 哎呀,贞德呀,你父亲的心肝要碎啦!我走遍了全国,到处找你,今天是找到了,却要看着你死于非命吗?唉,贞德,我心爱的女儿贞德呀,你死我就和你同死!
贞德 老朽的守财奴!下贱的可怜虫!我出身高贵,哪有你这父亲,哪有你这朋友!
牧人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众位大人,别信她。她是我生的,全教区都知道。她母亲还活着,她能证明贞德是我头生的女儿。
华列克 没人伦的东西!你连亲生的父亲也不认吗?
约克 这就说明她一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极邪极恶,这样处死她毫不足惜。
牧人 呀,贞德,你怎么这样倔强?上帝鉴察,你明明是我的亲骨血,我不知为你哭过多少次啦。我求求你,我的好贞德,认了我吧。
贞德 乡下人,走开!你是故意替他们做假证人来诬蔑我的高贵出身的。
牧人 真的,我和她母亲结婚的那天早晨,我是付出一块金洋给那牧师的。跪下来接受我的祝福吧,我的好女儿。怎么,你不肯下跪吗?叫你从出生的日子起就倒楣!我愿你母亲喂你的乳汁变成杀鼠的毒药!要不然,我就愿你在替我放羊的时候被贪馋的豺狼吃掉!你这狠心的婊子,连父亲都不认吗?好,烧死她,烧死她!若是吊死她,就太便宜她了。(下。)
约克 把她带走,这种伤风败俗的贱人,在世上已经活得太久了。
【血口喷人吗。】
贞德 先让我告诉你们被你们判处死刑的是个什么人。我不是牧羊的村夫所生,我乃是皇族的苗裔。我志行芳洁,气宇神明。我受上天的鼓舞,来到人世,要做下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我从来没有差遣过邪魔恶鬼。只因你们被肉欲冲昏了头脑,被无辜者的鲜血沾染了灵魂;只因你们无恶不作,腐朽不堪,缺乏一般人所具有的恻隐之心;所以你们才认为除了乞援于恶鬼,就不能创造奇迹。错了,你们这些坚持谬见的人!贞德从降生以来就是一个贞女,她的心地是纯洁无疵的,她惨遭你们的屠杀,她要上叩天阍,申求昭雪。
【大义凛然吗。】
约克 嗯,嗯,把她带走,立即行刑!
华列克 众位,请听我说。姑念她是一个女子,你们在火刑柱前,多堆一些柴草,浇上几桶油脂,让她死得快些,少受一些折磨。
贞德 我说了半晌,还不能叫你们回心转意吗?那么,贞德,宣布你的隐衷吧,依照法律,你是应当受照顾的。嗜杀的凶手们,告诉你,我是个孕妇。你们只能叫我本人惨死,你们不能杀害我胎里的婴儿。
约克 皇天不许的!圣女竟会怀胎!
华列克 这要算是你干下的最伟大的奇迹了。你那样的规行矩步,居然也干出这等事来。
约克 她跟那太子一向就是鬼鬼祟祟的,我早料到她会以此为借口来要求活命的。
华列克 哼,想得美;我们偏不饶私生子的命,特别是查理的孽种。
贞德 我是骗你们的,我的孩子不是他的,阿朗松才和我有过爱情。
约克 阿朗松!那个臭名昭彰的恶霸!这孩子非死不可,即便他有一千条命也叫他活不成。
贞德 啊,对不起,我又骗了你们了。也不是查理,也不是阿朗松,是那不勒斯的国王瑞尼埃。
华列克 一个已经有老婆的人!那更叫人不能容忍!
约克 呸,这还算是个大姑娘哪!我看她相好的实在太多了,她简直不知道指控谁好。
华列克 可见得她是一个放荡的女人。
约克 可是她还自称为童贞女哪。淫妇,凭你自己的话,就该把你和你那小杂种处死。不要讨饶了,怎么说也不行。
贞德 把我带走吧,我要咒骂你们一顿:叫你们居住的地方永远照不到太阳的荣光,叫你们的周围尽是黑暗和死亡的阴影,叫各种各样的灾祸逼你们去上吊,或者折断你们的颈项!(押下。)
约克 你这来自地狱的恶阴差,叫你碎成 粉,化为灰尘!
【论功行赏吗。】
波福红衣主教即温彻斯特率侍从上。
红衣主教 总管大人,我携带王上的谕旨特来和您联系。奉告两位大人,有几个信奉基督教的国家,有感于频年战祸,民不聊生,竭力劝导我国与发愤图强的法国进行和解,法国太子率领他的廷臣不久就要到来,和我们议和。
约克 我们多年的努力就得到这样的结果吗?我们多少贵族、多少将军、多少骑士、多少士兵,一个个为了国家的利益,奋不顾身,战死沙场,到末了只落得个委屈求和吗?我们的先人苦战得来的城市,不是大部分都被阴谋诡计所卖而丧失了吗?唉,华列克,华列克!我痛心地预料到,我们在法兰西的领土将要丧失无余了。
华列克 宽心点,约克。如果和议成功,我们一定规定下严厉的条款,使法国人讨不到任何便宜。
查理率扈从上,阿朗松、奥尔良庶子、瑞尼埃及余人随上。
查理 英国的列位爵爷,我们双方既已同意在法兰西境内缔结和约,我们特来听取你们提出什么条款。
约克 温彻斯特,请你说吧。我一见到可恨的敌人,不由得怒气填胸,噎得我说不出话来。
红衣主教 查理和众人听着。奉英王陛下谕旨:“本王仁厚为怀,不忍尔国人民流离失所,特准签订和约,俾尔等稍抒喘息,尔即应仰体德意,俯首称臣。”查理,如果你向我王矢效忠诚,他就任命你为法国总督,你同时还可享有国王的待遇。
阿朗松 这样他就只剩一个空衔了。他头上虽然戴着王冠,但在实权上他将与平民无异。这样的条件是太苛刻了。
查理 大家都知道,法国土地已有一大部分在我的掌握之中,而且在这些地区以内,我被公认为合法的国王。我岂能为了企图收复其余的领土,反把我原已享有的实权大大削弱,仅担任全境总督一个空名?不行,钦差大人,我宁愿保持我原有的东西,不愿为了贪多,反使恢复全境的希望落空。
约克 傲慢无礼的查理!你偷偷摸摸地请人出来调停,及至进行和议,你又把你幻想能得到的东西来和我们提出的条件比较,争多较少,推三阻四。要么你就接受我们王上赏给你的头衔——其实你并无丝毫贡献值得封赏,要么我们就对你大动干戈,使你不得安宁。
瑞尼埃 殿下,关于和约条文,不要过于固执、吹毛求疵吧。难得能够和平解决,机会一错过,就再也不来了。
【私相授受吗。】
阿朗松 (对查理旁白)说实在的,您是不忍战火蔓延,生灵涂炭,想要拯救您的百姓的,为了执行您的政策,就接受这个和约吧。反正以后看形势如何,遵守不遵守您还可以相机行事的。
华列克 怎么样,查理?我们的条款你同意吗?
查理 我同意,但须附带这一条件:现在由我们驻防的城市,你们不得染指。
约克 那么你就宣誓效忠于英王陛下;你以骑士的身份,决不反抗或背叛英王陛下的权力,你和你部下的将领都不得背叛。(查理等表示臣服)你宣誓之后,在适当的时间以内,要偃旗息鼓,解散你的军队,让我们实现庄严肃穆的和平。(各下。)
【讨价还价吗。】
第五场 伦敦。宫中一室
亨利王与萨福克上,两人边走边谈。葛罗斯特及爱克塞特随上。
亨利王 尊贵的伯爵,那美貌的玛格莱特,经你这一番描绘,真使我心神向往。她称得起是秀外慧中,我心中的爱情之苗已经茁壮起来了。犹如劲吹的狂飚激荡着飚幢巨舰去和波涛搏斗一般,她的芳名使我心旌摇摇,不能自持了;我若是不能驶进她爱河的港口,我宁愿覆舟而亡。
萨福克 喏,我的好王上,我的拙口笨腮,还不能将她的高贵品德形容于万一呢。如果我长于文采,能将这位绝代佳人的幽姿淑质尽情描述,简直可以写成一部动人心弦的诗歌,就是一个缺乏想像的人听了,也不免神魂颠倒。还有一层,尽管她是尽善尽美,多才多艺,但她却是谦恭克己,对陛下一定能够唯命是从。唯命是从,我的意思是说,在礼法的范围以内,她对陛下一定是敬爱备至的。
亨利王 那我就不作他想了。照此情形,护国公贤卿,你就同意将玛格莱特立为英国王后吧。
葛罗斯特 如果我同意,那就是逢君之恶了。陛下,您大概还记得,您已和另一位高贵的小姐订了婚的。怎能取消那桩婚约而无损于陛下的威信呢?
萨福克 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一国之君对于不合法的誓言是可以打消的。有如和人约定比武,如果发现对方不是平等的对手,也可以中途停止比斗。一个穷伯爵的女儿哪能和国王匹配?取消这种婚约,有什么要紧?
葛罗斯特 哼,我请问,玛格莱特又能高贵多少?她父亲也不过是个伯爵,虽然他还另有个虚衔。
萨福克 是呀,她父亲是个国王,他是那不勒斯和耶路撒冷的国王。况且他在法国很有权力,和他攀了亲,更可保障和平,使法国人始终臣服。
葛罗斯特 关于这一点,阿玛涅克伯爵也能办到,他是查理的近派宗支。
爱克塞特 再说呢,阿玛涅克家资雄厚,陪嫁的妆奁一定丰盛。瑞尼埃么,非但陪不出什么,只怕还要向这边叨光一点哩。
萨福克 谈什么妆奁,大人们!不要把咱们的王上说得这般难堪吧,难道他是那样的无聊、那样的卑贱、那样的贫困,以致于必须为金钱而结婚,不是为爱情而结婚吗?咱们王上有的是钱,只有他送钱给王后,他哪会向王后要钱?下流的乡下人才拿婚姻当买卖,好像在市集上交易牛羊驴马一般。婚姻是一桩郑重的大事,不能依靠掮客们的撺掇的。什么人做他的卧榻上的伴侣,不能决定于我们要谁,而应决定于他爱的是谁。既然王上最爱的是玛格莱特,那么,大人们,在一切理由之中,这一项就是最为重要的理由,它支使我们非选中她不可。不如意的婚姻好比是座地狱,一辈子鸡争鹅斗,不得安生;相反地,选到一个称心如意的配偶,就能百年谐合,幸福无穷。亨利王上,作为一国之君,除了玛格莱特,一个国君的女儿之外,还能娶谁?她的绝色仙姿,加上她高贵的身世,也只有国王才有资格娶她为妻。她那刚毅果断的性格,是女性中罕见的,也使我们关于诞育一位英俊的皇储的希望能干实现。亨利王上的父亲是一位英明圣主,他本人和意志坚强的玛格莱特由爱情而结为夫妇,将会诞育出许许多多的英明圣主。大人们,别坚持成见吧,咱们一致同意选定玛格莱特为王后,别再考虑别人吧。
【斤斤计较吗。】
亨利王 我不知道是由于萨福克伯爵的话打动了我的心,还是由于我年事太轻,受不住炽热的爱情的冲击,我只觉得心烦意乱,又热望,又担忧,忐忑不宁,我连想都不愿意再想下去了。萨福克爱卿,你就马上乘船,前往法国,不论他们提出什么条件,只要能使玛格莱特郡主应允渡海来到英格兰做我的王后就行。你的一切开支用费,可向百姓们征收什一税来支应。快去吧,在你回国以前,我是千头万绪,不得片刻安宁的。还有你,我的好叔父,请你不要见怪。你若是像你过去那样,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来衡量我,我知道你一定能够原谅我作出这突然的决断的。现在让我到一所清静的去处,不要有人来打搅我,我要仔细回味一下我心头的烦恼。(下。)
葛罗斯特 不错,烦恼——只怕从此以后,烦恼的日子多着哩。(葛罗斯特、爱克塞特同下。)
萨福克 萨福克是胜利了。我此番前往法国,好比当年特洛亚的青年帕里斯去到希腊做下一番风流韵事一样,但我的结局会比那特洛亚的青年更好。玛格莱特立为王后,她就能控制王上,而我呢,我既能控制她,也能控制王上和整个英国。(下。)
【坐地分赃吗。】
注释:
1、指上帝。
2、百合花纹章代表法兰西,英国占有法兰西土地,所以在英国国徽上也绣有百合花。
3、底波拉(deborah),《圣经》里的女先知,曾帮助以色列人战败迦南王的大将西西拉。事见《旧约》:《士师记》第四章。
4、这里是引用普鲁塔克关于凯撒的传记中凯撒对一个舵工说的话:“我的好人,不用害怕,因为你船上装载着凯撒和他的好运。”
5、据基督教传说,海伦娜太后重新发现了耶稣受难的十字架。
6、据基督教传说,圣腓力的女儿们能预知未来。
7、伦敦泰晤士河南岸娼妓受温彻斯特主教管辖,向他纳税,领取执照。
8、唐米莉是西徐亚王后,她击败居鲁士入侵的军队,并捕杀了居鲁士本人。
9、萨福克伯爵的本名是威廉·德·拉·波勒。
10、希腊神话,伊卡洛斯和他父亲代达罗斯一起用蜡制的翅膀逃离克里特,他因飞近太阳,坠海而死。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另起一单页)
〇二、解构《亨利六世》中篇
02.Deconstruct Shakespeare(Henry VI, part 2)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二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亨利六世》中篇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为虎作伥】【自卖为奴】【不祥之兆】【望穿秋水】【新仇旧恨】【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以力服人】【鬼道治国】【恶人当道】【牝鸡司晨】【图谋不轨】【有权任性】【盗亦有道】【烧香引鬼】【求神问卜】
第二幕【鹰犬随行】【琴瑟不谐】【求神拜佛】【睁眼瞎子】【无处上访】【泄露天机】【论资排辈】【阴谋篡位】【设计亲政】【神判灵验】【忍辱负重】【没齿难忘】
第三幕【祸水在侧】【嚣嚣群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将心比心】【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十万火急】【如此昏君】【丑态百出】【死无对证】【怒目金刚】【报应不爽】【惺惺相惜】【男女授受不亲】【恶有恶报】
第四幕【水泊梁山】【除恶务尽】【替天行道】【乌合之众】【凤毛麟角】【龙潭虎穴】【系出名门】【妖言惑众】【地动山摇】【爱不释手】【四脚朝天】【步步为营】【烈火金刚】【人民领袖】【有仇报仇】【有冤申冤】【拥戴为王】【游击将军】【深宫后院】【穷途末路】【加官进爵】
第五幕【缓兵之计】【天生大德】【奉天征伐】【天地玄黄】【一命呜呼】【丢盔弃甲】【前途无量】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亨利六世》中篇
剧中人物:
亨利六世
亨弗雷 葛罗斯特公爵,亨利王之叔父
波福红衣主教 原任温彻斯特主教,亨利王之叔祖
理查·普兰塔琪纳特 约克公爵
爱德华
理查 约克公爵之子
萨穆塞特公爵
萨福克公爵
勃金汉公爵
克列福勋爵
小克列福 克列福勋爵之子 王党
萨立斯伯雷伯爵
华列克伯爵 约克党
斯凯尔斯勋爵 伦敦塔总管
亨弗雷·史泰福德爵士
威廉·史泰福德 史泰福德爵士之弟
赛伊勋爵船长、大副、二副
华特·水忒满
约翰·斯丹莱爵士
二绅士 与萨福克一同被俘之俘虏
浮士
马太·高夫
约翰·休姆
约翰·骚士威尔 教士
波林勃洛克 魔法师
幽灵
托马斯·霍纳 军械匠
彼得 霍纳之学徒
切特姆之书吏
圣奥尔本镇长
辛普考克斯 骗子
二刺客
杰克·凯德 叛逆者
乔治·培维斯
约翰·霍兰德
狄克 屠户
史密斯 织工
迈克尔 凯德之党羽
亚历山大·艾登 肯特郡绅士
玛格莱特 亨利六世之后
艾丽诺 葛罗斯特公爵夫人
玛吉利·乔登 巫婆
辛普考克斯之妻
群臣、贵夫人、侍从、传令官、申诉人、乡董、公差、执行史、官吏、市民、学徒、饲鹰人、卫士、兵丁、差官、信差及其他人等
地点:英国各地
第一幕
第一场 伦敦。宫中正殿
喇叭奏花腔。笛声。亨利王、葛罗斯特、萨立斯伯雷、华列克及波福红衣主教自一侧上;萨福克引玛格莱特王后自另侧上,约克、萨穆塞特及勃金汉随上。
萨福克 我恭奉圣命,前往法国,代表吾王陛下,迎娶玛格莱特郡主;在古老的都尔名城举行了隆重的代婚仪式,参加典礼的有法兰西及西西里两国国王,奥尔良、卡拉贝、布列塔尼及阿朗松等公爵,七位伯爵,十二位男爵和二十位主教。我已经完成使命,现在我屈膝于王上及列位公卿之前,谨申明取消我代婚人的名义,将王后敬介于王上的御前。王后淑德懿行,足以母仪天下,我深为陛下庆幸。
亨利王 萨福克贤卿,起来。欢迎您,玛格莱特王后。我用这亲切的一吻表示我真挚的爱情。啊,造物主呵,您赐给我生命,再赐给我充满感激之情的胸怀吧!您为我选下了这位美貌的王后,使我们两情缱绻,鱼水和谐,人间幸福莫过于此了。
【为虎作伥吗。】
玛格莱特王后 英格兰大君主,我的仁慈的主公,自从良缘缔合以来,我不分昼夜,无论在朝会之中,或在私人祷祝之时,无时无刻不梦魂萦绕于我至爱的君王左右;这种精神契合使我敢于不借词藻的修饰,将我款款的衷曲,直率贡陈于吾王之前。
亨利王 她的外貌已使我目眩魂迷,她的婉转的辞令又十分庄重得体,更使我欢情洋溢,热泪盈眶。我心中充满愉悦。众位贤卿,望你们用欢乐的心情同声欢迎我的爱妻。
群臣 玛格莱特王后万岁,英格兰幸运无疆!
玛格莱特王后 多谢各位。(喇叭奏花腔。)
【自卖为奴吗。】
萨福克 护国公阁下,这是我们王上和法王查理订立的和约条款,有效期间为十八个月。
葛罗斯特 (读和约)“主文:兹经法王查理与英王亨利之特使,萨福克侯爵威廉·德·拉·波勒议定:英王亨利娶那不勒斯、西西里及耶路撒冷国王瑞尼埃之女玛格莱特为后,并定于五月三十日以前为王后举行加冕典礼。附件:并经议定,英军由安佐及缅因两郡撤退,并将两郡移交于王后之父——”(失手,和约坠地。)
亨利王 叔父,怎么啦!
葛罗斯特 恕我失礼,陛下,我心里忽然一阵恶心,眼睛昏花,读不下去了。
亨利王 温彻斯特叔公,请你接着念。
红衣主教 (接读和约)“附件:并经议定,英军由安佐及缅因两郡撤退,并将两郡移交于王后之父。王后来英旅费全部由英王支付,不携带妆奁。”
亨利王 和约条款甚合我意。侯爵,跪下来,我封你为萨福克一等公爵,并将宝剑赐你佩带。约克堂兄,在和约有效期间十八个月内,暂停你总管法国事务大臣的职务。温彻斯特、葛罗斯特、约克、勃金汉、萨穆塞特、萨立斯伯雷、华列克,诸位伯叔兄弟,多谢你们,多谢你们热忱招待我们的王后。来吧,我们此刻散朝,赶快筹备她的加冕大典吧。(亨利王、王后及萨福克下。)
【不祥之兆吗。】
葛罗斯特 英国的公卿大臣们,国家的栋梁们,亨弗雷公爵要把他自己的悲哀、你们众位的悲哀以及全国的共同悲哀,向你们倾吐。想一想,我皇兄亨利先王不是把他的青春和勇力,把他国家的财赋和人民,全都耗费在战争之中吗?不管冬天的严寒,不管夏天的酷暑,他不是整天驰骋在疆场之上,才把法兰西征服下来,成为他的基业吗?我的兄长培福不是伤透脑筋、运用政治手腕,才把先王征服的土地保持下来吗?你们各位,萨穆塞特、勃金汉、勇敢的约克、萨立斯伯雷以及胜利的华列克,你们在法兰西和诺曼第的战场上不都是负过伤、留下了创伤的疤痕吗?还有波福叔父和我自己以及国内具有识见的人士早早晚晚地坐在议事厅里,反复研究,反复讨论,如何使法国和法国人俯首贴耳,服从我们的统治,并且扶保我们冲龄的幼主,在敌人环伺的巴黎域内举行加冕典礼,不也是吃尽了千辛万苦吗?这一切艰难困苦、这一切光荣奋斗,难道都白费了吗?先王的武功、培福的策略、诸位的战绩以及我们的筹谋,难道也都白费了吗?唉,英国的公卿大臣们,这个和约是一个丧权辱国的和约,这桩婚姻是一个不祥的婚姻!它使你们的威名烟消云散,它使你们的名字不能永垂青史,它使你们的业绩功败垂成,它使你们在法兰西的建树化为乌有,它毁坏了一切,使一切都完全落空!
【望穿秋水吗。】
红衣主教 贤侄,你为什么大发牢骚,你对当前的局势为什么得出这样的结论?法兰西还在我们的手中,我们不会失去它的。
葛罗斯特 嗳,叔父,我们如果能够保住法兰西,自然不愿把它丢失,但现在看来是保不住的了。新近晋升为公爵的萨福克正得到王上的宠幸,他已经毫不吝惜地把安佐和缅因两郡白送给那两袖空空而善于挥霍的瑞尼埃了。
萨立斯伯雷 凭着我主耶稣,这两郡是诺曼第的咽喉之地呀。喂,华列克,我的勇敢的儿子,你为什么流泪呀?
华列克 我想到这两郡地方落到他人手中,永无恢复之望,不由得要心酸。倘若还有一线恢复的希望,那我只会仗着我的宝剑去流血,决不流泪的。安佐和缅因!那是我亲手克服的土地,那两处都是我挣得来的,难道我用创伤换取来的城池,就凭着几句轻松的话给断送了吗?该死哟,该死哟!
约克 萨福克只顾自己升官,竟把我们这武功彪炳的岛国弄得暗淡无光,愿他被新到手的官阶噎死!我宁可让法兰西撕碎我的心,也不能承认这次的和约。我从史册上见到的,英国君王在大婚中总是接受到大批妆奁和货币,从未听说过有像亨利王上这样赔了许多东西去换来一个空无所有的新娘的事。
葛罗斯特 还有一桩前所未闻的笑话:萨福克为了开支迎娶的费用,竟向每一个英国臣民征收了个人财产的百分之十五的税!干脆把她留在法国,饿死在法国,也不该——
【新仇旧恨吗。】
红衣主教 葛罗斯特爵爷,你说得过火了吧,那是王上叫办的呀。
葛罗斯特 温彻斯特爵爷,我知道你的心事。你不只讨厌我说的话,你是看到我这个人就生气。恶念是隐藏不住的。傲慢的教士,从你的脸上就看得出你是怒气冲冲。如果我再呆下去,我们又要吵起来了。众位大人,再见。等我走了以后,请你们再想想,我已预言我们不久将会失去法兰西的。(下。)
红衣主教 看,我们的护国公是含怒而去了。诸位都知道他是我的死敌,并且也是你们诸位的死敌,恐怕他对于王上也未必是衷心拥护的。众位大人,请想一想,他是王室的嫡系宗支,他是英国王位的继承人。即使亨利王上通过婚姻关系取得一个帝国,取得西方所有的富厚王国,也有某种原因会使他感到不高兴的。众位大人,留点神吧。不要让他的甜言蜜语迷惑了你们的心,你们要明智一些,要考虑得周密一些。尽管老百姓们喜欢他,向他鼓掌,向他高呼什么:“亨弗雷,葛罗斯特好公爵”,“耶稣保佑公爵殿下”,“上帝保佑亨弗雷好公爵!”尽管他表面上讨人喜欢,可是,众位大人,我很担心,他实际上是一个心怀叵测的护国公。
勃金汉 我们的王上已经成年,是可以亲政的了,为什么还要他来摄政?萨穆塞特堂兄,望你和我联合起来,加上萨福克公爵,大家团结在一起,很快就能把亨弗雷公爵轰下台。
红衣主教 这桩大事,不能拖延,我马上就去找萨福克公爵商量。(下。)
萨穆塞特 勃金汉堂兄,像亨弗雷那样盘踞高位,气势凌人,固然使人痛恨,可是我们对于这个不可一世的红衣主教,也得留神。他那种傲慢的神气,比起任何其他的王侯,更令人难于容忍。如果葛罗斯特下了台,一定是由他继任护国公的职位。
勃金汉 萨穆塞特,管他亨弗雷公爵也好,红衣主教也好,谁也不能阻挡你我当上护国公。(勃金汉、萨穆塞特同下。)
萨立斯伯雷 傲慢在前头走,野心在后边跟。这一帮子都在千方百计想叫自己升官,我们却应该替国家出一把力。我看葛罗斯特公爵的为人,的确不失为一个正人君子。倒是那个倨傲的红衣主教,与其说他是一位教士,还不如说他是个军人。他一向是昂头阔步,目中无人,说起话来,完全是流氓口吻,很不合乎国家统治者的身分。华列克,我的儿,你是我晚年的慰藉;你为国家建立的功业、你的开朗的性格、你的好客的风度,已经博得了公众的极大好感,除开善良的亨弗雷公爵以外,你是最得人心的了。再有你,约克老弟,你在爱尔兰的措施,使那里的人民俯首就范;你在管理法国事务大臣任内,对于法兰西的经营部署,使那里的人民对你敬畏。让我们联合起来,为了公众的利益,尽我们力所能及,来对骄横的萨福克和红衣主教、野心的萨穆塞特和勃金汉,加以约束;同时,对于亨弗雷公爵的行动,只要是符合国家的利益,我们就给以支持。
华列克 愿上帝降福给华列克吧,因为他是热爱祖国、热爱国家的公共福利的。
【好话说尽吗。】
约克 (旁白)这样的话约克也可以说,因为他是心怀大志的。
萨立斯伯雷 那么我们就赶快去考察一下,看看时局变化有什么眉目吧。
华列克 有什么眉目!嗳,爸爸,缅因已经丢掉啦。那缅因地区是我华列克费了好大劲儿才夺取过来的;我也曾想,只要我有一口气,我一定要保住它!爸爸,您说的是时局的眉目,我说的却是缅因那个地区,这个地区我还要从法国夺取过来,除非他们夺去我的生命。(华列克、萨立斯伯雷同下。)
约克 安佐和缅因白白送给了法国人,巴黎已经丧失了,这些地区丢了以后,诺曼第省就处于极不安全的地位。萨福克签订了和约条款,贵族们都已同意,亨利也愿意用两个公爵的采邑换取一个公爵的标致女儿。为了这些事,我也怪不得他们;在他们看来,这些都算得什么?他们送掉的原是你的东西,而不是他们自己的东西。海盗们把抢来的财富尽情挥霍,收买朋友,赏赐娼妓,直到花费干净,也毫不吝惜。而那不幸的物主却只能咳声叹气,搓手摇头,战兢兢地站在一旁,眼看着自己的东西被人分配完毕,全都带走,自己只能忍饥挨饿,对自己的财产连碰都不敢碰一下。我约克正是处于这样的地位:我自己的土地被人家换掉了、出卖了,我只能坐在一旁,忍气吞声。在我看来,英格兰、法兰西、爱尔兰,这些国土都是我心头之肉,都是我生命的寄托。而他们竟然把安佐和缅因送给了法国人!这真是一件令人泄气的消息,那法兰西,如同英格兰的肥沃土地一样,原是我想要弄到手的。总有一天我约克要把自己的东西收归己有。为了这个目的,我不妨站到萨立斯伯雷父子这一边来,在外表上对骄横的亨弗雷公爵表现一下拥戴的态度。等到时机一到,我就提出对王冠的要求,那才是我所追求的最高目标。即便那气派十足的兰开斯特①,也不能让他篡夺我应得的权利,不能让他把王杖拿在他那幼稚的手里,不能让他把王冠戴在头上,他那种像老和尚一样的性格是不配当王上的。可是,约克呵,你得耐心一点,要等待时机成熟。当别人入睡的时候,你得保持清醒,留心伺察,把国家的内幕刺探清楚。亨利替英国花了许多钱买来一位王后,他正陶醉在新媳妇的爱河之中,等他和亨弗雷同其他的贵族们一旦发生破裂,那时节,我就要高举乳白色的玫瑰,使那空气里充满它的芬芳,我要树起绣有约克家族徽记的旗帜,对兰开斯特家族进行搏斗。我要使用武力,迫使他交出王冠,这些年来,在他的书呆子般的统治之下,英格兰的威望是一天天低落了。(下。)
【坏事做绝吗。】
第二场 同前。葛罗斯特公爵邸宅中一室
葛罗斯特公爵及其妻公爵夫人上。
公爵夫人 我的夫主,你怎么搭拉着脑袋,好像熟透了的谷穗一般?伟大的亨弗雷公爵为什么愁眉不展,难道这样的荣华富贵还不能使你称心吗?你为什么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地下,好像越看越看不清?你在地上看到了什么?是亨利王上那个围裹在世上一切荣誉之中的王冠吗?如果你看到的是那顶王冠,就盯住它看吧,你还该对准它爬过去,直到那王冠套在你脑袋上才停止。伸出你的手,去抓那金晃晃的宝物。怎么,你的胳膊不够长吗?我来用我的胳膊接上你的胳膊,咱们一同把它扛起来,以后咱俩就可以昂头望着青天,再也不用低下咱们的头,向地上瞥一瞥了。
葛罗斯特 啊,耐儿,亲爱的耐儿!你如果真心爱你的夫主,就把这些野心勃勃的邪念抛弃掉吧!我对我的侄儿,心地纯厚的亨利王上,若是稍存恶意,就叫我立即死亡!我闷闷不乐,是因为昨夜做了一个噩梦。
公爵夫人 我的夫君做了怎样的一个梦?说给我听,我也可以把我做的一个美梦说给你听,让你宽宽心。
葛罗斯特 我梦见我手里这根代表我的职位的手杖断成了两截。我已经忘了是谁把它折断的,好像是红衣主教干的。在断杖上面放着萨穆塞特和萨福克两人的脑袋。我做的就是这个梦,它是什么预兆,只有天晓得。
公爵夫人 得啦,这有什么难解的,这梦正好说明,谁要是胆敢侵犯葛罗斯特的权力,谁就丢掉脑袋。你听我说,我的亨弗雷,我的亲爱的公爷。我梦见我坐在威司敏斯特大寺院的宝座上,就是国王和王后们接受加冕时坐的那个宝座上;亨利和那个玛格莱特婆娘跪在我的面前,把王冠放到我的头上。
葛罗斯特 哼,这就不怪我当面斥责你了。任意胡为的女人,缺乏教养的艾丽诺,你在女人当中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你不是护国公的心爱的妻子吗?世上的享受,你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吗,你还有什么地方不能称心如意?你现在还在捣鬼,难道要把你的丈夫和你自己,从富贵尊荣的地位弄成一败涂地吗?走开吧,我不要再听你胡说了。
公爵夫人 嗳哟哟,我的夫主!艾丽诺不过对你讲讲梦,你就对她大动其火吗?以后我就把梦关在自己的肚里,省得挨骂。
葛罗斯特 唷,不要生气,我已经不怪你了。
使者上。
使者 护国公大人,王上请您准备骑马到圣奥尔本围场,王上和王后要在那里放鹰取乐。
葛罗斯特 我就去。来吧,耐儿,和我们一同骑马去好吧?
公爵夫人 好的,我的好夫君,我随后就来。(葛罗斯特与使者同下)我必须随后再去;要是葛罗斯特怀着这种自卑的心情,我是不能早去的。如果我是一个男子,是一个公爵,是一个亲贵,我一定要把这些讨厌的绊脚石搬开,我一定要踩在他们无头的尸体上前进;可是,作为一个女人,我也不甘落后,我一定要在命运的舞台上扮演我自己的角色。喂,你在哪儿?约翰爵士!嗨,汉子,不用害怕,这里没有外人,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以力服人吗。】
休姆上。
休姆 耶稣保佑王后陛下!
公爵夫人 你说什么?陛下?我只是一位殿下呀。
休姆 可是,托上帝的福庇,凭着休姆的献策,您殿下的称号就要高升啦。
公爵夫人 汉子,你说的是什么?你已经跟机灵的玛吉利·乔登巫婆和罗杰·波林勃洛克魔法师商量过了吗?他们愿意为我效力吗?
休姆 他们已经答应,从地下召唤一个精灵来见您,殿下如果提出问题,那精灵能一一回答。
公爵夫人 那就行啦,我来准备几个问题。等我们从圣奥尔本回来,我们要把这些事情好好地办一办。好,休姆,这是给你的赏金。汉子,你拿去跟你那些参加这个重大任务的伙伴们一块儿乐一乐吧。(下。)
休姆 我休姆要拿公爵夫人的钱去乐一乐,哼,就去乐一乐吧。可是约翰·休姆爵士,现在怎么办!把你的嘴封起来,什么话也别说;这个交易非严守秘密不可。艾丽诺那婆娘花钱叫我找女巫,有钱能使鬼推磨,就是要找一个鬼怪也找得来。可是我还别有生财之道哪。我不敢说,我还向阔绰的红衣主教和新近升官的萨福克公爵领取津贴,但事实确是这样的呀。坦白说吧,他们两个知道艾丽诺婆娘野心勃勃,特地雇我来腐蚀她,把这些呼神唤鬼的事情灌进她的脑子。人家说:“诡计多端的坏蛋不需要掮客帮忙”;可我却当上了萨福克和红衣主教的掮客。休姆,你说话得小心点,不然的话,你差不多要把他俩叫作一对诡计多端的坏蛋啦。好吧,话就说到这里吧。这样下去,只怕休姆的坏心眼儿要叫公爵夫人栽跟头的;公爵夫人一栽跟头,亨弗雷势必也跟着垮台了。不管结果如何,反正我从各方面都可拿钱。(下。)
【鬼道治国吗。】
第三场 同前。宫中一室
三、四申诉人上,其中之一为军械匠之学徒彼得。
申诉人甲 诸位老哥,我们站得靠紧一些,等一会儿护国公大人就要来到,我们可以把禀帖一齐递上去。
申诉人乙 嗬,嗬,他真是一个好人,愿上帝保佑他吧!恳求耶稣赐福给他!
萨福克及玛格莱特王后上。
申诉人甲 他来啦,还有王后同他一道哩。我第一个递禀帖,我来递。
申诉人乙 退下来,呆瓜,来的是萨福克公爵,不是护国公大人。
萨福克 什么事,汉子!有什么事求我吗?
申诉人甲 对不起,大人,我把您错当作护国公大人啦。
玛格莱特王后 (略看禀帖)“敬上护国公大人!”你们的禀帖是写给护国公的吗?拿来让我看看,你告的是谁?
申诉人甲 回禀殿下,我告的是约翰·古德曼,他是红衣主教的手下人,他霸占了我的房子、田地、老婆和别的许多东西不还我。
萨福克 连你老婆他也霸占了!那你真是受了屈了。你的是什么事?这上面写的什么?(读禀帖)“状告萨福克公爵,他强圈了我们梅福德地方的公地。”你说的是什么混话,你这坏蛋!
申诉人乙 哎呀,大人,我是我们区里叫来递状子的呀。
彼得 (递上禀帖)我来告发我的师傅,他叫托马斯·霍纳,他说约克公爵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玛格莱特王后 你说的什么?约克公爵说他是王位的合法嗣承人吗?
彼得 说我师傅是合法继承人?没有,没有。是我师傅说他是的,他说当今王上是个篡位的。
萨福克 来人哪!(众仆上)把这人押下去,立刻派人去把他师傅带来,我们要当着王上的面把这案子审问清楚。(众仆带彼得下。)
玛格莱特王后 还有你们这一帮人,你们喜欢躲在护国公的翅膀底下受到保护,你们就重新到他那里去告状吧。(扯碎禀帖)滚吧,下流的贱胚们!萨福克,叫他们都走。
众人 喂,我们走吧。(同下。)
【恶人当道吗。】
玛格莱特王后 萨福克爵爷,请你说一说,英国朝廷的风尚是这样的吗?不列颠岛国的政治,阿尔宾②王上的王权是这样的吗?难道说,亨利王上老要在乖戾的葛罗斯特管辖之下当小学生吗?难道说,我只能挂着王后的虚衔,在公爵面前俯首称臣吗?告诉你,波勒,那次你在都尔城为了对我的爱情表示敬意而参加比武,你赢得了法兰西的贵妇们对你的倾慕,我满以为亨利王上一定是和你一样勇敢、潇洒、风度翩翩,谁知他却是一心倾向宗教,整天捻着数珠,诵经祈祷。他心目中的英雄是先知和圣徒,他的武器是经典里的箴言和圣训。他的书斋是他的比武场,他心爱的是圣僧们的铜像。我看最好由红衣主教最高会议选他去当教皇,把他送到罗马,把教皇的三角冕安在他的头上;那样一个地位才是最适合他那一心向道的精神哩。
萨福克 娘娘,请您耐心一点。既然是我把您请到英国,我一定尽力使您称心如意。
玛格莱特王后 除了骄倨的护国公以外,还有那专横的教士波福以及萨穆塞特、勃金汉和悻悻不平的约克等一帮人。这些人当中,哪怕那最不行的一个也比王上更能作威作福。
萨福克 可是这些人当中,那最行的一个也还比不上萨立斯伯雷和华列克他们父子俩哩。这两个贵族可不简单哪。
玛格莱特王后 要说这些大臣们惹我生气,那还比不上护国公的老婆,那骄傲的女人才更是加倍地惹我生气哩。她常常带着一大群太太、小姐们,在宫廷里像旋风一般冲来冲去,哪像是一个公爵的老婆,简直赛过一位王后。初到宫里来的人真以为她就是王后。她仗着一份公爵的进款,心底里瞧不起咱们没有钱。我今生能不对她报复吗?她尽管是个出身卑贱的下流女人,她那天竟然对她那一帮狐群狗党们吹嘘说,在萨福克用两个公爵的采邑向我父亲把我换来以前,我父亲所有的全部土地,还比不上她的一件旧袍子的袍角值钱呢。
萨福克 娘娘,我已经亲自替她安排了陷阱,并且放了一群鸟儿做饵,勾引她飞落下来听那些鸟儿唱歌,等她落了下来,她就再也飞不出去,再也不能惹您生气了。所以我们不妨暂时把她放一放。我还有句话想请娘娘垂听,因为我对您是知无不言的。我们虽然不喜欢那红衣主教,可是我们此刻不得不和他以及其余的大臣们拉拢拉拢,等把亨弗雷公爵搞垮以后再说。至于那约克公爵,在刚才告发的案子里,就叫他多少吃点苦头。等到我们把这一帮子一个一个地剪除干净,那时节,您就可以高枕无忧,大权独揽了。
喇叭声。亨利王、约克、萨穆塞特;葛罗斯特公爵及公爵夫人、波福红衣主教、勃金汉、萨立斯伯雷及华列克上。
【牝鸡司晨吗。】
亨利王 众位贤卿,在我看来,哪一个来担当都是无所谓的。萨穆塞特也好,约克也好,对于我都是一样的。
约克 如果约克在法国有什么措置失当之处,就不叫他当总管大臣好了。
萨穆塞特 如果萨穆塞特不配担当,就让约克去做总管,我让给他。
华列克 大人,您配不配,倒可不必争论,反正约克是更配一些的。
红衣主教 趾高气扬的华列克,让你的上级先说话。
华列克 在战场上,红衣主教未必是我的上级。
勃金汉 华列克,今天在场的人都是你的上级。
华列克 安知道今后华列克不成为人人的上级?
萨立斯伯雷 我儿别说啦!勃金汉,你也该讲点道理,为什么要选中萨穆塞特?
玛格莱特王后 这是王上要这样办的呀。
葛罗斯特 娘娘,王上已经成年,可以拿出自己的主张来,用不到妇女们干政的。
玛格莱特王后 王上既然已经成年,那么为什么还需要您来摄政呢?
葛罗斯特 娘娘,我摄行的是国家的政事,如果王上要我辞职,我就辞职。
萨福克 那么你就辞职好了,不要这样盛气凌人。自从你当了王上——事实上不是你当王上,还有谁当王上?——咱们国家就一天糟似一天。在海外,那法国太子已经猖獗起来;在国内,所有的亲贵大臣都受到你的奴役。
红衣主教 你虐待百姓,你还把教士们的钱袋榨干。
萨穆塞特 你那豪华的公馆和你老婆的服装,都要国库支付大量的款项来供应。
勃金汉 你对罪人们滥施刑罚,超越法律的规定,你自己就应受法律的制裁。
玛格莱特王后 你在法国卖官鬻爵,嫌疑重大,一旦受到揭发,只怕你的脑袋是保不住的。(葛罗斯特下。王后故意将扇子落在地上)把扇子拾起来给我。哼,贱人,你不肯拾吗?(打公爵夫人一个耳光)啊呀,对不起,夫人,刚才是您吗?
公爵夫人 刚才是我吗!嘿,不是我还是谁,骄横的法国女人!要是我能挨近你这美人儿的身边,我定要左右开弓,打你两巴掌。
亨利王 好婶婶,请息怒,她不是有意的。
公爵夫人 不是有意!好王上,请您早留点神。她会箝制住你,把你当作吃奶的孩子耍着玩儿。虽然这里的老爷们都不买女人的账,我艾丽诺总不见得白白挨了她的打就肯甘休。(下。)
【图谋不轨吗。】
勃金汉 红衣主教大人,我去跟随着艾丽诺,并且打听一下亨弗雷下一步采取什么行动。她现在已经激动起来,她的肝火正旺,不需要给她什么刺激,她就会任性搞一通,造成自己的毁灭。(下。)
葛罗斯特重上。
葛罗斯特 嗯,大人们,我刚才在庭院里散了一会儿步,怒气已经平息,我再来和诸位谈一谈国家的政务。你们刚才对我提出许多无中生有的攻讦,只要你们提出证据,我甘受法律制裁。但慈悲的上帝鉴察我的灵魂,我对王上、对国家,是忠心耿耿的!至于目前这个问题,我的意见是,王上陛下,派约克去充任总管法国事务大臣是最为适当的。
萨福克 在我们决定人选以前,请允许我提出一些理由,一些强有力的理由,来说明约克是一个最不适当的人。
约克 我来告诉你,萨福克,我为什么是最不适当的。第一,我不能逢迎你的虚骄之气;其次,如果我受到任命,我们的萨穆塞特爵爷一定不向我办理移交,不发军饷,不发军装械弹,使我滞留在国内,直到法兰西落到法国太子的手中。前一次,我处处秉承他的意旨,结果是巴黎遭到围困,粮草断绝,终于失陷。
华列克 说到那件事,我可以作见证,再也没有别人做得出比这事更为恶劣的卖国行为了。
萨福克 不要多嘴,自以为是的华列克!
华列克 傲慢的化身,为什么不让我开口?
【有权任性吗。】
萨福克家丁们押军械匠霍纳及其学徒彼得上。
萨福克 这里有人被控犯了叛国之罪,我希望约克公爵能替自己辩白清楚!
约克 有人控告约克叛国吗?
亨利王 萨福克,你用意何在?对我说,这些人是怎么一回事?
萨福克 启禀陛下,这人控告他的师傅犯了叛国重罪,他师傅说过:约克公爵理查是英国王位的合法继承人,而陛下则是一个篡位者。
亨利王 汉子,你说,你曾说过这些话吗?
霍纳 回禀陛下,这种事情我从未说过,并且也从未想过。上帝是我的见证,这坏蛋是诬告我的。
彼得 凭着我十个指头发誓,众位大人,那天晚上我们在阁楼上拾掇约克公爵盔甲的时候,他亲口对我说过这些话的。
约克 下贱的忘八蛋手艺人,你说出这种背叛国家的话来,我要掐下你的脑袋。我恳求王上陛下,请把这人按律从严治罪。
霍纳 哎呀呀,大人哪,如果我说过这些话,就把我吊死好了。告发我的是我的徒弟;有一次他做错了事,我管教他,他就跪在地上发誓要对我报复,这桩事我有很好的见证。我叩求王上陛下,千万不要听信一个坏蛋的诬告,冤屈了好人。
亨利王 叔父,按照法律,这件案子应当怎样处理?
葛罗斯特 主公,照我看来,应该这样决定:既然约克在本案中有了嫌疑,不如就派萨穆塞特去法国担任总管。至于这两个人,既然他能举出见证,证明他徒弟心怀恶意,就可以指定一个日子,叫他们在一处方便的地方单人比武。这就是法律的规定,这就是亨弗雷公爵的判决。
亨利王 就这么办。萨穆塞特贤卿,我派你充任总管法国事务大臣。
萨穆塞特 敬谢吾王陛下。
霍纳 我情愿和他比武。
彼得 啊唷唷,大人哪,我不会比武;看在上帝的份上,可怜可怜我吧。这是人家硬来坑害我呀。啊,主啊,慈悲慈悲吧!我一拳也不会打。啊,主啊,我的心啊!
葛罗斯特 小子,你要是不肯比武,就吊死你。
亨利王 把他们都关到监牢里去,比武定在下月底举行。来吧,萨穆塞特,我们替你送行。(喇叭奏花腔。众同下。)
【盗亦有道吗。】
第四场 同前。葛罗斯特公爵邸宅中花园
玛吉利·乔登、休姆、骚士威尔及波林勃洛克上。
休姆 来吧,诸位先生,我告诉你们,你们对公爵夫人许下的事,她要你们演给她看哩。
波林勃洛克 休姆先生,我们早已准备好了。夫人要亲自看我们念咒召唤鬼魂吗?
休姆 是喽,不看这个,还看什么?她有胆量,你不用替她担心。
波林勃洛克 听说她性子很刚强。不过,休姆先生,还是请您陪着她在上边看,我们在下面表演,这样更方便些。我请求您,看在上帝份上,到她那边去吧。(休姆下)乔登老太太,你趴在地上;骚士威尔,你来念这纸上写的东西。我们马上就干起来。
休姆随同公爵夫人登上露台。
公爵夫人 说得好,先生们,欢迎诸位。就办起来吧,越早越好。
波林勃洛克 请耐心点,好夫人。巫师们知道什么时间最好办事。深夜里,黑夜里,静悄悄的夜里,特洛亚城被火烧的半夜里;枭鸟叫唤的时刻,獒犬狂吠的时刻,幽灵出来游荡、鬼魂从坟墓里钻出来的时刻;那样的时间对我们现在要办的事是最适宜的。夫人,请坐下来,不要害怕。我们从地下召唤来的鬼魂,我们画一道符把他们禁在圈子里,不会到您身边来的。(巫师等作法,在地上画一圆圈。波林勃洛克或骚士威尔口中念念有词——“一心敬礼……”云云。雷鸣电闪,幽灵出现。)
幽灵 我来也。
乔登 阿斯麦兹,凭着永恒的上帝——你听到他的名字和法力就会发抖的——回答我提出的问题,你要是不说,我就不放你走。
幽灵 随便你问吧。我说完了就了事!
波林勃洛克 先谈谈王上:他的下场怎样?
幽灵 公爵还活着亨利就要下位,但他比他活得更长,后来死于非命。(幽灵说话时,骚士威尔记下答语。)
波林勃洛克 萨福克公爵的命运如何?
幽灵 他要死在水里,就此完结。
波林勃洛克 萨穆塞特的前途怎样?
幽灵 他最好不要挨近堡垒。他呆在沙土的平原上,比在堡垒矗立的地方要安全得多。好啦,话已说完,再叫我呆下去我可受不了。
波林勃洛克 沉沦到黑暗和火海里去吧!邪鬼,去你的吧!(雷鸣电闪。幽灵下。)
【烧香引鬼吗。】
约克与勃金汉率领卫兵及余人急上。
约克 把这些叛贼和他们的党羽们给我抓起来。老妖婆,我们来得不早不迟,恰好看到了你的鬼把戏。嗳哟,夫人,您在这儿吗?您如此费神,王上和国家对您都非常感谢;毫无疑问,您立了这些劳绩,护国公大人一定要使您受到应得的奖赏的。
公爵夫人 我对不起英国王上的地方,和你比起来,一半还赶不上呢;无礼的公爵,你也用不着无事生非地吓唬人。
勃金汉 真的,夫人,真是无事生非;不过这东西您管它叫什么?(举示巫师的记录)把他们都带走!把他们给锁起来,都隔离开来。夫人,您得跟我们一起走一趟。史泰福德,你押着她。(众押公爵夫人及休姆从露台下)您的首饰等等我们即刻给您送过去。大家都走!(众押骚士威尔、波林勃洛克等下。)
约克 勃金汉爵爷,我看您把她监视得很好。这条妙计,选得很好,运用得也好。现在,我的爵爷,请把那鬼怪写的东西给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些什么?(读手中纸)“公爵还活着亨利就要下位,但他比他活得更长,后来死于非命。”嗯,这和古希腊人从得尔福得来的神谕一样,模棱两可,怎样解释都行。好,再看下文:“萨福克公爵的命运如何?他要死在水里,就此完结。萨穆塞特公爵的前途怎样?他最好不要挨近堡垒。他呆在沙土的平原上,比在堡垒矗立的地方要安全得多。”得啦,得啦,大人们,这些预言未必会实现,也没法看懂它。王上现在正在前往圣奥尔本的路上,这位贤德夫人的丈夫正陪着他哩。我们派人快马加鞭把这里发生的事情报告给王上,只怕护国公大人听到这消息,好比是吃了一顿很难消化的早餐哩。
勃金汉 约克爵爷,请把这份差使交给我去办,我想去向他领赏哩。
约克 我的好爵爷,就劳您的驾吧。嗨,来个人呀!
仆人上。
约克 去请萨立斯伯雷和华列克两位爵爷明天晚间到我家里去吃饭,去吧!(喇叭奏花腔。同下。)
【求神问卜吗。】
第二幕
第一场 圣奥尔本围场
亨利王、玛格莱特王后、葛罗斯特、波福红衣主教及萨福克上,饲鹰人等口吹唿哨随上。
玛格莱特王后 真的,众位大人,放鹰捉水鸟,要算是七年以来我看到的最好的娱乐了;不过,诸位请看,这风是太猛了些,我看约安那只鹰,多半是未必能飞下来捉鸟儿的。
亨利王 贤卿,您的鹰紧紧地围绕在水鸟集中的地方回翔,飞得多么好呀,它腾空的高度,别的鹰全都比不上。看到这鸢飞鱼跃,万物的动态,使人更体会到造物主的法力无边!你看,不论人儿也好,鸟儿也好,一个个都爱往高处去。
萨福克 如果陛下喜欢这样,那就怪不得护国公大人养的鹰儿都飞得那么高了。它们都懂得主人爱占高枝儿,它们飞得高,他的心也随着飞到九霄云外了。
葛罗斯特 主公,若是一个人的思想不能比飞鸟上升得更高,那就是一种卑微不足道的思想。
红衣主教 我早就料到,他是要上升得比云彩更高的。
葛罗斯特 嗳,红衣主教大人,您对这个问题是怎样的看法?如果您能飞到天堂,那不是一件好事吗?
亨利王 那就是永生之乐的宝库了。
红衣主教 你的天堂却在这尘世上;你的一双眼睛、你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王冠上面,这就是你心上的珍宝。恶毒的护国公,心怀叵测的权臣,你对王上、对公众,掩饰得真妙呀!
葛罗斯特 怎么啦,红衣主教,您是这样的武断吗?一个供奉圣职的人能有这样的感情吗?教士们应该这样容易动火吗?好叔叔,快把坏心眼儿收藏起来,您这样一位道貌岸然的人是不该如此的。
【鹰犬随行吗。】
萨福克 这不算什么坏心眼,大人;在这样好的一场争吵中,对待这样坏的一个权臣,即便有点坏心眼儿,也是无妨的。
葛罗斯特 谁是坏的权臣,大人?
萨福克 就是您呀,大人,如果您这位大得无可再大的护国公大人不见怪的话。
葛罗斯特 哼,萨福克,王上知道你是个无礼的人。
玛格莱特王后 也知道你是个有野心的人,葛罗斯特。
亨利王 我请求你,我的好王后,别多嘴吧。这些亲贵们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别再火上添油吧。世上的和事佬是最有福的。
红衣主教 我要用我的宝剑跟这个骄横的护国公讲和,让我用这办法来取得上帝的福佑!
葛罗斯特 (对红衣主教旁白)真的,神圣的叔父,我巴不得跟您来这么一下!
红衣主教 (对葛罗斯特旁白)嘿,只要你敢!
葛罗斯特 (对红衣主教旁白)不用兴师动众,你自己说了胡话,你就亲自来干一场。
红衣主教 (对葛罗斯特旁白)对,只怕你不敢出头;只要你敢,咱们今晚在林子东头碰头。
亨利王 两位贤卿,你们说的是什么?
红衣主教 真的,葛罗斯特贤侄,要不是你的手下人把水鸟陡然惊跑了,咱们还可以多耍一会儿哩。(对葛罗斯特旁白)带一把双柄剑来。
葛罗斯特 好的,叔父。
红衣主教 你明白了吗?(对葛罗斯特旁白)林子的东头?
葛罗斯特 (对红衣主教旁白)红衣主教,我准来奉陪。
亨利王 呀,葛罗斯特叔父,你们又说些什么呀!
葛罗斯特 我们谈的是关于放鹰的事,没有别的,我的主公。(对红衣主教旁白)嘿,和尚,凭着上帝的亲娘,我要把你的脑袋瓜儿削得光光的,不然就算我的剑术荒疏。
红衣主教 (对葛罗斯特旁白)“医生先医自己”——护国公,小心点,护着你自己吧。
亨利王 风势越来越猛,你们的脾气也越来越大了,贤卿们。这样的音乐真使我心里烦恼!弦索不调,怎能有和谐的音乐?贤卿们,请你们让我把这争端调停一下吧。
【琴瑟不谐吗。】
圣奥尔本一市民上,口呼:“奇迹呀!”
葛罗斯特 这样闹嚷嚷的是什么事?汉子,你口里喊的是什么奇迹?
市民 奇迹呀!真是奇迹呀!
萨福克 到王上的面前来,对他奏明是什么奇迹。
市民 真的,圣奥尔本庙里一个瞎子,在这半个钟点以内,能看得见东西了,从前他这人一向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亨利王 喔,感谢上帝,他使有信心的人们在黑暗中得到光明,在绝望中得到安慰!
圣奥尔本镇长同手下人上,两人用椅舁辛普考克斯上,辛普考克斯之妻及众市民随上。
红衣主教 镇上的老百姓成群结队来了,他们把那瞎子带来见陛下了。
亨利王 这人重见光明,活在世上该是多么舒服,只怕他能看东西以后,造孽的机会反而会多起来。
葛罗斯特 大家站开,你们众人,把那人送到王上面前来,王上要亲自跟他谈谈。
亨利王 好人,你的眼睛是怎样治好的,说给我们听听,好让我们为你把荣耀归于上帝。你是不是一向瞎眼,刚才治好的?
辛普考克斯 启奏陛下,我生来是个瞎子。
辛普考克斯之妻 嗳,真的,他生来就瞎。
萨福克 这女人是谁?
辛普考克斯之妻 回禀大人,是他的老婆。
葛罗斯特 你要是他的娘,你才能知道他生来瞎不瞎呀。
亨利王 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辛普考克斯 启奏陛下,我出生在北方的柏立克。
亨利王 可怜的人儿,上帝对你真是深爱呀。从今以后,无论白天夜晚,你都该一心向善,记住上帝赐给你多大恩德。
玛格莱特王后 告诉我,好人,你来到这庙里,是偶然来的呢,还是特地来敬神的呢?
辛普考克斯 上帝知道,我是专诚来的。我在睡梦中听到仁慈的奥尔本圣僧的召唤,总有一百多次了,他老人家对我说啦:“辛普考克斯,来吧,来到我庙里献祭,就要救济你。”
【求神拜佛吗。】
辛普考克斯之妻 一点不假,实在是这样,有好多次我都听到一个声音,就是这样叫唤他的。
红衣主教 呃,你是个瘸子吗?
辛普考克斯 是呀,全能的上帝救救我吧!
萨福克 你怎么瘸的?
辛普考克斯 是从树上跌下来摔坏的。
辛普考克斯之妻 是从一棵梅子树上摔下来的,老爷。
葛罗斯特 你瞎眼瞎了多少年了?
辛普考克斯 啊,生下来就瞎的,老爷。
葛罗斯特 哼,瞎了眼还爬树吗?
辛普考克斯 我一生只爬过那一次,那时我还年轻。
辛普考克斯之妻 一点不错,他那次爬树,吃的苦头可大啦。
葛罗斯特 呵,你大概十分喜爱梅子,才去冒这个险吧。
辛普考克斯 哎呀,好老爷,我老婆想吃梅子,叫我爬树,几乎叫我把命都送了。
葛罗斯特 好一个调皮鬼,可是他骗不了我。让我看看你的眼睛:闭眼,睁开。照我看,你的视力还不大好吧。
辛普考克斯 很好的,老爷,我看东西像白昼一样清楚,感谢上帝和奥尔本圣僧。
葛罗斯特 这是你对我说的吗?你看看这件袍子是什么颜色?
辛普考克斯 是大红的,老爷,像鲜血一般的红。
葛罗斯特 呃,说得很好。你再看我的长褂是什么颜色?
辛普考克斯 黑的,的确,像黑玉一样的乌黑。
亨利王 呵,这样看来,你是知道黑玉是什么颜色的了?
萨福克 可是,我想,他是从未见过黑玉的。
葛罗斯特 然而,在过去,他看过的袍子和长褂怕是不少吧。
辛普考克斯之妻 没有,从前他一辈子也没见过。
【睁眼瞎子吗。】
葛罗斯特 混小子,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
辛普考克斯 啊呀呀,老爷,小人不知道呀。
葛罗斯特 他叫什么名字?
辛普考克斯 小人不知道。
葛罗斯特 他的名字你也不知道吗?
辛普考克斯 不知道,实在不知道,老爷。
葛罗斯特 你自己的名字叫什么?
辛普考克斯 回禀老爷,小的叫桑德·辛普考克斯。
葛罗斯特 好,桑德,你坐在那儿,你这最会说谎的骗子。如果你真是生来就瞎,你居然能说得出我们衣服的颜色,那你也不难说出我们的姓名了。即便你的眼睛治好了,那你也只不过能够辨别颜色罢了,你却能立刻说出各种颜色的名称,那是太不近情理了。众位大人,奥尔本圣僧已经做下了一桩奇迹,如果有人能叫这跛子重能走路,你们不认为他是神通广大吗?
辛普考克斯 啊,老爷,愿您有这样的神通!
葛罗斯特 圣奥尔本镇上的老乡们,你们镇上有没有公差,有没有鞭子一类的东西?
镇长 回大人的话,有的,大人。
葛罗斯特 那么马上叫一名公差来。
镇长 伙计们,立刻去个人叫公差到这儿来。(一吏役下。)
葛罗斯特 立刻给我拿一张小凳子来。(众取来小凳)哼,小子,要是你想免掉一顿鞭子,你就给我跳过这张凳子,赶快跑开。
辛普考克斯 啊呀呀,老爷,我连站也站不起来呀。您要折磨我是白费的呀。
一公差持皮鞭随吏役上。
葛罗斯特 好吧,先生,我们只好来帮你一下,让你恢复你的腿力。公差,给我用鞭子抽他,看他跳不跳凳子。
公差 我来鞭他,大人。来吧,小子,快把衣服剥掉。
辛普考克斯 啊呀呀,老爷,叫我怎么办?我连站也站不起来呀。(公差刚鞭辛普考克斯一下,辛普考克斯立即跳过凳子逃去。众随在后面叫喊:“奇迹呀!”)
亨利王 上帝哟,您看到这种情形,能容忍下去吗?
玛格莱特王后 看到那恶棍逃跑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来了。
葛罗斯特 叫人跟着那坏蛋,把这女的带走。
辛普考克斯之妻 啊呀呀,大人哪,我们是没路走才干出这样的事来的。
葛罗斯特 这夫妻两个的家乡是柏立克,叫人用鞭子一路赶着他们回到柏立克,沿路每过一个村镇就鞭打他们一顿。(辛普考克斯之妻、公差、镇长等同下。)
【无处上访吗。】
红衣主教 亨弗雷公爵今天做了一桩奇迹啦。
萨福克 不错,他把一个跛子治得如飞地奔逃。
葛罗斯特 可是您做下的奇迹,我哪里赶得上?您在一天之中,我的爵爷,治得全城的人都逃命不迭啦。
勃金汉上。
亨利王 勃金汉堂兄带来了什么消息?
勃金汉 我带来的消息,说起来叫我胆战心惊。有一伙图谋不轨的奸徒,在护国公的妻子艾丽诺夫人的策动和掩护之下,招来一批巫婆和法师,进行危害邦国的活动,公爵夫人是奸党的首领。他们召来地下的鬼魂打听吾王陛下以及朝中的枢密大臣们的寿算和前途。我们已将这些贼徒当场捕获。陛下如要知道详情,一问便可明白。
红衣主教 (对葛罗斯特旁白)看起来,护国公大人,尊夫人只怕是有了牵累,已羁押在伦敦吧。这桩消息不免使您的威风黯然失色。至于咱们的约会,大人,您还能准时到场吗?
葛罗斯特 妄自尊大的教士,不要再刺痛我的心了。烦闷和忧愁使我六神无主。我既然处于劣势,即便对方是一个下贱的奴才,我也不能跟他对抗,对于你,我只得认输了。
亨利王 呵,上帝呵,奸徒们干下了丧心病狂的事情,害得他们自己也手足无措了!
玛格莱特王后 葛罗斯特,你的窠巢搞得这样稀糟,你还装作无事人吗?
葛罗斯特 王后陛下,说到我自己,我可以对天表白,我是怎样矢忠于吾王,矢忠于邦国。至于我的妻子,我说不出她现在的情况。我听到所传来的消息,我心里十分难过。她为人是正派的,假如她不顾荣誉,不顾德行,竟和那些污浊得像沥青一般足以玷辱贵族身分的人们往来,我就将她从闺房中、从我的身边赶出去,让她受到法律的制裁,在公众面前丢脸,因为她已使葛罗斯特的名誉扫地了。
亨利王 好吧,今晚我们就住在这里,明天返回伦敦,要把这件案子彻底查明,叫一干人犯低头认罪。把这案子放在公理的天平上衡量以后,一定能够是非分明,大张公道。(喇叭奏花腔。同下。)
【泄露天机吗。】
第二场 伦敦。约克公爵花园
约克、萨立斯伯雷及华列克上。
约克 萨立斯伯雷和华列克,我的两位好爵爷,刚才晚间便饭,甚是草率不恭。现在饭罢以后,在这幽静的园子里,我恳求二位,对于我是否有权继承英国王位的问题,不吝指教。二位的高见是决不会错的。
萨立斯伯雷 大人,关于这个问题的根由,我愿闻其详。
华列克 好约克爵爷,请开始说吧。如果你有充分的理由,我们父子首先愿向你输款称臣。
约克 事情是这样的:当年爱德华三世老王有七个儿子。长子是爱德华黑王子,封为威尔士亲王;次子是哈特费尔的威廉;三子是里昂纳尔,封为克莱伦斯公爵。下边一个是刚特的约翰,封为兰开斯特公爵。五子是爱德蒙·兰格雷,封为约克公爵;六子是伍德斯道克的托马斯,封为葛罗斯特公爵。温莎的威廉是第七个也就是最小的儿子。爱德华黑王子在他父亲生前就去世,留下一个独子叫理查,理查在爱德华三世驾崩以后,承袭王位。后来刚特约翰的长子及继承人亨利·波林勃洛克继承了兰开斯特公爵的世职。他起兵篡夺了王位,废弃了合法的君王,自己加冕为亨利四世。他把理查王的可怜的王后送回法国娘家,把理查王送到邦弗雷特,后来无辜的理查王就在那里被弑,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华列克 爸爸,公爷讲的全是事实,兰开斯特家族是这样把王冠弄到手的。
约克 这顶王冠是他们用强力霸占而不是合法继承的。因为理查王是长房长孙,他死之后,应由二房的子孙继承王位。
萨立斯伯雷 可是哈特费尔的威廉死时,没有留下嗣子呀。
约克 然而三房的克莱伦斯公爵却是有后代的,我要求王位,就是因为我和这一支有着血统关系。克莱伦斯公爵的女儿菲莉裴和马契伯爵爱德蒙·摩提默结了婚,爱德蒙有一个儿子罗杰继任为马契伯爵。罗杰有一儿两女:小爱德蒙、安和艾丽诺。
萨立斯伯雷 据我在史书里看到的,这个爱德蒙当波林勃洛克在位时期曾要求继承王位,当时若不是被奥温·葛兰道厄所击败,是有希望当上国王的。他失败以后,被葛兰道厄囚禁起来,终于瘐死。此后又怎样了呢?
约克 小爱德蒙的长姊安成为王位的继承人,她和五房的剑桥伯爵理查结了婚。这个理查是爱德华三世的第五子爱德蒙·兰格雷的儿子。安的父亲是马契伯爵罗杰,她的祖父是爱德蒙·摩提默,摩提默和菲莉裴结婚,成为克莱伦斯公爵里昂纳尔的爱婿。因此安是三房的继承人,而我就是安的儿子,我是作为这一支的后裔来要求王位的。如果按照房分的顺序继承大统,那就该轮到我做王上。
【论资排辈吗。】
华列克 明白极了,没有任何事情比这更明白的了。亨利是以四房子孙的资格要求继承,而约克则是三房。除非三房无后,才轮到四房承嗣。可是三房并未绝后,在您和您的子孙身上,三房还兴旺得很哩。既然如此,萨立斯伯雷我的爸爸,让我们一同跪下。在这个僻静的地方,我们首先对王位的合法继承人致以敬礼。
萨立斯伯雷
华列克 我们的君主英王理查万岁!
约克 谢谢你们,两位贤卿。不过在我还没有加冕以前,在我未将兰开斯特家族诛戮以前,我还不是你们的王上。那件事情也不是轻而易举的,必须慎重从事,并且要保守机密。望你们在这些危险的日子里,按照我的办法行事:对于萨福克公爵的傲慢、对于波福的骄倨、对于萨穆塞特的野心,以及对于勃金汉和其他一帮人,都得暂时忍耐。要等候他们把那位牧羊人——那位好好先生亨弗雷公爵搞垮以后,我们再动手。他们的目的在此,如果我约克能够言中的话,他们在追求这个目的的时候,必将自取灭亡。
萨立斯伯雷 我的爵爷,我们分手吧,您的心事我们全部了解。
华列克 我的内心向我保证,华列克伯爵一定有一天能够扶持约克公爵登基。
约克 纳维尔,我也向自己保证,在理查活着的时候,一定能将华列克伯爵抬举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同下。)
【阴谋篡位吗。】
第三场 同前。法堂
吹奏号筒。亨利王、玛格莱特王后、葛罗斯特、约克、萨福克及萨立斯伯雷上。众警吏押葛罗斯特公爵夫人、玛吉利·乔登、骚士威尔、休姆及波林勃洛克上。
亨利王 葛罗斯特的妻子,艾丽诺·柯柏汉,站到前面来。在上帝和本王的面前,你们的罪恶是重大的。你们上犯天条,理应处死,现在就按律治罪。把这四名犯人先带回监狱,再从监狱押赴刑场。女巫着即于肉市烧成灰烬,其他三名男犯,应绞刑处死。至于你,夫人,你原是出身高贵,但你却自甘下流,罚你游街示众三天,然后赶出京城,由约翰·斯丹莱爵士押往男子岛囚禁。
公爵夫人 我甘愿充军,即便处死,我也死而无怨。
葛罗斯特 艾丽诺,你看,这是法律给你的制裁,法律所惩治的人,我也无法替他辩解。(众警吏押公爵夫人及其他犯人等下)我眼里充满泪水,我心里充满悲哀。唉,亨弗雷呀,像你现在的年纪,受到这样的耻辱,势必要伤心到死了。我恳求陛下,准我退朝吧,让我排遣一下心头的烦忧,调养一下衰老的身体吧。
亨利王 等一等,葛罗斯特公爵,在你退朝以前,望你交出护国公的权杖,本王要亲自处理政务了。今后我将依靠上帝的庇佑和支持,依靠上帝做我的明灯和引路人。亨弗雷,你宽心回去吧,我对你还会像你做护国公的时候一样,恩眷不衰。
玛格莱特王后 王上既已成年,我看不出还有任何理由,要把他当作孩子一般,由别人来摄行政务。上帝和亨利王上可以治理国家。公爵,交出你的权杖,把政权交还王上吧。
葛罗斯特 权杖吗?好,尊贵的亨利吾王,权杖在这里。当年你父王心甘情愿地将它付托给我,我今天也同样心甘情愿地把它交出来;当我心甘情愿地把它放到您的脚前的时候,大概会有别人跃跃欲试地想把它接受过去。告别了,我的好王上!我死之后,愿您国泰民安!(下。)
玛格莱特王后 哼,现在亨利才真是王上,玛格莱特才真是王后了。葛罗斯特公爵受到这迎头痛击,几乎支撑不住了。这对他是左右夹攻:太太充了军,自己也折了翅。他的权杖既已交了出来,就应该把它放在最适当的地方,那就是放在亨利王上的手里。
萨福克 这算是把一棵高大的松树连枝带叶扳倒了,艾丽诺的威风刚才冒头,随即完结了。
【设计亲政吗。】
约克 大人们,把他的事情暂且放下吧。启奏陛下,今天是指定那两个犯人决斗的日子。原告和被告双方,就是那军械匠和他的学徒,已经准备来到比武场,恭请陛下亲临观战。
玛格莱特王后 对啦,我的好主公,我是特地从宫里赶到这里来观看这场决斗的。
亨利王 以上帝的名义,你们去把比武场布置好,一切都安排好以后,就叫他们两个用决斗来解决他们的争端,愿上帝保佑正直的一方!
约克 众位大人,本案的原告,就是那军械匠的学徒,远不是他师傅的对手,他简直害怕和他师傅交锋,他那种惶恐的样子,真是少见的哩。
军械匠霍纳及其邻人从一侧上,邻人请霍纳饮酒,霍纳已大醉,上场时肩荷一杖,杖头缚一沙囊③,一鼓手在前引路;彼得从另一侧上,亦由鼓手前导,荷一杖,上缚沙囊,众学徒以酒饷之。
邻人甲 喝吧,霍纳邻居,咱们喝一杯西班牙酒。不用害怕,邻居,你一定打得很好。
邻人乙 这儿,邻居,这儿是一杯葡萄牙酒。
邻人丙 这是加料麦酒,邻居,喝吧,不要害怕你的徒弟。
霍纳 随便怎样都行,真的,我向你们大家保证,我全不在乎。那彼得小子,他算个什么!
学徒甲 瞧,彼得,我为你干杯,不要害怕。
学徒乙 提起精神来,彼得,不用害怕你的师傅;好好地打,为我们学徒争一口气。
彼得 谢谢你们众位。喝吧,替我祷告吧,我恳求你们。我喝了这一杯,这一辈子大概再也不会喝酒了。听着,罗宾,如果我死掉,我的围裙就送给你。还有你,维尔,我的锤子归你。还有你,汤姆,我留下的钱都归你。啊呀,天上的主保佑我吧!我求求上帝!我师傅的武艺那样好,我决不是他的对手。
萨立斯伯雷 动手吧,不要再喝酒了。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彼得 彼得,小的叫彼得。
萨立斯伯雷 彼得!你姓什么?
彼得 我姓撞。
萨立斯伯雷 撞!那你就对着你师傅撞一撞吧。
霍纳 诸位老爷,我被我徒弟所逼,只得到这里来证明他是一个坏蛋,我是一个好人。说到约克公爵,我宁可死掉,也不敢触犯他老人家。还有王上、王后,我也决不敢触犯。都是你这小子,彼得,来,吃我一家伙!
约克 快动手,这混蛋想翻供了。喇叭手们,吹奏起来,替双方决斗人助威。(喇叭齐鸣。双方开打,彼得击霍纳倒地。)
霍纳 住手,彼得,住手!我招供了,我招供我是犯了叛逆的罪了。(死。)
【神判灵验吗。】
约克 把他的兵器拿开。汉子,你该感谢上帝,还该感谢那好酒的威力,它使你师傅空有本领也施展不出了。
彼得 啊,上帝哟,我竟能在这些贵人的面前打败我的仇人吗?啊呀,彼得,你问心无愧才能得胜呵!
亨利王 来几个人,把叛徒的尸首搬开,他在决斗中被击毙,可见他是个罪人。上帝主持公道,已向我们指明这可怜的人儿是诚实无罪的,那叛徒曾想冤枉他把他害死呢。来,汉子,跟着我们去领赏吧。(喇叭奏花腔。同下。)
第四场 同前。街道
葛罗斯特随带仆从穿丧服上。
葛罗斯特 果然是爽朗的大睛天有时会蒙上一层乌云,在夏季以后不免要有朔风凛冽的严冬。像季节的飞逝一样,人生的哀乐也是变换不停的。家丁们,现在是几点钟了?
仆人 十点了,主人。
葛罗斯特 我们公爵夫人被判游街,我是被指定在十点钟来观看她的。她那双柔嫩的纤足踏在这石子路上,她如何忍受得了?亲爱的耐儿,你当年高车大马,在这大街上疾驶而过,老百姓们都追随在你车辙的后面,那时你好不威风呀;今天这些可恶的人们,却怀着恶意瞅着你的脸,讪笑你的失势,你那高贵的胸怀怎能容忍呢?呀,别说啦!她快到了,我只得用我热泪盈眶的眼睛,观看她的无限酸辛。
公爵夫人身披白布,背贴罪状,赤足,手持细烛上,约翰·斯丹莱、执行吏及众官吏随上。
众仆 请示大人,我们去把夫人从执行吏那边劫过来吧。
葛罗斯特 不行,不准乱动,让她走过去。
公爵夫人 主公,您到这儿是要看我当众受辱吗?你这不是也让自己在示众吗?瞧这些人是怎样瞪着眼望我们!你看这些发了昏的群众都在指手划脚、摇头晃脑地瞪着你!唉,葛罗斯特,赶快避开这些恶毒的目光,把你自己关在书房里,怨叹我所遭受的耻辱,咒诅你我的敌人去吧!
葛罗斯特 耐着点儿,温柔的耐儿,别把这苦痛放在心上。
公爵夫人 啊呀,葛罗斯特,你叫我怎样忘掉我自己!我一想到我是你的结发之妻,而你又是一位亲王,一国的护国公,我就认为我无论如何也不该含羞带愧、背上挂着纸牌、被人牵着游街,让这些流氓们跟在我后边,把我的眼泪和沉痛的呻吟当作他们的笑料。街道上无情的碎石刺痛我的嫩脚,只要我一缩腿,那些恶毒的流氓们就哈哈大笑,叫我走得小心点。唉,亨弗雷呀,这种凌辱我受得了吗?你想我还会留恋这个尘世,把日光下面的生活当作幸福吗?不,我的光明只能是黑暗,我的白天只能是黑夜了,我回想到过去的荣华,更使我觉得是身在地狱。有时我对自己说,我是亨弗雷公爵的妻子,而他又是一位亲王,是国家的统治者,可是尽管他统治着国家,享受着爵位,当他的受难的夫人被那些游手好闲的流氓指指截戳地当作把戏看的时候,他却袖手旁观。那你就宽宏大量,不动声色吧,也不用管我所受到的羞辱吧,只怕有朝一日死亡的斧子会悬在你的头上,看来这日子是不远的了。萨福克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那个仇视你的、仇视我们大家的女人。他和约克,以及那个奸诈的和尚波福,合起伙来,设下陷阱,想要坑害你,无论你怎样远走高飞,也出不了他们的罗网。可是在你没有被他们捉住以前,你总是毫不介意,对你的敌人总是毫无戒备的。
葛罗斯特 啊,耐儿,别说下去啦!你的主意全打错了。我如果没犯法,人家总不能判我的罪。只要我奉公守法,忠于国家,哪怕我敌人的人数加上二十倍,哪怕每一家敌人的权力也加上二十倍,他们也无法伤我一根毫毛。你是要我把你从目前的苦难中解救出来,是吧?可是你的污名未必能够洗刷干净,而我因为做了违法的行为,反倒要招来危险了。温柔的耐儿,现在最好的办法只有安心忍受。我恳求你,尽力学会忍耐,这几天的苦难很快就会过去的。
【忍辱负重吗。】
一传令官上。
传令官 王上陛下的国会定于下月一日在柏雷召开,我奉命宣召殿下前去出席。
葛罗斯特 事先没有征询我的同意,就作了决定!这明明是阴谋。好,我一准出席。(传令官下)我的耐儿,我要告辞了。执行官足下,望你把她示众的期限按照王上的谕旨执行,不要超过了。
执行官 奉告殿下,我的任务已经到此为止,以后是由约翰·斯丹莱爵士负责把她送往男子岛去。
葛罗斯特 约翰爵士,我的夫人是在这里由您接管吗?
斯丹莱 我是奉命办理的,回禀殿下。
葛罗斯特 望你多加照顾,不要使她过于难堪。说不定时来运转,我还有酬劳你的机会。好吧,约翰爵士,再见!
公爵夫人 怎么,走了,我的主君,不向我告别就走了吗!
葛罗斯特 你看我两泪如麻,我是不能停下来说话了。(率众仆下。)
公爵夫人 你竟走了吗?你走以后,我是什么安慰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体贴我的人了,我现在只求一死。我往日里一听到死,就要害怕,因为那时节,我希望这个世界能够长存。斯丹莱,我请求你,动身吧,带我一同去。带我到哪里都无所谓,我决不求情,你奉命带我到哪里,就到哪里。
斯丹莱 是喽,夫人,我们是奉命到男子岛去。到了那里,你会受到符合于你身分的待遇。
公爵夫人 我的身分是够坏的,我浑身是罪,我大概是要受到罪人的待遇吧?
斯丹莱 按照公爵夫人的身分,亨弗雷公爵的夫人的身分,您将受到符合于那种身分的待遇。
公爵夫人 执行官,告别了,愿你比我过得好,虽然我当众受辱的时候你是执行人。
执行官 我是职务在身,概不由己,夫人,请您别见罪吧。
公爵夫人 不错,不错,再见,你的职务是尽了。喂,斯丹莱,我们就走吗?
斯丹莱 夫人,您已经游过了街,这块白布可以扔掉了,我们去让您整理整理衣衫,然后动身。
公爵夫人 我纵然扔掉了这张白布,我的羞辱却是扔不掉的;不,不管我怎样打扮,即便穿上最阔绰的衣服,那耻辱仍然沾在我的身上,随时会表现出来。走吧,请你带路,我急于要见到我的囚牢。(同下。)
【没齿难忘吗。】
第三幕
第一场 圣爱德蒙伯雷大寺院
礼号声。亨利王、玛格莱特王后、波福红衣主教、萨福克、约克、勃金汉及余人来到国会。
亨利王 不知道葛罗斯特爵爷怎么还没来到,他是素来不迟到的,有什么事情绊住他了?
玛格莱特王后 您还看不出吗?他近来的神态有些失常,您或许不大在意?他近来变得目空一切、盛气凌人,那样倨傲,那样自以为是,简直变了一个人了。我们记得他从前总是和颜悦色,平易近人,只要我们远远地望他一眼,他马上就跪下来,朝廷里谁不称赞他的谦逊?可是现在你如果碰见他,譬如说,早晨见到他,在别人总要说声早安,他却皱着眉头,瞪着眼睛,腿也不弯一弯就走了过去,把对我们应有的礼节全不放在心上。常言说,小狗对你呲牙,你可以不加理会,但听到狮子吼叫,就是大人物也要胆战心惊。亨弗雷在英国,不能说是小人物。首先你该想一想,他是你近支宗室,一旦你垮下来,就轮到他上台。依我看,他既然存心不良,又能在你死后继承王位,你还把他当作亲信,留在身边,事事跟他商量,这绝对不是办法。他平日甜言蜜语,取得了平民们的欢心,要是他发动叛乱,老百姓准会跟着他跑。现在还是春天,恶草的根儿还长得不深,如果不趁早锄掉,它就会滋蔓起来,长得遍地皆是,把香花都给挤死了。我一心向着主公,不由得要对那公爵可能给您造成的危害,想得多一点;如果是我的心眼儿太细,那就把我的话当作是一个女人家的神经过敏好了。倘若有人能说出更好的理由,打破我的顾虑,我情愿认输,承认我冤枉了公爵。萨福克、勃金汉、约克,你们几位,要是能驳倒我这些话,就来驳吧,否则的话,你们就该同意我说得对。
【祸水在侧吗。】
萨福克 娘娘分析那公爵的心思,真是洞若观火。如果指定我第一个表示意见,那我要说的话将和娘娘所说的一般无二。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打赌,那公爵夫人是在他的纵容之下,才做出那些搬神弄鬼的把戏的。他即便不是通谋,但他自诩出身高贵,除了王上就算他是王位继承人,种种夸耀身价的言语,就足以把那个狂妄的公爵夫人鼓动起来,采用恶毒的手段来陷害我们的王上。河床越深,水面越平静。你看他外表像个老实人,心里藏着的诡计才是毒辣呢。狐狸要想偷吃羊羔,它就决不叫唤。不,不,我的君王,葛罗斯特的心思是人们猜不透的,他的阴谋诡计多得很呢。
红衣主教 他不是常常不管法律的规定,自己独出心裁,为了不相干的小过错,就用酷刑把人处死吗?
约克 在他摄政时期,他不是借口筹措驻扎法国的军费,横征暴敛,搜括了大量金钱,最后却一文不发吗?由于他这种倒行逆施,每天都有城镇发生叛变。
勃金汉 啧、啧,笑面虎的亨弗雷公爵,他的罪行还有许多是人所不知道的,日子久了总要暴露出来,要是和那些罪行比较起来,各位所说的就算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亨利王 众位贤卿,一句话,你们对我如此关怀,要把我脚前的荆棘芟除,是值得赞许的。但是,凭我的良心说话,我们的宗室葛罗斯特对于朕躬绝对没有叛逆之心,他比得上吃奶的羊羔、驯良的鸽子一样的纯洁。公爵志行端方,宅心仁厚,绝没有邪恶的念头,绝不会对我进行颠覆。
玛格莱特王后 嗳哟,这样容易相信人家,真是再危险不过了!他像一只鸽子吗?他的羽毛一定是别处借来的,因为他的居心简直是一只讨厌的老鸹。他是一只羊羔吗?他的皮毛一定是别处借来的,因为他的居心简直是一只贪婪的豺狼。谁不会蒙上一张画皮来骗人?留点神吧,我的主公,我们大家的幸福,全靠我们及时揭发那个伪君子。
【嚣嚣群小吗。】
萨穆塞特上。
萨穆塞特 愿吾王圣躬康泰!
亨利王 欢迎你,萨穆塞特贤卿。从法兰西带来什么消息?
萨穆塞特 陛下在法国境内的一切权益全都丧失了,全都完结了。
亨利王 这是令人心寒的消息,萨穆塞特贤卿。不过上帝的旨意是不可违反的!
约克 (旁白)对我来说,这真是令人心寒的消息。我素来是把法兰西和肥沃的英格兰一样,看作是我的囊中物的。这样一来,我的花朵刚刚发芽就被摧折了,我的青枝绿叶都被毛虫啮光了。这种局面我必须趁早挽救,如不成功,我不惜用我应得的基业,换取死后的光荣。
葛罗斯特上。
葛罗斯特 祝吾王幸福无疆!主公,我来得过迟,望乞恕罪。
萨福克 说什么来得过迟,葛罗斯特,让你知道你是来得过早了,除非你是一个更有忠心的人。我现在根据你叛国之罪,将你逮捕。
葛罗斯特 萨福克,你别以为将我逮捕就能使我双颊绯红,脸上变色。无愧于心的人什么也不怕。最清洁的泉水还难免含有泥浆,可我的坦白的胸襟绝没有丝毫叛逆之意。谁能对我指控?我的罪状在哪里?
约克 大人,据说在你当国时期,你接受法国的贿赂,你还克扣军饷,你这种行为,使陛下丧失了法国的土地。
葛罗斯特 不过是据说吗?是什么人在这样说?我从未克扣过军饷,也从未接受法国分文的贿赂。上帝垂鉴,我哪天不是坐守到深更半夜,想尽办法来增进我们英国的福利?倘若我从王上那里占了半点便宜,倘若我有一个小铜子儿上了腰包,就叫我在受审判的日子受到惩罚!绝没有的事,事实上我倒是从我私人财产里拿出过多少金镑来开支驻军的军费,从来没有要求偿还,因为我不愿加重穷苦百姓们的负担。
红衣主教 大人,你絮絮叨叨说了这一大堆,真是替你自己辩解得好。
葛罗斯特 我说的全是实话,上帝鉴察!
约克 在你摄政时期,你想出了许多骇人听闻的酷刑来处治罪人,以致我们英国被人家看作是一个施行暴政的国家。
葛罗斯特 说哪里的话?谁不知道,在我当国时期,我唯一的过错就是面软心慈?只要罪人一对我流泪,我的心肠就软了下来,只要罪人肯说几句低头认罪的话,他们就得到宽恕。除非是血淋淋的杀人犯,或是极其奸猾的拐骗钱财的恶贼,我才治以应得之罪。对于犯下血案的杀人犯,我确是毫不留情,一定处以极刑。
萨福克 大人,你对于这些过失,的确不难辩解,但还有更严重的罪名,只怕你是百口莫辩的。我奉陛下之命将你逮捕。现在将你交给红衣主教大人看管,等候开庭审判。
亨利王 葛罗斯特贤卿,我十分盼望你能将一切嫌疑洗刷干净,我的良心告诉我,你是无罪的。
【欲加之罪吗。】
葛罗斯特 啊呀,圣明的主公,这时代实在是太危险了。正人君子都被野心家扼杀了,存心仁厚的人都被辣手的人赶跑了。假誓假证到处风行,公理公道在您的国土上立不住脚。我知道他们的阴谋是要断送我的性命。如果我死之后,我们的岛国能够享受太平,他们的倒行逆施能被揭露,那我就死而无怨了。只怕我的死亡还只是他们所要演出的戏剧的序幕,他们还有无穷的诡计,暂时还未露痕迹,不等到一一搬演出来,他们所计划的悲剧是不会结束的。你看波福的凶光闪闪的红眼珠,透露出他心中的恶念;萨福克阴沉的眉宇透露出风暴般的仇恨;狡诈的勃金汉在言语之中已经露出心中暗藏的嫉妒;还有那倔强的约克,他是欲念包天,只因我对他的轻举妄动曾加以制裁,现在就用莫须有的罪名把我陷害。至于您,我的王后陛下,您和他们一起,无中生有地败坏我的声名,想尽一切办法蛊惑我的最最圣明的主上,使他成为我的敌人。哼,你们这一伙都是串通一气的——我亲眼见到你们多次聚在一起商量——你们的目的无非要置我于死地。你们不难找到伪证人来证明我有罪,也不难制造出许多叛国的资料来加重我的罪名。自古以来就有句成语:“你要打狗,你就不难找到棍子,”这句话就将实现了。
红衣主教 吾王陛下,他这样血口喷人,实在叫人不能忍受。假如让他信口雌黄,把忠心耿耿保卫圣躬不受暗害的人肆意毁谤咒骂,只怕忠臣义士们都要心灰意冷了。
萨福克 他对我们的王后不也是肆口诋毁吗?他虽然闪烁其词,但他的意思是说王后曾经买通伪证来推翻他的权力的。
玛格莱特王后 失败者的胡言乱语,我可以不和他计较。
葛罗斯特 不管你心里怎样想,你这话真是说对了。我的确是失败了,胜利者们使用诡计来坑害我,愿他们都遭殃!吃了亏的人还不准说话吗?
勃金汉 若是由着他强词夺理,他就和我们吵一整天也吵不完。红衣主教大人,他是由你看管的。
红衣主教 来人哪,把公爵带下去,严加看管。
葛罗斯特 哎!亨利王上的腿脚还没硬实以前就把拐棍扔掉了。你身边的牧羊人被赶走,豺狼们马上要争先恐后地来咬你了。哎,但愿我担心错了!哎,但愿如此!亨利我的好王上,只怕你是危如累卵呵。(押下。)
亨利王 众卿们,国家政务,你们瞧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犹如本王在此一般。
玛格莱特王后 怎么,陛下要离开国会吗?
亨利王 哎,玛格莱特,我的心房已被悲伤淹没,我眼中满含辛酸之泪,我浑身被困苦缠绕,还有什么事情比内心矛盾更使人难过?哎,亨弗雷叔父!我看到你的脸就知道你是多么正直、笃实、忠诚,可是,善良的亨弗雷,竟有这样的一天,要我说你是虚伪,要我怀疑你的忠忱。你是什么恶星照命,以致满朝的王公,甚至我的王后,都非把你置于死地不可?你从未得罪过他们,你也从未得罪过任何人。犹如屠夫牵着小牛,绑起它,用鞭子赶着它,把它牵到血腥的屠场里,他们同样残酷地把他牵走了。我自己呢,就像一条老母牛,地叫到东、叫到西,眼看着无辜的小牛被牵走,除了哀鸣以外,丝毫也无能为力,我对于葛罗斯特叔父就是这样,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没法解救,因为他的敌人是太强大了。我只能为他的命运悲啼,在我的哽咽声中,我要问:到底谁是叛逆?葛罗斯特他绝对不是的。(下。)
【何患无辞吗。】
玛格莱特王后 众位贤卿,冰冷的雪花一遇到火热的阳光,就要立即溶化。我的亨利主公在大事上总是冷冰冰的,他人太老实、心太软,见到葛罗斯特装出的假仁假义,就被他迷惑住了。那公爵犹如淌着眼泪的鳄鱼,装出一副可怜相,把善心的过路人骗到嘴里;又如同斑斓的毒蛇,蜷曲在花丛里,孩子见它颜色鲜艳,把它当作好东西,它就冷不防螫他一口。众位贤卿,请你们相信我的话,如果没有别人提出比我更好的意见——在这件事情上我认为我的见解是正确的——我看非赶快把这个葛罗斯特从这个世界上清除掉不可,清除了他,我们才能高枕无忧。
红衣主教 把他弄死确是值得一试的策略,不过我们还没有找到杀他的借口,最好是经过法律程序,判他死罪。
萨福克 依我看,那不是好办法。现在王上还要设法救他,老百姓也许会暴动,来挽救他的生命,而我们要证明他的死罪,除了一些嫌疑的罪状以外,证据还是十分不够的。
约克 如此说来,你是不主张杀他的了。
萨福克 嘿,约克,要说杀他,谁也没有我起劲!
约克 约克才比任何别人更有理由要叫他死哩。不过,红衣主教大人,还有您,萨福克爵爷,请你们两位说句心里话,把葛罗斯特公爵放在王上身边,摄行政务,是不是如同把一只饿鹰放在小鸡身边,靠它防御鹫鸟一样?
玛格莱特王后 那可怜的小鸡是决难逃命的。
萨福克 娘娘,一点也不错。叫狐狸看守羊栏,岂不是糊涂透顶吗?一个被人控告的杀人犯,如果说他杀人未遂,就把他的罪名轻轻放过,那样做行吗?不行,必须叫他死。狐狸纵然没有咬出羊的血,但它生性就是羊群的敌人,同样,亨弗雷就是我们王上的敌人。要杀他就杀他,不必拘泥法律的条文。不论使用什么圈套、什么巧计,不论趁他醒着还是睡着,都没关系,只要弄死他就行。他对别人施用诡计,我们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玛格莱特王后 顶呱呱的萨福克,真说得斩钉截铁。
萨福克 要说到做到,那才是斩钉截铁。往往有人只能说,不能行。可我是心口如一的。我认为做这件事是有功于社稷的,为了捍卫我们的君王,只须您吩咐一声,我就去充当替他送终的教士。
红衣主教 但是我的萨福克爵爷,我是等不及你取得教士的职位,就要把他弄死的。这件事只要你表示同意、赞成,刽子手由我去找,我对于王上的安全实在是太不放心了。
萨福克 我和你握手为信,这件事是该做的。
玛格莱特王后 我也同意。
约克 我也同意。现在我们三人既已表示了意见,那就不论有谁反对,也没有关系。
【将心比心吗。】
一差官上。
差官 诸位大人,我特地从爱尔兰急急赶来向你们报告,那里的人民造反了,到处屠杀英格兰人。诸位大人,请你们赶快派遣救兵,趁早把那些反贼镇压下去。现在叛乱刚开头,还容易挽救,等到事态扩大,就不好办了。
红衣主教 这是必须立即制止的叛乱!诸位对这严重事件有什么高见?
约克 我看最好派萨穆塞特到爱尔兰去当总督,这种事情是需要一位走鸿运的官儿去处理的,你看他在法兰西的时候运气有多么好。
萨穆塞特 如果法国总管不是我,而是我们的雄才大略的约克爵爷,只怕他还不能维持到我那么长的时间,早就回来啦。
约克 不见得,总不会像你那样,把法国全给丢掉。我宁可早些丢掉我的性命,也不会在那里呆上那么久,直到一切都丢光,把一桩丢脸的丑事带回英国。你能把你身上的伤痕让我们看看吗?身上连一处伤疤都没有的人,哪会打胜仗哟。
玛格莱特王后 别吵吧,火星儿一冒出头,再被风儿一吹,炭儿一添,就会变成燎原的烈火的。别再说啦,好约克;你也住口,好萨穆塞特。约克你听我说,当时你若是担任法国总管,也许你的运气比他更坏哩。
约克 怎么,还能比丢光更坏?好,那就让大家都丢脸!
萨穆塞特 你愿意大家都丢脸,丢脸的也有你在内!
红衣主教 我的约克爵爷,不妨试试你的运气看。现在爱尔兰的半开化的土酋们已经造反,他们正把英国人的血洒在土地上。你愿不愿意率领一支人马到爱尔兰去?你的兵马可由各个州郡遴选出来,每郡出一些人,你去和爱尔兰人较量一下如何?
约克 大人,如果王上批准,我愿意去。
萨福克 嗨,王上已经授权给我们,我们决定下来,他一定批准。那么,尊贵的约克,这项任务你就担当下来吧。
约克 我极愿效劳。众位大人,我去料理一下私事,在这时间以内,就请把兵马调拨给我。
萨福克 约克爵爷,调拨兵马的事,由我负责办理。现在让我们再回到如何处理那奸诈的亨弗雷公爵问题上来吧。
红衣主教 无须再谈了。我去对付他,保管他以后再也不会给我们添麻烦了。我们散了吧,天也快晚了。萨福克爵爷,关于那桩事,咱俩再商量一下。
约克 我的萨福克爵爷,请你在十四天以内将兵马调拨到勃列斯托尔,我在那儿等候。我打算把军队从那里用船运送到爱尔兰。
萨福克 我一定把事情办妥,我的约克爵爷。(除约克外,余人俱下。)
【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吗】
约克 约克唷,你如不趁此把心放狠,把犹疑变为决心,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必须做一个你所希望做的人,你目前的地位拚掉了也无所谓,那是不值得留恋的。面色苍白的恐惧只应归于出身微贱的人,在贵胄的胸中决不能掩藏恐惧。我这时思潮起伏,比春天的阵雨来得更为迅速,我每一个念头都想到人世的尊荣。我的头脑比结网的蜘蛛更加忙碌,我要织成罗网来捕捉我的敌人。很好,贵人们,很好,你们把一支大军调拨给我,这件事做得真是好。只恐怕你们把一条饿蛇放在怀里温暖以后,它会螫你们的心房。我所缺的是兵马,恰好你们就把兵马送给我。我感谢你们,不过请你们相信,你们是把犀利的武器放到狂人的手中了。等我在爱尔兰培养成一支强大的军旅,然后我就要在英格兰掀起一场墨黑的暴风雨,那场暴风雨将把成万的生灵吹上天堂,或者卷进地狱。那掀江倒海的风暴将要变本加厉,直到那黄金的王冠落到我的头上,到那时才像辉煌耀眼的阳光一般,将那场狂飙平息。我已经把肯特郡里的一名莽汉名叫杰克·凯德的煽动起来,使他作为实现我的野心的工具。他将假冒约翰·摩提默的名义,兴兵作乱。以前我在爱尔兰的时候,我曾见到莽汉凯德。他那次对一群土酋作战,腿上中了无数支箭,好似刺猬一般,他还不肯退阵,到后来我把他救出重围,看见他奋不顾身,勇不可当,身上带着许多雕翎,却摆来摆去,好似佩戴着满身的铃铛一般。他又时常化装成蓬头卷发的土人,混到敌人队伍里去刺探军情,直到他回来向我报告,从未被敌人发觉。这个家伙我将加以利用,作为我的傀儡。反正约翰·摩提默早已去世,无人能够识破,而凯德在容貌、举动、言谈各方面都非常像他。借此我也可以观察一下,人民大众对于约克家族的感情、爱戴,究竟如何。万一这凯德失败被擒,即便在严刑拷打之下,他也断断不会招供是我鼓动他起兵暴动。如果他能得胜呢——我看他是大有成功之望的——那我就从爱尔兰率领大军直捣英格兰,坐收渔人之利。眼见得亨弗雷将被害死,只要把亨利赶开,那王位就非我莫属了。(下。)
【十万火急吗。】
第二场 圣爱德蒙伯雷。宫中一室
若干刺客匆匆上。
刺客甲 快到萨福克爵爷那边去,告诉他,我们已经遵照他的命令,把公爵干掉了。
刺客乙 我但愿没干!我们干的什么事?你见过有人像他那样一心忏悔的吗?
萨福克上。
刺客甲 爵爷来了。
萨福克 喂,众位,事情办妥了吗?
刺客甲 是,大人,他已经死了。
萨福克 哦,说得很好。去,到我家里去,你们立了这一功,我要重赏你们。王上和朝里大臣们马上就到。你们把他的床铺弄平整了没有?各事是不是按照我的吩咐安排好了?
刺客甲 是的,大人。
萨福克 去吧!走开吧!(刺客均下。)
吹奏号筒。亨利王、玛格莱特王后、波福红衣主教、萨穆塞特、群臣及余人等上。
亨利王 去叫我们的叔父立刻晋见,告诉他今天开审,要审明他是否犯有被控的罪状。
萨福克 我就去宣召他,我的主公。(下。)
亨利王 众卿们,大家坐好。我请你们对于葛罗斯特叔父的案子,只能根据实实在在的证据,按他所犯的罪予以应得的处分,切不能对他过分严厉。
玛格莱特王后 谁要是存着坏心眼儿,上帝不会饶恕他的。哪能凭空把一位贵人治罪!恳求上帝保佑他能把身上的嫌疑洗刷得一清二楚!
亨利王 多谢你,梅格,你这几句话真叫我听了满意。
萨福克重上。
亨利王 怎么啦!你为什么脸上发青?你为什么发抖?我们的叔父在哪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萨福克?
萨福克 他死在床上了,主公;葛罗斯特死啦。
玛格莱特王后 天呀,有这样的事!
红衣主教 这是上帝暗中给了判决。我夜里梦见公爵变成了哑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亨利王晕厥。)
【如此昏君吗。】
玛格莱特王后 我的主公怎么啦?快来呀,众卿们!王上死过去啦!
萨穆塞特 扶起他的身子,快拧他的鼻子。
玛格莱特王后 快来呀,救人哪,快,快!啊呀,亨利呀,睁开眼呀!
萨福克 好了,王上回过来了,娘娘不用着急了。
亨利王 唉,我的天哪!
玛格莱特王后 王上此刻觉得怎样了?
萨福克 宽心吧,我的君王!仁慈的亨利,宽心吧!
亨利王 嗄,是萨福克爵爷叫我宽心吗?他先用乌鸦的调子朝着我叫唤,让我听了他那难听的声音而丧失我全身的活力;难道他以为现在像一只鹪鹩那样虚情假意地叫唤几声,就能给人安慰,把先前感受到的声音驱除掉吗?不要用甜言蜜语掩饰你的恶毒。不要用你的手碰我。不许碰我,我说;你的手一碰到我,就好比是蛇的毒舌使我吃惊。你这个丧门神,不要站在我的面前!你的眼珠里杀气腾腾,世人见了都害怕。不要对我看,你的眼光能伤人。可是,你不要走开;蛇王,到我这边来,用你眼中的凶焰杀死我这无辜的注视你的人吧;我宁愿投身在死亡里,反而可以得到愉悦,现在葛罗斯特已死,我活着比死还加倍难受。
玛格莱特王后 您为什么把萨福克公爵骂得这样苦?他和葛罗斯特公爵虽然有仇,但他听到葛罗斯特的死耗,就像一个基督徒那样致以哀悼。就拿我自己说吧,虽然葛罗斯特是我的敌人,但是如果涟涟的涕泪、酸心的呻吟,或者败坏血液的叹息能够叫他起死回生,我宁可哭得双目失明,呻吟得疾病缠身,叹息到面色苍白如同樱草一般,只要能使尊贵的公爵复活过来,我受什么罪都情愿。我怎能料到世人对我作何估计?大家都知道我和他很合不来,也许有人以为是我把公爵害死的。说不定我的名誉要受到谣言的伤害,各国的宫廷里将传播着对我的谴责。这都是他的死亡为我招来的,唉、唉,我好痛苦呀!我忝居王后之位,却蒙此不白之羞!
亨利王 唉,葛罗斯特死去好叫我伤心,可怜的人呀!
玛格莱特王后 为我伤心吧,我比他更加可怜。怎么,你掉过脸去不理我吗?我又不是个可厌的麻疯病人,对我看看吧。怎么!你像一条蝮蛇一样,聋了吗?那么就放出你的毒液,整死你的遭到遗弃的王后吧。难道你的一切安慰都关闭到葛罗斯特的坟墓里去了吗?这样看来,玛格莱特是从未使你开心过喽。那你就替他建立一座塑像,奉祀他吧,把我的画像拿去挂在小酒店门口作为招牌吧。当年我航海前来英国,不是几乎遭到覆舟之险,在快要到达英国海岸的时候,又被顶头逆风三番两次吹回到我的本土吗?这是什么预兆,这逆风不是明明在警告我:“不要钻进蝎子窝,不要插足到这个冷酷无情的国家来”吗?我那时不明就里,还咒骂那好意的风,还咒骂那从洞穴里放出风来的风神;我那时还要求他转变风向,把我吹送到英国的幸福的海岸,否则就干脆把我们的船只吹向礁石,让我们触礁而亡。那时候风神不肯充当刽子手,却把杀人的勾当留给你来担承。那白浪滔天的大海不肯将我淹没,因为它知道,你的狠毒心肠要用咸得如同海水一般的泪水,将我在陆地上淹死。那些礁石都低头潜伏在沉沙之下,不肯用嶙峋的石笋触破我的船只,因为你的铁石心肠比礁石更硬,要把我玛格莱特磨死在你的王宫里。我从远处刚刚看到你们滨海的白垩岩石,又被风暴从你们的海岸吹回去的时候,我曾冒着风雨站在甲板上,那时阴沉的天色遮断我的殷切的视线,使我看不见你的国土,我便从项上摘下一块价值连城的首饰——一个用钻石镶成的鸡心,把它抛向你的国土,让大海接受了它,我当时还希望我的心也能同样地被你接受哩。我那时看不到英格兰美丽的国土,恨不得使我的眼睛能依照我的心愿看得更远些,由于它们看不见我所渴望的英国海岸,我就把它们叫做昏 的眸子。你这薄情人的代表萨福克,三番五次地坐在我的身边,用甜言蜜语来诱惑我,如同古代的埃涅阿斯的儿子阿斯凯尼厄斯代表他父亲去诱惑痴情的狄多一样。我不是像狄多那样被诱惑了吗?你不是像埃涅阿斯那样薄幸吗?唉唉,我是活不下去了!死吧,玛格莱特!你活得太久,已经害得亨利忍受不住而啼哭了。
【丑态百出吗。】
后台发出喧声。华列克及萨立斯伯雷上。众市民迫近门口。
华列克 威武的君王,据报告,善良的亨弗雷公爵被萨福克和波福红衣主教两人用计杀害了。大群的市民们,好像一窝失去蜂王的蜜蜂,为了替他复仇,到处乱闯,逢人便刺。我竭力遏制住他们忿怒的暴动,劝他们等到弄清楚公爵的死因以后再说。
亨利王 华列克爱卿,公爵已死,是毫无疑问的了。至于他是怎么死的,只有上帝知道,我亨利是不知道的。你去到他的卧室里,验看他的尸体,看能不能查出他暴死的原因。
华列克 我马上就去,陛下。萨立斯伯雷,请您留在这里安抚着这些气势汹汹的群众,等我回来再说。(华列克去到内室,萨立斯伯雷退下。)
亨利王 主宰万物的天主呵,我内心中不能不认为亨弗雷是遭到了毒手,请您制止我这些念头,不让我想下去吧!如果我是转错了念头,那么上帝啊,请宽恕我,因为只有您才能作出判断。我十分愿意去到亨弗雷的身边,在他的苍白的嘴唇上吻两万次,用汪洋的泪水洒满他的面颊,向他的无知觉的身体表明我的热爱,用我的手指抚摩他失去感觉的双手,但这些无聊的表示都是毫无益处的。再去看到他的遗容,只会徒增我的悲伤。
华列克及余人用床舁葛罗斯特尸体重上。
华列克 仁慈的君王,请到这边来,看看这尸身。
亨利王 这如同看到我的坟墓有多么深一样。他的灵魂逝去,我在尘世上的安慰也跟着消逝了;我看到他,犹如看到我自己是个活死人。
华列克 假如我希望我的灵魂能够永生在为世人赎罪的威灵显赫的救主的身边,我就不能不相信这位享有盛名的公爵是惨遭毒手的。
萨福克 这确是用严肃的口气作出的一个可怕的誓言!但华列克爵爷发这个誓,他能提出什么证据呢?
华列克 你只要看一看他的血液怎样凝聚在他的面部。我常看寿终正寝的人,脸上总是灰白、瘦削、毫无血色,因为血液都下降到工作得很辛苦的心脏里去了。心脏在和死亡作斗争的时候,把周身血液都吸引进去,借以增强自己的力量,最后血液就在心房里冷却,不再回升,不能再使面颊红润。但你看这尸体,脸上发紫,充满了血;眼珠暴了出来,像一个吊死的人那样可怕地瞪着;他的毛发耸立,鼻孔张着,像是经过了一番挣扎;他的双手向外伸张,分明是作过垂死的搏斗,后来被强力所制服。你们看,这张被单上还粘着他的头发;他平日修整的胡须变得凌乱不堪,好似被秋风吹倒了的黍秸一般。毫无疑问,他是在这里被谋杀的,这许多迹象中的任何一种都足以证明。
萨福克 嗳哟,华列克,谁能把公爵害死呢?我自己和波福是负责看管公爵的,大人,我们两个总不见得是凶手吧。
华列克 可是你们两个恰恰都是亨弗雷公爵公开的对头,况且你对他确是负有看管之责,看来你是未必把他当作一位朋友来款待的,明摆着他是碰上了对头了。
【死无对证吗。】
玛格莱特王后 这样说来,你是怀疑这两位贵胄有谋害亨弗雷公爵的嫌疑了。
华列克 如果有人看见一条小牝牛流着血、死在路旁,又看见附近有一个手拿斧子的屠户,能不叫人怀疑牛就是他杀了的吗?如果有人在鹞鹰的窝巢里发现一只死鹌鹑,尽管鹞鹰的嘴上并无血迹,它还翱翔于高空,能叫人不猜想到鹌鹑的死因吗?眼前这个悲剧显然一样可疑。
玛格莱特王后 你是屠户吗,萨福克?你的刀子在哪儿?你们把波福叫作鹞鹰吗?他的利爪在哪儿?
萨福克 杀害一个睡着的人的刀子,我是从来不带的;可是复仇的刀子我倒带有一把。它长久不用已经生了锈,正好用那血口喷人诬赖我为杀人犯的造谣者的胸膛来把它洗擦干净。傲慢的华列克爵爷,只要你敢,你就说亨弗雷公爵是被我害死的。(波福红衣主教、萨穆塞特及余人等下。)
华列克 如果虚伪的萨福克向他挑衅,华列克有什么不敢的?
玛格莱特王后 纵然萨福克向他挑衅两万次,他也不敢抑制他的骄气,停止他的肆无忌惮的诽谤。
华列克 娘娘,请您别多话,我可以诚惶诚恐地说,您为他辩护的每一句话,会损害您自己的尊严。
萨福克 你这头脑愚蠢、行为卑鄙的爵爷!你娘是个偷汉子的女人,把个愚昧无知的村夫带到她的不干不净的床上,才生下你这个野杂种,你根本不是纳维尔家族高贵血统的后代。
华列克 若不是因为你已犯了杀人的死罪,我杀掉你,倒是抢掉了刽子手的生意,反而免得你出乖露丑;若不是因为王上在此,我不得不温和一点,我就要把你按倒在地,叫你跪在我的面前,向我讨饶,承认你说的那些脏话,都是说你自己的亲娘的,承认你自己才是个小杂种,在这样把你羞辱一顿之后,再叫你吃我一刀,把你的魂灵送到阴司地狱!你这趁人睡着的时候谋杀人命的恶毒吸血鬼。
萨福克 你如果敢从这里跟我一同走出去,我就趁你醒着的时候,叫你洒出鲜血。
华列克 马上就走,不然我就把你拖出去。虽然你不配和我交手,我不妨迁就一次,也算对亨弗雷公爵的英灵尽我一点儿心。(萨福克与华列克同下。)
【怒目金刚吗。】
亨利王 一个问心无愧的人,赛如穿着护胸甲,是绝对安全的,他理直气壮,好比是披着三重盔甲;那种理不直、气不壮、丧失天良的人,即便穿上钢盔钢甲,也如同赤身裸体一般。(后台发出喧声。)
玛格莱特王后 这是什么喧哗?
萨福克与华列克已各拔出佩剑,二人重上。
亨利王 怎么啦,两位贤卿!你们在本王面前竟敢拔剑相向吗?你们怎敢这般无礼?嗨,外边吵吵嚷嚷是什么事?
萨福克 英明的主公,叛国贼华列克带领着柏雷的老百姓大伙儿向我进攻啦。
后台发出群众喧声。萨立斯伯雷重上。
萨立斯伯雷 (向后台的市民们)众位,大家站住,你们有话可以向王上奏明。神武的主公,百姓们要我代表,除非您立即将萨福克公爵处死,或将他逐出美好的英格兰国境,他们就要用暴力把他拖出宫廷,把他凌迟碎剐。百姓们都说善良的亨弗雷公爵是他害死的,他们还担心他要暗害陛下的圣躬。他们直率地要求把萨福克逐出国土,只是出于爱戴主上的本性,丝毫没有桀骜不驯的意图,决不是犯上作乱。百姓们都说,为了保护圣躬,即便陛下要想安眠,不准有人惊扰,即便您传下一道严旨,对惊扰者定行重责不贷,甚至处以死刑,但是如果他们看到一条伸着叉形舌头的毒蛇向着陛下悄悄地游过来,他们就不得不将您惊醒,以免您在睡梦之中遭到毒蛇的暗害,从此长眠不醒。因此,尽管您严令禁止,他们也要大声疾呼,不管您愿不愿意,他们一定要护持您,不让您受到像虚伪的萨福克那样的毒蛇的暗害。他们说,您所挚爱的叔父,那位比萨福克的价值高出二十倍的人,已被那条毒蛇鬼鬼祟祟地咬死了。
众市民 (在后台)萨立斯伯雷爵爷,我们要求王上答复我们!
萨福克 要说那些老百姓,那些没有教养的黄泥腿子们向王上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倒还罢了;可是您,我的爵爷,居然高兴替他们当差,还要趁此表演一下您的口才,那真有意思。不过萨立斯伯雷卖了一阵子气力,所能得到的荣誉,只是替一帮子补锅钉碗的小手艺人当了一回钦差大臣罢了。
众市民 (在后台)我们要求王上答复,不然我们就要冲进来了!
亨利王 萨立斯伯雷,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感谢他们对我的爱戴;即使他们不来向我请愿,我本就立意要执行他们求我做的事情。我心里早就时时刻刻地料到,萨福克耍弄手腕,一定会把灾祸带给我的国家。因此,我向天主发誓,我作为他在尘世上一个很不称职的代表,决不容许萨福克再在我们的周围散布毒素,我限他三天以内离开,否则处死。(萨立斯伯雷下。)
【报应不爽吗。】
玛格莱特王后 哎呀,亨利,请允许我替善良的萨福克讲个人情吧!
亨利王 不善不良的王后,你把萨福克叫作善良的人吗!不用讲下去了,我说。你如果替他讲情,你只能在我的怒火上添油。我如果说出了我的意见,我就要实行我的意见;我如果是发了誓,那就更加不能收回成命。萨福克,告诉你,如果三天以后,你还敢逗留在我统治的土地之上,你就是用整个世界作为赎金,也赎不了你的命。来,华列克,来,好华列克,跟我来,我有要紧的事情和你商量。(亨利王、华列克、群臣同下。)
玛格莱特王后 叫灾殃和悲惨跟随着你们!叫烦恼和痛苦做你们的伴侣!你们两个呆在一起,叫魔鬼来和你们凑成三个!叫你们走到哪里就在哪里遭到三倍的报复!
萨福克 仁慈的王后,请您不要再咒骂吧,请您允许您的萨福克以沉重的心情向您告别吧。
玛格莱特王后 呸,胆小的女人,软弱的可怜虫!你连咒骂敌人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萨福克 这两个遭瘟的!我为什么要咒骂他们?如果咒骂能像曼陀罗草发出的呻吟一样④把人吓死,那我就一定想出一些恶毒、刺耳、叫人听了毛骨悚然的词句,从我咬紧了的牙齿缝里迸出去,并且要像瘦削的妒神在她那阴森森的洞窟里所做的那样,表现出一切仇恨的表情:我的舌头在说出剧烈的言词时在口中上下翻腾;我的眼睛像受到撞击的火石一样冒出火花;我的头发像狂人一样根根直竖;我的周身关节都像在发出诅咒的声音。就在这一时刻,我如果不把他们咒骂一顿,我这受到重压的心马上要碎裂了。叫他们的饮料都变成毒药!叫他们吃的美味都变成比胆汁更苦的苦水!叫他们最舒适的住处都变成墓道旁的扁柏林!叫他们看到的全是吃人的毒蛇!叫他们摸到的全是整人的蝎子的毒刺!叫毒蛇的嘶声和枭鸟的叫唤组成他们可怕的音乐!叫阴森森的地狱里的一切恐怖——
玛格莱特王后 够了够了,亲爱的萨福克,你这样痛骂只能叫自己吃苦。这种恶毒的诅咒,好比照在镜子里的阳光,好比多装了火药的大炮,有一股倒坐的劲头,会回击到你自己身上的。
萨福克 您刚才叫我咒骂,现在您又叫我别骂了吗?凭着我即将被迫离开的国土,即便让我赤身露体站在冰天雪地、寸草不生的山巅,我也可以在一个冬天的深夜咒骂通宵,只把它当作片刻的消遣。
玛格莱特王后 唉,我请求你别再咒骂吧。把手伸给我,让我用悲痛的泪水像露水一样滴在你的手上,作为我赠送给你的悲痛纪念物,望你加以珍惜,别让天上降下的雨水将它冲去。唉,但愿我的吻痕深深印在你的手上,(吻萨福克手)使你常常想到吻你的樱唇,正在为你发出千百次的叹息!离开我吧,你走了以后我才更能体会我的悲伤,此刻你站在我的身旁,我对自己的苦痛还有些惝恍迷离,正如一个过饱的人,一时还不能体验饥饿的滋味。我一有机会一定召你回国,否则你放心,我自己也情愿遭受放逐。事实上我跟你分离,也就等于是被放逐了。去吧,不必再对我说什么,此刻就去吧。呀,还不能走!让我们这一双遭难的朋友互相拥抱,深深亲吻,再作一万次的告别。生离比死别更是百倍地叫人难受呵!可是,只得再见了;愿你一切安好!
萨福克 这样,不幸的萨福克是遭受到十次的放逐了;一次是王上的命令,三倍的三次是出于您的意旨。我对于故土倒并无留恋,如果您离开了那里。我萨福克只要能够常和你在一起,那么即便住在穷乡僻壤,也如同住在繁华的城市一般,因为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整个的世界,世间的一切快乐也都齐备;你所不在的地方,就是一片荒凉。我是什么都不指望了。祝你好好保重,生活幸福,我自己已无幸福可言,唯一的安慰就寄托于你的生命之中。
【惺惺相惜吗。】
浮士上。
玛格莱特王后 浮士往哪里去,为什么这般匆忙?请问你带来了什么消息?
浮士 我去报告王上陛下,波福红衣主教已经垂危。他突然身染重病,上气不接下气,翻着白眼,双手在空中乱抓,口里还在亵渎着上帝,咒骂着世上的人。他一会儿嘟嘟囔囔地说话,好像是和亨弗雷公爵的鬼魂交谈;一会儿又叫唤着王上,把枕头当作王上,对着它嘀嘀咕咕地耳语,好像要把压在他灵魂上的秘密说给他听。我被派来向陛下呈报,他此刻正在呼唤着王上呢。
玛格莱特王后 你去把这沉重的信息报告王上吧。(浮士下)唉,唉!这还成个什么世界!这都是些什么糟糕的事情!可我怎能把我心上的人儿萨福克遭受放逐的事丢下不管,倒去为那些不相干的事情伤心?萨福克哟,我怎能单单不为你而伤心?我的泪水比夏天的雨水更多,夏雨可以滋养禾苗,我的泪水只能倾泻我的悲伤。你快点离开这里吧,你知道王上马上就要来了,他如果发现你挨在我的身边,你就活不成了。
萨福克 我离开了你,也就活不下去了。倘若我死在你的面前,那就如同依傍在你的怀中做了一场美梦。在你面前,我可以通过我的呼吸将灵魂散发到空中,好像襁褓中的婴儿衔着母亲的乳头平静而柔和地死去。要是离开了你,那我就会如醉如痴地呼唤着你,要你来合上我的眼睛,要你将嘴唇对准我的嘴,或者堵住我的魂灵儿不让它逃跑,或者将它吸进你的身体,让它居住在这座甜蜜的仙宫里。在你的身旁死去,好比谈笑一样地轻松;和你分离以后再死,那就像千刀万剐一般难受。唉,让我留下吧,不论遭受什么灾殃,也顾不得了!
玛格莱特王后 快走吧!分离即便是一服苦药,为了医治痼疾,也不能不使用它。快到法国去,亲爱的萨福克;望你时常写信来;不论你去到世界上哪一个角落,我总会差人找到你。
萨福克 我去了。
玛格莱特王后 我把心交给你带着走。
萨福克 那就如同将一件珠宝锁进一个最最不幸的首饰匣一样。我们现在简直像一条被风涛掀翻的船只,只好分离了。我从这边去把命送。
玛格莱特王后 我从这边断送残生。(各下。)
【男女授受不亲吗。】
第三场 伦敦。波福红衣主教寝室
红衣主教卧床上,仆从侍立左右,亨利王、萨立斯伯雷及华列克来至床前。
亨利王 贤卿身体如何?波福,对你的君王说说吧。
红衣主教 假如你就是死神,那么我请求你让我活下去,不要叫我受罪,我情愿把财宝献给你,足够你买一个和英格兰一般大小的岛国。
亨利王 唉,见到死的来临就恐怖到这样地步,足见他一生的罪孽是多么深重!
华列克 波福,你明白吗?是你的君王对你说话呀。
红衣主教 要是你们要审问我,就带我去受审吧。他不是死在床上的吗?他不死在床上,该死在哪里?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活,我能叫他们活下去吗?嗳哟,不要拷打我,我情愿招认。他又活了吗?快告诉我他在哪里,我情愿拿出一千镑,只要能看到他。他的眼睛没有了,尘土把他封住了。把他的头发梳梳好,瞧,瞧呀,他头发根根直竖,好似捕鸟的樊笼一样要捕捉我起飞的灵魂呢。给我一点什么喝喝,叫药剂师把我向他买的毒药拿给我。
亨利王 哦,天体的永恒运转者呵,请您用仁慈的眼睛看看这个可怜的人吧!呀,把那捣鬼的、捉弄他的灵魂的恶魔赶走吧!把这阴暗的绝望从他的胸头解除吧!
华列克 看哪!垂死的痛楚弄得他呲牙裂嘴的,多难看呀!
萨立斯伯雷 不要惊扰他,让他安安静静地死去吧。
亨利王 愿他灵魂平安,如果这是合乎上帝意旨的话!红衣主教,如果你希望获得天堂的幸福,就把手举起来,表示你的愿望。他死了,毫无表示。哦,主呵,饶恕他吧!
华列克 他死得这样惨,足以证明他一生不干好事。
亨利王 不要对别人下断语,我们全都是罪人。把他的眼睛合上,把帷幕拉拢,让我们都反省吧。(同下。)
【恶有恶报吗。】
第四幕
第一场 肯特郡。多佛附近海滨
远处听到海上炮声。随后一船长、大副、二副、水忒满及余人自舢板登岸,随之登岸的有化了装的萨福克及其他被俘的二绅士。
船长 欢乐、喧闹、热情的白昼已经钻进大海的胸膛,现在咆哮的豺狼已把曳着阴郁悲惨的黑夜的恶龙们惊醒。恶龙们扇动着迟缓而松弛的翅膀,拥抱着死人的坟墓,从它们的雾气腾腾的嘴里向空中喷出污秽的黑气。趁着这样的时光,把我们捕获的那些兵士唤出来,就在我们的双帆船靠着砂阜下碇的时候,叫他们在沙岸上提出他们的赎金,不然的话,就让他们把鲜血洒在沙地上。大副,这一个俘虏我毫不吝惜地赠送给你;二副,这个人分给你作为你的一份采物;水忒满,你把那另一个(指萨福克)留作你的一份。
绅士甲 大副,你要我出多少赎金?请你说吧。
大副 一千镑,要不就卸下你的脑袋瓜。
二副 你也得出一千镑,不然也叫你的脑袋搬家。
船长 你们挂着绅士的衔头,摆着绅士的架子,付出两千镑还嫌多吗?砍断这两个坏种的脖子;叫你们非死不可。咱们的弟兄们和这些家伙干仗,送掉好几条命,这几个钱就够抵偿吗?
绅士甲 老爷,我愿出钱,饶了我的命吧。
绅士乙 我也愿出,我马上写信回家去取款子。
水忒满 我捉俘虏上船,被他们弄瞎我一只眼,(向萨福克)我为报此仇,一定杀死你。依我的性子,那两个家伙也该死。
船长 不要急躁,叫他出钱,饶他一命吧。
萨福克 瞧我这里挂着的圣乔治勋章,我是一位绅士。不论你要我出多少钱,我一定照付。
水忒满 我也不含糊,我的大名是水忒满。嗨,怎么啦!你为什么吓了一跳?听说要死就害怕了吗?
萨福克 你的名字叫我吃惊,那字音预示我的死亡。以前有个算命先生替我算过命,说我遇水而亡。可是请你不要听了这句话就动了杀机。你的名字念得正确一点应该是高忒埃。
水忒满 高忒埃也好,水忒满也好,叫哪一个名字我都不在乎。不论咱的名字受了怎样的糟蹋,我只须将宝剑一挥,就能刮掉这污点。因此,我如果像个商人那样有仇不报,只图钱财,就让我的宝剑断掉,让我的膀臂毁掉,让人家向全世界宣布我是一个懦夫!(抓住萨福克。)
【水泊梁山吗。】
萨福克 慢点,水忒满,你该知道你手中的俘虏是个贵人。他就是萨福克公爵,威廉·德·拉·波勒呀。
水忒满 穿得这样破烂,还说什么萨福克公爵吗!
萨福克 哎,这身破烂和公爵无关。天神还化装出游呢,我为什么不可以?
船长 可天神是不会被人杀害的,你却免不了要吃他一刀。
萨福克 你这无名小卒,亨利王上的血亲、兰开斯特王室的贵胄,决不能在你这下贱的奴仆手中丧命。你以前不是替我牵过马、执过镫吗?你不是曾经光着头,跟在我的披着华丽马毡的健骡身边跑着,只要我摇一摇头你就感到无上的幸福吗?当年我和玛格莱特王后一同享受盛宴的时候,你哪一次不是替我们执杯把盏,跪在我们的酒席筵前,啜食我们的残粥剩羹?你回想一下这些事情,就会使你心虚气馁,就会使你的气焰瓦解冰消。你当年是怎样站在我的前厅里恭恭敬敬地等候我的来临?我曾用我的手赐给你恩惠,现在我就用这只手来制止你的狂妄的舌头。
水忒满 船长,你说,我该不该把这落难的公子哥儿给宰了?
船长 且慢,他刚才用话伤了我,我也要用言语来刺他几下。
萨福克 下贱的奴才,你是个蠢人,你说的只能是蠢话。
船长 把他带到舢板上去,砍掉他的脑袋。
萨福克 你要想保住你自己的脑袋,你就不敢砍我。
船长 我敢,波勒。
萨福克 波勒!
船长 破落!破落老爷!大人!哦,破水桶、污水沟、泔水池,你肚子里的肮脏东西把英国人喝的清澈的泉水都弄脏啦。我现在要堵住你这张贪馋的嘴,叫你不能再吞噬我们国家的财富。叫你用吻过王后的嘴唇来扫地。叫你因亨弗雷公爵的死亡而得意的那张笑脸在无情的秋风里呲牙裂嘴,忍受秋风的嘲笑。你擅自作主替我们的英武的君王向一个国小民贫、没有王位的空头国王的女儿订下婚约,这就该罚你和阴司里的丑婆子结婚。你爬上高位,全是凭着阴谋诡计,如同野心的苏拉⑤一样,是靠吮吸母亲的心血长大起来的。由于你,安佐和缅因被出卖给法国,由于你,反复无常的诺曼人拒绝向我们称臣、毕卡第的人民也造起反来,杀掉那里的总督,袭击我们的营砦,把我们的衣衫褴褛的兵丁打伤了赶回老家。杰出的华列克以及纳维尔整个家族,他们素来只要动起干戈,就一定不会失败,也因为仇恨你的缘故,起来造反了。还有约克家族,因为他们上代有一位君王无辜被害,以致失掉王位,并且受到暴力的残酷压迫,现在正燃起复仇的怒火,他们绣有乌云遮没半个太阳的旗帜,正带着胜利的信心前进。这里肯特郡的百姓们也起来反抗了。一句话,耻辱和卑污混进我们王上的宫廷,都是由你而起。滚吧!把他带走。
【除恶务尽吗。】
萨福克 我恨不能化作天神,发出雷电,殛毙这些卑贱下流的东西!一些细微的事情常能使下等人感到骄傲。这个坏蛋不过是一只双帆船的船长,摆起威风来居然比伊利里亚的大海盗还要厉害。懒蜂吸不到天鹰的血,只能抢劫蜂房。我决不能死在你这贱奴手中。你的话只能激起我的愤怒,决不能使我反悔。我奉王后之命前往法国,我命令你护送我渡过海峡。
船长 水忒满……
水忒满 来吧,萨福克,我护送你回姥姥家。
萨福克 你使我毛骨悚然,我所怕的就是你。
水忒满 在我离开以前,还要叫你认真地怕一次。哼,你现在服软了吗?还不跪下吗?
绅士甲 我的好爵爷,求求他吧,对他说几句好话吧。
萨福克 我萨福克尊贵的舌头是倔强的,它只会下令,不会讨饶。我们万不能对这些家伙卑躬屈节,使他脸上增光。不,我只对上帝和王上下跪,除此之外,我宁可把我的头颅放到断头砧上,也决不能叫我的双膝对任何人屈一下。我宁可让我的头颅悬挂在血淋淋的竿头,也决不肯站在这俗奴面前受辱。真正的贵族是无所惧怕的。只要你做得出,我就受得了。
船长 把他牵走,不准他再絮叨。
萨福克 来吧,兵士们,尽量拿出你们残暴的手段,那样才能使我的死亡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伟人们被卑贱的人杀害,那是常有的事。口若悬河的特莱⑥死在一个亡命之徒的手里;勃鲁托斯忘恩负义的手刺死了裘力斯·凯撒;庞贝为野蛮的岛民所害;今天我萨福克也在海盗的手里丧生。(水忒满带众人押萨福克下。)
船长 这几个定下赎金的人,你们当中可以派一个回去接洽取款,此刻就走,其余的人都跟我来。(除绅士甲外,余人俱下。)
水忒满扛萨福克尸体重上。
水忒满 把他的头颅和尸体留在这里,等他的情妇,王后来替他安葬。(下。)
绅士甲 好凄惨的景象呵!我把他的尸体带去见王上,如果王上不替他报仇,他的朋友会替他报的。在他生前,王后那样爱他,她一定也要替他报仇。(携尸体下。)
【替天行道吗。】
第二场 黑荒原
乔治·培维斯及约翰·霍兰德同上。
乔治 快,找一柄宝剑佩带起来,哪怕是用木板条做的也行。他们已经干了两昼夜了。
约翰 那么,他们是很需要睡一会儿的了。
乔治 我告诉你,成衣匠杰克·凯德打算把咱们的国家打扮起来,把它彻底翻新,面子上装上一层新的毛茸茸的呢绒。
约翰 他真该这样做一下,因为咱们国家的服装已经破旧得很了。哼,我说,自从绅士们当权以来,英国这个国家已经不再是快乐的土地了。
乔治 倒楣的时代!手艺人的德行受不到尊重。
约翰 贵族们都瞧不起系着皮围裙的人。
乔治 的确,况且好工人都不能参加王上的国务会议。
约翰 这是实话,可是俗话说得好,“按着你的职业劳动”,这等于说,当官的也应该是劳动人民。这样看来,咱们都该当官儿了。
乔治 你这话说的真对。再也没有比结实的手更能表明高尚的心的了。
约翰 我看到他们了!我看到他们了。那不是白斯特的儿子,那个温汉姆的硝皮匠……?
乔治 他可以把敌人的皮剥下来做成皮革。
约翰 屠户狄克也在那儿……
乔治 有了他就能把犯罪的人像宰公牛一样全都宰掉,把行恶的人的咽喉像割小牛一样割断。
约翰 织工史密斯也到啦。
乔治 那就有人把他们生命的纱线纺出来啦。
约翰 来吧,来吧,我们去加入他们的队伍。
击鼓声。凯德、屠户狄克、织工史密斯、锯木匠某及无数群众同上。
【乌合之众吗。】
凯德 本人杰克·凯德,凯德这个姓是从我的假父那里继承下来的……
狄克 (旁白)不如说,因为偷了一桶⑦鲱鱼才得了这个姓。
凯德 我们的敌人在我们面前一定要垮台,因为我们受到精神鼓舞,要把国王和王公大臣消灭干净……叫大家安静一些!
狄克 大家放安静点!
凯德 我的父亲是一位摩提默贵族……
狄克 (旁白)他爹是个老实人,是个善良的泥水匠。
凯德 我母亲是普兰塔琪纳特家族的小姐,……
狄克 (旁白)我跟她很熟识,她是一个接生婆。
凯德 我的夫人出身于花编名门……
狄克 (旁白)的确,她是一个货郎的女儿,卖过不少花边。
史密斯 (旁白)不过近来她因为不能带着货色到处兜销,已经改行,在家里替人家浆洗衣服了。
凯德 由此可见,我的家庭是一个体面的家庭。
狄克 (旁白)对啦,凭良心说,那田野就是个体面的地方。他是在田野里一处篱笆底下出世的,因为他爹除了寄居在牢房以外,是上无片瓦的。
凯德 我本人英勇无比。
史密斯 (旁白)那是一定喽,穷人气粗。
凯德 我能吃苦。
狄克 (旁白)那是没有问题的,我亲眼见过他连着三天在市集上挨到鞭打。
凯德 我既不怕剑,也不怕火。
史密斯 (旁白)他当然不怕刀剑,因为他的衣服破得已经使刀剑没有用武之地了。
狄克 (旁白)不过我看他是怕火的,因为他偷羊被捉,手上打过烙印。
凯德 你们大家都要勇敢,因为你们的领袖是个勇士,他发誓要进行改革。以后在我们英国,三个半便士的面包只卖一便士,三道箍的酒壶要改成十道箍。我要把喝淡酒的人判作大逆不道,我要把我们的国家变成公有公享,我要把我所骑的马送到溪浦汕市场那边去放青。等我做了王上——我是一定要登基的……
群众 上帝保佑吾王陛下!
【凤毛麟角吗。】
凯德 好百姓们,我谢谢你们。我要取消货币,大家的吃喝都归我承担;我要让大家穿上同样的服饰,这样他们才能和睦相处,如同兄弟一般,并且拥戴我做他们的主上。
狄克 第一件该做的事,是把所有的律师全都杀光。
凯德 对,这是我一定要做到的。他们把无辜的小羊宰了,用它的皮做成羊皮纸,这是多么岂有此理?在羊皮纸上乱七八糟的写上一大堆字,就能把一个人害得走投无路,那又是多么混账?人家说,蜜蜂能刺人,我可要说,刺人的是蜂蜡,因为我只要用蜂蜡在文件上打一个指印,我就再也不属于我自己了。什么事!谁来了?
数人带切特姆地方之书吏上。
史密斯 他是切特姆的书吏,他会写会念,还会记账。
凯德 哎,该死!
史密斯 他正在替孩子们写字帖,我们把他抓住了。
凯德 那么他准是个坏蛋!
史密斯 他衣袋里放着一本书,书上还有红字。
凯德 嘿,既然如此,他一定是个会画符念咒的人。
狄克 可不?他还会写契约,写那衙门里通用的字体。
凯德 那就叫人没办法了。人倒是个规矩人,照我看;除非证明他有罪,可以不杀他。到我面前来,小子,我要亲自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书吏 以马内利⑧。
狄克 这个名字他们常写在文件的顶上,这对你很不利呢。
凯德 由我来问。你这人是经常为自己签名呢,还是像一个忠厚老实人那样替自己画上一个记号呢?
书吏 老爷,我感谢上帝,我是个有教养的人,我能签名。
群众 他招供了,把他带走!他是一个坏蛋,是个叛徒。
凯德 把他带走,我说!把他的笔墨套在他的脖子上,吊死他。(若干人押书吏下。)
【龙潭虎穴吗。】
迈克尔上。
迈克尔 咱们的主将在哪里?
凯德 我在这儿,你这怪人儿。
迈克尔 快逃,快逃,快快逃!亨弗雷·史泰福德爵士和他的兄弟率领皇家的军队来到近边了。
凯德 站住,混蛋,站住,不然我就砍掉你。他是个何等人,就有何等人对付他。他不过是个骑士,对吧?
迈克尔 对。
凯德 要和他平等,我马上就封我自己做个骑士。(跪)约翰·摩提默爵士请起。(起立)现在去和他干一场吧!
亨弗雷·史泰福德及其弟威廉率鼓手及兵士上。
史泰福德 反叛的贼徒们,你们是肯特郡的渣滓,早就该上断头台了。快些放下你们的武器,回到你们的茅屋去,撇下这个捣蛋鬼。你们肯反正,就能得到王上宽恕。
威廉 如果你们执迷不悟,王上就要大发雷霆,对你们定斩不饶。要想活命,就赶快投降。
凯德 这几个穿绸裹缎的奴才,不用理他们。好百姓们,我还是对你们说几句。我不久就要治理你们,因为我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史泰福德 混蛋,你爸爸不过是个泥水匠,你自己是个裁缝师傅,你能否认吗?
凯德 亚当也不过是个园丁呀。
威廉 那又怎样呢?
凯德 嗨,是这样:当年马契伯爵爱德蒙·摩提默娶了克莱伦斯公爵的女儿,对吗?
史泰福德 对的,先生。
凯德 她替他一胎生了两个孩子。
威廉 那是瞎说。
凯德 是喽,问题就在这里。可是我说,那是真的。其中大的一个交给乳母喂养,不料被一个要饭的女叫花子拐走了。这孩子长大成人,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不认识自己的父母,就学了泥水匠的手艺。他的儿子就是我。你们如果能驳倒我,就驳吧。
【系出名门吗。】
狄克 是呀,这件事太真实了。按道理,他就该做王上。
史密斯 老爷,他替我爸爸砌了一堵烟囱,至今那砖头还在,可以作为证据,你们是驳他不倒的。
史泰福德 这家伙胡说八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说的什么,你们众人能相信他的话吗?
群众 我们信他。你们快滚吧。
威廉 杰克·凯德,这些话都是约克公爵教给你的。
凯德 (旁白)他瞎说,这都是我自己诌出来的。(扬声)好吧,小子们,去替我对你们的国王说,看在他父亲亨利五世老王的面上,我让他当国王,可我要做他的摄政王。
狄克 还有一件,赛伊勋爵出卖了缅因采地,我们要求把他的脑袋送来。
凯德 很有道理。丢了缅因,英国就残缺不全,若不是仗着我大力支持,她就得拄着拐杖走路了。众位王爷弟兄们,我告诉你们,赛伊勋爵把我们的国家阉割了,把它弄成一个太监了。还有一件,他会说法国话,可见他是个卖国贼。
史泰福德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愚蠢透顶的糊涂话哪!
凯德 咦,回答我呀,看你能不能。法国人是我们的敌人,那么,很好,我只问你这一点:会说敌人语言的人能不能做一个好大臣?
群众 不能,不能!我们一定要他的脑袋。
威廉 好吧,好言好语跟他们讲不通,那就只有发动皇家的军队向他们进攻啦。
史泰福德 传令官,去,到各城各镇去宣布,谁附和凯德,谁就是反叛。谁要是在开仗以后,临阵脱逃,就把谁当着他妻儿老小的面,在他的门前吊死,作为示众的榜样。凡是愿意拥护王上的,跟我来。(史泰福德兄弟二人率领众兵士下。)
凯德 凡是爱护平民的,跟我来。表现出你们男子汉的气概,这是为自由而战。一个贵族、一个绅士也不饶。除了穿钉鞋的老粗以外,谁也不饶。这些人都是省吃俭用的老实人,他们都乐意跟着我们跑,只不过没有胆量出头罢了。
狄克 敌人已经摆好有秩序的阵势,向我们这边开过来了。
凯德 我们只有乱到头才有秩序,这就是我们的阵势。来,向前进发。(同下。)
【妖言惑众吗。】
第三场 黑荒原上另一战场
击鼓吹号。双方上场交战,史泰福德兄弟相继被杀。
凯德 阿希福的屠户狄克在哪儿?
狄克 在这儿,主帅。
凯德 那些家伙都被你像宰牛宰羊一样干掉了,你刚才那股劲儿,简直如同在你自己的屠宰场里一样。因此我要重重赏你,把四旬斋恢复到原来的日数⑨,准你每个礼拜屠宰九十九只牛羊。
狄克 尽够尽够,再多我也不要了。
凯德 说实在的,这是你应得的,不能再少了。这件战利品我得穿上。(穿上亨弗雷·史泰福德的锁子甲)这两具尸首拴在我的马后边,我要把它们拖到伦敦。到了那里,我还要叫市长向我们献剑。
狄克 我们如果要轰轰烈烈地干一阵,就得打开监牢,放出犯人。
凯德 不用担心,一定办到。来,咱们向伦敦进发。(同下。)
【地动山摇吗。】
第四场 伦敦。宫中一室
亨利王手持群众请愿书,边走边读,偕同勃金汉及赛伊上。稍远处,玛格莱特王后手捧萨福克首级哀啼。
玛格莱特王后 我常听说,悲伤使人心软,使人胆怯而丧气。因此,我必须停止哭泣,决心报仇。可是谁能看到这个而不伤心落泪?我要把他的首级放在我怦怦跳动的胸前,但我想拥抱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却在哪里呢?
勃金汉 陛下对叛民们的诉愿书打算怎样答复?
亨利王 我要派遣一位主教去对他们开导。要叫这么众多的愚民死在刀剑之下,上帝是不准的!我要亲自和他们的主将凯德谈判,以免流血的战争把他们毁灭。不过,且慢,等我把诉愿书再看一遍。
玛格莱特王后 啊,野蛮的贼子们呀!这副标致的脸蛋儿,好像在天空遨游的星宿一样,曾经管理过我的命运,难道它不能强制那些不配瞻仰它的人们发发善心吗?
亨利王 赛伊贤卿,杰克·凯德发誓要割下你的头颅哩。
赛伊 不错,可我希望陛下割下他的头颅。
亨利王 怎么样,夫人!还在为萨福克的死伤心吗?假如我一旦死去,亲爱的,只怕你未必会这样伤心吧。
玛格莱特王后 不,我的爱,那我就不只伤心,我是要为你自尽的。
【爱不释手吗。】
一差官上。
亨利王 怎么!有什么消息?你为什么来得这般匆忙?
差官 叛徒们已经到了骚斯华克。快逃吧,我的主公!杰克·凯德自封做摩提默勋爵,自称为克莱伦斯公爵的后裔。他公开地把陛下叫做篡位者,他宣布要在威司敏斯特大寺院登基。他的军队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粗汉和乡下佬,又粗野,又残暴。亨弗雷·史泰福德爵士弟兄俩阵亡以后,他们更加猖狂起来。他们说一切念书人、律师、大臣和绅士都是蠢虫,都该处死。
亨利王 唉,悖逆的人们!他们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
勃金汉 仁慈的王上,我们退到吉林渥斯去吧,在那里等候勤王的军队来扫平他们。
玛格莱特王后 啊,倘若萨福克公爵还活着,这些肯特郡的叛徒们是不难扫平的!
亨利王 赛伊贤卿,叛贼们对你怀恨,我看你还是跟随我们去到吉林渥斯的好。
赛伊 那样会牵累陛下,使圣躬遭到危险。他们见到我就会起凶心。所以我决定留在伦敦城内,把自己隐藏起来,不和别人来往。
另一差官上。
差官乙 伦敦桥已被凯德占领,百姓们都抛下家室,纷纷逃难。有一伙地痞流氓,趁火打劫,和叛徒们联合起来。他们共同发誓要抢劫城市和您的王宫。
勃金汉 不能耽搁了,我的王上;快走,上马快走。
亨利王 走吧,玛格莱特。上帝是我们的希望,他会拯救我们的。
玛格莱特王后 萨福克已死,我的希望是完结了。
亨利王 (向赛伊)贤卿,再见,不要对那些肯特叛徒们存什么指望。
勃金汉 不要信赖任何人,以免被人出卖。
赛伊 我唯一的信赖,是我的坦白的胸怀;问心无愧,就能坚强。(同下。)
【四脚朝天吗。】
第五场 同前。伦敦塔
斯凯尔斯勋爵及余人上城头。数市民来至墙外。
斯凯尔斯 情形怎样!杰克·凯德杀掉了吗?
市民甲 没有,大人,大概没有杀掉,他们已经占领了伦敦桥,阻挡他们的人都被杀害了。市长大人盼望您派兵去帮他防守京城。
斯凯尔斯 我如果能够抽调出援军,就交给你指挥,可是我自己也正在受到他们的骚扰,叛徒们正向本塔进攻,想要占领它。你赶快去到史密斯菲尔地方设法征集一支军队,我派马太·高夫到那边去支援你。望你为王上、为国家、为你们自己的生命而奋勇作战。话就说到这里,再见,我还有事去呢。(同下。)
【步步为营吗。】
第六场 同前。炮街
杰克·凯德率党羽上,以手杖敲击伦敦石础。
凯德 现在我摩提默已成为京城的主人。我此刻坐在这伦敦石础之上,发布命令:在我统治的第一个年头里,尿管子⑩只准淌出冰红酒,费用由市政府开支。再有一件,从今以后,大家都该称我摩提默爵爷,谁敢不遵,就判他叛逆之罪。
一兵士奔上。
兵士 杰克·凯德!杰克·凯德!
凯德 揍死他。(众杀死兵士。)
史密斯 这家伙如果是个伶俐人,他就再也不敢叫你杰克·凯德了。我想他总该受到一次教训啦。
狄克 启禀爵爷,在史密斯菲尔那边有一支人马集结起来了。
凯德 走,咱去跟他们干一仗。慢点,你们先去放火把伦敦桥烧掉;如果你们有本领,就把伦敦塔也烧掉。好,我们走吧。(同下。)
【烈火金刚吗。】
第七场 同前。史密斯菲尔
鸣鼓吹号。凯德及其部下从一侧上;众市民及马太·高夫率领的皇家军队自另侧上。双方交战,众市民溃败,高夫被杀。
凯德 干得不坏,众位,现在你们去几个人把兰开斯特皇族的萨伏伊宫殿拆掉;再去几个把别的宫邸拆掉,把它们全都毁掉。
狄克 我要向爵爷提出一个请求。
凯德 你用爵爷这个称呼,看在这个称呼的分上,你的请求一定得到批准。
狄克 我只请求,英国的法律必须从您的口里发出。
约翰 (旁白)乖乖,这样一来,咱们的法律都会是疼死人的法律了,因为他嘴上被刺了一枪,伤处至今还未合口哩。
史密斯 (旁白)可不,约翰,咱们的法律都会是臭烘烘的法律了,因为他吃了乳酪烤饼,嘴里还在发臭哩。
凯德 我已经考虑过了,一定这样办。去,去把国家的档案全烧掉。今后我的一张嘴就是英国的国会。
约翰 (旁白)以后大概会出现咬人的法律了,除非拔掉他的牙齿。
凯德 从今以后,一切东西都是公有公享。
【人民领袖吗。】
一信差上。
信差 我的爵爷,这里是一份采物,一份采物!赛伊勋爵已经捉到了。就是他把法兰西的城市出卖了的,也就是他强迫我们缴纳二十一种十五分之一税和每镑付一先令津贴的。
乔治·培维斯押赛伊上。
凯德 为了这些事就该把他砍十次头。嘿,你这穿绒布的、穿哔叽的、穿粗麻布的爵爷!现在你可正好落在我的王权管辖之下啦。看你怎样对孤王解释你为什么把诺曼第放弃给法国太子巴西麦库先生?当着库提默爵爷的面,叫你知道我就是一把扫帚,这把扫帚要把你这肮脏东西从宫廷里扫出去。你存心不良,设立什么文法学校来腐蚀国内的青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在棍子上面刻道道儿就能计数,没有什么书本儿,你却想出印书的办法;你还违悖王上和王家的尊严,设立了一座造纸厂。我要径直向你指出,你任用了许多人,让他们大谈什么名词呀,什么动词呀,以及这一类的可恶的字眼儿,这都是任何基督徒的耳朵所不能忍受的。你还任用了许多司法官,他们动不动就把穷人们召唤到他们面前,把一些穷人们无法回答的事情当作他们的罪过。你还把穷人们关进牢房,只是因为他们不识字,你甚至还把他们吊死,可是正因为他们不识字,他们才最有资格活下去呀。你骑马一定要在马身上铺下一条马毡,这是有的吧?
赛伊 那有什么不对?
凯德 哼,比你更诚实的人连长褂子都穿不起,你就不该让你的马披上马毡。
狄克 诚实的人只好穿着衬衣去做工。就拿我自己说吧,我这当屠户的就只好这样。
赛伊 你们这些肯特郡的人……
凯德 你说肯特郡怎样?
赛伊 我只要说一句话:这叫做“地则善矣,而人事则日非”。
凯德 把他拖出去,把他拖出去!他在掉文哩。
赛伊 等我说完,随便你们把我送到哪里。肯特郡,据凯撒大帝的《随感录》里所记载的,是我们英格兰最文明的地方。这地方非常可爱,因为物产丰富,当地人民开明、勇敢、活泼、富裕。因此我希望你们不至于缺乏善心。我既没有出卖缅因,也没有在我手里丧失诺曼第,相反地,为了恢复这些土地,我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我一向主张公道,如果有人向我哀诉、向我流泪,就能打动我的心,如果对我行贿,就决不能得到我的宽恕。我向你们收税,除去为了维持王上、维持国家和百姓以外,还有过什么别的用途?我赠送给学者们大量奖金,因为王上很器重我的学识,并且也看到上帝谴责愚昧,而学问则是人们借以飞升天堂的羽翼。除非你被魔鬼附在身上,你是断断不能下手杀我的。我为了你们的利益,曾用我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外国君主……
凯德 得啦,哪一次打仗你出过力?
赛伊 伟人们能够运用手腕,我常能打击我所从未见过的人,而且能把他们彻底摧毁。
乔治 呃,鬼鬼祟祟的胆小鬼!你是趁人不防,捉弄人吗?
【有仇报仇吗。】
赛伊 我为保障你们的福利,辛苦得面色惨白了。
凯德 那就打他一个耳光,包能叫他脸上恢复红润。
赛伊 我为穷人们处理案件,昼夜辛勤,累得我浑身是病。
凯德 那就送给你一碗补血汤,送给你一把斧子去施行手术。
狄克 汉子,你为什么发抖?
赛伊 是我的抽风病发作了,并不是害怕。
凯德 嗨,他向我们点头哪,似乎是说:我要报复你的。我倒要看看,如果把他的脑袋挂在竿尖上会不会安稳一些。拖他出去,砍掉他。
赛伊 你说我到底犯了什么大罪?我在钱财上或是荣誉上做过错事吗?你说。我的箱子里装满讹诈来的金银吗?我的服饰过分华丽吗?我害过什么人,你叫我非死不可?我这双手从未沾染过无辜者的鲜血,我这胸怀从未掩藏过什么欺人作恶的念头。唉,免我一死吧!
凯德 (旁白)我听了他的话,真有些不忍。不行,我得克制住这种软心肠。一定叫他死,他讨饶的话说得这样好,单为这一件,他就该死。把他带走!他舌头底下有个妖精,他不提上帝的名字。走,把他带走,我说,立刻砍下他的脑袋。然后再冲进他女婿詹姆士·克罗麦爵士家里,砍掉他的头,把他两个的头用两根竿子挂起来,带来我看。
众人 遵命。
赛伊 呵,同胞们!如果你们祈祷的时候,上帝像你们这样狠心,你们死后的灵魂还有希望得救吗?发点慈悲,饶我一命吧。
凯德 把他带走!照我的命令行事。(数人押赛伊下)这国度里最高贵的贵族也不能把脑袋戴在肩膀上,除非他向我纳贡。任何女子不准结婚,除非让我在她丈夫之先享受初夜权。一切人的财产都作为代我保管的。我还规定任何人的老婆心里爱怎样就怎样,口里说怎样就怎样,丈夫不准干涉。
狄克 我的爵爷,我们什么时候去溪浦汕市场提取单据上的物品?
凯德 呃,哈,马上就去。
众人 呵,真妙呀!
叛党用竿挑赛伊及其婿的头颅上。
凯德 这不更妙吗?他俩活着的时候亲热得很哩,让他们亲个嘴吧。再把他俩分开,要防着他俩再串通了出卖法国的城市。兵丁们,洗城的活儿留到夜晚再动手。现在要把这两颗人头挑起来挂在我们马前,作为仪仗,我们来骑马游街,遇到转角的地方,就让它俩亲一次嘴。走吧!(同下。)
【有冤申冤吗。】
第八场 同前。骚士瓦克
鸣鼓吹号。凯德及其全部党徒上。
凯德 上鱼街!转往圣麦格纳斯街角!杀掉他们,干掉他们!把他们扔到泰晤士河里!(吹起谈判号声,接着吹收兵号)我听到的是什么声音?我正在下令砍杀,谁敢叫吹收兵号、谈判号?
勃金汉及老克列福率队上。
勃金汉 嗳,敢打扰你的人在这儿啦。我们通知你,凯德,我们是王上派来的钦差,要对那些被你煽动起来的老百姓讲话。我们现在宣布,凡是愿意抛弃你、各自回家安守本分的人,都可得到赦免。
克列福 同胞们,你们打算怎样?你们是愿意改过自新、接受我们提出的宽恕呢,还是愿意听从一个逆贼把你们带到死路上去呢?谁要是爱戴王上、拥护他的宽大赦免,就把帽子抛向天空,并且说:“上帝保佑吾王陛下!”谁要是怀恨王上,也不尊敬王上的父亲,那位震动整个法国的亨利五世陛下,就向我们挥着兵器走到另一边去。
众人 上帝保佑吾王!上帝保佑吾王!
凯德 怎么,勃金汉和克列福,你们好大胆哇!再说你们这些下贱的黄泥腿子,你们相信他吗?你们要把赦免证套在脖子上去被吊死吗?我用宝剑打开伦敦的城门,就为的是好让你们在骚士瓦克的白鹿宫前背叛我吗?我原以为你们在恢复古老的自由以前决不会放下武器,可你们全是些胆小鬼、可怜虫,喜欢在贵族手下当奴隶。让他们压断你们的脊梁,霸占你们的房屋,当着你们的面奸淫你们的妻女吧。至于我,我去干我自己的事。就这样,叫上帝的惩罚落到你们众人的头上!
众人 我们拥护凯德,我们拥护凯德!
【拥戴为王吗。】
克列福 你们说要拥护凯德,难道凯德是亨利五世老王的儿子吗?他能带领你们攻进法国的心脏,把你们当中最卑贱的人封做公爵、伯爵吗?嗳哟哟,他连个家也没有,想逃也无处可逃;他除了抢夺你们的朋友,抢夺我们,靠抢来的东西过日子以外,他就不知道怎样谋生。若是正当你们闹事的时候,那些新近被你们打败了的可怕的法国人乘机渡海入侵,打败你们,那不是丢脸的事吗?在我们内战期中,我已经看见法国人在伦敦大街上昂头阔步,逢人便骂一声“懦夫”。宁可让一万个出身卑贱的凯德流产,也不该哀求法国人怜悯呀。到法国去,到法国去,把你们丢掉的东西夺回来;体恤体恤英国吧,这是你们的祖国呀。亨利王上有钱,你们众人有力有勇,上帝一定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必胜无疑。
众人 拥护克列福!拥护克列福!我们跟从王上和克列福。
凯德 (旁白)这伙群众真像鸡毛一般,风吹两面倒。一提到亨利五世的名字就能煽动他们干一切坏事,甚至使他们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撇下在这里。我看到他们交头接耳,大概想对我来个出其不意。让我的宝剑替我开路吧,眼见得这里是呆不下去了。不管什么魔鬼和地狱,我要从你们中间冲出去!老天和荣誉可以做见证,不是我没有决心,只是由于我的部下发生可耻的叛变,我才不得不脚底加油。(下。)
勃金汉 怎么,他逃了吗?去几个人追他。谁能把他的首级献给王上,赏银一千镑。(群众中一部分人下)兵丁们,随我来,我来想个办法替你们向王上讨情。(同下。)
【游击将军吗。】
第九场 肯尼渥斯堡
号筒声。亨利王、玛格莱特王后及萨穆塞特上平台。
亨利王 从来世上当国王的,有比我的权力更小的吗?我刚刚爬出摇篮,在九个月的幼龄就被放到国王的宝座上去。如果说有什么老百姓想当国王的话,我这国王却更巴不得去当老百姓。
勃金汉及老克列福上。
勃金汉 恭祝吾王陛下安康,有好消息启奏陛下!
亨利王 呀,勃金汉,叛贼凯德被击破了吗,还是他暂时撤退去整顿兵马呢?
凯德的许多党徒,颈系绳索,来至台下。
克列福 主公,凯德已逃,他的势力已经瓦解。他的党徒都用绳索套在脖子上,卑恭地听候陛下裁决他们的生死。
亨利王 呵,苍天哪,请把永恒的天门打开,接受我对您感谢和颂扬的誓言!兵丁们,今天你们已经赎回了自己的性命,表现出你们是如何热爱你们的君长和国家。以后望你们如同今天一样安守本分。我虽然命途多蹇,可是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决不会刻薄寡恩。如今我感谢你们,宽恕你们,遣散你们各归原籍。
众人 上帝保佑吾王!上帝保佑吾王!
一差官上。
差官 启奏吾王,约克公爵新近已从爱尔兰归来,他率领着一支由爱尔兰强悍的乡勇们组成的强大队伍,一路耀武扬威,向这边开了过来。他口口声声说他进军的目的,是要把他称作逆贼的萨穆塞特公爵从您的身边清除出去。
亨利王 这真是左狼右虎,我的国家竟遭受到凯德和约克的两面夹攻。好比一只航船,刚刚逃过一阵风浪,又受到海盗袭击。如今凯德刚被击溃,随即就有约克起兵追随他的后尘。勃金汉贤卿,我请你去见约克,问他兴师动众是为了何事。告诉他我这里就要把爱德蒙公爵送进伦敦塔狱。萨穆塞特,我不得不将你暂时送往塔狱,等把约克的军队解散以后再说。
萨穆塞特 主公,我甘愿入狱,也甘愿就死,只要对国家有利。
亨利王 不管怎样,你措词必须温和,因为他性情蛮横,如果用语言触犯了他,他是不能容忍的。
勃金汉 我的主公,我一定遵照您的吩咐。请您放心,我一定小心应付,一切事情都会好转的。
亨利王 来吧,御妻,我们回宫去吧。我们必须学会更好地处理国政,只怕在我这一段多灾多难的统治时期,臣民们是怨声载道的。(同下。)
【深宫后院吗。】
第十场 肯特郡。艾登氏花园
凯德上。
凯德 还提什么野心!还说什么我自己!我身佩宝剑,一表堂堂,却白白地忍饥挨饿!五天以来,我一直藏在林子里,不敢露面,因为全国到处都要捉拿我。可是我现在饥饿难忍,即便赊给我一千年的生命,我眼前也挨不过去。因此,我翻过一道砖墙,来到这座花园,看能不能吃点青草,或是拣到一点生菜什么的,在这大热天里,让肠胃清凉一下,总还不错。说到生菜,就使我要想到头盔⑾,这东西似乎是注定对我有益的。有好多次,若不亏有个头盔护着,我的脑袋瓜早就被钢斧劈开了。又有好多次,当我在行军的路上,口渴得厉害,我就用它盛水喝。话说回来,此刻,我却不得不用生菜来充饥。
艾登上。众仆远随。
艾登 我的天主,一个人能在这样一个幽静的花园里散散步,谁还高兴到宫廷里去过那营营扰扰的生活?我对于父亲留给我的这份小小的产业深感满意,我看它赛过一个王国。我并不想利用别人的衰落来使自己兴旺;我也不愿意钩心斗角来增加财富。我只求维持住我的产业,能够 济 济穷人,就心满意足了。
凯德 (旁白)我未经许可就进入私人的园地,这里的主人要来捉我了。(扬声)嗨,恶棍,你要出卖我,拿我的头颅去向英王领取一千镑的赏金,是吧?可是在你我分手以前,我要叫你先吃我一刀。
艾登 嗳,莽汉,不管你是谁,我和你素不相识,我为什么要出卖你?你闯进我的花园,像贼一样偷窃我园里的东西,藐视我这座花园的主人,翻越我的园墙,这还不够坏吗?你为什么还要用无赖的话来触犯我?
凯德 触犯你!哼,哪怕流出最高贵的血,我还要羞辱你一顿呢。对我仔细瞧瞧,我已经五天没吃肉了,尽管如此,纵然你再叫五个人来和你一齐上,我若不叫你们一个个躺下,死得像门上的钉子一样,我就请求上帝不再让我在世上啃青草。
【穷途末路吗。】
艾登 不能,只要英国存在一天,我决不能让人家说,我这位肯特郡的绅士,亚历山大·艾登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一个饿瘪了的人。睁大你的眼睛对我看,看你能不能虚张声势把我吓倒。咱俩浑身比一比,你比我差得远哩。你的手只比得上我拳头上的一根小指头,你的腿比起我这像树干一般的大腿来,只能算是一条枝丫,我一只脚就抵得过你全身的气力;如果我挥动我的胳膊,那就等于替你掘好了坟墓。你若想用你的一张利嘴来讨便宜,我的嘴也决不饶你。嘴里说不清楚的事情,让我的宝剑来解决。
凯德 真碰上了一条硬汉!我的宝剑,假如你卷了锋刃,假如你在回到鞘里以前,不把这大汉剁成碎块,我定要恳求天神把你变成钉鞋底的钉子。(两人交战,凯德倒地)哎呀,他杀了我啦!我被杀,不是由于别的,只是由于饥饿。如果我把错过的十顿饭都吃下去,纵然来一万个魔鬼向我进攻,我也抵抗得住。你这园子,枯萎吧,叫你从今以后成为住在这里的人们的坟场,因为凯德的不可征服的灵魂从此消逝了。
艾登 原来死在我的剑下的就是那逆贼凯德吗?剑呵,你立下这场功业,我要尊你为神,死后还要将你悬挂在我的墓侧。你剑锋上的血迹,我永不拭去;你带着它,犹如带着勇士的纹章,为你主人增光。
凯德 艾登,别了,你为你的胜利而自豪吧。替我捎个信给肯特郡的人民,就说他们失去了自己的一个最最好的人,同时望你劝告世人,劝他们都做胆小鬼,因为像我这样一个人,从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是被勇力所击败,却是被饥饿所击败的。(死。)
艾登 你这话是多么辱没了我,让老天爷判断吧。你这坏蛋,死吧,养出你这坏蛋的婆娘也得到报应。我用宝剑戳穿你的躯体,我恨不得再用宝剑把你的灵魂挥进地狱。我这就抓住你的脚跟,把你倒拖到粪堆上,让粪堆做你的坟墓。然后砍下你那肮脏的脑袋,送到王上那里去献功,留下你的尸身喂老鸹。(下。众仆拖凯德尸身随下。)
【加官进爵吗。】
第五幕
第一场 肯特郡。达特福与黑荒原之间的战场
亨利王营帐设在场上的一侧,约克率领爱尔兰军队从另侧上,旌旗鼓乐前导。
约克 本爵这次从爱尔兰回来是为了要求我的权利,要从软弱的亨利的头上摘下那顶王冠。让钟声敲得更响,让焰火燃得更旺,来欢迎伟大的英国的合法君王。嗄!赫赫王权哟,谁不愿意为你付出高贵的代价?谁要是不能统治,谁就应该服从。我的手生来就注定要掌握黄金。我的手中如果不持着宝剑或皇杖,我就不能将就的意志付诸实施。我既然具有一个灵魂,我就必须掌握皇杖,我还要把法兰西的百合花放在杖头玩弄哩。
勃金汉上。
约克 是谁来到这里?勃金汉,是他来打搅我吗?一定是国王派他来的。我必须假意与他周旋一下。
勃金汉 约克,如果你的来意是善良的,我就向你致以真诚的敬意。
约克 勃金汉的亨弗雷,我接受你的敬意。我且问你,你是衔着使命来的呢,还是来这里玩玩的呢?
勃金汉 我是奉吾王亨利之命,前来打听一下,你在和平的日子里为何兴师动众。你我既是并肩为臣,你为什么背弃了效忠的誓言,没有奉到王上的命令,竟敢带领大兵,迫近宫廷?
约克 (旁白)我怒火中烧,使我几乎说不出话来。这些可鄙的话使我怒不可遏,我简直想要剁开几块石头,我要像大埃阿斯一样,砍掉几只牛羊⑿,才能发泄我心头之火。我的禀赋比国王优秀得多,我更有王者的气度,我也更有人君的思想。不过暂时我还得与他敷衍一下,等待着亨利的势力更加削弱,我自己的力量更加壮大。(扬声)噢,勃金汉,请你原谅,我这半晌没有答话,实是因为我心头烦恼。我带兵来到这儿的目的,是要将狂妄的萨穆塞特从王上的驾前赶走,他这人对王上、对国家,是图谋不轨的。
勃金汉 你这种举动未免是过于专擅了。不过假如你并无其他目的,那么王上早已接受了你的要求,现在萨穆塞特公爵已经关进塔狱了。
【缓兵之计吗。】
约克 你能以荣誉保证,他已经囚禁了吗?
勃金汉 我以荣誉保证,他确已受到囚禁。
约克 既然如此,勃金汉,我就解散我的军队。兵士们,我谢谢你们,你们现在就散队,明天到圣乔治草场等候我,我要发放你们的饷银,还要赏赐你们所希望得到的东西。至于我们的圣明的君王亨利,我要把我的长子交给他,不,要把我所有的儿子全交给他,听候他的调遣,作为我对他效忠的人质。我心甘情愿地把儿子们交给他,我的土地、财物、马匹、器械,以及我一切所有的东西,全都由他使用,只要把萨穆塞特问成死罪就行。
勃金汉 约克,你这样好言好语归顺朝廷,我很钦佩。现在咱俩就一同前往王上的营帐里去吧。
亨利王及侍从等上。
亨利王 勃金汉,约克和你手搀着手儿一同来到,他对我没有什么不良的意图吧?
约克 约克是诚惶诚恐地前来晋见陛下的。
亨利王 那么你带兵来干什么呢?
约克 是为了驱逐逆臣萨穆塞特,也为了平定凯德的叛乱,不过后来我听说凯德业已溃败了。
艾登提凯德首级上。
艾登 小臣能够晋见吾王,不胜荣幸。我敬将叛贼凯德的首级献给陛下,我是在一场决斗中杀死他的。
亨利王 凯德的首级!伟大的上帝,您是多么公正啊!嗯,这人活着的时候,捣乱得好不厉害,如今死了,我倒要看看他生得是个什么模样。朋友,告诉我,是你把他杀死的吗?
艾登 启奏陛下,是微臣杀的。
亨利王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什么职位?
艾登 我名叫亚历山大·艾登,是肯特郡的一个敬爱王上的小乡绅。
勃金汉 启奏陛下,这人立下大功,把他升为骑士,大概是可以的吧。
亨利王 艾登下跪。(艾登跪下)封你为一名骑士,赐给你一千马克赏金,今后你就充当御前侍卫。
艾登 艾登有生之日,永矢忠诚,一定竭尽棉力,报答主上的隆恩!(起立。)
亨利王 留神,勃金汉,萨穆塞特跟随王后来了。快去告诉她把他隐藏起来,别让约克瞧见。
玛格莱特王后及萨穆塞特上。
玛格莱特王后 就是有一千个约克在这儿,萨穆塞特也无须藏头露尾,他完全可以和他面对面站着。
约克 怎么啦!萨穆塞特并未下狱?这么着,约克,你原先克制着没说的话就全说出来吧,你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吧。我看到萨穆塞特能不动火吗?骗人的国王!你明知我最恨一个人言而无信,为什么失信于我?我刚才把你叫做国王吗?不对,你算不得什么国王,你连一个逆臣都不敢管、不能管,当然就不配统辖万民。你的头不配戴上王冠,你的手只能拿一根香客的拐杖,不配掌握那使人敬畏的皇杖。那顶金冠应该束在我的顶上,我的一喜一怒,如同阿喀琉斯的长矛一样,能制人死命,也能教人活命。我的手才是操持皇杖的手,凭着它把治理国家的法律付诸实施。让位吧,凭着上天,你不能再统治一个由上天派来统治你的人。
【天生大德吗。】
萨穆塞特 万恶的逆贼呀!我逮捕你,约克,因为你犯了背叛王上的重罪。大胆的逆贼,低头认罪吧,跪下来求恩吧。
约克 你想叫我下跪吗?让我先问问我的部下肯不肯让我对人家下跪。卫士,把我的儿子们叫进来替我做保人。(卫士下)我知道他们决不能看着我进班房,他们宁愿抵押掉他们的宝剑,也要把我保释出去。
玛格莱特王后 去请克列福到这儿来,叫他立刻就来。请他说一说约克的杂种儿子有没有资格替他们的反叛父亲做保人。(勃金汉下。)
约克 嘿,你这手沾鲜血的败类、荒唐鬼、英国的祸胎!约克的儿子,出身比你高贵得多,为什么不能充当他们父亲的保人?谁不让我的儿子当我的保人,就叫谁死亡!
爱德华和理查率领军队从一侧上;克列福父子率领军队从另一侧上。
约克 好,他们来了,我敢说他们一定能把事情办妥。
玛格莱特王后 克列福来到,一定会拒绝他们作保。
克列福 恭请吾王圣安!(下跪。)
约克 谢谢你,克列福。你带来什么消息?说吧。不,不要怒气冲冲的对着我。克列福,我是你的君王,跪下行礼吧。你刚才行错了礼,我恕你无罪。
克列福 这边是我的王上,约克,我没有弄错。你以为我行错了礼,那你才是大错特错哩。把他送到疯人院去,我看这人是疯啦。
亨利王 说得对,克列福。疯狂和野心使他公然和他的王上对抗了。
克列福 他是一个叛逆,送他到塔狱,砍掉他的狂悖的脑袋。
玛格莱特王后 他已经被逮捕,可还不服,竟然说他的儿子可以替他作保。
约克 孩子们,你们愿不愿作保?
爱德华 愿意,尊贵的父亲,如果我们能以信誉作保的话。
理查 如果信誉不能作保,就用武力。
克列福 哼,真是一窝子叛种!
约克 拿面镜子照照自己,你那影子才叫叛种哩。我是你的君王,你是一个存心欺诈的叛贼。把我的两个勇敢的熊叫进来,他们只要把身上的链索一抖响,管保能叫这些躲躲藏藏的恶狗们吓得半死。去叫萨立斯伯雷和华列克到我的身边来。
【奉天征伐吗。】
鸣鼓。华列克和萨立斯伯雷率领军队上。
克列福 他们就是你的熊吗?如果你敢把他们带到陷阱边上,我就把他们推到陷阱里弄死,把你这饲熊人套上锁链。
理查 我常见到,一条自命不凡的恶狗如果有人拉住它,它就往回挣扎着要咬人;如果放任它,它只要被熊掌一拍,就会夹着尾巴狂吠起来。你们如果想和华列克爵爷对抗,你们也只能这样。
克列福 滚开,你这凶徒,你这丑恶的驼子!你的举动正像你的身形一样,一点也不正派。
约克 没关系,我们还要惹你动一次真火哩。
克列福 小心点吧,不要惹火烧了你们自己。
亨利王 呀,华列克,你忘了对我屈膝致敬吗?萨立斯伯雷老头儿,你白发苍苍,怎不把儿子管教好,不觉得惭愧吗?你已经到了风烛残年,还要干些罪恶勾当,自寻烦恼吗?还谈什么信义?说什么忠忱?如果两鬓如霜的老人都不忠不信,人世间谁还有忠信?你要在你的墓边制造战争,使你的晚年蒙上流血的耻辱吗?你活了一把年纪,怎么还缺乏经验?或者是你虽有经验,却还任性胡为?你偌大年纪,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你如果还有羞恶之心,就该按照臣子的礼节向我下跪。
萨立斯伯雷 殿下,关于这位具有无比威望的公爵有没有继承权的问题,我已经慎重考虑过了。凭着我的良心,我认为他是英国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亨利王 难道你不曾向我宣誓效忠吗?
萨立斯伯雷 宣誓过的。
亨利王 既然有过誓言,你能对天反悔吗?
萨立斯伯雷 立誓去做坏事,那是一桩大罪;如果坚持做坏事的誓言,那就是更大的罪。如果一个人立誓去谋杀人,去抢劫人,去强奸贞女,去霸占孤儿的遗产,去欺侮寡妇,难道一定要他遵守誓言?难道因为他曾经庄严宣誓,就非叫他去做这些坏事不可吗?
玛格莱特王后 刁滑的叛徒总会狡赖,不用请诡辩家帮忙。
亨利王 叫勃金汉来,吩咐他武装起来。
约克 你去叫勃金汉也好,把你的朋友全都叫来也好,我决心拚着死亡,夺取高位。
克列福 我保证你一定获得前者,如果梦是灵验的话。
华列克 我看你还是上床去做梦吧,免得你在战场上经受风浪。
克列福 不论你兴起什么风浪,我也决心去抵挡。如果我能从你的家庭纹章里认出你来,我就把这话写在你的头盔上。
华列克 我们纳维尔家族祖传的纹章,也是我父亲的徽记,是一条用链索拴在树桩上的忿怒的熊,我今天就把绘有这个纹章的头盔,高高戴在顶上。它好比是山峰上的一棵孤松,在狂风暴雨之中,披着青枝绿叶,巍然屹立。这个气派就足以使你慑服。
克列福 我要从你的头盔上撕下那条狗熊,放在脚下践踏,饲熊人也保护不了它。
小克列福 战无不胜的爸爸,我们去调动队伍,彻底击败这些叛徒和他们的党羽。
理查 呸!省省吧,别说硬话啦,今晚你就要去和耶稣基督共进晚餐啦。
小克列福 小残废,你有什么资格说那种话!
理查 你若是不愿进天堂,那你一定可以到地狱里去进晚餐。(各下。)
【天地玄黄吗。】
第二场 圣奥尔本
鼓角声。两军交战。华列克上。
华列克 昆布兰的克列福,是我华列克在叫你。现在正当鼓角齐鸣、杀声震野的时刻,你如果不躲避狗熊,我说,克列福,你就该出来和我交战!骄傲的北方老爷,昆布兰的克列福,华列克在喊你出战,快要把嗓子喊哑啦。
约克上。
华列克 怎么啦,我的尊贵的主公!一切进行得顺利吗?
约克 辣手的克列福打死了我的战马,我也还敬了他一下,把他心爱的骏马杀死了,让天空的飞鸢和老鸹来饱餐一顿。
老克列福上。
华列克 今天是拚个你死我活的日子。
约克 住手,华列克,你去寻找别的猎物,这只鹿留给我亲自来宰。
华列克 那么,好生打吧,约克,你的胜负关系着王位的得失。克列福,我今天原想在你身上博一个彩头,现在留下你一条活命,真叫我惋惜。(下。)
克列福 约克,你在我身上瞧出什么来了?你为何停住不动手?
约克 我看到你的英武气概,不免有爱惜之意,可惜你已是我的死对头。
克列福 若论你的勇猛,本也值得钦佩,可惜你不走正道,成了叛徒。
约克 我在维持公道、主张正义的时候既然表现出勇猛,今天我和你交锋,就让勇猛来助我取胜吧。
克列福 我的灵魂和肉体都在参加战斗!
约克 这真是一笔惊人的赌注!我马上就向你领教。(两人交战,克列福倒地。)
克列福 毕生事业就此完了。(死。)
约克 战争使你得到安息,你现在是安静下来了。如果上天允准,祝他的灵魂平安!(下。)
【一命呜呼吗。】
小克列福上。
小克列福 乱成了一团,真可耻!全军溃散了。由于害怕,就产生混乱,一混乱,就挺不下去了。战争呵,你是地狱之子,震怒的天庭用你作为惩罚世人的工具,望你把复仇的烈火,投入我方士兵冷却了的胸腔!不要让任何一个士兵逃跑。真能捐躯疆场的人,一定能够奋不顾身;至于爱惜身家的人,纵使博得勇敢之名,也只是出于侥幸,决没有勇敢之实。(看到阵亡了的父亲)哎呀呀,叫这个万恶的世界毁灭吧,让那末日的烈焰提前燃起,把天地烧成一团吧!让壮烈的笳声吹奏起来,让琐细的声音全都停止!亲爱的父亲,您度过平静的早年,到了鬓发如霜的恬静的晚年,在受人尊敬、颐养天年的日子里,难道还注定要在一场混战中丧命吗?我看到这种景象,不由得心肠化成了铁石;只要我还有一颗心,它就会和石头一般硬。约克没有饶过我们的老人,我也决不饶过他们的婴孩。从今以后,处女的眼泪对于我将如同滴到火上的露珠;暴君们经常吹嘘的美德,对于我的忿怒的火焰,好比是火上添油。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对人有什么怜悯之心了。如果我碰到约克家族的婴孩,我一定要把他剁成肉酱。我要以残酷无情闻名于世。好吧,您这位古老的克列福家族中的新鬼,(背起父尸)我要把您背在我壮实的肩头上,如同埃涅阿斯背着他父亲安喀塞斯老人一样,不过他背的是一个活人,负担还不像我那样沉痛不堪啊。(下。)
理查与萨穆塞特上,两人交战,萨穆塞特被杀。
理查 哼,你到底躺下啦。当年那算命的说你将“遇堡而亡”,这家酒店的招牌上写着“圣奥尔本堡”,你果真死在它的下面,倒叫那算命的成了名了。剑呵,坚持你的斗志;心呵,保持你的怒火。僧侣们才替敌人祝福,王子们则要搜杀敌人。(下。)
号角声。两军交锋。亨利王与玛格莱特王后率众上,向后退却。
玛格莱特王后 快走呀,主公!你走得太慢了,不怕难为情吗?快走!
亨利王 我们能挽回天意吗?好玛格莱特,停下来。
玛格莱特王后 你是个什么货色?又不打,又不逃。此刻避一避敌人的锋芒,是果断,也是明智,是有利于防御的;为了保全实力,只有逃跑。(远处号角声)如果你被敌人捉住,我们的前途就完结了。如果我们能够逃脱——只要你不疏忽大意,我们很可以逃脱——我们就可以退到伦敦。在那里,拥护你的人多,一定可以马上挽回颓局。
小克列福重上。
小克列福 若不是我担心着未来的灾祸,我宁可说出亵渎神明的话,也决不劝您逃走。但是大势如此,您非逃不可。现在我们部下的士兵都已丧失斗志,无法挽救了。为了您的安全,走吧!我留下来看他们能怎样,我要和他们拚一拚。走吧,主公,快走!(同下。)
【丢盔弃甲吗。】
第三场 圣奥尔本附近战场
号角声。退军号声。喇叭奏花腔。约克、理查、华列克率兵士上,旗鼓前导。
约克 萨立斯伯雷老将军的情况如何,谁能向我报告?那只冬天的狮子,奋发雄威,不顾年迈,不顾精力衰退,仍像壮年的斗士一般,愈战愈有精神。假如萨立斯伯雷有个三长两短,这场胜利就值不得庆祝,我们就等于毫无所获了。
理查 尊贵的父亲,我今天曾经三次扶他上马,三次为他保驾;我三次把他引出重围,劝他不要继续战斗。但是一到危险地带,我又遇见了他。好比一座简陋的房子里挂着富丽的帷幔一样,他的衰老的肉体里仍然有一个坚强的意志。瞧,那不是他来了,好一副英雄气概!
萨立斯伯雷上。
萨立斯伯雷 凭我这口剑,我要说,你今天打得真出色。凭着圣餐,我也要说,咱们大伙儿打得都不错。谢谢你,理查。上帝知道我还可以活多少时候,可是托天之福,你今天一连三次救我脱了险。众位大人,我们的胜利还不彻底,因为敌人逃脱了,我们知道,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的。
约克 我也知道,必须向敌人追击,我们才能安全。听说国王已逃往伦敦,他一定会立即召开国会。趁他诏书未下以前,必须追上他。华列克爵爷的意见如何?我们追他好吗?
华列克 追他!不,如果可能,我们要赶在他们前头。众位大人,今天真是一个光辉的日子。享有威名的约克公爵在圣奥尔本战役中获胜,这件事应该永垂史册。传下令去,叫三军鼓角齐鸣,向伦敦进发!同今日一样的光辉日子还在等候着我们!(同下。)
【前途无量吗。】
注释:
1、指的是亨利六世。亨利六世属于兰开斯特家族,约克家族与之对立。
2、阿尔宾,是英格兰的古名。
3、沙囊杖(sandbag),是当时一种武器,杖头缚沙囊,用以击人。
4、英国迷信,曼陀罗草从土中拔出时发出一种呻吟,使听到的人不死也要发狂。
5、苏拉(sylla,公元前136―78),罗马执政,曾进行恐怖统治。
6、特莱(tully),即罗马的雄辩家西塞罗。
7、原文中“凯德”意即“小桶”。
8、这个名字含意是“上帝与我们同在”,见《旧约》:《以赛亚书》第七章第十四节。
9、四旬斋在复活节之前,为纪念耶稣禁食期间而设。在此期间,某些享有特权的屠户可以每周宰杀一定数目的牛羊,并享有专利权。
10、尿管子是伦敦市内一处公共喷泉,喷水甚细,故当时人民管它叫这个名字。
11、原文“头盔”(sallet)与“生菜”是一个字。
12、希腊神话中的大埃阿斯曾因一时忿怒,把一群牛羊当作仇人砍掉。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〇三、解构莎士比亚《亨利六世》下篇
03.Deconstruct Shakespeare(Henry VI, part 3)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三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亨利六世》下篇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解构:
第一幕【众星捧月】【父债子偿】【以理服人】【调虎离山】【羊入虎口】【大势已去】【声东击西】【开棺鞭尸】【量力而行】【有仇不报非君子】【鸣金收兵】
第二幕【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望风披靡】【擂鼓而进】【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先礼后兵】【蛇蝎心肠】【人仰马翻】【穷寇要追】【听天由命】【父子相残】【避其锋芒】【求仁得仁】【得陇望蜀】
第三幕【隔墙有耳】【小人无忌惮】【夺妻之爱】【贞节烈妇】【弄假成真】【黄雀在后】【一锤子买卖】【彼此彼此】【按耐不住】【风云突变】
第四幕【兄弟阋墙】【颠三倒四】【趁夜偷袭吗】【行废立之事】【赵氏孤儿】【亡命天涯】【颐养天年】【措手不及】【赚开城门】【重振旗鼓】【得人者昌、失人者亡】
第五幕【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决一雌雄】【失之交臂】【再接再厉】【颐指气使】【以命相搏】【斩草除根】【刀下留人】【恶人恶相】【恶事传千里】【太平间】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亨利六世》下篇
剧中人物:
亨利六世
爱德华 威尔士亲王,亨利王之子
路易十一世 法国国王
萨穆塞特公爵
爱克塞特公爵
牛津伯爵
诺森伯兰伯爵
威斯摩兰伯爵
克列福勋爵 王党
理查·普兰塔琪纳特 约克公爵
爱德华 马契伯爵,即位后称爱德华四世
爱德蒙 鲁特兰伯爵 约克公爵之子
乔治 后封为克莱伦斯公爵 约克公爵之子
理查 后封为葛罗斯特公爵 约克公爵之子
诺福克公爵
蒙太古侯爵
华列克伯爵
彭勃洛克伯爵
海司丁斯勋爵
史泰福德勋爵 约克党
约翰·摩提默爵士
休·摩提默爵士 约克公爵之舅父
亨利 里士满伯爵,少年人
利佛斯勋爵 葛雷夫人之弟
威廉·斯丹莱爵士
约翰·蒙特哥麦里爵士
约翰·萨穆维尔爵士
鲁特兰之家庭教师
约克市长
塔狱卫队长
官员
两护林人
猎人
杀父之子
杀子之父
玛格莱特王后
葛雷夫人 后为爱德华四世之后,即伊利莎伯王后
波那 法国王后之妹
众兵士、亨利王及爱德华王之侍从、差官、卫士及其他侍从等
地点:第三幕的一部分发生于法国;其余部分发生于英国
第一幕
第一场 伦敦。国会会场
鼓声。约克部下若干士兵冲上。随后,约克、爱德华、理查、诺福克、蒙太古、华列克等,帽上插白玫瑰花,同上。
华列克 不知道国王是怎样逃出我们的围攻的。
约克 我军正在追击北方骑兵的时候,国王就趁机撇下他的部队,悄悄逃跑了。这当儿,诺森伯兰勋爵,他那对尚武的耳朵从来不愿听“退却”二字,立即鼓舞起沮丧的士兵们,自己身先士卒,同克列福勋爵和史泰福德勋爵一起,肩并肩儿,冲进我军阵地,结果是全被我方的普通士兵们砍死了。
爱德华 史泰福德勋爵的父亲勃金汉公爵若没有被我杀死,一定也身受重伤。我一剑劈碎他的面甲,父亲,请看我剑上的血迹,就可知道这是实情。(举示带有血污的佩剑。)
蒙太古 兄长,这是维尔特夏伯爵的血迹,(举剑示约克)两军交绥的时候我遭遇了他。
理查 你替我说吧,告诉他们我立下什么功劳。(抛出萨穆塞特的首级。)
约克 我的几个儿子当中,理查的功劳最大。不过,待我问一声,萨穆塞特大人,阁下是不是死了呢?
诺福克 约翰·刚特的后代全会得到这样的下场!
理查 我希望我也能这样来摆布亨利王的头颅。
华列克 我也抱这个希望。胜利的约克亲王,我现对天发誓,如果我不能看到您坐上兰开斯特家族篡去的宝座,我死了也不瞑目。这里是那吓破胆的国王的宫殿,这是国王的御座。坐上去,约克。这是属于你的,不是属于亨利王的嗣子的。
约克 亲爱的华列克,有你保驾,我就坐上去,反正我们已经硬闯进来了。
诺福克 我们全都保驾,谁要是溜掉,就叫谁活不成。
约克 谢谢,温和的诺福克。众位大人,望你们都来扶持我。兵士们,今晚就在我的身边宿营。(众兵士走拢。)
华列克 等国王来到的时候,他若不用武力驱逐你,就不用伤害他。(众兵士退下。)
约克 王后今天在这里召开国会,她绝未料到我们会出席这次会议。不论是用舌头,还是用拳头,我们非夺得我们应有的权利不可。
理查 我们既然全副武装,干脆就把会场占领下来好了。
华列克 胆小的亨利,他那种畏首畏尾的作风,早成了敌人的笑柄,他若不退位让国,让约克公爵做国王,我就要使这一届国会成为流血的国会。
约克 既这么说,众位大人,就请始终扶持,下定决心,我是一定要取得我的合法权利的。
华列克 只要我华列克振动铃子,不论是国王本人,或是他的亲信,不论是哪一个拥护兰开斯特家族的人,谁也不敢 动一下翅膀。①我要扶保普兰塔琪纳特为王;谁反抗就干掉谁。理查,请打定主意,争取王位。(引约克到御座前,约克就座。)
喇叭奏花腔。亨利王、克列福、诺森伯兰、威斯摩兰、爱克塞特等,帽上插红玫瑰花,同上。
【众星捧月吗。】
亨利王 众位贤卿,你们看那桀骜的叛徒坐在什么地方,他竟敢窃踞御座!他有狡诈的华列克做爪牙,显然是在图谋篡位。诺森伯兰伯爵,他是你杀父的仇人,还有你,克列福勋爵,他也是你杀父的仇人;你们二人都曾立誓要在他身上,在他儿子、朋友、徒党的身上,替你们父亲报仇的。
诺森伯兰 我若不为父报仇,愿受天罚!
克列福 正是为了报仇,我在丧服中还披铠戴甲。
威斯摩兰 哼,我们能任着他这样放肆吗?去揪他下来!我怒火中烧,按捺不住了。
亨利王 耐着点儿,威斯摩兰伯爵。
克列福 像他那种懦夫才能忍耐。如果您父亲老王还活着,他决不敢僭坐御座。仁慈的君王,让我们在这国会会场里把约克家族打个落花流水。
诺森伯兰 堂兄,你说得对,就这么办。
亨利王 哎,你们该知道伦敦市民们拥护他,况且他身边还带有军队呀。
爱克塞特 只要把约克公爵干掉,他的党羽就立刻瓦解了。
亨利王 我决不忍心把国会变成屠场!爱克塞特堂兄,我要用舌剑唇枪来和他们交战。(走向约克)你这大逆不道的约克公爵,快快走下宝座,跪到我的面前来恳求宽赦。我是你的君王。
约克 我才是你的王上哩。
爱克塞特 不要脸的,快下来,是我们王上封你做约克公爵的。
约克 那是我应该承嗣的封号,跟我的马契伯爵封号一样,都是祖传的。
爱克塞特 你爸爸是王室的叛逆。
华列克 爱克塞特,你跟着篡位的亨利跑,你才是王室的叛逆哩。
克列福 他不跟着自己的王上,叫他跟谁?
华列克 是喽,克列福,应该跟着约克公爵理查才是。
亨利王 你坐在我的宝座上,却让我站着吗?
约克 只能这样,你将就些吧。
华列克 你去当兰开斯特公爵好啦,让他当王上。
威斯摩兰 我威斯摩兰勋爵主张,王上还是当王上,他还可以兼领兰开斯特公爵。
华列克 我华列克反对。你忘了,是我们在战场上将你们击败,杀掉你们的父亲,是我们高扬着胜利的旗帜走过全城,进入宫院。
诺森伯兰 没有忘了,华列克,我正记在心里,切齿痛恨哩。凭我父在天之灵,一定叫你和你一家子自食其果。
威斯摩兰 普兰塔琪纳特,为了我父亲流出的每一滴血,我要用你自己的、你的儿子们的、你的亲戚朋友们的性命来抵偿。
克列福 不要再争论了;华列克,小心点,我不需要多费唇舌,只消对你发出一宗法宝,立刻就能替我父亲报仇了。
【父债子偿吗。】
华列克 克列福可怜虫!这种无聊的恐吓真是一文不值!
约克 我们大家来把继承王位的理由说一说,你们愿不愿意?不然,就用武力解决也行。
亨利王 逆贼,你有什么理由继承王位?你父亲和你一样都不过是约克公爵,你的外祖父罗杰·摩提默不过是马契伯爵。至于我,乃是老王亨利五世之子,我父曾使法国太子俯首称臣,他还占领过法国的国土。
华列克 别提法国啦,全给你丢光啦。
亨利王 是护国公丢掉的,不是我,我登基的时候,才出世九个月。
理查 可你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哇,依我看,法国是你给丢了的。父亲,把王冠从那篡位者的头上摘下来。
爱德华 亲爱的父亲,把它摘下来,戴在您的头上吧。
蒙太古 (向约克)兄长,您是富有尚武精神的人,咱们去打个明白,何苦在这里饶舌?
理查 鸣起鼓来,吹起号来,管保昏王要逃跑不迭。
约克 孩子们,静一静!
亨利王 静一静,你!让亨利王上说话。
华列克 该让普兰塔琪纳特先发言,众位大人,听他说。你们也静下来用心听,谁要是捣乱就叫谁死。
亨利王 我父我祖传下来的王位,你以为我会随便放弃吗?不行,除非战争把我的臣民都杀光,除非当年曾在法国为我父祖发扬国威而今天在英国象征着苦难的旌旗成为我的裹尸布。众卿们,你们为什么无精打采?我有充分的继承权,比他的理由强得多。
华列克 说说你的理由吧,亨利,说得对,你就为王。
亨利王 我祖亨利四世用武功取得了王冠。
约克 那是他对自己的君王造反。
亨利王 (旁白)我不知怎样回答才好;我的理由有漏洞。(扬声)你们说,国王是不是可以收养一个继承人?
约克 又怎样呢?
亨利王 如果国王可以收养继承人,那么我就是合法的国王。当年理查王当着群臣的面,把王位禅让给亨利四世,我父是亨利四世的嫡嗣,我又是我父的嫡嗣。
约克 你祖父起兵作乱,是他强逼理查王让位的。
华列克 众位大人,就算理查王是自愿让位的,你们认为那会损害他的王权吗?
爱克塞特 没有,他让了王位,就该由他自己的嫡嗣继承。
亨利王 爱克塞特公爵,你也反对我吗?
爱克塞特 他有正当的理由,我只得请您原谅。
约克 众位大人,你们为何交头接耳,不作回答?
爱克塞特 我的良心告诉我他是合法的君王。
亨利王 (旁白)大家都将背叛我,投到他那边去了。
诺森伯兰 普兰塔琪纳特,不论你提出任何理由,别以为你能使亨利退位。
华列克 他非退位不可,不论有谁替他出头。
【以理服人吗。】
诺森伯兰 那你是糊涂了。你自以为有爱塞克斯、诺福克、萨福克、肯特等等这些南方部队替你撑腰,你就趾离气扬,可是有我在这里,你们就别想把约克捧上场。
克列福 亨利王,不管你的继承权有理无理,克列福勋爵发誓要支持你。我若是向我杀父的仇人屈膝,就叫我脚下的土地裂开大口把我活吞下去!
亨利王 噢,克列福爱卿,你的话给我添了多少活力呵!
约克 兰开斯特的亨利,卸下你的王冠。众位大人,你们嘀咕什么,你们商量什么?
华列克 尊重这位具有君王气概的约克公爵,否则我就将部队调进会场,用篡位者的鲜血写下约克公爵稳坐御座的权利。(用脚跺地,兵士们应声而入。)
亨利王 华列克爵爷,容许我再说一句话。我这国王只想当到我死为止。
约克 只要你约定把王位传给我和我的子孙,在你活着的时候,你就可以安享太平。
亨利王 我很满意。理查·普兰塔琪纳特,我死之后,一定传位给你。
克列福 这样你太对不起你的太子了!
华列克 这对他自己、对英国,是多么有利呵!
威斯摩兰 卑鄙的、怯弱的、毫无出息的亨利哟!
克列福 你简直是糟蹋了自己,也糟蹋了我们了!
威斯摩兰 这些条款我是听不下去了。
诺森伯兰 我也听不下去。
克列福 堂兄,走,让我们把这消息报告给王后。
威斯摩兰 别了,胆小的、下流的国王,在你的冷血里,连一星星荣誉的火花也没有。
诺森伯兰 你做下这种没有人味的事情,预祝你落到约克家族的掌心里,死在缧绁之中!
克列福 祝你在战争中死亡;你如果苟且偷生,也只能受人唾弃!(诺森伯兰、克列福、威斯摩兰同下。)
华列克 你把脸转过来,亨利,别看他们。
爱克塞特 他们报仇心切,所以决不投降。
亨利王 唉,爱克塞特呵!
华列克 王爷,您为何叹息?
亨利王 华列克爵爷,我叹的不是我自己,我叹我儿子呵。我剥夺他的继承权,太不近人情了。不论如何,我这里决定把王位永远让给你和你的子孙,但必须附一条件,那就是,你宣誓停止内战,当我在世的时候,你必须尊我为王,再不蓄意谋反。
约克 我愿意立此誓言,而且一定履行。(走下御座。)
【调虎离山吗。】
华列克 亨利王上万岁!普兰塔琪纳特,去拥抱他。
亨利王 祝你自己和你的英俊的儿子们福寿无疆!
约克 如今约克家族和兰开斯特家族言归于好了。
爱克塞特 谁要是进行挑拨,就叫他受到上天的处罚!(礼号声。群臣走向前面。)
约克 再见,仁慈的君王,我要回我的堡砦去了。
华列克 我要派兵守卫伦敦。
诺福克 我要率领部下返回诺福克郡。
蒙太古 我是从海上来的,我还到海上去。(约克及其诸子、华列克、诺福克、蒙太古率兵士及随从等下。)
亨利王 而我呢?我只得含悲忍泪,回转王宫。
玛格莱特王后偕太子威尔士亲王上。
爱克塞特 王后来了,看她面带怒容,我快溜走吧。(欲行。)
亨利王 爱克塞特,我也要溜。(欲行。)
玛格莱特王后 别走,别离开我;你走我也要跟着你。
亨利王 别生气,温存的王后,我就呆在这里。
玛格莱特王后 糟到这个地步,谁能不生气?唉,你这倒楣鬼!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父亲,我宁可做闺女时就死掉,宁可一辈子不认识你,也决不替你生男育女!你该不该随随便便地就把我儿子的继承权断送掉?你对他如果有像我对他一半的爱心,如果你体会到我生育他的时候所受到的苦楚,如果你曾像我一样用血液将他喂大,那你就当场洒出你心头最宝贝的鲜血,也断断不能让那野蛮的公爵做你的继承人,而剥夺你亲生独子的继承权。
亲王 爸爸,你不该废掉我的继承权。你是国王,我为什么不能继承你的王位?
亨利王 请宽恕我,玛格莱特;请宽恕我,亲爱的儿子。我是被华列克伯爵和约克公爵所逼呀。
玛格莱特王后 逼你?你是一国之主,你能让别人逼你吗?我听你说这样的话,我都替你羞死了。唉,胆小鬼哟!你把你自己、你的儿子和我,全都断送了。你竟替约克家族造成如此有利的地位,你以后只能在他们的许可之下才能把国王当下去。你把王位预让给他和他的后代,这对你能起什么作用?这只能是自掘坟墓,并且使你提前钻进坟墓。华列克当了财政大臣兼任卡莱地方长官,福康勃立琪当了海峡防御司令,约克公爵摄行国家政务,你还说得上什么安全?那只能是包围在狼群里的浑身战抖的羔羊的安全。我虽是一个没有见识的妇人,如果我当时在场,即便那些兵丁把我推上刀山,我也绝不同意那宗法案。可你这人却贪生怕死,不顾荣誉。亨利,你既是这样的人,那我只得对你宣告离异,再不和你同桌而食,同榻而眠,直到你把那宗剥夺亲王继承权的法案撤销为止。北方的诸侯立誓和你断绝关系,他们一看到我树起我的旗帜,他们就将集合到我的麾下。我的旗帜是一定要树起的,它标志着你的屈辱,标志着约克家族的彻底灭亡。我此刻就离开你。来吧,我的儿子,我们就走。我们的人马已经齐备,我们追上前去。
【羊入虎口吗。】
亨利王 等一等,温良的玛格莱特,请听我说。
玛格莱特王后 你的话已经说了不少啦,你给我走开吧。
亨利王 爱德华好孩子,你留下来好不好?
玛格莱特王后 留下!好让敌人宰他是不是?
亲王 等我打了胜仗,再来见您。在那以前,我是跟着妈妈的。
玛格莱特王后 来,我儿,走吧,不能耽搁了。(王后及亲王下。)
亨利王 可怜的王后呵。你看她又爱丈夫,又爱儿子,她是走投无路才大发雷霆的。那可恨的公爵桀骜不驯、贪得无厌,夺了我的王冠不算,还像饿鹰一样要攫食我父子的肉,但愿我妻能报得此仇!三位北方将领离我而去,真使我痛心,我打算写封信给他们,求得他们的谅解。来,堂兄,我派你把这封信送去。
爱克塞特 我,我希望能把他们全都说通。(同下。)
【大势已去吗。】
第二场 约克郡。威克菲尔附近桑德尔堡中一室
爱德华、理查及蒙太古上。
理查 兄长,虽然我年纪最轻,这桩差使还是让我当了吧。
爱德华 不行,我说起来更有道理。
蒙太古 可是我能提出最有分量的理由。
约克公爵上。
约克 有什么事?我的儿子们,我的老弟!在吵嘴吗?你们争的是什么事?怎样吵起来的?
爱德华 不是吵嘴,不过小有争论。
约克 关于什么事?
理查 是关于您和我们大家的事,爸爸,是关于英国王位的事,这王位原该是您的。
约克 是我的,孩子?那得等亨利王死后才是。
理查 该是您的就不必管他是死是活。
爱德华 现在该您继承,就趁早受用。如果容许兰开斯特家族有喘息的机会,爸爸,您到底要落空的。
约克 我已经宣过誓,让他安享太平。
爱德华 可是为了争夺天下,背弃一个誓言又算得什么事?如果我能当一年王上,叫我背弃一千个誓言我也干。
理查 不是这么说,这里根本谈不上什么背誓问题。
约克 如果我用公开的战争来夺取王位,那就是背誓。
理查 请您听我说,我能证明那不是背誓。
约克 你是无法证明的,孩子。绝不可能。
理查 凡是誓言,假如不是在一个对宣誓人掌有管辖权的真正官长面前立下的,就毫无约束力。亨利的王位是篡去的,他对您没有管辖权。既然是他夺去您的王位,您的誓言压根儿就不能算数。所以,起兵吧!爸爸,您只想一想,戴上王冠是多么称心如意!王冠里有个极乐世界,凡是诗人所能想像得到的幸福欢乐,里面样样俱全。还耽搁什么?我一天不用亨利心头的半冷不热的血来染红我佩在身上的白玫瑰,我就一天不得安宁。
约克 够了,理查。我决定做国王,否则宁可去死。兄弟,你立即前往伦敦发动华列克共图大事。理查,你去见诺福克公爵暗暗告诉他我们的策划。爱德华,你去见柯伯汉勋爵,请他把肯特郡的人民鼓动起来,那里的人都是些机灵活泼的战士,是可以信赖的。你们分头办事之后,我就乘机而动,还有什么迟疑?可决不能让王上和兰开斯特家族中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动静。
【声东击西吗。】
一差官上。
约克 你们暂等片刻,看有什么消息。你为何来得如此匆忙?
差官 王后带领着北方将领们打算围困您的城堡,她部下有两万人马,已经迫近城边,因此,我的爵爷,加强您的防御要紧。
约克 很好,我就用我的宝剑来防御。什么!你以为我怕他们吗?爱德华、理查,你两个留下来;请蒙太古老弟赶往伦敦,通知留在那里护卫国王的华列克、柯伯汉等人,加紧戒备,不要轻信老实的亨利,也不要轻信他的誓言。
蒙太古 兄长,我就去。我一定说服他们,您请放心。我敬向您告辞。(下。)
约翰·摩提默及休·摩提默两爵士上。
约克 我的两位舅舅,你们恰好选了一个好日子来到桑德尔堡,王后的军队正要围攻我们哩。
约翰 用不着她到这里来,我们到郊外去迎击她。
约克 只带五千人马去能行吗?
理查 是呵,如有必要,爸爸,带五百人马也行。对方的主帅不过是个妇人,怕她什么?(远处有进军鼓角声。)
爱德华 我听到他们的鼓声了,我们快去把队伍整理好,出城应战。
约克 五个对二十!虽然是众寡悬殊,舅舅,我毫不怀疑我们一定得胜。当年在法国打仗,尽管敌人十倍于我,我还是连连得胜,今天哪有不胜之理?(鼓角声。同下。)
第三场 桑德尔堡与威克菲尔之间的战场
鼓角声。两军交战。鲁特兰及其家庭教师上。
鲁特兰 哎呀,我逃往哪里才能摆脱他们的魔掌呢?呀,老师,你看杀人不眨眼的克列福来啦!
克列福率兵士上。
克列福 教士,走开!看在你是个出家人,饶你一命。至于那个该死的公爵的小崽子,他父亲杀了我的父亲,我一定不能饶他。
教师 大人,我愿和他同生共死。
克列福 兵士们,把他带走!
教师 哎哎,克列福呀,这无辜的孩子,千万别杀他,不然你要引起天怒人怨的!(被兵士曳下。)
克列福 怎么样了!这小子已经死了,还是吓得闭起眼睛?我来弄开他的眼睛。
鲁特兰 狮槛里的雄狮对着在它爪下战栗着的小兽,就是这样望着的。它一会儿走过去玩弄那小兽,一会儿走过来把小兽撕得粉碎。哎,仁慈的克列福,我宁愿你一剑杀了我,不要再用狰狞的面目吓唬我。善心的克列福,我死以前,请容我说一句。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娃儿,不值得惹您生气,您要报仇就对大人们报吧,请放我一条生路。
克列福 小可怜虫,你说的全是废话。我父亲的血已经堵塞了我的耳朵,你的话钻不进去了。
鲁特兰 那么就用我父亲的血来冲开您的耳朵吧。我父亲是个大人,克列福,您要斗就和他斗吧。
克列福 即便我把你的几个哥哥都捉到,他们几条命加上你的命,还不够满足我报仇之心。不,即便我掘起你祖宗的坟墓,把他们腐朽的棺木全用链子吊起来,也不能消我心头之恨。我只要一见到约克家族的任何人,就不由得我怒从心起,气愤填膺。我一定要把他们这一支该死的家族连根拔除,一个孽种也不留,在这以前,我是如同生活在地狱里一般。所以……(举剑。)
鲁特兰 哎呀,在我受死以前,请容许我做一次祈祷。我向您祈祷,仁慈的克列福,可怜可怜我吧!
克列福 我只能让我的剑锋可怜你。
鲁特兰 我从未得罪过您,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克列福 你老子得罪过我。
鲁特兰 那时我还没出世呀。您也有个儿子,看在他的份上,饶了我吧。如果冤冤相报,只怕他有朝一日也会和我一样遭到惨死,因为上帝是公正的。唉,就把我永远监禁起来,我只求能活命,以后我如犯过错,你随时可以处死我,现在你实在没有理由要杀我呀。
克列福 没有理由!你的老子杀了我的老子,就凭这一点,你就非死不可。(刺鲁特兰。)
鲁特兰 假借汝手,荣耀归主!(死。)
克列福 普兰塔琪纳特!我来了,普兰塔琪纳特!让你儿子的血沾在我的剑刃上,让它生锈,等到你的血和它凝到一处的时候,再揩去不迟。(下。)
【开棺鞭尸吗。】
第四场 平原的另一处
鼓角声。约克上。
约克 王后的军队在战场上占了上风。我的两位舅父在救我的时候都遇害了。我的部下在气势汹汹的敌人面前,好似船舶遇到顶头风、羔羊遇到饿狼一般,一个个掉头而逃。我的儿子们情况如何,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过我知道,他们的举动确能像个在生死关头保持高贵身分的人。理查曾经三次杀开血路来到我的身边,并且三次大呼:“鼓足勇气,父亲!坚持战斗!”爱德华也屡次冲杀到我身旁,他手中的宝剑,从剑锋到剑柄,都染满他所斩杀的敌人的鲜血,一片殷红。当我们最勇猛的战士不得不退却的时候,理查还在呼喊:“冲锋呀,尺土寸地也不让给敌人!”他又喊道:“夺取王冠,否则就光荣地阵亡!夺取皇杖,否则就甘愿进入坟墓!”在他的鼓舞之下,我们又去陷阵,可是,呵,我们又败了下来。我们的处境极像那逆水游泳的凫雁,竭力挣扎,力争上游,但在迎头巨浪的打击之下,终于把全身力量白白耗尽。(内起一阵短促的鼓角声)呵,听哪!要命的追兵来到了。我浑身乏力,不能逃了;如果我是身强力壮,我决不躲闪他们的锋芒。我的寿算快到尽头了。我只有守在这里,在这里结束我的生命。
玛格莱特王后、克列福、诺森伯兰、威尔士亲王率兵士等上。
约克 来吧,嗜杀的克列福,粗暴的诺森伯兰!我不怕你们的凶焰,再狂暴些我也不在乎。我做你们的靶子好了,对我射吧!
诺森伯兰 骄傲的普兰塔琪纳特,向我们乞讨怜悯吧。
克列福 对啦,就像他对我父亲毫不留情地下毒手时候所表示的怜悯一样,让他乞讨那样的怜悯吧。现在太阳神从座车上跌了下来,以致中午时分天昏地暗,变成了黄昏。
约克 我的尸灰会变出一只凤凰,它将为我向你们全体报仇。我抱着这样的希望,举头望天,藐视你们所能给我的任何折磨。你们为什么不动手?怎么!这样多的人,还怕吗?
克列福 胆小鬼到了无路可逃的时候也能打一仗;鸽子被抓在老鹰的利爪之下的时候也能反啄几下;被捉的强盗反正没有活命,就会对捕盗巡官破口大骂起来。
约克 嘿,克列福,你仔细想一想,你把我当年的威风再想一想。我当时只须皱一皱眉头,就能叫你吓得屁滚尿流,你现在却诬蔑我胆小,你若是不害羞,就对我看看,咬掉你说胡话的舌头!
克列福 我现在不跟你吵嘴,我只狠狠地揍你。(拔剑。)
【量力而行吗。】
玛格莱特王后 且慢,勇敢的克列福!我有种种原因要让这逆贼多活一会儿。他气忿得连话也听不见了。诺森伯兰,你对他说一遍。
诺森伯兰 等一等,克列福!犯不上给他那么大的面子,即便要戳伤他的心脏,也不能叫你刺痛自己一个小指头。如果看到恶狗呲牙,就把手伸到它的嘴里,那算得什么勇敢行为?只须举起脚来把它踢开就完了。在战争中,能占便宜就占便宜,这没有什么不可以,十个对一个也不算没有勇气。(诺森伯兰、克列福等捉住约克,约克抗拒。)
克列福 得啦,得啦,这好比是山鹬想逃出陷阱。
诺森伯兰 又好比野兔想挣脱网罗。(约克被捉住。)
约克 这好比贼人们分得赃物,扬扬得意;又好比好汉遇到人多势众的强盗,只得束手被擒。
诺森伯兰 请问娘娘怎样发落他?
玛格莱特王后 克列福、诺森伯兰两位将军,你们叫他站在这高阜上面——他曾展开两臂想攀登高山,可是只差一线之隔没能达到。嗨,是你想当英国的国王吗?是你在我们的国会里张牙舞爪,吹嘘你的高贵的家世吗?替你撑腰的那两对儿郎到哪里去了?那荒唐的爱德华、肥壮的乔治呢?你那个粗声豪气、专会挑唆他爸爸造反的儿子,那个小名叫做狄克的驼背怪物呢?还有你那心爱的鲁特兰呢?约克,你瞧!这块手巾上是什么?这是克列福用刀尖戳出那孩子心头的血,是我把那血蘸在我这手巾上面的。如果你为孩子的死亡而流泪,我可以把这块手巾借给你擦干你的面颊。哎呀,可怜的约克唷!我若不是对你怀着深仇大恨,我对你遭逢的惨境也不禁要深表哀怜。我请求你,约克,痛哭一场吧,这样才能使我看了开心。怎么,难道你火辣的心肠已经烧干你的肺腑,以致听到儿子死亡的消息,一滴泪水也没有吗?汉子,你为什么一声不响?你该发狂呀。我这样戏弄你,就为的是使你发狂。跺脚吧,咆哮吧,暴跳如雷吧,你要是那样,就能使我高兴得边唱边舞了。呵,我明白了,你是要我给你一点报酬,才肯替我消愁解闷。约克一定要戴上王冠才肯说话的。好,给约克拿一顶王冠来!将军们,你们来对他鞠躬致敬。抓紧他的手,我来亲自替他加冠。(将纸制王冠戴在约克头上)呵,好极了,你看他多么像一个国王呀!嗨,坐上亨利王的宝座的就是他,承继给亨利王做嗣子的就是他。可是这位普兰塔琪纳特伟人这样快就登了基,他这不是破坏了他自己的誓言吗?据我所知,在亨利王和死神握手以前,你是不该当国王的。现在亨利王还活着,你怎么就违反了你的神圣誓言,将亨利王的光辉围绕在自己的头上,从亨利王的顶上夺去他的皇冕了呢?呵,这样的罪过是太难、太难宽恕了!摘掉他的王冠,随后,再摘下他的脑袋。当我们在世的时候,可以从从容容地把他处死。
克列福 我要为父报仇,让我来执行这项任务。
【有仇不报非君子吗。】
玛格莱特王后 不,等一等;听听他口里念的是什么祷词。
约克 你这法国的母狼,你比法国狼更加坏,你的舌头比蛇的牙齿更加毒!你像阿玛宗的泼妇一样,对于不幸被擒的人施行迫害,反而自鸣得意,哪里还有一点妇道!你惯于作恶,变成厚颜无耻,你脸上好似蒙了面罩,永不变色,否则我倒要说几句话试试,看你脸红不脸红。如果你稍有羞耻之心,只要对你说一说你的来历,说一说你的出身,就足够使你羞死。你父亲挂着那不勒斯、西西里和耶路撒冷国王的空衔,其实他的家资还比不上英国的一个小土地所有者。是那穷王爷教会你对人无礼的吗?骄傲的王后,这对你是不必要的,这对你也是没有好处的,这只能证明一句古话:叫花子一旦骑上了马,一定叫马跑得累死为止。一个妇女如果生得美貌,还值得三分骄傲,可是天晓得,你的脸蛋儿实在太不高明了。一个妇女如果为人贤德,还值得人家钦佩,可是你那乖僻的性情只能叫人吃惊。一个妇女如果彬彬有礼,才能显得贤淑可爱,可是你嚣张泼辣,只能惹人厌恶。你和一切善良的东西相反,如同阴司对阳世,南方对北方,完全是背道而驰。你这人面兽心的怪物呵!你能用手巾蘸着孩子的鲜血,递给他父亲去擦眼泪,怎能还做出女人的姿态来见人!女人是温存、和顺、慈悲、柔和的,而你却是倔强、固执、心如铁石、毒辣无情的。你要我发怒吗?好,现在叫你称心;你要我流泪吗?好,现在叫你遂意。愤怒的风暴吹起了倾盆大雨,当我的怒气稍稍平静之后,不由得要泪下如雨了。我的伤心的泪水就作为我亲爱的鲁特兰的丧礼;每一滴泪水都发出为我儿子报仇的呼声。凶恶的克列福,狡猾的法国女人,这冤仇要报在你们的身上!
诺森伯兰 该死的,他这一番感情激动的话竟然打动了我的心,我几乎忍不住要流泪了。
约克 想一想我儿的那张甜蜜的脸,吃人的生番也不忍心去伤害他,也决不能叫他流血,可你比生番更没有人性,你比猛虎更加十倍地残酷无情。瞧,忍心的王后,这是一个不幸的父亲的泪水。你用这块布蘸了我儿的血,我现在用泪水把血冲去。你把这块布留着吧,你用这块布去到处吹嘘吧。(将手巾送还)你如果把这段伤心的故事照实说给人家听,听到的人一定要下泪的。即便我的仇人听了,他们也不能不抛下滚滚热泪,他们也不能不说:“这真是一桩惨事!”来吧,把这王冠拿去,你们取得王冠,也取得我的诅咒;你们这种辣手的人所给我的安慰,等到你们需要的时候,也会落到你们自己的头上的!狠心的克列福,把我从这世界上送走吧!我的灵魂将上升天堂,我的血将沾在你们的头上!
诺森伯兰 我看到这个人的灵魂被他内心的痛苦折磨到这种地步,纵使我对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也忍不住要为他痛哭了。
玛格莱特王后 怎么,诺森伯兰爵爷,你要为他洒出同情之泪吗?请你想一想他对我们做了多少坏事,你的眼泪就流不下来了。
克列福 这一剑是履行我的誓言,这一剑是替我父亲雪恨。(用剑刺约克。)
玛格莱特王后 这一剑是挽回我们好心肠的君王的失策。(用剑刺约克。)
约克 仁慈的上帝呵,请您开放慈悲的天门,我的灵魂将从我的伤口飞升起来,回到您的身边了。(死。)
玛格莱特王后 砍下他的首级,悬挂在约克城门之上,这样才便于约克爵爷俯视他自己的封邑约克城。(喇叭奏花腔。同下。)
【鸣金收兵吗。】
第二幕
第一场 海瑞福德郡。摩提默氏十字架附近平原
吹奏进军号。爱德华、理查率部下兵士上。
爱德华 我很担心我们父王的安全,不知他已否脱险,是否已经摆脱克列福和诺森伯兰的追兵。如果他不幸被擒,我们总该得到情报;如果他不幸战死,我们也该得到消息。如果他已脱身出险,我们更应当获得送来的佳音。我的好兄弟,你身体怎样?为什么面带愁容?
理查 在我确知父王的下落以前,我是不能开心的。我看见他在阵上左冲右突,我看到他向克列福单独挑战。他在千军万马之中,气宇轩昂,好似牛群中的一头雄狮,又好似被群狗包围的一头大熊,他把几条狗咬伤以后,其余的狗不敢靠近他,只在他周围狂吠。我们的父王就这样制服他的敌人,敌人们在父王的面前就这样逃避不迭。我深深感到,作为父王的儿子就是一种很大的光荣。瞧,晨曦开放了金门,正向辉煌的太阳送别!这真像一个年富力强的青年人,打扮得齐齐整整,昂头阔步地走向他的情人!
爱德华 是我眼花了吗,我怎么看到了三个太阳?
理查 是三个光辉灿烂的太阳,每一个都十分齐整,没有浮云遮隔,它们中间只有一片青天。看呀,看!它们彼此靠拢了,互相拥抱了,正像在接吻,它们似乎是在订立牢不可破的联盟。此刻它们已经融合为一,只剩下一盏灯、一团火、一个太阳。这片奇景一定是上天的某种预兆。
爱德华 真是空前未有的奇事。兄弟,我想这是上天号召我们去冲锋陷阵。我们弟兄三人是英勇的普兰塔琪纳特的儿子,我们每人早已立下辉煌的战功,今后还应该把我们的光辉结合在一起,照彻这个大地。姑且不管这究竟是个什么兆头,我此后要在我的手盾上绘上三个亮晃晃的太阳。
理查 不,还是绘上三个姑娘更合适。请容许我说一句:您对女人比对男人更感兴趣。
一差官上。
理查 你来干什么?你满脸阴沉,一定有什么可怕的消息要来报告。
差官 唉,我亲眼见到您的父王、我的主公、尊贵的约克公爵遇害了!
爱德华 哎呀,不用说下去了,这句话已经够受了。
理查 告诉我他是怎样死的,我要知道全部经过。
差官 他被众多的敌军包围,他挺身和他们对抗,赛过古代特洛亚的英雄对抗着企图进入特洛亚城的希腊军队。但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之下,就连赫刺克勒斯本人也是无法取胜的。一棵质地坚硬的橡树,即便用一柄小斧去砍,那斧子虽小,但如砍个不停,终必把树砍倒。您的父亲是被人数众多的敌人击败的,他最后却死于残酷的克列福和王后之手。她戏弄我们的公爵,替他戴上王冠,对他当面嘲笑。后来公爵伤心落泪,那狠心的王后却掏出一块用年轻的鲁特兰的鲜血染过的手巾——鲁特兰是被克列福杀害的——给公爵拭泪。她们对公爵百般糟蹋以后,到底取下他的首级挂在约克城头,它至今还悬在那里,那真是我生平所见过的最最惨不忍睹的景象。
【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吗。】
爱德华 亲爱的约克公爵呵,您是我们的靠山,如今您一逝不返,叫我们依靠谁呢!哼,克列福,强暴的克列福!你杀害了全欧洲骑士精神的花朵。你打败他只是靠阴谋诡计,你如果和他一对一地交锋,你准败在他手里。如今我的灵魂的宫殿已经变成它的牢狱,我恨不能使我的灵魂脱去牢笼,留下我的躯壳安静地埋在土里!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欢乐了,噢,我永远、永远不会欢乐了!
理查 我哭不出来;我的怒火像炽炭一样在燃烧,我全身的液体还不够熄灭我的怒火。我的舌头也不能发泄我心头的烦躁,因为我一开口说话,我的呼吸就会把胸中的火焰煽旺,烧灼我的身体,我又得用眼泪来浇灭它。啼哭只是用来减轻心中的悲痛。让婴儿去啼哭吧,我却要还击,要报仇!理查父亲呵,我既继承了您的名字,我一定为您报仇,如果报仇不成,我就牺牲生命来博一个身后之名。
爱德华 父亲既已把他的名字留下给你,他的公爵职衔和王位当然是留下给我的了。
理查 不是这般说。你如果真是神鹰的雏鸟,你就睁大眼睛看着太阳,由此来证明你不愧为他的后嗣。②你果真如此,公爵的爵位和国王的王位当然全都是你的,要不然,那你就算不得他的儿子。
吹奏进军号。华列克、蒙太古率部下军队上。
华列克 怎么样,少年将军们!情况怎样?有什么消息?
理查 伟大的华列克爵爷,如果叫我把惨痛的消息细说一遍,我说出的每一个字,就好像是一把钢刀刺在我的肉里,那痛苦比肉体所受的伤还更加厉害。唉,英勇的爵爷呀,约克公爵遇害了!
爱德华 呵,华列克,华列克!我父普兰塔琪纳特素来把您当作他灵魂的救星,他已被暴戾的克列福勋爵杀害了。
华列克 早在十天之前我已得到信息,我为此痛哭了一场。我此刻要把你父亲阵亡以后的情况告诉你们,不免要增添你们的烦恼。在威克菲尔地方一场血战中你父呼吸了最后一口气以后,你们的败绩和他逝世的消息立即飞快地报到我那里。我那时正在伦敦担任国王的警卫。我又获得情报,王后兴兵前来,决心要推翻上届国会关于亨利王禅让继承权的法案,于是我立即纠合部队,召集盟友,挟持着国王,驰往圣奥尔本地方去截击王后的军队。当时的部署我觉得是很妥善的。现在长话短说,在圣奥尔本地方两军遭遇,开起仗来,打得非常猛烈。不知道是由于国王对他好战的王后老是温和地望着,他那种冷静的态度妨碍了我方的士气呢,还是由于到处盛传王后在军事上的成功呢,还是由于克列福对他的俘虏肆行残杀,引起极大的恐怖呢,我无法断定;当时的实情是,敌方的兵器像闪电一般打了过来,而我方兵士的兵器,却像是枭鸟在夜间懒洋洋地飞着,又像是一个懒散的打谷人悠悠晃晃地摇着,只轻轻打下去,好似替朋友拍灰一般。我对士兵们演说我们是为正义而战,还许给他们高额的饷银,丰厚的奖赏,想以此来鼓舞士气,但一切都毫无用处。兵士们不愿打仗,我们要靠他们取胜是绝无希望的。因此,我们只得退兵,国王已经去到王后那边,你们的兄弟乔治勋爵、诺福克和我自己在路上听到你们驻在这里,特地赶来同你们会合,以便重整旗鼓,再去交锋。
【望风披靡吗。】
爱德华 温良的华列克,诺福克公爵现在哪里?乔治是什么时候从勃艮第回到英国的?
华列克 公爵率领部队驻扎在离此大约六英里的地方。至于你的弟弟乔治,是你们的姑母勃艮第公爵夫人派遣军队随他前来参加这场紧急战役的。
理查 这样说来,英勇的华列克是由于寡不敌众才败了下来的。我素来只听说他善于追杀敌军,直到今天才听到他受到挫败之辱。
华列克 理查,别以为你只能听到我挫败的消息;不久你会知道,我这只强壮的胳膊能从亨利的头上摘下王冠,能从亨利的手中夺得皇杖,哪怕亨利的为人不是像他现在这样温厚和平、乞怜求恕,而是勇敢善战、声名籍籍,我也能办到。
理查 这是我所深知的,华列克爵爷。请别见怪,我是出于爱护您的荣誉之心,才说这话的。在这急难关头该怎么办?我们是卸下铠甲、穿上丧服、诵经礼谶呢,还是奋起复仇的决心、刀劈敌人的头盔呢?如果各位同意报仇,就请表示赞同,立即出发。
华列克 嘿,我华列克正是为此而来,我弟蒙太古也抱着同样的目的。各位将军请听,那傲慢无礼的王后纠合着克列福、诺森伯兰和其他党羽,把软弱的国王玩于股掌之上。国王曾立誓将王位禅让给你家,他的誓言已载入国会的决议,现在王后们一帮人却进军伦敦,企图撕毁誓言,勾销一切不利于兰开斯特家族的事项。据我估计,她的兵力约有三万人马。我们这边,勇敢的马契伯爵,你在忠诚的威尔士人中间所能募集的军队加上诺福克和我自己的部队,总共不过二万五千人马。可是,不管它,我们立即开往伦敦,我们的喷着澌沫的战马又将驰骤向前,我们又将发出“冲向敌人”的呐喊,这番我们是决不退却的。
理查 对呀,这才像是伟大的华列克说的话。当华列克命令坚持战斗的时候,谁要是敢于喊一声“退却”,管保叫他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爱德华 华列克爵爷,我把你当作靠山。万一你失败了——上帝是不准有那种事的!——我爱德华也就垮台了。愿上天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华列克 你现在不用称作马契伯爵了,你该继承约克公爵的爵位,下一步就是继承英国的王位。我们军队所过的地区,都必须尊你为王,谁要是不抛起帽子表示欢欣,就砍掉他的脑袋作为处罚。爱德华吾王,英勇的理查,蒙太古,不要呆在这里幻想未来的威风,让我们吹起号角,立即动手吧。
理查 我说,克列福小子,从你的行事上看去你的心肠是硬的,可是纵使你心比钢硬,我也要戳碎它,否则就把我的心交给你。
爱德华 擂起鼓来,愿上帝和圣乔治保佑我们!
一差官上。
华列克 怎样!有什么消息?
差官 诺福克公爵派我来报告您,王后率领着一支强大的军队正向这里进发,公爵请您快去商量军情。
华列克 来得正好。诸位将军,立刻进军吧。(同下。)
【擂鼓而进吗。】
第二场 约克城前
喇叭奏花腔。亨利王、玛格莱特王后、威尔士亲王、克列福及诺森伯兰等上,鼓角前导。
玛格莱特王后 主公,欢迎您来到这座雄壮的约克城。那罪魁祸首曾想戴上您的王冠,现在他的首级正高悬在那里。主公,您看到那东西,心里不觉得高兴吗?
亨利王 呵,我心里的感觉,就好像害怕触礁的人看到礁石一样呢。看到那首级,只能使我从心底里感到不安。上帝呵,请您不要降罚,这不是我的罪过,我不是居心要破坏我的誓言呵!
克列福 仁慈的君王,您断断不可再像这样过分宽大,光知道怜恤别人而损害自己。狮子把温和的目光投到什么人的身上?决不能投向攘夺它的窟穴的野兽身上。森林中的大熊舔什么人的手?决不能舔那当面杀害小熊的敌人的手。谁能躲过暗藏的毒蛇的利齿?决不是那将脚放在蛇背上的人。最微小的虫蚁儿还知道避开踩它的脚,驯良的鸽子为了保护幼雏也要反啄几口。野心的约克的确觊觎过您的王冠,您对他和颜悦色,他却对您怒目而视。他不过是个公爵,他却要使他的儿子做国王,他像一个富有爱心的父亲那样,处处为后代着想;而您呢,您忝为一国之君,又有一个英俊的太子,反倒同意剥夺他的继承权,这就足以说明您是一个不慈不爱的父亲。您看那无知无识的畜类都还懂得饲养它们的后代;虽然它们看到人脸觉得可怕,可是如果有人掏它们的窝巢,它们为了保护幼雏,就不再举翼惊飞,而用它们的翅膀来对人搏斗,甚至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我的王上,看了它们的榜样,您不感到羞愧吗?这样一位贤明的太子,由于他父亲的过失而丧失了王位继承权,多年以后,他不得不对他的子孙说:“我们的曾祖、祖父辛勤得来的天下是被我的漫不经心的父亲轻轻断送的,”这是多么可惜的事!哎呀,这是多么难为情哟!您对这孩子看看,看他那张英俊的脸,一脸福相,您就该把意志坚强起来,保持住自己的王位,把王位留传给他。
亨利王 克列福口若悬河,说的全是大道理,可是,克列福,请你告诉我,你从未听人说过,来之不义的东西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吗?父亲一味贪财,多行不义,儿子能永享幸福吗?我只想替子孙积德,我但愿我的父亲当年也只把他所积下的德留给我!至于旁的东西,只能成为无穷的累赘,并不能给人以丝毫的快乐。哎,约克堂兄,你的朋友们哪里知道,我看到你的首级挂在这里,我心里有多么难过呵!
玛格莱特王后 主公,请你振作精神吧!大敌当前,你这样婆婆妈妈的态度,只能叫你的手下人心灰意懒。你答应过封我们的上进的儿子做骑士,快拔出剑来,立刻封他。爱德华,跪下来。
亨利王 爱德华·普兰塔琪纳特,站起来,你已被封为骑士。记住这一训示:永远用你的剑维护正义。
亲王 仁慈的父王,在您的恩准之下,我将以王位继承人的身分拔出我的佩剑,为了夺回王位,我不惜赴汤蹈火。
克列福 好得很,这真是英明的太子的口气。
【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吗。】
一差官上。
差官 皇家的主帅们,请作好准备吧。华列克作为约克公爵的后盾,带领三万人马杀奔前来了。他们在一路上所经过的城市里,都宣布约克为王,已有不少的人归顺了他们。赶快整顿队伍吧,敌人马上就到了。
克列福 请王上离开战场,王上不在这里,王后更能得胜。
玛格莱特王后 对啦,好主公,请你走开,让我们碰碰自己的运气吧。
亨利王 哎,这和我的命运也有关系,我要留在这里。
诺森伯兰 你留下就得决心打一仗。
亲王 父王,请您鼓舞鼓舞这些将军们和这些效忠于您的人们。好父亲,拔出您的剑来,叫一声“圣乔治!”
进军号声。爱德华、乔治、理查、华列克、诺福克、蒙太古率兵士上。
爱德华 嗨,发假誓的亨利!你是愿意把王冠送到我的头上,跪下求饶呢,还是等着在战场上送死?
玛格莱特王后 好不讲理的小子,你去对你的手下人发脾气吧。在你的君王面前,你怎敢这般放肆?
爱德华 我是他的君王,他该向我下跪。我继承王位是他甘愿出让的,可他后来又毁了誓言。他虽戴着那顶王冠,国王却由你来当。我听说,你怂恿他在国会里提出新法案,把我推翻,仍旧传位给他儿子。
克列福 这原是合理的呀。父亲的王位不由儿子继承,该由谁继承?
理查 刽子手,你又出头了吗?呵,我气得话都说不出了!
克列福 对啦,驼背小子,我在这里候着你呢。不管是你自己还是你们同伙中任何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我都能对付。
理查 你杀了小鲁特兰,是吧?
克列福 对啦,还有老约克,也是我杀的,可是我杀得还不过瘾。
理查 他妈的,将军们,快传令开仗。
华列克 亨利,你说怎样?你肯不肯交出王冠?
玛格莱特王后 嘎,长舌头的华列克!你敢开口吗?上次和你在圣奥尔本见面的时候,你的两条腿比你的一双手对你倒是更为有用。
华列克 那次是我逃跑,这次可轮到你了。
克列福 你上次也是这般说的,可逃的到底是你呀。
华列克 克列福,那并不是你的勇力把我赶跑的。
诺森伯兰 不错,不过你的英雄气概也没能使你挺下去。
理查 诺森伯兰,我很尊重你。现在别说闲话啦。我怒气填膺,一心要对杀害孩子的克列福报仇,再也忍耐不住了。
克列福 我杀的是你爸爸,你把他叫作孩子吗?
理查 哼,你是一个胆小鬼,是一个诡计多端的胆小鬼,你下毒手杀了我的弱年的兄弟。在太阳落山以前,我要叫你懊悔不该做那样的事。
亨利王 将军们,你们住口,听我说几句。
玛格莱特王后 你要说话,就骂他们一顿,不然就请你免开尊口。
亨利王 请你不要阻止我发言,我是国王,我有发言的特权。
【先礼后兵吗。】
克列福 王上,引起这场战争的创伤不是言语所能医治的,请您别开口吧。
理查 那么,刽子手,你就拔出剑来吧。凭着老天爷,我敢说,克列福的英雄气概只在于他会说大话。
爱德华 喂,亨利,让不让我取得我的权利?我有一千来个士兵刚吃过早饭,在你交出王冠以前,他们决不吃午饭。
华列克 如果你拒绝,这场流血的责任就该由你担负,约克兴师动众是合乎正义的。
亲王 如果华列克说是正义的事情真能算是正义,那么天下就没有非正义的事情,任什么都是正义的了。
理查 不论你老子是谁,站在那里的是你妈。我知道你的一张嘴生得和你妈一样厉害。
玛格莱特王后 可是你既不像老子又不像妈,只像一个丑陋无比的怪物,你生来就使人见了生厌,你好比癞蛤蟆、四脚蛇,到处螫人。
理查 你是那不勒斯的一块顽铁在英国镀了金。你爸爸虽然空有国王的头衔,其实不过是小水沟冒充大海。你想想你自己的出身,你让你那下流的心事在舌头上滑了出来,你不怕丢人吗?
爱德华 要是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能够认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么泼妇头上的草冠就值到一千镑了。你虽同当年希腊的海伦一样叫丈夫戴上绿帽子,可她生得比你标致得多,况且那个偷汉子的女人对不起她丈夫的地方也还不如你对亨利那样多。亨利的父亲在法国的心脏地带横行无阻,收拾了法国国王,降服了法国太子;如果亨利配上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他一定能把父亲的荣誉保持到今天。可是他却娶了一个穷光蛋女人,让你的穷爸爸沾了这门亲事的光,从那攀亲的日子起,连阳光都为他酝酿着一场暴雨,这场暴雨把他父亲在法国的产业冲洗干净,在国内也给他的王位带来许多动乱。就拿这场战事来说,若不是你目中无人,何至于立即爆发?如果你是个谦逊的人,我对继承王位的问题原可以暂时搁起,我们可怜那国王软弱无能,原是可以忍耐一个世代以后再说的。
乔治 可是我们看到的是:我们赐给你的和煦阳光,反使你像春天那样洋洋得意,而你经过一个夏天并不替我们出产什么好东西,那么我们也就不再客气,就要举起斧子砍掉你篡位的根株。虽然我们的斧子的刃口也多少伤了我们自己,可是你该知道,我们既然动了手,非将你砍倒,就决不罢休;如果砍你不倒,就用我们的热血来为你灌溉。
爱德华 我下定决心,向你挑战;你既然不容柔和的国王开口,就不必谈判下去。吩咐他们吹起号角,让我们血红的旗帜飘扬起来!不得胜就不惜一死。
玛格莱特王后 等一等,爱德华!
爱德华 不,爱斗口的婆娘,我们决不再等了,今天的一席话要送掉一万人的性命。(各下。)
【蛇蝎心肠吗。】
第三场 约克郡。位于套顿与萨克斯顿之间的战场
鼓角声。两军交战。华列克上。
华列克 经过多时的劳顿,我已精疲力竭,好似一个参加长跑的运动员,现在必须躺一会儿,喘息一下。我和敌人枪来剑往,战斗多时,我的筋肉纵然坚强,也已疲乏不堪,我尽管斗志旺盛,也不能不休息片刻。
爱德华仓皇逃上。
爱德华 行好吧,仁慈的苍天!下手吧,狠心的死神!看来,这个世界对我爱德华是没有好感的,照耀在我顶上的太阳也被阴霾掩蔽了。
华列克 怎样啦,我的主公!运气如何?有没有好转的希望?
乔治上。
乔治 我们的运气只有吃败仗,我们的希望只是毫无希望。我们的军队已被击溃,眼见得就要垮台。您有什么高见?我们往哪里逃好?
爱德华 逃走是没用的,敌人好似长了翅膀紧跟在后面。我们军力薄弱,挡不住追兵。
理查上。
理查 呵,华列克,你为何退缩不前?令弟在克列福矛尖下面流出的鲜血,已洒在这片干土之上。他在临死的剧痛中发出呼喊,好似从远处传来的金戈铁马的声音。他喊道:“华列克呀,替我报仇!兄长呀,你要为我雪恨!”这位高贵的将军倒在敌人的马腹之下,敌人马蹄的丛毛染上他的热血,他当时就一命归阴了。
华列克 那就让我们的鲜血全都洒在这块土地上。我要杀掉我的战马,借此来表示我决不逃走的决心。当敌人正在猖狂的时候,我们怎能站在这里,像是心软的妇人那样,吃了败仗就放声大哭?我们又怎能像观看演员们演戏一般,袖手旁观?我现在跪在天帝的面前发誓:我今天不报血海深仇,就战死沙场闭上眼睛,在这之前我决不善罢甘休。
爱德华 呵,华列克,我和你一同下跪,我把我的灵魂和你的灵魂联合起来一同宣誓!掌握世上人君黜陟大权的天主呵,当我的膝盖未离开冰冷的地面站起以前,我向您俯首贴耳,一心皈依;我恳求您,如果您的旨意是要我丧身于敌人之手,就请您开放天门,准许我负罪的灵魂得以通过!将军们,现在我们暂时分手,以后无论在天上或在人间,我们后会有期。
理查 兄长,请让我握一握您的手;温良的华列克,让我用疲乏的双臂拥抱你。我这从不流泪的人,看到我们如花似锦的春光陡然被严冬截断,也不由得悲从中来。
华列克 出发吧,出发吧!亲爱的将军们,向你们再一次告别。
乔治 可是我们在分手之前,应该先一同去向我们的军队说明,凡是不愿留下的,就准许他们各自逃生,凡是愿意跟随我们战斗到底的,就把他们称作国家的栋梁;如果我们能有复兴之日,一定重重酬谢他们,把像奥林匹克竞赛中得胜者一般的荣誉授与他们。这样的诺言可能使他们消沉的意志重新振作起来。我们还是有希望取得生路和胜利的。不要耽搁了,让我们马上就去。(同下。)
【人仰马翻吗。】
第四场 战场的另一处
两军交战。理查与克列福上。
理查 哼,克列福,我可把你自个儿揪出来了。你看我这两条胳膊,一条要为约克公爵报仇,一条要为鲁特兰报仇,哪怕你周围设下铜墙铁壁,也护不住你。
克列福 哼,理查,我和你都是单人独马站在这里。你看我生的两只手,一只手宰了你老子,一只手宰了你弟弟。当时我宰了他两个,喜得我心花怒放,现在我趁着余勇,要将你如法炮制。来,吃我一剑!(两人交战,华列克上场,克列福败逃。)
理查 别来帮我,华列克,你去寻找别的猎物。我要亲自追上这只狼,杀掉它。(同下。)
【穷寇要追吗。】
第五场 战场的另一处
鼓角声。亨利王独上。
亨利王 这一仗打得好像破晓时分白天和黑夜交战一样,快要消散的乌云还在抗拒着逐渐展开的曙色;这时分,牧羊人吹暖自己的指头,说不出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这一仗好似大海一般,时而涌向这边,时而涌向那边;一会儿潮势胜过风势,海水涌了上来,一会儿风势压倒潮势,海水又退了下去。时而是潮水占了优势,时而是风力当了主人。这交战双方,也是时而此方得利,时而彼方领先,彼此面对面,胸碰胸,逞胜争强,可谁也不能把谁击败。这场恶斗就形成两不相下的僵局。我在这土岗之上,暂且坐下来歇一会儿。上帝叫谁得胜,就让谁得胜吧!我的御妻玛格莱特和克列福将军都逼着我离开阵地,他们说只要我不在场,他们就有好运。我真宁愿死掉,如果这是符合上帝旨意的话。活在世上除了受苦受难,还有什么别的好处?上帝呵!我宁愿当一个庄稼汉,反倒可以过着幸福的生活。就像我现在这样,坐在山坡上,雕制一个精致的日晷,看着时光一分一秒地消逝。分秒积累为时,时积累为日,日积月累,年复一年,一个人就过了一辈子。若是知道一个人的寿命有多长,就该把一生的岁月好好安排一下;多少时间用于畜牧,多少时间用于休息,多少时间用于沉思,多少时间用于嬉乐。还可以计算一下,母羊怀胎有多少日子,再过多少星期生下小羊,再过几年可以剪下羊毛。这样,一分、一时、一日、一月、一年地安安静静度过去,一直活到白发苍苍,然后悄悄地钻进坟墓。呀,这样的生活是多么令人神往呵!多么甜蜜!多么美妙!牧羊人坐在山楂树下,心旷神怡地看守着驯良的羊群,不比坐在绣花伞盖之下终日害怕人民起来造反的国王,更舒服得多吗?哦,真的,的确是舒服得多,要舒服一千倍。总而言之,我宁愿做个牧羊人,吃着家常的乳酪,喝着葫芦里的淡酒,睡在树荫底下,清清闲闲,无忧无虑,也不愿当那国王,他虽然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玉液琼浆,盖的是锦衾绣被,可是担惊受怕,片刻不得安宁。
【听天由命吗。】
鼓角声。一个杀掉生身之父的儿子,曳父尸上。
儿子 狂风刮得真叫人心烦。这人是我在肉搏时杀掉的,他身上也许有些银钱,待我拿过来享用,不过天黑以前,我可能又被别人杀掉,这银钱又要装进别人的口袋了。让我看看这人是谁?哎呀,天哪!这是我父亲的面貌,我无意中把他杀害了。唉,苦难的时代,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就是被国王硬逼着从伦敦来到这里的。我父亲隶属华列克伯爵的部下,伯爵硬派他来替约克卖命。父亲把生命赋予给我,我却亲手送掉他的生命。请上帝饶恕我,我实在没有知道我干的是什么!父亲,请你饶恕我,我实在没有认出你呀!我只能用泪水来洗掉我的罪过,现在我不想再说什么,我只想痛哭一场。
亨利王 唉,多么悲惨的景象!唉,多么残酷的时代!狮子们争夺窝穴,却叫无辜的驯羊在它们的爪牙下遭殃。不幸的汉子,哭吧,我也要为你痛哭。在内战的战火中一切都将毁灭,让我们哭瞎我们的眼睛,让我们的心房被忧伤压碎吧。
一个杀掉亲生儿子的父亲,曳子尸上。
父亲 你这拚命和我对抗的家伙,你身上如果有钱,快把钱献出来,我揍了你百十来下才能使你的钱归我所有。呀,让我瞧瞧,这张脸是敌人的脸吗?不、不、不,这是我亲生的独子呀!啊,孩子,你如果还有一口气,快睁开眼睛!看啊,我心里痛如刀割,大滴大滴的眼泪洒在你伤口上面,我看到你遍体鳞伤,我的眼睛要瞎啦,我的心要碎啦。唉,发发慈悲吧,我的老天爷!这是个多么悲惨的时代呵!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引起的恶果是多么凶恶、残酷、荒唐、暴戾、违反人性呵!唉,孩子,你父亲生你生得太早,杀你杀得太迟了。
亨利王 一桩惨事接着一桩惨事!这种惨事真是出乎常情之外!唉,我宁愿用我的死亡来阻止这类惨事的发生。唉,慈悲的天主,可怜可怜吧!这人的脸上有两朵玫瑰花,一红一白,这正是我们两家争吵的家族引起许多灾祸的标记。红玫瑰好比是他流出的紫血,白玫瑰好比他苍白的腮帮。叫一朵玫瑰枯萎,让另一朵旺盛吧。倘若你们再斗争下去,千千万万的人都活不成了。
儿子 我母亲如果知道我杀了父亲,她一定要对我大发雷霆,永无宁息的日子了!
父亲 我老婆如果知道我杀了儿子,她一定要痛哭流涕,永无停止的日子了!
亨利王 人民听到这些悲惨的事情,一定要把我痛恨入骨,永无罢休的日子了!
儿子 儿子死了父亲,有像我这样伤心的吗?
父亲 父亲死了儿子,有像我这样悲痛的吗?
亨利王 人君为百姓们的灾难而哀伤,有像我这样深切的吗?你们确是够伤心的了,但我的痛苦却超过你们十倍。
儿子 我把你背到那边去,好让我痛哭一场。(背父尸下。)
父亲 儿呵,我的两臂是你的衣衾,我的心房是你的坟墓,在我的心上,你的小影将永不磨灭。我的哀泣将作为你的丧钟。我只有你一个儿子,我失掉你,好比当年特洛亚王普里阿摩斯失掉他所有的英勇的儿子一般,我是沉痛极了。我把你背过去,他们愿意打仗就让他们打下去吧,至于我,我在不该下手的地方下了毒手,我现在是任什么也顾不得了。(背子尸下。)
【父子相残吗。】
亨利王 伤心的人们,你们真是苦透了顶,可是坐在这里的国王比你们更加苦痛。
鼓角声。两军交战。玛格莱特王后、威尔士亲王及爱克塞特上。
亲王 父王,快逃,快逃!你的朋友全逃光啦。那华列克气势汹汹,活像一只触怒了的公牛。走吧!死亡在追逐着我们。
玛格莱特王后 主公,快上马,快向柏列克方面退却。爱德华和理查两个小子像一对追赶惊恐的兔子的猎狗一般,眼里冒出忿怒的火焰,手里拿着血淋淋的钢刀,正在紧紧地跟在我们身后。不能耽搁,快走快走。
爱克塞特 快走!他们赶来是要报仇的。不要呆在这里商量了,越快越好。要不然,您就随后赶来,我先走一步。
亨利王 慢点,爱克塞特好人儿,带我一同走。我倒不是不敢留下来,我是要跟着王后,她到哪里我也到哪里。走吧,走!(同下。)
【避其锋芒吗。】
第六场 同前
号角齐鸣,鼓声震耳。克列福负伤上。
克列福 我这支烛光就要熄灭了,真的,马上就要熄灭了;当它燃着的时候,亨利王才能得到光亮。唉,兰开斯特哟,我担心你的灭亡甚于我自己的生命!凭着我的忠心和策划,我纠合了许多朋友依附到你的身边,我一旦死去,你的这一坚强的集团势必瓦解。平民们好似夏天的苍蝇一样,成群结队地飞着,他们将会削弱亨利王的力量,增添那跋扈的约克家族的势力。本来,蝇虫如不飞向太阳,叫它飞向哪里?现在除了亨利的敌人以外,还有谁能放射光辉?哦,太阳神呀,假如你不放纵法厄同驾驭你的骏马,你那烈火般的车辆就不至于把土地灼焦!亨利王呀,假如你像别的君王那样,像你的父王和祖父那样,坚决执行自己的权力,对约克家族不作让步,他们就决不会像夏天的苍蝇一般蜂拥而出,我和千万个忠臣义士就决不至于殉难而死,留下孤儿寡妇为我们悲伤,你自己也就一定能够安享尊荣直到此刻。春风和煦,往往使恶草滋蔓;优柔寡断,往往使盗贼横行。现在喋喋埋怨,已是徒然;我身受重伤,已是无法医治。非但无路可逃,我也没有气力逃跑。敌人是无情的,他决不会对我哀怜,我也没有理由承受他们的怜悯。空气侵入我的伤口,我流血过多,使我头脑昏晕。来吧,约克和理查,华列克和你们这一帮全来吧,我曾用剑刺进你们父亲的胸膛,现在你们也来劈开我的胸脯吧。(晕倒。)
鼓角声,退军号声。爱德华、乔治、理查、蒙太古、华列克率兵士上。
爱德华 将军们,让我们喘一口气,军事的胜利使我们能够休息片时,我们多日来的愁容也可以舒展一下了。那心地平和的亨利名义上虽是国王,却被嗜杀的王后所操纵,好像大商船上的帆樯被狂风所鼓动,不得不迎着巨浪向前行驶。我们已经派了一支人马去追赶他们。将军们,你们以为克列福也和他们一同逃跑了吗?
华列克 不会的,他不能逃了。即便是当着他的面我也可以说,令弟理查已经给他以致命的打击,此刻不论他在哪里,他必死无疑。(克列福发出呻吟声,随即死去。)
爱德华 是谁的灵魂在向尘世辞别以前发出这样沉重的叹息?
理查 这是一声垂死的呻吟,这是生死关头的呻吟。
爱德华 瞧瞧是谁。现在仗已打完,不论是友人还是敌人,该好好地照顾他了。
理查 这道仁慈的命令请您收回吧,因为这不是别人,正是克列福本人。他这人杀了鲁特兰不算,还杀死我们堂堂的父亲,约克公爵;他砍掉了我们的枝叶还不满足,而且心狠手辣,一定要把我们的根株一齐挖掉才肯罢休。
华列克 叫人把你们父亲的头颅从约克城门上取下来,把克列福的首级挂上去。先前克列福把你父亲枭首示众,现在就用他的头来补缺,这叫做以怨报怨。
爱德华 把这只不吉利的夜猫子带到我们家里去,它专对我们家族报凶信,现在死亡堵住它的戾声戾气,它的不祥的舌头再也不能说什么了。(众仆将克列福尸体抬至台前。)
【求仁得仁吗。】
华列克 我看他现在已经不省人事了吧。克列福,你说,你知道谁在对你说话吗?他生命的光线已被死亡的阴霾所掩蔽,不论我们说什么,他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理查 嘿,我倒愿意他看得见、听得见。说不定他真的能呢。他可能是故意装死,他当时在我们父亲断气之前说了许多糟蹋他的话,他现在想避免我们用同样的话来糟蹋他。
乔治 既然如此,何妨说几句厉害话薅恼薅恼他。
理查 克列福,你来向我们讨饶,碰碰我们的钉子呀。
爱德华 克列福,你来白白地向我们低头悔罪吧,看能不能得到宽恕。
华列克 克列福,你替你的罪过找出一些卸罪的借口吧。
乔治 而我们恰好要为你的罪过想出一些惩罚的酷刑来。
理查 你热爱过约克,偏偏遇到我是约克的儿子。
爱德华 你可怜过鲁特兰,我也要可怜可怜你。
乔治 你们的玛格莱特队长在哪儿,她怎么不来袒护你呀?
华列克 克列福,他们都在挖苦你,你怎不像往常那样破口大骂呀?
理查 怎么啦,一句也不骂?哎呀,克列福对他的朋友连一句骂的话都舍不得说,这世上的日子真是够苦的了。这样看来,他的确是死了。我以我的灵魂发誓,我宁可剁掉我的右手来替他赎回两个钟头的生命,好让我辱骂他一顿,发泄一下我心头之恨。这恶贼嗜血成性,杀害了约克和未成年的鲁特兰还不能解渴,我倒是愿意用我砍掉右手淌出的血来堵他的嘴。
华列克 说得对,不过他是死啦;把这奸贼的头斩下来挂在悬挂你父亲首级的地方。现在我们可以耀武扬威地向伦敦进军,在那里扶保主公做英国的王上,举行加冕。我还要从伦敦折回,渡海到法国,去撮合波那郡主做你的王后,借此可把两国结合起来。一旦有了法国作为你的友邦,你就无须担心那瓦解了的敌人死灰复燃了。这些叛贼们固然不足成为大害,但他们随时的骚扰也不可不防。我先去参加你的加冕大典,然后我就前往布列塔尼渡海,说合这门亲事,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爱德华 华列克爱卿,你怎么说就怎么办,我的王位完全靠你扶持。如果你不出主意,或是没有你的同意,我决不轻举妄动。理查,我封你为葛罗斯特公爵;乔治,我封你为克莱伦斯公爵。华列克可以和我本人一样有全权处理一切,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理查 让我当克莱伦斯公爵,把葛罗斯特公爵让给乔治去当,因为葛罗斯特这个封号向来是不吉利的。
华列克 嘿,别说呆话啦。理查,你就做葛罗斯特公爵好了。现在向伦敦进发,去享受我们的荣华。(同下。)
【得陇望蜀吗。】
第三幕
第一场 英国北部某处围场
两护林人手执弓弩上。
护林人甲 我们躲在这茂密的树丛下面,一会儿就有鹿群在这片空地上走过。我们在隐处瞄准,挑一只最肥壮的干掉它。
护林人乙 我到山上去守着,我们可以从两个方向发射。
护林人甲 那样不行。你的弓弦一响,鹿受了惊,我就射不中了。让我们两人都呆在这里,这样射起来最有把握。如果你呆得不耐烦,我可以把前天我在这里遇到的事情讲给你听。
护林人乙 有人来了,快别动,等他走过去再说。
亨利王改装手执祈祷书上。
亨利王 我怀念故国,从苏格兰悄悄地回来,用渴望的目光饱看一下自己的国土。呀,错了,哈利呀,哈利,这不是你自己的国土了。你的王位已被人家占据,你的皇杖已被人家夺走,涂在你身上的香油已经洗掉了。没有人再匍匐在你面前尊你为凯撒了,没有人再向你求情讨赏,没有人再向你申冤告状了。我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好处给别人?
护林人甲 嗨,这一只鹿的鹿皮可真值钱哪。那人是退位的国王,我们去抓住他。
亨利王 厄运呵,我甘心对你逆来顺受,哲人们说这是应付逆境最聪明的办法。
护林人乙 干吗不动手?我们去抓他。
护林人甲 等一等,听他还说些什么。
亨利王 我的御妻和皇儿都到法兰西求救去了。我听说,那有权有势的华列克也到法兰西替爱德华向法王的姨妹求婚去了。如果消息确实,那么御妻和皇儿就不会有成功之望了。那华列克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法王路易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一定很快就会相信他的话。至于玛格莱特,她只能用她悲惨的处境来打动他。她的呜咽可以攻进他的胸腔,她的眼泪可以钻进铁石的心肠。老虎听到她的悲啼也会发出善心,暴君听到她的哭诉,看到她的泪水,也会于心不忍。然而,她毕竟是去求情的,而华列克却是去送礼的;在路易的左边,玛格莱特替亨利搬兵求救,在路易的右边,华列克替爱德华撮合做媒;她哭哭啼啼诉说亨利被逼退位,他却笑逐颜开夸耀爱德华身登大宝。这样一来,我那可怜的女人心里一酸,就说不下去了,而华列克却滔滔不绝地夸耀他的头衔,掩饰他的错误,列举许多强有力的理由,终于说服法王拒绝玛格莱特的请求,许下他姨妹的婚姻,还用其他的援助来加强爱德华王的地位。唉,玛格莱特呀,事情一定是这样;而你呢,可怜的人儿呵,你去的时候本就无依无靠,到了那里又要被抛在一边!
【隔墙有耳吗。】
护林人乙 喂,你这人嘴里什么王呀后呀的,你是什么人?
亨利王 我的身分比我现在的外表略高一些,比我生来的地位略矮一些,至少该说我是一个人,总不至于连人也不算吧。人人都能谈论国王,我为什么不可以?
护林人乙 不错,可是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你自己曾做过国王,对吧?
亨利王 嗯,我确是一个国王,那就是说,我在精神上是个国王,其实那也很够了。
护林人乙 你说你是国王,你的王冠在哪里?
亨利王 我的王冠不戴在头上,是藏在心里。我的王冠不镶珠宝,肉眼看不见它;我的王冠就是“听天由命”,这是许多国王享受不到的一顶王冠。
护林人乙 很好,既然你是戴着听天由命的王冠的国王,那么我们就把这顶听天由命的王冠和你本人一齐带走,你一定是能够听天由命的了。老实说,我们知道你就是被爱德华王上废掉的国王,我们作为他的忠顺的臣民,要把你当作他的敌人加以逮捕。
亨利王 你从未发过誓,从未背弃过誓言吗?
护林人乙 没有,我从未背弃过向国王效忠的誓言,现在也不打算背誓。
亨利王 那么,我当王上的时候,你是住在哪里的?
护林人乙 住在本国,现在仍然住在本国。
亨利王 我出世九个月就登基,我的上两代都是国王,你那时曾宣誓做我的忠实臣民。你说,你现在不是背了誓吗?
护林人甲 这不是背誓,只有你当王上的时候,我们才是你的臣民。
亨利王 什么话,难道我已经死了吗?我不是有呼吸的活人吗?哎,你们这些蠢材,你们发的什么誓连自己都不清楚!譬如说,我把这片羽毛从我面前吹开,风又把它吹回我的身上,我吹的时候它服从我,风吹的时候它服从风,哪边风大它就听从哪边的命令,你们这些老百姓就是这样没有主见。反正誓言是不该背弃的,我决不向你们求情,使你们犯下背誓的罪过。你们要我到哪里,我这国王一定接受命令;如果你们是国王,你们就下令,我一定服从。
护林人甲 我们是国王陛下的忠实臣民,是爱德华王的臣民。
亨利王 如果亨利王像爱德华王一样坐上王位,你们又要当亨利王的臣民了。
护林人甲 我们以上帝的名义,以国王的名义,要求你跟随我们到长官那里去。
亨利王 你用上帝的名义,你就带我去吧;你用国王的名义,我就服从吧。上帝要怎样办,你们的国王就该怎样办;你们的国王要怎样办,我也就依从他怎样办。(同下。)
【小人无忌惮吗。】
第二场 伦敦。宫中一室
爱德华王、葛罗斯特、克莱伦斯及葛雷夫人上。
爱德华王 葛罗斯特御弟,这位夫人的丈夫葛雷爵士是在圣奥尔本战役中阵亡的,他的庄园被敌人夺了去。她此刻来告状要收回庄园,我看为了主持公道,不能不批准她的状子,因为那位卓越的爵士正是为了拥护我们约克家族而献出生命的。
葛罗斯特 陛下批准她的状子是十分恰当的,否则就不成体统了。
爱德华王 的确不成体统了,不过我还得考虑一下。
葛罗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哦,还要考虑?我看王上批准那位太太的状子以前,那位太太也得批准什么给王上才行。
克莱伦斯 (对葛罗斯特旁白)咱们王上懂得窍门,他善观风色。
葛罗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别响!
爱德华王 寡妇太太,你的状子我们要考虑考虑,过几天你来听回音。
葛雷夫人 最最仁慈的君王,我等不及了,请陛下此刻就替我解决吧。您喜欢怎样办,我都乐于从命。
葛罗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对啦,寡妇,如果他喜欢怎样你都乐于从命,那你的整个庄园保险要回到你的手中了。留神些,不然你会吃亏的。
克莱伦斯 (对葛罗斯特旁白)不用替她担心,除非她偶熊失算。
葛罗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但愿她不要失算!他是会乘机而入的。
爱德华王 寡妇太太,你有几个孩子?告诉我。
克莱伦斯 (对葛罗斯特旁白)他大概想向她要一个孩子。
葛罗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才不呢,我敢打赌,他是要送她两个孩子。
葛雷夫人 三个,最最仁慈的君王。
葛罗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你如果受他摆布,你不久就会有四个啦。
爱德华王 要是孩子们失掉他们父亲的产业,那真太可惜了。
葛雷夫人 陛下既如此说,就请开恩把庄园批还给我们吧。
爱德华王 众卿们,请你们暂时退下,我要考查一下这个寡妇的智慧如何。
葛罗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好的,我们都退下,你才好无拘无束,直到你的青春也告了退,让你撑着拐杖走路。(葛罗斯特、克莱伦斯退到一旁。)
【夺妻之爱吗。】
爱德华王 夫人,现在请告诉我,你爱不爱你的孩子。
葛雷夫人 爱的,就像爱我自己一样。
爱德华王 对他们有好处的事你愿不愿尽力去做?
葛雷夫人 只要对他们有好处,叫我吃一些亏也行。
爱德华王 那么为了孩子们的好处,你就把你丈夫的庄园收回吧。
葛雷夫人 我正是为了此事才来见您的呀。
爱德华王 我来告诉你怎样收回庄园。
葛雷夫人 陛下发回庄园,这就使我有义务为陛下效劳。
爱德华王 如果我发回庄园,你将怎样为我效劳呢?
葛雷夫人 您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爱德华王 只怕我吩咐下来的会遭到你的拒绝。
葛雷夫人 不会的,陛下,除非是我办不到的事。
爱德华王 噢,我要请你做的是你能办到的。
葛雷夫人 那么,陛下吩咐下来我就照办。
葛罗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他追她追得真紧呀。雨滴不断地落在云石上,云石也会磨穿。
克莱伦斯 (对葛罗斯特旁白)他像火一般地热了,她那块蜡一定要融化了。
葛雷夫人 陛下怎么还不吩咐下来?可不可以让我知道我的任务?
爱德华王 一桩很容易办到的任务:那就是要你爱一个国王。
葛雷夫人 那是马上就能办到的,我本是一个臣子嘛。
爱德华王 既然如此,我很乐意地把你丈夫的产业发还给你。
葛雷夫人 我千恩万谢向您告辞。
葛罗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亲事配成啦,她这个屈膝礼等于签订婚约。
爱德华王 你且莫走,我要的是爱的果实呀。
葛雷夫人 亲爱的王上,我也是为了爱的果实呀。
爱德华王 嗳,不过,我怕你是误解了。你以为,我追求了半天,是为了哪一种爱?
葛雷夫人 我有生之日,永远爱戴您,卑恭地感谢您,为您祝福;那就是,正派人所要求的爱,正派人所能献出的爱。
爱德华王 不对,老实说,我的意思不是指的那样的爱。
葛雷夫人 哎唷,那么您不是我所想的那种意思了。
爱德华王 现在你多少总可猜到我的心意了吧。
葛雷夫人 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么我的心意是决不会同意您的那种心意的。
爱德华王 打开窗子说亮话,我要和你同床共枕。
葛雷夫人 打开窗子说亮话,我宁可把床枕设在班房里。
爱德华王 嗳,既这样,你丈夫的产业就不能发还给你了。
葛雷夫人 嗳,那么我就把贞操作为我的产业,我不愿为了产业而丧失我的贞操。
爱德华王 你那样做法,太对不起你的孩子了。
葛雷夫人 陛下的做法非但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我。威武的王上,我来求情是一件伤心的事,您却有意从中取乐,似乎不很协调吧。请您说一声“可以”,或者说一声“不行”,就让我走吧。
爱德华王 你对我的请求如果说“可以”,我就说“可以”,如果你说“不行”,我也就说“不行”。
葛雷夫人 那么就不行吧,我的王上。我的状不告了。
【贞节烈妇吗。】
葛罗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你看那寡妇皱着眉头,大概是看不中他。
克莱伦斯 (对葛罗斯特旁白)他这样直来直往地求婚,在基督教国度里是少见的哩。
爱德华王 (旁白)她的容貌显示她娴淑的性格,她的言词表示她无比的聪明,她的完美无缺的品质处处说明她足和皇家匹配。不论是叫她做我的外宠,或是娶她做我的王后,这样也好,那样也好,她是该和国王匹配的。——听着,本王想娶你为后,你意下如何?
葛雷夫人 仁慈的君王,您这话说的比做的更好。我是一个臣妇,只能供您取笑取笑,要把我封为国母,那是万不敢当。
爱德华王 亲爱的寡妇太太,我以国家为誓,我说的是由衷之言,我是说,我要使你成为我的爱宠。
葛雷夫人 那是我不能同意的,我虽然不配做你的王后,但我也不屑于做你的外宠。
爱德华王 你过于吹毛求疵了,寡妇太太,我是说要你做王后呀。
葛雷夫人 要是我的儿子们叫你一声爸爸,您未必高兴吧?
爱德华王 那还不等于我的女儿们叫你一声娘?你是个寡妇,你有孩子;可是我呢,凭着圣母娘娘,我是个单身汉,什么也没有。能当上许多孩子的爸爸,真是福气不小哩。不用再谈了,我干脆要你做王后。
葛罗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神父已经听完了忏悔人的交代了。
克莱伦斯 (对葛罗斯特旁白)他去充当听取忏悔的神父是别有用意的。
爱德华王 两位贤弟,你们猜猜我和她谈了些什么事。
葛罗斯特 那寡妇怕是不愿意吧,看她脸上有多么不痛快。
爱德华王 假如我和她结婚,你们会觉得奇怪吧。
克莱伦斯 把她嫁给谁,主公?
爱德华王 嗳,嫁给我呀,克莱伦斯。
葛罗斯特 那至少要叫我们惊奇十天。
克莱伦斯 这就比寻常的惊奇多维持了一天。
葛罗斯特 惊奇到了极点是要多出那么一段时间的。
爱德华王 好,贤弟们,随便你们取笑吧。我可以告诉你们二位,她申请发还她丈夫产业的状子我已经批准了。
【弄假成真吗。】
一官员上。
官员 吾王陛下,您的仇人亨利已经捉住了,现在押到宫门口,听候发落。
爱德华王 派人把他送进塔狱。两位贤弟,咱们去看看捉到亨利的那个人,问他是怎样捉住他的。寡妇太太,你去吧。贤卿们,好好地招待她。(除葛罗斯特外,余人同下。)
葛罗斯特 嗳,爱德华说要好好地招待女人。但愿他荒淫无度,连骨髓都耗光,使他生不出子女,以免阻碍我达到我所渴望的黄金岁月!可是纵然纵欲的爱德华绝了后嗣,在轮到我继承王位以前,还有克莱伦斯,亨利、亨利的儿子小爱德华,以及他们可能生出来的子子孙孙,一个个都在候补着国王的位子,他们都是我达到我朝思暮想的目标的障碍,想到这些就好似在我心里浇了一桶冷水!我对王位的企图只怕是一场梦,好似站在高岗上的人了望着遥远的海洋对岸,恨不能在那边徜徉闲步,可是那对岸毕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他只能埋怨那从中阻隔的海洋,立志要将海水排干,开辟一条直达对岸的大道;我对于遥远的王冠抱着热望,我也痛恨我面前的重重障碍,立志要将这些障碍扫除,即使不能办到,我也要这样设想来聊以自慰。如果我的手腕不够灵活,我的实力不够坚强,那就使我的犀利的目光和自负的雄心都落空吧。嗯,假如说我理查没有希望成为一国之主,世界上还有没有其他寻欢作乐的方法呢?就要在女人身上建立我的天堂,我要穿起华丽的服装,用甜蜜的言语、漂亮的外貌,把美人儿哄到手。嗳哟,倒楣的念头!这比取得黄金的王冠还要难上二十倍!哼,我在我妈的胎里就和爱情绝了缘;她不善于调护胎儿,使我脆弱的身体受到损害,我的一只胳膊萎缩得像根枯枝,我的脊背高高隆起,那种畸形弄得我全身都不舒展,我的两条腿一长一短,我身上每一部分都不匀称,显得七高八低;我好像一只不受疼爱的熊崽子,因为它跟它母亲毫无相似的地方。我这个人能得到女人的欢心吗?存着这样一个念头,就是千不该、万不该哟!我在世界上既然找不到欢乐,而我又想凌驾于容貌胜似我的人们之上,我就不能不把幸福寄托在我所梦想的王冠上面。在我一生中,直到我把灿烂的王冠戴到我这丑陋的躯体上端的头颅上去以前,我把这个世界看得如同地狱一般。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王冠弄到手,因为在我和我的目标之间,还有好几个人构成我的障碍。我在争夺王位的时候饱尝了许多困苦,好比一个迷失在荆棘丛中的人,一面披荆斩棘,一面被荆棘刺伤;一面寻找出路,一面又迷失路途;没法走到空旷的地方,却拚命要把这地方找到。我一定要摆脱这些困苦,不惜用一柄血斧劈开出路。我有本领装出笑容,一面笑着,一面动手杀人;我对着使我痛心的事情,口里却连说“满意,满意”;我能用虚伪的眼泪沾濡我的面颊,我在任何不同的场合都能扮出一副虚假的嘴脸。我能比海上妖精淹死更多的水手,我能比蛇王眼中的毒焰杀死更多对我凝视的人。我的口才赛过涅斯托,我的诡计赛过俄底修斯,我能像西农一样计取特洛亚城。我比蜥蜴更会变色,我比普洛透斯③更会变形,连那杀人不眨眼的阴谋家也要向我学习。我有这样的本领,难道一顶王冠还不能弄到手吗?嘿,即便它离我更远,我也要把它摘下来。(下。)
【黄雀在后吗。】
第三场 法国。宫中一室
喇叭奏花腔。法王路易、法王之姨妹波那郡主,及法国海军上将波旁上,法王就位。随后玛格莱特王后、爱德华亲王及牛津等上。法王坐下,旋又起立。
路易王 美貌的英国王后,尊贵的玛格莱特,请和我们一同坐下。小王坐着的时候却让您站着,那对您高贵的身分是太委屈了。
玛格莱特王后 不敢当,法国大君主,玛格莱特现在应该放下架子,学会在王爷们面前低声下气了。我当然要承认,在过去的黄金岁月里我曾做过大英王后,可是不幸的命运已经剥夺了我的尊号,将我贬为平民。我应该接受命运指定给我的地位,我的举动也该符合我卑微的地位。
路易王 哎,咦,美貌的王后,为什么发这样大的牢骚?
玛格莱特王后 我一想起使我绝望的缘由,就不由得满眼含泪,舌头僵硬,心房淹没在悲伤之中。
路易王 不论有什么为难之处,希望您还保持往日的风度,在我的身旁坐下。(引玛格莱特就座)望您不要甘受命运的欺负,要在任何坏运的面前泰然自若。玛格莱特王后,请您开门见山,把心里的悲苦尽情说出来,敝国如能效力,一定替您排难解忧。
玛格莱特王后 您的金玉之言使我低沉的心情得到振奋,使我敢将郁塞在心里的苦楚向您倾吐。尊贵的王爷,实对您说了吧。我唯一心爱的亨利已经从国王变为一个流亡的人,他现在困居在苏格兰境内,而野心的约克公爵爱德华却篡夺了王位。为此原因,我这穷途末路的人,才带着亨利的后嗣爱德华亲王来到贵邦,恳求大君主给以公正合法的援助。万一您不肯成全,我们就陷于绝境了。苏格兰是愿意帮助我们的,但它实力不足。敝国人民和大小臣民已被引入歧途,敝国财政已被侵夺,我们亲信的军队已被击溃,像您亲眼所见的,我母子二人实是狼狈不堪了。
路易王 久著贤声的王后,请您冷静一下,容我想个办法来挽救这一局面。
玛格莱特王后 我们耽搁的时间愈长,敌人的势力就愈发强大了。
路易王 我们考虑的时间愈久,就愈发能够支援您。
玛格莱特王后 唉,满腹牢愁的人怎不等得心焦!瞧,那罪魁祸首来到这儿啦!
华列克率仆从上。
路易王 这个昂头阔步来到我们面前的是个什么人?
玛格莱特王后 他就是爱德华最亲信的华列克伯爵。
路易王 欢迎你,英勇的华列克!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法国来的?(下位迎华列克,玛格莱特随之起立。)
玛格莱特王后 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就是那兴风作浪的人。
华列克 我奉了我的主公、您的盟友、英王爱德华之命,带着真诚的友谊,前来晋谒陛下,首先向您圣躬问安,其次向您请求缔结友好盟约,最后建议两国通婚来加强联盟,请求您把令妹波那郡主许配给英王结为正式夫妇。
【一锤子买卖吗。】
玛格莱特王后 (旁白)这件事若说成功,亨利的希望就完结了。
华列克 (向波那)郡主殿下,如果得到您的许可的话,我谨代表敝国国王,卑恭地吻您的手,向您表达敝国国王对于您的爱慕之忱。您的芳名已经传播到他的耳中,他的心版上已经铭记下您的淑德芳姿。
玛格莱特王后 法王陛下,郡主殿下,在您答复华列克以前,请容我先说几句。他的请求并非出于爱德华的真诚爱慕,而是出于实际需要的一种欺骗手段。篡位的人要想顾利地统治本国人民,除了向外国收买盟友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亨利现在还活着,光这一条理由就足以证明爱德华是个篡位的人,亨利即便死了,也还有他儿子爱德华亲王在此。因此,法王陛下,请您留神,不要因为许下了联盟和通婚,以致招来祸事,惹上是非。篡逆者虽然暂时得逞,可是上天是公正的,时间会给坏人坏事以报应。
华列克 出口伤人的玛格莱特哟!
亲王 怎不称她王后?
华列克 因为你父亲亨利的王位是篡得的,她算不得什么王后,你也算不得什么亲王。
牛津 按照华列克这样说的来看,他是把刚特的约翰亲王一笔勾销了。当年约翰亲王曾经征服西班牙大部分土地,他儿子亨利四世是一位明镜高悬的有道明君,接下去是亨利五世,他的威力征服了整个法国。今王亨利是这几位有名君主的直系继承人。
华列克 牛津,你在这一篇滔滔的说辞里,关于亨利六世怎样把他父亲在法国的胜利品全部丢失,为什么只字不提呢?我看法国的贵人们听到你这段议论是会发笑的吧。至于其余的事,你不过是将六十二年以来的皇室宗谱背了一遍,要凭这短短一段时间就断定正统属于谁家,那是无聊之至了。
牛津 哼,华列克,你对你曾经效忠过三十六年的王上说出这种背叛的话,你不为你的负心害臊吗?
华列克 牛津素来是主张正义的,今天竟利用宗谱来说假话吗?真不害臊呵!丢下亨利,承认爱德华是你的君王吧。
牛津 他把我的兄长奥勃雷勋爵判处死刑,我能承认他做我的国王吗?更使我痛心的是,我父亲已经到了风烛残年,也不能幸免。不行,华列克,不行。只要我的生命还支持我这只胳膊,这只胳膊就一定支持兰开斯特家族。
华列克 我一定支持约克家族。
路易王 玛格莱特王后、爱德华亲王、牛津伯爵,我请求你们三位暂时退到一旁,让我和华列克多谈几句。(三人退到一旁。)
玛格莱特王后 请皇天保佑,不要叫他受华列克的迷惑。
【彼此彼此吗。】
路易王 华列克,现在请你凭良心对我说,爱德华是不是你们真正的国王?如果他不是合法选出来的,我就不想和他修好。
华列克 我以我的信用和荣誉担保,他是合法的国王。
路易王 你国人民是不是爱戴他?
华列克 因为亨利失去人心,爱德华更受爱戴。
路易王 我再问你,请你不要说客套话,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们国王对于舍妹的爱情如何。
华列克 他所表示的是适合于像他那样一个国王的身分的。我常常亲自听到他发誓说,他的爱情好比是一株永生的树木,植根在德行的土壤之上,它的枝叶和果实受到美的阳光的煦育。他的感情里丝毫没有夹杂着恶意,但是除非波那郡主解除他的顾虑,他是不免有些畏葸的。
路易王 现在,贤妹,让我听听你有何主见。
波那 无论您同意不同意,您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向华列克)不过我得承认,往常每逢人家谈到贵国国王的美德的时候,我总是听得津津有味的。
路易王 那么,华列克,就这样吧:舍妹决定许配给爱德华,至于舍妹的妆奁以及爱德华王拨归新后使用的产业,关于这些事情的条款,随后即行议定。玛格莱特王后,请走过来,替波那许给英王的婚事做个证人。
亲王 只能说许给爱德华,不能说许给英王。
玛格莱特王后 狡诈的华列克!你想出这个求婚的计谋把我乞援的希望打破了。在你到来之前,路易本是亨利的朋友。
路易王 我现在仍然是亨利和玛格莱特的朋友。不过爱德华既然取得胜利,你们复位的希望归于渺茫,那么我取消适才答应你们的援助,未尝没有理由。但是今后我仍将按照你们的身分,尽我力所能及,优待你们。
华列克 亨利在苏格兰生活过得很舒服,他现在反正是一无所有,也就不会失掉什么。至于您自己呢,我们的被废了的娘娘,您有您的父亲可以养活你,我看您靠他过活要比打扰法国国王更合适些。
玛格莱特王后 住口,傲慢无耻的华列克,别说啦,你这操纵王位的提线人!我一定呆在这里,用我的语言,用我的泪水,——这两者都是出于至诚的——向路易王揭穿你的诡计,揭穿你主子的虚伪的爱情,你和你的国王都是一丘之貉。(内一信使吹号角。)
路易王 华列克,大概有什么信件送给我或你。
信使上。
信使 钦差大人,这封信是令弟蒙太古侯爵写给您的。这封是敝国国王写给陛下的。(对玛格莱特)夫人,这封是给您的信,不知道是谁写来的。(各自阅信。)
牛津 咱们王后看信时候面带笑容,华列克看信看得双眉紧蹙,这大概是个好苗头。
亲王 对,你看路易在跺脚,好像心里在生气。我希望一切都能好转。
路易王 华列克,你得到什么信息?美貌的王后,您的消息如何?
玛格莱特王后 我得到的消息使我心中充满出乎意料的喜悦。
华列克 我得到的消息使我十分愤懑。
路易王 哼!你家国王已和葛雷夫人结了婚?为了掩饰他和你对我的虚情假意,现在他还写信劝我忍耐?这就是他要和法国缔结的联盟吗?他竟敢如此戏弄我吗?
玛格莱特王后 我早就对陛下说过,这就是爱德华所谓的爱情,这就是华列克所谓的忠实。
【按耐不住吗。】
华列克 法王陛下,在皇天面前,我声明,爱德华这种胡闹与我无关。我不再认他为国王了,因为他糟蹋了我;如果他还稍有羞耻之心,他首先是糟蹋了他自己。为了约克家族,我父亲死于非命,这事我能忘掉吗?我侄女遭到奸污,我能丢开不问吗?他的王冠不是我给他戴上的吗?亨利的天赋权利不是我夺去的吗?到末了,他却害我丢人,作为对我的报酬。叫他自己丢人吧!我的荣誉不该受到损害。为了弥补我因他而损失的荣誉,我要割断和他的联系,回到亨利王上这边来。我的尊贵的王后,请您别念旧恶,从今以后,我一定做您的忠臣。我要替波那郡主报复她所受到的委屈,我要扶保亨利恢复江山。
玛格莱特王后 华列克,你这番话使我对你抛弃嫌隙,恢复友谊。对你过去的过失我宽恕你,不再放在心上。你重新成为亨利王上的友人,我非常高兴。
华列克 我是他的朋友,而且是他忠诚不贰的朋友。如果法国路易王慨允拨调一支精兵援助我们,我就自告奋勇率领这支兵回到祖国,用武力强迫那暴君退位。他新娶的媳妇是救不了他的。我从刚才的信上还听到,克莱伦斯可能要和他脱离关系,因为对他的婚事很不赞成,说他只图纵欲,不顾荣誉,不顾国家的国力和安全。
波那 亲爱的皇兄,你如替波那报仇,除了支援这位受难的王后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玛格莱特王后 威名显赫的君王,除非有您把亨利从苦难和绝望中救出来,他是没法活下去了。
波那 在这场争端中我和这位英国王后完全站在一起。
华列克 美貌的波那郡主,我也和你们站在一起。
路易王 我也和你和她和玛格莱特站在一起。我最后下定决心支援你们。
玛格莱特王后 请容许我向你们各位致以谦卑的感谢。
路易王 好,英国的使者,你赶快回去,告诉你们那个称作国王的骗子爱德华,就说法王路易要派遣一队戴面具的舞客来同他和他的新娘举行欢宴。你已经看到这边的情形,你去吓他一下吧。
波那 告诉他,我料他不久要成为鳏夫,我准备替他戴上柳条冠。
玛格莱特王后 告诉他,我已经脱掉丧服,马上换上戎装。
华列克 替我告诉他,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不久我就要褫夺他的王冠。这是赏给你的,去吧。(信使下。)
路易王 华列克,你和牛津带领五千人马渡过海峡,去向狡诈的爱德华宣战。在适当时候,我再请这位尊贵的王后和亲王随后率领军队,接应你。不过,在你动身以前,望你替我解决一个疑问:你用什么来保证你对我们坚决效忠?
华列克 为了保证我的忠贞不渝,如果我们的王后和亲王同意的话,我愿将小女许配给亲王为妃。
玛格莱特王后 好的,我同意,谢谢你的倡议。爱德华我儿,华列克小姐是一位美貌贤德的姑娘,你不要踌躇,快去和华列克握手,以握手为信,表示你不可动摇的诚意,除了华列克小姐,决不另娶。
亲王 好,我一定娶她,她是值得我爱的。瞧,作为我的信誓,我伸出手来。(伸手给华列克。)
路易王 我们还耽搁什么?马上把军队征集起来。波旁将军,你用我们皇家舰队把陆军渡送过海。爱德华用假求婚来轻蔑我们法国的小姐,我非把他打垮不可。(除华列克外,余人同下。)
华列克 我来的时候是爱德华的钦差,我回去的时候变成了他的死敌。他委托给我的是婚姻喜事,我带回给他的是一场凶恶的战争。他为什么单单选中了我做他的傀儡?那就由我来叫他在这场玩笑中吃点苦头。当时是我抬举他做国王,现在再由我轰他下台。我并不是替亨利打抱不平,我是报复爱德华对我开的玩笑。(下。)
【风云突变吗。】
第四幕
第一场 伦敦。宫中一室
葛罗斯特、克莱伦斯、萨穆塞特、蒙太古及余人等上。
葛罗斯特 克莱伦斯贤弟,请你告诉我,你对王上和葛雷夫人的亲事有什么意见?我们皇兄是不是选上了一位门当户对的配偶?
克莱伦斯 哎呀,你知道,这里到法国路程那么远,他哪里等得及华列克的回音。
萨穆塞特 爵爷们,别谈这些啦,王上来啦。
葛罗斯特 他的得意的新娘子也来啦。
克莱伦斯 我打算把心里话老实对他讲一讲。
喇叭奏花腔。爱德华王率侍从上;葛雷夫人(现已晋位王后)、彭勃洛克、史泰福德、海司丁斯及余人等上。
爱德华王 克莱伦斯御弟,你对我选中的王后觉得怎样?你为什么站在那里愁眉不展?心里不痛快吗?
克莱伦斯 只怕法国的路易和华列克伯爵也未必痛快吧。除非他们是胆小怕事,或者分不清是非,那么也许会对我们的出尔反尔不觉得生气。
爱德华王 如果他们无缘无故地对我生气,那又怎样?路易不过是个路易,华列克不过是个华列克。而我呢,我是爱德华,是你们的君王,是华列克的君王,我爱怎样就怎样。
葛罗斯特 您是王上嘛,当然爱怎样就怎样。不过草草率率地结婚是不大有好结果的。
爱德华王 噢,理查御弟,你也不乐意吗?
葛罗斯特 没有,没有。天作之合,我怎能拆散,那太造孽了。不,配得那样好,要是弄散了,真太可惜了。
爱德华王 不用说挖苦话,你们说一说,有什么理由认为葛雷夫人不应当做我的御妻和王后。还有你们,萨穆塞特和蒙太古,不妨说出你们的心里话。
克莱伦斯 那么我的意见是这样:法王路易因为你对波那郡主求婚开玩笑,将会成为你的仇人。
葛罗斯特 再有华列克,他执行你的委托,现在你在这里结了婚,使他下不了台。
爱德华王 我来想个办法使路易和华列克都不再生气,你看如何?
蒙太古 可是,如果同法国结成婚姻,那比在国内选一个王后,更能加强我们的国力,对于防御外侮是有利的。
海司丁斯 嗬,难道蒙太古不懂得,只要我们英国内部团结一致,就安如磐石吗?
蒙太古 但如有了法国支持,就更加巩固了。
海司丁斯 只能利用法国,不能信赖法国。我们应该依靠上帝支持,依靠上帝为我们设下的天险——我们周围的海洋。我们依靠这些,就能保护我们自己。我们的安全建立在天助与自助之上。
克莱伦斯 海司丁斯勋爵发表这番宏论,真不愧是亨格福勋爵的快婿。
爱德华王 噢,那算得什么?那是我的旨意,是我赏给他的。这一次我的旨意就是法律。
葛罗斯特 不过在我看来,陛下把斯凯尔斯勋爵的女儿赏给新王后的兄弟,未必妥贴吧。如果把她配给我或是克莱伦斯,还比较恰当些。你贪恋新宠,把弟兄的情分都置之不顾了。
克莱伦斯 否则你也不至于把庞维尔勋爵的嗣女配给新王后的儿子,倒叫你的弟兄们去另碰运气。
爱德华王 哎呀呀,可怜的克莱伦斯哟!你原来是为了老婆的事闹得不痛快呵!我替你找一个就得啦。
克莱伦斯 从你替自己找的那门亲事就看得出你的眼力并不高明,你还是让我自己挑选我的配偶吧。为了攀亲的事,我不久就得向您告辞了。
爱德华王 你告辞也好,呆下也好,我做我的国王,我总不见得忍受弟兄们的箝制。
【兄弟阋墙吗。】
伊利莎伯王后 爵爷们,承蒙王上陛下垂青,封我做王后,其实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们不能不承认,我的出身并不微贱。家世比不上我的人也曾受过同样的恩遇。不过王后的称号既然对我是一种荣誉,我原想得到你们的好感,不料你们竟对我深为不满,这的确在我的愉快心情上蒙上一层危险和忧闷的阴影。
爱德华王 亲爱的,不用敷衍他们,自讨没趣。只要我对你宠爱不衰,有什么危险和忧闷能落到你的身上?只要我是国王,他们就不能不服从我。哼,除非他们居心招惹我的厌恶,他们就得服从我,并且还得敬重你。就算他们居心为难吧,我仍然能够保障你的安全;他们惹我震怒,只能自取其咎。
葛罗斯特 (旁白)我全听到了,我不说什么,我在心里要多想一想。
一信使上。
爱德华王 使者,你从法国带来什么信件,什么消息?
信使 吾王陛下,没有信件,只有几句口信。不过,没有得到您特别宽恕以前,我不敢说。
爱德华王 恕你无罪,说吧。你按实说,路易王对我们的去信是怎样答复的。
信使 我临走的时候,他亲口说了这几句:“告诉你们那个称作国王的骗子爱德华,就说法王路易要派遣一队戴面具的舞客来同他和他的新娘举行欢宴。”
爱德华王 路易竟这样大胆?他大概把我当作亨利啦。关于我的婚事波那郡主说些什么?
信使 她略微带着轻蔑的口吻说了这几句:“告诉他,我料他不久要成为鳏夫,我准备替他戴上柳条冠。”
爱德华王 我不怪她,这几句总是该说的,她是受了委屈的。我听说亨利的王后也在那边,她说了什么呢?
信使 她说:“告诉他,我已经脱掉丧服,马上换上戎装。”
爱德华王 她大概想来一次决战。华列克听到这边的消息说些什么呢?
信使 他比别人更生陛下的气,他打发我走的时候说了这样的话:“替我告诉他,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不久我就要褫夺他的王冠。”
爱德华王 哈!逆贼竟敢发出这样的狂言?好,现在既然得了信息,我们就武装起来。我们和他们兵戎相见,对他们的狂妄行为予以惩罚。我且问你,华列克和玛格莱特是不是缔结了联盟?
信使 是的,陛下,他们已经缔结了亲密的联盟,华列克的女儿已经许配给爱德华亲王了。
克莱伦斯 那大概是他的大女儿,我要娶他的小女儿。皇兄,告别了,请你坐稳,我此刻就去追求华列克的小女儿。我虽然没坐江山,可是在婚姻这类事情上,我不见得比你差。你们众位,如果有拥护我和华列克的,就请随我来。(克莱伦斯下,萨穆塞特随下。)
葛罗斯特 (旁白)我才不去哩。我抱着更远大的目标。我呆着不走,不是有爱于爱德华,我爱的是那顶王冠。
爱德华王 克莱伦斯和萨穆塞特都跑到华列克那边去了!不论事情变得怎样坏,我决定用武力对付,在这紧急关头,必须行动迅速。彭勃洛克和史泰福德,你们两人传下我的旨意,征调人马,准备交战,因为敌人已经登陆,或者很快就要登陆,我本人随即前来接应你们。(彭勃洛克、史泰福德同下)不过在我出发以前,海司丁斯和蒙太古,你们两人替我解决一桩疑难问题。在众人当中,你们两个在血统上和在袍泽上都和华列克接近,请你们对我说,你们爱戴华列克是否胜似爱戴我?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们就不妨到他那里去。我宁愿你们做我的真敌人,不愿你们做我的假朋友。但是如果你们真心服从我,就望你们用友好的誓言向我保证,使我永远解除对你们的怀疑。
蒙太古 蒙太古忠心不贰,请上帝赐佑!
海司丁斯 请上帝鉴察,海司丁斯永矢忠诚!
爱德华王 理查御弟,你愿不愿保驾?
葛罗斯特 一定保驾,不论有多少人反对你。
爱德华王 好极了!这样看来,我是必胜无疑。现在立即出发,不要耽搁,去迎击华列克和他的外国军队。(同下。)
【颠三倒四吗。】
第二场 华列克郡。平原
华列克及牛津率法国军队及其他军队上。
华列克 我的爵爷,请信赖我,直到此刻,一切都很好。平民们成群结队地归顺我们。
克莱伦斯及萨穆塞特上。
华列克 瞧,萨穆塞特和克莱伦斯也来啦!将军们,快说,咱们是不是都算朋友?
克莱伦斯 我的爵爷,请您放心。
华列克 那么,克莱伦斯贤契,欢迎你到我这儿来。也欢迎你,萨穆塞特。如果人家心地高尚,伸出友谊的手,而你却疑神疑鬼,我认为那是卑怯的行为。倘若我不如此设想,那么克莱伦斯既是爱德华的胞弟,我就不免把他对我的友谊当作是虚情假意了。再说一次,欢迎你,亲爱的克莱伦斯,我把女儿许配给你。现在有一件事要办:你哥哥的军队都驻扎在近处的城镇里,他自己只带少数卫队随随便便地在这里宿营,我们何不趁着黑夜去偷营,一下子就可捉住他。据探子的情报,我们不难成功。这使我想起古代俄底修斯和狄俄墨得斯智袭瑞索斯的故事,他们一下子就把色雷斯的神驹夺到手。④我们在黑夜的掩护下出其不意,突破爱德华的警卫,捉住他本人。我不想杀他,只想吓他一吓。你们凡是愿意随我去辛苦一趟的,就跟着你们的主帅,欢呼亨利王上的名字。(众欢呼:“亨利王!”)好,我们悄悄地出兵。愿上帝和圣乔治保佑华列克和他的友人!(同下。)
【趁夜偷袭吗。】
第三场 华列克郡附近爱德华营帐
三卫士巡逻爱德华王营帐。
卫士甲 伙计们,咱们各人站好岗位。王上大概就在这儿躺下睡觉了。
卫士乙 怎么,他不上床去睡觉吗?
卫士甲 他不去。他立过誓,要么他打败华列克,要么他自己被打败,在这以前,他决不好好睡觉。
卫士乙 听说华列克已经到了近边,大概明天就见分晓了。
卫士丙 请问一声,是哪一位将军陪着王上住在这座帐篷里?
卫士甲 是海司丁斯勋爵,他是王上最重要的将军。
卫士丙 哦,原来是这样。王上为什么命令他的部下分散到附近城镇里去,他自己却留在这冷僻的荒郊里?
卫士乙 大概是愈冒险就愈显得体面吧。
卫士丙 嗳,我宁可安静些,不愿为了体面去冒险。倘若华列克知道王上的情况,恐怕要来把他闹醒的。
卫士甲 除非我们用剑戟把他挡住。
卫士乙 对啦,我们在这里守卫,不是为了保护圣驾,防御夜间敌人,是为了什么呢?
华列克、克莱伦斯、牛津、萨穆塞特率法军衔枚上。
华列克 这是他的营帐,看看他的卫士在哪里。众位官兵,拿出勇气!争取荣誉,机不可失!大家跟我来,一定活捉爱德华。
卫士甲 是谁?
卫士乙 站住!动一动就叫你死!(华列克及众兵高呼:“华列克!华列克!”众向卫士们扑去,卫士们边逃边喊:“快来抵抗!快来抵抗!”华列克率众追下。)
战鼓与军号齐鸣。华列克、萨穆塞特率兵士捉爱德华王上。爱德华王身穿长袍,被人置于椅上。葛罗斯特及海司丁斯绕场逃下。
萨穆塞特 那边逃跑的是什么人?
华列克 那是理查和海司丁斯。别管他们,公爵已经捉住了。
爱德华王 说什么公爵!华列克,上次我们分手时,你称我王上的呀。
华列克 对,不过如今情形不同啦。我出使的时候你叫我坍台,我那时就撤销了你国王的资格,这次回来再封你做约克公爵。呵唷唷,你这人既不知道怎样任用使臣,又不肯安分守着一个老婆,又不会好好地对待你的兄弟,又不关心人民的福利,连怎样保护自己不受敌人的攻击都不会,你怎能治理国家?
爱德华王 呀,克莱伦斯御弟,你也和他们一伙吗?我看爱德华果真是要垮台了。但是,华列克,不论我的处境如何恶劣,对于你和你的党羽们,我要永远保持君王的气概。即使厄运推翻我的政权,我的思想决不受命运的约束。
华列克 那么就让爱德华在他的思想上当英国国王吧。(取下爱德华的王冠)这顶王冠送给亨利去戴,请他当真正的国王,你只能做国王的影子。萨穆塞特爵爷,我托你把爱德华公爵押解到舍弟约克大主教那里。等我把彭勃洛克和他那一帮子解决掉以后,我也到那里去,告诉他法王路易和波那郡主给他什么答复。现在,好约克公爵,暂别了。
爱德华王 命运加在人们头上的,人们只得忍受。遇到逆风逆水,要想抗拒是无济于事的。(被引下。萨穆塞特同下。)
牛津 众位大人,此刻我们除了率领军队向伦敦进发以外,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华列克 是呵,这是我们第一件该做的事,去到那里把亨利王上从牢狱里救出来,保他坐上国王的宝座。(同下。)
【行废立之事吗。】
第四场 伦敦。宫中一室
伊利莎伯王后及利佛斯上。
利佛斯 娘娘,您为什么忽然闷闷不乐?
伊利莎伯王后 唉,利佛斯弟弟,你还不知道爱德华王上遭到祸事吗?
利佛斯 什么事!吃了华列克的败仗吗?
伊利莎伯王后 不仅如此,连王上本人也丢了。
利佛斯 王上遇害了吗?
伊利莎伯王后 哎,差不多是遇害了,他已被俘了。若不是被卫兵出卖,就是受到了敌人的袭击。我还听到,他最近被送到那凶恶的华列克的兄弟约克主教那里去了。
利佛斯 这些消息真是令人痛心。可是,娘娘,请您耐着点儿。华列克虽然暂时得胜,他还可能失败的。
伊利莎伯王后 在那个时候到来以前,我只有往好处着想,才能使生命不至于崩溃。我的一线希望就寄托在我腹内的胎儿上,他是爱德华的骨血。为了他,我才能克制我的感情,忍受厄运的折磨。哎,哎,就是为了他,我才噙住眼泪,忍住揪心的叹息,唯恐我的悲啼会使爱德华王的骨血、英国王位的真正继承人,受到伤损。
利佛斯 娘娘,华列克现在在哪里?
伊利莎伯王后 听说他正要来伦敦,重新把王冠放到亨利的头上。其余的事情你不难估计,反正爱德华王的友人是垮台了。华列克那人反复无常,不能不防他下毒手,我马上就要到庵里去避难,至少可替爱德华王保存一个传种接代的人。到了那里我可以免受暴力的欺凌。走吧,趁这能逃的时候,我们逃走吧。如果落到华列克手中,我们一定没有命了。(同下。)
【赵氏孤儿吗。】
第五场 约克郡。米德尔汉堡附近公园
葛罗斯特、海司丁斯、威廉·斯丹莱及余人等上。
葛罗斯特 海司丁斯爵爷和斯丹莱爵士,我请你们到这公园的丛林中来,不要觉得奇怪。事情是这样:你们知道我的皇兄、我们的王上,现在被囚在这里的主教手里,主教对他很优待,管束也不严,常常让他到这里打猎取乐,只有很少的人监视着他。我已秘密地通知他,如果他以行猎为名,在这个时辰到这里来,会有他的朋友带着马匹和仆人在这里等候,救他脱离牢笼。
爱德华王及一猎人同上。
猎人 这边来,王爷,禽兽是这边多。
爱德华王 不,这边来,汉子。你看猎户们都在这边哩。喂,葛罗斯特兄弟、海司丁斯爵爷以及众位,你们站得这么近,想偷主教的鹿吗?
葛罗斯特 哥哥,事不宜迟,您的马匹在公园的角上已经准备好了。
爱德华王 往哪儿去好?
海司丁斯 往林县去,主公,从那里再搭船到弗兰德斯。
葛罗斯特 这意见很好,真的,我也是这个主意。
爱德华王 斯丹莱,你这等忠勇,我要重重赏你。
葛罗斯特 还耽搁什么?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
爱德华王 猎人,你怎么说?愿意跟我们去吗?
猎人 只得如此了,总比留下被吊死好。
葛罗斯特 走哇,别噜苏啦。
爱德华王 主教,告辞了。小心别碰华列克的钉子,替我祈祷,祝我恢复王位吧。(同下。)
【亡命天涯吗。】
第六场 伦敦。伦敦塔中一室
喇叭奏花腔。亨利王、克莱伦斯、华列克、
萨穆塞特、里士满、牛津、蒙太古、塔狱卫队长及侍从等上。
亨利王 卫队长阁下,现在上托天主的庇佑,下托友人的帮忙,爱德华已从王座上被推翻,我从囚禁中获得了自由,我的恐惧变成了希望,我的忧虑变成了欢乐,当我走出牢狱的时候,我应该给你什么酬谢?
卫队长 臣子怎敢向君王索取什么?不过倘若卑下的诉愿能行的话,我恳求陛下给我宽恕。
亨利王 有什么要宽恕,卫队长?宽恕你待我太好吗?不,你放心,我一定重重赏你,因为你对我的善意,使我在囚禁期间十分愉快。这种愉快就好像是笼子里的鸟雀所感到的那样,它们起先不很开心,但是最后在笼里呆惯了,觉得很和谐,就忘记自己是失去自由的了。但是,华列克,除了上帝,就是你使我重获自由的,因此,我首先感谢上帝和你。是上帝主宰一切,是你执行上帝的意旨。我现在考虑,为了扭转我的厄运,我要过一种卑微的生活,使命运不能再伤害我;为了不使这块乐土上的人民受到我个人恶运的牵累,华列克,我打算只挂一个国王的虚名,把国家政务交付给你,因为你素来是一帆风顺的。
华列克 陛下的德行还是受人尊重的。您今天看到命运对你作难,就设法避免,足见您不仅德行过人,而且也十分明智,因为顺天行事是很少的人所能办到的。不过您不把国政付托给克莱伦斯而付托给我,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您还有些美中不足。
克莱伦斯 不,华列克,你掌握政权可说是当之无愧。当你诞生的时候,上天已把橄榄枝和桂冠赋予你,使你在和平与战争中都有福气。因此,我对你是甘拜下风的。
华列克 我只推荐克莱伦斯摄行国政。
亨利王 华列克和克莱伦斯,你们两人都把手伸给我。现在请你们携起手来,同心协力管理政务,不生异见。我封你们两人都做护国公。我自己只过我私人的生活,我一心虔修德行,赞扬天主,度过我的晚年。
华列克 对于王上的意旨,克莱伦斯意下如何?
克莱伦斯 如果华列克肯接受,我也接受,我是要仰仗您的洪福的。
华列克 既然如此,那么我虽有些勉强,也只得同意了。咱俩紧密合作,充当亨利王上的双重替身,我的意思是说,政务的担子由咱俩挑起来,好让王上安享尊荣,享受清福。克莱伦斯,当前一件紧要的事是立即宣布爱德华为叛逆,并将他的一切财产没收充公。
克莱伦斯 还有什么事?王位继承问题也该决定一下。
华列克 不错,在这个问题上克莱伦斯不愁没份。
亨利王 不过,在一切重大国政之中首先有一件事,我请求你们——我已不再发号施令了——把你们的王后玛格莱特和我的儿子爱德华赶快从法国接回来。我看不见他们,就放心不下,我享受自由的欢乐心情也就要减去一半了。
克莱伦斯 立刻去办,陛下。
亨利王 萨穆塞特贤卿,你那样百般爱护的那个少年人,他是谁?
萨穆塞特 我的王上,他是里士满伯爵小亨利。
亨利王 过来,英格兰的希望。(抚摩小亨利头部)如果我的相法灵验的话,这个漂亮小伙子会替我们国家造福的。他的相貌温和而有威仪,他的头形生来配戴王冠,他的手生来能握皇杖,他本人在适当时期可能坐上皇家的宝座。众卿们,好好培养他,他对你们的益处要比我对你们的害处大得多。
【颐养天年吗。】
一信使上。
华列克 朋友,什么消息?
信使 爱德华从您弟弟那里逃跑了,后来听说,已经逃到勃艮第。
华列克 扫兴的消息!他怎样逃跑的?
信使 他是葛罗斯特公爵理查和海司丁斯勋爵救出去的。他们两个躲在林子里等着他,从主教的猎人手里救了他,因为他每天都去打猎。
华列克 我弟弟太大意了。陛下,我们赶快就去,身上长了疮,就得用膏药治。(除萨穆塞特、里士满和牛津外,余人同下。)
萨穆塞特 大人,听到爱德华逃跑,我很不高兴。勃艮第一定出兵支持他,不久又要打仗了。刚才亨利对里士满说的预言,使我很喜欢,我对他抱着希望,又怕他在未来的战争中受到损害。因此,牛津爵爷,为预防万一起见,我想立即送他到布列塔尼,等内战的风浪过了以后再接他回来。
牛津 不错,倘若爱德华复位,里士满和别人一样会吃亏的。
萨穆塞特 一定这样办,送他到布列塔尼。来吧,我们说做就做。(同下。)
【措手不及吗。】
第七场 约克城前
喇叭奏花腔。爱德华王、葛罗斯特、海司丁斯率兵士上。
爱德华王 理查御弟、海司丁斯贤卿、众卿们,直到此刻为止,命运已对我们垂怜,似乎说,我的衰落地位可以和亨利的王座再对换一次。我们在海上来回两次都很顺利,已从勃艮第搬到救兵。我们既然从雷文斯泊港口来到约克城前,我们还不进入我的公爵封地,更待何时?
葛罗斯特 城门关得铁桶似的!皇兄,我不喜欢这种情形。大凡一个人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就可预料到屋里藏着危险。
爱德华王 嘿,汉子,不要让预兆吓倒我们。好歹我们总得进城,我们的朋友们都要到这里和我们会齐。
海司丁斯 主公,我再敲一次门,把他们叫出来。
约克市长及僚属上至城头。
市长 大人们,我们早已打听到你们要来,为了安全,我们闭上城门。我们对亨利王上有效忠的义务。
爱德华王 可是,市长阁下,如果说亨利是你的王上,那么爱德华至少是约克的公爵呀。
市长 一点不错,我的好爵爷,我是把您当作约克公爵看待的。
爱德华王 对啦,我除了要求回到我的公爵采地以外,别的什么也不要,我对公爵封号已经十分满足了。
葛罗斯特 (旁白)狐狸只要伸进鼻子,它就有办法把全身塞进去。
海司丁斯 嗬,市长阁下,你还怀疑什么?开城吧,我们都是亨利王上的朋友。
市长 哦,你是这样说的吗?好,我叫人开城。(偕二僚属从城头下。)
葛罗斯特 好一位明智坚定的官长,听人家一说就信!
海司丁斯 这个老好人但愿大家相安无事,所以没有留难。只要进了城,我相信我们就能说服他和他的同僚们接受合理的办法。
市长及二僚属来到城下。
爱德华王 市长阁下,今后除了夜晚和交战时期,城门不必关闭了。什么!先生,不用害怕,把钥匙交给我。(取过钥匙)这座城池和你本人,以及一切愿意拥护我的朋友们,都由我保护。
【赚开城门吗。】
进军号声。蒙特哥麦里率鼓手及兵士上。
葛罗斯特 皇兄,这位是约翰·蒙特哥麦里爵士,他是我们忠实的朋友,除非我看错了人。
爱德华王 欢迎你,约翰爵士!你为什么全副武装来见我?
蒙特哥麦里 我是在大风大浪时期赶来支援爱德华王上的,这是每个忠实臣民应尽的义务。
爱德华王 谢谢,蒙特哥麦里贤卿。不过暂时把国王的头衔丢开,在上帝进一步施恩以前,我只要求一个公爵的名份。
蒙特哥麦里 那么告辞了,我还要到别处去,我来到这里是打算为国王服务,不是为公爵服务的。鼓手,敲起鼓来,我们立刻就走。(鼓手击进军令。)
爱德华王 且慢,停一停,约翰爵士,稍等片刻。让我们商量一下,有什么妥善的办法恢复王位。
蒙特哥麦里 何必商量?一句话,你如不宣布登基,我就让你自己去碰运气,我立刻走开,我还要挡住各地勤王的兵叫他们不必来。你连国王也不想当,我们又何必打仗?
葛罗斯特 皇兄,您何必过分拘谨呢?
爱德华王 等我们实力加强以后,再公开复辟,在那以前,最好不要露出真意。
海司丁斯 不要瞻前顾后了!现在是武力至上。
葛罗斯特 谁有胆量谁就首先取得王冠。皇兄,我们立刻宣布你为王,这消息一传出去,就会有许多朋友到这里来的。
爱德华王 就照你们的意见办吧,王位本是我的,亨利不过是个篡位的人。
蒙特哥麦里 好哇,这才像我们王上说的话呀,我一定当您的先锋。
海司丁斯 吹起号筒,爱德华王上就要登基啦。兵士弟兄,宣布吧。(以片纸授兵士。喇叭奏花腔。)
兵士 (宣读)“奉天承运,爱德华四世即位为英格兰与法兰西国王,爱尔兰大公等等……。”
蒙特哥麦里 谁敢反对爱德华王上的继承权,我就向谁挑战,我以此为信。(掷手套于地。)
众人 爱德华四世吾王万岁!
爱德华王 多谢,勇敢的蒙特哥麦里,多谢大家。日后我时来运转,一定酬谢你们的好意。今夜里我们暂时驻扎在约克城里,明天破晓时分,我们就向华列克和他的伙伴们进军,因为我很清楚,亨利是不能打仗的。呵,乖僻的克莱伦斯呀!你抛弃你的亲哥哥去讨好亨利,真该死呵!总有一天,我要同你和华列克碰头的。出发吧,勇敢的兵丁们!我们一定得胜,等到胜利到来,定有重赏。(同下。)
【重振旗鼓吗。】
第八场 伦敦。宫中一室
喇叭奏花腔。亨利王、华列克、克莱伦斯、蒙太古、爱克塞特及牛津上。
华列克 众位大人,有什么好主意?爱德华从比利时带领着粗鲁的日尔曼和荷兰兵丁,已经安全地渡过海峡,向着伦敦急速进军,有不少糊涂老百姓倒向他们那边了。
牛津 赶紧调集军队,击退他们。
克莱伦斯 星星之火,一踩就灭,等它蔓延起来,长江大河也浇不熄了。
华列克 在华列克郡内,我的朋友全是真心实意的,在平时他们安分守己,在战时他们奋不顾身。这些战士我马上征集起来。克莱伦斯贤婿,望你去到萨福克、诺福克和肯特等地,召集那里的英雄豪杰们,由你帅领前来。蒙太古贤弟,你在勃金汉、诺桑普敦、莱斯特郡这些地方素有威望,你一发命令,那里的人一定响应。英勇的牛津,你在牛津郡深得人心,你去召集那里的朋友。我的王上,你有爱戴你的臣民环绕着你,好比海洋环绕着岛屿,众多仙子环绕着嫦娥,请你安居在京城里等候我们的捷报。众位大人,我们分头出发,不要停留。再见,我的王上陛下。
亨利王 再见,我的常胜将军,我们国家的栋梁。
克莱伦斯 作为忠心的标志,我敬吻陛下的御手。
亨利王 好心的克莱伦斯,祝你马到成功!
蒙太古 请宽心,我的主公,我敬向您告别。
牛津 (吻亨利王手)我永矢忠诚,向您禀辞。
亨利王 牛津、蒙太古两位爱卿,我向两位一同道别,祝你们百事遂心。
华列克 再见了,众位大人。我们在科文特里见面。(除亨利王及爱克塞特外,余人同下。)
亨利王 我在宫里将息将息。爱克塞特堂兄,你觉得怎样?我想爱德华的兵力敌不过我方。
爱克塞特 只怕他把人心煽动起来。
亨利王 那倒不必担心。我的德行在百姓们中间是有口皆碑的。他们有什么要求,我总是虚心倾听;他们有什么诉愿,我总是立刻处理;我的怜恤好比香膏能医治他们的创伤;我的温和减轻他们心头的苦痛;我的慈祥止住他们汩汩的泪水;我从来不贪他们的钱财,从来不对他们横征暴敛;他们有了错误我也不急于惩罚。有什么理由使他们更爱爱德华而不爱我呢?不会的,爱克塞特,将心换心,以德报德。狮子疼爱羊羔,羊羔就会永远跟着狮子跑。
内呐喊:“兰开斯特!兰开斯特!”
爱克塞特 听呀,听呀,我的主公!这是什么喊声?
爱德华王、葛罗斯特率兵士上。
爱德华王 抓住那个满脸害臊的亨利,把他带走。重新宣布我是英国国王。你好比是几条细小河道的源头,你的来源已经枯竭,我好比一片汪洋大海,要把河水吸干,河水愈退得快,海水也就愈涨得凶。把他押进塔狱,不准他开口。(众押亨利王下)众卿们,专横的华列克还盘踞在科文特里,我们传令三军向那里进发。趁着天暖,赶快收割,如若迟延,严冬一到,庄稼就要受到损失了。
葛罗斯特 趁他军队未齐,我们兼程前进,定叫那老贼一鼓就擒。勇敢的将士们,进军科文特里。(同下。)
【得人者昌、失人者亡吗。】
第五幕
第一场 科文特里
华列克、科文特里市长、二差官及其他人等上城头。
华列克 牛津爵爷派来的差官在哪儿?我的诚实的朋友,你家爵爷离这里还有多远?
差官甲 他此刻已经到达邓司摩,正向此地继续前进。
华列克 我的兄弟蒙太古离这里还有多少路程?蒙太古派来的差官在哪儿?
差官乙 他率领着一支强大军队,此刻已到丹特里。
约翰·萨穆维尔上。
华列克 萨穆维尔,我的女婿怎么说的?依你估计,克莱伦斯离此地还有多远?
萨穆维尔 我离开他的部队时,他们已到骚什姆,大约再过两个钟点就可到达此地。(听到鼓声。)
华列克 克莱伦斯大概快到了,我已经听到他的鼓声。
萨穆维尔 爵爷,这不是他的鼓声,骚什姆在这个方向,您听到的鼓声是从华列克郡那边传来的。
华列克 那是谁呢?或许是自动来帮忙的救兵吧。
萨穆维尔 他们快到了,您马上就可知道是谁了。
爱德华王及葛罗斯特率兵士上。
爱德华王 号兵,到城边去吹一次召开谈判的号音。
葛罗斯特 瞧,忿忿不平的华列克在城上布防!
华列克 嘿,恶鬼找上门!淫棍爱德华来了吗?我们的侦察兵是睡死了,还是受了贿?敌人来到城边,怎么连个信息都没有?
爱德华王 听着,华列克,你肯不肯打开城门,恭恭敬敬地跪在我的面前,说几句好话,尊我为王,请求我饶恕?你如肯这样,我就赦免你的叛变之罪。
华列克 恰恰相反,我倒要问你,你肯不肯撤退军队,公开承认是谁扶你登基,是谁轰你下台,叫我一声恩公,忏悔过去的罪过?你如肯这样,我就准你继续担任约克公爵的职位。
葛罗斯特 我本来以为他至少会说要继续尊你为王哩。他说这些俏皮话是出于本意吗?
华列克 将军,赏他公爵的封号还不够好吗?
葛罗斯特 不错,平心说,一个穷伯爵还能把什么别的头衔送人?你既然送了一份厚礼,我不免要还敬你一点什么才好。
华列克 别忘记你哥哥的王位是我赏给他的。
爱德华王 这次没有华列克送礼,我照样为王。
华列克 你不是阿特拉斯大力士⑤,你背不起这个沉重的世界,对你说,小子,华列克又把他送的礼物拿走了。现在亨利是我的王上,华列克是他的臣子。
爱德华王 可惜华列克的王上已经关进了我的监牢。豪迈的华列克,回答我这个问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葛罗斯特 呵唷唷,华列克竟未料到,他从牌堆里偷了一张十点,那张国王却被别人拿走了!你和可怜的亨利是在主教府邸里分手的,八成要在塔狱里和他再见了。
爱德华王 事情就是这样,不过你华列克仍然是个华列克。
葛罗斯特 得啦,华列克,机不可失呀,快跪下,快跪下,此时不跪,更待何时?趁热打铁,不然铁就冷啦。
华列克 我宁可用这只手一刀砍下那只手,把那只手甩到你的脸上,也决不随风转舵,向你低首下心。
爱德华王 你现在是逆风逆水,还随什么风,转什么舵?我要趁着你的头刚砍下来还温暖的时候,一把揪着你那乌黑的头发,用你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下这一句话:“翻云覆雨的华列克再也不能翻覆了。”
牛津率队伍上,鼓乐旌旗前导。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吗。】
华列克 喝,迎风飘扬的旗帜呵!瞧,牛津到啦!
牛津 牛津拥护兰开斯特!(率队入城。)
葛罗斯特 城门开了,我们也进去。
爱德华王 留神有敌兵抄我们的后路。我们列好阵势,不怕他们不出来迎战。如果他们不出来也不要紧,反正这城池兵力不多,我们不妨攻进去瓮中捉鳖。
华列克 呵,牛津,欢迎你!我们正需要你援助。
蒙太古率队伍上,鼓乐旌旗前导。
蒙太古 蒙太古拥护兰开斯特!(率队入城。)
葛罗斯特 你们两弟兄敢于造反,就叫你们用你们腔子里的鲜血来赎罪。
爱德华王 棋逢对手,胜利才更光荣。我心里有了大获全胜的预感。
萨穆塞特率队伍上,鼓乐旌旗前导。
萨穆塞特 拥护兰开斯特!(率队入城。)
葛罗斯特 从前有两个和你同名的萨穆塞特公爵都在约克手里送了命,你是第三个送死鬼,我的宝剑不饶人。
克莱伦斯率队伍上,鼓乐旌旗前导。
华列克 瞧,克莱伦斯公爵像一阵旋风似的过来了,他的兵力足够和他哥哥对仗。他激于正义,宁愿牺牲弟兄的情份!来呀,克莱伦斯,来呀!你听到华列克的召唤,一定就来。
克莱伦斯 华列克老头儿,你懂得这是什么意思吗?(从帽上摘下红玫瑰)瞧着,我把这肮脏东西抛还给你。我父亲牺牲生命,把约克家族的基业奠定下来,我不忍心把它破坏,反替兰开斯特效劳。嘿,华列克,你以为我克莱伦斯是这样狠心,是这样愚蠢,是这样违反天性,竟肯对他的胞兄,对他的合法君王,倒戈相向吗?或许你要用我许下的誓言来责备我。那种誓言,我如果认真遵守,就比那牺牲亲生女儿的耶弗他⑥更加离经叛道了。我以前背叛兄长,我非常痛心,为了向他赎罪,我声明你是我的敌人,不论在什么地方碰到你——如果你敢出城,我马上就要碰到你——我坚决和你作对,惩罚你对我的勾引。跋扈的华列克,我反对你;我带着羞愧转向我的兄长。请宽恕我,爱德华,我一定主动赎罪;理查,请不要谴责我的过错,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变心了。
爱德华王 我现在更加欢迎你,对你更加亲爱十倍,倘若你从未犯过错误,我还不会对你这样亲密哩。
葛罗斯特 欢迎你,好克莱伦斯,这才像是亲兄弟呀!
华列克 你这头号的奸贼,你这滥发假誓、不忠不义的奸贼!
爱德华王 怎么样,华列克,你是愿意出城交战呢,还是等我们攻进城呢?
华列克 呵哈,我不能困守在这城里!我马上到巴纳特去,爱德华,如果你敢,我们就在那里交锋。
爱德华王 行,华列克,爱德华有什么不敢?我领先带路。众卿们,到战场去。圣乔治保佑我们得胜!(爱德华王率队先下。进军号音。华列克率队随下。)
【决一雌雄吗。】
第二场 巴纳特附近战场
号角齐鸣。两军混战。爱德华王上,华列克负伤被带上。
爱德华王 你居然躺下了。你一死,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人了。华列克的确是最使我们头疼的灾星。蒙太古,你等着吧,等我找到你,叫你的尸首和华列克的尸首做伴。(下。)
华列克 呵呀,谁在我的身边?朋友也好,仇人也好,望你到我跟前来,告诉我谁是胜利者,是约克还是华列克?我为什么要问?我遍体鳞伤,血流如注,身体困惫,心头剧痛——这一切都表明,我的躯体必然归于泥土,我死之后,胜利必然归于敌人。我这株巍峨的松柏,在它的枝头曾经栖息过雄鹰,在它的树荫下曾有狮子睡眠,它的顶梢曾经俯视过枝叶茂密的丹桂,在它的荫庇之下丛生的杂树得以度过严冬,然而到头来,这棵老树还是断送在樵夫的利斧之下了。我的双目已经蒙上一层死亡的翳障,模糊不清,但它以前曾像正午的太阳炯炯有神,看透世界上的阴谋诡计。我的眉宇中间的皱纹现在是鲜血淋漓,但在往时,人们都把它看作帝王的坟墓,因为哪一个帝王的生命不是在我的掌握之中?我若是皱起眉头,有谁人还敢嬉笑?噫,我的盖世功名是付于尘土了!我所有的苑囿池沼、楼台亭榭,都撒手成空。我的广大田园,除了我葬身的七尺圹穴以外,都非我所有了。唉,什么气派、权势、威风,都算得什么?不过是一 黄土罢了!不管你活得多么好,你总逃不了死亡。
牛津及萨穆塞特上。
萨穆塞特 呵,华列克,华列克哟!你如果还同我们一样健壮,我们还有希望转败为胜。王后从法国借到一支强大的军队,我们已经得到确息。呵,你如能同我们一起退却有多好呀!
华列克 唔,即便能走我也不走。呵,蒙太古呀,如果你在这儿,我的好兄弟,请你拉住我的手,用你的唇吻我,使我的灵魂多留一会儿!你是不爱我的,如果你是爱我的,好兄弟,你的眼泪一定能把凝结在我唇边的血块洗掉,使我能多说几句。快来啊,蒙太古,你不来我就要死了。
萨穆塞特 嗳,华列克!蒙太古已经呼吸了最后一口气,直到他临终喘息的时候,他还记挂着你,要我们“代他向他的英勇的兄长致敬”。他还想说许多话,讲到后来声音都像地窨里的瓮声一样听不清楚,但末了我听出他边呻吟边说的一句:“唉,永别了,华列克!”
华列克 祝他灵魂安息!将军们,快逃吧,保全你们自己吧。华列克向众位告别了,我们天上再见。(死。)
牛津 走吧,走吧,去迎接王后的大军!(二人舁华列克尸体同下。)
【失之交臂吗。】
第三场 战场另一处
喇叭奏花腔,奏得胜乐。爱德华王及克莱伦斯、葛罗斯特及余人等上。
爱德华王 直到如今,我们的好运继续上升,我们已经赢得了胜利的花冠。但在我们的鸿运如日方中的时候,我看到一片不祥的乌云要在灿烂的太阳到达西方的舒适的卧榻以前向它袭击。众位贤卿,我指的是那王后从法国搬来的人马。听说她已经登陆,正向我们这里进攻。
克莱伦斯 只需一阵烈风就能把乌云吹散,把它吹回到原先出发的地方。太阳的光线能将云雾蒸干。并不是每块乌云都能引起一场风暴。
葛罗斯特 据说王后带来的兵马有三万之众,萨穆塞特和牛津也和她会合。如果容她有喘息的机会,她的兵力不难增加到同我们相等的数目。
爱德华王 据我们忠实的友人报告,王后的军队正向图克斯伯雷进发。我方的精锐现在集中在巴纳特,我们最好开往图克斯伯雷去迎击她,路程虽长,但有了决心就不觉其远。在进军的路上,每过一处州郡,我们的军队还可得到补充。敲起鼓来,叫军士们呐喊“勇敢呀!”急速开拔。(喇叭奏花腔。同下。)
【再接再厉吗。】
第四场 图克斯伯雷附近平原
进军号音。玛格莱特王后、爱德华亲王、萨穆塞特、牛津率军队上。
玛格莱特王后 众位大人,明智的人决不坐下来为失败而哀号,他们一定乐观地寻找办法来加以挽救。虽然我们船上的桅杆吹折到海里,缆绳折断,船锚丢失,半数的水手都被海水吞噬,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的掌舵人还安然无恙。如果不辞辛苦,拿出勇气,就一定能够转危为安,这时节假如撇下船舵,像胆小的儿童一般,眼泪汪汪地把泪水洒进海水,那就只会增添水势,当他嚎啕大哭的时候,船只就在礁石上碎为 粉,这不是自取其祸吗?呵,这是多么可耻!呵,这是多么失算!譬如说,华列克是我们的船锚,那又怎样?蒙太古是我们的桅杆,那又如何?我们阵亡的朋友都是船缆船篷,那又有什么关系?嗯,牛津不是新的船锚吗?萨穆塞特不是新的桅杆吗?法国的朋友们不是新的船缆船篷吗?我和我儿奈德,虽然技术不离,何妨权且担当一下舵工的任务呢?我们决不离开舵楼,哀哀号泣,我们要在急风暴雨之下坚持航线,绕过暗礁,安然前进。风浪来时,咒它骂它,和恭维它、颂扬它同样无济于事。爱德华是个什么?他不过是汹涌的大海。克莱伦斯是个什么?他不过是虚有其表的流沙。理查是个什么?他不过是一块嶙峋的礁石。这些都是我们这只不幸的航船的敌人。别仗着你会游泳,哎呀,你哪能长时间浮在海里!别以为你能踏上流沙,你一踏上去马上就会下陷。别以为你能跨上礁石,潮水会把你冲走,否则你也将饿死在礁石上面。这三种死亡,无一可以幸免。众位大人,我说这些话,是为了促使你们了解,万一有人存着逃跑的念头,他是决没有希望获得那三弟兄的宽恕的,犹如他不能躲避海浪、流沙、礁石的灾难一样。只有鼓起勇气才是办法!凡是无法逃避的事情,如果光害怕、着急,那只能算是幼稚、软弱。
【颐指气使吗。】
亲王 一个妇道人家都能有这种英雄气概,我想就是胆小鬼听了她这席话,也会刚强起来,甚至敢用赤手空拳去对披铠戴甲的人进行搏斗。我这样说,并非对谁有什么怀疑。果真有人害怕,我宁可让他早点离开我们,免得影响别人。这里若有这样的人——上帝不容的!——就请他自便吧。
牛津 妇女和孩子都有这般胆量,难道堂堂战士反而顾虑重重?那真是洗不干净的耻辱!英明的少年王子!你祖父的豪迈风度,在你身上又表现出来了。祝你发扬先烈,重振家声!
萨穆塞特 我们有了如此光明的前途,倘若还有人不肯奋斗下去,那就请他像白天的枭鸟一样,躲在家里去睡觉,他一露面,就让大家嗤笑他。
玛格莱特王后 多谢你,萨穆塞特将军,多谢你,牛津将军。
亲王 我没有别的报答你们,请你们接受我衷心的感谢。
一差官上。
差官 大人们,请准备,爱德华快到了,他就要进攻,请各位大人拿定主意。
牛津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他的策略是快速行军,攻其不备。
萨穆塞特 那他是上了当了,因为我们早就准备停当。
玛格莱特王后 看到众位将军这样勇往直前,我非常高兴。
牛津 就在此地交锋,我们寸步不让。
吹进军号。爱德华王、克莱伦斯、葛罗斯特率军队在远处上。
爱德华王 将士们,竖在我们面前的是那棵多刺的树,凭着上天帮忙和你们大家的力量,今天黑夜以前要把那树连根砍掉。我无须煽起你们的怒火了,我知道你们已经怒不可遏,要把他们烧光。现在传令进攻,将军们,冲过去!
玛格莱特王后 将军们,战士们,我想说的话,我的眼泪阻住我说不出来。我每说一个字,我的泪水就哽住我的咽喉。因此,我只简单说几句。你们的亨利王上被贼人囚禁,他的王位被篡夺,他的国家被敌人变成屠场,他的臣民遭到屠杀,他的法令被取消,他的国库被掠夺。站在对面的就是造成这一切灾难的野心狼。你们是为正义而战。以上帝的名义,将军们,下令进攻,勇敢杀敌吧。(两军混战。同下。)
【以命相搏吗。】
第五场 战场另一处
击鼓吹号。两军交锋。继而吹收军号。爱德华王、克莱伦斯、葛罗斯特率军队上。玛格莱特王后、牛津、萨穆塞特被俘,押上。
爱德华王 多年的纷争终于结束了。把牛津送往亥姆斯城堡监禁,将萨穆塞特斩首。把他们立刻带走,不准他们说话。
牛津 我压根儿就不想对你说什么。
萨穆塞特 我只听天由命,不想开口。(牛津、萨穆塞特被押下。)
玛格莱特王后 我们在这扰攘的尘世凄然告别,到幸福的天国再行欢聚。
爱德华王 悬赏捉拿爱德华的布告贴出去没有?
葛罗斯特 贴出去了。瞧,这不是那小爱德华来了!
众兵丁押爱德华亲王上。
爱德华王 把那公子哥儿带过来,听听他有什么话说。嗄,这样一根嫩刺也能戳人吗?爱德华,你起兵造反,煽惑我的百姓,对我捣乱,你得到什么好处呢?
亲王 骄横的约克,你该像一个臣子对我说话。我现在代表我父王发言,叫你立刻退位让国,在我面前跪下。刚才你要我回答的话,逆贼,那正是我要问你的话。
玛格莱特王后 呵,你父亲能像你这样刚强就好了!
葛罗斯特 果真那样,你就得安分守己做女人,不让你这雌鸡学雄鸡叫了。
亲王 伊索驼子要讲寓言,该在冬天夜晚闲着无事的时候讲,这儿不是你讲什么鸡儿狗儿谜语的地方。
葛罗斯特 妈的,毛孩子,你叫我驼子,我叫你遭瘟!
玛格莱特王后 对啦,你原就是瘟神下世嘛。
葛罗斯特 该死的,快把这骂人的囚徒带走。
亲王 不对,快把这骂人的驼子带走。
爱德华王 住口,任性的小子,你再骂人,我就箝住你的舌头。
克莱伦斯 没有教养的孩子,你太放肆了。
亲王 我懂得我的责任,你们都是在胡作非为。荒淫的爱德华、发假誓的乔治、丑八怪狄克,我对你们三个说,我比你们高尚,你们都是叛贼。你篡了我父亲和我的王位。
爱德华王 臭嘴婆娘养的小杂种,吃我一剑。(以剑刺爱德华。)
葛罗斯特 你趴在地上了吗?再给你一剑,免你活受罪。(刺爱德华。)
克莱伦斯 你骂我发假誓,也给你一下子。(刺爱德华。)
玛格莱特王后 也杀了我吧!
葛罗斯特 行,要杀的。(举剑欲杀。)
爱德华王 等一等,理查,等一等,我们做得太过火了。
葛罗斯特 干吗让她活着骂街?
爱德华王 嘿,她晕过去了吗?把她弄醒。
葛罗斯特 克莱伦斯,请你代我向王上告罪,我有要紧的事去伦敦。等你到了那里,一定让你听到好消息。
克莱伦斯 什么?什么?
葛罗斯特 塔狱,塔狱。(下。)
【斩草除根吗。】
玛格莱特王后 呵,奈德呀,亲爱的奈德呀!对为娘的说话呀,孩子!不能开口了吗?呵,叛贼们!杀人的凶手们!当年刺杀凯撒的人们,跟这些凶手比起来,就算不得犯了什么严重的罪过,算不得流了什么血,凯撒是个成年人,我的奈德还是个孩子,人的心再狠,也不该对孩子下毒手呀。还有什么比凶手更坏的名字可以用来称呼他们呢?不行了,不行了,我一开口,我的心就要爆炸了;我偏要开口,让我的心炸掉才好。屠夫呀!恶棍呀!吃人的生番呀!多么娇嫩的一棵树,你们不等它长大,就把它砍掉了!绝子绝孙的屠夫们,你们自己如果有儿女,只要一想到他们,就不会这样毫无心肝了。不过你们这些刽子手,如果你们有儿女,也叫他和这少年王子一样遭到横死!
爱德华王 把她带走,去,把她轰出去。
玛格莱特王后 不用把我带走,就在这里把我打发掉好了。在这里杀掉我,我不怪你。呃,你不杀?好,克莱伦斯,你来动手。
克莱伦斯 哼,我才不让你死得那样痛快哩。
玛格莱特王后 好克莱伦斯,来吧;亲爱的克莱伦斯,下手吧。
克莱伦斯 我发誓不干,听见了吗?
玛格莱特王后 嗳哟,反正你发誓向来不算数的。以前背誓是罪过,现在是行好。嗯,不肯吗?那杀人的恶鬼在哪儿,那丑鬼理查呢?理查,你在哪儿呀?咦,不见了。杀人是他的善举,请他杀人,他是从不拒绝的。
爱德华王 带走,我说。我命令你们,把她带走。
玛格莱特王后 叫你和你的子子孙孙都得到和王子一样的下场!(被强迫带下。)
爱德华王 理查哪里去了?
克莱伦斯 他急急忙忙赶往伦敦去了。我猜他要在塔狱里举行一次血的晚宴。
爱德华王 他一想到什么事,总是马上就办。我们也要收兵离开此地。招来的兵丁,都发给遣散费,谢谢他们,叫他们各自回乡。我们到伦敦去,看看我们温柔的王后生活过得怎样。我估计她该替我添个孩子了。(同下。)
【刀下留人吗。】
第六场 伦敦。伦敦塔中一室
亨利王手持书本坐于室内,卫队长随侍。葛罗斯特上。
葛罗斯特 王爷,您好。嘿,看书看得这样用功呀。
亨利王 托福,我的好公爷——我该说公爷就行啦,恭维人不是好事,“好”字用得不恰当。“好葛罗斯特”和“好魔鬼”听上去仿佛差不多。这两种称呼都荒唐。还是别说“好公爷”吧。
葛罗斯特 卫队长,你且退下,我和他有事要谈谈。(卫队长下。)
亨利王 不关心羊群的牧羊人见有狼来,就自顾自逃命啦。软弱的绵羊先让人家剪掉羊毛,然后再伸出脖子去挨刀。咱们的名角儿打算演出什么当场出彩的好戏?
葛罗斯特 真是做贼心虚,贼老哥总以为四面八方都有捕快等着他。
亨利王 在矮树丛里上过圈套的鸟儿,见到矮树丛就发抖。我这只老鸟,有过一个小宝贝上过圈套,被人家捉去弄死,现在又看见那个圈套放在我的面前了。
葛罗斯特 什么鸟儿不鸟儿,当年关在克里特岛上的呆鸟妄想教他儿子学鸟飞,尽管装上翅膀,后来还不是跌到海里淹死?
亨利王 我就是代达罗斯,我的可怜的儿子是伊卡洛斯,你父亲是断绝我们归路的弥诺斯,你哥哥爱德华就是融化我儿子翅膀的太阳,你自己就是吞噬我儿子的大海。哎,用刀杀掉我吧,不要用言语刺痛我的心!我的胸膛能忍受你的刀锋,我的耳朵却受不了你使我听了伤心的话!你是来干什么的?不是来要我命的吗?
葛罗斯特 你以为我是刽子手吗?
亨利王 你是一个害人精,那是肯定的。假如杀害无辜也算是执行死刑的话,那你就是刽子手。
葛罗斯特 你儿子太放肆,我才杀他。
亨利王 如果你第一次放肆就被人杀掉,你就活不到现在来杀我儿子了。我现在作这样的预言:尽管成千成万的人现在一点也不相信我所担心的事情,可是不久就将有无数的老人因为失去儿子而哽咽,无数的寡妇因为失去丈夫而号泣,无数的孤儿因为父母死于非命而流泪,他们都将因为你的诞生而痛心疾首。你出世的时候,枭鸟叫唤,那就是一个恶兆,夜鸦悲啼,预示着不祥的时代,恶狗嗥叫,狂飚吹折树木,鹫鸟落在屋顶上,叽叽喳喳的山鹊发出凄厉的噪音。你妈生你的时候比一般产妇吃了更大的苦,可是生下的孩子比任何孩子更使做娘的失望;你生来奇形怪状,简直不像一个好人家的儿女。你一下地就满口生牙,可见你生来就要吃人。我还听到不少别的话,如果都是真的,那你是来……
【恶人恶相吗。】
葛罗斯特 不要听了。预言家,叫你言还未了,一命先休。(刺亨利王)这是完成了上天授与我的一桩任务。
亨利王 是呀,你杀人的任务还将层出不穷哩。呵,请求天主赦免我的罪过,也请天主宽恕你!(死。)
葛罗斯特 呵呵,心高志大的兰开斯特,你的血也会沉入地底吗,我原以为你的血是要升入天空的哩。看,我的宝剑因为这可怜的国王的死亡而流泪了!以后但凡遇到企图推翻约克家族的人,就叫我的宝剑为他流下紫色的泪!如果你还有一丝气息未断,我就把你推进地狱,并且告诉你,是我推你下去的。(再刺亨利王)我本是个无情无义、无所忌惮的人。真的,刚才亨利说我的话一句也不错,我也多次听到我母亲说,我出世的时候是两条腿先下地的:那也难怪,有人夺去了我的权利,我怎能不快走一步把他们打垮?当时接生婆大吃一惊,女人们都叫喊:“呵呀,耶稣保佑我们呀,这孩子生下来就满嘴长了牙齿啦!”我确实是嘴里长牙,这显然表示,我生下来就应该像一条狗那样乱吠乱咬。老天爷既然把我的身体造得这样丑陋,就请阎王爷索性把我的心思也变成邪恶,那才内外一致。我是无兄无弟的,我和我的弟兄完全不同。老头们称作神圣的“爱”也许人人都有,人人相同,可我却没有什么爱,我一向独来独往。克莱伦斯,你得小心,你既然遮住我的光明,我就该替你安排黑暗的日子。我要散布童谣,使爱德华感到惶惶不安,然后,为了解除他的忧虑,势非置你于死地不可。亨利王和他的儿子爱德华王子都已完蛋,克莱伦斯,现在就轮到你头上了。我要把这伙人一个一个都解决掉,我一天不成为唯我独尊的人,我一天就认为是受了委屈。亨利呀,让我把你的尸体拖到另一房间里去,今天是你的末日,你去自鸣得意吧。(拖亨利王尸体下。)
【恶事传千里吗。】
第七场 同前。宫中一室
爱德华王坐于御座,伊利莎伯王后怀抱新生王子、克莱伦斯、葛罗斯特,海司丁斯等立于爱德华王左右。
爱德华王 我们重新坐上英格兰皇家宝座,这是在使敌人流血以后才夺回来的。正当强大的敌人十分猖狂的时候,我们就像秋天收割庄稼一样把他们铲除了!前后三个萨穆塞特公爵,他们都是声威久著、坚强无比的英雄;克列福家父子俩,诺森伯兰家父子俩,他们这两对,在号筒的激动之下,策马临阵,也都勇不可当;还有华列克和蒙太古两弟兄,赛过两只勇猛的大熊,他们曾用链索锁住兽中的狮王,以他们的吼声震动整个森林世界——这一伙全都被我扫平了。我们的卧榻之旁再没有别人鼾睡,我们可以高枕无忧。蓓斯,请你把小宝贝抱过来,让我吻吻他。小奈德,为了你,你爸爸和你的两位叔叔冬天穿着冰冷的甲胄,彻夜不眠;夏天在灼热的阳光中东奔西走,都为的是夺得天下,让你稳坐江山。我们含辛茹苦,让你坐享其成。
葛罗斯特 (旁白)等你的脑袋倒垂下来,你家小宝贝就坐享不成啦。世人对我的抱负还没有足够的估计。我生就熊腰虎背,是注定要担负重任,或者是挑起重担,或者是压断我的背脊。照你的意思做去,你就会达到目的。
爱德华王 克莱伦斯、葛罗斯特两位贤弟,对你们的贤德嫂嫂多亲热亲热,也疼疼小王子你们的侄儿。
克莱伦斯 我亲吻这个甜甜蜜蜜的小宝贝,表示我对陛下的忠荩。
爱德华王 尊贵的克莱伦斯,谢谢你;贤明的兄弟,谢谢你。
葛罗斯特 我亲亲热热地吻着果子,由此来表示我对产生果子的树木有多么深挚的爱。(旁白)说老实话,我这一吻,好比犹大吻耶稣,口里喊“祝福”,心里说“叫你遭殃”。
爱德华王 现在国家太平,我们弟兄友爱,我稳坐王位,称心如意。
克莱伦斯 玛格莱特的案子陛下怎样发落?她父亲瑞尼埃把西西里和耶路撒冷两处国土典押给法国国王,筹到一笔赎金来赎他女儿了。
爱德华王 准他取赎,把她送往法国好了。如今狼烟扫净,我们正好尽情欢乐,歌舞升平。吩咐把鼓乐吹打起来!正是:群奸授首,我们永享太平。(同下。)
【太平间吗。】
注释:
1、这里华列克用了放鹰的术语,“铃子”指的是系在鹰脚上的铃子。
2、英国民间传说,山鹰产雏以后,母鹰引出雏鹰让它看太阳,能睁眼的就加以哺育,不能睁眼的就推出窝巢,让它跌死。
3、普洛透斯(proteus),希腊神话里一个变化无穷的海中老人。
4、希腊神话,色雷斯人的领袖瑞索斯率领一队白马去救特洛亚城。据说如果这些白马饮了特洛亚的河水,特洛亚就无法攻破。因此俄底修斯等袭营盗去白马。
5、阿特拉斯(atlas),希腊神话中巨人,能将天体掮在肩上。
6、耶弗他发誓为战争获胜,愿将他所遇到的第一个从家中出来的人献给耶和华,谁知第一个出来的却是他的女儿。他为遵守誓言,竟杀女献神。事见《旧约》:《士师记》第十一章。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〇四、解构莎士比亚《错误的喜剧》
04.Deconstruct Shakespeare(The Comedy of Errors)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四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错误的喜剧》(The Comedy of Errors)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秦琼战关公】【张冠李戴】【见钱眼开】【百无聊赖】【没话找话】
第二幕【文字游戏】【痴心妄想】【宇宙真理】【古为今用】【故地重游】
第三幕【孙二娘开店】【数典忘祖】【小本生意】【母狗摇尾】【公狗上背】【太后临朝】【乘桴浮于海】
第四幕【仗势欺人】【敲诈勒索】【阳奉阴违】【有女怀春】【颠倒黑白】【百万英镑】【分外妖娆】【家长里短】【符箓捉鬼】【避风港湾】
第五幕【借钱不还】【母夜叉】【众口铄金】【众志成城】【大智若愚】【彼此彼此】【有难同当】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错误的喜剧》
剧中人物:
索列纳斯 以弗所公爵
伊勤 叙拉古商人
大安提福勒斯
小安提福勒斯 伊勤及爱米利娅的孪生子
大德洛米奥
小德洛米奥 侍奉安提福勒斯兄弟的孪生兄弟
鲍尔萨泽 商人
安哲鲁 金匠
商人甲 大安提福勒斯的朋友
商人乙 安哲鲁的债主
品契 教师兼巫士
爱米利娅 伊勤的妻子,以弗所尼庵中住持
阿德里安娜 小安提福勒斯的妻子
露西安娜 阿德里安娜的妹妹
露丝 阿德里安娜的女仆
妓女
狱卒、差役及其他侍从等
地点:以弗所
第一幕
第一场 公爵宫廷中的厅堂
公爵、伊勤、狱卒、差役及其他侍从等上。
伊勤 索列纳斯,快给我下死刑的宣告,好让我一死之后,解脱一切烦恼!
公爵 叙拉古的商人,你也不用多说。我没有力量变更我们的法律。最近你们的公爵对于我们这里去的规规矩矩的商民百般仇视,因为他们缴不出赎命的钱,就把他们滥加杀戮;这种残酷暴戾的敌对行为,已经使我们无法容忍下去。本来自从你们为非作乱的邦人和我们发生嫌隙以来,你我两邦已经各自制定庄严的法律,禁止两邦人民之间的一切来往;法律还规定,只要是以弗所人在叙拉古的市场上出现,或者叙拉古人涉足到以弗所的港口,这个人就要被处死,他的钱财货物就要被全部没收,悉听该地公爵的处分,除非他能够缴纳一千个马克,才能赎命。你的财物估计起来,最多也不过一百个马克,所以按照法律,必须把你处死。
【秦琼战关公吗。】
伊勤 等你一声令下,我就含笑上刑场,从此恨散愁消,随着西逝的残阳!
公爵 好,叙拉古人,你且把你离乡背井,到以弗所来的原因简单告诉我们。
伊勤 要我说出我难言的哀痛,那真是一个最大的难题;可是为了让世人知道我的死完全是天意,不是因为犯下了什么罪恶,我就忍住悲伤,把我的身世说一说吧。我生长在叙拉古,在那边娶了一个妻子,若不是因为我,她本可以十分快乐,我原来也能使她快乐,只可惜命途多蹇。当初我们两口子相亲相爱,安享着人世的幸福;我常常到埃必丹农做买卖,每次都可以赚不少钱,所以家道很是丰裕;可是,后来我在埃必丹农的代理人突然死了,我在那边的许多货物没人照管,所以不得不离开妻子的温柔怀抱,前去主持一切。我的妻子在我离家后不到六个月,就摒挡行装,赶到了我的身边;那时她已有孕在身,不久就做了两个可爱的孩子的母亲。说来奇怪,这两个孩子生得一模一样,全然分别不出来。就在他们诞生的时辰,在同一家客店里有一个穷人家的妇女也产下了两个面貌相同的双生子,我看见他们贫苦无依,就出钱买下了孩子,把他们抚养大,侍候我的两个儿子。我的妻子生下了这么两个孩子,把他们宠爱异常,每天催促我早作归乡之计,我虽然不大愿意,终于答应了她。唉!我们上船的日子,选得太不凑巧了!船离开埃必丹农三哩,海面上还是波平浪静,一点看不出将有风暴的征象;可是后来天色越变越恶,使我们的希望完全消失,天上偶然透露的微弱光芒照在我们惴惴不安的心中,似乎只告诉我们死亡已经迫在眼前。我自己虽然并不怕死,可是我的妻子因为害怕不可免的厄运在不断哭泣,还有我那两个可爱的孩子虽然不知道他们将会遭到些什么,却也跟着母亲放声号哭,我见了这一种凄惨的情形,便不能不设法保全他们和我自己的生命。那时候船上的水手们都已经跳下小船,各自逃生去了,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在这艘快要沉没的大船上;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效法航海的人们遇到风暴时的榜样,我的妻子因为更疼她的小儿子,就把他缚在一根小的桅杆上,又把另外那一对双生子中的一个也缚在一起,我也把大的那一个照样缚好了,然后我们夫妻两人各自把自己缚在桅杆的另外一头,每人照顾着一对孩子,此后就让我们的船随波漂流,向着我们认为是科林多的方向顺流而去。后来太阳出来了,把我们眼前的阴霾暗雾扫荡一空,海面也渐渐平静下来,我们方才望见远处有两艘船向着我们开来,一艘是从科林多来的,一艘是从埃必道勒斯来的;可是它们还没有行近——啊,我说不下去了,以后的事情,你们自己去猜度吧!
【张冠李戴吗。】
公爵 不,说下去,老人家,不要打断话头。我们虽然不能赦免你,却可以怜悯你。
伊勤 啊!天神们要是能够在那时可怜我,那么我现在也不会怨恨他们的不仁了!我们的船和来船相距还有三十哩的时候,我们却在中途遇着了一座巨大的礁石,迎面一撞,就把船撞碎了,我们夫妻和孩子们,都被无情地冲散;命运是这样的安排着,使我们各人留下一半的慰藉,哀悼那失去了的另外一半。我那可怜的妻子因为她的一根桅杆尽管负荷着同等的痛苦,但是重量较轻,被风很快地吹往远处去,我望见她们三人大概是被科林多的渔夫们救起来了。后来另外一艘船把我们救起,他们知道了他们所救起的是些什么人之后,招待我们十分殷勤,他们原来还打算赶上渔船把我的爱妻和娇儿夺回,只可惜他们的船只航行太慢,因此最后只好掉转船头驶回家去。这就是我怎样被幸福所遗弃的经过,留下我这苦命的一身,来向人诉说我自己悲惨的故事。
公爵 看在你所悲痛怀念的人们分上,请你把你儿子们和你自己此后的经历详细告诉我吧。
伊勤 我的大儿子①在十八岁时就向我不断探询他母弟的下落,要求我准许他带着他的童仆出去寻找,那童仆也和他一样有一个不知踪迹的同名的兄弟。我因为思念存亡未卜的妻儿,就让我这唯一的爱子远离膝下,到如今也不知他究竟在哪处存身。五年以来,我走遍希腊,直达亚洲的边界,到处搜寻他们,虽然明知无望,也不愿漏过一处有人烟的地方。这次买掉归来,才到了以弗所的境内;可是我的一生将在这里告一段落,要是我这迢迢万里的奔波能够向我保证他们尚在人间,我也就死而无怨了。
公爵 不幸的伊勤,命运注定了你,使你遭受人间最大的惨痛!相信我,倘不是因为我们的法律不可破坏,我自己的地位和誓言不可逾越,我一定会代你申辩无罪。现在你已经被判死刑,我也无法收回成命,可是我愿意尽我的力量帮助你;所以,商人,我限你在今天设法找寻可以援救你的人,替你赎回生命。你要是在以弗所有什么亲友,不妨一个个去恳求他们,乞讨也好,借贷也好,凑足限定的数目,就可以放你活着回去;要是筹不到这一笔款子,那就只好把你处死。狱卒,把他带下去看守起来。
狱卒 是,殿下。
伊勤 纵使把这残生多留下几个时辰,这茫茫人海,何处有赎命的恩人!(同下。)
【见钱眼开吗。】
第二场 市场
大安提福勒斯、大德洛米奥及商人甲上。
商人甲 所以你应当向人说你是从埃必丹农来的,免得你的货物给他们没收。就在今天,有一个叙拉古商人因为犯法入境,已经被捕了;他缴不出赎命的钱来,依照本地的法律,必须把他在太阳西落以前处死。这是你托我保管的钱。
大安提福勒斯 德洛米奥,你把这钱拿去放在我们所停留的马人旅店里,你就在那里等我回来,不要走开。现在离开吃饭的时候不到一个钟头,让我先在街上溜达溜达,观光观光这儿的市面,然后回到旅店里睡觉,因为赶了这么多的路,我已经十分疲乏了。你走吧。
大德洛米奥 要是别人,他们一定巴不得你说这句话呢!口袋里揣着这么多钱,他们准愿意一走了之。(下。)
大安提福勒斯 这小厮做事还老实,我有时心里抑郁不乐,他也会常常说些笑话来给我解闷。你愿意陪着我一起走走,然后一同到我的旅店里吃饭吗?
商人甲 请你原谅,有几个商人邀我到他们那里去,我还希望跟他们作成些交易,所以不能奉陪了。五点钟的时候,请你到市场上来会我,我可以陪着你一直到晚上。现在我可要走了。
大安提福勒斯 那么等会儿再见吧,我就到市上去随便走走。
商人甲 希望你玩个畅快。(下。)
大安提福勒斯 他叫我玩个畅快,我心里可永不会有畅快的一天。我像一滴水一样来到这人世,要在浩渺的大海里找寻自己的同伴,结果未能如愿,到处扑空,连自己也迷失了方向;我为了找寻母亲和兄弟到处漂流,不知哪一天才会重返家园。
小德洛米奥上。
大安提福勒斯 这不是那个生辰八字和我完全一样的家伙吗?怎么?你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百无聊赖吗。】
小德洛米奥 这么快回来!我已经来得太迟了!鸡也烧焦了,肉也炙枯了,钟已经敲了十二点,我的脸已经给太太打过。她大发脾气,因为肉冷了;肉冷因为您不回家;您不回家因为您肚子不饿;您肚子不饿因为您已经用过点心,可是我们却像悔罪的人一样为了您而挨饿祈祷。
大安提福勒斯 别胡说了,我问你,我给你的钱你拿去放在什么地方了?
小德洛米奥 啊,那六便士吗?我在上星期三就拿去给太太买缰绳了。钱在马鞍店里,我没有留着。
大安提福勒斯 我没有心思跟你开玩笑。干脆回答我,钱在哪里?异乡客地,你怎么敢把这么多的钱随便丢下?
小德洛米奥 大爷,您倘要说笑话,请您留着在吃饭的时候说吧。太太叫我来请您火速回去,您要是不回去,我的脑壳子又该晦气啦。我希望您的肚子也像我一样,可以代替时钟,到了时候会叫起来,那时不用叫您,您也会自己回来了。
大安提福勒斯 算了吧,德洛米奥,现在不是说笑话的时候;把这些话留给今后更开心的场合吧。我给你看管的钱呢?
小德洛米奥 您给我看管的钱吗?大爷,您几时给我什么钱?
大安提福勒斯 狗才,别装傻了,究竟你把我的钱拿去干什么了?
小德洛米奥 大爷,我只知道奉命到市场上来请您回店吃饭,太太和姑太太都在等着您。
大安提福勒斯 老老实实回答我,你把钱放在什么地方了?再不说出来,我就捶碎你的脑壳;谁叫你在我无心斗嘴的时候跟我耍贫?你从我手里拿去的一千个马克呢?
小德洛米奥 您在我头上凿过几拳,太太在我肩上捶过几拳,除此之外,你们谁也不曾给过我半个铜钱。我要是把您给我的赏赐照样奉还,恐怕您就不会像我这样默然忍受了。
大安提福勒斯 太太!你有什么太太!
小德洛米奥 就是您大爷的夫人,也就是凤凰商店的女老板;她为了等您回去吃饭,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哩。请您赶快回去吧。
大安提福勒斯 啊!说过不许你胡闹,你还敢当着我这样放肆无礼吗?我打你这狗头!(打小德洛米奥。)
小德洛米奥 大爷,您这是什么意思?看在上帝的面上,请您收回尊手,否则我可要拔起贱腿逃了。(下。)
大安提福勒斯 这狗才一定上了人家的当,把我的钱全给丢了。他们说这地方有很多骗子,有的会玩弄遮眼的戏法,有的会用妖法迷惑人心,有的会用符咒伤害人的身体,还有各式各种化装的骗子,口若悬河的江湖术士,到处设下了陷阱。倘然果有此事,我还是赶快离开的好。我要到马人旅店去追问这奴才,我的钱恐怕已经不保了。(下。)
【没话找话吗。】
第二幕
第一场 小安提福勒斯家中
阿德里安娜及露西安娜上。
阿德里安娜 我的丈夫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叫那奴才去找他,也不知找到什么地方去了。露西安娜,现在已经两点钟啦!
露西安娜 他也许在市场上遇到什么商人,被请到什么地方吃饭去了。好姊姊,咱们吃饭吧,你也别生气啦。男人是有他们的自由的,他们只受着时间的支配;一到时间,他们就会来的。姊姊,你耐点儿心吧。
阿德里安娜 为什么他们的自由要比我们多?
露西安娜 因为男人家总是要在外面奔波。
阿德里安娜 我倘这样对待他,他定会大不高兴。
露西安娜 做妻子的应该服从丈夫的命令。
阿德里安娜 人不是驴子,谁甘心听人家使唤?
露西安娜 桀骜不驯的结果一定十分悲惨。
你看地面上,海洋里,广漠的空中,
哪一样东西能够不受羁束牢笼?
是走兽,是游鱼,是生翅膀的飞鸟,
只见雌的低头,哪里有雄的伏小?
人类是控制陆地和海洋的主人,
天赋的智慧胜过一切走兽飞禽,
女人必须服从男人是天经地义,
你应该温恭谦顺侍候他的旨意。
阿德里安娜 正因为怕这种服从,你才不结婚。
露西安娜 不是怕这个,而是怕其他的纠纷。
阿德里安娜 你若是出嫁了,准也想当家作主。
露西安娜 我未解风情,先要学习出嫁从夫。
阿德里安娜 你丈夫要是变了心把别人眷爱?
露西安娜 他会回心转意,我只有安心忍耐。
阿德里安娜 真好的性子!可也难怪她这么说,
没碰见倒霉事,谁都会心平气和。
听见别的苦命人在恶运折磨下,
哀痛地呼喊,我们说:“算了,静些吧!”
但是轮到我们遭受同样的欺凌,
我们的呼天抢地准比他们更凶;
你可没有狠心的丈夫把你虐待,
你以为什么事都可以安心忍耐,
倘有一天人家篡夺了你的权利,
看你耐不耐得住你心头的怨气?
露西安娜 好,等我嫁了人以后试试看吧。你丈夫的跟班来了,他大概也就来了。
小德洛米奥上。
阿德里安娜 你那位大爷可真有一手,这么慢腾腾地。这回他该回来了吧?
小德洛米奥 什么有一手?他的两手都有劲着呢,这点我的两只耳朵可以作证。
阿德里安娜 你对他说过什么话没有?你知道他的心思吗?
小德洛米奥 是,是,他把他的心思告诉我的耳朵了,我的耳朵现在还热辣辣的呢。我真不懂他的意思。
露西安娜 他说得不大清楚,所以你听不懂吗?
小德洛米奥 不,他打了我一记清脆的耳刮子,我懂是不懂,痛倒很痛。
【文字游戏吗。】
阿德里安娜 可是他是不是就要回家了?他真是一个体贴妻子的好丈夫!
小德洛米奥 嗳哟,太太,我的大爷准是得椅角疯了。
阿德里安娜 狗才,什么话!
小德洛米奥 不是犄角疯,我是说他准得了羊角疯了。我请他回家吃饭,他却向我要一千个金马克。我说,“现在是吃饭的时候了;”他说,“我的钱呢?”我说,“肉已经烧熟了;”他说,“我的钱呢?”我说,“请您回家去吧;”他说,“我的钱呢?狗才,我给你的那一千个金马克呢?”我说,“猪肉已经烤熟了;”他说,“我的钱呢?”我说,“大爷,太太叫您回去;”他说,“去你妈的太太!什么太太!我不认识你的太太!”
露西安娜 这话是谁说的?
小德洛米奥 大爷说的。他说,“我不知道什么家,什么妻子,什么太太。”所以我就谢谢他,把他的答复搁在肩膀上回来了,因为他的拳头就落在我的肩膀上。
阿德里安娜 不中用的狗才,再给我出去把他叫回来。
小德洛米奥 再出去找他,再让他把我打回来吗?看在上帝的面上,请您另请高明吧!
阿德里安娜 狗才!不去,我就打破你的头。
小德洛米奥 他再加上一拳,我准得头破血流。凭你们两人一整治,我脑袋就该成为破锣了。
阿德里安娜 快去,只晓得唠叨的下流坯!把你主人找回来!
小德洛米奥 难道我就是个圆圆的皮球,给你们踢来踢去吗?你把我一脚踢出去,他把我一脚踢回来,你们要我这皮球不破,还得替我补上一块厚厚的皮哩。(下。)
露西安娜 嗳哟,瞧你满脸的怒气!
阿德里安娜 他和那些娼妇贱婢们朝朝厮伴,
我在家里盼不到他的笑脸相看。
难道逝水年华消褪了我的颜色?
有限的青春是他亲手把我摧折。
难道他嫌我语言无味心思愚蠢?
是他冷酷的无情把我聪明磨损。
难道浓装艳抹勾去了他的灵魂?
谁教他不给我裁剪入时的衣裙?
我这憔悴朱颜虽然逗不起怜惜,
剩粉残脂都留着他薄情的痕迹。
只要他投掷我一瞥和煦的春光,
这朵枯萎的花儿也会重吐芬芳;
可是他是一头不受羁束的野鹿,
他爱露餐野宿,怎念我伤心孤独!
露西安娜 姊姊,你何必如此,妒嫉徒然自苦!
阿德里安娜 人非木石,谁能忍受这样的欺侮?
我知道他一定爱上了浪柳淫花,
贪恋着温柔滋味才会忘记回家。
他曾经答应我打一条项链相赠,
看他对床头人说话有没有定准!
涂上釉彩的宝石容易失去光润,
最好的黄金经不起人手的摩损,
尽管他是名誉良好的端人正士,
一朝堕落了也照样会不知羞耻。
我这可憎容貌既然难邀他爱顾,
我要悲悼我的残春哭泣着死去。
露西安娜 真有痴心人情愿作妒嫉的俘虏!(同下。)
【痴心妄想吗。】
第二场 广场
大安提福勒斯上。
大安提福勒斯 我给德洛米奥的钱都好好地在马人旅店里,那谨慎的奴才出去找我去了。听店主所说的,再按时间一计算,我从市场上把德洛米奥打发走之后,仿佛没有可能再碰见他。瞧,他又来了。
大德洛米奥上。
大安提福勒斯 喂,老兄,你耍贫的脾气改变了没有?要是你还想挨打,不妨再跟我开开玩笑。你不知道哪一家马人旅店?你没有收到什么钱?你家太太叫你请我回去吃饭?我家里开着一个什么凤凰商店?你刚才对我说了这许多疯话,你是不是疯了?
大德洛米奥 我说了什么话,大爷?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大安提福勒斯 就在刚才,就在这里,不到半点钟以前。
大德洛米奥 您把钱交给我,叫我回到马人旅店去了以后,我没有见过您呀。
大安提福勒斯 狗才,你刚才说我不曾交给你钱,还说什么太太哩,吃饭哩;你现在大概知道我在生气了吧?
大德洛米奥 我很高兴看见您这样爱开玩笑,可是这笑话是什么意思?大爷,请您告诉我吧。
大安提福勒斯 啊,你还要假作痴呆,当着我的面放肆吗?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说笑话吗?我就打你!(打大德洛米奥。)
大德洛米奥 慢着,大爷,看在上帝的面上!您现在把说笑话认真起来了。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您要打我?
大安提福勒斯 我因为常常和你不拘名分,说说笑笑,你就这样大胆起来,人家有正事的时候你也敢捣鬼。无知的蚊蚋尽管在阳光的照耀下飞翔游戏,一到日没西山也会钻进它们的墙隙木缝。你要开玩笑就得留心我的脸色,看我有没有那样兴致。你要是还不明白,让我把这一种规矩打进你的脑壳里去。
大德洛米奥 您管它叫脑壳吗?请您还是免动尊手吧,我要个脑袋就够了;要是您不停手地打下去,我倒真得找个壳来套在脑袋上才行;不然,脑袋全打烂了,只有把思想装在肩膀里了。可是请问大爷,我究竟为什么挨打?
大安提福勒斯 你不知道吗?
大德洛米奥 不知道,大爷,我只知道我挨打了。
大安提福勒斯 要我讲讲道理吗?
大德洛米奥 是,大爷,还有缘由;因为俗话说得好,有道理必有缘由。
大安提福勒斯 先说道理——你敢对我顶撞放肆;再说缘由——你第二次见了我还要随口胡说。
大德洛米奥 真倒霉,白白地挨了这一顿拳脚,
道理和缘由却仍然是莫名其妙。
好了,谢谢大爷。
大安提福勒斯 谢谢我,老兄,谢我什么?
大德洛米奥 因为我无功受赏,所以要谢谢您。
大安提福勒斯 好,以后你作事有功,我也不赏你,那就可以拉平了。现在到吃饭的时候没有?
大德洛来奥 没有。我看肉里还缺点作科。
大安提福勒斯 真的吗?缺什么?
大德洛米奥 青椒。
大安提福勒斯 再加青椒,肉也要焦了。
大德洛米奥 要是焦了,大爷,请您还是别吃吧。
大安提福勒斯 为什么?
大德洛米奥 您要是吃了,少不得又要心焦,结果我又得领略一顿好打。
大安提福勒斯 算了,你以后说笑话也得看准时候;不管作什么都应该有一定的时间。
大德洛米奥 要不是您刚才那么冒火,对您的这句话我可要大胆地表示异议。
大安提福勒斯 有什么根据吗,老兄?
大德洛米奥 当然有,大爷;我的根据就和时间老人的秃脑袋一样,是颠扑不破的。
【宇宙真理吗。】
大安提福勒斯 说给我听听。
大德洛米奥 一个生来秃顶的人要想收回他的头发,就没有时间。
大安提福勒斯 他难道不能用赔款的方法收回吗?
大德洛米奥 那倒可以,赔款买一套假发;可是收回的却是别人的毛。
大安提福勒斯 时间老人为什么对毛发这样吝啬?它不是长得很多很快吗?
大德洛米奥 因为他把毛发大量施舍给畜生了;可是他虽然给人毛发不多,却叫人脑筋更聪明,这也足以抵偿了。
大安提福勒斯 不然,也有许多人毛发虽多,脑筋却很少。
大德洛米奥 不管怎么少,也足够染上花柳病,把毛发丢光。
大安提福勒斯 照你这一说,头发多的人就都是傻瓜了。
大德洛米奥 越傻,丢得越快;可是不要头发的人也有他的一套打算。
大安提福勒斯 有什么理由?
大德洛米奥 有两个理由,而且是顶呱呱的理由。
大安提福勒斯 咳,别提顶呱呱了。
大德洛米奥 那么就叫它们可靠的理由吧。
大安提福勒斯 丢都丢完了,还讲什么可靠。
大德洛米奥 可信的理由吧,这总成了。
大安提福勒斯 你说给我听听。
大德洛米奥 第一:头发少了,免得花钱修饰;第二:吃起饭来,不会一根一根地往粥碗里掉。
大安提福勒斯 说了半天,你是想证明并非作什么事都要有一定的时间。
大德洛米奥 不错,这不是证明了吗?生来把头发丢掉的人是没有时间收回的。
大安提福勒斯 可是你的理由不够充分,不能说明为什么没有时间收回。
大德洛米奥 且听我的解释,你就明白了:时间老人自己是个秃顶,所以直到世界末日也会有大群秃顶的徒子徒孙。
大安提福勒斯 我早就知道你的理由也是光秃秃的。且慢,谁在那边朝我们招手?
阿德里安娜及露西安娜上。
阿德里安娜 好,好,安提福勒斯,你尽管皱着眉头,假装不认识我吧;你是要在你相好的面前,才会满面春风的;我不是阿德里安娜,也不是你的妻子。想起从前的时候,你会自动向我发誓,说只有我说的话才是你耳中的音乐,只有我才是你眼中最可爱的事物,只有我握着你的手你才感到快慰,只有我亲手切下的肉你才感到可口。啊,我的夫,你现在怎么这样神不守舍,忘记了你自己?我们两人已结合一体,不可分离,你这样把我遗弃不顾,就是遗弃了你自己。啊,我的爱人,不要离开我!你把一滴水洒下了海洋里,若想把它原样收回,不多不少,是办不到的,因为它已经和其余的水混合在一起,再也分别不出来;我们两人也是这样,你怎么能硬把你我分开,而不把我的一部分也带了去呢?要是你听见我有了不端的行为,我这奉献给你的身子,已经给淫邪所玷污,那时你将要如何气愤!你不会唾骂我,羞辱我,不认我是你的妻子,剥下我那副娼妇的污秽的面皮,从我不贞的手指上夺下我们结婚的指环,把它剁得粉碎吗?我知道你会这样做的,那么请你就这样做吧,因为我的身体里已经留下了淫邪的污点,我的血液里已经混合着奸情的罪恶,我们两人既然是一体,那么你的罪恶难道不会传染到我的身上?既然这样,你就该守身如玉,才可保全你的名誉和我的清白。
【古为今用吗。】
大安提福勒斯 您是在对我说这些话吗,嫂子?我不认识您;我到以弗所来不过两个钟点,对这个城市完全陌生,对您的话也莫名其妙;虽然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反复思索,可是仍然听不出一点道理来。
露西安娜 哎哟,姊夫,您怎么完全变了一个人呢?您几时这样对待过我的姊姊?她刚才叫德洛米奥来请您回家吃饭。
大安提福勒斯 叫德洛米奥请我?
大德洛米奥 叫我请他?
阿德里安娜 叫你请他,你回来却说他打了你,还说他不知道有什么家、什么妻子。
大安提福勒斯 你曾经和这位太太讲过话吗?你们谈些什么?
大德洛米奥 我吗,大爷?我从来不曾见过她。
大安提福勒斯 狗才,你说谎!你在市场上对我说的话,正跟她说的一样。
大德洛米奥 我从来不曾跟她说过一句话。
大安提福勒斯 那么她怎么会叫得出我们的名字?难道她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吗?
阿德里安娜 你们主仆俩一吹一唱装傻弄诈,多么不相称你高贵尊严的身价!就算我有了错处你才把我回避,也该宽假三分,给我自新的机会。来,我要拉住你的衣袖紧紧偎倚,你是参天的松柏,我是藤萝纤细,藤萝托体松柏,信赖他枝干坚强,莫让野蔓闲苔偷取你雨露阳光!
大安提福勒斯 她这样向我婉转哀求,字字辛酸,
莫不是我在梦中和她缔下姻缘?
难道我听错了,还是我昏睡未醒?
难道我的眼睛耳朵都有了毛病?
我且将错就错,顺从着她的心意,
把这现成的丈夫名义权时顶替。
露西安娜 德洛米奥,你去叫仆人们把饭预备好了。
大德洛米奥 哎哟,上帝饶恕我这罪人!(以手划十字)这儿是妖精住的地方,我们在和些山精木魅们说话,要是不服从她们,她们就要吮吸我们的血液,或者把我们身上拧得一块青一块紫的。
露西安娜 叫你不答应,却在那边唠叨些什么?德洛米奥,你这蜗牛、懒虫!
大德洛米奥 大爷,我已经变了样子吗?
大安提福勒斯 我想我们的头脑都有些变了样子了。
大德洛米奥 不,大爷,不但是头脑,连外表也变了样了。
大安提福勒斯 你还是你原来的样子。
大德洛米奥 不,我已经变成了一头猴子。
露西安娜 你要是变起来,只好变成一头驴子。
大德洛米奥 不错,她骑在我身上,我一心想吃草。我是驴子,否则她怎么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她。
阿德里安娜 来,来,你们主仆两人看见我伤心,还把我这样任情取笑,我不愿再像一个傻子一样自寻烦恼地哭泣了。来,大家吃饭去吧!德洛米奥,好好看守着门。丈夫,我今天要在楼上陪着你吃饭,听你忏悔你种种对不起人的地方。德洛米奥,要是有人来看大爷,就说他在外面吃饭,什么人都不要让他进来。来,妹妹。德洛米奥,当心把门看好。
大安提福勒斯 (旁白)就是在人间,在天上,还是在地下?是梦,是醒?是发疯,还是神智清楚?她们认识我,我却不认识我自己!好,她们怎么说,我就怎么说,在这一场迷雾之中寻求新的天地。
大德洛米奥 大爷,我是不是要做起看门人来?
阿德里安娜 是,你要是让什么人进来,留心你的脑袋。
露西安娜 来,来,安提福勒斯,时候已经不早了。(同下。)
【故地重游吗。】
第三幕
第一场 小安提福勒斯家门前
小安提福勒斯、小德洛米奥、安哲鲁及鲍尔萨泽同上。
小安提福勒斯 好安哲鲁先生,请你原谅我们,内人很是厉害,她见我误了时间,一定要生气;你必须对她这样说,我因为在你的店里看你给她做项链,所以到现在才回来,你说那条项链明天就可以完工送来。可是这家伙却会当面造我的谣言,说他在市场上遇见我,说我打了他,说我问他要一千个金马克,又说我不认我的妻子,不肯回家。你这酒鬼,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德洛米奥 尽您说吧,大爷,可是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您在市场上打了我,我身上还留着您打过的伤痕。我的皮肤倘然是一张羊皮纸,您的拳头倘然是墨水,那么您亲笔写下的凭据,就可以说明一切了。
小安提福勒斯 我看你就是一头驴子。
小德洛米奥 我这样挨打受骂,真像一头驴子一样。人家踢我的时候,我应该还踢他;要是我真的发起驴性子来,请您留心着我的蹄子吧,您会知道驴子也不是好惹的。
小安提福勒斯 鲍尔萨泽先生,您好像不大高兴,但愿我们的酒食能够代我向您表达一点欢迎的诚意。
鲍尔萨泽 美酒佳肴,我倒不在乎,您的盛情是值得感谢的。
小安提福勒斯 啊,鲍尔萨泽先生,满席的盛情,当不了一盆下酒的鱼肉。
鲍尔萨泽 大鱼大肉,是无论哪一个伧夫都置办得起的不足为奇的东西。
小安提福勒斯 殷勤的招待不过是口头的空言,尤其不足为奇。
鲍尔萨泽 酒肴即使稀少,只要主人好客,也一样可以尽欢。
小安提福勒斯 只有吝啬的主人和比他更为俭约的客人,才会以此为满足。可是我的酒肴虽然菲薄,希望您不以为嫌,开怀畅饮;您在别的地方可以享受到更为丰盛的宴席,可是不会遇到比我更诚心的主人。且慢!我的门怎么关起来了?去喊他们开门。
小德洛米奥 阿毛,白丽姐,玛琳,雪莉,琪琳,阿琴!
大德洛米奥 (在内)呆鸟,醉鬼,坏蛋,死人,蠢货,下贱的东西!给我滚开!这儿不是你找娘儿们的地方;一个已经太多了,你要这许多做什么?走,快滚!
【孙二娘开店吗。】
小德洛米奥 这是哪个发昏的人在给咱们看门?喂,大爷在街上等着呢。
大德洛米奥 (在内)叫他不用等了,仍旧回到老地方去,免得他的尊足受了寒。
小安提福勒斯 谁在里面说话?喂!开门!
大德洛米奥 (在内)好,你对我说有什么事,我就开门。
小安提福勒斯 什么事!吃饭!我还没有吃过饭哪。
大德洛米奥 (在内)这儿不是你吃饭的地方;等到请你的时候你再来吧。
小安提福勒斯 你是什么人,不让我走进我自己的屋子?
大德洛米奥 (在内)我叫德洛米奥,现在权充司阍之职。
小德洛米奥 他妈的!你不但抢了我的饭碗,连我的名字也一起偷去了;我这饭碗可不曾给我什么好处,我这名字倒挨过不少的骂。要是你今天冒名顶替我,那么你的脸也得换一换,否则干脆就把你的名字改做驴子得啦。
露丝 (在内)吵些什么,德洛米奥?门外是些什么人?
小德洛米奥 露丝,让大爷进来吧。
露丝 (在内)不,他来得太迟了,你这样告诉你的大爷吧。
小德洛米奥 老天爷!真要笑死人了!给你说个俗语听:回到家里最逍遥。
露丝 (在内)奉还你一句俗语:请你别急,等着瞧。
大德洛米奥 (在内)你的名字若是露丝——露丝,你回答得真漂亮。
小安提福勒斯 你听见吗,贱人?还不开门?
露丝 (在内)我早对你说过了。
大德洛米奥 (在内)不错,你说过:偏不开。
小德洛米奥 来,使劲,打得好!就这样一拳一拳重重地敲。
小安提福勒斯 臭丫头,让我进来。
露丝 (在内)请问你凭什么要进来?
小德洛米奥 大爷,把门敲得重一点儿。
露丝 (在内)让他去敲吧,看谁手疼?
小安提福勒斯 我要是把门敲破了,那时可不能饶你,你这践丫头!
露丝 (在内)何必费事?扰乱治安的人少不了要游街示众。
阿德里安娜 (在内)谁在门口闹个不休?
大德洛米奥 (在内)你们这里无赖太多了。
小安提福勒斯 我的太太,你在里边吗?你怎么不早点跑出来?
阿德里安娜 (在内)混蛋!谁是你的太太?快给我滚开!
小德洛米奥 大爷,您要是有了毛病,这个“混蛋”就要不舒服了。
【数典忘祖吗。】
安哲鲁 既没有酒食,也没有人招待,要是二者不可得兼,那么只要有一样也就行了。
鲍尔萨泽 我们刚才还在辩论丰盛的酒肴和主人的诚意哪一样更可贵,可是我们现在却要枵腹而归,连主人的诚意也没福消受了。
小德洛米奥 大爷,他们两位站在门口,您快招待他们一下吧。
小安提福勒斯 她们一定有些什么花样,所以不放我们进去。
小德洛米奥 里面点心烘得热热的,您却在外面喝着冷风,大丈夫给人欺侮到这个样子,气也要气疯了。
小安提福勒斯 去给我找些什么东西,让我把门打开来。
大德洛米奥 (在内)你要是打坏了什么东西,我就打碎你这混蛋的头。
小德洛米奥 说得倒很凶,大哥,可是空话就等于空气。他也可以照样还敬你,往你脸上放个屁。
大德洛米奥 (在内)看来你是骨头痒了。还不快滚,混蛋!
小德洛米奥 说来说去总是叫我滚!请你叫我进来吧。
大德洛米奥 (在内)等鸟儿没有羽毛,鱼儿没有鳞鳍的时候,再放你进来。
小安提福勒斯 好,我就打进去。给我去借一把鹤嘴锄来。
小德洛米奥 这个鹤却没有羽毛,主人,您想得真妙。找不到没有鳞鳍的鱼,却找到一只没有羽毛的鸟。咱们若是拿鹤嘴锄砸进去,准保叫他们吓得振翅高飞,杳如黄鹤。
小安提福勒斯 快去,找把铁锄来。
鲍尔萨泽 请您息怒吧,快不要这样子,给人家知道了,不但于您的名誉有碍,而且会疑心到尊夫人的品行。你们相处多年,她的智慧贤德,您都是十分熟悉的;今天这一种情形,一定另有原因,慢慢地她总会把其中道理向您解释明白的。听我的话,咱们自顾自到猛虎饭店吃饭去吧;晚上您一个人回家,可以问她一个仔细。现在街上行人很多,您要是这样气势汹汹地打进门去,难免引起人家的流言蜚语,污辱了您的清白的名声;也许它将成为您的终身之玷,到死也洗刷不了,因为诽谤到了一个人的身上,是会永远存留着的。
小安提福勒斯 你说得有理,我就听你的话,静静地走开。可是我虽然满怀怒气,还想找一个地方去解解闷儿。我认识一个雌儿,长得很不错,人也很玲珑,谈吐也很好,挺风骚也挺温柔的,咱们就上她那里吃饭去吧。我的老婆因为我有时到这雌儿家里走动走动,常常会瞎疑心骂我,今天我们就到她家里去。(向安哲鲁)请你先回到你店里去一趟,把我叫你打的项链拿来,现在应该已经打好了;你可以把它带到普本丁酒店里,她就在那边侍酒,这链条我要送给她,算是对我老婆的报复。请你就去吧。我自己家里既然对我闭门不纳,我且去敲敲别人家的门,看他们会不会冷淡我。
安哲鲁 好,等会儿我就到您所说的地方来看您吧。
小安提福勒斯 好的。这一场笑话倒要花费我一些本钱哩。(各下。)
【小本生意吗。】
第二场 同前
露西安娜及大安提福勒斯上。
露西安娜 安提福勒斯你难道已经忘记了
一个男人对他妻子应尽的本分?
在热情的青春,你爱苗已经枯槁?
恋爱的殿堂没有筑成就已坍倾?
你娶我姊姊倘只为了贪图财富,
为了财富你也该向她着意温存;
纵使另有新欢,也只好鹊桥偷渡,
对着眼前的人儿献些假意殷勤。
别让她在你眼里窥见你的隐衷,
别让你的嘴唇宣布自己的羞耻;
你尽管巧言令色,把她鼓里包蒙,
心里奸淫邪恶,表面上圣贤君子。
何必让她知道你已经变了心肠?
哪一个笨贼夸耀他自己的罪状?
莫在她心灵上留下双重的创伤,
既然对不起她,就不该恶声相向。
啊,可怜的女人!天生来柔弱易欺,
只要你们说爱我们,我们就相信;
躯体被别人占据了,给我们外衣,
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不发生疑问。
姊夫,进去吧,安慰安慰我的姊姊,
劝她不要伤心,把她叫一声我爱;
甜言蜜语的慰藉倘能息争解气,
何必管它是真心,是假惺惺作态。
【母狗摇尾吗。】
大安提福勒斯 亲爱的姑娘,我叫不出你的芳名,
更不懂我的名姓怎会被你知道;
你绝俗的风姿,你天仙样的才情,
简直是地上的奇迹,无比的美妙。
好姑娘,请你开启我愚蒙的心智,
为我指导迷津,扫清我胸中云翳,
我是一个浅陋寡闻的凡夫下士,
解不出你玄妙神奇的微言奥义。
我这不敢欺人的寸心惟天可表,
你为什么定要我堕入五里雾中?
你是不是神明,要把我从头创造?
那么我愿意悉听摆布,唯命是从。
可是我并没有迷失了我的本性,
这一门婚事究竟是从哪里说起?
我对她素昧平生,哪里来的责任?
我的情丝却早已在你身上牢系。
你婉妙的清音就像鲛人的仙乐,
莫让我在你姊姊的泪涛里沉溺;
我愿意倾听你自己心底的妙曲,
迷醉在你黄金色的发浪里安息,
那灿烂的柔丝是我永恒的眠床,
把温柔的死乡当作幸福的天堂!
露西安娜 你这样语无伦次,难道已经疯了?
大安提福勒斯 疯倒没有疯,可是有些昏迷颠倒。
露西安娜 多半是你眼睛瞧着人,心思不正。
大安提福勒斯 是你耀眼的阳光使我眩眩欲晕。
露西安娜 只要非礼勿视,你就会心地清明。
大安提福勒斯 我眼里没有你,就像黑夜没有星。
露西安娜 你要谈情说爱,请去找我的姊姊。
大安提福勒斯 你姊姊的妹妹。
露西安娜 我姊姊。
大安提福勒斯 不,就是你。
你是我的纯洁美好的身外之身,
眼睛里的瞳人,灵魂深处的灵魂,
你是我幸福的源头,饥渴的食粮,
你是我尘世的天堂,升天的慈航。
露西安娜 你这种话应该向我姊姊说才对呀。
大安提福勒斯 就算你是你的姊姊吧,因为我说的是你。你现在还没有丈夫,我也不曾娶过妻子,我愿意永远爱你,和你过着共同的生活。答应我吧!
【公狗上背吗。】
露西安娜 嗳哟,你别胡闹了,我去叫我的姊姊来,看她怎么说吧。(下。)
大德洛米奥慌张上。
大安提福勒斯 啊,怎么,德洛米奥!你这样忙着到哪儿去?
大德洛米奥 您认识我吗,大爷?我是不是德洛米奥?我是不是您的仆人?我是不是我自己?
大安提福勒斯 你是德洛米奥,你是我的仆人,你是你自己。
大德洛米奥 我是一头驴子,我是一个女人的男人,我不是我自己。
大安提福勒斯 什么女人的男人?怎么说你不是你自己?
大德洛米奥 呃,大爷,我已经归一个女人所有;她把我认了去,她缠着我,她不肯放松我。
大安提福勒斯 她凭什么不肯放松你?
大德洛米奥 大爷,就凭她所有者的权利,像您对您胯下的马一样。她非得要我简直像个畜生;我并不是说我像个畜生,她还要我;而是说她有那么一股十足的畜生脾气,硬不肯放松我。
大安提福勒斯 她是个什么人?
大德洛米奥 那模样真够瞧的;是啊,只要提起那种人,谁都得加上一句:“你瞧,你瞧!”我自己觉得这门婚事没有什么好处,可是拿女方来说,倒颇能揩得一点油水。
大安提福勒斯 怎么叫揩得一点油水?
大德洛米奥 呃,大爷,她是厨房里的丫头,浑身都是油腻;我想不出她有什么用处,除非把她当作一盏油灯,借着她的光让我逃开她。要是把她身上的破衣服和她全身的脂油烧起来,可以足足烧一个波兰的冬天;要是她活到世界末日,那么她一定要在整个世界烧完以后一星期,才烧得完。
大安提福勒斯 她的肤色怎样?
大德洛米奥 黑得像我的鞋子一样,可是她的脸还没有我的鞋子擦得干净;她身上的汗垢,一脚踏上去可以连人的鞋子都给没下去。
大安提福勒斯 那只要多用水洗洗就行了。
大德洛米奥 不,她的龌龊是在她的皮肤里面的,挪亚时代的洪水都不能把她冲干净。
大安提福勒斯 她名字叫什么?
大德洛米奥 “八呎”,大爷;可是八呎再加上八呎也量不过她的腰围来。
大安提福勒斯 这样说她长得相当宽了?
大德洛米奥 从她屁股的这一边量到那一边,足足有六七呎;她的屁股之阔,就和她全身的长度一样;她的身体像个浑圆的地球,我可以在她身上找出世界各国来。
大安提福勒斯 她身上哪一部分是爱尔兰?
大德洛米奥 呃,大爷,在她的屁股上,那边有很大的沼地。
大安提福勒斯 苏格兰在哪里?
大德洛米奥 在她的手心里有一块不毛之地,大概就是苏格兰了。
大安提福勒斯 法国在哪里?
大德洛米奥 在她的额角上,从那蓬蓬松松的头发,我看出这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国家。
大安提福勒斯 英格兰在哪里?
大德洛米奥 我想找寻白垩的岩壁,可是她身上没有一处地方是白的;猜想起来,大概在她的下巴上,因为它和法国是隔着一道鼻涕相望的。
大安提福勒斯 西班牙在哪里?
大德洛米奥 我可没有看见,可是她嘴里的气息热辣辣的,大概就在那里。
大安提福勒斯 美洲和西印度群岛呢?
大德洛米奥 啊大爷!在她的鼻子上,她鼻子上的瘰疬多得不可胜计,什么翡翠玛瑙都有。西班牙热辣辣的气息一发现这些宝物,马上就派遣出大批舰队到她鼻子那里装载货物去了。
大安提福勒斯 比利时和荷兰呢?
大德洛米奥 啊大爷!那种地方太低了,我望不下去。总之,这个丫头说我是她的丈夫;她居然未卜先知,叫我做德洛米奥,并且对我身上一切隐秘之处了如指掌:说我肩膀上有颗什么痣,头颈上有颗什么痣,又说我左臂上有一个大瘤,把我说得大吃一惊;我想她一定是个妖怪,所以赶紧逃了出来。幸亏我虔信上帝,心如铁石,否则她早把我变成一只短尾巴驴,叫我去给她推磨了。
【太后临朝吗。】
大安提福勒斯 你就给我到码头上去,瞧瞧要是风势顺的话,我今晚不能再在这儿耽搁下去了。你看见有什么船要出发,就到市场上来告诉我,我在那里等着你。要是谁都认识我们,我们却谁也不认识,那么还是卷起铺盖走吧。
大德洛米奥 正像人家见了一头熊没命奔逃,
我这贤妻也把我吓得魄散魂消。(下。)
大安提福勒斯 这儿都是些妖魔鬼怪,还是快快离开的好。叫我丈夫的那个女人,我从心底里讨厌她;可是她那妹妹却这么美丽温柔,她的风度和谈吐都叫人心醉,几乎使我情不自禁;为了我自己的安全起见,我应该塞住耳朵,不去听她那迷人的歌曲。
安哲鲁上。
安哲鲁 安提福勒斯大爷!
大安提福勒斯 呃,那正是我的名字。
安哲鲁 您的大名我还会忘记吗?瞧,项链已经打好了。我本来想在普本丁酒店交给您,因为还没有完工,所以耽搁了许多时候。
大安提福勒斯 你要我拿这链条做什么?
安哲鲁 那可悉听尊便,我是奉了您的命把它打起来的。
大安提福勒斯 奉我的命!我没有吩咐过你啊。
安哲鲁 您对我说过不止一次二次,足足有二十次了。您把它拿进去,让尊夫人高兴高兴吧;我在吃晚饭的时候再来奉访,顺便向您拿这项链的工钱吧。
大安提福勒斯 那么请你还是把钱现在拿去吧,等会儿也许你连项链和钱都见不到了。
安哲鲁 您真会说笑话,再见。(留项链下。)
大安提福勒斯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倘有人愿意白送给你这样一条好的项链,谁也不会拒绝吧。一个人在这里生活是不成问题的,因为在街道上也会有人把金银送给你。现在我且到市场上去等德洛米奥,要是有开行的船只,我就立刻动身。(下。)
【乘桴浮于海吗。】
第四幕
第一场 广场
商人乙、安哲鲁及差役一人上。
商人乙 尊款自从五旬节以后,早已满期,我也不曾怎样向你催讨;本来我现在也不愿意开口,可是因为我就要开船到波斯去,路上需要一些钱用,所以只好请你赶快把钱还我,否则莫怪我无礼,就要请这位官差把你看押起来了。
安哲鲁 我欠你的这一笔款子,数目刚巧跟安提福勒斯欠我的差不多,他就在我碰见你以前从我这儿拿了一条项链去,今天五点钟他就会把货款付给我。请你跟我一同到他家里去,我就可以清还尊款,还要多多感谢你的帮忙哩。
小安提福勒斯及小德洛米奥自娼妓家出。
差役 省得你多跑一趟路,他正好来了。
小安提福勒斯 我现在要到金匠那里去,你去给我买一根结实的绳鞭子来,我那女人串通了她的一党,把我白天关在门外,我要去治治她们。且慢,金匠就在那边。你快去买了绳鞭子,带回家里给我。
小德洛米奥 买一条绳鞭子,每年准可以打出一千镑来。(下。)
小安提福勒斯 你这个人真靠不住,你答应我把项链亲自送来给我,可是我既不见项链,又不见你的人。你大概害怕咱们的交情会给项链锁住,永远拆不开来,所以才避开我的面吗?
安哲鲁 别说笑话了,这儿是一张发票,上面开列着您那条项链的正确重量,金子的质地,连价格一起标明。我现在欠着这位先生的钱,要是把尊账划过,还剩三块多钱,请您就替我把钱还了他吧,因为他就要开船,等着这笔钱用。
小安提福勒斯 我身边没有带现钱,而且我在城里还有事情。请你同这位客人到我家里去,把那项链也带去交给内人,叫她把账付清。我要是来得及,也许可以赶上你们。
安哲鲁 那么您就把项链自己带去给您太太吧。
小安提福勒斯 不,你送去,我恐怕要回去得迟一点。
安哲鲁 很好,先生,我就给您带去。那项链在您身边吗?
小安提福勒斯 我身边是没有;我希望你不曾把它忘记带在身边,否则你要空手而归了。
安哲鲁 好了好了,请您快把项链给我吧。现在顺风顺水,这位先生正好上船,我已经耽误了他许多时间,可不要误了人家的事。
小安提福勒斯 嗳哟,你失约不到普本丁酒店里来,却用这种寻开心的话来遮盖自己的不是。我应该怪你不把项链早给我,现在你倒先要向我无理取闹了。
商人乙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请你快一点吧。
安哲鲁 你听他又在催我了,那项链呢?
小安提福勒斯 项链吗?你拿去给我的妻子,她就会把钱给你。
安哲鲁 好了,好了,你知道我刚才已经把它给了你了。你要是不肯把项链交我带去,就让我带点什么凭据去也好。
小安提福勒斯 哼!现在你可把玩笑开得太过分了。来,那项链呢?请你给我看看。
商人乙 你们这样纠缠不清,我可没工夫等下去。先生,你干脆回答我你愿意不愿意替他把钱还我。要是你不答应,我就让这位官差把他看押起来。
【仗势欺人吗。】
小安提福勒斯 我回答你!怎么要我回答你?
安哲鲁 你欠我的项链的钱呢?
小安提福勒斯 我没有拿到项链,怎么会欠你钱?
安哲鲁 你知道我在半点钟以前把它给了你的。
小安提福勒斯 你没有给我什么项链,你完全在诬赖我。
安哲鲁 先生,你不承认你已经把它拿了去,才真对不起人,你知道这是跟我的信用有关的。
商人乙 好,官差,我告他欠我钱,请你把他看押起来。
差役 好,我奉着公爵的名义逮捕你,命令你不得反抗。
安哲鲁 这可把我的脸也丢尽了。你要是不答应把这笔钱拿出来,我就请这位官差把你也看押起来。
小安提福勒斯 我没有拿过你什么东西,却要我答应付你钱!蠢东西,你有胆量就把我看押起来吧。
安哲鲁 官差,这是给你的酒钱,请把他抓了。他这样公然给我难堪,就算他是我的兄弟,我也不能放过他。
差役 先生,我要把你看押起来,你听见他控告了你。
小安提福勒斯 好,我不反抗,我会叫家里拿钱来取保。可是你这混蛋,你对我开这场玩笑,是要付重大的代价的,那时候恐怕拿出你店里所有的金银来还不够呢。
安哲鲁 安提福勒斯先生,以弗所是个有法律的城市,它一定会叫你从此没脸见人。
大德洛米奥上。
大德洛米奥 大爷,有一艘埃必丹农的船,等船老板上了船,就要开行。我已经把我们的东西搬上去了,油、香膏、酒精,我也都买好了。船已经整帆待发,风势也很顺利,现在他们在等的只有船老板和大爷您。
小安提福勒斯 怎么,你疯了吗?你这头蠢羊,有什么埃必丹农的船在等着我?
大德洛米奥 您不是自己叫我去雇船的吗?
小安提福勒斯 你喝醉了酒,把头都喝昏了吗?我叫你去买一根绳子,我也告诉过你买来作什么用处。
大德洛米奥 叫我买绳子!哼,我又不要上吊!你明明叫我到港口去雇船的。
小安提福勒斯 我等会儿再跟你算账,我要叫你以后听话留点儿神。现在快给我到太太那里去,把这钥匙交给她,对她说,在那铺着土耳其花毯的桌子里有一袋钱,叫她把它拿给你。你告诉她我在路上给他们捉去了,这钱是用来取保的。狗才,快去!官差,咱们就到牢里坐一坐吧。(商人乙、安哲鲁、差役、小安提福勒斯同下。)
【敲诈勒索吗。】
大德洛米奥 到太太那里去!那就是我们吃饭的地方,那里还有一个婆娘认我做丈夫;她太胖了,我真吃她不消。硬着头皮去一趟,主人之命不可抗。(下。)
【阳奉阴违吗。】
第二场 小安提福勒斯家中一室
阿德里安娜及露西安娜上。
阿德里安娜 露西安娜,他真的这样把你勾引?
你有没有仔细窥探过他的神情,
到底是假意求欢,还是真心挑逗?
他是不是红着脸,说话一本正经?
你能不能从他无法遮藏的脸上,
看出他的心在不怀好意地跳荡?
露西安娜 他先是把你们夫妻的名分否认。
阿德里安娜 我没有亏待他,他自己夫道未尽。
露西安娜 他又发誓说他在这里是个外人。
阿德里安娜 可恼他反脸无情,不顾背誓寒盟!
露西安娜 于是我劝他回心爱你。
阿德里安娜 他怎么说?
露西安娜 他反转来苦苦求我把爱情施与。
阿德里安娜 究竟他向你说些什么游辞浪语?
露西安娜 倘使是纯洁的爱,我也许会心动,他说我美貌无双,赞我言辞出众。
阿德里安娜 你一定很高兴吧?
露西安娜 请你不要着恼。
阿德里安娜 我再也按捺不住我心头的怒气,
管不住我的舌头把他申申痛詈。
他跛脚疯手,腰驼背曲,又老又瘦,
五官不正,四肢残缺,满身的丑陋,
恶毒,凶狠,愚蠢,再加上残酷无情,
他的心肠比容貌还要丑上十分!
露西安娜 这样一个男人你何必割舍不下,
依我说你就干脆让他滚蛋也罢。
阿德里安娜 啊,可是我心里其实不这样想他,
只希望别人看他像是牛头马面;
正像野鸟离窝很远故意叫喳喳,
我嘴里骂他,心头上却把他思恋。
【有女怀春吗。】
大德洛米奥上。
大德洛米奥 到了,去,桌子!钱袋!好,赶快!
露西安娜 怎么,你话都说不清楚了吗?
大德洛米奥 跑得太快了,喘不过气来。
阿德里安娜 大爷呢,德洛米奥?他人好吗?
大德洛米奥 不好,他给抓到比地狱还深的监狱里去了。抓他的是一个身穿皮子号衣的魔鬼,一排铁扣子扣起他凶恶的心肠;一个妖魔,一个凶神,冷酷无情,暴跳如雷;一头狼,不,比狼还厉害,身上也是长毛茸茸;惯会拍人的脊背,揪人的肩膀,不管是小路、小溪、小道,他都会吆喝一声,不准你通行;一头跟踪寻迹的猎狗,叫他咬上,就不得逃生;末日审判还没到,他就把可怜虫往地狱里送。
阿德里安娜 啊,是怎么一回事?
大德洛米奥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给他们捉去了。
阿德里安娜 怎么,他给捉去了?谁把他告到官里去的?
大德洛米奥 我也不知道谁把他告到官里去的;可是把他捉到官里去的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身穿皮子号衣的官差,这点绝对没错。太太,您肯把他桌子里的钱给我,去赎他出来吗?
阿德里安娜 妹妹,你去拿一拿。(露西安娜下)我倒不懂他怎么会瞒着我欠人家的钱。告诉我,他们把他绑起来了吗?
大德洛米奥 绑倒没有绑起来,可是我听他们说要把他用链子锁起来呢。您没听见那声音吗?
阿德里安娜 什么,链子的声音吗?
大德洛米奥 不,钟的声音。我现在一定要去了;我离开他的时候才两点钟,现在已经敲一点钟了。
阿德里安娜 钟会倒退转来,我倒没有听见过。
大德洛米奥 要是钟点碰见了官差,他会吓得倒退转来的。
阿德里安娜 除非时间也欠人钱!你真是异想天开。
大德洛来奥 时间本来是个破产户,你找他要什么,他就没有什么。再说,时间也是个小偷。你不是常听见人们说吗:不分白天黑夜,时间总是偷偷地溜过去?既然时间是一个破产户兼小偷,半路上遇见官差,一天才倒退转来一个钟点,那还算多吗?
【颠倒黑白吗。】
露西安娜重上。
阿德里安娜 德洛米奥,你快把钱拿去,同大爷回家来。妹妹,我们进去吧。我心里疑神疑鬼,这固然给我以慰藉,也使我感到难过。(同下。)
第三场 广场
大安提福勒斯上。
大安提福勒斯 我在路上看见的人,都向我敬礼,好像我是他们的老朋友一般,谁都叫得出我的名字。有的人送钱给我,有的人请我去吃饭,有的人向我道谢,有的人要我买他的东西;刚才还有一个裁缝把我叫进他的店里去,给我看一匹他给我买下的绸缎,并且还给我量尺寸。我看这里的人们都有魔术,他们有意用这种古怪的手段戏弄我。
大德洛米奥上。
大德洛米奥 大爷,这是您叫我去拿的钱。怎么,你把那换了一身新装的老亚当给打发走了吗?
大安提福勒斯 这是哪里来的钱?你说什么亚当?
大德洛米奥 不是看守乐园的亚当,而是看守监狱的亚当。当年为浪子杀了一头牛,牛皮就让他捡去作号衣了;他像个灾星似的,跟在你身后,口口声声叫你放弃自由。
大安提福勒斯 我完全听不懂。
大德洛米奥 听不懂?这不是很清楚吗?清楚得就像大提琴一样;他也就好比大提琴,老装在皮匣子里;我说的,大爷,就是那个家伙——当安分良民累了的时候,他就拍拍他们的肩膀,叫他们不要走动;他可怜肌骨软弱的人,专给他们找挣不破的结实衣服穿;他手持短棒,可是行起凶来,拿长枪的也得让他三分。
大安提福勒斯 哦,你是说一个衙役呀?
大德洛米奥 正是,大爷,一个官差;文书契约有什么差错,他就要找你去回话;他仿佛觉得人人都要上床去睡觉了,因为他的口头语是:“好好歇着!”
大安提福勒斯 我看你的笑话也该歇歇了。今天晚上有没有船只开行?我们就可以动身吗?
大德洛米奥 咦,大爷,我在一点钟之前就告诉您,今晚有一条船“长征号”准备出发,可是官差却偏要叫您等着坐“班房号”。您叫我去拿这些钱来把您赎出。
大安提福勒斯 这家伙疯了,我也疯了。我们已经踏进了妖境,求上帝快快保佑我们离开这地方吧!
【百万英镑吗。】
妓女上。
妓女 安提福勒斯大爷,咱们遇得巧极了。您大概已经找到了金匠,这项链就是您答应给我的吗?
大安提福勒斯 魔鬼,走开!不要引诱我!
大德洛米奥 大爷,她就是魔鬼的奶奶吗?
大安提福勒斯 她就是魔鬼。
大德洛米奥 不,她比魔鬼还要可怕,她是个母夜叉,扮做婊子来迷人。姑娘们往往说:“若不是怎么怎么,愿我变个夜叉,”这也就等于说:“愿我变个婊子。”许多书上都写着夜叉身上会放光,光是从火里来的,火是会烧人的;因此,婊子也是会烧人的。千万要离她远点。
妓女 你们主仆两人真会开玩笑。大爷,您肯赏光到我家里去吃顿饭吗?
大德洛米奥 您要去,大爷,可就得吃大杓肉了;我看您快去找一把长柄杓子吧。
大安提福勒斯 为什么,德洛米奥?
大德洛米奥 谁都知道和魔鬼一桌吃饭非得使长柄杓子才行。
大安提福勒斯 走开,妖精!什么吃饭不吃饭!你是个迷人的妖女,你们这儿全都是妖怪,你快给我走开吧!
妓女 你把吃中饭时候向我要去的戒指还我,或者把你答应给我的链条拿来跟我交换,我就去,不再来打扰你了。
大德洛米奥 有的魔鬼只向人要一些指甲头发,或者一根草、一滴血、一枚针、一颗胡桃、一粒樱桃核,她却向人要一根金项链,真是一个贪心的魔鬼。大爷,您别给她迷昏了,这项链给她不得,否则她要把它摇响来吓我们的。
妓女 大爷,请你快把我的戒指还我,或者把你的项链给我。你们贵人是不应该这样欺诈我们的。
大安提福勒斯 别跟我缠绕不清了,妖精!德洛米奥,咱们快走吧。
大德洛米奥 姑娘,你看见过孔雀吧?把尾巴一张,说:“站远点!”(大安提福勒斯、大德洛米奥同下。)
妓女 安提福勒斯一定是真的疯了,否则他决不会这样不顾面子的。他把我一个值四十块钱的戒指拿去,答应我他要去打一根金项链来跟我交换;现在他戒指也不肯还我,项链也不肯给我。我相信他一定是疯了,不但因为他刚才那样对待我,而且今天吃饭的时候,我还听他说过一段疯话,说是他家里关紧大门不放他进去,大概他的老婆知道他时常精神病发作,所以有意把他关在门外。我现在要到他家里去告诉他的老婆,说他发了疯闯进我的屋子里,把我的戒指抢去了。这个办法很不错,四十块钱不能让它冤枉丢掉。(下。)
【分外妖娆吗。】
第四场 街道
小安提福勒斯及差役上。
小安提福勒斯 朋友,你放心好了,我不会逃走的。他说我欠他多少钱,我就留下多少钱给你再走。我的老婆今天脾气很坏,准不会轻易相信我叫人带去的口信。她听见我竟在以弗所吃官司,一定会觉得是闻所未闻的事。
小德洛米奥持绳鞭上。
小安提福勒斯 我的跟班已经来了,我想他一定带着钱来。喂,我叫你干的事怎么样了?
小德洛米奥 我已经买来了,您瞧,这一定可以叫她们大家知道些厉害。
小安提福勒斯 可是钱呢?
小德洛米奥 咦,大爷,钱我早把它拿去买绳鞭子了。
小安提福勒斯 狗才,你拿五百块钱去买一条绳子吗?
小德洛米奥 按这个价格,大爷,我就赏给您五百条。
小安提福勒斯 我叫你到家里去作什么的?
小德洛米奥 叫我去买绳鞭子呀,我现在买来了。
小安提福勒斯 好,我就用这绳鞭子来欢迎你。(打小德洛米奥。)
差役 先生,您息怒吧。
小德洛米奥 你倒叫他息怒,我才算倒尽了霉!
差役 好了,你也别多话了。
小德洛米奥 你叫我别多话,先叫他别打。
小安提福勒斯 你这糊涂混账没有知觉的蠢才!
小德洛米奥 大爷,我但愿我没有知觉,那么您打我我也不会痛了。
小安提福勒斯 你就像一头驴子一样,什么都是糊里糊涂的,只有把你抽一顿鞭子才觉得痛。
小德洛米奥 不错,我真是一头驴子,您看我的耳朵已经给他扯得这么长了。我从出世以来,直到现在,一直服侍着他;我在他手里没有得到什么好处,打倒给他不知打过多少次了。我冷了,他把我打到浑身发热;我热了,他把我打到浑身冰冷;我睡着的时候,他会把我打醒;我坐下的时候,他会把我打得站起来;我出去的时候,他会把我打到门外;我回来的时候,他会把我打进门里。他的拳头永远不离我的肩膀,就像叫化婆肩上驮着的小孩子一样;我看他把我的腿打断了以后,我还要负着这一身伤痕沿门乞讨呢。
小安提福勒斯 好,你去吧,我的妻子打那边来了。
【家长里短吗。】
阿德里安娜、露西安娜、妓女、品契同上。
小德洛米奥 太太,记住那句成语:“鞭策自己”;或者我也该像鹦鹉学舌似的作一番预言:“当心绳子。”
小安提福勒斯 你还要多嘴吗?(打小德洛米奥。)
妓女 你看,你的丈夫不是疯了吗?
阿德里安娜 他这样野蛮,真的是疯了。品契师傅,你有驱邪逐鬼的本领,请你帮助他恢复本性,你要什么酬报我都可以答应你。
露西安娜 嗳哟,他的脸色多么狰狞可怕!
妓女 瞧他给鬼迷得浑身发抖了!
品契 请你伸过手来,让我摸摸你的脉息。
小安提福勒斯 我就伸过手来,赏你一记耳光。(打品契。)
品契 撒旦,我用天上列圣的名义,命令你遵从我神圣的祈祷,快快离开这个人的身体,回到你那黑暗的洞府里!
小安提福勒斯 胡说,你这愚蠢的术士!我没有发疯。
阿德里安娜 可怜的人儿,我希望你真的没有发疯!
小安提福勒斯 你这贱人!这些都是你的相好吗?这个面孔黄黄的家伙,就是他今天在我家里饮酒作乐,把我关在门外,不许我走进自己的家里吗?
阿德里安娜 丈夫,上帝知道你今天在家里吃饭。倘然你好好地呆在家里不出来,也就不会受到这种诬蔑和公开的难堪了。
小安提福勒斯 在家里吃饭!狗才,你怎么说?
小德洛米奥 大爷,老老实实说一句,您并没在家里吃饭。
小安提福勒斯 我家里的门不是关得紧紧的,不让我进去吗?
小德洛米奥 是的,您家里的门关得紧紧的,不让您进去。
小安提福勒斯 她自己不是在里边骂我吗?
小德洛米奥 不说假话,她自己在里边骂您。
小安提福勒斯 那厨房里的丫头不是也把我破口辱骂吗?
小德洛米奥 一点不错,那厨房里的丫头也把您辱骂。
小安提福勒斯 我不是盛怒而去吗?
小德洛米奥 正是,我的骨头可以作证,您的盛怒它领教过了。
阿德里安娜 他说话这样颠倒,你还句句顺着他,这样作对吗?
品契 应该这样,他现在正在癫痫发作,不要跟他多辩,过会儿他会慢慢地安静下来的。
小安提福勒斯 你唆使那金匠把我逮捕。
阿德里安娜 唉!我听见了这消息,就叫德洛米奥拿钱来保你出来。
小德洛米奥 叫我拿钱来!天地良心,大爷,我可没有拿到一个钱。
小安提福勒斯 你没去向她要一个钱袋吗?
阿德里安娜 他到了家里,我就给他。
露西安娜 我可以证明她把钱袋交给了他。
小德洛米奥 上帝和绳店里的老板可以为我作证,我只是奉命去买一根绳子。
品契 太太,他们主仆两人都给鬼附上了,您看他们的脸色多么惨白。他们一定要好好捆起来,放在黑屋子里。
小安提福勒斯 我问你,你今天为什么把我关在门外?还有你,为什么不肯拿出那一袋钱来?
阿德里安娜 好丈夫,我没有把你关在门外。
小德洛米奥 好大爷,我也没有拿到过什么钱;可是咱们的的确确是给她们关在门外的。
阿德里安娜 欺人的狗才!你说的都是假话。
小安提福勒斯 欺人的淫妇!你自己才没有半点真心;你串通一帮狐群狗党来摆布我,我这十个指头可要戳进你的眼眶里,把你那双骗人的眼珠子挖出来;你别以为瞧着我这样给人糟蹋羞辱是件有趣的玩意儿。
阿德里安娜 啊!捆住他,捆住他,别让他走近我的身边!
品契 多喊几个人来!他身上的鬼强横得很呢。
露西安娜 嗳哟,可怜的,他脸上多么惨白!
【符箓捉鬼吗。】
三四人入场,将小安提福勒斯捆缚。
小安提福勒斯 啊,你们要谋害我吗?官差,我是你的囚犯,你难道就让他们把我劫走吗?
差役 列位放了他吧;他是我的囚犯,不能让你们带去。
品契 把这家伙也捆了,他也是发疯的。(众人将小德洛米奥捆缚。)
阿德里安娜 你要干么,你这无礼的差人?你愿意看一个不幸的疯人伤害他自己吗?
差役 他是我的囚犯,我要是放他去了,他欠人家的钱就要由我负责了。
阿德里安娜 我会替他付清这一笔债的,你把我领去见他的债主,等我问明白以后,我就可以如数还他。好师傅,请你护送他回家去。唉,倒霉的日子!
小安提福勒斯 唉,倒霉的娼妇!
小德洛米奥 主人,这样把咱俩人捆在一起,我真是受您的连累了。
小安提福勒斯 少胡说,混蛋!你要把我气疯吗?
小德洛米奥 难道您愿意白白地叫人绑上吗?干脆就发疯吧,主人;大呼小叫地喊几声“魔鬼!”
露西安娜 愿上帝保佑这些可怜的人吧!听他们多么语无伦次!
阿德里安娜 把他们带走吧。妹妹你跟我来。(品契及助手等推小安提福勒斯、小德洛米奥下)告诉我是谁控告他?
差役 一个叫安哲鲁的金匠,您认识他吗?
阿德里安娜 我认识这个人。他欠他多少钱?
差役 二百块钱。
阿德里安娜 这笔钱是怎么欠下来的?
差役 因为您的丈夫拿过他一条项链。
阿德里安娜 他倒是曾经给我定作过一条项链,可是始终没有拿到。
妓女 他今天暴跳如雷地到了我家里,把我的戒指也抢去了,我看见那戒指刚才就在他的手指上;后来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是套着一条项链。
阿德里安娜 也许是的,可是我却没有看见。来,官差,同我到金匠那里去,我要知道这件事情的全部真相。
大安提福勒斯及大德洛米奥拔剑上。
露西安娜 慈悲的上帝!他们又逃出来啦!
阿德里安娜 他们还拔着剑。咱们快去多叫些人来把他们重新捆好。
差役 快逃!他们要把我们杀了。(阿德里安娜、露西安娜及差役下。)
大安提福勒斯 原来这些妖精是怕剑的。
大德洛米奥 叫您丈夫的那个女的现在见了您就逃了。
大安提福勒斯 给我到马人旅店去,把我们的行李拿来,我巴不得早一点平安上船。
大德洛米奥 老实说,咱们就是再多住一晚,他们也一定不会害我们的。您看他们对我们说话都是那么恭敬,还送钱给我们用。我想他们倒是一个很有礼貌的民族,倘不是那个胖婆娘一定要我做她的丈夫,我倒也愿意永远住在这儿,变一个妖精。
大安提福勒斯 我今夜可无论怎么也不愿再呆下去了。去,把我们的行李搬上船吧。(同下。)
【避风港湾吗。】
第五幕
第一场 尼庵前的街道
商人乙及安哲鲁上。
安哲鲁 对不住,先生,我误了你的行期;可是我可以发誓他把我的项链拿去了,虽然他自己厚着脸皮不肯承认。
商人乙 这个人在本城的名声怎样?
安哲鲁 他有极好的名声,信用也很好,在本城是最受人敬爱的人物;只要他说一句话,我可以让他动用我的全部家财。
商人乙 话说轻些,那边走来的好像就是他。
大安提福勒斯及大德洛米奥上。
安哲鲁 不错,他颈上套着的正就是他绝口抵赖的那条项链。先生,你过来,我要跟他说话。安提福勒斯先生,我真不懂您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为难我;您发誓否认您拿了我的项链,现在却公然把它戴在身上,这就是对于您自己的名誉也是有点妨害的。除了叫我花钱、受辱和吃了一场冤枉官司,您还连累了我这位好朋友,他倘不是因为我们这一场纠葛,今天就可以上船出发。您把我的项链拿去了,现在还想赖吗?
大安提福勒斯 这项链是你给我的,我并没有赖呀。
商人乙 你明明赖过的。
大安提福勒斯 谁听见我赖过?
商人乙 我自己亲耳听见你赖过。不要脸的东西!你这种人是不配和规规矩矩的人来往的。
大安提福勒斯 你开口骂人,太不讲理了;有胆量的,跟我较量一下,我要证明我自己是个重名誉讲信义的人。
商人乙 好,我说你是一个混蛋,咱们倒要比个高低。(二人拔剑决斗。)
【借钱不还吗。】
阿德里安娜、露西安娜、妓女及其他人等上。
阿德里安娜 住手!看在上帝面上,不要伤害他;他是个疯子。请你们过去把他的剑夺下了,连那德洛米奥一起捆起来,把他们送到我家里去。
大德洛米奥 大爷,咱们快逃吧;天哪,找个什么地方躲一躲才好!这儿是一所庵院,快进去吧,否则咱们要给他们捉住了。(大安提福勒斯、大德洛米奥逃入庵内。)
住持尼上。
住持尼 大家别闹!你们这么多人挤在这儿干什么?
阿德里安娜 我的可怜的丈夫发疯了,我来接他回家去。放我们进去吧,我们要把他牢牢地捆起来,送他回家医治。
安哲鲁 我知道他的神智的确有些反常。
商人乙 我现在后悔不该和他决斗。
住持尼 这个人疯了多久了?
阿德里安娜 他这一星期来,老是郁郁不乐,和从前完全变了样子;可是直到今天下午,才突然发作起来。
住持尼 他因为船只失事,损失了许多财产吗?有什么好朋友在最近死去吗?还是因为犯了一般青年的通病,看中了谁家的姑娘,为了私情而烦闷吗?在这些令人抑郁的原因中,到底是为了哪个原因呢?
阿德里安娜 也许是为了你最后所说的一种原因,他一定在外面爱上了什么人,所以老是不在家里。
住持尼 那么你就该责备他。
阿德里安娜 是呀,我也曾责备过他。
住持尼 也许你责备他不够厉害。
阿德里安娜 在妇道所容许的范围之内,我曾经狠狠地数说过他。
住持尼 也许你只在私下里数说他。
阿德里安娜 就是当着众人面前,我也骂过他的。
住持尼 也许你骂他还不够凶。
阿德里安娜 那是我们日常的话题。在床上他被我劝告得不能入睡;吃饭的时候,他被我劝告得不能下咽;没有旁人的时候,我就跟他谈论这件事;当着别人的面前,我就指桑骂槐地警戒他;我总是对他说那是一件干不得的坏事。
住持尼 所以他才疯了。妒妇的长舌比疯狗的牙齿更毒。他因为听了你的詈骂而失眠,所以他的头脑才会发昏。你说你在吃饭的时候,也要让他饱听你的教训,所以害得他消化不良,郁积成病。这种病发作起来,和疯狂有什么两样呢?你说他在游戏的时候,也因为你的谯诃而打断了兴致,一个人既然找不到慰情的消遣,他自然要闷闷不乐,心灰意懒,百病丛生了。吃饭游戏休息都要受到烦扰,无论是人是畜生都会因此而发疯。你的丈夫是因为你的多疑善妒,才丧失了理智的。
露西安娜 他在举止狂暴的时候,她也不过轻轻劝告他几句。——你怎么让她这样责备你,一句也不回口?
阿德里安娜 她骗我招认出我自己的错处来了。诸位,我们进去把他拖出来。
住持尼 不,谁也不准进我的屋子。
阿德里安娜 那么请你叫你的用人把我丈夫送出来吧。
住持尼 也不行。他因为逃避你们而进来,我在没有设法使他恢复神智或是承认我的努力终归无效以前,决不能把他交在你们手里。
阿德里安娜 他是我的丈夫,我会照顾他、看护他,那是我的本分,用不着别人代劳。快让我带他回去吧。
住持尼 不要急,让我给他服下玉液灵丹,为他祈祷神明,使他恢复原状,现在可不能惊动他。出家人曾经在神前许下誓愿,为众生广行方便;让他留在我的地方,你先去吧。
阿德里安娜 我不能抛下我的丈夫独自回家。你是个修道之人,怎么好拆散人家的夫妇?
住持尼 别闹,去吧;我不能把他交给你。(下。)
【母夜叉吗。】
露西安娜 她这样无礼,我们去向公爵控诉吧。
阿德里安娜 好,我们去吧;我要跪在地上不起来,向公爵哭泣哀求,一定要他亲自来逼这尼姑交出我的丈夫。
商人乙 我看现在快要五点钟了,公爵大概就要经过这里到刑场上去。
安哲鲁 为什么?
商人乙 因为有一个倒霉的叙拉古老头子走进了我们境内,违犯本地的法律,所以公爵要来监刑,看着他当众枭首。
安哲鲁 瞧,他们已经来了,我们倒可以看杀人啦。
露西安娜 趁公爵没有走过庵门之前,你快向他跪下来。
公爵率扈从、光着头的伊勤及刽子手、差役等上。
公爵 再向公众宣告一遍,倘使有他的什么朋友愿意代他缴纳赎款,就可以免他一死,因为我们十分可怜他。
阿德里安娜 青天大老爷伸冤!这庵里的姑子不是好人!
公爵 她是一个道行高超的老太太,怎么会欺侮你?
阿德里安娜 启禀殿下,您给我作主许配的我的丈夫安提福勒斯,今天忽然大发精神病,带着他的一样发疯的跟班,在街上到处乱跑,闯进人家的屋子里,把人家的珠宝首饰随意拿走。我曾经把他捉住捆好,送回家里,一面忙着向人家赔不是,可是不知怎么又给他逃了出来,疯疯癫癫的主仆两人,手里还挥着刀剑,看见我们就吓唬我们,把我们赶走。后来我招呼了许多人,想把他拖回家去,他看见人多,就逃进这所庵院里了。我们追到了这里,这里的姑子却堵住了大门,不让我们进去,也不肯放他出来;我没有办法,只好求殿下作主,命令那姑子把我的丈夫交出来,好让我带他回家去医治。
公爵 你的丈夫跟着我转战有功,当初你们结婚的时候,我曾经答应尽力照拂他。来人,给我去敲开庵门,叫那当家的尼姑出来见我。我要把这件事情问明白了再走。
一仆人上。
仆人 啊,太太!太太!快逃命吧!大爷和他的跟班已经挣脱了束缚,抓住了使女们乱打,还把那赶鬼的法师绑了起来,用烧红的铁条烫他的胡子,火着了便把一桶一桶污泥水向他迎面浇去。大爷一面劝他安心,他的跟班一面拿剪刀把他的头发剪得和一个丑角一样短。要是您不赶快打发人去救他出来,这法师要给他们作弄死了。
阿德里安娜 闭嘴,蠢才!你大爷和他的跟班都在这里,你说的都是一派胡言。
仆人 太太,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这是我刚才亲眼看见的事,我奔到这儿来,简直连气都没有喘过一口呢。他还嚷着要找您,他发誓说看见了您要把您的脸都烫坏了,叫您见不得人。(内呼声)听,听,他来了,太太!快逃吧!
公爵 来,站在我的身边,别怕。卫士们,拿好戟子,留心警戒!
阿德里安娜 哎哟,那真是我的丈夫!你们瞧,他会隐身来去,刚才他明明走进这庵里去,现在他又在这里了,怎么会有这种怪事!
小安提福勒斯及小德洛米奥上。
小安提福勒斯 殿下,请您看在我当年跟着您南征北战、冒死救驾的功劳分上,给我主持公道!
伊勤 我倘不是因为怕死而吓得精神错乱,那么我明明瞧见我的儿子安提福勒斯和德洛米奥。
小安提福勒斯 殿下,请您给我惩罚那个妇人!多蒙您把她许配给我,可是她却不守妇道,把我百般侮辱,甚至还想谋害我!她今天那样不顾羞耻地对待我的种种情形,简直是谁也想像不到的。
【众口铄金吗。】
公爵 你把她怎样对待你的情形说出来,我会给你们公平判断。
小安提福勒斯 殿下,她今天把我关在门外,自己和一帮无赖在我的家里饮酒作乐。
公爵 那真太荒唐了!阿德里安娜,你真的这样吗?
阿德里安娜 不,殿下,今天吃饭的时候,他、我和我的妹妹都在一起。他这样说我,完全是冤枉!
露西安娜 我可以对天发誓,她说的都是真话。
安哲鲁 说鬼话的女人!他虽然是个疯子,可是并没有冤枉她们。
小安提福勒斯 殿下,我并不是喝醉了酒信口乱说,也不是因为心里恼怒随便冤人,虽则像我今天所受到的种种侮辱,是可以叫无论哪一个头脑冷静的人都会发起疯来的。这妇人今天把我关在门外不让我进去吃饭;站在那边的那个金匠倘不是她的同党,他也可以为我证明,因为他那时和我在一起。后来他去拿一条项链,答应我把它送到我跟鲍尔萨泽一同吃饭的酒店里;可是我们吃完饭,他还没有来,我就去找他;我在街上遇见了他,那位先生也跟他在一起,不料这个欺人的金匠一口咬定他已经在今天把项链交给了我,天知道我可没有看见过;他赖了人不算,还叫差役把我捉住,我没有办法,只好叫我的奴才回家去拿钱,谁知道他却空手回来;于是我就求告那位差役,请他亲自陪着我到我家里;在路上我们碰见了我的妻子小姨,带着她们的一批狐群狗党,还有一个名叫品契的面黄肌瘦像一副枯骨似的混账家伙,一个潦倒不堪的江湖术士,简直就是个活死人,这个说鬼话的狗才自以为能够降神捉鬼,他的一双眼睛盯着我的眼睛,摸着我的脉息,说是有鬼附在我身上,自己不要脸,硬要叫我也丢脸;于是他们大家扑在我身上,把我缚住手脚抬到家里,连我的跟班一起丢在一个黑暗潮湿的地窖里,后来被我用牙齿咬断了绳,才算逃了出来,立刻到这儿来了。殿下,我受到这样奇耻大辱,一定要请您给我作主伸雪。
安哲鲁 殿下,我可以为他证明,他的确不在家里吃饭,因为他家里关住了门不放他进去。
公爵 可是你有没有把这样一条项链交给他呢?
安哲鲁 他已经把它拿去了,殿下;他跑进庵里去的时候,这些人都看见他套在颈上的。
商人乙 而且我可以发誓我亲耳听见你承认你已经从他手里取了这条项链,虽然起先在市场上你是否认的,那时我就拔出剑来跟你决斗,你后来便逃进这所庵院里去,可是不知怎么一下子你又出来了。
小安提福勒斯 我从来不曾踏进这庵院的门,你也从来不曾跟我决斗过,那项链我更是不曾见过。上天为我作证,你们都在冤枉我!
公爵 咦,这可奇了!我看你们都喝了迷魂的酒了。要是你们说他曾经走了进去,那么他怎么说没有到过;要是他果然发疯,那么他怎么说话一点不疯;你们说他在家里吃饭,这个金匠又说他不在家里吃饭。小厮,你怎么说?
小德洛米奥 老爷,他是在普本丁酒店里跟她一块儿吃饭的。
妓女 是的,他还把我手指上的戒指拿去了。
小安提福勒斯 是的,殿下,这戒指就是我从她那里拿来的。
公爵 你看见他走进这座院里去吗?
妓女 老爷,我的的确确看见他走进去。
公爵 好奇怪!去叫那当家的尼姑出来。(一侍从下)我看你们个个人都有精神病。
【众志成城吗。】
伊勤 威严无比的公爵,请您准许我说句话儿。我看见这儿有一个可以救我的人,他一定愿意拿出钱来赎我。
公爵 叙拉古人,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伊勤 先生,你的名字不是叫安提福勒斯吗?这不就是你的奴隶德洛米奥吗?
小德洛米奥 老丈,一小时以前,我的确是叫人绑起来的奴隶;可是感谢他把我的绳子咬断,因此现在我算是一个自由人了,可是我的名字却真是德洛米奥。
伊勤 我想你们两人一定还记得我。
小德洛米奥 老丈,我看见了你,只记得我们自己;刚才我们也像你一样给人捆起来的。你是不是也因为有精神病,被那品契诊治过?
伊勤 你们怎么看着我好像陌生人一般?你们应该认识我的。
小安提福勒斯 我从来不曾看见过你。
伊勤 唉!自从我们分别以后,忧愁已经使我大大变了样子,年纪老了,终日的懊恼在我的脸上刻下了难看的痕迹;可是告诉我,你还听得出我的声音吗?
小安提福勒斯 听不出。
伊勤 德洛米奥,你呢?
小德洛米奥 不,老丈,我也听不出。
伊勤 我想你一定听得出的。
小德洛米奥 我想我一定听不出;人家既然这样回答你,你也只好这样相信他们;因为你现在是个囚犯,诸事不能自主。
伊勤 听不出我的声音!啊,无情的时间!你在这短短的七年之内,已经使我的喉咙变得这样沙哑,连我唯一的儿子都听不出我的忧伤无力的语调来了吗?我的满是皱纹的脸上虽然盖满了霜雪一样的须发,我的周身的血脉虽然已经凝冻,可是我这暮景余年,还留着几分记忆,我这垂熄的油灯还闪着最后的微光,我这迟钝的耳朵还剩着一丝听觉,我相信我不会认错人的。告诉我你是我的儿子安提福勒斯。
小安提福勒斯 我生平没有见过我的父亲。
伊勤 可是在七年以前,孩子,你应该记得我们在叙拉古分别。也许我儿是因为看见我今天这样出乖露丑,不愿意认我。
小安提福勒斯 公爵殿下和这城里认识我的人,都可以为我证明你说的话不对,我生平没有到过叙拉古。
公爵 告诉你吧,叙拉古人,安提福勒斯在我手下已经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他从不曾去过叙拉古。我看你大概因为年老昏愦,吓糊涂了,才会这样瞎认人。
【大智若愚吗。】
住持尼偕大安提福勒斯及大德洛米奥上。
住持尼 殿下,请您看看一个受到冤屈的人。(众集视。)
阿德里安娜 我看见我有两个丈夫,难道是我的眼睛花了吗?
公爵 这两个人中间有一个是另外一个的灵魂;那两个也是一样。究竟哪一个是本人,哪一个是灵魂呢?谁能够把他们分别出来?
大德洛米奥 老爷,我是德洛米奥,您叫他去吧。
小德洛米奥 老爷,我才是德洛米奥,请您让我留在这儿。
大安提福勒斯 你是伊勤吗?还是他的鬼?
大德洛米奥 哎哟,我的老太爷,谁把您捆起来啦?
住持尼 不管是谁捆缚了他,我要替他松去绳子,赎回他的自由,也给我自己找到了一个丈夫。伊勤老头子,告诉我,你的妻子是不是叫做爱米利娅,她曾经给你一胎生下了两个漂亮的孩子?倘使你就是那个伊勤,那么你快回答你的爱米利娅吧!
伊勤 我倘不是在做梦,那么你真的就是爱米利娅了。你倘使真的是她,那么告诉我跟着你一起在那根木头上漂流的我那孩子在哪里?
住持尼 我们都给埃必丹农人救了起来,可是后来有几个凶恶的科林多渔夫把德洛米奥和我的儿子抢了去,留着我一个人在埃必丹农人那里。他们后来下落如何,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就像你现在看见我一样,出家做了尼姑。
公爵 啊,现在我记起他今天早上所说的故事了。这两个面貌相同的安提福勒斯,这两个难分彼此的德洛米奥,还有她说起的她在海里遇险的情形,原来他们两人就是这两个孩子的父母,在无意中彼此聚首了。安提福勒斯,你最初是从科林多来的吗?
大安提福勒斯 不,殿下,不是我;我是从叙拉古来的。
公爵 且慢,你们各自站开,我认不清楚你们究竟谁是谁。
小安提福勒斯 殿下,我是从科林多来的。
小德洛米奥 我是和他一起来的。
小安提福勒斯 殿下的伯父米那丰老殿下,那位威名远震的战士,把我带到了这儿。
阿德里安娜 你们两人哪一个今天跟我在一起吃饭的?
大安提福勒斯 是我,好嫂子。
阿德里安娜 你不是我的丈夫吗?
小安提福勒斯 不,他不是你的丈夫。
大安提福勒斯 我不是她的丈夫,可是她却这样称呼我;还有她的妹妹,这位美丽的小姐,她把我当作她的姊夫。(向露西安娜)要是我现在所见所闻,并不是一场梦景,那么我对你说过的话,希望能够成为事实。
安哲鲁 先生,那就是您从我手里拿去的项链。
大安提福勒斯 是的,我并不否认。
小安提福勒斯 尊驾为了这条项链,把我捉去吃官司。
安哲鲁 是的,我并不否认。
阿德里安娜 我把钱交给德洛米奥,叫他拿去把你保释出来;可是我想他没有把钱交给你。
小德洛米奥 不,我可没有拿到什么钱。
大安提福勒斯 这一袋钱是你交给我的跟班德洛米奥拿来给我的。原来我们彼此认错了人,所以闹了这许多错误。
小安提福勒斯 现在我就把这袋钱救赎我的父亲。
公爵 那可不必,我已经豁免了你父亲的死罪。
妓女 大爷,我那戒指您一定得还我。
小安提福勒斯 好,你拿去吧,谢谢你的招待。
【彼此彼此吗。】
住持尼 殿下要是不嫌草庵寒陋,请赏光小坐片刻,听听我们畅谈各人的经历;在这里的各位因为误会而受到种种牵累,也请一同进来,让我们向各位道歉。我的孩儿们,这三十三年我仿佛是在经历难产的痛苦,直到现在才诞生出你们这沉重的一胞双胎。殿下,我的夫君,我的孩儿们,还有你们这两个跟我的孩子一起长大、同甘共苦的童儿,大家来参加一场洗儿的欢宴,陪着我一起高兴吧。吃了这么多年的苦,现在是苦尽甘来了!
公爵 我愿意奉陪,参加你们的谈话。(公爵、住持尼、伊勤、妓女、商人乙、安哲鲁及侍从等同下。)
大德洛米奥 大爷,我要不要把您的东西从船上取来?
小安提福勒斯 德洛米奥,你把我的什么东西放在船上了?
大德洛米奥 就是您那些放在马人旅店里的货物哪。
大安提福勒斯 他是对我说话。我是你的主人,德洛米奥。来,咱们一块儿去吧,东西放着再说。你也和你的兄弟亲热亲热。(小安提福勒斯、大安提福勒斯、阿德里安娜、露西安娜同下。)
大德洛米奥 你主人家里有一个胖胖的女人,她今天吃饭的时候,把我当作你,不让我离开厨房;现在她可是我的嫂子,不是我的老婆了。
小德洛米奥 我看你不是我的哥哥,简直是我的镜子,看见了你,我才知道我自己是个风流俊俏的小白脸。你还不进去瞧他们庆祝吗?
大德洛米奥 那我可不敢;你是老大,应该先走呀。
小德洛米奥 这是个难题;怎样才能解决呢?
大德洛米奥 以后咱们再拈阄决定谁算老大吧;现在暂时请你先走。
小德洛米奥 不,咱们既是同月同日同时生,就应该手挽着手儿,大家有路一同行。(同下。)
【有难同当吗。】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〇五、解构莎士比亚《理查三世》
05.Deconstruct Shakespeare(Richard III)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五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理查三世》(Richard III)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江山不幸诗人幸】【语到沧桑句便工】【夺妻之爱】【忠言逆耳】【极度调情】【愿者上钩】【同床异梦】【义正辞严】【血染风采】【恶言相向】【恶毒攻击】【一手执剑、一手执经】【一觉解千愁】【昧着良心】【恶人先告状】【噩梦缠身】
第二幕【歃血为盟】【振振有词】【人性未泯】【一母同胞】【寡妇门前是非多】【未雨绸缪】【顺势而为】【浅尝辄止】
第三幕【立地成佛】【戏中戏】【功高不赏】【阴魂归来】【暗通款曲】【杀头不要紧】【为国捐躯】【只要主义真】【精忠报国】【窃国大盗】【水淹七军】【桀纣当道】【岂有此理】【天下为公】【太平世界】【道路以目】【救亡图存】【沉默以对】【另择佳期】
第四幕【料事如神】【义不容辞】【王者之怒】【荆轲刺秦】【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欲壑难填】【生生不息】【钳民之口】【不幸生在帝王家】【和尚吃八方】【念兹在兹】【万箭穿心而死】【当面是人】【背后是鬼】【闭目塞聪】【虎口余生】
第五幕【东门黄犬】【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号令天下】【躲进小楼成一统】【夜不卸甲】【杯觥交错】【冤魂索命】【军心不稳】【先声夺人】【背水一战】【永结同心、义结金兰】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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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三世》
剧中人物:
爱德华四世
爱德华 威尔士亲王,即位后称爱德华五世
理查 约克公爵爱德华王之子
乔治 克莱伦斯公爵
理查 葛罗斯特公爵,即位后称理查三世爱德华王之弟
克莱伦斯一幼子
亨利 里士满伯爵,即位后称亨利七世
布希埃红衣主教 坎特伯雷大主教
托马斯·罗塞汉 约克大主教
约翰·毛顿 伊里主教
勃金汉公爵
诺福克公爵
萨立伯爵 诺福克之子
利佛斯伯爵 爱德华王后之弟
道塞特侯爵
葛雷勋爵 王后前夫之子
牛津伯爵
海司丁斯勋爵
斯丹莱勋爵 又名德比伯爵
洛弗尔勋爵
托马斯·伏根爵士
理查·拉克立夫爵士
威廉·凯茨比爵士
詹姆士·提瑞尔爵士
詹姆士·勃伦特爵士
华特·赫伯特爵士
罗伯特·勃莱肯伯雷爵士 伦敦塔卫队长
威廉·勃兰顿爵士
克利斯朵夫·欧锡克爵士 牧师
另一牧师
伦敦市长
威尔特郡巡史
特莱塞尔
勃克雷 安夫人之侍从
伊利莎伯 爱德华四世之后
玛格莱特 亨利六世之寡后
约克公爵夫人 爱德华四世、克莱伦斯与葛罗斯特之母
安夫人 亨利六世子爱德华之寡妻;后为葛罗斯特公爵之妻
玛格莱特·普兰塔琪纳特 克莱伦斯一幼女
公侯、从吏、录事、绅宦、市民、凶手、使者、幽灵、兵士及其他侍从等
地点:英国
第一幕
第一场伦敦。街道
葛罗斯特上。
葛罗斯特 现在我们严冬般的宿怨已给这颗约克的红日照耀成为融融的夏景;那笼罩着我们王室的片片愁云全都埋进了海洋深处。现在我们的额前已经戴上胜利的花圈;我们已把战场上折损的枪矛高挂起来留作纪念;当初的尖厉的角鸣已变为欢庆之音;杀气腾腾的进军步伐一转而为轻歌妙舞。那面目狰狞的战神也不再横眉怒目;如今他不想再跨上征马去威吓敌人们战栗的心魄,却只顾在贵妇们的内室里伴随着春情逸荡的琵琶声轻盈地舞蹈。可是我呢,天生我一副畸形陋相,不适于调情弄爱,也无从对着含情的明镜去讨取宠幸;我比不上爱神的风采,怎能凭空在 娜的仙姑面前昂首阔步;我既被卸除了一切匀称的身段模样,欺人的造物者又骗去了我的仪容,使得我残缺不全,不等我生长成形,便把我抛进这喘息的人间,加上我如此跛跛踬踬,满叫人看不入眼,甚至路旁的狗儿见我停下,也要狂吠几声;说实话,我在这软绵绵的歌舞升平的年代,却找不到半点赏心乐事以消磨岁月,无非背着阳光窥看自己的阴影,口中念念有词,埋怨我这废体残形。因此,我既无法由我的春心奔放,趁着韶光洋溢卖弄风情,就只好打定主意以歹徒自许,专事仇视眼前的闲情逸致了。我这里已设下圈套,搬弄些是非,用尽醉酒诳言、毁谤、梦呓,唆使我三哥克莱伦斯和大哥皇上之间结下生死仇恨:为的是有人传说爱德华的继承人之中有个g字起头的要弑君篡位①,只消爱德华的率直天真比得上我的机敏阴毒,管叫他今天就把克莱伦斯囚进大牢。且埋藏起我的这番心念,克莱伦斯来了。
【江山不幸诗人幸吗。】
克莱伦斯、勃莱肯伯雷及卫士上。
葛罗斯特 三哥,您好,阁下身边带有武装守卫是何道理哪?
克莱伦斯 国王陛下,为了照顾我身子安全,指派了守卫,要送我进伦敦塔。
葛罗斯特 是什么缘由呢?
克莱伦斯 为了我名叫乔治。
葛罗斯特 呵哟!我的王公,这哪是你的过错呢;若是为了这个缘故,他就该定你教父的罪。呵,陛下他也许打算送你进塔去重新命名吧。当真为的什么,克莱伦斯,你能告诉我吗?
克莱伦斯 当然,理查,只要我知道;可是我实在弄不清;不过,据我所知,他听信了一些痴人说梦的预言;他从儿童识字本里拈出一个g字来,说什么巫人曾经告诉他这个g字会篡夺他的王位;而我的名字乔治恰是g字起头,于是他就一心认定我就是篡位的人。据说,竟是这一类的无稽之谈嗾使了皇上今天定下我的罪名。
葛罗斯特 对呀,正是如此,因为男子受了女人的统治:不是皇上把你关进伦敦塔的;原来是他的妻后,葛雷夫人,在旁指使他,造成了这个恐怖局面。难道不就是她和她的尊兄伍德维尔那位大人,彼此共谋,海司丁斯才被送进塔牢,直到今天才获释吗?我们都不很安全哪,克莱伦斯;都不很安全。
克莱伦斯 天哪,我看除了外戚们,谁的安全也没有保障了,除非是那些在皇上和休亚夫人之间穿梭不停地星夜奔忙的传信人。你可曾听说海司丁斯为了重获自由,是如何向她卑躬屈节的吗?
葛罗斯特 硬把她当神明一样膜拜,低声诉苦,这位御前大臣才讨回了自由。告诉你吧,我看我们也只有这一条路;要想赢得圣恩,就得听她使唤,芽上她门下仆从的制服给她效劳。那窄心眼儿的老寡妇和休亚自己自从受到我们王兄的册封以来,已一跃而为朝廷的显要人物了。
勃莱肯伯雷 我请求两位王公宽恕;国王陛下有命,所有的人,不论职位高低,一概不准同你这位哥哥交谈。
葛罗斯特 当真;对不起,勃莱肯伯雷,我们的谈话你尽可任意倾听。我们没有讲犯上的话,老兄。我们说国王贤明,还说他那位高贵的王后年事已高,心地宽厚,并且美貌出众;我们说休亚夫人有一双俊秀的脚,樱桃小口,妩媚的眼,十分悦耳的声调;也还说到外戚们都封为权贵了。你怎么说,爵爷?你能否认这些事吗?
勃莱肯伯雷 关于这些,王爷,不干我任何事。
葛罗斯特 你同休亚夫人干过好事?我说,老兄,同她干好事,除一人而外,最好独守秘密。
勃莱肯伯雷 什么一个人,王爷?
葛罗斯特 她的夫君,坏蛋,你想出卖我吗?
勃莱肯伯雷 我请求阁下原谅;同时还求您莫再同这位王公交谈。
克莱伦斯 我们知道你职责在身,勃莱肯伯雷,我们一定从命。
葛罗斯特 我们原是王后的卑贱的奴仆,只好从命。三哥,再会吧,我就去见国王;不管什么事,只要你吩咐我去办,即使把那寡妇王后认做亲姊姊也可以,只消能为你换取自由。然而,这种兄弟阋于墙的奇耻大辱,你真不知道我心头是一种什么滋味呵。
【语到沧桑句便工吗。】
克莱伦斯 我相信这个处境确是你我所难于接受的。
葛罗斯特 好吧,你的监禁决不会太久,我一定来救你,不然的话,我就见不得人啦②。目前你还要忍耐才是。
克莱伦斯 我一定忍耐,再会。(与勃莱肯伯雷及卫士下。)
葛罗斯特 去吧,走上你那万劫不复的路吧,单纯的克莱伦斯!我是多么爱你,恨不得马上把你的灵魂送归天国,单看上天是否有意收下我这份礼物。这是谁来了?是才放出监牢的海司丁斯吧!
海司丁斯上。
海司丁斯 愿天赐您福分,好心肠的大人!
葛罗斯特 愿您也同得天福,御前大人!欢迎您重见天日。大臣,您是怎样熬过那狱中的日子的呀?
海司丁斯 忍耐,高贵的大人,狱中人还有什么办法?我不得不留着这条命,好向陷害我的人表示谢意。
葛罗斯特 不错,不错;克莱伦斯也是一样;原来你的仇人就是他的,他们压倒了你,也压倒了他。
海司丁斯 可叹鹫鹰禁闭了起来,而鸢鹗之类反可以悠然自得。
葛罗斯特 外边有什么消息吗?
海司丁斯 外边的任何消息都没有里边的凶恶;国王病重、虚弱、忧闷寡欢,御医们很为他焦急。
葛罗斯特 圣保罗在上,这个消息的确不妙。呵,他早就饮食不正常,过分地亏损了他的身体,叫人想起就要感伤不已。那么,他是睡倒在床上了吗?
海司丁斯 是的。
葛罗斯特 请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海司丁斯下)我希望他活不了;然而他也决不可马上就死,且等乔治兼程归了天再说。我要进宫去,去加深他对克莱伦斯的仇恨,毁谤不够,再添些雄辞力辩;只要我心底的计谋得逞,克莱伦斯别想再多活一天:这件事办妥了,上帝就好照顾爱德华王,那时这世界便由我来独自纵横了!那样,我好娶过华列克的幼女③。我虽杀了她的丈夫和父亲,这有何相干,要补偿这娘儿的损失莫过于由我来当她的夫君兼父亲:这才是我的主意;倒不是为了什么爱,为的却是另一桩私地里的打算,只有娶到了她才能如愿。可是这些话我其实说得太早一点:克莱伦斯还在人世;爱德华还占着宝座;病而未死:且等他们都去了再打我的算盘不迟。(下。)
【夺妻之爱吗。】
第二场同前。另一街道
役吏们簇拥亨利六世棺具上,安夫人送殡致哀。
安 放下来,放下你们的光荣负担,假如棺木中也能包藏光荣的话,我好趁此为善良的兰开斯特的夭亡而一尽哀仪。可怜的主君呀,你的圣体已经冰凉!呀,兰开斯特王室的余灰残烬!你这副皇族血统的枯骨,滴血都已流尽!愿国法容许我呼唤你的精灵,请听我可怜的安为你哀号,我就是你遇了害的儿子爱德华的妻子,同一只毒手杀害了你父子二人!看哪,你身上的伤口破裂,英灵从这些裂缝中穿出,我一个弱女的热泪填敷不了你的满身创痛。呵!可诅咒的刽子手呀,是他戳开了你这些伤孔!可诅咒的狼心狗肺呀,是他干出了如此狠心的事!可诅咒的毒血儿呀,是他放干了你的圣血!愿这个万恶的祸首不得善终,他害死了你,带给我们无穷的灾难!愿他所遭受的毁灭比那些蛇、虺、蛛、蟾,或世上任何爬行毒虫所应得的结果更加残酷!愿他所生下的孩子是个流产怪物,不让它足月便仓促下地!愿他生就一副丑陋反常的狰狞面目,使那期待着的母亲一见就心生恐惧!愿这个人妖继承他自己的逆运!愿他所娶的妻房也因夫亡而受苦,比我因我夫和你两人的遇难所受的苦还要多!好吧,现在请你们将这神圣的负担从圣保罗教堂送往丘 安葬吧;可是你们如果很累,也不妨多作休息,好让我向故君亨利尽哀。(役吏们重抬棺具前进。)
葛罗斯特上。
葛罗斯特 停一下,你们抬棺具的人,放下来。
安 是哪个魔术家唤出这个恶鬼来阻挡人间忠爱的大事呀?
葛罗斯特 混账的家伙,放下那棺具来;否则,凭圣保罗在此,你休想活命。
役吏 大人,请退后一步,让棺柩通过。
葛罗斯特 无礼的狗东西!我发号令,你就得站住。你若举起戈戟高过我的胸膛,让圣保罗作证,我要把你踢倒脚下,踩上你的身子,奴才,你好大胆。(役吏放下棺具。)
安 怎么啦!你们发抖了?都害怕吗?呵,难怪,难怪,你们都是人,人的眼哪能经得起看魔鬼出现呢。滚开!你是地狱中的恶魔王,你的魔力至多不过残害了他的肉身,他的灵魂却不归你所有。快滚开去。
葛罗斯特 可爱的圣女,仁恕要紧,莫这样恶言恶语。
安 恶魔,上天不容,走开些,莫来寻麻烦;你已经把快乐世界变成了地狱,使人间充满了怒咒痛号的惨声。你如果愿意欣赏你残害忠良的劣迹,就请一看你自己屠刀杀人的这具模型。呵,看哪!大家来看故君亨利的创痕,看它们凝口又裂开了,鲜血又喷流了。你还有什么脸哪,你这个臭不可闻的残废,仅仅因为你站前一步,他那原已冷瘪的血管又鲜血奔流:是你的所作所为,反人性,反天意,引发了这股逆潮。呵,造物主呀!你创造了他的血,为他复仇;呵,大地呀!你吮吸了他的血,为他伸冤;若非天公以雷电击杀这个杀人犯,就让大地裂开,将他活生生吞进去,因为就是他那只接受地狱指挥的魔手闯下了这场惨祸,而贤君的滴滴热血已被地面吞咽尽了!
【忠言逆耳吗。】
葛罗斯特 夫人,你全不懂得仁恕之道,讲仁恕就要以善报恶,以德报怨。
安 坏蛋,你既不懂天理,也不顾人情!任何一只猛兽也还有点恻隐之心。
葛罗斯特 我却完全没有,所以不是一只兽。
安 呵!妙呀,魔鬼也会说句真话。
葛罗斯特 更妙的是,天使也会这样发怒。圣洁无瑕的女界楷模,望你容许我从这些假设虚构的罪名中,来旁推侧引,以便洗雪我自身。
安 支离糜烂的男界毒疣,你该让我从这些彰明较著的败迹中,来旁推侧引,以便咒骂你奴才。
葛罗斯特 你美色无限,真叫人夸也夸不完,还求你包容,给我充分时日来向你表白一番。
安 你丑恶万分,真叫人难以设想,凭你巧辩,也无从取信于人,除非你自缢身死。
葛罗斯特 我既如此无望,就只好自首请罪了。
安 你既不顾一切,玩忽人命,正该截断生路,以一死为报,才能赢得人们的饶恕。
葛罗斯特 姑且说我并未杀他们。
安 倒不如说他们没有被杀。可是他们确已死了,恶魔,凶手就是你。
葛罗斯特 我没有杀你的夫君。
安 那末他就还在人间啰。
葛罗斯特 不,他确已死去;是爱德华下的手。
安 这是从你那臭嘴里撒出来的谎言。玛格莱特王后亲眼看见你的利刃淋着他的血,杀气腾腾;你还拿起那凶器刺向她的胸膛,幸亏你两个哥哥把那刀头拨开了。
葛罗斯特 那是她的毁谤激动了我,她硬把我哥哥们的罪名套上了我的头。
安 是你自己的豺狼之心激动了你,你屠杀成性,心中别无善念。你究竟杀了这位君王没有?
葛罗斯特 我向你认罪。
安 你这才向我供认了,刺猬?好,我愿上帝应我所求,因你的罪孽而把你贬入地狱!呵!他是个何等温良而有德行的人呀。
葛罗斯特 天国收容了他,他正好为天帝效忠。
安 他已进天国,你却莫想进去。
葛罗斯特 他该感谢我,是我帮了他一手;因为他去天上比留在人间更加自在些。
安 可是你除了地狱就无处容身。
葛罗斯特 也还有个去处,只要你肯听我讲出来。
安 一个幽狱地牢。
葛罗斯特 你的闺房卧室。
安 不管你哪儿栖身,你休想安宁!
葛罗斯特 的确我不会安宁,夫人,除非我能一旦在你身旁栖憩。
安 天知道。
葛罗斯特 我知道。可是,温良的安夫人,为了停止这场唇舌的交锋,而改用一种比较缓和的方式,我请问,我们王室的亨利呀,爱德华呀,都一个个夭亡,那首先惹起这祸端的人难道就不该和那动刀下手的人一并论罪吗?
安 祸根就是你,而干出这样滔天罪行的也是你。
葛罗斯特 原是你的天姿国色惹起了这一切;你的姿色不断在我睡梦中萦绕,直叫我顾不得天下生灵,只是一心想在你的酥胸边取得一刻温暖。
安 早知如此,我告诉你,凶犯,我一定亲手抓破我的红颜。
葛罗斯特 我怎能漠视美容香腮受到摧残;有我在身边就不会容许你加以毁损:正如太阳照耀大地,鼓舞世人,你的美色就是我的白昼和生命。
安 让黑夜掩盖你的白昼,死亡吞没你的生命!
【极度调情吗。】
葛罗斯特 莫诅咒你自身,你正是白昼,又是生命,可人儿。
安 但愿能这样,正好报你的仇。
葛罗斯特 要在爱你的人身上报仇,好一场离奇古怪的争执。
安 为了在杀害我夫君的人身上雪恨复仇,正是一番公允合理的争论。
葛罗斯特 夫人,那使你丧失夫君的人为的就是要帮你另配一个更好的夫君。
安 比他还好的人,世上已经找不到了。
葛罗斯特 这个人却在人间,他爱你更为深厚。
安 讲出他的姓名来。
葛罗斯特 普兰塔琪纳特④。
安 正是他。
葛罗斯特 和他同名,品质却在他之上。
安 这个人在哪儿?
葛罗斯特 在这儿。(她啐他)你为什么唾我?
安 对付你,我巴不得能喷出毒液来!
葛罗斯特 这样甜蜜的嘴里哪儿喷得出毒液。
安 哪儿还有比你更臭更烂的毒蛤蟆,我见不得你!你会使我双目都遭殃。
葛罗斯特 甜蜜的夫人,是你的媚眼殃及了我的官能。
安 但愿我目光如蛇怪,好致你死命!
葛罗斯特 这样才好,好让我死得痛快;无奈你秋波一转竟害得我活不成,死不了。你那双迷魂的眼睛叫我一见,就不由得不泪珠盈盈,像孩童般顾不得人们的耻笑;我的眼里何曾流过什么真情的泪;当黑脸的克列福挥动长刀指向弱小的鲁特兰,逼得他哀号悲鸣,这时间我父约克和哥哥爱德华都忍不住哭泣起来,而我却没有流泪;再说,当你那英勇的父亲像一个孩童般追述着我父亲如何惨遭杀害,他曾多次泣不成声,闻者都不禁泪流满颊,好比树身淋着雨水一样:在那个悲哀的时日,我还是虎视眈眈,不屑抛出一滴弱泪;当年那些伤心事都打不动我的心,可是,今天我却为你的美色热泪盈眶。我从不向友人求情,向敌人讨饶;我的舌头学不会一句甜蜜话;可是今天却是你的红颜为我付出了讼费,逼得我压住傲气而向你苦苦申诉。(她向他横眉怒目,表示轻蔑)何必那样噘起轻慢的朱唇呢,夫人,天生你可亲吻的香腮,不是给你做侮蔑之用的。如果你还是满心仇恨,不肯留情,那末我这里有一把尖刀借给你;单看你是否想把它藏进我这赤诚的胸膛,解脱我这向你膜拜的心魂,我现在敞开来由你狠狠地一戳,我双膝跪地恳求你恩赐,了结我这条生命。(打开胸膛;她持刀欲砍)快呀,别住手;是我杀了亨利王;也还是你的美貌引起我来。莫停住,快下手;也是我刺死了年轻的爱德华;又还是你的天姿鼓舞了我。(她又作砍势,但立即松手,刀落地)拾起那把刀来,不然就搀我起来。
安 站起来,假殷勤。我虽巴不得你死,倒不想做你的刽子手。
葛罗斯特 那末吩咐我自杀,我一定照办。
安 我已经讲过了。
葛罗斯特 那是你在盛怒之下说的;再说一遍,只消你金口一开,我这只手,为了爱你曾经杀过你的旧欢,现在还是为了爱你,可以再杀一个爱得你更加真切的情郎。这样,新欢旧爱先后被杀,而你却都是从犯。
安 我倒很想看看你这颗心。
【愿者上钩吗。】
葛罗斯特 我的心就挂在我的嘴唇边。
安 我怕你竟是心口全非。
葛罗斯特 那世上就没有一个真心人了。
安 好啦,好啦,把你的刀收起来。
葛罗斯特 那末就算是和解了。
安 这还得等着瞧。
葛罗斯特 但是我可否就在希望中求生呢?
安 人人都靠希望生存,我想。
葛罗斯特 答应我戴上这只戒指。
安 受礼并非受聘。(戴上戒指。)
葛罗斯特 看,这戒指不大不小,恰巧戴上你的手指,正像你的胸腔紧紧围住我这颗可怜的心一样;戒指和心都归你有,都拿去使用吧。你如果还肯答应你的忠仆一件事的话,那就是你最后肯定了我一生的幸福了。
安 什么事?
葛罗斯特 愿你允许我来办理这场丧仪,我是个最应该致悼尽哀的人,你不妨立刻移驾到克洛斯比宫中;且等我去丘 寺把这位高贵的君王安葬入土,虔心诚意在坟前洒下我忏悔的热泪,然后,我就赶紧来向你致候。这里有各种说不清的原因,但愿你能应允我这个请求。
安 我很愿意;我能看见你这样深悔前非,心里也十分喜悦。特莱塞尔和勃克雷,你两人跟我同走吧。
葛罗斯特 向我道别一声哪。
安 未免有些过分;不过你既教了我如何待你和善,不妨就假想我已道别过了。(同特莱塞尔及勃克雷下。)
葛罗斯特 各位弟兄们,抬起棺具来吧。
役吏 去丘邨吗,尊贵的大人?
葛罗斯特 不,去僧院;先去等着我来。(葛罗斯特外均下)哪有一个女子是这样让人求爱的?哪有一个女子是这样求到手的?我要娶了她;可是也不要长期留下她来。什么!我这个杀死了她丈夫和他父王的人,要在她极度悲愤之余娶过她来;她的咒骂还在嘴边,眼眶里还含着泪,她那心头之恨还有这斑斑血痕做实证;上帝、她的良心和我的这些缺陷都在控诉我,叫我简直站不住脚跟,而我呢,只凭包藏的祸心和满面的春风,仍要把她弄到手,哪怕她那边千岩万壑,而我却空无所有!哈!难道她已经把那位勇敢的王子抛到脑后去了吗?仅仅三个月之前在图克斯伯雷,是我一怒而杀了她的夫君爱德华。广阔的天地间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为和善可亲的人,繁茂的自然界培育了他那样的一个人才,年轻、无畏、聪明,并且确实高贵无比,而我竟折损了这位好王子的青春,使她早年丧偶,独守空房,难道她就此降低眼界看中了我吗?我的所有禀赋怎抵得上半个爱德华呢?我这样一拐一瘸,这样残缺其形?我的公爵爵位又哪儿值得半分一毫,显然我在这一向一直把自己看错了。天知道,她却是另眼相看,把我抬得很高,虽然我还有些莫名其妙。我只有花费一笔钱,置一面衣镜,雇一批缝衣匠,收养他一二十个,让他们推究一下时装,为我打扮起来。我既碰上了好运,不妨就付出一些代价维持个场面。可是我还得去安葬这家伙,然后哭丧着脸去找我的爱。照耀着吧,太阳,等我买到了镜子,好让我在镜前端详我的影儿。(下。)
【同床异梦吗。】
第三场同前。宫中一室
伊利莎伯王后及利佛斯、葛雷上。
利佛斯 忍耐些,夫人,我们的王上不久一定会恢复他的健康的。
葛雷 您如果向坏处去想,反而会叫他病体恶化,所以千万看老天面上安下心来,讲几句高兴的话,安慰王上。
伊利莎伯王后 万一他归了天,我便如何是好?
利佛斯 至多就是丧失了这样一位君王。
伊利莎伯王后 正是丧失这样一位君王要带来一切灾难呢。
葛雷 天赐你一位好太子,国王亡故之后他就是你的慰藉。
伊利莎伯王后 呀,他还年轻;在他成年之前要受理查·葛罗斯特的保护,而他对我没有好感,对你们也同样没有好感。
利佛斯 他担任护国公是已经决定了吗?
伊利莎伯王后 已经议定了,还没有最后决定。一旦王上有故,这就是难免的了。
勃金汉及斯丹莱上。
葛雷 勃金汉和斯丹莱两位大人来了。
勃金汉 王后,愿您今天圣躬安好!
斯丹莱 愿上天使娘娘安乐如常!
伊利莎伯王后 我的好大人斯丹莱,我怕里士满伯爵夫人⑤,未见得会同意祝福我吧。可是,她虽则是你的夫人,斯丹莱,恐怕她对我并无好感,尽管如此,好大人,你放心,我倒不会因为见她高傲而怀恨于你的。
斯丹莱 我要求您不可轻信那班诬告捏造的人,他们居心叵测,无事生非;万一他们言之有据,也还望您宽恕,我看她的缺点其实是刚愎自用,并非生性险毒。
伊利莎伯王后 你今天见到王上没有,斯丹莱大人?
斯丹莱 勃金汉公爵和我两人是才见过王上来的。
伊利莎伯王后 他的病体有康复的可能吗,两位大人?
勃金汉 王后,很有希望;陛下谈得很高兴。
伊利莎伯王后 愿上帝赐他健康!你们和他谈过话?
勃金汉 是的,王后:他表示愿意在葛罗斯特同您兄弟之间斡旋和解,也想消除他们同御前大臣之间的隔阂;并且已经召他们来觐见了。
伊利莎伯王后 但愿百事顺心!只怕办不到。我担心我们的福分已经到顶了。
葛罗斯特、海司丁斯及道塞特上。
葛罗斯特 他们很对我不起,我决不能容忍下去。是谁在王上面前抱怨叫苦,竟说我为人凶狠,对他们没有好感?圣保罗为证,谁在他耳朵边挑唆,无中生有,谁就是对王上不忠。只是为了我不会谄媚或假作殷勤,不会在人前装笑脸,或花言巧语骗人,或者学着法国人那样点头点脑,像猴儿般假装讲礼,于是把我当敌人看待,怀疑我心狠。丑人就该死吗?就一定存心害人吗?一副单纯的真实心肠就该受到凌辱,就该让狡猾欺诈的家伙占尽上风吗?
葛雷 我们都在此,您所指的是谁哪?
葛罗斯特 就指你,你毫无心肝,全不顾情面。我什么时候害了你的?什么事做得对你不起?或对你?对你?或你们中间任何一个?你们都该遭天谴!皇帝陛下——愿上帝庇佑他,不让你们的恶意得逞!——你们竟不让他一刻安息,偏要去烦他的心,厚着脸儿去向他诉苦诬告。
【义正辞严吗。】
伊利莎伯王后 葛罗斯特贤弟,你想错了。王上自有他自己的圣意宏旨,并没有谁请求过他,或从中挑拨;可能你内心的仇恨在不知不觉中见诸你的行动,在反对我的孩子、兄弟和我本人,因而他起意召见,以便亲自明了一下你那敌意的根由何在,好设法解除。
葛罗斯特 我说不出;反正世风日下,老鹰不敢栖息的地方,却有鸥鹪在掠夺。个个坏蛋都得意,多少正经人被降为奴才。
伊利莎伯王后 好了,好了,我们懂得你的用意所在了,葛罗斯特弟弟,你不乐意我们这些人晋升。愿上帝照看我们永远不需要依靠你!
葛罗斯特 可是,上帝倒让我们依靠着你们呢:我三哥是你们玩了手段而下狱的,我自己受辱,显贵被侮慢;而那些一文不值的家伙,反而不消两天工夫就一个个升官发财,蒸蒸日上了。
伊利莎伯王后 我本来乐天安命,自蒙圣恩提拔,赐我高位,我寝食难安,愿圣上作证,我从未挑唆陛下陷害克莱伦斯公爵,却总是真心诚意为他恳求。主公,你如此凭空捏造,恶意猜忌,实在是欺人太甚。
葛罗斯特 你甚至也可以否认最近海司丁斯大人入狱的事有你的一份。
利佛斯 她的确可以,大人;因为——
葛罗斯特 她的确可以,利佛斯大人!嘿,谁不知道?她可以做的,大人,的确还不只是否认这件事。她还可以协助你官运亨通,而一转眼又可以否认她伸过一只手,说什么全靠你自己才能过人。她哪件事不可以做?她的确可以——对了,的确她可以——
利佛斯 什么,的确她可以什么?
葛罗斯特 什么,的确她可以什么!可以嫁国王,一个未婚的青年,漂亮的小伙子。老实说,你的祖母还没有嫁得这样称心呢。
伊利莎伯王后 葛罗斯特公爵,我忍无可忍了,你这种冷嘲毒骂怎叫我受得住;天哪,我一定要去禀告王上,我已经忍够了这类粗鲁的口吻。要我如此受嘲弄,听恶声,来换取一个王后的尊号,倒不如出身乡野,当个佣妇。我如今当这个英吉利王后实在很少滋味。
玛格莱特王后由台后上。
玛格莱特王后 (旁白)我祈求上帝把你那很少减为更少!你的荣誉、排场、宝座原来都是我的权分。
葛罗斯特 怎么!你要拿禀告国王来吓住我不成?去告他好了,莫留情;请看吧,我所讲过的话在国王面前我一定承担下来。我不怕关进伦敦塔。是讲话的时候了;我的劳绩差不多都已被人忘记了。
玛格莱特王后 (旁白)滚呵,魔鬼!我才记得清楚呢:你在伦敦塔里杀了我丈夫亨利,在图克斯伯雷你又杀了我儿子爱德华。
葛罗斯特 还在你丈夫和你两人称王道后以前,为了他的丰功伟绩我尽过汗马之劳,他的劲敌我为他铲除干净,他的友人我为他酬劳嘉奖;我流了自己的血去尊崇他的血。
【血染风采吗。】
玛格莱特王后 对了,还有比他和你更尊贵的血呢。
葛罗斯特 在那个时期你和你前夫葛雷却在为兰开斯特树党作乱;利佛斯你也在内。你前夫岂不是在玛格莱特战役中在圣奥尔本被杀的吗?你们如果健忘,就让我提醒你们,你们过去是怎样,如今又怎样;还有,我过去怎样,如今我又怎样。
玛格莱特王后 你一向是个杀人犯,如今还是一样。
葛罗斯特 可怜的克莱伦斯曾经背弃了他的丈人华列克,哦,还发了伪誓——愿耶稣宽恕他!——
玛格莱特王后 愿上帝惩罚他!
葛罗斯特 为了替爱德华争取王冠而战;可怜的王公,他所换得的酬偿乃是囚禁。愿上帝赐我一副爱德华那样的铁石心肠;否则就该让他学我一样以慈悲为怀。我太稚气了,傻得不合时宜。
玛格莱特王后 你这个恶魔,你还是辞了人间,蒙着脸钻进地狱去吧,那儿才是你的老家。
利佛斯 葛罗斯特大人,当年世事动荡,我们无非追随一个合法的国王,认他为主君,您今天却指责我们为叛乱之人;其实您如果一旦做了君王,我们还该效忠于您哪。
葛罗斯特 如果我做了君王!我宁可做个小贩。我根本没有这个念头。
伊利莎伯王后 假如你当了我们的国王,大人,你也享受不了多少快乐,正像我今天当了王后,你该能设想我所享受的快乐就很有限。
玛格莱特王后 王后所享受的快乐确实有限;我就是一国之后,而我就找不到丝毫乐趣。我再也忍不住了。(走上前来)听我讲,你们这班嚣嚷不已的海盗们,你们洗劫了我,又相互争吵起来!你们哪一个见了我不吓得发抖呀?不是吗?在我当王后的时候,你们岂不是低首臣服的吗?而一旦我被废黜了,你们难道不是像叛徒一样在我面前惊惶失措吗?呀!你这个贵胄的败类,你休想躲避过去。
葛罗斯特 满脸皱纹的丑巫婆,你想在我面前干什么?
玛格莱特王后 无非把你所干的坏事重述一遍;等我讲完了才放你过去。
葛罗斯特 驱逐出境、违则处死的不就是你吗?
玛格莱特王后 有过这件事;不过流放的日子我受不了,倒不如居留而死。你欠下我一夫一子;还夺去我一个王国;你们都背叛了我。我今天的苦难应由你们承担,你们所篡夺去的荣华都应归我所有。
葛罗斯特 当初我高贵的先君对你赌过咒,因为你将纸冠戴上他英勇的头额,你那满口恶言引出他滔滔的泪水;这时你递给他破布拭泪,而布上却浸透了俊秀的鲁特兰的无辜鲜血;我先君一时气愤难遏,发出诅咒,咒语降临你身;现在天公向你讨回血债,不能埋怨我们。
伊利莎伯王后 天心公正,无辜者的冤仇得到了伸雪。
海司丁斯 呵!杀死稚子真是罪大恶极的事,是一种闻所未闻、凶残无比的行为。
利佛斯 暴行的消息传来,暴君也不免要悲泣了。
道塞特 谁都能预料到恶人终归有恶报。
勃金汉 诺森伯兰伯爵目睹惨景也落了眼泪。
【恶言相向吗。】
玛格莱特王后 嘿!在我未到之前,你们岂不都在狺狺地要拚个你死我活吗?现在却迁怒到我身上来了?难道约克的恶咒竟赢得了天听,因而亨利丧命,爱德华夭折,国祚中断,我自己衔哀出奔,这一切都为了那个无聊的乳臭小子吗?难道诅咒竟能穿破云层而通达天庭吗?果真如此,就让重云四散,听我连声恶咒吧!我诅咒你们的君王虽不死于疆场,也将因饮食无度而逝,为的是他杀了我王而称君道帝!我子爱德华过去是太子,你子爱德华今天被立为太子,我咒他同样夭亡,死于非命!你是王后,而我也一度是王后,看你荣华享尽,到最后,也和我一样同遭困厄!我咒你苟延残喘,为了儿女夭折而终日以泪洗面!今天我见你荣占我位,愿你来日也眼见旁人僭替你位!我咒你老死未临而安乐早逝;历尽你迟迟的辛酸岁月,到头来只落得你亡嗣亡夫亡江山!利佛斯与道塞特,还有海司丁斯,——当时我儿被刺,血染白刃,你们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我祈求上帝不让你们任何人得享天年,愿你们突遭凶变,断送生命。
葛罗斯特 可恶的老巫婆,停止你的妖言!
玛格莱特王后 放过你吗?站住,狗东西,听我说来。我愿凶灾降临你身,但天上如果还积存更多的恶运,呀,我愿天公暂作保留,且等你一旦恶贯满盈,再大发神威,猛击你这个扰乱人世的祸首!愿你的一点天良像蠹虫般永远啮蚀着你的心魂!愿你此生将契友认作仇人,把奸贼当作亲人!让你那双杀人的眼睛终宵不得合拢,除非疆梦苦扰你的心神,这时刻所有地狱中的牛鬼蛇神全都出动,吓得你心惊胆裂!你是一条打了鬼印、流产下来的掘土猪!你在出胎时早已注定要永远做天地造化的贱役,地狱的产儿!你糟蹋了你生母沉重的胎腹!你是将你送入人间的生父的祸根!你这不要脸的败类、令人发指的——
葛罗斯特 玛格莱特。
玛格莱特王后 理查!
葛罗斯特 嗳!
玛格莱特王后 我没有叫你。
葛罗斯特 那就对不起了,我还以为你叫骂⑥了半天,都是指的我呢。
玛格莱特王后 我指的就是你;可是你不要回嘴。呵!等我来结束这场咒骂吧。
葛罗斯特 我已代办了,就用“玛格莱特”做结尾。
伊利莎伯王后 这样说来,你却诅咒了你自己。
玛格莱特王后 可怜的画中王后,你不过是我幸运墙上所加的浮雕!毒蛛布网缚住你周身,你又何必在它腹鼓上洒糖粉?蠢东西,蠢才!你无非在磨亮的刀口上企图自尽。总有一天你还会希望我来帮你同咒这只口喷毒液的驼背蟾呢。
海司丁斯 乱嚼舌头的婆娘,莫再狂咒了,当心惹起我们的火,那就对你不起啦。
玛格莱特王后 无耻之徒!你们先就惹起我的火啦。
利佛斯 要我们和善相待,你就该懂得你的本分。
玛格莱特王后 要和善待我,你们应该各尽职守,以臣仆自居,而敬我以国后之礼。呵!和善相待,要懂得你们自己的本分才是。
道塞特 再莫和她争辩,她是个疯子。
玛格莱特王后 少开口!小侯爵,你很无礼。你那个新爵印才刚刚出炉,尚未流通呢。呵!愿你这个才出世的贵族子弟也体验到失位之苦而感受些忧伤!高处多劲风,干枝动摇,一旦折断,当心打得你粉身碎骨。
葛罗斯特 好一篇忠言,的确;记住,记住,侯爵。
道塞特 这不单指我而言,大人,也牵涉到你呢。
葛罗斯特 是的,更牵涉到我;不过我生来高贵,雄鹰之子筑巢于松柏之巅,与天风盘桓,太阳也受它奚落。
玛格莱特王后 阳光也会变得阴沉;唉!呀!请看我的儿子,他已进了死亡的幽谷;你的腾腾杀气已将他那四射的光辉永蔽在黑暗之中。你的鹰栖宿于我们的鹰巢中;呵,上帝呀!你见到了,切莫让他猖狂;用鲜血取得的胜利也该在鲜血中失去!
勃金汉 罢了,罢了!不讲仁恕,也该讲些体面罗。
玛格莱特王后 什么仁恕,什么体面,莫对我提这些。你们从未对我讲过仁恕,我的所有希望都被你们无耻地摧毁了。仁恕在我是横暴,生命是耻辱,而且至今我这团悲愤之火还在耻辱中焚烧呢!
勃金汉 算了,算了。
玛格莱特王后 呵,尊贵的勃金汉!让我亲你的手,以表示你我之间既协调,也亲善,我祝你和你的高贵的系族得福!你的衣衫上没有沾染我们的血迹,所以你就不包括在我诅咒之内。
【恶毒攻击吗。】
勃金汉 这里谁都不在其内;诅咒一出诅咒者之口,便化为乌有了。
玛格莱特王后 我却深信咒语可以上达天庭,也能将天帝从安详的睡眠中唤醒。呵,勃金汉!小心那个狗东西:要知道,摇尾的狗会咬人;咬了人,它的牙毒还会叫你痛极而死;莫同他来往,千万留意;罪恶、死亡和地狱都看中了他,地下的大小役吏都在供他使唤。
葛罗斯特 她说些什么,勃金汉大人?
勃金汉 不值得我倾听的谰言,我的好大人。
玛格莱特王后 什么,我好意进忠言,你竟鄙弃我吗?我警告你远离魔鬼,你反去奉承他吗?呵,有朝一日他会叫你忧伤心碎,你就要想起此时此地而感叹着说,可怜的玛格莱特真是个女界先知。你们每个人都要成为他的眼中钉,你们也会恨他入骨,上帝还要恨你们大家!(下。)
海司丁斯 听她咒骂,真叫我毛骨悚然。
利佛斯 我也如此。我不懂为什么不把她看管起来。
葛罗斯特 我倒不怪她;有圣母为证,她确也受了不少冤屈,我懊悔当初对她犯下了一些过错。
伊利莎伯王后 据我所知,我却从未冒犯过她。
葛罗斯特 可是她受冤屈,而你们大家却坐享其成。我从前一副热肠,为人作嫁,而今落得个冷淡相遇。呀,克莱伦斯也是咎有应得;他虽尽过力,今天已被关进了养猪圈里了。上帝饶恕那些肇祸生端的人吧!
利佛斯 有人伤害了你,你反为他祈祷,这却是一条虔心从善的途径。
葛罗斯特 我一向如此,(旁白)因为我自己心中有数;我此刻如果咒骂起来,我就咒骂了自身。
凯茨比上。
凯茨比 王后娘娘,国王请您进去;也请您去,大人;还有你们各位公卿。
伊利莎伯王后 我来了,凯茨比。公卿们,都跟我来吧?
利佛斯 我们遵命。(除葛罗斯特外,均下。)
葛罗斯特 坏事是我干的,争吵也是我带的头。我策划了一些阴谋诡计又嫁祸于人,让他们去承受。克莱伦斯原是我送进暗牢的,但我又伤心流泪,哭丧着脸给呆子们观看;比如海司丁斯、斯丹莱、勃金汉等人;我告诉他们是王后和她的那伙人煽动国王来对付我的三哥的。现在他们都深信不疑;还鼓励我向利佛斯、伏根,葛雷报仇;我就故意感叹起来,还引据经文,叫他们多多领会神意,要以善报恶:我就这样从《圣经》中偷出些断章残句,来掩饰我的赤裸裸的奸诈真相,外表上装做圣徒,暗中是无恶不作。
两凶手上。
葛罗斯特 可是且低声些!我雇下的刽子手来啦。好呀,我的刚勇坚定的弟兄们!你们现在就去干吗?
凶手甲 是的,我的大人;先来拿证件,才好进入他所在的地方。
葛罗斯特 想得周到;证件我准备好了,(递过证件)你们干完后就来克洛斯比宫。可是,弟兄们,你们下手必须敏捷,尤其要心如铁石,莫去听他申诉;克莱伦斯很能讲话,假如你们理睬他,可能被他打动了心。
凶手甲 不会,不会,我的大人,我们决不讲空话;话多就办不成事。千万放心,我们此去是用手不用嘴巴。
葛罗斯特 眼里要落石块,傻子才滴傻泪;我很看得上你俩;快去干起来;去,去,快去。
凶手甲 我们听命,高贵的王爷。(同下。)
【一手执剑、一手执经吗。】
第四场同前。伦敦塔
克莱伦斯及勃莱肯伯雷上。
勃莱肯伯雷 您大人今天为什么如此愁容满面哪?
克莱伦斯 呵,我这一夜好难熬过,真不是味,恶梦做不完,奇形怪状都呈现在我眼前,我虽然是个笃信基督的人,我也不愿再度过这样一夜,那种阴森恐怖的景象确实难当,哪怕能换得无边欢乐的日子也是受不了的。
勃莱肯伯雷 您做的什么梦,大人,请讲给我听听。
克莱伦斯 我仿佛从塔中脱身出去,上了船正渡海要去勃艮第;我和我弟弟葛罗斯特同路,梦里我见他诱我上甲板散步。我俩向英国眺望,历数着约克和兰开斯特两王室彼此交战的艰难岁月,我们经受着无穷的灾厄。正当我两人在那令人晕眩的甲板上缓步徐行,似乎葛罗斯特一失足;我挽住他,他却一手打来,把我摔下海去,在那滚滚浪涛之中我反复浮沉。天哪,天哪!我好像深感淹没水中之苦;浪涛声在耳朵边响着,十分可怕!我眼睛里浮现出种种死亡的怪状!我仿佛看见千百条遇险的破船;上千的人被海鱼啮食着;海底散满了金块、大锚、成堆的珍珠、无价的宝石和难以计值的饰品。有的嵌进了死人的头颅;在原来安装眼珠的空洞里嵌着闪亮的珠宝,似乎在侮慢肉眼,不断地向那泥泞的海底传情,对着散在各处的枯骨嘲笑。
勃莱肯伯雷 你在死去的一刹那间,哪有闲工夫去观察海底的秘密呢?
克莱伦斯 我仿佛觉得有闲工夫;但我也多次想摆脱生命;可是浪潮不肯留情,堵塞了我的灵魂,不放它出去寻求那广阔、荒凉、无定的太空;我的灵魂被阻,摆脱不了这喘息的躯壳,使我全身似乎要崩裂,恨不得将灵魂吐入海中。
勃莱肯伯雷 你这样痛苦万分,竟未能苏醒吗?
克莱伦斯 没有,没有,我生命虽已告终,而梦境却延续着;呵!我的灵魂一时激荡起来,像风雨般不能安定。我仿佛渡过了阴阳界上的黯流,那诗人们所歌唱的冷脸舟子把我带进了长夜漫漫的幽国。我这个新到的亡魂迎头便遇见了我的丈人,那位闻名世上的华列克;他高声嚷道,“这冥府里能有什么严刑峻法足以惩办这个叛逆无道的克莱伦斯哪?”说着,他就消失了;随后,飘过一个天使般的阴影,它的亮发上带着血迹;口中厉声叫着,“克莱伦斯来了,——虚伪、善变、背誓的克莱伦斯,他在图克斯伯雷战场上刺杀了我;——来抓住他!怨鬼们,抓他去上酷刑。”这时我仿佛觉得有成群的恶妖围住了我,在我耳边叫嚷,那惊人的尖厉声将我吓醒,我满身发颤,许久还以为自己仍旧身在幽国,这场梦在我脑中印下了难以磨灭的可怕痕迹。
勃莱肯伯雷 难怪您,大人,莫说您自己吓坏了;单是听您讲,我就很害怕啦。
克莱伦斯 呵,勃莱肯伯雷,我所干的那些事,为的是爱德华,而今天成为控诉我灵魂的实证;请看他却是如何酬谢我的。上帝呀!如果我真诚祈祷还不够使您息怒,而坚决要惩罚我的错误,那就至少只在我一人头上泄愤吧;呵,千万饶过我那无辜的妻子儿女。我恳求你,好狱官,不要离开我;我的心魂好生沉重,我很想睡一会儿。
勃莱肯伯雷 我陪伴您,大人,愿上帝赐您安眠!(克莱伦斯入睡。)
【一觉解千愁吗。】
勃莱肯伯雷 忧思分割着时季,扰乱着安息,把夜间变为早晨,昼午变为黑夜。王公贵人无非把称号头衔当做尊荣,以浮面的声誉换取满心的苦恼;为了虚无缥缈的感受他们往往亲尝无限烦愁:原来在他们的尊号和一些贱名之间,只涌现着浮华虚荣,哪里找得出一条明白的分界线。
两凶手上。
凶手甲 嗨,有谁在这儿?
勃莱肯伯雷 你要干什么,伙计?你怎么来的?
凶手甲 来跟克莱伦斯谈话,是两只腿走来的。
勃莱肯伯雷 什么!这样简单?
凶手乙 先生,简单比噜苏好,——给他看我们的证件,不必多说。(勃莱肯伯雷读证件。)
勃莱肯伯雷 证件上叫我把这位高贵的克莱伦斯公爵交你们处理;此中用意我不想多作推敲,因为用意归用意,莫连累了我。公爵睡在那边,钥匙在那儿。我去见国王;向他禀明我已经把我的职守移交给你们了。
凶手甲 去好了,先生,这样才叫做识相;再会。(勃莱肯伯雷下。)
凶手乙 嘿!我们就趁他睡着时候下刀吗?
凶手甲 不好;他醒过来会说我们做事没有胆量。
凶手乙 他醒过来!嗨,傻瓜,不到审判末日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凶手甲 嗨,那末他会说我们是趁他睡着时候下手的啦。
凶手乙 提起审判两个字,倒叫我有些心惊呢。
凶手甲 怎么!你害怕了?
凶手乙 手里拿的是证件,杀他倒不成问题;只是杀了他,灵魂就会万劫不复,什么证件也救不了我呀。
凶手甲 我满以为你是很坚定的哪。
凶手乙 让他活,我是坚定的。
凶手甲 我回到葛罗斯特公爵那儿去告诉他。
凶手乙 不,请你且等一下,我希望我这一丝丝软心肠儿就会转变的;一向是数不到二十,我这种心念就要把不住了。
凶手甲 你这一刻的感觉怎样?
凶手乙 我身子里还剩下一点儿良心的渣屑呢。
凶手甲 不要忘记事情干完了我们就可以领赏哪。
凶手乙 他妈的!他死成了;我把赏金给忘了。
凶手甲 现在你的良心又哪儿去了?
凶手乙 在葛罗斯特公爵的钱袋里。
凶手甲 可见在他打开钱袋来给我们赏金的时候,你那颗良心便飞走啦。
凶手乙 不相干;让它去;很少人,可以说没有一个人,能留得住它的。
凶手甲 如果它又回来了,你怎么办呢?
凶手乙 我不再跟它打交道了;它叫人缩手缩脚,办不成事;偷不得,一偷,它就来指手划脚;赌不得咒,一赌咒,它就来阻挡你;不能和邻家妻子通奸,一动,它就识破了你;它是个脸会发红、躲躲闪闪的妖精,会钻进人家肚子里造反的家伙;它老是把你的路堵得严严的;有一次我偶尔拾来一袋金子,就是它硬叫我去归还原主的;谁收留了它就会弄得谁颠颠倒倒,一副穷酸相;谁都会把它当做一个倒楣蛋,赶出城去;凡是想生活得好一些的人,都努力使自己站起来,不去靠它过日子。
凶手甲 他妈的!它居然还躲进我的怀里来劝我莫杀公爵呢。
凶手乙 赶快把恶魔扣住在你心头,莫去听良心的话!它最能骗人上当,老是叫你长嘘短叹的。
【昧着良心吗。】
凶手甲 嘿,我是铜筋铁骨;它别想来碰我。
凶手乙 真是好汉口气,不愧英雄本色。来,我们干起来吧?
凶手甲 用你的刀柄打他的头颅,再把他丢进隔壁房间的大酒桶里去。
凶手乙 呵,好办法!让他在酒里泡成一根软面条儿。
凶手甲 低声些!他醒了。
凶手乙 动手吧!
凶手甲 不,我们来同他谈谈。
克莱伦斯 你在哪儿呀,狱官?给我一杯酒喝。
凶手甲 就来,大人,有的是酒给你。
克莱伦斯 我的天哪,你是谁?
凶手甲 是一个人,同你一样。
克莱伦斯 可是并不像我一样出身高贵。
凶手甲 你也不像我们一样浑身忠诚。
克莱伦斯 听你嗓子像雷鸣,看你样子很低微。
凶手甲 我此刻的嗓子是王上的,我的面貌却还是我自己的。
克莱伦斯 你的话讲得何其模糊,又何其险恶!你们的目光吓坏我啦,你们为什么脸色苍白?谁打发你们来的?来干什么?
两凶手 来……来……来——
克莱伦斯 来杀害我?
两凶手 呃……呃。
克莱伦斯 你们简直硬不起心肠来把一句话讲出口,也就硬不起心肠来对我下毒手。朋友们,我在哪儿得罪你们两位啦?
凶手甲 你没有得罪过我们,可是你得罪了王上。
克莱伦斯 我要和他言归于好。
凶手乙 不可能了,大人;还是准备死吧。
克莱伦斯 你们是从世人中间特别挑选出来杀害无辜之人的吗?我犯了什么罪?哪儿有控告我的证据?谁依法陪审了?交给那疾首蹙额的法官的是什么判决书?还是有谁正式宣布我这伤心的克莱伦斯是被判死罪了的?没有经过法律手续就拿死来吓唬我,这完全是违法乱纪的行为。基督流出他尊贵的血偿还了我们深重的罪孽,你们如果还希望基督挽救你们的灵魂,就休要来碰我,赶紧走开;你们这样干是要遭天罚的。
凶手甲 我们干这件事不过是执行命令罢了。
凶手乙 发出这命令的人就是我们的国王。
克莱伦斯 荒谬的子民呀!那崇高的万王之王早已在他的法典上训诫过:不可杀人!你们怎敢违背神旨而奉行一个凡夫的意图?当心;那手执惩仇大锤的是真神,谁犯了天条,谁的头上就要遭到袭击。
凶手乙 你发过假誓,也残杀过人,那神锤照样会打在你的头上;为了兰开斯特王室之争,你曾接受盟督,参预战事。
凶手甲 你还像叛离神名的人一样,背弃盟誓,使用你叛逆的利刃,把国君的儿子破腹裂肠而死。
凶手乙 而他正是你所宣誓拥护的人。
凶手甲 你既将天条神律破坏无余,岂能反而借此来训斥我们?
【恶人先告状吗。】
克莱伦斯 呵!我干下这种恶劣的事是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爱德华,我自己的长兄,他不可能为这件事而派你们来杀我;他的罪同我一样深重。如果上帝要惩罚一个作恶的人,呵,你们也该懂得,他会光明正大地作到:神力无穷,用不着凡人从中插手;他决不采取曲折不法的行径来铲除那冒犯神意的人。
凶手甲 当英勇的普兰塔琪纳特初掌国政,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是谁叫你充当凶手将他杀死的呢?
克莱伦斯 我哥哥的手足之情、魔鬼和我的忿怒。
凶手甲 你哥哥的手足之情、我们的职责和你的败行促使我们此时来到此地动手杀你。
克莱伦斯 你们如果爱戴我哥哥,就不要仇视我;我是他的弟弟,我很敬爱他。你们如果为赏金而来行刺,就请回去找我弟弟葛罗斯特,他一定会为我重赏你们;爱德华给赏要我死,我弟弟给赏却要我生。
凶手乙 你受骗了,你的弟弟葛罗斯特恨死你了。
克莱伦斯 呀,不对!他是爱我的,而且待我很亲热,请你们去找他好了。
两凶手 对,我们是要去的。
克莱伦斯 去告诉他,当年我们的父王约克用他那胜利的手祝福我们三兄弟,他从心坎上叮咛我们千万要互敬互爱,哪里料到今天我们会阋墙起纷争;只要让葛罗斯特想到这一点,他准会落泪的。
凶手甲 对呀,眼里落石块;他倒是教过我们该怎样哭泣的呢。
克莱伦斯 呵!不要毁谤他,他是个好心人。
凶手甲 对,正像秋收天飞雪⑦那样。你想错了,就是他派我们来杀你的。
克莱伦斯 不可能;他和我在路上遇见还痛哭起来,把我抱在怀里,呜呜咽咽发着誓,说他一定尽力救出我去哩。
凶手甲 是啊,他正是要把你救出这个苦海送上天国去享乐呢。
凶手乙 求上帝饶恕吧,你已死定了,大人。
克莱伦斯 你的灵魂深处居然还有一点敬神的念头,能让你来劝我求取上帝的饶恕?同时你却又漠视你自己的灵魂,不求安宁,违抗着神意来杀害我?呵!弟兄们,想一想,那指派你们来谋我命的人也会因此而恨你们哩。
凶手乙 我们怎么办?
克莱伦斯 发发慈悲,救救你们的灵魂。
凶手甲 发发慈悲!那是懦夫和妇女的事。
克莱伦斯 没有慈悲之心的是禽兽,是野人,是魔鬼。假如你们像我一样是皇家之子,囚禁在狱中,假如有两个凶手像你们这样来了,设身处地,你们岂不也要苦苦求饶吗?我的朋友,我看出你那脸上已流露出一点怜悯来了;呵,如果你这目光神色不是假心假意,走过我这边来,来为我求情,好比你处在我的困境里那样哀求吧。哪个乞丐不怜惜乞怜的王孙?
凶手乙 看你的身背后,大人。
凶手甲 (用刀刺他)就这一下,再一下。还不够就把你丢进里边酒桶去。(拖尸首下。)
凶手乙 杀人流血的事,就这样硬着心肠干出来了!我真想学一学彼拉多⑧洗干净手,不让这种惨绝人寰的凶杀案连累上我。
凶手甲重上。
凶手甲 怎么啦!你为什么不帮我的忙?天哪,公爵应该知道你简直不肯卖力。
凶手乙 我宁愿他知道我救了他哥哥的命!你拿赏去,把我的话去告诉他;我懊悔杀了这位公爵。(下。)
凶手甲 我不懊悔;走你的吧,你反正是个懦夫。好,我来找个洞藏起这具尸首,等公爵下令埋葬时再说。领到了赏金就走我的路;恶事终究要传开的,我决不留在这儿来吃苦头。(下。)
【噩梦缠身吗。】
第二幕
第一场伦敦。宫中一室
爱德华王负病上,伊利莎伯王后、道塞特、利佛斯、海司丁斯、勃金汉、葛雷及余人等上。
爱德华王 呵,好了,今天我算做了一些事。各位贵爵,继续团结友好下去:我天天在等待我的教主赐送福音,把我从世间赎回去;我在世上既使亲友们和平相处了,我的灵魂就更可安宁归天。利佛斯与海司丁斯牵起手来;不要再心怀怨恨,立个誓相爱吧。
利佛斯 皇天在上,怨恨已经清出了我的心;我伸出这只手来保证我的真忱。
海司丁斯 愿我也得福,我同样真心起誓!
爱德华王 千万莫在你们的君王面前行诈;小心那万王之王诛伐你们,打乱你们的阴谋。
海司丁斯 愿我得昌达,我立誓精诚无欺!
利佛斯 我也一样,我真心敬爱海司丁斯!
爱德华王 夫人,你自己也不能例外,还有你,王子道塞特,还有你,勃金汉;你们都曾互不相让,党同伐异。妻后,爱护海司丁斯,让他吻你的手;不管做什么,不可做假。
伊利莎伯王后 来,海司丁斯;我决不再记旧怨,我和我的亲人都愿得昌达!
爱德华王 道塞特,拥抱他;海司丁斯,敬爱侯爵。
道塞特 这番情谊的交流,我在此宣誓,我要保持到底。
海司丁斯 我也同样宣誓。(他们拥抱。)
爱德华王 现在,高贵的勃金汉,愿你也和王后的亲朋们拥抱,作为你和他们团结的保证,也好让我看着高兴。
【歃血为盟吗。】
勃金汉 (对王后)我勃金汉如果有时也仇视王后,或是不衷心拥戴你和你的亲朋,我愿受天罚,让我众叛亲离,恩爱反成冤仇!即便在我最需要一个十分可靠的朋友的时刻,我也宁愿他待我刻薄、诡诈、险恶!我若一旦对你或你的亲朋冷酷无情,愿上帝将这种种逆境加在我身上。
爱德华王 你这一誓愿,尊贵的勃金汉,对我这有病的身心确是一服良药。现在,只可惜葛罗斯特兄弟不在场,否则这番和好的局面就更圆满了。
勃金汉 凑巧的很,高贵的公爵来了。葛罗斯特上。
葛罗斯特 我的国君和王后,祝你们今天好;各位贵爵,愿你们这一天快乐!
爱德华王 我们这一天的确很快乐。葛罗斯特,我们完成了许多好事;在这些怨愤满腹的公侯之间,干戈化成了玉帛,恨转为爱了。
葛罗斯特 我的至上的君王,这确是值得祝贺的功绩。在这许多公侯之中,如果有人误听谗言,或者猜测谬误,把我当作仇人看待;如果我在无意之中,或一时动怒,干下了任何令人难忍的事,我愿意和他消释嫌怨,言归于好。我最恨人与人之间造成不和;我愿人人爱我。首先,王后,就要求你我之间消除隔阂,我一定努力争取和好;对你也一样,我的贵亲勃金汉,如果你我曾心生嫌隙的话;你们也不例外,利佛斯和道塞特两位大人,虽然你们一度无故对我怒目相视;还有你,伍德维尔、斯凯尔斯大人⑨,至于各位公爵伯爵,王侯贵族,你们也都在内。我想不起有哪一个英国人不是像今夜初生的婴孩一样,我心中竟会对他还存有丝毫芥蒂。感谢上帝,我能以谦恭待人。
伊利莎伯王后 从今以后永远记取这神圣的一天,我愿上天让人间裂痕全都补尽。我的主君,我还要请求陛下对皇弟克莱伦斯开恩。
葛罗斯特 怎么,王后,我一番真情却换来你在国王面前如此轻慢相待吗?谁不知道那位尊贵的公爵已经死了?(全场大惊失色)你这样拿他的遗体开玩笑太对不起人了。
爱德华王 谁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谁知道他死了?
伊利莎伯王后 老天有眼,这是个什么世界!
勃金汉 道塞特大人呀,个个脸都变白了,我脸上怎样?
道塞特 呵,好大人;在场的人谁不是魂不附体,面呈土色。
爱德华王 克莱伦斯死了吗?成命已经收回了的呀。
葛罗斯特 可怜他在你的原令一到便已服刑,那王命传来犹如神使天降;你的撤销令姗姗来迟,徒见他尸体已经僵硬,埋进了黄土。天哪,那班不够高贵、不够忠诚的人,他们怀着血腥的思想,说不上有什么骨肉之情,但愿这班人不致遭受克莱伦斯同样的恶运,且看他们逍遥法外,好生自在。
【振振有词吗。】
斯丹莱上。
斯丹莱 主君呀,臣已尽职,特来请赏!
爱德华王 请你莫噜苏,我心中十分愁烦。
斯丹莱 陛下不听,臣只得伏地不起。
爱德华王 那就赶快讲吧,讲出你的请求来。
斯丹莱 诺福克公爵有一名侍者,在辞退之后,酗酒闹事,今天被我仆人杀死,因而特地来为我仆人请罪,求陛下开恩。
爱德华王 我怎能一嘴两舌,既判决我弟弟死刑,而又同时赦免你的仆人?我弟弟并未杀人,他仅仅是一念之差,竟而叫他遭受了杀身之祸。有谁为他请过命的?在我一时愤怒之余,有谁来跪请进谏过的?有谁提起过兄弟骨肉之情?有谁对我叙述过那伤心的人儿曾经抛弃了勇猛的华列克而为我作战?有谁对我谈起过,当牛津伯爵把我击倒在图克斯伯雷战场上,是他亲手救了我,还说道,“亲哥哥,你活下去,为一国之君”?有谁又说过,当我俩冻卧疆场,他脱下了战袍为我御寒;他不顾自己是单衣薄裤,却听那寒夜冷气麻木着他的手脚?可恨我这野兽般的一股怒气竟叫我把这么多恩情全给忘掉,灭绝了人性,而你们却无一人怀着善心来促动我思量。可是当你们手下的搬夫侍役,酗酒杀人,毁损了我们亲爱的教主所塑造的形象,你们反而急急忙忙来跪请恕罪,唠叨不休;而我还得不顾法理,一口允免;至于我兄弟冤死,谁都不来提醒半句,我自己更是毫无心肝,未曾稍加思考,呵,可怜的冤魂。你们中间最得意的人都曾经亏他提携,却未见一人肯为他请命。呵,上帝呀!我怕天道无私,你和我,或我们的亲朋,都不免要遭到灾厄了。来吧,海司丁斯,扶我进内室去。唉,伤心的克莱伦斯!(爱德华王、王后、海司丁斯、利佛斯、道塞特、葛雷均下。)
葛罗斯特 这就是卤莽为人的下场。你们看见没有?王后的朋党们良心有愧,听说克莱伦斯死了,他们都脸色发白了。呵!他们在国王耳边怂恿生事,不肯罢休;上帝会代人伸冤雪恨的。好吧,大人们;我们同去陪伴爱德华,且给他一些安慰。
勃金汉 我们听殿下的吩咐。(同下。)
【人性未泯吗。】
第二场同前。宫中一室
约克公爵夫人带领克莱伦斯一子一女上。
克莱伦斯之子 好祖母,我们的爸爸死了吗?
公爵夫人 没有,孩子。
克莱伦斯之女 你为什么扭着双手,捶着胸腔,口里喊着——“呵,克莱伦斯,我的不幸的儿子”?
克莱伦斯之子 我们的尊贵的爸爸如果未死,你为什么看着我们,摇着你的头,还把我俩叫做苦儿、孤儿、弃儿呢?
公爵夫人 伶俐可爱的孙儿女,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其实是悲叹国王有病,很怕失去他,与你们父亲的生死无关;人死了再去哀悼他也是枉然。
克莱伦斯之子 那么,祖母,你到底还是说他死了呵。我们的伯父国王应该负责。上帝执法,有仇必报;我要日夜诚心祈祷,愿神不放过他去。
克莱伦斯之女 我也要这样做。
公爵夫人 莫乱说,孩子们,莫乱说!国王是很怜惜你们的。天真的孩子们,你们识浅无知,哪能猜得到是谁害死了你们的父亲呢。
克莱伦斯之子 祖母,我们知道的;我们的好叔叔葛罗斯特讲给我听过,是王后怂恿国王,捏造罪名,把父亲关进了牢狱。叔叔一面说一面哭泣,怜恤着我,亲切地吻我的脸;他叫我把他当做父亲信赖,他会把我像亲生儿子一样爱护的。
公爵夫人 呀!存心欺诈的人竟能如此假冒为善,简直是在假面具后暗藏着一副鬼脸。他是我生的儿子,唉,简直是我的耻辱,这套骗人的把戏难道也是我哺育出来的?
克莱伦斯之子 你认为叔叔是做假吗,祖母?
公爵夫人 呃,孩子。
克莱伦斯之子 我想不通。哟!这是什么声音?
【一母同胞吗。】
伊利莎伯王后举动癫狂;利佛斯与道塞特随上。
伊利莎伯王后 呵!谁能阻挡我呼号哭泣,或叱骂命运,谁能不让我苦磨我自身?我要同黑暗的绝望携手,攻打我的心灵,我要和我自己为敌。
公爵夫人 演出这场过度急躁的丑剧是何道理呀?
伊利莎伯王后 是要演一幕血泪交流的全武行,我的丈夫、你的儿子爱德华国王死了!树根枯槁了,枝条为何还要生长?树浆流干了,树叶为何还不枯萎?要继续活一天,不妨就哀号一天;不想再活了,就该马上死去,好让灵魂插翅赶上先君;换言之,让我们矢忠到底,追踪而去,在他的新王国里好永享安宁。
公爵夫人 呀!你有你高贵的夫君,我也沾着些名分,你有你的悲哀,原来也和我息息相关。我也曾为我死去的好夫君哀哭,此后就守伺着他的子嗣以延续我的生命;如今他那尊容的两幅遗影先后遭到了死亡的无情摧残,我晚年承欢只落得个欺人的魔影,它丢尽了我的丑,真叫我痛心。你现已夫亡守寡;可是还该尽你为母之责,你还有子女可以安慰你的心;我却不同,死亡不但从我手中劫去我的夫君,还从我衰老的身边夺走了我的两根手杖,克莱伦斯与爱德华。呵!我何其不幸——你的悲痛只抵得我的一半——我正该比你哭诉得更沉痛,呼号得更凄凉!
克莱伦斯之子 呵,伯母,你并不为我们的亡父哭泣,我们怎能陪你流泪呢?
克莱伦斯之女 我们丧父无人举哀;你因丧偶而悲悼,也就听不见陪哭之声。
伊利莎伯王后 我在哀悼之中不需要帮腔;我满腹的忧伤吐也吐不尽。让天下的源泉都借我的眼眶来喷泪吧,既有那引潮的月儿左右着我的生命,我将涌出无边的苦泪淹沉大地!呀!为了我的夫君,我亲爱的爱德华!
两孩 呀!为了我们亲爱的父亲克莱伦斯!
公爵夫人 伤心呀!为他们两个,两人同属于我,爱德华与克莱伦斯!
伊利莎伯王后 除了爱德华我还依靠谁呢?可是他已逝去。
两孩 除了克莱伦斯我们还依靠谁呢?可是他已逝去。
公爵夫人 除了他们两人我还依靠谁呢?可是他们都已逝去。
伊利莎伯王后 自古来没有一个寡妇身受过这样沉重的打击。
两孩 自古来没有哪个孤儿身受过这样沉重的打击。
公爵夫人 自古来没有一个母亲身受过这样沉重的打击。呵!我就是这许多悲哀的母亲,他们的悲哀各自分担,我却独自担承。她哭一个爱德华,我也哭他;我还哭一个克莱伦斯,她却不须哭他;这两个孩子哭一个克莱伦斯,我也哭他;我还哭一个爱德华,他们却不须哭他。呵!你们三人都把眼泪向我抛掷,我的悲哀有你们三倍之多;你们的悲哀原是我一人哺育而成,我只得号啕痛哭,让悲哀餍足悲哀。
道塞特 亲爱的母亲,安定下来,上帝见你不感天恩是十分恼怒的。在世俗的交往中,若有人慷慨借贷,而偿还时我们却百般拖沓,这就叫做忘恩负义;我们如果辜负了上天的恩赐,罪孽就更加深重,因为欠了上天的债是必须偿还的。
利佛斯 王后,作为一个慈爱的母亲,不可忘了你所生育成长的小太子;立刻去接他来,为他加上王冕;你的一切安慰都在他身上。把那穷途末路的悲哀一齐埋进爱德华的墓穴,要在活着的小爱德华的宝座上栽培你的欢乐。
【寡妇门前是非多吗。】
葛罗斯特、勃金汉、斯丹莱、海司丁斯、拉克立夫及余人等上。
葛罗斯特 皇嫂,安定些,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该为这颗晨星的殒灭而悲哭;但这样哀悼无济于事。老夫人,我的母亲,我向你求恕;我不曾看见您王后。现在我陪个小心,跪请赐福。
公爵夫人 愿神降恩于你!也愿你存心温良,热情,宽厚,忠顺,真诚尽责。
葛罗斯特 阿门;(旁白)也让我享高年,福德俱增吧!这该是为母者的祝辞中重心所在哪;我奇怪她竟按下这点未提呢。
勃金汉 各位王公,你们一个个愁眉不展,像乌云笼罩,心头压着共同的悲痛,此刻我请大家彼此关切,鼓起兴来;我们虽已耗损了先王的秋藏,却还该收割继嗣幼君的庄稼。你们曾经盛气逼人,撕破了脸,最近才把创伤裹缚起来,等待痊愈,必须小心守护才是。据我看,应该派出小队人马去鲁德罗将幼年亲王接来伦敦,准备加冕,立为我们的君王。
利佛斯 为什么派小队人马呢,勃金汉大人?
勃金汉 我的大人哪,纠集了大队人马,恐怕惹动旧恨,嫩伤口又会崩裂;那样岂不弄得更不堪收拾,尤其在目前国祚未定,法纪未明;好比每一匹马都披着它自策的缰绳,势必东西奔驰,难以驾驭,依我看来,防患于未然很有必要,莫待祸端已生而惊扰起来。
葛罗斯特 我以为国王已使我们大家修好言和了;这盟约至少在我心中已扎下了根。
利佛斯 在我心中也是如此,我想大家也都一样;不过,既然根基还不稳固,就不能眼见有破裂的危险而妄作试探,人数太多了很可能惹出祸来。因此我赞同勃金汉的高见,还是派遣少数人员去迎接亲王为妥。
海司丁斯 我也同意。
葛罗斯特 那就这样办吧,我们且决定一下该由哪些人去鲁德罗接驾。王后和我的母亲,请你们也对这件事表示意见吧?(除勃金汉及葛罗斯特外,均下。)
【未雨绸缪吗。】
勃金汉 我的大人,不论谁去接亲王,我俩千万不可落在人后;再有一点,我得略作安排,先把王后的那班目中无人的亲朋们和幼君拆开,好为你我最近所计议的行程开出一条路来。
葛罗斯特 我的化身,我的谘询大臣,我的神坛先知!我的好兄弟,我就像一个孩童般听凭你指引。到鲁德罗去,我们决不落在人后。(同下。)
第三场同前。街道
两市民上,相遇。
市民甲 今天好,街邻,你急急忙忙哪儿去?
市民乙 老实告诉你,我自己也有些闹不清;听见些什么消息?
市民甲 哎,听说国王死了。
市民乙 真是坏消息,天哪;好事倒不常有。我怕,我怕,天下要大乱了。
另一市民上。
市民丙 街邻们,百事如意!
市民甲 你今天好,老兄。
市民丙 好国王爱德华丧亡的消息可靠吗?
市民乙 哎,老兄,再可靠也没有了;上帝保佑!
市民丙 这一下,老兄们,瞧着吧,天下不会太平了。
市民甲 不,不;天保佑,幸而有个王子好继位呢。
市民丙 国家由一个孩子来治理就糟啦!
市民乙 一个君王在年幼时凭朝臣议政,开明的政治应该有所保证,等年龄大了,思虑成熟了,自然就会躬自掌政。
市民甲 当年亨利六世在巴黎加冕,他才出生九个月,那时的国事和今天的情况相同。
市民丙 是相同的情况吗?不对,不对,好朋友,天知道呵;那时人人额首称庆,认为国政昌明,朝议严正;国王左右拥有前辈忠臣,个个卫护着王权。
市民甲 可是,今天的王朝也是这样哪,父族母族的王公都有。
市民丙 如果他们都是父族就更好些,要不然就父族一个也没有倒也罢;且看彼此正在争权夺宠,如果上天再不照顾,恐怕我们大家都会遭殃呢。呵!葛罗斯特公爵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王后的兄弟、儿子也骄矜傲慢;只有他们一旦受人统治而不统治人了,这患难之邦才能转危为安。
市民甲 罢,罢,我们过虑了;情况终究要好转的。
市民丙 天空起了云,聪明人就要加衣服;树间落下黄叶,眼见冬令要到来;夕阳西沉,谁不知黑夜将至?狂风暴雨不合时季,人们预卜年成要歉收。一切还会好转,那除非上天有意这样安排,我们并无这多福分,至于我个人,也许想也不敢想呢。
市民乙 的确,人们内心里充满了恐惧;差不多没有一个人在言谈之间不是表示心情沉重、满心害怕的。
市民丙 在时代转变的前夕总是这样,人们的天赋心灵使得他们担心未来的危机;好比我们见到海水高涨就知道会有一场暴风雨一样。把一切都交给上帝吧。到哪儿去呀?
市民乙 对了,我们原是被召去听审的。
市民丙 我也是;我和你们同去。(同下。)
【顺势而为吗。】
第四场同前。宫中一室
约克大主教、小约克、伊利莎伯王后及约克公爵夫人上。
大主教 我听说他们是昨天在诺桑普敦过夜的;今晚他们在斯特拉福住下,明天或后天就可以到达这里了。
公爵夫人 我一心盼望能看到亲王。希望他比我上次看见时长得高大了。
伊利莎伯王后 我听说他没有长高多少;他们说我的小儿约克已经赶上了哥哥。
小约克 是的,母亲,但我不愿如此。
公爵夫人 怎么啦,我的小孙儿,长得高大多么好。
小约克 祖母,有一天晚上,我们正吃着晚饭,利佛斯舅父谈到我比哥哥长得快:“哈哈,”葛罗斯特叔叔就说道,“芸香娇滴滴,贱草处处生。”我听了就私下忖度,我不想长得快,因为香花迟迟发,野草日夜长。
公爵夫人 我的老天爷,他对你引用的这句成语,对他自己可并不适用哪;他幼时是个再讨厌不过的东西,成长得十分迟缓,拖拖沓沓,所以他这句话如果有道理,他今天就该器宇非凡哪。
大主教 好太后,他无疑也可以算得一个吧。
公爵夫人 但愿如此;可是为母的怎能放心。
小约克 对了,当真的,我假如早想到的话,当时我倒可以同叔叔开个玩笑,把他的成长说得更切题一些。
公爵夫人 怎么说,我的小约克?你且说给我听听。
小约克 哈,据说我叔叔长得好快,才生下两小时他就能啃嚼面包壳;我却两周岁才长出一颗牙呢。祖母,这岂不是一件笑死人的趣闻吗?
公爵夫人 我倒问你,好孩子,是谁告诉你的?
小约克 祖母,是他的奶妈。
公爵夫人 他的奶妈!她死的时候你还没有出世呢。
小约克 不是她,我就说不上是谁了。
伊利莎伯王后 多嘴的孩子:嗨,你也太机灵了。
大主教 好夫人,莫同孩子认真。
伊利莎伯王后 水罐也有两只耳朵,何况小孩子呢。
使者上。
大主教 来了一个使者。有什么消息?
使者 我的大人,这消息说出来我也很难过。
伊利莎伯王后 亲王怎样?
使者 很好,王后,很健康。
公爵夫人 你的消息是什么?
使者 利佛斯和葛雷两位大人被押到邦弗雷特去了,还有托马斯·伏根爵士也一起下狱了。
公爵夫人 是谁把他们下狱的?
使者 两位大公爵,葛罗斯特和勃金汉。
大主教 什么罪状?
使者 我所能了解的我都讲出来了;至于这些贵爵们所犯何法,为什么下狱,我全不知道,我的好大人。
伊利莎伯王后 我的天哪!眼见我的一家人就此毁了!猛虎已经抓住了驯鹿,蛮横无道的暴政开始在蹂躏软弱无能的皇家宝座;来吧,毁灭、死亡和凶残的屠杀!摆在眼前的就是一幅荒凉的残局。
公爵夫人 多少可诅咒的动荡的岁月都打我眼底喧嚷着过去了!我的夫君为了争取王冠而丧命,我的儿辈时起时落不得安顿,他们得意我欢乐,失意我啼哭。萧墙风云曾被吹散,王位得以安定,可是战胜者却又你争我夺,同室操戈,自相残杀。灭天理,绝人性,疯狂的暴行,呵,那弥天的怨氛应可罢休了;否则我宁愿一死,也不要再见到死亡。
伊利莎伯王后 来,来,我的孩子;我们去圣堂躲难。老夫人,再会了。
公爵夫人 等一下,我要和你们同去。
伊利莎伯王后 你没有必要。
大主教 (对王后)我的好王后,去吧;把你的珍品用物一齐带去。在我这方面,我将交出国玺由你保管,王后;按目前的处境我只有尽力这样照料你和你的一切了!来,我领你们进圣堂去。(同下。)
【浅尝辄止吗。】
第三幕
第一场伦敦。街道
奏乐。威尔士亲王、葛罗斯特、勃金汉、凯茨比、布希埃红衣主教及余人等上。
勃金汉 欢迎,好亲王,欢迎你到达了伦敦,你的都城。
葛罗斯特 欢迎,亲爱的侄儿,我心目中的主君;旅途劳顿使你精神困乏了。
亲王 没有,叔叔;我们在途中的周折却叫人感到有些厌倦和烦闷,我以为还有长辈来接我呢。
葛罗斯特 好亲王,你年事还轻,阅世比较浅,没有看明白人心的险诈。人的本质和他的表面言行你还不能辨别;真可以说,上帝知道,表里一致的人是绝无仅有的。你所想见的长辈都是居心险恶的;殿下受了他们甜言蜜语的迷惑,一点没有注意到他们那颗毒辣的心。愿神保佑你,不让你靠近这班虚伪的亲朋!
亲王 神保佑我,不让我靠近他们!可是他们并非虚伪的人哪。
葛罗斯特 亲王殿下,伦敦市长来向你请安啦。
伦敦市长及随从人员上。
市长 上帝祝福你健康安乐!
亲王 谢谢你,我的好大人;谢谢你们大家。我以为我母亲和弟弟约克早就会在途中和我相会了。嗨!海司丁斯真像个蜗牛,他还没有来报告他们会不会就来。
海司丁斯上。
勃金汉 这位大人来得巧,他赶出汗来了。
亲王 欢迎,我的大人。怎么,我的母亲来不来?
海司丁斯 你的母后和弟弟约克竟投奔圣堂去了,为的什么只有天知道,我弄不懂;那年幼的王子还极想跟我来会见殿下的,可是他母亲却把他勉强留住了。
勃金汉 嗨!她这一举动是何等迂拙,何等无聊!主教大人,可否请你去走一趟,劝王后放约克公爵马上来和他长兄亲王见面?如果她不肯,海司丁斯大人,就请你也同去,把王子从她怀里抢出来。
红衣主教 我的勃金汉大人,如果我能凭三寸不烂之舌从他母亲身边赢回约克公爵,你马上就会在此见到他;但是她若固执己见,不听我好言劝说,那就难办了,天帝不容我们侵犯圣堂的尊严!无论怎样,我为了全国的福泽,决不敢犯下如此深重的罪孽。
勃金汉 你未免过分顽固了,我的大人,太拘泥礼节,墨守成规了;只要能依从今天的习俗,作全面的考虑,提拿他也不算犯圣堂的禁规。一个值得受圣堂保护或懂得请求保护意义的人,才能允许他享受这种权利。这位王子既无权请求,也不应该享受;因此,据我看,就不能得到什么保护。提走一个不属于圣堂的人,当然并未侵权,也未犯法。我虽常听说成年人躲进圣堂,但孩童也受到神护,我今天才第一次听到呢。
红衣主教 我的大人,这一次我听你的吩咐。来吧,海司丁斯大人,你和我同去吗?
海司丁斯 我去,我的大人。
【立地成佛吗。】
亲王 两位好大人,请你们速去速来。(布希埃红衣主教与海司丁斯同下)且说,葛罗斯特叔叔,我弟弟来了,我们在哪里等候加冕呢?
葛罗斯特 殿下看哪儿最好就在哪儿。如果听我的意见,在几天之内尊驾不妨去伦敦塔中暂作休息;之后,由你再决定,只消是最宜于你的健康和消遣的地方就行。
亲王 哪儿都好,我就不喜欢伦敦塔;我的大人,这塔堡是凯撒初建的吧?
勃金汉 我的好殿下,是由他开始建造的,后来一代一代继续改建。
亲王 他创建的事是载进史册的吗,还是世代口传下来的?
勃金汉 史册上是有记载的,我的好殿下。
亲王 不过,即使无案可查,我的大人,我想这事绩仍该流传下去,好让它代代相承,传之无穷,直到人类的审判末日为止。
葛罗斯特 (旁白)人们说,才华早发,断难长命。
亲王 你说什么,叔叔?
葛罗斯特 我说,史乘不载,声誉长存。(旁白)就这样,好比传统戏剧里那个名叫“孽障”的丑角一样,我也来个一词两用,故弄玄虚。
【戏中戏吗。】
亲王 这位凯撒是个有名的人物;他的勇气丰富了他的聪明,聪明又为他的勇气栽下了根。死亡并不能征服这位征服者,他的生命虽已结束,可是声名不灭。我来告诉你一句话,我的阿舅勃金汉,——
勃金汉 什么话,我的好大人?
亲王 我如果长大成人,我要去法国夺回我们自古世袭的主权,否则我生为君王,就死为战士。
葛罗斯特 (旁白)开春过早,往往使夏令短促。
小约克、海司丁斯及布希埃红衣主教上。
勃金汉 呀,约克公爵已到,来得正好。
亲王 约克的理查!我亲爱的弟弟,一向好?
小约克 好,我的可敬畏的君王,我该这样称呼你了。
亲王 唉,弟弟,是我的,也是你的不幸;应该享有尊称的人竟匆匆辞别了人间,多少威望都跟他一同消逝了。
葛罗斯特 我的贤侄约克公爵无恙吧?
小约克 多谢你,好叔叔。呵,我的大人,你说过,闲草蔓生,长得很快;我的长兄亲王长得却比我高多了。
葛罗斯特 是的,我的殿下。
小约克 难道他就是闲草一根吗?
葛罗斯特 呵,我的好侄儿,我决不能这样说。
小约克 那末,他比我更应该多多向你道谢罗。
葛罗斯特 作为一个君王他可以命令我;而你也可以作为一个亲戚来驱使我。
小约克 我恳求你,叔叔,给我这把刀。
葛罗斯特 我这把刀吗,小侄儿?那没有问题。
亲王 见东西就伸手讨吗,弟弟?
小约克 向我的好叔叔讨,我知道他一定会给;不过是一个小玩具,不致于伤他的心。
葛罗斯特 再大的礼物我也会给我的侄儿。
小约克 再大的礼物!呵,那就是这把剑了。
葛罗斯特 呀,好侄儿,但愿它不会太重。
小约克 呵,我这才懂了,你只肯给轻礼;问你讨较重的礼你就会拒绝。
葛罗斯特 殿下佩上这东西会嫌沉重哪。
小约克 再重些我也会觉得轻微。
葛罗斯特 怎么!你当真要我的刀剑吗,小殿下?
小约克 我当真要,好让我按你的称呼答谢你。
葛罗斯特 怎么讲?
小约克 小就小谢。
【功高不赏吗。】
亲王 我的约克公爵还是爱抬杠。叔父,你自然能宽容他的。
小约克 你是说,把我背起来,不是宽容我;叔叔,我哥哥把我俩都嘲笑到了。因为我长得小,像个猴儿一样,他认为你就该把我背在肩头上。
勃金汉 他好生善辩,如此锋利而敏捷!为了要缓和对他叔父的轻慢,他巧妙而恰当地把自己也嘲弄了一顿;年纪这样幼小,却已这样伶俐,真了不起。
葛罗斯特 我的殿下,就请动身吧?我自己和我的好兄弟勃金汉就去探视你母亲,去恳求她先到伦敦塔等候接驾。
小约克 什么!你要去伦敦塔吗,我的主君?
亲王 我的护国公大人决定这么办。
小约克 在伦敦塔里我不能安眠。
葛罗斯特 为什么,你怕什么?
小约克 呵哟,我的叔叔克莱伦斯的怨魂;祖母对我说,他就是在塔中被杀的。
亲王 我倒不怕死了的叔叔和舅舅。
葛罗斯特 我希望活的你也不会怕。
亲王 如果是活的,我巴不得不必怕他。好吧,我的大人;我心头沉重,一面想念着他们死者,一面走进伦敦塔。(奏号。除葛罗斯特、勃金汉及凯茨比外,均下。)
【阴魂归来吗。】
勃金汉 依你看,我的大人,这个口里叽叽哇哇的小约克,该不是受了他那狡诈母亲的煽动,才会对你如此无礼,如此任意嘲弄吧?
葛罗斯特 当然,当然。呵!好难对付的孩子;大胆,敏捷,灵巧,无顾忌,能干;他从头到脚就是他母亲的化身。
勃金汉 好,让他们安息去吧。凯茨比,你走过来;你发过誓要彻底完成我们的意图,也同样坚决地要严守我们的秘密。我们一路陈述的道理你也听见了,现在你看怎样?如果要威廉·海司丁斯大人来共襄盛举,把这位勋爵拥登这名邦的宝座,你想容易办到吗?
凯茨比 他为了先王之故,与亲王情谊深厚,因此决难叫他转过脸来反对他。
勃金汉 你看斯丹莱怎么样?他会怎样做?
凯茨比 他会同海司丁斯完全一致行动。
勃金汉 那么,请你就这样办;去,好凯茨比,你且从旁去观察一下海司丁斯的心意,试探他对我们这个意图有些什么想法;同时邀请他明天来伦敦塔参预加冕礼。如果你见他有可能转变过来,就鼓励他,把全部道理告诉他:假如他无动于衷,冷冰冰,固执,你也可以照样对待,不必多谈,只要把他的心意通知我们;因为我们明天想分庭议事,你要负起重任呢。
葛罗斯特 为我向威廉大人致意:告诉他,凯茨比,他那多年来结下的生仇死恨明天要看到分晓,邦弗雷特堡宅要染上鲜血,代我转告他大人在庆得喜讯之后,不妨亲热地多吻一下可爱的休亚夫人。
勃金汉 好凯茨比,去吧,去把这件事办妥。
凯茨比 两位好大人,我一定尽心去办。
葛罗斯特 凯茨比,在我们就寝之前能听见你的回音吗?
凯茨比 可以的,我的大人。
葛罗斯特 到克洛斯比宫来可以找到我们。(凯茨比下。)
【暗通款曲吗。】
勃金汉 万一,我的大人,我们发觉海司丁斯大人不肯和我们一起行事,那又怎么办?
葛罗斯特 砍掉他的头;一不做,二不休。等我当了国王,你就来请封海瑞福德伯爵的爵位,把那里我王兄原有的一切动产也都赏给你。
勃金汉 我会来向殿下请赏的罗。
葛罗斯特 放心,我一定会诚意封赏给你的。好了,是我们进晚餐的时间啦,饭后我们还要从长计议,拟出妥善办法来。(同下。)
第二场同前。海司丁斯宅前
使者上。
使者 (敲门)大人!我的大人!
海司丁斯 (在内)谁在敲门?
使者 斯丹莱大人派来的人。
海司丁斯 (在内)几点钟了?
使者 正敲着四点钟。
海司丁斯上。
海司丁斯 漫漫长夜,斯丹莱大人难道不能安睡吗?
使者 似乎是如此,且听我说来就知道了。首先,他要向你大人致候。
海司丁斯 然后呢?
使者 然后,他要我向你大人说明,他夜来梦见一只野猪劫走了他的头盔。他还说,朝廷召开两个会议;在其中一个会上所决定的措施要叫你和他两人在另一个会上遭殃。因此他派我来问你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尽快的骑马投奔北方去,免得遭受他心中所揣测的无妄之灾。
海司丁斯 去,伙计,去回报你的主子;叫他不必担心那分头的会议。他大人和我参预一个会,在另一个会上有我的好友凯茨比;只消议到有关我俩的事我都会知道。告诉他,他的虚惊是没有根据的;至于他的梦,我奇怪他竟这样迂拙,睡眠不安,梦多欺人,怎能相信。野猪赶上来,我们如果在它前面奔跑,正好惹动野性,追赶得更紧,岂不反招致祸害?你去叫你主子一起身就来找我;我俩一同去伦敦塔,他自然会看见那野猪对我们很客气呢。
使者 我去了,大人,就去转呈你的高见。(下。)
【杀头不要紧吗。】
凯茨比上。
凯茨比 愿我尊贵的大人朝朝健康安乐!
海司丁斯 你今早好,凯茨比;这一早你就起身转动了呀。什么消息?在我们国家如此动荡之中,你带来了什么消息哪?
凯茨比 的确这是个混沌的世界,我的大人;据我看这局面莫想拨正,除非理查戴上了国家的花冠。
海司丁斯 怎么!戴花冠!你说的是王冠吗?
凯茨比 是呀,我的好大人。
海司丁斯 我宁愿我这副头颅被砍掉,就是不愿看到那顶王冠戴错了头。可是你猜想他真的打着这个主意吗?
凯茨比 是呀,我以生命担保,他还希望你能积极参加他一起分享利润呢;因此他叫我带一个喜信给你,说你的旧仇,那些王后的亲戚,就在今天要死于邦弗雷特堡中。
海司丁斯 当真,听到这个消息我倒不必哀悼,因为他们始终与我为敌;然而要我对理查表示拥护,阻挡我主君的后人,合法承嗣,上帝知道,我死也不会干。
凯茨比 愿上帝让你大人忠贞不渝!
海司丁斯 可是这班家伙唆使了我的主君对我心生嫌恶,今天居然还叫我亲眼见到他们的悲惨下场,在今后一年之内还会落得我好笑呢。凯茨比哪,单看我等不到半个月,还要乘其不备解决他几个呢。
凯茨比 我的好大人,叫人们事先一无准备就送了命,该是件丧德的事吧。
海司丁斯 呵,真可怕,真可怕!眼前已有利佛斯、伏根、葛雷,正走上这条路;此外,也还有些人要遭到同样的厄运,满以为他们和你我一样安全;哪知道你我却是理查和勃金汉两位贵公的亲信之人呢,这是你很清楚的罗。
凯茨比 两位贵公都很器重你的;(旁白)器重他的头颅,要挂上伦敦桥。
【为国捐躯吗。】
海司丁斯 我知道他们是这样看待我的,我也可当之无愧了。
斯丹莱上。
海司丁斯 来呀,来呀;老兄,你那打猎的矛呢?你怕野猪却又不随身带矛哪?
斯丹莱 我的大人,早安;早安,凯茨比。你尽可多开些玩笑,但是,有十字架为证,我还是不爱听什么分头会议。
海司丁斯 我的大人,我同你一样珍惜生命;可是我要声明,我活到如今还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生命可贵呢。你只要想,我如果不知道我们的处境稳妥,哪儿还能这样兴高采烈哪?
斯丹莱 在邦弗雷特的大人们,当他们骑马出伦敦的时候,岂不也是无忧无虑,稳若磐石,的确他们本无丝毫疑忌的必要;然而你该看到如何阴霾四起,多么快,一忽儿就翻了脸追杀起来,真叫我忐忑不安;我说,但愿上帝让我做一个无中生有的胆小鬼吧!呀,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伦敦塔了吧?
海司丁斯 来吧,来吧,我跟你走。你知道吗,我的大人?今天你说的勋爵们要处斩了。
斯丹莱 若讲忠诚,他们就该好好保留着脑袋,免得让诬告他们的人头戴纱帽,洋洋得意起来。不讲这些了,我的大人,我们走吧。
一从吏上。
海司丁斯 请先走一步;我同这个好人讲几句话。(斯丹莱及凯茨比下)怎么啦,老弟!你近来生活得好吗?
从吏 有你大人照拂自然要好些。
海司丁斯 我告诉你,老弟,我近来倒不错,比上次你我在此相会的时候还好一点。上次我正是被押入狱,都是王后的党羽陷害我;可是今天哪——你听着莫泄漏出去——今天那些冤家要服死刑,而我的处境却大有改进了。
从吏 愿上帝照看你到底,赐你安乐!
海司丁斯 对呀,老弟;拿去,为我去痛饮一顿。(掷钱袋。)
从吏 上帝保佑你大人。(下。)
一牧师上。
牧师 真巧,我的大人;见到你我很高兴。
海司丁斯 谢谢你,好约翰先生,我衷心感谢。我前次听你讲经还没有给你酬劳;再到安息日我一定要补偿你。
勃金汉上。
勃金汉 怎么啦,御前大臣,你和一个牧师交谈吗?邦弗雷特的朋友们正需要一个牧师呢;大人,你目前还不用忏悔吧。
海司丁斯 的确,我刚才遇见这位牧师,心里也正想到你所说的这班朋友。怎么,你去伦敦塔吗?
勃金汉 是呀,我的大人;不过我不能多耽搁,在你离开那儿之前我就要回来的。
海司丁斯 很可能,因为我要在那儿进午餐的。
勃金汉 (旁白)也还要进晚餐呢,你还不知道吧。好,你要去了吗?
海司丁斯 敬听大人吩咐。(同下。)
【只要主义真吗。】
第三场邦弗雷特。城堡前
拉克立夫持戟上,押送利佛斯、葛雷、伏根赴刑场。
利佛斯 理查·拉克立夫爵士,请听我讲一句话:今天你将看见一个臣子,为了求真理、尽职守和忠君王而死。
葛雷 愿亲王得福,求上天保佑他摆脱你们这群野兽!你们简直是一堆罪该万死的吸血虫。
伏根 你们今天虽活着,可是由于干下了这件事,你们将哀号不已。
拉克立夫 快走;你们的生命之路已到了尽头。
利佛斯 邦弗雷特呀,邦弗雷特!你这座血腥的牢狱!贵爵王公的不祥之地,绝命之所!在你这充满罪恶的四壁之内,理查二世曾被乱刀砍死;现在,为了加深你这幽狱的恶名,我们又以无辜的血向你献祭。
葛雷 玛格莱特当时诅咒过海司丁斯和你我等人,因为我们眼见理查刺杀她的儿子,却站在一边,若无其事,此刻她的恶咒果然应验了。
利佛斯 当时她也诅咒了理查,也诅咒了勃金汉,也诅咒了海司丁斯。上帝呀!你现在接受了她对我们的诅咒,不可忘了还有他们;为了我姊姊和她那两位王子,亲爱的神,愿你就满足于我们的热血吧,反正你也知道,这场流血冤狱是无从避免的了。
拉克立夫 赶快;你们就刑的时分已经逼近了。
利佛斯 来,葛雷,来,伏根;我们拥抱一下,说声再会,等到天国重聚首。(同下。)
【精忠报国吗。】
第四场伦敦。伦敦塔
勃金汉、斯丹莱、海司丁斯、伊里主教、拉克立夫、洛弗尔等人围桌议事。会场官兵守卫。
海司丁斯 各位大人都在此,我们现在聚会要对加冕的事作出决定。凭上帝之名,请发言,哪一天举行典礼最好?
勃金汉 加冕盛典都准备好了吗?
斯丹莱 都齐备了;只等决定日期。
伊里 那么我认为明天就是个好日子。
勃金汉 关于这一点有谁知道护国公的高见如何?谁同这位尊贵的公爵过从最密哪?
伊里 我们看来,您阁下只消问一下,就能知道他的心意了。
勃金汉 我和他是彼此知面不知心;他不了解我的心和我不了解你们的心一样;我也不了解他,我的大人,等于你们不了解我一样。海司丁斯大人,你和他很接近。
海司丁斯 感谢他殿下,我知道他待我很厚;不过他对加冕这件事的打算我却没有问过,他也没有表示过有关这件事的意见。可是,你们各位高贵的大人不妨提出日期;我可以代替公爵发言,我敢说,他应该不会见怪。
葛罗斯特上。
伊里 真凑巧,公爵自己来了。
葛罗斯特 我的高贵的大人们,亲朋们,各位早安。我起身太迟了;不过,会议上原可决定的国家大事,我相信,并没有因为我迟到而给耽误吧。
勃金汉 国王加冕的事,我的大人,如果您没有应声而至,威廉·海司丁斯大人就会替您宣读了,那就是说,替您作了发言。
葛罗斯特 还有谁比海司丁斯大人更加大胆的;这位大人知我很深,爱我也很厚。我的伊里大人,我上次在贺尔堡看见您的花园里有很好的草莓,我要求您叫人去摘一些来给我。
伊里 好的,我就去拿来,我的大人,我十分愿意效劳。(下。)
【窃国大盗吗。】
葛罗斯特 勃金汉老弟,同你讲一句话。(两人走向一边)凯茨比探知了海司丁斯对我们这件事的心意,他这个急性子还非常激动,宁可脑袋落地,决不肯让他所尊崇的那位主君之子丧失英国的王位。
勃金汉 你离席出去;我和你一同走。(两人下。)
斯丹莱 我们还没有定下这欢庆的日期。我看,明天未免过早;如果能稍稍推后一些,我更好准备得妥善些。
伊里主教重上。
伊里 葛罗斯特公爵大人哪儿去了?我已经叫人去把草莓拿来了。
海司丁斯 今天早上他殿下很高兴,很和气;看他那样风趣地打着招呼,该是他心里有什么得意的事。我想世上再没有人会像他那样喜怒都藏不住的了;只消看他的脸色你就知道他心中想些什么。
斯丹莱 你今天从他的脸色上又看出了哪些心思呢?
海司丁斯 呵,他同我们在座的人都是十分融洽的;否则,他早就要形之于色了。
葛罗斯特及勃金汉重上。
葛罗斯特 我请教各位,如果有人施展妖术,谋我的性命,还用恶魔的符咒,伤我肉身,这个人该当何罪?
海司丁斯 以我对殿下的深情厚谊,我的大人,我敢当着各位贵爵的面前判定这奸人有罪,不论他是谁;我说,大人,这种人是死有余辜的。
葛罗斯特 那就请你们亲眼证实他们的罪行。请看我的身子受了妖魔多大的灾害;我这只臂膀就像毁损了的幼树苗一样,全都枯萎了。这便是爱德华的妻,她这个妖妇和那淫欲成性的娼妓休亚,同施妖法,竟把我害成这副模样。
海司丁斯 假如她俩做下了这样的事,尊贵的大人——
葛罗斯特 假如!你为这该死的娼妇搪塞,你还来对我说什么“假如”、“假如”吗?叛徒,砍下他的头来!现在,我以圣保罗为誓,我不看到他的头颅落地决不进餐。洛弗尔和拉克立夫,负责去照办;其余赞助我的人,站起来,跟我走。(除海司丁斯、拉克立夫、洛弗尔外,均下。)
海司丁斯 伤心呀,英国的前途,伤心呀!我个人何足道哉;是我太愚蠢了,我早就该预料到的呵。斯丹莱梦见了野猪劫走他的头盔;是我轻慢行事,不屑逃生。今天我这匹披锦的骏马三次颠蹶,它望见伦敦塔就起惊,似乎它也不想把我载到屠宰场去。呵!此刻我需要那个和我交谈的牧师了;悔不该对从吏自鸣得意,说什么我的仇人们今天要在邦弗雷特惨遭屠杀,而我还自以为安全,庆得恩宠。呀,玛格莱特,玛格莱特!现在你那番沉重的诅咒已落到我可怜的海司丁斯的头上了。
拉克立夫 快,赶快,公爵就要用餐了;做个简短的忏悔,他在等着看你的头呢。
海司丁斯 呵,我们渴求凡人给予片刻的宽限,却没有同样迫切地要求神恕!谁若信任人间的假仁假义,架起空中楼阁,谁就像醉酒的水手高攀船桅;只消一点头他就会翻身落海,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水淹七军吗。】
洛弗尔 快,赶快;叫唤又有何用呢。
海司丁斯 呵,血腥的理查!悲惨的英格兰!我向你预告,一个最恐怖的时代就要到来。好,带我去断头台,把我的头拿去给他;此刻对我嘻笑的人,在瞬息间自己也休想活得成。(同下。)
【桀纣当道吗。】
第五场同前。伦敦塔上
葛罗斯特及勃金汉上,身穿破旧生锈的甲胄,看来很不入眼。
葛罗斯特 来,老弟,你能不能身子发抖,脸上变色,一句话没讲完就拦腰切断,从头讲起,又在中途打住,装出疯癫模样,惊惶失措?
勃金汉 嘿!我就会扮演老练的悲剧角色,讲着一句话,回头看看,四下窥视,战战兢兢,草木皆兵,而满腹狐疑;我也会装出假笑,又能运用各种鬼脸怪相;这两副脸谱都由我随意调配,以丰富我的技艺。可是!凯茨比走了吗?
葛罗斯特 是呀;看哪,他已带着市长来了。
市长及凯茨比上。
勃金汉 市长大人——
葛罗斯特 注意那边的吊桥!
勃金汉 听哪!鼓声。
葛罗斯特 凯茨比,伸出头去看看墙外。
勃金汉 市长大人,我们所以要请——
葛罗斯特 回头看,提防着;有敌人来了。
勃金汉 愿上帝和我们的无辜保佑我们!
洛弗尔及拉克立夫持海司丁斯首级上。
葛罗斯特 莫慌张,他们是自己人,是拉克立夫和洛弗尔。
洛弗尔 这就是那没出息的叛徒的头颅,这个海司丁斯是个心怀叵测的人。
葛罗斯特 这个人我一向喜爱,不能不为他一哭。我原以为在人世呼吸的信徒中他还算得一个道地的老实人;我把他当做我的一本手册,以记录我内心的沉思默想。哪知道他伪装仁义,粉饰着他的污点,因此,如果把他那件公开的败行除外,我所指的是,他与休亚的暧昧关系,他这一生竟是逍遥自在,一手遮掩了天下人的耳目。
勃金汉 的确,他真是世上唯一善于隐蔽的叛徒了。谁能料到,甚至谁能相信——这个奸徒竟会在今天会议席上谋害我和这位善良的葛罗斯特大人,若不是福星高照,我们哪有活命来相告。
市长 他竟做出这样的事来吗?
葛罗斯特 哈!你想我们是土耳其人,或是异教徒吗?或者认为我们愿意不经法律手续就把这人犯任意处死?殊不知当时情势迫在眉睫,国家安危,个人的生死,都在此一举,我们让他服刑,其实是十分不得已的事。
市长 我现在恭祝你们福运好!他是死有应得;你们两位好大人处理得当,可以警诫其他叛徒。自从他和休亚纠缠不清以来,我就料到他再做不出好事了。
勃金汉 我们原想等您大人来看到他的终局,然后再处决他;无奈我们的朋友们心地忠良,不敢延误,未得我们同意,就先执刑了。本来,我的大人,我们想您如能亲耳听见这叛徒的自白,看到他心惊胆寒地招认他叛逆的经过,供出他用心何在;那样的话,你岂不正好向市民们转达实情,也免得他们会产生误会,反而去为他哀悼起来。
市长 我的好大人,阁下的话就足够证实了,和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是一样的;两位尊贵的大人,请不用疑虑,我一定去把你们的公正处理向我们的市民们说明。
葛罗斯特 我们正是为此而情愿您大人来这一趟,免得人们吹毛求疵,凭空横加指责。
勃金汉 您虽未能按时赶来,可是现在已听见我们陈述了原有的打算,也就可以说明真相了;好吧,好市长大人,再会了。(市长下。)
【岂有此理吗。】
葛罗斯特 去,去,跟上去,勃金汉老弟。市长急忙忙地走向市政厅去了;那里你好去看准适当时机,提及爱德华孩子们的出身并不清白;告诉他们爱德华如何冤杀过一个市民,仅仅因为这个市民的住宅前有冠冕为志,号称“冠冕之家”,而他在无意之中却说了一句愿儿子继承“冠冕”。此外,也提出爱德华如何荒淫无度,纵欲横行;以致城中婢仆妻女一个个岌岌自危,只消他淫眼一转,或邪念一动,便放荡无羁,而使百姓遭殃。呃,如果情况需要,您就这样把话转到我本人身上:告知他们,当这个贪欲无厌的爱德华还孕育在我母亲胎中的时候,我父王,那高贵的约克,正出征法国,按时日准确推算,这出生的孩子依理不可能是他亲生的后嗣;单就他的外貌上看也可以说明,他和我尊贵的父王毫不相似。不过关于这一点不妨轻轻带过;因为,我的大人,您知道我母亲还在世呢。
勃金汉 放心,我的大人,我一定去雄辩一番,好像是为我自己争取王冠金冕一样;我的大人,我就此告辞了。
葛罗斯特 如果您进行顺利,就把他们带到贝纳堡来;有几位德高望重的神甫和学识渊博的主教要在那里和我作伴呢。
勃金汉 我去了;将近三四点钟的时候准备听到市政厅传出好消息来。(下。)
葛罗斯特 去,洛弗尔,赶紧去见萧神甫;(对凯茨比)你去见彭葛神甫;请他们两位在一小时内到贝纳堡来看我。(洛弗尔与凯茨比下)现在我要进去发出一些机密指示,把克莱伦斯的两个小东西交代了;然后传令禁止任何人在任何时间与两王子有什么接触往来。(下。)
【天下为公吗。】
第六场同前。街道
录事上。
录事 这就是海司丁斯好大人的判决书;这上面正楷大写,抄得煞是整洁,准备今天在圣保罗教堂宣读:且看这结尾部分衔接得何等紧凑。凯茨比昨晚才把稿子送来,我花了整整十一个小时抄完。拟原稿也用去同样长的时间;不过五小时之前海司丁斯还在人世,没有被控,没有被审,自由自在地满不受管束。这真是个妙不可言的世界!哪个笨汉看不出这么明显的诡计?可是谁又有偌大的胆子,敢说一个字,除非咬紧牙关,只推说不知?世道险阻;眼见这种败行,也只得装聋作哑,藏在心底,这样下去,还成什么世界?(下。)
【太平世界吗。】
第七场同前。贝纳堡庭院
葛罗斯特及勃金汉由两侧上。
葛罗斯特 怎么样啦,怎么样啦!市民们怎样表示?
勃金汉 有我们救主的圣母在上,市民们都默不作声。
葛罗斯特 你提到爱德华的孩子们出身不明吗?
勃金汉 我讲了,也提到他同露西夫人⑩的关系,以及他派人去法国联姻的事;还讲到他贪色成性,市民的妻子都受到他的蹂躏;事无大小,他无不横行霸道;他在你父亲出征法国的时候出世,血统不正,他面貌也和老公爵满不相像;我还提出了你仪表非凡,心地光明,正同你父亲一模一样;我又向大家铺陈你在苏格兰的战绩,你在军中的纪律,平时的明智,你的宽厚、仁慈和谦逊;可以说,凡是能促成大业的方式我已经用尽了,并且每一点都是着重说明的;当我的讲话接近尾声的时候,我便号召所有的爱国志士齐呼,“上帝保佑国王理查!”
葛罗斯特 他们欢呼没有?
勃金汉 没有,上帝助我,他们默不作声;却像闭口的石像,或喘息的木块一样,彼此呆看着,人人面呈土色;我见了这种光景不由得不申斥他们一顿;后来我转问市长,他们这样沉默无言是何道理?他回答说,人民不习惯于倾听宣讲,除非通过传达。于是我请他代我重述一遍;他却没有肯自己负责讲出一句话来,只顾说,“公爵这样说,公爵的用意是这样”。他说完之后,我自己的几个人在会议厅的一头抛起了帽子,大约有十人左右齐声喊道,“上帝保佑理查王!”这时间我抓紧这几个人呼喊的机会,说道,“感谢各位好市民和朋友们;大家这样异口同声,热情欢呼,说明了你们深明大义,爱护理查。”说着我便走出来了。
葛罗斯特 是些什么哑巴木头人!他们竟不发一言吗?市长和他的同伴们来不来呀?
勃金汉 市长就来。你装出有些顾虑的模样;除非他竭力恳求,不要理会他;要记住你拿一本祈祷书在手里,站在两个神甫中间,我的好大人;这样我好唱出一套赞美曲来。切莫轻易答应我们的请求;要学姑娘一般口口声声说“不”,然后半推半就接受下来。
葛罗斯特 我去;如果你能为他们请命,而我为自己推让,两人都做得高明,就不愁我们的大事不能成功。
勃金汉 去吧,躲上屋顶去!市长大人在敲门了。(葛罗斯特下。)
【道路以目吗。】
市长、绅宦们、市民们上。
勃金汉 欢迎,我的大人,我正在这里专诚求见;我怕公爵不肯和我们接谈呢。
凯茨比由堡内上。
勃金汉 呵,凯茨比!你主人对我的请求怎样说的?
凯茨比 我的尊贵的大人,他恳请阁下等明天或再迟一天来见他。他在里边和两位尊贵的神甫一起虔诚默祷;他不想为世俗事烦心渎神而废止礼拜。
勃金汉 好凯茨比,请你再去禀告贵爵爷,就说我自己和市长,还有各城镇的官长都在这里等候他殿下商讨国家大事,这是与人人的幸福有关的。
凯茨比 我马上去把你的本意转达给他。(下。)
勃金汉 呵,哈,我的大人,这位王公却不像爱德华!他并不在猥亵的榻间安息,却双膝跪地,虔心默拜;也不和左右朝臣一起荒度岁月,却追随着两位富有修养的神甫沉思默想;他并不贪食懒睡,无所用心,却专事祈祷,以丰富性灵。如果能有这位善德善行的王公负起国家重任,英国就万幸了;可是我担心我们很难说动他的心呢。
市长 如果他殿下拒绝的话,愿上帝保佑我们!
勃金汉 我怕他会固执不移。凯茨比回来了。
凯茨比重上。
勃金汉 呵,凯茨比,他殿下怎样说啦?
凯茨比 他感到奇怪,你们聚集了成队的市民要和他接谈,为的是什么,他殿下事先未有准备;我的大人,他怕您对他不存善意。
勃金汉 我的尊贵的兄长竟对我生疑,说我来意不善,叫我心中很是难堪。有上天为证,我们此来是出于至诚;还请你再去一次,禀知殿下。(凯茨比下)圣洁虔诚的信徒在诵经礼拜的时候,春风满怀,心意坚贞;要想他转移思念委实很不容易。
葛罗斯特由楼台上,左右两主教相随。凯茨比又上。
市长 看哪,他殿下站在两位神甫之间呢!
勃金汉 这一对德高望重的支柱,扶持着虔诚在心的君王,免得他堕入虚荣;看呀,他手里还捧着一本祈祷书呢;这才是一个圣者的真实标志呵。满载盛誉的普兰塔琪纳特,至德的王公,愿您垂听我们的请求,我们打断了您的祈祷,妨碍了您的一片真忱,还请您宽恕。
葛罗斯特 我的大人,不用这样道歉;应该是我请您恕我无礼,我只顾诚心祈祷,为上帝争光荣,未能马上接待各位朋友,有负盛意。不过,这暂且不提,请问阁下有何指教?
勃金汉 我希望这正是一件顺天应人的事,也是这岛国上的无主良民所一心向往的事。
葛罗斯特 我很怕我犯了什么错误,全市人民看不入眼;因而您此刻来责难我,怪我做了错事还不自知。
勃金汉 您确实是如此,我的大人;望殿下接受我们的恳求,借以改正您的过错!
葛罗斯特 当然,否则我怎能在人间求生存呢?
【救亡图存吗。】
勃金汉 那就请听我冒昧陈辞吧,您不该再三推辞,放弃至尊的宝座,那是您祖代相传的威权所在,是您福运降临,也是您世袭而来的名分,您奕奕皇室的世代光荣,岂能由您让给一支腐朽的系族;您在高枕无忧之中悠思遐想,而这块皇土正等待着大力扶持,为国家前途计,我们特来敦促您醒悟过来;如今纲常不振,面目全非,皇朝正统,凭添枯枝残叶,无以生根,势必陷落深渊,从此湮没无闻。为了拯救这种颓运,我们衷心请求殿下亲自负起国家重任,掌握王权;不再为人作嫁,做一个护政者、家宰、代理人,或当一个卑贱的经手员;您应该维护血统,继承王业,本是您生来的权利,是您的领土,应归您自有。为此之故,我和市民们一起,还有您的虔诚热情的朋友们,都急切地催促着我来向殿下发出这正义呼声,求您垂听下情。
葛罗斯特 以我的地位或您的处境看来,我不知道该默然离去此地,还是该严斥您一番。如果我不予作答,您或许认为我是个守口如瓶的野心家,是我眼见您一相情愿地把那辉煌的重担套上我的肩头,而我却默然承受下来了;如果我见您一片至诚,向我求告,我反而横加叱责,这岂不是我又杜绝了友辈的言路。因此,我该既不默然而去,也不严辞驳斥,却把我的心头思念向您作明确的答复。您的热诚值得我衷心感激;但是对我要求过分,我自愧无能,怕难孚众望。首先,即使一切障碍都能扫除,我面前这条登基的道路已经铺平,创业时机已经成熟,只等我继承正统,可是我志气还不够高昂,我德行菲薄,瑕疵多端,缺陷重大,我宁愿闭门思过,以免卷入洪流,好比一叶扁舟,岂敢驶进大海,一旦涌上浪巅,欲罢不能,那就只好在彩光烟雾之中窒息而死了。好在今天还不需要我,感谢上帝;如果讲到需要,我正该多下工夫,自助助人;王室系族留下了王室子嗣,经过日换星移,自可成长起来,来日坐镇朝廷,你我都会臣服而乐事新君。您所要委我的重任,我加在他身上,是天命所归,也是他权分所在;上帝不容我强夺他的王权!
勃金汉 我的大人,这确实说明您心地磊落;无奈从多方考虑,您所顾念的都是些不可捉摸的细节。您说爱德华是你大哥的儿子,我们也如此说,却不出自他的妻;早先他和露西夫人订过婚约,至今还有您在世的母亲可以作证,后来又由中间人去法国,向法王的姨妹波娜求婚结盟。此后两人都遭冷落,于是一个多儿的寡母,色衰福浅,竟然乞怜求诉,她虽青春已逝,年已半老,君王却贪淫无度,眉目传情,好比鹰鸟高飞半空,忽而窜落,以致伤风败俗,寡妇重婚;因此一场漠视法纪的结合传下了这个小爱德华,为了保持体面,称为太子。我本可深入揭露,但是为未亡人留些余地,我且话到口边暂留三分。所以,我的好大人,愿您亲自接过我们所呈献的至尊权位;即使不为我们和全国的幸福着想,也该把这祖传的尊贵血统继承下去,匡时拯世,恢复真正的纲纪。
市长 接受吧,好大人;您的市民在请求您了。
勃金汉 伟大的主君,莫拒绝这诚心的献礼。
凯茨比 呵!让他们欢庆吧,允许他们的合理请求吧!
葛罗斯特 唉!你们何必硬要把重担堆在我身上呢?我不配治理国家,不应称君王;务必请你们不要误会,我不能,也不愿,听从你们的要求。
勃金汉 如果您拒绝所请,一心为了爱护您的侄儿,不忍将他废黜;诚如我们在您日常与亲朋过往,处世接物之中,知道您一向心地温厚,待人体贴入微,无奈此刻我们已顾不得您接受与否,反正不能由您侄儿在我国称为君王;我们只好拥立他人继承王位,那样,您的王室势必声名扫地,倾覆无闻:现在我们谨作此决定,并向您告辞。市民们,走吧,我们不再请求了。(勃金汉与市民们下。)
【沉默以对吗。】
凯茨比 叫他们回来,好主君;接受他们的请求。你如果再不应允,全国都要遭殃了。
葛罗斯特 你们真要逼我负起这样烦心的重任吗?叫他们回来;我何尝是铁石心肠,虽然违拗我的心性,我岂能辜负盛情,顽固到底。(凯茨比下。)
勃金汉及众人重上。
葛罗斯特 勃金汉贤弟,各位父老,你们既不顾我是否愿意,坚持要把命运的重担压上我肩头,勉强我负起重任,从此我就不得不任劳负重,忍受下去;但是万一在你们迫使我登位之后,假若有人暗中攻讦,或破口辱骂,那么此事既由你们促成,一切诟污糟蹋都应与我无关;上帝知道,你们也可能见到,这是一件多么违反我心愿的事。
市长 上帝祝福您殿下!我们看见了真情,我们要让大家知道。
葛罗斯特 你们宣扬出去必须根据事实。
勃金汉 现在我向您称君道贺:理查王万岁,英国的尊君万岁!
全体 阿门。
勃金汉 明天就请举行加冕礼吧?
葛罗斯特 您既已决意如此,就请您指定日期好了。
勃金汉 那就明天我们前来朝见:此刻我们满心喜悦,请告辞了。
葛罗斯特 (对两主教)来,我们还是去祈祷敬神。再见,贤弟;——再见,好友们。(同下。)
【另择佳期吗。】
第四幕
第一场伦敦。伦敦塔前
伊利莎伯王后,约克公爵夫人及道塞特由一边上;葛罗斯特公爵夫人安,手牵克莱伦斯幼女玛格莱特·普兰塔琪纳特由另一边上。
公爵夫人 是谁走过来了!原来是我的孙女普兰塔琪纳特,她的好婶娘牵着她呢!我的天呀,她也怀着一片真心,逛到伦敦塔来了,是想去探视两位小王子哪。媳妇,碰得巧呵。
安 上帝祝福两位夫人,愿您俩今天精神愉快!
伊利莎伯王后 愿你同样得福,好妹子!你哪儿去?
安 就是到伦敦塔;我猜想您两位也同样巴不得能看到两位好王子吧。
伊利莎伯王后 好妹子,谢谢;我们一同进去——
勃莱肯伯雷上。
伊利莎伯王后 正好,卫队长来得巧。官长,请允许我动问一句,亲王好吗?我的小儿约克好吗?
勃莱肯伯雷 很好,我敬爱的王后。对不起,原谅我不能让你进去探望他们:国王严令禁止出入。
伊利莎伯王后 国王!谁是国王?
勃莱肯伯雷 我说的是护国公大人。
伊利莎伯王后 愿天公庇佑,莫让他称王!他难道把我母子之情从中割开吗?我是他们的母亲;谁能拦阻我?
公爵夫人 我是他们的祖母;我也要看他们。
安 我是他们的婶娘,而情同生母;带我去看他们。我可以代你承罪,也可以冒险为你担起这个职务。
勃莱肯伯雷 不,夫人,不行,我不能这样交卸责任;我立过誓,还请原谅。(下。)
斯丹莱上。
斯丹莱 如果我在一小时之后遇见各位夫人的话,我就该恭贺您约克老夫人福寿无疆,眼看两媳都先后称后了。(对葛罗斯特公爵夫人)来吧,夫人,您得马上驾临西敏寺,要在那里加冕为理查王后呢。
伊利莎伯王后 呀!剪开我的胸带,让我这颗扣紧的心房好宽松一下,否则这样惊人的消息会叫我晕倒。
安 恼火的消息!呵!可厌的新闻!
道塞特 振作起来,母亲,您怎么啦?
伊利莎伯王后 呵,道塞特!莫同我多话,快走开;死亡和毁灭都赶上你来了;叫我母亲,这个称号对你们子女不吉祥。你若想摆脱死亡,就渡海过去,投奔里士满,才逃得出这个地狱之门。走,走吧,快离开这个屠宰场,以免徒增死者的人数,就此让我在玛格莱特的诅咒下死去吧,我不要再当母亲或妻子,也不要再被视为英国的一个王后。
【料事如神吗。】
斯丹莱 夫人,你这个主见十分明智。(对道塞特)不可放过一时一刻;我要为你给我儿子去一信,叫他来途中相迎;切勿麻痹拖沓,以致误事。
公爵夫人 呵,一股阴风播散着苦难!呵!我这可诅咒的肚腹,死亡的苗床,是你产出了一个残害世人的恶怪,他生就一副毒眼,谁也躲避不了他那致命的目光!
斯丹莱 好了,夫人,去吧;我衔命而来,急如星火。
安 我受命而去,绝非所愿。呵!愿上帝使那只圆金箍变为火热的钢圈,把它戴上我的头额,灼烧我的脑浆。让我接受含毒的涂首膏油;我宁愿在人们尚未嚷出“天佑吾后”之前就先瞑目而逝!
伊利莎伯王后 去,去吧,可怜的人,我并不羡慕你这种光荣;我是凭良心讲话,还惟愿你一切顺利。
安 唉!你可知道?当我为圣君亨利送葬鸣哀的时候,我目前这个丈夫走向前来;双手染着我那天使般先夫的鲜血,几乎还未洗涤干净;呵!当我一眼瞥见了理查的脸,不由得我心中起誓发咒,说道,“你害得我青春守寡,坐待红颜老去,你该遭天罚!在你婚娶之后,愿悲哀紧系你的床头;谁若一时癫狂,错嫁了你,她因你活着而受到的磨难,比起你害死了我的亲夫而使我受到的苦痛,将更加沉重”。呵!可叹我言犹未了,而我这一颗妇人的痴心不料竟堕入了他那甜言蜜语的陷阱,因此我那内心的诅咒也只得由我独自承当,从那时起,我的眼帘未能有片刻安息;他终宵心魂不定,梦魇将我惊醒,在他枕边我没有一时半刻享受过黄金般的熟睡。加之,他因仇视我父华列克而恨我入骨,不久必然把我抛弃。
伊利莎伯王后 再会了,伤心人!听你诉苦我心中悲戚。
安 我也一样从心底为您哀泣。
伊利莎伯王后 再会吧!可怜你哀怨满怀地接受荣华!
安 再会,可怜你从此将辞去荣华!
公爵夫人 (对道塞特)你去里士满那里,愿你得福!(对安)你去理查那里,愿天使照看你!(对伊利莎伯)你去圣堂,愿圣念占领你的心!我去坟墓里,安宁将与我同宿!我阅尽了八十多年的伤心事,欢乐苦短,灾难苦多,我好比狂涛中的弱舟。
伊利莎伯王后 且等一会儿,陪我回头一看伦敦塔。古老的石块呀,可怜我两个幼儿,为了遭人忌妒关进了你的四壁高垣,如此柔嫩,如此俊美的小王子,你当保姆未免太粗鲁,当游伴未免太森严,做摇床又未免太坚硬!还望你,多温存。我这里痴情含愁痛,谨向你告别了。(同下。)
【义不容辞吗。】
第二场同前。宫中正厅
奏号声。理查盛服戴冕;勃金汉、凯茨比、侍童及余人等上。
理查王 大家站开些。勃金汉贤弟。
勃金汉 我的贤明的主君!
理查王 伸出你的手来。(走上王座)由于你的高见和辅助,我理查王得以升此高座;可是朕享受荣华难道就不过一日之计吗,还是作长远打算而尽情欢庆哪?
勃金汉 延续下去,永享荣华!
理查王 呵!勃金汉,让我来试探一下,且看你是否一枚真金币;小爱德华还在,你猜我要讲什么话?
勃金汉 请讲呀,我的好主君。
理查王 嗳,勃金汉,我说我要当君王。
勃金汉 是呀,你已经是君王啦,我的天下闻名的主君。
理查王 哈!我当真是君王了吗?对,可是爱德华还活着呢。
勃金汉 的确,尊贵的君王。
理查王 呵,多么恼人的结果哪!让爱德华活着当“的确尊贵的君王”!贤弟,你一向并不如此迟钝,要我直说吗?我要那私生子死;我还要把这件事马上办到。你怎么说啦?快讲,简单明了。
勃金汉 殿下要怎样就怎样好了。
理查王 嘿,嘿!你简直是一块冰,你的好心肠也给冻住了;且说,我要他们死,你同意不同意?
勃金汉 让我喘一口气,等一会儿,好大人,我还没有能对此作出决定;我马上就来给你禀复。(下。)
凯茨比 (向另一人)国王发怒了;看哪,他把嘴唇咬得好紧。
【王者之怒吗。】
理查王 (走下王座)我宁可同铁石般头脑的傻瓜或轻浮的孩子们谈话,有些鼓起眼珠看透我心迹的人是要不得的。雄心的勃金汉竟而慎重起来了。侍童!
侍童 陛下!
理查王 你可知道有谁喜爱金子,情愿立功暗杀一个人吗?
侍童 我倒知道有一个满怀不平的人,他自命不凡,恨自己过于穷困;金子对他抵得上二十个雄辩家,一定能买得他赴汤蹈火,不辞艰险。
理查王 他名叫什么?
侍童 他叫提瑞尔,陛下。
理查王 我有些知道这个人,去喊他来。(侍童下)深思熟虑而聪明过人的勃金汉,我再不能让他靠拢来参预计谋了。他长期以来不辞辛劳地支持我,难道现在想喘口气啦?好,让他去吧。斯丹莱上。
理查王 怎么啦,斯丹莱大人!有什么消息?
斯丹莱 有的,亲爱的君王,我听说,道塞特侯爵已逃到里士满那里去了。
理查王 走过来,凯茨比;放出消息去,说我妻安病重;我要把她关禁起来。去为我物色一个微贱的穷汉,马上把克莱伦斯的女儿嫁给他;那男孩是个傻子,我不怕他。看你在做梦哪!我再说一遍,放消息出去说王后安病了,可能会死。去干起来;这对我太重要啦,一切不利于我的火头都得扑灭。(凯茨比下)我必须和我大哥的女儿结婚,否则我这王业就摇摇欲坠了。杀掉她两个兄弟,娶过她来!莫非是如意算盘!但是我已经流了这多血,罪恶将会越陷越深;我横直是铁石心肠,再也流不出半滴眼泪了。
侍童带提瑞尔上。
理查王 你就叫提瑞尔吗?
提瑞尔 詹姆士·提瑞尔,是您最忠实的仆役。
理查王 是当真的吗?
提瑞尔 让事实来证明,我的好君王。
理查王 你敢下定决心为我杀一个友人吗?
提瑞尔 听您吩咐;可是我倒情愿杀两个仇人呢。
理查王 嗯,倒是给你碰上了;两个死对头,他们扰乱我的心,不让我安睡,我要把他们交给你去对付了。提瑞尔,我是指那伦敦塔里的两个私生子。
提瑞尔 给我证件,让我明目张胆地去找到他们,我马上就会为你消除忧虑。
理查王 你的话很中听。哈,站过来,提瑞尔;去,只消凭这个证件。起来,听仔细。(耳语)就是这些;专等你说声办妥了,我一定喜欢你,升你的职位。
提瑞尔 我马上去办。(下。)
【荆轲刺秦吗。】
勃金汉重上。
勃金汉 我的君主,我心中已盘算过了,您刚才试探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一下。
理查王 好,不提那个。道塞特已投奔了里士满。
勃金汉 我听到了这个消息,我的君主。
理查王 斯丹莱,里士满是你夫人的儿子;当心罗。
勃金汉 陛下,我请您封赐,您有诺言在先,您的令誉和信义要维护,关键就在此;您所允许的海瑞福德伯爵爵位和那些动产都应该归我了。
理查王 斯丹莱,当心你的夫人,如果她传递了信息给里士满,你就得负责。
勃金汉 陛下对我的正当请求怎么说?
理查王 我记得亨利六世曾预言里士满会当国王,那时里士满还不过是个顽皮的孩童。一国之王!也许——
勃金汉 我的君主。
理查王 这个预言家为什么不趁我在旁就告诉我,说我会杀死他的呢?
勃金汉 陛下,您答应我的伯爵爵位——
理查王 里士满!上次我在爱克塞特,市长很客气给我看那儿的堡宅,说那堡宅叫做罗士满。我听后吃了一惊,原来爱尔兰有一个歌者告诉过我,说我见到里士满就活不久了。
勃金汉 我的君主。
理查王 唉,什么时间了?
勃金汉 我大胆请陛下回忆一下您当初对我的诺言。
理查王 唔,可是什么时间了?
勃金汉 正敲着十点钟。
理查王 好,让它敲吧。
勃金汉 为什么让它敲?
理查王 因为一面你在乞求,一面我要默想,而你却像那钟里的小人一样叮叮当当敲个不停。我今天无心封赏。
勃金汉 那就请决定一下您赏不赏我。
理查王 你真麻烦,我此刻心情不对头。(与侍从们下。)
勃金汉 竟有这样的事么?就这样轻蔑地答谢我的功绩吗?我拥护他为君王就是为此吗?呵,我该想起海司丁斯来了,我的头颅难保,快投奔布勒克诺克去吧。(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吗。】
第三场同前
提瑞尔上。
提瑞尔 一桩血腥的暴行已经完成;真是这片国土之上还未见过的一件罪大恶极的惨案。我曾唆使戴登和福列司特一起去硬着心肠下这毒手,可是他俩虽然是嗜血暴徒,听了那番临死前的悲诉,也竟顽石点头,像孩提一般流下热泪来。“看哪,”戴登说,“这幼嫩的孩子们躺在那儿;”“就这样,”福列司特说,“他俩这样相互抱住,白蜡似的纯洁臂膀缠得好紧;那嘴唇就像枝头的四瓣红玫瑰,娇滴滴地在夏季的馥郁中亲吻。枕边放着一本祈祷书;我险些儿,”福列司特说道,“心头软下来;然而那魔鬼呵,”——这个恶汉停住了;这时戴登又续道:“我们把开天辟地以来所未有的美品,天公的精心杰作,竟一手给闷死了。”他俩就这样受到良心的责备;话也说不出来;那时我们分了手,我便来向血腥的国王复命:他来了。
理查王上。
提瑞尔 祝您万福,我的主君!
理查王 好提瑞尔,你的消息是叫我高兴的吗?
提瑞尔 如果我完成了您交下的使命就能叫您高兴的话,那就请您高兴吧,因为这件事已经办成了。
理查王 你看见他们确已死了?
提瑞尔 看见了,我的主君。
理查王 埋葬了吗,好提瑞尔?
提瑞尔 伦敦塔中的牧师把他们埋了;至于埋在哪儿,怎样埋的,我却不知道。
理查王 晚饭后到我这里来,提瑞尔,我要你告诉我他们死时的经过,同时不妨先想一想我该如何酬谢你,怎样满足你的欲望。再见,等你来。
提瑞尔 我敬向您告辞。(下。)
理查王 克莱伦斯的儿子我已经关禁起来;他的女儿我已把她嫁给了穷人;爱德华的两个儿子睡进了亚伯拉罕的怀抱里⑾,我妻安辞别了人世。现在我知道布列塔尼的里士满⑿觊觎着我的侄女小伊利莎伯,想借这一结合,妄图争得王冠,我就去找她,再当个快乐幸福的求婚郎。
凯茨比上。
凯茨比 我的君主!
理查王 你这样闯进来,消息是好是坏哪?
凯茨比 消息不好,我的君主,毛顿投奔里士满去了;勃金汉有坚强的威尔士人做后盾,上了战场,他的兵力正在增长。
理查王 伊里和里士满才是我心上的刺,勃金汉和他那乌合之众不足为忧。好吧,我听说过,人若神经紧张,说东道西,就会犹疑不定,反把事情耽误了。耽误的结果是叫人丧志乞怜,寸步难移;我愿像天帝的神使或君王的令官那样振翅奋发!来,集合队伍检阅;决胜负,只要拿起枪矛;叛徒已冲上战场,我们不能再拖延了。(同下。)
【欲壑难填吗。】
第四场伦敦。宫前
玛格莱特王后上。
玛格莱特王后 正是丰硕之果将熟,一口口被吞进那丑恶的死神之腹。我在这国境内偷生潜行,窥伺着仇人们雕零衰落。我亲眼见到了险恶的风云四起,如今且去法国,盼望着从隔岸挑起祸端,带来同样惨痛的黑暗终局。是谁来了?躲到一边去,潦倒的玛格莱特。
伊利莎伯王后及约克公爵夫人上。
伊利莎伯王后 呵!我的可怜的王子们!呵,幼嫩的孩儿们,我的未放的花朵,新发的芬芳,如果你们的幼魂还在空中飘荡,还未投入永劫之路,愿你们的轻翅围绕我翱翔,且听你们的母亲在悲诉哀号。
玛格莱特王后 围绕她翱翔;是呀,因果报应已使这初升的朝阳沉入了衰老的黄昏。
公爵夫人 这许多伤心事叫我哭哑了声腔,我悲啼过度,喉舌间再也发不出音调来了。爱德华·普兰塔琪纳特,你为什么死了?
玛格莱特王后 普兰塔琪纳特背叛了普兰塔琪纳特;爱德华为爱德华付偿了一条命。
伊利莎伯王后 呵,上帝!您怎能忍心抛开这样的羔羊,而由他们去遭受虎狼残害?您何时只顾沉眠,而让这种暴行得逞?
玛格莱特王后 正是亨利圣君和我可爱的儿子瞑目的时候。
公爵夫人 目无光,生无灵,可怜无常的人间鬼魂,一片惨景,世上的耻辱,墓中物篡夺了生命,悠久岁月的概略与综述,遍地泛滥着无辜鲜血,我愿在一块干净的国土上放下这颗放不下的心!(坐下。)
伊利莎伯王后 呀!这国土上既可让出一座多难的王座,为何不能设下一穴坟墓!也好让我藏身埋骨,免得在这地面停留。呀!还有谁能像我一样应该哀痛的呢?(在她身旁同坐。)
玛格莱特王后 假如积年累月的忧伤值得最高的崇敬,就该尊老让坐;假如愁痛能接受愁痛作伴,也不妨先看我锁紧愁眉,听我诉衷肠。(与她俩同坐)你们尽可假我旧恨以历数你们的新愁。我有一个爱德华被一个理查杀害了,我有一个亨利被一个理查杀害了;你有一个爱德华被一个理查杀害了,你有一个理查也被一个理查杀害了。
公爵夫人 我也有一个理查,是你杀害了他;我还有一个鲁特兰,也是你同谋杀害了他。
玛格莱特王后 你还有一个克莱伦斯被理查杀害了。从你那狗窝般的肚腹里爬出了一条地狱猛犬,来追噬我们大家。他张牙舞爪,扑住羔羊,撕咬,舐吮着他们宝贵的血,他把天工精品全都污损,又在人们哭肿的眼眶里肆虐,他是天地间一个了不起的大暴君,原是你放他出胎,来追逐我们进墓穴。上帝呵!你何等正直无私,我感谢你让这吃人兽来攫食同母所生的后嗣,还叫那老母与他人同声哀泣,共诉神明。
公爵夫人 呵!亨利的妻后,我啼哭,你莫得意;上天知道,在你哀痛中我曾陪过眼泪。
玛格莱特王后 且为我设想;我渴待着洗雪旧恨,而且时到如今,我又看厌了满目疮痍。你那杀害我儿的爱德华已经死去;你另一个爱德华又抵偿了我儿的命;再赔上一个小约克,但他俩加在一起也抵不上我的重大损失。你的克莱伦斯曾刺杀过我的爱德华,如今他也死了;至于利佛斯、伏根、葛雷和荒淫的海司丁斯,都是这场惨变的旁观者,现在也都断送了性命,埋进了幽穴。理查仍留在人间,他是地狱的使者,专为魔鬼们收买灵魂,解送冥府;不过,快了,快了,他那无人怜悯的惨局已面临终结。眼见地面即将崩裂,地狱喷火,恶鬼呼号,圣徒祈祷,为了风驰电掣地传他上路。亲爱的上帝,撕毁他的命契吧!我但求能在瞑目之前说一声,“恶狗死矣。”
【生生不息吗。】
伊利莎伯王后 呵!你曾预言过那一天我还会望你来助我咒骂这只毒胀的蜘蛛,这只驼背的蟾蜍。
玛格莱特王后 我曾称你为我的幸运墙上所加的浮雕:称你为可怜的阴影,一个画中王后;你无非把我过去的声势来模仿;为一场大悲剧做了一些动听的剧情说明;哪怕你一时趾高气扬,终究要堕入尘埃;你枉做了一对伶俐的孩子的母亲;过去的一切都成了梦境、泡影、一块高贵的招牌、一面炫耀的旗帜,突兀招展着供人射击;一国之后做了笑柄,在舞台上不过串演着一个配角。如今你丈夫何在?你兄弟何在?你孩子何在?人生乐趣又何在?谁还来跪求你,高呼着“神佑吾后”?一向对你卑躬屈节的大臣们哪儿去了?追随你的大队人马又哪儿去了?前后对照就看清了你的处境:快乐的妻子成为最不幸的寡妇;幸福的母亲却在因为身为母亲而悲伤;坐听人诉的人反向人哭诉;国后变为愁眉蹙额的贱婢;从前轻慢我而今遭我轻慢;从前人人怕你,如今单怕一人;一向发号施令,如今无人听命。可见天道循环,赏罚分明,你只落得在时间的鹰爪下做个牺牲者;你倘若只顾怀念过去,同时又无法摆脱目前的处境,你的苦难将更难忍受。你既僭占了我的名位,岂能不分摊其中的苦楚?如今你的傲骨分挑着我的重担;我这里正好抽出我劳顿的肩头,把这全副担子都卸给你。再会吧,约克的夫人,厄运的王后;英国的这些忧伤,将在法国供我作笑料。
伊利莎伯王后 呵,你这诅咒的能手,且暂留一步,望你教我如何诅咒我的仇人。
玛格莱特王后 夜间莫熟睡,白天要节食;把昨日的欢乐对照今日的忧伤;设想你的孩儿们比过去还可爱,设想他们的凶手比现在还狠毒;夸大损失,就更能衬托出祸首的凶残。这样反复思量,自然会教会你如何诅咒。
伊利莎伯王后 我辞不达意;呵!望你借给我利舌,以添我的锋芒。
玛格莱特王后 你的忧痛就能磨炼你的字句,使得你锋牙利齿与我一样。
公爵夫人 为什么灾难总叫人有话讲不完?
伊利莎伯王后 辞令原是消除苦痛的辩护人,他们极吹嘘之能事,聊以自慰,可惜好景不常,枉留得悲恨的余音在空中颤动!可是还该让他们尽情发挥;虽然于事无补,却也好平一平心头气。
公爵夫人 果真如此,就不必默默无言;跟我去,运用我们的恶声,要去扼杀那个扼杀了你两个好孩子的畜生。喇叭响了,让我们齐声嚷起来吧。
理查王及随从人员列队上。
理查王 谁在拦阻我们的行列前进?
公爵夫人 呵!是我,我早该从胎中就把你勒死,早该拦阻了你的生路,免得你这个恶种来人间屠宰生灵!
伊利莎伯王后 那只金冕岂能掩盖你的头额?如果正义得以伸张,那顶王冠上就该刻着一幅正统太子和我的儿子兄弟们惨遭杀害的画面。恶棍,要你交代出来,我的孩儿们在哪里?
公爵夫人 毒虫,恶魔,你三哥克莱伦斯哪里去了?他的小儿纳得·普兰塔琪纳特又在哪里?
伊利莎伯王后 善良的利佛斯、伏根、葛雷在哪里?
公爵夫人 和善的海司丁斯在哪里?
理查王 吹起来,喇叭!敲起来,鼙鼓!莫让众天听见这两个饶舌妇触犯天尊。敲奏起来,我说!(喇叭声。鼙鼓声)除非你们能克制自己,和言悦色,否则我就发出隆隆的炮声把你们的叫嚷淹没得一字不闻。
【钳民之口吗。】
公爵夫人 你是不是我的儿子?
理查王 呀,感谢上帝,感谢父亲和你自己。
公爵夫人 那就容我讲我所容不下的话。
理查王 老夫人,我却带着些儿您的性子,言语中有难听的调子我听了就受不住。
公爵夫人 呵,等我来讲!
理查王 讲吧;我可不会听。
公爵夫人 我一定用和缓温柔的语调。
理查王 还得简要,好母亲;我有要紧事呢。
公爵夫人 如此紧急吗?上帝知道,我怀着满心痛苦已等你好久了。
理查王 我不是终究来安慰您了吗?
公爵夫人 呸,有十字架为凭,你很清楚,你来到人世间为我造成了人间地狱。你一出生,就让我背上了痛苦的重担;孩提时你暴躁倔强;入学后你更加凶狠粗野;血气方刚的时日你胆大妄为;成年后又变得骄横、险诈、恶毒,愈是和气你愈能伤人,你笑里藏刀;在你和我同处的岁月中,你何尝有过片刻给我任何安乐?
理查王 的确没有,除非有一次邀请过您老人家一同用过早点。如果您看不惯我,就让我继续前进,免得惹您生恨,夫人。敲起鼓来!
公爵夫人 我要你听我讲。
理查王 您讲得太刺耳了。
公爵夫人 再听我讲一句话;从此以后决不再同你讲话了。
理查王 哦!
公爵夫人 愿天公有眼,你在这一次战争中休想得胜,也不得生还;否则我宁可年迈心碎而死,而不愿再见到你的面。现在要你听取我最凶恶的咒诅,让你在交战之际感到心头沉重,重过你全身的铠甲!我要为你的敌方祈祷,向你攻击,让爱德华孩儿们的小灵魂在你敌人的耳边鼓噪,预祝他们成功,赋与他们胜利。你残杀成性,终究必遭残杀;生前有臭名作伴,臭名还伴随你死亡。(下。)
伊利莎伯王后 我虽更该咒骂你,但是力不从心:只好附和她,说一声阿门。(将下。)
理查王 等一下,夫人;我一定要同你讲一句话。
伊利莎伯王后 我已没有王室血统的子嗣好供你屠宰;若说起我的女儿们,理查呀,她们要去虔心修道,不再啼哭当君后了;所以,莫再想谋害她们的性命吧。
理查王 你有一个女儿名叫伊利莎伯,才貌双全,高贵而温雅贤淑。
伊利莎伯王后 难道她就该因此而丧命吗?呵,饶了她吧,我尽可污损她的美德,破坏她的容颜;甚至诬蔑我自己对丈夫不贞洁,使女儿难以见人;但求能保全她的生命,不致遍体鳞伤,流血而死,我宁愿承认她不是爱德华的亲生女儿。
理查王 莫污蔑她的身世;她是名门公主。
伊利莎伯王后 为了救她一命我宁可否认。
理查王 她的生命全靠她的身世做保障。
伊利莎伯王后 就是有了这层保障,她的两个兄弟才断送了性命。
【不幸生在帝王家吗。】
理查王 呵!想是他们出生时候星位不正!
伊利莎伯王后 不对,是他们生后遇见了歹人残害。
理查王 命运有定数,确难逃避。
伊利莎伯王后 的确,假使让一个背弃了神恩的人操纵命运的话;神恩如果能赐给你一条比较美好的生命,我的孩儿们也不会如此惨死了。
理查王 听你这样讲,好像是说我杀害了我的侄儿们。
伊利莎伯王后 侄儿们,真不错;可惜已被他们的叔父夺去了他们的权位、自由、生命、安乐和亲人。不论是谁下手戳穿了那柔嫩的心房,总是你的头脑在暗中布置了毒计;那杀人的刀口原很迟钝,只有在你的铁石心坎上磨过之后才能刺进我那羔羊的小腑脏。若不是忧痛驯服了我的心头恨,不提起孩儿们还罢,一提起来,我恨不得把指尖挖进你的眼眶,然而在这绝望的死海岸边,我好比一叶残破的船只,帆索全废,撞上你这深礁暗石,落得个粉身碎骨。
理查王 夫人,我还殷切期望着在这场血战之中赢得千钧一发的功绩,即或你和你一家人曾经受到我的伤害,我却愿意给你加倍的补偿。
伊利莎伯王后 天颜冷酷,哪里还会有什么隐 的福分落得我来享受半分?
理查王 你的孩子还会腾达呢,高贵的夫人。
伊利莎伯王后 腾达到绞台上去,去牺牲头颅吗?
理查王 飞黄腾达,荣华富贵,不含糊,登上世间至尊的帝王之位。
伊利莎伯王后 你只顾信口雌黄来耻笑我的悲痛;且说给我听,你能有什么尊荣,什么显位,来加诸我孩儿之身?
理查王 我所有的一切;呀,连我自己也在内,我愿全都交给你的一个孩子;好叫你把那些念念不忘、认定是我所一手造成的心头创痛,淹没在你愤怒心灵的忘河之中。
伊利莎伯王后 少唠叨,否则怕你这套仁义的话还没有说完,而你那仁义之心早已消失了。
理查王 那就听我讲吧,我从心灵深处喜爱你的女儿。
伊利莎伯王后 我女儿的母亲要凭她的心灵来作出判断。
理查王 你作出怎样的判断呢?
伊利莎伯王后 你从心灵深处喜爱我的女儿,也曾经从你心灵深处喜爱过她的两个兄弟;我从我的心灵深处要向你道谢。
理查王 莫这样急于曲解我的本意;我是说,我打心底里爱你的女儿,要把她立为英国王后。
伊利莎伯王后 那么,你说谁是她的国王主君呢?
理查王 就是立她为王后的人,还有谁哪?
伊利莎伯王后 什么!是你?
理查王 就是我,你意下如何?
伊利莎伯王后 你怎么向她求婚呢?
理查王 正是要向你请教,因为你最熟悉她的性情脾气。
伊利莎伯王后 你要向我请教吗?
理查王 夫人,这是我的真心话。
伊利莎伯王后 叫那个杀她两兄弟的凶手送给她两颗血淋淋的心;在心上印着爱德华和约克两个名字;可能她会哭泣,这时递给她一块手帕,正如当初玛格莱特递给你父亲一块染上鲁特兰的鲜血的手帕一样,告诉她,这手帕已浸透了她兄弟们的血,可以用来擦她的眼泪。如果这样还不足以赢得她的爱,就写一段你生平的丰功伟绩让她赞赏;告诉她你已杀害了她的叔父克莱伦斯,和她的舅父利佛斯;并且为了她,你还匆匆地处理了她的好婶娘安。
理查王 夫人,你在讥讽我哪;这不是赢得你女儿的方法。
【和尚吃八方吗。】
伊利莎伯王后 并无其他方法,除非你能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没有做出这些事的理查。
理查王 姑且说我做了这些事,为的是爱她?
伊利莎伯王后 不行,她见你以杀人流血的方法来换取爱情,岂不要一心恨你到底。
理查王 要知道,凡事木已成舟便无法挽回;人们往往做事不加考虑,事后却有闲空去思索追悔。我如果的确夺取了你儿子的王位,我就还给你的女儿作为赔偿。如果我杀害了出自你胎中的后嗣,我要在你女儿身上繁茂你的血统,同时传下我的种;有爱孙称你为祖母和有爱子叫你一声慈母,并无丝毫差异;孙儿虽比儿子低了一辈,但他们还是离不开你的本性,是你的血裔;你一次产痛便儿孙满堂,虽然她不免要和你一样,通宵呻吟。你的儿女苦扰了你的青春,但我的子嗣将为你承欢晚年。你无非损失了一个为君王的儿子,可是因有这个损失,你的女儿却当了国后。我固然不能依我的心愿来抵偿你一切,只好请你接受我一副真诚。你的儿子道塞特现在正胆战心寒在异国流亡,心情难安定,可是一旦这良缘成为事实,就可马上召他回来,荣居高位,身受显职。国王既称你美貌的女儿为后,自当称你的道塞特为国弟,以至亲相待;你也成为一国君王的母后,你在苦难中所遭受的摧残,就将换来加倍的补偿,也还落得个心地安宁。哈!我们来日方长;你眼中所流过的点点伤心泪都将变成一颗颗闪耀的明珠,好比在快乐的市场上放债收利,本利相比,往往坐享对本,还加百成。去吧,我的岳母;找你的女儿去;用你的经验教她勿再害羞;让她做好准备,接纳一个情人的请求;把君王的金光火焰点燃她那颗柔嫩的心;让公主领会到婚后的欢乐将是一片甜蜜宁静的好时光。目前有勃金汉在作乱,他是个渺小笨拙的叛徒,且待我一鼓而把他歼灭,凯旋荣归,就好庆祝我英雄佳人结成良缘;新婚之夜我要向她历数战功,尊她为女中之雄,凯撒之凯撒。
伊利莎伯王后 这叫我怎么讲才好?说她父亲的弟弟要做她的夫君吗?或干脆说,她的叔父?还是说,杀她兄弟和舅父的刽子手?我该用什么称呼去为你求婚哪?什么称呼才能本着神意、法律或是我的声誉和她的爱,去拨动她那少女的心弦呢?
【念兹在兹吗。】
理查王 说这个结合有利于英国的和平。
伊利莎伯王后 英国以不断的战争,自能换得和平。
理查王 说那发号施令的君王在向她恳求。
伊利莎伯王后 所恳求的事却为万王之王所不容。
理查王 说她将被封为万人之上的王后。
伊利莎伯王后 正像她母亲一样为这称号而哀哭。
理查王 说我一定爱她,始终不渝。
伊利莎伯王后 可是这个“始终”,究竟何始何终?
理查王 在她美满的生命中永远芬芳。
伊利莎伯王后 但她那芬芳的生命又美满得几时呢?
理查王 与上天和自然同存。
伊利莎伯王后 凭地狱和理查而定。
理查王 说我以君王的身分供她使唤。
伊利莎伯王后 但她以臣侍的身分不屑使用这君权。
理查王 为我向她巧用你的辞令。
伊利莎伯王后 老老实实最能打动人心。
理查王 那就老老实实告诉她我这一片真情。
伊利莎伯王后 老实而不真切,说起来倒很别扭。
理查王 你的论断太肤浅,太随便。
伊利莎伯王后 呵,不对!我的论断既深切,又沉着;可怜的小宝贝们已经深埋黄土,沉寂无声了。
理查王 莫再弹旧调,夫人;逝者已矣。
伊利莎伯王后 我要一弹再弹,弹到心弦断。
理查王 现在,让我凭圣乔治,我的爵勋和我的王冠——
伊利莎伯王后 一是渎圣,二是玷辱,三是篡夺。
理查王 我发誓——
伊利莎伯王后 你一无所凭;算不得誓言。乔治被你亵渎,失去了他的圣名;爵勋被你玷辱,出卖了它的勋德;王冠被你篡夺,丧失了它的尊荣。如果你发誓立愿想取信于人,就得凭你所未加污损的事物为证。
理查王 那就,凭人世间——
伊利莎伯王后 你的罪孽满人间。
理查王 凭我父亲的丧亡——
伊利莎伯王后 你生来所作所为已经污辱了他的死亡。
理查王 那就,凭我自身——
伊利莎伯王后 你自身也被你糟蹋干净。
理查王 那就,凭上帝——
伊利莎伯王后 对上帝你所犯下的罪行最是严重。假如你知道戒惧,不敢违背神誓,你哥哥在位时所完成的团结就不致破坏,我兄弟也不致遭害而死。假如你知道戒惧,不敢违背神誓,此刻环绕你额前的帝王金圈早该在我儿的柔嫩的两鬓间闪耀了,并且至今他俩还活泼泼地呼吸在人间,可恨今天这两个埋在泥土中的幼弱的睡伴,竟由于你不顾恩义而供虫蚁侵蚀殆尽了。你还能凭什么立誓呢?
理查王 凭那未来的岁月。
【万箭穿心而死吗。】
伊利莎伯王后 那未来已被你过去的罪恶污损了;我自己从今以后只有泪雨淋淋,要把你过去所留下的污渍洗涤干净。孩子们孤苦伶仃,乏人抚养,因为你残害了他们的父母,他们要哀哭到老年:父母们如老树枯萎,因为你屠宰了他们的子嗣,他们只落得白发苍苍悲日暮。切莫凭未来发誓;你过去已是胡作非为,在利用未来之前你已经糟蹋了未来。
理查王 我还希望昌达,也愿意悔罪,在胜负难定的敌我交锋之际,我祈求好运来临!我诅咒我自己!天意与幸运莫给我欢乐!白昼莫为我放光;黑夜莫给我安息!如果我不对你这位美貌的皇室公主献出真心的爱、洁白的虔诚和神圣的思念,我愿满天吉星都背我而行!有了她,我和你才有幸福安乐;没有她,就只得让死亡、荒芜、毁灭、雕零降落这国土,尾随着我和你,追踪着她自己和多少虔敬上帝的人;除非如此,这一切都难幸免;除非如此,这一切都不会幸免。所以,亲爱的岳母——我必须这样称呼你——务必为我传达此意;为我的未来多申诉,不必谈过去;力陈我来日的功绩,不必提我所应得的处分;说明当前的急务和大势,不可学孩童般不明大义。
伊利莎伯王后 我就这样听魔鬼的诱惑吗?
理查王 是呀,只要魔鬼是在引诱你干一件好事。
伊利莎伯王后 难道我就此把原有的我忘掉吗?
理查王 对呀,如果你回忆原有的你于你有害的话。
伊利莎伯王后 可是你的确杀害了我的孩儿哪。
理查王 只要我重新把他们栽进你女儿的胎房;在那个香巢中他们得以重庆更生,他们本身的再现又可为你承欢。
伊利莎伯王后 我当真去劝我女儿来将就你吗?
理查王 这样办了,你就可以坐享儿孙之福。
伊利莎伯王后 我去。马上给我来一个信息,我就会让你知道她的心愿。
理查王 带给她我真诚的热吻;再会了。(与她接吻。伊利莎伯王后下)温情的傻子,浅薄易变的妇人!
【当面是人吗。】
拉克立夫上;凯茨比随其后。
理查王 怎么啦!有什么消息?
拉克立夫 高贵的君王陛下,西边海岸行驶着一列强大的舰队;海滩头挤满了许多行踪不明的队伍,装备不整,也无心去击退那进犯的敌人。据揣测,那舰队的首领是里士满;他们在海面漂荡,专等勃金汉前去接应登陆。
理查王 派一名脚步轻快的弟兄去见诺福克公爵;拉克立夫,你自己或是凯茨比;他在哪里?
凯茨比 在此,我的好大人。
理查王 凯茨比,飞速去见公爵。
凯茨比 是,我的大人,我一定尽力加快脚步。
理查王 拉克立夫,过来。快去萨立斯伯雷;你到那儿,——(对凯茨比)做事不经心的笨蛋,为什么你还呆站着不去见公爵?
凯茨比 首先,陛下,请陛下示下,派我去见他讲些什么?
理查王 呵!忠实的好凯茨比,叫他马上尽他所能集结最有力的军队,来萨立斯伯雷紧急会师。
凯茨比 我就去。(下。)
拉克立夫 请示陛下,派我去萨立斯伯雷做什么?
理查王 是呀,我还没有去,你能去做什么呢?
拉克立夫 陛下命令我赶快先去的。
斯丹莱上。
理查王 我改变了意思。斯丹莱,你有什么消息吗?
斯丹莱 没有什么好消息,我的主君,不能使你听了高兴;也不算太坏,还可以讲得出来。
理查王 嗨,嗨,倒是一个谜!不好也不坏!你既可以直截了当说出来,又何必大兜其圈子呢?再问你一遍,有什么消息?
斯丹莱 里士满出海来了。
理查王 淹死他去,让海水没过他的头!胆小如鼠的叛徒!他在那儿干什么?
斯丹莱 我不知道,陛下,不过凭猜测罢了。
理查王 那么,你且猜一下吧?
斯丹莱 他受了道塞特、勃金汉和毛顿的煽动,来英国索取王冠。
理查王 王座上没有人吗?王权不起作用了吗?国王死了吗?国家没有了主吗?除我之外,约克王室的后裔还有谁在?赫赫约克的皇嗣不当君王,谁当君王?既然如此,你且说来,他出海来干什么?
斯丹莱 若不是为此,我的主君,我就猜不透了。
理查王 若不是为了要来当你的主君,你哪儿猜得透这威尔士人要来干什么。我看你是想造反,想去投奔他。
斯丹莱 不是,我的好主君;不要怀疑我。
理查王 那么你那些可以反击他的人马呢?你手下的那些人到哪儿去了?他们难道不在西海岸护送叛徒们下船登陆吗?
斯丹莱 不是的,我的好主君,我的伙伴都在北方。
理查王 别有用心的家伙,他们呆在北方干什么?此刻不正该来西边勤王吗?
斯丹莱 陛下,他们没有接到王命;请求陛下准许我去走一遭,集合我的人马,按陛下所指定的地点和时间来会合。
理查王 嘿,嘿,你好去投奔里士满呀,我可不会放心你。
斯丹莱 最崇高的君王,你没有根据来怀疑我的心。我从来没有,也决不会背叛你。
理查王 那就去吧,去召集你的人马;可是要留下你的儿子乔治·斯丹莱;你可不要动摇,否则他的头就保不住了。
斯丹莱 且看我是否忠于你,再由你去处理他好了。(下。)
【背后是鬼吗。】
一使者上。
使者 我的好王上,我听见朋友们纷纷向我传报,此刻德文郡一带有柯特纳和他的兄弟,那个目中无人的爱克塞特主教,他们结集了许多党羽在兴兵作乱了。
另一使者上。
使者乙 我的王上,在肯特郡,基尔福德一族人拥兵反叛了;还随时在纠集更多的叛徒,兵力不断增强。
又一使者上。
使者丙 我的王上,强大的勃金汉的兵马——
理查王 滚开,猫头鹰!一个个都来叫丧吗?(打他的面颊)吃我这一掌,没有好消息不准来。
使者丙 我正是要报告陛下,勃金汉的人马被水冲散了,山洪忽而暴发,他已溃不成军;他自己也失踪了,已经不知去向。
理查王 我请你原谅;拿我这袋钱去,赔补那一巴掌。可有哪位朋友想得周到,悬赏活捉那叛徒没有?
使者丙 已经宣布了悬赏令,我的王上。
又一使者上。
使者丁 我的王上,据说,托马斯·洛弗尔勋爵和道塞特侯爵已在约克郡备战;不过同时要报告陛下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布列塔尼舰队被风暴吹散了。里士满从道塞特郡派出了一只船去探询岸边的人,问他们是接应他还是在抵抗他;据他们回答,他们是勃金汉派来支援他的;他不敢相信,扯起船帆回布列塔尼去了。
理查王 进军,进军,我们已经武装好了;如果不同国外敌人交战,也要就近平服国内的叛徒。
凯茨比重上。
凯茨比 我的主君,勃金汉公爵就擒了,这是最好的消息:里士满伯爵率领了强大军队在弥尔福登了陆,消息很坏,但是不能不讲。
理查王 向萨立斯伯雷出发!我们只顾在此议论,而王位之争的胜负可能就取决于这一刻间。传令把勃金汉解往萨立斯伯雷。我们大队人马跟我一同出发。(同下。)
【闭目塞聪吗。】
第五场同前。斯丹莱勋爵邸宅中一室
斯丹莱及克利斯朵夫·欧锡克上。
斯丹莱 克利斯朵夫爵士,请为我转告里士满:我的儿子乔治·斯丹莱被扣留在那只吃人兽的栅栏里了。只要我一动手,小乔治的头便要落地;目前我不能来帮忙就是怕这件事。好了,去吧,问候你的主公。还有一句话,告诉他王后已满心同意他和公主伊利莎伯订婚。但请问这位高贵的里士满此刻在哪里?
克利斯朵夫 在威尔士的彭勃洛克,或西哈佛福。
斯丹莱 有哪些重要的人去归附他了?
克利斯朵夫 华特·赫伯特爵士,是一位有名的战士,吉尔伯特·坦尔波特爵士,威廉·斯丹莱爵士,牛津,著名的彭勃洛克,詹姆士·勃伦特爵士,还有莱斯·阿·托马斯,和他英勇的弟兄们,以及其他许多有名的贵人;他们都在向伦敦推进,只看路中是否会遭遇袭击。
斯丹莱 好,快去回报你主公;我向他亲切致意;这封信可以说明我的心情。再会。(各下。)
【虎口余生吗。】
第五幕
第一场萨立斯伯雷。旷地
巡吏率领卫队推拥勃金汉上,走向刑场。
勃金汉 理查王就不让我同他讲一句话吗?
巡吏 不能,我的好大人;所以还是安定些吧。
勃金汉 海司丁斯、爱德华的孩子们、葛雷、利佛斯、亨利圣君和他的儿子爱德华、伏根,以及所有遭受过暗算而冤死的人们呵,如果你们的怨魂能穿过层云,发觉这个时刻,尽可为了泄愤来耻笑我的毁灭!今天是万灵节吧,弟兄们,是不是?
巡史 是的,我的大人。
勃金汉 呵,万灵节成了我这肉身的末日。正是这一天,当爱德华王在位的时候,我曾发过誓愿,我若不忠于王嗣,或是对王后的盟友不讲信义,就让这末日降临我身;正是这一天,我曾发愿让我最信任的人对我背弃信义,下我毒手;这个,这个万灵节日真叫我失魂落魄,我的罪恶逃不了这最后的审判。天神的明眼岂可欺,我不知自量,想玩弄手法,从前假意指神立誓,对天欺心,而今正是害了自己。歹人们剑拔弩张,可是那矛头都终于刺进了他们自己的胸膛,玛格莱特的咒诅眼看已落到我的头上。她说过,“当他要你忧痛心碎的时候,就想起我玛格莱特确是个女界先知。”好了,弟兄们,领我到罪恶的刑场去吧;害人终于害己,责人者只好自责。(同下。)
【东门黄犬吗。】
第二场坦姆瓦斯附近旷场
里士满、牛津、詹姆士·勃伦特、华特·赫伯特等人及队伍上。战鼓与战旗前导。
里士满 诸位将士,我的最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在暴力的桎梏下受尽摧残,现今一路行军已到达了腹地,还未遭遇阻扰;这里有我继父斯丹莱的来信一封,字里行间充满着慰藉和鼓励。这一只恶毒血腥、横行霸道的野兽踏烂了你们丰盛的农田果园,他把你们的热血当残羹吸吮,把人们的伤口做他的饮槽,这一只万恶的人面兽,此刻还盘踞着我岛国的中心地区,据报,这一地带靠近勒司特市镇;从坦姆瓦斯进军前去,只差一日行程了。凭上帝之名,勇敢的朋友们,高歌前进吧,这一场激烈的血战将给我们带来永久的和平。
牛津 每人一片真心,就能以一当千,足够战胜这个罪恶深重的刽子手。
赫伯特 我深信他的朋友们都会倒戈过来。
勃伦特 他并无朋友,人人都受他胁迫,不敢脱离,待他急难临头,自然将他抛弃。
里士满 一切都对我有利;凭神之名,向前进军。成功一旦在望,就像燕子穿空一样;有了希望,君王可以成神明,平民可以为君王。(同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
第三场波士委战场
理查王率部队上;诺福克、萨立及余人等上。
理查王 在这里扎营,就在这波士委田野上。我的萨立大人,为什么你那样愁眉苦脸哪?
萨立 我心中却比我脸上轻松十倍。
理查王 我的诺福克大人——
诺福克 我在此,最仁厚的君王。
理查王 诺福克,谁能不遭受攻击;哈,能吗?
诺福克 有来必有往,我的亲爱的君王。
理查王 搭起我的营帐来!今夜我就睡在这里;(士兵们搭营帐)可是明天又在何处?不相干,到处都一样。谁侦察了叛徒们的人数有多少?
诺福克 至多不过六七千人。
理查王 哼,我们的兵力却有他们的三倍呢;何况,君王的威名就是力量,这是对方所没有的。搭起营帐来!跟我来,高贵的朋友们,让我们来视察一下战地的形势;找几个精于战术的人来,我们不能轻视经验,赶快行动;要知道,大人们,明天一天的事是很繁重的。(同下。)
【号令天下吗。】
里士满、威廉·勃兰顿、牛津等人由战场另一边上。士兵们为里士满扎营帐。
里士满 劳顿一天的太阳金光夕照,那火轮所射出的光辉预示明天是晴朗的天气。威廉·勃兰顿爵士,你为我掌旗。给我拿些纸墨到我帐幕里来,我要画出我们作战的阵势,指定每个将领所指挥的部队,适当地分配着我们有限的兵力。牛津大人,和你,勃兰顿爵士;还有你,赫伯特爵士;你们跟我在一起。彭勃洛克伯爵仍旧带领他的一个兵团;勃伦特队长去为我向他致晚安,请伯爵于明天破晓前两点钟光景来我帐中见我。还有一件事,好队长,要请你为我办到;斯丹莱大人在哪儿安营,你可知道?
勃伦特 除非我完全认错了他的旗号——但我听人讲过,很清楚,不会错——他的兵团驻扎在国王大军以南,相隔至少有一哩多路的地方。
里士满 如果能不遭危险,勃伦特队长,望你去向他代问晚安,还把我这张极为重要的字条交给他。
勃伦特 以我的生命为保证,我的大人,我一定负责做到;愿上帝让您一夜安眠!
里士满 再会,勃伦特队长。来吧,各位朋友,我们来商议一下明天的事;到帐幕里去,外面有些寒冷刺骨呢。(众人退入帐幕。)
【躲进小楼成一统吗。】
理查王、诺福克、拉克立夫、凯茨比上,走向营帐。
理查王 什么时候了?
凯茨比 是晚餐时间,我的君王;九点钟了。
理查王 今晚我不想吃。给我一些纸墨。呵,我的头盔戴起来是不是宽了些?我的甲胄都放进帐幕里来没有?
凯茨比 放进来了,我的主君;一切都齐备了。
理查王 好诺福克,回到你的部队上去吧;注意防卫,挑选可靠的哨兵。
诺福克 我去了,大人。
理查王 明天同百灵鸟同时起身,好诺福克。
诺福克 保证不会误事,我的君王。
理查王 拉克立夫!
拉克立夫 我的君王?
理查王 派一个军曹去斯丹莱部队;叫他在日出之前把他的军队开过来,否则他的儿子乔治要堕入黑夜的无底深渊。为我盛满一碗酒。给我一支计时烛。把白马萨立装上鞍子,明天好上战场。看看我的枪矛是否顶用,不要太重的。拉克立夫!
拉克立夫 我的君王!
理查王 你可曾见到那愁眉苦脸的诺森伯兰大人?
拉克立夫 萨立伯爵托马斯和他两人在暮色苍茫的时分还视察着队伍,从一队到另一队,鼓舞着士兵呢。
理查王 这样我就放心了。给我一碗酒;我失去了那种轻松的心情,也不像过去那样兴致勃勃了。酒放下。纸墨有了吗?
拉克立夫 有了,我的君王。
理查王 叫守卫当心,你去吧。拉克立夫,将近午夜时候再来我帐幕里帮我穿铠甲。此刻你去吧。(理查王入帐。拉克立夫及凯茨比下。)
【夜不卸甲吗。】
里士满的营帐揭开,他与将士们在内。斯丹莱上。
斯丹莱 愿你好运当头,战场胜利!
里士满 尊贵的继父,我愿这黑夜也能给你安乐!请问我慈爱的母亲安好吗?
斯丹莱 我代你母亲为你祝福,她日夜为着你里士满的幸福在不断祈求呢;这且不谈。寂静的时辰在偷换,东方片片浮云在暗中分散。总之,时光这样催促我们,清晨你就得准备作战,听凭那残酷的砍击和杀人不眨眼的战争来决定你的命运。而我呢,我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许凑个机会,使个眼法,在胜负难定之际来帮你一手;可是我不能做得过于明显,否则,一被发觉,你的小兄弟乔治就将当着我面断送性命。再会吧,这宝贵的片刻和燃眉的时机打断了我在情义上的真挚表示,也不能容我们畅叙衷曲,这本来是亲友久违重逢所应有的机缘;愿上帝赐给我们美好的将来,好让我们开怀畅谈!再一次告别;勇敢作战吧,祝你胜利!
里士满 各位好大人,护送他回部队去。我心神虽然不定,还想小睡一下,不然明天若被沉重的睡眠压紧了,哪能驾起胜利的双翼高翔呢。贤明的大人们,再一次请晚安了。(除里士满外均下)呵!上天呀,我自命为您手下的小将领,愿您恩顾,照看着我的战士们;把您那愤怒的刀枪交给他们,让他们好向横暴的敌人猛击,摧毁他们的钢盔!愿您指派我们为您的执法人,好让我们在您的胜利中同声欢颂!我要把我这战栗不安的心魂,趁我睡眼未闭之前,交付给您;呵!望您日夜庇护着我!(入睡。)
【杯觥交错吗。】
亨利六世子爱德华亲王的幽灵由两营帐间升起。
幽灵 (对理查王)明天我要重压在你的心头!应记得,在图克斯伯雷你如何刺杀我,断送了我的青春;我愿你绝望而死。(对里士满)欢欣起来,里士满;那些受残害的王子们冤魂未散,都同你并肩作战;里士满,亨利王的后嗣在此慰劳你。
亨利六世的幽灵升起。
幽灵 (对理查王)我在人世的时候,这涂过香膏的玉体被你戳刺,满身刀痕创伤;应记取我和伦敦塔;你绝望而死吧!亨利六世愿你绝望而死。(对里士满)厚德而圣洁的人,你将是个战胜者!亨利预祝你登上王位,趁你在睡眠时特来慰劳你;愿你昌达而生!
克莱伦斯的幽灵升起。
幽灵 (对理查王)明天我要重压在你的心头!我被你淹死在酒窖之中,我这可怜的克莱伦斯被你阴谋害死了!明天你在战场上想起我来,你的钝刀就要落地;愿你绝望而死!(对里士满)你这兰开斯特王室的苗裔,约克的含冤王孙要为你祈祷;愿天使保卫你战场顺利!愿你昌达而生!
利佛斯、葛雷及伏根的幽灵升起。
利佛斯的幽灵 (对理查王)我死于邦弗雷特,明天我要重压在你的心头!愿你绝望而死。
葛雷的幽灵 (对理查王)想起葛雷来,你的心魂应绝望。
伏根的幽灵 (对理查王)想起伏根来,你应该心惊胆战,手中剑矛落地;愿你绝望而死。
三幽灵 (对里士满)醒来!记住我们埋在理查内心的冤屈会把他征服!醒来吧,祝你胜利!
海司丁斯的幽灵升起。
幽灵 (对理查王)血淋淋,罪孽深,醒时心头也难安顿;你今天要在血战中了结生命!想起我海司丁斯来,你要绝望而死。(对里士满)宁静无忧的人,醒来,醒来!拿起刀枪,为了美好的英吉利,战而获胜!
两王子的幽灵升起。
两幽灵 (对理查王)你将梦见你两个侄儿被扼死在塔中;我们要钻进你的内心去,理查,叫你堕入耻辱、灭亡的深渊!侄儿们的幽灵要看你绝望而死!(对里士满)睡吧,里士满,睡时平静,醒时快乐;天使保佑你不遭那野兽惊扰!生生息息,王室世袭乐无穷!爱德华的不幸王子们祝你昌达。
安夫人的幽灵升起。
幽灵 (对理查王)理查呀,你的妻,你的不幸的妻安从未在你身旁有过片刻的安眠,此刻也要叫你翻来覆去,不得安顿。明天在战场上你想起我来,你的钝刀就要落地;你将绝望而死!(对里士满)你那宁静的心,愿你安然入睡;让你梦见功成名遂,祝你胜利!你敌人的妻在为你祈祷。
勃金汉的幽灵升起。
幽灵 (对理查王)是我第一个赞助你加冕;也是我最后一个感受到你的淫威。呵!在战场上你将想起我勃金汉,你要因你的罪行心碎胆裂而死!做你的恶梦吧,梦见你的血腥暴行与灭亡;在昏厥中绝望,就在绝望中气绝!(对里士满)可叹我未及声援你就断送了我的希望;但愿你鼓动雄心,无愁无虑。上帝和天使都为里士满作战;而理查却要从他那骄横的高峰上崩坠。
幽灵们消散。理查王由梦中惊醒。
【冤魂索命吗。】
理查王 再给我一匹马!把我的伤口包扎好!饶恕我,耶稣!且慢!莫非是场梦。呵,良心是个懦夫,你惊扰得我好苦!蓝色的微光。这正是死沉沉的午夜。寒冷的汗珠挂在我皮肉上发抖。怎么!我难道会怕我自己吗?旁边并无别人哪:理查爱理查;那就是说,我就是我。这儿有凶手在吗?没有。有,我就是;那就逃命吧。怎么!逃避我自己的手吗?大有道理,否则我要对自己报复。怎么!自己报复自己吗?呀!我爱我自己。有什么可爱的?为了我自己我曾经做过什么好事吗?呵!没有。呀!我其实恨我自己,因为我自己干下了可恨的罪行。我是个罪犯。不对,我在乱说了;我不是个罪犯。蠢东西,你自己还该讲自己好呀;蠢才,不要自以为是啦。我这颗良心伸出了千万条舌头,每条舌头提出了不同的申诉,每一申诉都指控我是个罪犯。犯的是伪誓罪,伪誓罪,罪大恶极;谋杀罪,残酷的谋杀罪,罪无可恕;种种罪行,大大小小,拥上公堂来,齐声嚷道,“有罪!有罪!”我只有绝望了。天下无人爱怜我了;我即便死去,也没有一个人会来同情我;当然,我自己都找不出一点值得我自己怜惜的东西,何况旁人呢?我似乎看到我所杀死的人们都来我帐中显灵;一个个威吓着明天要在我理查头上报仇。
拉克立夫上。
拉克立夫 我的君王!
理查王 呵哟!这是谁?
拉克立夫 拉克立夫,我的君王;是我。村鸡啼得早,已经两次向清晨歌颂过了;弟兄们都已起身,扣上了盔甲。
理查王 呵,拉克立夫!我做了一场恶梦。据你看,我们的战友们都靠得住吧?
拉克立夫 当然,我的君王。
理查王 呵,拉克立夫!我怕,我怕——
拉克立夫 不要怕,好君王,不要怕什么影子。
理查王 有使徒保罗为证,这一夜的浮影惊动了我理查的魂魄,胜于上万个里士满手下的戎装铁甲的兵卒。此刻天还没有放亮呢。来,跟我来;我要去我们营帐边窥视一下,且看有没有人在打算偷跑。(同下。)
【军心不稳吗。】
里士满醒来。牛津等上。
公侯们 今天好,里士满!
里士满 请宽恕了,各位大人,各位警醒的朋友们,你们倒是拿获了我这个懒汉。
公侯们 你睡得好吗,我们的大人?
里士满 你们辞退后,我的大人们,我就觉得困倦,不觉进入了最甜蜜的、最吉祥的梦境。我似乎看见理查所杀害的人们都来到我帐中显灵,欢呼着胜利;说真话,那样的美梦我回想起来真叫我心里十分欢乐。大人们,现在还有多久就可以天亮啦?
公侯们 正敲着四点钟。
里士满 那就该是披甲发令的时间了。(对士兵们致辞)亲爱的同胞们,时间已经十分紧迫,我无法和你们尽情多谈了;可是大家只消记住这一点,上帝和正义都在同我们一起作战;圣洁的圣徒们和冤死的人们都在为我们祈祷,他们站在我们面前像一座高耸的堡垒;除了理查而外,他手下的人没有一个不宁愿我们战胜,惟恐他得到胜利。要知道他们所跟从的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弟兄们,他确实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他在人血中成长,靠流血起家;利用他原有的地位以扩展势力,屠宰他自己的谋士,过河拆桥;一颗卑劣的假宝石,空凭英国的王座来衬托出光芒,其实是装错了地位,满不相称;他始终与上帝为敌。你们既和上帝的敌人交战,做上帝的战士必得天道庇佑;如果你们挥着汗除恶歼暴,功成名遂之后,自可高枕无忧;如果你们为国家战胜公敌,国家自然会把肥甘犒赏你们;如果你们为保护妻孥的安全而战,你们的妻孥就会来迎接胜利者回家园;如果你们把儿女救出了虎口,你们的子孙就可在你们的晚年承欢报恩。所以,为上帝之名和这一切权益,举旗前进,凭自愿拔刀杀敌去吧。至于我,为了这英勇的一役要激战一场,甚至不惜寒土埋冷骨;但是我若幸而获胜,这胜利的果实要和你们每一个士卒共享。击鼓吹号吧,奋勇欢呼起来;上帝与圣乔治在此!里士满与胜利!(同下。)
【先声夺人吗。】
理查王、拉克立夫、侍从及众士兵重上。
理查王 诺森伯兰对里士满是如何看法?
拉克立夫 认为他从未受过战争的锻炼。
理查王 他讲得对,萨立又怎样讲的?
拉克立夫 他微笑着说,“这倒是对我们有利了。”
理查王 他也讲得不错;的确就是这样。(钟声)那钟敲了几下?给我一份历书。谁看到今天的太阳没有?
拉克立夫 我没有,我的君王。
理查王 那是它无心照耀了;根据这历书,一小时前它就该涌现在东方;天色这样阴沉,今天该轮到谁遭殃呢?拉克立夫!
拉克立夫 我的君王?
理查王 今天看不见太阳了;层云封住天宇,低压着我的军队。——这些露水莫不是地下涌出的泪珠?今天不出太阳!——可是,这岂是我一方面的事?里士满那边还不是一样?天无偏倚,对我皱眉,对他也不会欢笑。
诺福克上。
诺福克 披甲吧,快披甲,我的君王!敌人在战场叫骂了。
理查王 来吧,赶快,赶快;套上我的马鞍。去找斯丹莱伯爵,叫他带队伍来;我要带领我的队伍出去应战,阵势就是这样摆起来;我的前锋队排开,列成一线,骑兵步兵各半;我们的弓箭手排在中间。约翰·诺福克公爵和托马斯·萨立伯爵分别率领步兵和骑兵。等他们排列妥当,我用主力接应,左右两翼的威力要靠主力的骑队来充实。这个阵容,外加圣乔治帮助!你看如何,诺福克?
诺福克 布置得好,善战的主君。今天早上我在帐中拾到这张纸条。(示纸卷。)
理查王 “诺福克,你这马贩儿,不要太胆大,因为你的魔鬼头子已被人出卖。”
这是敌人耍的小把戏。走,将士们,担起各自的任务来。莫让喋喋的梦呓使我们丧胆;良心无非是懦夫们所用的一个名词,他们害怕强有力者,借它来做搪塞;铜筋铁骨是我们的良心,刀枪是我们的法令。向前进,奋勇作战,我们去冲锋陷阵;即便不能上天,也该手牵手进入地狱门。(对士兵们致辞)说过的话我何必还来噜嗦?只消记住对方是些何等人:不过是一群流氓、歹徒和逃犯,布列塔尼的渣滓,村夫贱卒,他们因地窄不能容,泛滥出去,一个个铤而走险,眼见他们要遭毁灭,而葬身无地。你们安眠,他们想来横加惊扰;你们拥有良田美妻,他们要来强行霸占,奸淫虏掠。是谁在率领他们呢?原来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子,他依靠着母后 济,常年被收容在布列塔尼。他是一个黄口软骨头的家伙,生来从未经受过风霜。这是一堆浪迹海外的法国敝屣,不自量力;是一群乞食的饿莩,欲生不得;他们早已无路可寻,若不胆大妄为、另寻生路,这些可怜虫呀,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现在让我们来把他们鞭挞下海,扫一个干净吧;即便我们要被征服,来征服者也得像个人,而不是这班布列塔尼的私生野种;他们在本土上原已遭我祖先痛剿过、扫荡过,在历史上成为人所不齿的逆种。难道听他们这些人来蹂躏我们国土吗?来淫乱我们妻女吗?(远处战鼓声)听哪,他们的战鼓声!战吧,英国人!战吧,英勇的士兵们!挽起弓来,弓手们,搭上你们的箭!用力刺你们的壮马,杀出一条血路去;不怕枪矛断,要惊起天心的战云!
使者上。
理查王 斯丹莱大人说些什么?他准备带队伍来吗?
使者 我的君王,他说不来。
理查王 砍掉他儿子乔治的头!
诺福克 我的君王,敌人已超过了沼泽地;等我们打下这一仗,再杀乔治·斯丹莱不迟。
理查王 我胸中激荡着上千颗肿胀的心,我们的旗帜前进!杀向敌阵去!愿我们古传的战斗口号——雄姿焕发的圣乔治——激励我们,给我们火龙般的胆气!冲杀上去!胜利盘踞在我们的钢盔顶上。(同下。)
【背水一战吗。】
第四场战场另一方
鼓角齐鸣:混战。诺福克及士兵们上;凯茨比赶上前来。
凯茨比 快来营救,诺福克大人!快,快来营救!国王武艺惊人,非凡夫可比,他的敌手谁都招架不住;他的马打死了,他在平地作战,在死亡的虎口中到处搜寻里士满。快去救驾,好大人,否则今天要失利!
鼓角齐鸣。理查王上。
理查王 一匹马!一匹马!我的王位换一匹马!
凯茨比 后退一下,我的君王;我来扶你上马。
理查王 奴才!我已经把我这条命打过赌,我宁可孤注一掷,决个胜负。我以为战场上共有六个里士满呢;今天已斩杀了五个,却没有杀死他。——一匹马!一匹马!我的王位换一匹马!(同下。)
鼓角齐鸣。理查王及里士满由两边上,互战而下。收军号声。里士满重上,斯丹莱持王冠及众公侯、士卒上。
里士满 颂赞上帝和你们的战绩,胜利的朋友们;今天我们战胜了,吃人的野兽已经死了。
斯丹莱 英勇的里士满,你已经功成名遂!请看!这一顶久被篡夺的王冠被我从那死贼的头上摘了下来,现在要加上您的额头;请您戴上,愿您好好享用。
里士满 天上伟大的神,万民同呼阿门!可是,且请问小乔治·斯丹莱的性命如何?
斯丹莱 他还安在,我的大人,留居在勒司特镇上;你若高兴,我们不妨暂去那里歇脚。
里士满 双方死亡的著名人士有哪些?
斯丹莱 约翰·诺福克公爵、华特·浮列斯大人、罗伯特·勃莱肯伯雷爵士,和威廉·勃兰顿爵士。
里士满 按他们的身分依礼入葬;对逃亡的士兵宣布赦免令,让他们前来归顺;然后,我们既已向神明发过誓愿,从此红、白玫瑰要合为一家。两王室久结冤仇,有忤神意,愿天公今日转怒为喜,嘉许良盟!我这句话,纵有叛徒听见,谁能不说声阿门?我国人颠沛连年,国土上疮痍满目;兄弟阋墙,闯下流血惨祸,为父者在一怒之间杀死亲生之子,为子者也毫无顾忌,挥刀弑父;凡此种种使得约克与兰开斯特两王族彼此叛离,世代结下深仇,而今两家王室的正统后嗣,里士满与伊利莎伯,凭着神旨,互联姻缘;上帝呀,如蒙您恩许,愿我两人后裔永享太平,国泰民安,愿年兆丰登,昌盛无已!仁慈的主宰,求您莫让叛逆再度猖狂,而使残酷岁月又蹈覆辙,在我国土上血泪重流!愿您永远莫让叛国之徒分享民食!今日国内干戈息,和平再现;欢呼和平万岁,上帝赐万福!(同下。)
【永结同心、义结金兰吗。】
注释:
1、克莱伦斯名乔治(george),与葛罗斯特(gloucester),均以g字起头。
2、原文双关语(orelselieforyou),这里勉从双关隐意译出;撒谎(lie)与坐牢(lie)同样“见不得人”。
3、即安夫人。
4、理查与爱德华(安前夫)均姓普兰塔琪纳特。
5、里士满伯爵夫人,为约翰·刚特之曾孙女,先嫁里士满伯爵生里士满(后为亨利七世);后嫁德比伯爵斯丹莱。斯丹莱前妻所生长子即小乔治。
6、原文“叫”与“叫骂”是一双关语。
7、《旧约》:《箴言》第二十六章中说:“夏天落雪,收割时下雨,都不相宜。”
8、彼拉多是犹太巡抚,众人解耶稣至他跟前,要求把耶稣钉十字架,彼拉多阻止无效,就拿水在众人面前洗手,说:“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你们承当吧。”参阅《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
9、伍德维尔和斯凯尔斯均为利佛斯的封号。
10、伊利莎伯·露西为爱德华的情妇。
11、意即“上了天”。见《路加福音》第十六章第二十二节。
12、里士满为斯丹莱继妻之子,于图克斯伯雷战役后逃亡法国布列塔尼地方;爱德华四世女伊利莎伯最后与里士满成婚。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〇六、解构莎士比亚《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
06.Deconstruct Shakespeare(Titus Andronicus)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六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Titus Andronicus)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结党营私】【假公济私】【慎终追远】【饱汉不知饿汉饥】【莫非王臣】【莫非王土】【入土为安】【外戚专政】【御苑围猎】
第二幕【猎获人头】【杀戮成性】【仗势欺人】【拾金不昧】【螳螂捕蝉】【人面兽心】【毁尸灭迹】【落井下石】【欲盖弥彰】【生不如死】
第三幕【哭告无门】【以史为鉴】【班门弄斧】【酒后吐真言】【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苦不堪言】【乐以忘忧】
第四幕【人亲骨肉香】【计上心来】【仇恨入心要发芽】【狸猫换太子】【一美遮百丑】【乳燕初飞】【礼多人不怪】【不得其门而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周郎妙计安天下】
第五幕【残阳如血】【腥风血雨】【没嘴的葫芦】【自食恶果】【座无虚席】【鸡烂嘴巴硬】【烹调人肉】【埋伏甲士】【一哄而散】【山呼万岁】【祸水蔓延】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
(Titus Andronicus)
剧中人物:
萨特尼纳斯 罗马前皇之子,后即位称帝
巴西安纳斯 萨特尼纳斯之弟,与拉维妮娅相恋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 征讨哥特人之罗马大将
玛克斯·安德洛尼克斯 护民官,泰特斯之弟
路歇斯
昆塔斯
马歇斯
缪歇斯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之子
小路歇斯 路歇斯之幼子
坡勃律斯 玛克斯·安德洛尼克斯之子
辛普洛涅斯
卡厄斯
凡伦丁 泰特斯之亲族
伊米力斯 罗马贵族
阿拉勃斯
狄米特律斯
契 伦 塔摩拉之子
艾伦 摩尔人,塔摩拉之嬖奴
哥特将士,罗马将士等
塔摩拉 哥特女王
拉维妮娅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之女
乳媪,黑婴
元老、护民官、将官、兵士、侍从、使者、乡人及罗马人民等
地点:罗马及其附近郊野
第一幕
第一场 罗马
安德洛尼克斯家族坟墓遥见。护民官及元老等列坐上方;萨特尼纳斯及其党徒自一门上,巴西安纳斯及其党徒自另一门上,各以旗鼓前导。
萨特尼纳斯 尊贵的卿士们,我的权利的保护人,用武器捍卫我的合法的要求吧;同胞们,我的亲爱的臣僚,用你们的宝剑争取我的继承的名分吧:我是罗马前皇的长子,让我父亲的尊荣在我的身上继续,不要让这时代遭受非礼的侮蔑。
巴西安纳斯 诸位罗马人,朋友们,同志们,我的权利的拥护者,要是巴西安纳斯,凯撒的儿子,曾经在尊贵的罗马眼中邀荷眷注,请你们守卫这一条通往圣殿的大路,不要让耻辱玷污皇座的尊严;这一个天命所集的位置,是应该为秉持正义、淡泊高尚的人所占有的。让功业德行在大公无私的选举中放射它的光辉;罗马人,你们的自由能否保全,在此一举,认清你们的目标而奋斗吧。
玛克斯·安德洛尼克斯捧皇冠自上方上。
玛克斯 两位皇子,你们各拥党羽,雄心勃勃地争取国柄和皇座,我们现在代表民众告诉你们:罗马人民已经众口一辞,公举素有忠诚之名的安德洛尼克斯作为统治罗马的君王,因为他曾经为罗马立下许多丰功伟绩,在今日的邦城之内,没有一个比他更高贵的男子,更英勇的战士。他这次奉着元老院的召唤,从征讨野蛮的哥特人的辛苦的战役中回国;凭着他们父子使敌人破胆的声威,已经镇伏了一个强悍善战的民族。自从他为了罗马的光荣开始出征、用武力膺惩我们敌人的骄傲以来,已经费了十年的时间;他曾经五次流着血护送他的战死疆场的英勇的儿子们的灵榇回到罗马来;现在这位善良的安德洛尼克斯,雄名远播的泰特斯,终于满载着光荣的战利品,旌旗招展,奏凯班师了。凭着你们所希望克绳遗武的先皇陛下的名义,凭着你们在表面上尊崇的议会的权力,让我们请求你们各自退下,解散你们的随从,用和平而谦卑的态度,根据你们本身的才德,提出你们合法的要求。
萨特尼纳斯 这位护民官说得很好,他使我的心安静下来了!
巴西安纳斯 玛克斯·安德洛尼克斯,我信任你的公平正直;我敬爱你,也敬爱你的高贵的兄长泰特斯和他的英勇的儿子们,我尤其敬爱我所全心倾慕的温柔的拉维妮娅,罗马的贵重的珍饰;我愿意在这儿遣散我的亲爱的朋友们,把我的正当的要求委之于命运和人民的意旨。(巴西安纳斯党羽下。)
【结党营私吗。】
萨特尼纳斯 朋友们,谢谢你们为了我的权利而如此出力,现在你们都退下去吧;我把自身的利害,正义的存亡,都信托于祖国的公意了。(萨特尼纳斯党羽下)罗马,正像我对你深信不疑一样,愿你用公平仁爱的精神对待我。开门,让我进来。
巴西安纳斯 各位护民官,也让我这卑微的竞争者进来。(喇叭奏花腔;萨特尼纳斯、巴西安纳斯二人升阶入议会。)
一将官上。
将官 罗马人,让开!善良的安德洛尼克斯,正义的保护者,罗马最好的战士,已经用他的宝剑征服罗马的敌人,带着光荣和幸运,战胜回来了。
鼓角齐鸣;马歇斯及缪歇斯前行,二人抬棺,棺上覆黑布,路歇斯及昆塔斯随后。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领队,率塔摩拉、阿拉勃斯、契伦、狄米特律斯、艾伦及其他哥特俘虏续上,兵士人民等后随。抬棺者将棺放下,泰特斯发言。
泰特斯 祝福,罗马,在你的丧服之中得到了胜利的光荣!瞧!像一艘满载着珍宝的巨船回到它最初启碇的口岸一样,安德洛尼克斯戴着桂冠,用他的眼泪,因生还罗马而流下的真诚的喜悦之泪,向他的祖国致敬了。这一座圣殿的伟大的保卫者啊,仁慈地鉴临着我们将要举行的仪式吧!罗马人,我曾经有二十五个勇敢的儿子,普里阿摩斯王诸子的半数,瞧,现在活的死的,一共还剩多少!这几个活着的,让罗马用恩宠报答他们;这几个新近战死的,我要把他们葬在祖先的坟地上;哥特人已经允许我把我的宝剑插进鞘里了。泰特斯,你这不慈不爱的父亲,为什么你还不把你的儿子们安葬,害他们在可怕的冥河之滨徘徊?让他们长眠在他们兄弟的身旁吧。(开墓)沉默地会晤你们的亲人,平静地安睡吧,你们是为祖国而捐躯的!啊,埋藏着我所喜爱者的神库,正义和勇敢的美好的巢穴,你已经容纳了我多少个儿子,你是再也不会把他们还给我的了!
路歇斯 把哥特人中间最骄贵的俘虏交给我们,让我们砍下他的四肢,在我们兄弟埋骨的坟墓之前把他烧死,作为献祭亡灵的礼品;让阴魂可以瞑目地下,不致于为祟人间。
泰特斯 我把生存的敌人中间最尊贵的一个交付给你,这位痛苦的女王的长子。
塔摩拉 且慢,罗马的兄弟们!仁慈的征服者,胜利的泰特斯,怜悯我所挥的眼泪,一个母亲为了哀痛她的儿子所挥的眼泪吧!要是你曾经爱过你的儿子,啊!请你想一想我的儿子对于我也是同样亲爱的。我们已经成为你的囚人,屈服于罗马的威力之下,被俘到罗马来,夸耀你的光荣的凯旋了;难道这还不够,还必须把我的儿子们屠戮在市街上,因为他们曾经为他们自己的国家出力吗?啊!要是在你们国中,为君主和国家而战是一件应尽的责任,那么在我们国中也是一样的。安德洛尼克斯,不要用鲜血玷污你的坟墓。你要效法天神吗?你就该效法他们的慈悲;慈悲是高尚人格的真实标记。尊贵的泰特斯,赦免我的长子吧!
【假公济私吗。】
泰特斯 您忍耐点儿吧,娘娘,原谅我。这些已死的都是他们的兄弟,你们哥特人曾经看见他们怎样以身殉国;现在他们为了已死的兄弟诚心要求一件祭礼,您的儿子已经被选中了,他必须用一死安慰那些愤懑的幽魂。
路歇斯 把他带下去!立刻生起火来;在一堆木柴之上,让我们用宝剑支解他的身体,直到烈火把他烧成一堆焦炭。
(路歇斯、昆塔斯、马歇斯、缪歇斯牵阿拉勃斯下。)
塔摩拉 啊,残酷的、伤天害理的行为!
契伦 西徐亚的土人有他们一半野蛮吗?
狄米特律斯 不要把西徐亚和野心的罗马相比。阿拉勃斯去安息了,我们这些未死的囚徒,只有在泰特斯的狰狞的目光下颤栗。所以,母亲,我们还是坚决地希望着,那曾经帮助特洛亚王后向色雷斯的暴君复仇①的天神们,也会照顾哥特人的女王塔摩拉,向她的敌人报复血海深仇。
路歇斯、昆塔斯、马歇斯、缪歇斯各持血剑重上。
路歇斯 瞧,父亲,我们已经举行了我们罗马的祭礼。阿拉勃斯的四肢都被我们割了下来,他的脏腑投在献祭的火焰之中,那烟气像燃烧的香料一样熏彻天空。现在我们只要送我们的兄弟入土,高鸣号角欢迎他们回到罗马来。
泰特斯 很好,让安德洛尼克斯向他们的灵魂作这一次最后的告别。(喇叭吹响,棺材下墓)在平和与光荣之中安息吧,我的孩子们;罗马的最勇敢的战士,这儿你们受不到人世的侵害和意外的损伤,安息吧!这儿没有潜伏的阴谋,没有暗中生长的嫉妒,没有害人的毒药,没有风波,没有喧哗,只有沉默和永久的睡眠;在平和与光荣之中安息吧,我的孩子们!
【慎终追远吗。】
拉维妮娅上。
拉维妮娅 愿泰特斯将军在平安与光荣之中安享长年;我的尊贵的父亲,愿你活着受到世人的景仰!瞧!在这坟墓之前,我用一掬哀伤的眼泪向我的兄弟们致献我追思的敬礼;我还要跪在你的足下,用喜悦的眼泪浇洒泥土,因为你已经无恙归来。啊!用你胜利的手为我祝福吧!
泰特斯 仁慈的罗马,感谢你温情的庇护,为我保全了这一个暮年的安慰!拉维妮娅,生存吧;愿你的寿命超过你的父亲,你的贤淑的声名永垂不朽!
玛克斯·安德洛尼克斯及众护民官、萨特尼纳斯、巴西安纳斯及余人等重上。
玛克斯 泰特斯将军,我的亲爱的兄长,罗马眼中仁慈的胜利者,愿你长生!
泰特斯 谢谢,善良的护民官,玛克斯贤弟。
玛克斯 欢迎,侄儿们,你们这些奏凯回来的生存的英雄和流芳万世的长眠的壮士!你们为国献身,国家一定会给你们同样隆重的褒赏;可是这庄严的葬礼,却是更肯定的凯旋,他们已经超登极乐,战胜命运的无常,永享不朽的美名了。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你一向就是罗马人民的公正的朋友,他们现在推举我——他们所信托的护民官——把这一件洁白无疵的长袍送给你,并且提出你的名字,和这两位前皇的世子并列,作为罗马皇位的候选人。所以,请你答应参加竞选,披上这件白袍,帮助无主的罗马得到一个元首吧。
泰特斯 罗马的光荣的身体上不该安放一颗老迈衰弱的头颅。为什么我要穿上这件长袍,连累你们呢?也许我今天受到推戴,明天就会撒手长逝,那不是又要害你们多费一番忙碌吗?罗马,我已经做了四十年你的军人,带领你的军队东征西讨,不曾遭过败衄;我已经埋葬了二十一个在战场上建立功名、为了他们高贵的祖国而慷慨捐躯的英勇的儿子。给我一支荣誉的手杖,让我颐养我的晚年;不要给我统治世界的权标,那最后握着它的,各位大人,应该是一位聪明正直的君主。
玛克斯 泰特斯,你可以要求皇位,你的要求将被接受。
萨特尼纳斯 骄傲而野心勃勃的护民官,你有这个把握吗?
泰特斯 不要恼,萨特尼纳斯皇子。
萨特尼纳斯 罗马人,给我合法的权利。贵族们,拔出你们的剑来,直到萨特尼纳斯登上罗马的皇座,再把它们插入鞘中。安德洛尼克斯,我但愿把你送下地狱,要是你想夺取民众对我的信心!
路歇斯 骄傲的萨特尼纳斯,你还不知道光明磊落的泰特斯预备怎样照顾你,就这样口出狂言。
泰特斯 安心吧,皇子;我会使人民放弃他们原来的意见,使你重新得到他们的爱戴。
巴西安纳斯 安德洛尼克斯,我并不谄媚你,我只是尊敬你,我将要尊敬你直到我死去。要是你愿意率领你的友人加强我的阵营,我一定非常感激你;对于心地高尚的人,感谢是无上的酬报。
泰特斯 罗马的人民和各位在座的护民官,我要求你们的同意和赞助:你们愿意接受安德洛尼克斯的建议吗?
【饱汉不知饿汉饥吗。】
众护民官 为了使善良的安德洛尼克斯得到满足,为了庆贺他安返罗马,人民愿意接受他所赞助的人。
泰特斯 诸位护民官,我谢谢你们;我要向你们提出这个要求,请你们推戴你们前皇的长子萨特尼纳斯殿下践履皇位;我希望他的贤德将会普照罗马,就像日光照射大地一样,在这国土之上结成正义的果实。要是你们愿意听从我的建议,就请把皇冠加在他的头上,高呼“吾皇万岁!”
玛克斯 在全国人民不分贵贱一致的推戴拥护之下,我们宣布萨特尼纳斯殿下为罗马伟大的皇帝;萨特尼纳斯吾皇万岁!(喇叭奏长花腔。)
萨特尼纳斯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为了你今天推戴的功劳,我不但给你口头的感谢,还要用实际行动报答你的好意。我要光大你的荣誉和你的家族的盛名,泰特斯,第一步我要使拉维妮娅做我的皇后,罗马的尊严的女主人,我的意中的爱宠;我要在神圣的万神殿中和她举行婚礼。告诉我,安德洛尼克斯,这个建议使你满意吗?
泰特斯 是,陛下;蒙陛下不弃下婚,真是莫大的恩荣。当着罗马人民的面前,我把我的宝剑,我的战车和我的俘虏,这些适合于呈奉罗马皇座的礼物,献给萨特尼纳斯,我们全体国民的君王和主帅,统治这一个广大的世界的皇帝。请陛下鉴纳愚诚,接受我这卑微的贡献。
萨特尼纳斯 谢谢你,尊贵的泰特斯,我的生命的父亲!罗马的历史上将要记载我是怎样地欣幸于得到你和你的礼物;要是有一天我会忘记这些无言可喻的伟大的勋绩中的最微细的部分,那时候,罗马人,忘记你们对我应尽的忠诚吧。
泰特斯 (向塔摩拉)现在,娘娘,您是一个皇帝的俘虏了;他将要按照您的尊贵的地位,给您和您的从者们适当的礼遇。
萨特尼纳斯 好一个绝色的佳人;要是让我重新选择,这才是我所要选择的配偶。美貌的王后,扫清你脸上的愁云吧;虽然一时的胜败改变了你的处境,你不会在罗马遭受侮辱,你在各方面都要得到优渥的待遇。相信我的话,不要让懊恼消沉你一切的希望;夫人,那能够使你享受比哥特人的女王更大的荣华的人在安慰你了。拉维妮娅,你听我这样说了,不会生气吗?
拉维妮娅 不,陛下;因为您真正高贵的品格向我保证这些话不过表示高尚的谦恭罢了。
萨特尼纳斯 谢谢,亲爱的拉维妮娅。罗马人,让我们走吧;这些俘虏都一起释放,不要他们的赎金。各位贤卿,吹起喇叭擂起鼓来,宣布我们今天的盛典。(喇叭奏花腔。萨特尼纳斯向塔摩拉作手势求爱。)
巴西安纳斯 泰特斯将军,恕我,这位女郎是属于我的。
(夺拉维妮娅。)
【莫非王臣吗。】
泰特斯 怎么,殿下!您不是在开玩笑吗?
巴西安纳斯 不,尊贵的泰特斯;我已经下了决心,坚持我应有的权利。
玛克斯 物各有主,这位皇子夺回他自己的情人并不是非法逾分的行为。
路歇斯 只要路歇斯活在世上,谁也不能阻止他。
泰特斯 好一伙反贼,都给我滚开!皇上的卫队呢?反了,陛下!拉维妮娅被人抢走了。
萨特尼纳斯 抢走了!什么人敢把她抢走?
巴西安纳斯 把她抢走的,是一个有权力把他的未婚妻带到远离人世的地方去的人。(玛克斯及巴西安纳斯挟拉维妮娅下。)
缪歇斯 兄弟们,帮助他们护送她离开这地方,这一扇门归我仗剑把守。(路歇斯、昆塔斯、马歇斯同下。)
泰特斯 跟我走,陛下,我立刻就去把她夺回来。
缪歇斯 父亲,您不能打这儿通过。
泰特斯 什么!逆子,不让我在罗马通行吗?(刺缪歇斯。)
缪歇斯 救命,路歇斯,救命!(死。)
路歇斯重上。
路歇斯 父亲,您太狠心了;您不该在无理的争吵中杀了您的儿子。
泰特斯 你、他,都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决不会给我这样的羞辱。反贼,快把拉维妮娅还给皇上。
路歇斯 您可以叫她死,却不能叫她放弃原来的婚约另嫁旁人。(下。)
萨特尼纳斯 不,泰特斯,不;皇帝不需要她;她、你、你家里的人,我一个也用不着。我宁可信任一个曾经嘲笑我的人,可再也不愿相信你,或是你的叛逆傲慢的儿子们,你们都是故意这样串通了来羞辱我的。难道罗马没有别人,只有一个萨特尼纳斯是可以给人玩弄的吗?安德洛尼克斯,像这样的行为也会当着我的面前干出来,怪不得你要向人夸口,说我的皇位是从你的手里讨来的了。
泰特斯 嗳哟!这一番责备的话是从哪里说起!
萨特尼纳斯 去吧;去把那朝三暮四的东西给那为了她挥刀舞剑的家伙吧。恭喜你招到一位勇敢的女婿,你的不法的儿子们可以有一个打架的对手,扰乱罗马国境之内的安宁了。
泰特斯 这些话就像刺刀一样,刺痛了我的受伤的心。
萨特尼纳斯 所以,可爱的塔摩拉,哥特人的女王,你像庄严的菲 卓立在她周遭的女神之间一样,使罗马最美的妇人黯然失色,要是你不嫌唐突,瞧吧,我选择你,塔摩拉,做我的新娘,我将要把你立为罗马的皇后。说,哥特人的女王,你赞同我的选择吗?这儿我指着一切罗马的神明起誓,因为祭司和圣水无需远求,蜡烛点燃得这样光明,一切都已准备着迎迓许门的降临;我要在这儿和我的新娘举行婚礼以后,再和她携手同出,巡行罗马的街道,跨进我的宫门。
【莫非王土吗。】
塔摩拉 苍天在上,听我向罗马起誓,要是萨特尼纳斯宠纳哥特人的女王,她愿意做一个侍候他的意旨的奴婢,一个温柔体贴的保姆,一个爱护他的青春的慈母。
萨特尼纳斯 美貌的女王,登上万神殿去吧。各位贤卿,陪伴你们的皇帝和他的可爱的新娘一同进来;她是上天赐给萨特尼纳斯皇子的,他的智慧已经征服了她的命运。我们在圣殿之内,将要完成我们的婚礼。(除泰特斯外均下。)
泰特斯 他不曾叫我去侍候这位新娘。泰特斯,你生平什么时候曾经众叛亲离,受到这样的羞辱?
玛克斯、路歇斯、昆塔斯及马歇斯重上。
玛克斯 啊!泰特斯,瞧!啊!瞧你干了什么事;你已经在一场无理的争吵中杀死了一个贤德的儿子。
泰特斯 不,愚蠢的护民官,不;他不是我的儿子,你也不是我的兄弟,我一个也不认识你们;你们结党同谋,干出这样贻羞家门的事来;不肖的兄弟,不肖的儿子!
路歇斯 可是让我们按照他的身分把他埋了;把缪歇斯跟我们的兄弟们葬在一起吧。
泰特斯 反贼们,滚开!他不能安息在这座坟墓里。这巍峨的丘陇,已经经历了五百年的岁月,我曾经几度把它隆重修建,在这儿光荣地长眠着的,都是军人和罗马的忠仆,没有一个是在口角斗殴之中卑劣地丧命的。随便你们找一个什么地方把他埋葬了吧;这儿没有他的地位。
玛克斯 兄长,你这未免太没有骨肉之情了。我的侄儿缪歇斯的行为可以替他自己辩护;他必须和他的兄弟们葬在一起。
昆塔斯、马歇斯 他必须和他们合葬,否则我们愿意和他同死。
泰特斯 他必须!哪一个混蛋敢说这句话?
昆塔斯 倘不是因为在您的面前,说这句话的人一定要用行动保证这句话的实现。
泰特斯 什么!你们胆敢反抗我的意旨把他埋葬吗?
玛克斯 不,尊贵的泰特斯;我们请求你宽恕缪歇斯,让我们把他葬了。
泰特斯 玛克斯,你竟也向我这样公然顶撞,跟这些孩子们联合起来伤害我的荣誉;我把你们每一个人都看作我的仇敌;不要再跟我纠缠了,一起给我滚吧!
马歇斯 他已经疯了;我们走吧。
昆塔斯 在缪歇斯的尸骨没有安葬以前,我是不走的。(玛克斯及泰特斯诸子下跪。)
玛克斯 哥哥,让兄弟骨肉之情打动你的心——
昆塔斯 爸爸,愿您俯念父子之情——
泰特斯 算了,不要说下去了。
玛克斯 著名的泰特斯,我的心灵的主体所在——
路歇斯 亲爱的爸爸,我们大家的身心的主宰——
玛克斯 让你的兄弟玛克斯把他的英勇的侄儿安葬在这些忠臣义士的中间,因为他是为了拉维妮娅的缘故光荣地死去的。你是一个罗马人,不要像野蛮人一般;当初埃阿斯自杀了,聪明的俄底修斯曾经请求把他隆重入殓,希腊人经过考虑,还是把他依礼入葬了。缪歇斯曾经是你所心爱的孩子,让他进入这一座墓门吧。
泰特斯 起来,玛克斯,起来。今天是我一生中最不幸的日子,在罗马被我的儿子们所羞辱!好,把他葬了,回头再来葬了我吧。(缪歇斯尸身置入墓中。)
【入土为安吗。】
路歇斯 这儿长眠着你的骸骨,亲爱的缪歇斯,和你的亲人们在一起;等候着我们用战利品来装饰你的坟墓吧。
众人 (跪)没有人为英勇的缪歇斯流泪;他为正义而死,生存在荣誉之中。
玛克斯 把这些伤心的事情先搁在一旁,兄长,那哥特人的狡猾的王后怎么一下子就在罗马得到这样的恩宠?
泰特斯 我不知道,玛克斯;我只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天才知道这里头有没有什么诡计。她不是应该感激那使她这样得到极大幸运的人吗?
玛克斯 是的,她一定会重重酬答他的。
喇叭奏花腔。萨特尼纳斯率侍从及塔摩拉、狄米特律斯、契伦、艾伦等自一方上;巴西安纳斯、拉维妮娅及余人等自另一方重上。
萨特尼纳斯 好,巴西安纳斯,你已经夺到你的锦标;恭喜你得了一位美貌的新娘!
巴西安纳斯 我也要同样恭喜你,陛下!我没有别的话说,愿你快乐;再会。
萨特尼纳斯 反贼,要是罗马还有法律,我还有权力的话,你和你的同党免不了有一天会懊悔这种奸占的行为。
巴西安纳斯 陛下,我夺回明明和我订有婚约的爱人,现在她已成为我的妻子了,你却说这是奸占吗?可是让罗马的法律决定一切吧;我所占有的是属于我自己的。
萨特尼纳斯 很好,你敢在我面前这样放肆,总有一天我要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巴西安纳斯 陛下,我所干的事,必须由我自己担当,决不诿卸我的责任。只有这一点是我希望你明白的:这位高贵的骑士,泰特斯将军,是被你误解了,他在名誉上已经横蒙不白之冤;他为了尽忠于你,看见他对你的慷慨的许诺遭到意外的阻挠,在争夺拉维妮娅的过程之中,由于一时的气愤,已经亲手杀死了他的幼子;他已经用他一切的行为,证明他对于你和罗马是一个父亲和一个朋友,萨特尼纳斯,不要错怪他吧。
泰特斯 巴西安纳斯皇子,不要为我的行为辩护;都是你和那一伙人使我遭到这样的羞辱。罗马和公正的天庭可以为我作证,我是多么敬爱萨特尼纳斯!
塔摩拉 陛下,要是塔摩拉曾经在您尊贵的眼中辱蒙见爱,请听我说一句没有偏心的话;亲爱的,听从我的请求,把已成过去的事情忘怀了吧。
萨特尼纳斯 什么,御妻!被人公然侮辱,却卑怯地不知报复,就这样隐忍了事吗?
塔摩拉 不是这样说,陛下;要是我使你做了不名誉的事,罗马的神明也会不容我的!可是我敢凭着我的荣誉担保善良的泰特斯将军在一切事情上都是无罪的,他的真诚的愤怒说明了他的内心的悲痛。所以,听从我的请求,用温和的眼光看待他吧;不要因为无稽的猜测而失去这样一个高贵的朋友,更不要用恼怒的脸色刺痛他的善良的心。(向萨特尼纳斯旁白)陛下,听我的话,不要固执,把你的一切愤恨暂时遮掩一下;你现在即位未久,不要把人民和贵族赶到泰特斯一方面去,使他们觉得你是忘恩负义而把你废黜,因为忘恩负义在罗马人看来是一桩极大的罪恶。听从我的请求,一切都在我的身上;我会有一天杀得他们一个不留,把他们的党羽和宗族剪除干净;那残忍的父亲和他的叛逆的儿子们,我要叫他们抵偿我的爱子的性命,使他们知道让一个王后当街长跪,哀求他们俯赐矜怜而无动于衷,会有些什么报应。(高声)来,来,好皇帝;来,安德洛尼克斯;扶起这位好老人家来,安慰安慰他那在您满脸的怒色中濒于死去的心吧。
萨特尼纳斯 起来,泰特斯,起来;我的皇后已经把我说服了。
【外戚专政吗。】
泰特斯 谢谢陛下和娘娘的恩典。这些仁慈的言语、温和的颜色,把新的生命注入我的身体之内了。
塔摩拉 泰特斯,我已经和罗马结为一体,现在我也是一个罗马人了,我必须为了皇上的好处,给他忠诚的劝告。从今天起,安德洛尼克斯,一切争执都消灭了。我的好陛下,我已经使你和你的朋友们言归于好,这就算是我的莫大的荣幸吧。至于你,巴西安纳斯皇子,我已经向皇上保证,今后你一定做一个驯良安分的人。不用担心,各位贤卿,还有你,拉维妮娅,大家听我的话,跪下来向皇上陛下求恕吧。
路歇斯 是,我们向上天和陛下起誓,我们刚才所干的事,都是为了我们的姊妹和我们自己的荣誉而不得不采取的行动,我们已经尽力约束了自己,没有过分越出了轨道。
玛克斯 我可以凭着我的名誉起誓。
萨特尼纳斯 去,不要说话了;少向我们烦渎吧。
塔摩拉 不,不,好皇帝,我们大家都要变成好朋友。这位护民官和他的侄儿们都在向您跪求恩恕;您必须听我的话;好人儿,转过脸来吧。
萨特尼纳斯 玛克斯,既然我的可爱的塔摩拉向我这样请求,为了你的缘故,也为了你的兄长的缘故,我赦免了这些少年人的重罪;站起来。拉维妮娅,虽然你把我当作一个村夫似的丢弃了,我已经找到一个爱我的人,我可以确实发誓当我离开祭司的时候,我不会仍然是一个单身的汉子。来,要是皇帝的宫廷里可以欢宴两个新娘,你,拉维妮娅,和你的亲友们都是我的宾客。今天将要成为一个释嫌修好的日子,塔摩拉。
泰特斯 明天陛下要是高兴的话,我愿意追随您出猎,打些豹子公鹿玩玩;我们将要用号角和猎犬的吠声向您道早安。
萨特尼纳斯 很好,泰特斯,谢谢你。(喇叭声;同下。)
【御苑围猎吗。】
第二幕
第一场 罗马。皇宫前
艾伦上。
艾伦 现在塔摩拉已经登上了俄林波斯的峰巅,命运的箭镞再也不会伤害她;她高踞宝座,不受震雷闪电的袭击,脸色惨白的嫉妒不能用威胁加到她的身上。正像金色的太阳向清晨敬礼,用它的光芒镀染海洋,驾着耀目的云车从黄道上疾驰飞过,高耸云霄的山峰都在它的俯瞰之下;塔摩拉也正是这样,人世的尊荣听候着她的智慧的使唤,正义在她的颦蹙之下屈躬颤栗。那么,艾伦,鼓起你的勇气,现在正是你攀龙附凤的机会。你的主后已经长久成为你的俘虏,用色欲的锁链镣铐她自己,被艾伦的魅人的目光紧紧捆束,比缚在高加索山上的普罗密修斯更难脱身;你只要抱着向上的决心,就可以升到和她同样高的位置。脱下奴隶的服装,摈弃卑贱的思想!我要大放光辉,满身戴起耀目的金珠来,侍候这位新膺恩命的皇后。我说侍候吗?不,我要和这位女王,这位女神,这位仙娥,这位妖妇调情;她将要迷惑罗马的萨特尼纳斯,害得他国破身亡。嗳哟!这是一场什么风暴?
狄米特律斯及契伦争吵上。
狄米特律斯 契伦,你年纪太轻,智慧不足,礼貌全无,不要来妨碍我的好事。
契伦 狄米特律斯,你总是这样蛮不讲理,想用恐吓的手段压倒我。难道我比你小了一两岁,人家就会把我瞧不上眼,你就会比我更幸运吗?我也和你一样会向我的爱人献殷勤,为什么我就不配得到她的欢心?瞧吧,我的剑将要向你证明我对于拉维妮娅的热情。
艾伦 打!打!这些情人们一定要大闹一场哩。
狄米特律斯 嘿,孩子,虽然我们的母亲一时糊涂,给你佩带了一柄跳舞用的小剑,你却会不顾死活,用它来威吓你的兄长吗?算了吧,把你的玩意儿藏在鞘里,等你懂得怎样使剑的时候再拔出来吧。
契伦 你不要瞧我没有本领,我要让你看看我的勇气。
狄米特律斯 哦,孩子,你居然变得这样勇敢了吗?(二人拔剑。)
艾伦 嗳哟,怎么,两位王子!你们怎么敢在皇宫附近挥刀弄剑,公然争吵起来?你们反目的原因我完全知道;即使有人给我百万黄金,我也不愿让那些对于这件事情最有关系的人知道你们为什么发生争执;你们的母后也决不愿在罗马的宫廷里被人耻笑。真好意思,还不把剑收起来!
狄米特律斯 不,我非得把我的剑插进他的胸膛,把他在这儿侮辱我的不逊之言灌进他自己的咽喉里去,决不罢手。
契伦 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你这满口狂言的懦夫,你只会用一条舌头吓人,却不敢使用你的武器。
【猎获人头吗。】
艾伦 快走,别闹了!凭着好战的哥特人所崇拜的神明起誓,这一场无聊的争吵要把我们一起都毁了。唉,哥儿们,你们没有想到侵害一位亲王的权利,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吗?嘿!难道拉维妮娅是一个放荡的淫妇,巴西安纳斯是一个下贱的庸夫,会容忍你们这样争风吃醋而恬不为意,不向你们报复问罪吗?少爷们,留心点吧!皇后要是知道了你们争吵的原因,看她不把你们骂得狗血喷头。
契伦 我不管,让她和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什么也不顾的;我爱拉维妮娅胜于整个的世界。
狄米特律斯 小子,你还是去选一个次一点儿的吧;拉维妮娅是你兄长看中的人。
艾伦 嗳哟,你们都疯了吗?难道你们不知道在罗马,人们是不能容忍情敌存在的吗?我告诉你们,两位王子,你们这样简直是自己找死。
契伦 艾伦,为了得到我所心爱的人,叫我死一千次都愿意。
艾伦 得到你所心爱的人!怎么得到?
狄米特律斯 这有什么奇怪!她是个女人,所以可以向她调情;她是个女人,所以可以把她勾搭上手;她是拉维妮娅,所以非爱不可。嘿,朋友!磨夫数不清磨机旁边滚过的流水;从一个切开了的面包里偷去一片是毫不费事的。虽然巴西安纳斯是皇帝的兄弟,比他地位更高的人也曾戴过绿头巾。
艾伦 (旁白)嗯,这句话正好说在萨特尼纳斯身上。
狄米特律斯 那么一个人只要懂得怎样用美妙的言语、风流的仪表、大量的馈赠,就能猎取女人的心,他为什么还要失望呢?嘿!你不是常常射中了一头母鹿,当着看守人的面前把她捉了去吗?
艾伦 啊,这样看来,你们还是应该乘人不备,把她抢夺过来的好。
契伦 嗯,要是这样可以使我们达到目的的话。
狄米特律斯 艾伦,你说得不错。
艾伦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吵个不休呢?听着,听着!你们难道都是傻子,为了这些事情而互相闹起来吗?照我的意思,与其两败俱伤,还是大家沾些实惠的好。
契伦 说老实话,那在我倒也无所谓。
狄米特律斯 我也不反对,只要我自己也有一份儿。
艾伦 真好意思,赶快和和气气的,同心合作,把你们所争夺的人儿拿到手再说吧;为了达到你们的目的,这是唯一的策略;你们必须抱定主意;既然事情不能完全适如你们的愿望,就该在可能的范围以内实现你们的企图。让我贡献你们这一个意见:这一位拉维妮娅,巴西安纳斯的爱妻,是比鲁克丽丝更为贞洁的;与其在无望的相思中熬受着长期的痛苦,不如采取一种干脆爽快的行动。我已经想到一个办法了。两位王子,明天有一场盛大的狩猎,可爱的罗马女郎们都要一显身手;森林中的道路是广阔而宽大的,有许多人迹不到的所在,适宜于暴力和奸谋的活动。你们选定了这么一处地方,就把这头娇美的小鹿诱到那里去,要是不能用言语打动她的心,不妨用暴力满足你们的愿望;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有充分的把握。来,来,我们的皇后正在用她天赋的智慧,一心一意地计划着复仇的阴谋,让我们把我们想到的一切告诉她,她是决不容许你们同室操戈的,一定会供给我们一些很好的意见,使你们两人都能如愿以偿。皇帝的宫廷像流言蜚语之神的殿堂一样,充满着无数的唇舌耳目,树林却是冷酷无情,不闻不见的;勇敢的孩子们,你们在那里说话,动武,试探你们各人的机会吧,在蔽天的浓荫之下,发泄你们的情欲,从拉维妮娅的肉体上享受销魂的喜悦。
契伦 小子,你的主见很好,不失为一个痛快的办法。
狄米特律斯 不管良心上是不是过得去,我一定要找到这一个清凉我的欲焰的甘泉,这一道镇定我的情热的灵符。哪怕要深入地府,渡过冥河,我也情愿。(同下。)
【杀戮成性吗。】
第二场 森林
内号角及猎犬吠声。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率从猎者及玛克斯、路歇斯、昆塔斯、马歇斯等同上。
泰特斯 猎人已经准备出发,清晨的天空泛出鱼肚色的曙光,田野间播散着芳香,树林是绿沉沉的一片。在这儿放开猎犬,让它们吠叫起来,催醒皇上和他的可爱的新娘,用号角的和鸣把亲王唤起,让整个宫廷都震响着回声。孩子们,你们要小心侍候皇上;昨天晚上我睡梦不安,可是黎明又鼓起我新的欢悦。(猎犬群吠,号角齐鸣。)
萨特尼纳斯、塔摩拉、巴西安纳斯、拉维妮娅、狄米特律斯、契伦及侍从等上。
泰特斯 陛下早安!娘娘早安!我答应陛下用猎人的合奏乐把你们唤醒的。
萨特尼纳斯 你奏得很卖力,将军;可是对于新婚的少妇们,未免早得太煞风景了。
巴西安纳斯 拉维妮娅,你怎么说?
拉维妮娅 我说不;我已经完全清醒两个多时辰了。
萨特尼纳斯 那么来,备起马匹和车子来,我们立刻出发打猎去。(向塔摩拉)御妻,现在你可以看看我们罗马人的打猎了。
玛克斯 陛下,我有几头猛犬,善于搜逐最勇壮的豹子,攀登最峻峭的山崖。
泰特斯 我有几匹好马,能够绝尘飞步,像燕子一样掠过原野,追踪逃走的野兽。
狄米特律斯 (旁白)契伦,我们不用犬马打猎,我们的目的只是要捉住一头娇美的小鹿。(同下。)
【仗势欺人吗。】
第三场 森林中之僻静部分
艾伦持黄金一袋上。
艾伦 聪明的人看见我把这许多金子埋在一株树下,自己将来永远没有享用它的机会,一定以为我是个没有头脑的傻瓜。让这样瞧不起我的人知道,这一堆金子是要铸出一个计策来的,要是这计策运用得巧妙,可以造成一件非常出色的恶事。躺着,好金子,让那得到这一笔从皇后的宝箱中取得施舍的人不得安宁吧。(埋金。)
【拾金不昧吗。】
塔摩拉上。
塔摩拉 我的可爱的艾伦,万物都在夸耀着它们的欢乐,你为什么郁郁不快呢?小鸟在每一株树上吟唱歌曲;花蛇卷起了身体安眠在温和的阳光之下;青青的树叶因凉风吹过而颤动,在地上织成了纵横交错的影子。在这样清静的树荫底下,艾伦,让我们坐下来;当饶舌的回声仿效着猎犬的长嗥,向和鸣的号角发出尖锐的答响,仿佛有两场狩猎正在同时进行的时候,让我们坐着倾听他们嘶叫的声音。正像狄多和她的流浪的王子受到暴风雨的袭击,躲避在一座秘密的山洞里一样,我们也可以彼此拥抱在各人的怀里,在我们的游戏完毕以后,一同进入甜蜜的梦乡;猎犬、号角和婉转清吟的小鸟,合成了一阕催眠的歌曲,抚着我们安然睡去。
艾伦 娘娘,虽然金星主宰着你的欲望,我的心却为土星所占领②。我的凝止的眼睛、我的静默、我的阴沉的忧郁、我的根根竖起的蓬松的头发,就像展开了身体预备咬人的毒蛇一样,这些都表示着什么呢?不,娘娘,这些不是情欲的征兆;杀人的恶念藏在我的心头,死亡握在我的手里,流血和复仇在我的脑中震荡。听着,塔摩拉,我的灵魂的皇后,你的怀抱便是我的灵魂的归宿,它不希望更有其他的天堂;今天是巴西安纳斯的末日,他的菲罗墨拉③必须失去她的舌头,你的儿子们将要破坏她的贞操,在巴西安纳斯的血泊中洗手。你看见这封信吗?这里面藏着恶毒的阴谋,请你把它收起来交给那皇帝。不要多问,有人看见我们了;这儿来了一双我们安排捕捉的猎物,他们还没有想到他们生命的毁灭就在眼前。
塔摩拉 啊!我的亲爱的摩尔人,你是我的比生命更可爱的人儿。
艾伦 不要说下去啦,大皇后;巴西安纳斯来了。你先找一些借口,跟他拌起嘴来;我就去找你的儿子来帮你吵架。(下。)
巴西安纳斯及拉维妮娅上。
巴西安纳斯 什么人在这儿?罗马的尊严的皇后,没有一个侍从卫护她吗?或者是狄安娜女神摹仿着她的装束,离开天上的树林,到这里的林中来参观我们的狩猎吗?
塔摩拉 好大胆的狂徒,竟敢窥探我的私人的行动!要是我有像人家所说狄安娜所有的那种力量,我就要立刻叫你的头上长起角来,变成一只鹿,让猎犬把你追逐,你这无礼的莽撞鬼!
拉维妮娅 恕我说句话,好娘娘,人家都在疑心您跟您那摩尔人正在作什么实验,要替什么人安上角去呢。乔武保佑尊夫,让他今天不要被他的猎犬追逐!要是它们把他当作了一头公鹿,那可糟啦。
巴西安纳斯 相信我,娘娘,您那黑奴已经使您的名誉变了颜色,像他身体一样污秽可憎了。为什么您要摈斥您的侍从,降下您的雪白的骏马,让一个野蛮的摩尔人陪伴着您跑到这一个幽僻的所在,倘不是因为受着您的卑劣的欲念的引导?
拉维妮娅 因为你们的好事被我们打散了,无怪您要嗔骂我的丈夫无礼啦。来,我们走吧,让她去和她的乌鸦一般的爱人尽情作乐;这幽谷是一个再适当不过的地方。
巴西安纳斯 我的皇兄必须知道这件事情。
拉维妮娅 啊,这些败行他早该知道的了。好皇帝,竟遭到这样重大的耻辱!
塔摩拉 为什么我要忍受你们这样的侮蔑呢?
狄米特律斯及契伦上。
【螳螂捕蝉吗。】
狄米特律斯 怎么,亲爱的母后!您的脸上为什么这样惨淡失色?
塔摩拉 你们想想我应不应该脸色惨淡?这两个人把我骗到了这个所在,一个荒凉可憎的幽谷!你们看,虽然是夏天,这些树木却是萧条而枯瘦的,青苔和寄生树侵蚀了它们的生机;这儿从来没有太阳照耀;这儿没有生物繁殖,除了夜枭和不祥的乌鸦。当他们把这个可怕的幽谷指点给我看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这儿在沉寂的深宵,有一千个妖魔、一千条咝咝作声的蛇、一万只臃肿的蛤蟆,一万只刺 ,同时发出惊人的、杂乱的叫声,无论什么人听见了,不是立刻发疯就要当场吓死。他们告诉了我这样可怕的故事以后,就对我说,他们要把我缚在一株阴森的杉树上,让我在这种恐怖之中死去;于是他们称我为万恶的淫妇,放荡的哥特女人,和一切诸如此类凡是人们耳中所曾经听见过的最恶毒的名字;倘不是神奇的命运使你们到这里来,他们早就向我下这样的毒手了。你们要是爱你们母亲的生命,快替我复仇吧,否则从此以后,你们再也不能算是我的孩子了。
狄米特律斯 这可以证明我是你的儿子。(刺巴西安纳斯。)
契伦 这一剑直中要害,可以证明我的本领。(刺巴西安纳斯,巴西安纳斯死。)
拉维妮娅 啊,来,妖妇!不,野蛮的塔摩拉,因为只有你自己的名字最能够表现你恶毒的天性。
塔摩拉 把你的短剑给我;你们将要知道,我的孩子们,你们的母亲将要亲手报复仇恨。
狄米特律斯 且慢,母亲,我们还不能就让她这样死了;先把谷粒打出,然后再把稻草烧去。这丫头自负贞洁,胆敢冲撞母后,难道我们就让她带着她的贞洁到她的坟墓里去吗?
契伦 要是让她这样清清白白地死去,我宁愿自己是一个太监。把她的丈夫拖到一个僻静的洞里,让他的尸体作为我们纵欲的枕垫吧。
塔摩拉 可是当你们采到了你们所需要的蜜汁以后,不要放这黄蜂活命;她的刺会伤害我们的。
契伦 您放心吧,母亲,我们决不留着她来危害我们。来,娘子,现在我们要用强力欣赏欣赏您那用心保存着的贞洁了。
拉维妮娅 啊,塔摩拉!你生着一张女人的面孔——
塔摩拉 我不要听她说话;把她带下去!
【人面兽心吗。】
拉维妮娅 两位好王子,求求她听我说一句话。
狄米特律斯 听着,美人儿。母亲,她的流泪便是您的光荣;但愿她的泪点滴在您的心上,就像雨点打在无情的顽石上一样。
拉维妮娅 乳虎也会教训起它的母亲来了吗?啊!不要学她的残暴;是她把你教成这个样子;你从她胸前吮吸的乳汁都变成了石块;当你哺乳的时候,你的凶恶的天性已经锻成了。可是每一个母亲不一定生同样的儿子;(向契伦)你求求她显出一点女人的慈悲来吧!
契伦 什么!你要我证明我自己是一个异种吗?
拉维妮娅 不错!乌鸦是孵不出云雀来的。可是我听见人家说,狮子受到慈悲心的感动,会容忍它的尊严的脚爪被人剪去;唉!要是果然有这样的事,那就好了。有人说,乌鸦常常抚育被遗弃的孤雏,却让自己的小鸟在巢中挨饿;啊!虽然你的冷酷的心不许你对我这样仁慈,可是请你稍微发一点怜悯吧!
塔摩拉 我不知道怜悯是什么意思;把她带下去!
拉维妮娅 啊,让我劝导你!看在我父亲的面上,他曾经在可以把你杀死的时候宽宥了你的生命,不要固执,张开你的聋了的耳朵吧!
塔摩拉 即使你自己从不曾得罪过我,为了他的缘故,我也不能对你容情。记着,孩子们,我徒然抛掷了滔滔的热泪,想要把你们的哥哥从罗马人的血祭中间拯救出来,却不能使凶恶的安德洛尼克斯改变他的初衷。所以,把她带下去,尽你们的意思蹂躏她;你们越是把她作践得痛快,我越是喜爱你们。
拉维妮娅 塔摩拉啊!愿你被称为一位仁慈的皇后,用你自己的手就在这地方杀了我吧!因为我向你苦苦哀求的并不是生命,当巴西安纳斯死了以后,可怜的我活着也就和死去一般了。
塔摩拉 那么你求些什么呢?傻女人,放了我。
拉维妮娅 我要求立刻就死;我还要求一件女人的羞耻使我不能出口的事。啊!不要让我在他们手里遭受比死还难堪的沾辱;请把我丢在一个污秽的地窟里,永不要让人们的眼睛看见我的身体;做一个慈悲的杀人犯,答应我这一个要求吧!
塔摩拉 那么我就要剥夺我的好儿子们的权利了。不,让他们在你的身上满足他们的欲望吧。
狄米特律斯 快走!你已经使我们在这儿等得太久了。
拉维妮娅 没有慈悲!没有妇道!啊,禽兽不如的东西,全体女性的污点和仇敌!愿地狱——
契伦 哼,那么我可要塞住你的嘴了。哥哥,你把她丈夫的尸体搬过来;这就是艾伦叫我们把他掩埋的地窟。(狄米特律斯将巴西安纳斯尸体掷入穴内;狄米特律斯、契伦二人拖拉维妮娅同下。)
【毁尸灭迹吗。】
塔摩拉 再会,我的孩子们;留心不要放她逃走。让我的心头永远不知道有愉快存在,除非安德洛尼克斯全家死得不留一人。现在我要去找我的可爱的摩尔人,让我的暴怒的儿子们去攀折这一枝败柳残花。(下。)
艾伦率昆塔斯及马歇斯同上。
艾伦 来,两位公子,看谁走得快,我立刻就可以带领你们到我看见有一头豹子在那儿熟睡的洞口。
昆塔斯 我的眼光十分模糊,不知道是什么预兆。
马歇斯 我也这样。说来惭愧,我真想停止打猎,找个地方睡一会儿。(失足跌入穴内。)
昆塔斯 什么!你跌下去了吗?这是一个什么幽深莫测的地穴,洞口遮满了蔓生的荆棘,那叶子上还染着一滴滴的鲜血,像花瓣上的朝露一样新鲜?看上去这似乎是一处很危险的所在。说呀,兄弟,你跌伤了没有?
马歇斯 啊,哥哥!我碰在一件东西上碰伤了,这东西瞧上去真叫人触目惊心。
艾伦 (旁白)现在我要去把那皇帝带来,让他看见他们在这里,他一定会猜想是他们两人杀死了他的兄弟。(下。)
马歇斯 你为什么不搭救搭救我,帮助我从这邪恶的血污的地穴里出来?
昆塔斯 一阵无端的恐惧侵袭着我,冷汗湿透了我的颤栗的全身;我的眼前虽然一无所见,我的心里却充满了惊疑。
马歇斯 为了证明你有一颗善于预测的心,请你和艾伦两人向这地穴里望一望,就可以看见一幅血与死的可怖的景象。
昆塔斯 艾伦已经走了;我的恻隐之心使我不忍观望那在推测之中已经使我颤栗的情状。啊!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我从来不曾像现在一样孩子气,害怕着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马歇斯 巴西安纳斯殿下僵卧在这可憎的黑暗的饮血的地穴里,知觉全无,像一头被宰的羔羊。
昆塔斯 地穴既然是黑暗的,你怎么知道是他?
马歇斯 在他的流血的手指上带着一枚宝石的指环,它的光彩照亮了地窟的全部;正像一支墓穴里的蜡烛一般,它照出了已死者的泥土色的脸,也照见了地窟里凌乱的一切;当皮拉摩斯躺在处女的血泊中的晚上,那月亮的颜色也是这么惨淡的。啊,哥哥!恐惧已经使我失去力气,要是你也是这样,赶快用你无力的手把我拉出了这个吃人的洞府,它像一张喷着妖雾的魔口一样可怕。
昆塔斯 把你的手伸上来给我抓住了,好让我拉你出来,否则因为我自己也提不起劲儿,怕会翻下了这个幽深的黑洞,可怜的巴西安纳斯的坟墓里去。我没有力气把你拉上洞口。
马歇斯 没有你的帮助,我也没有力气爬上来。
昆塔斯 再把你的手给我;这回我倘不把你拉出洞外,拚着自己也跌下去,再不松手了。(跌入穴内。)
【落井下石吗。】
艾伦率萨特尼纳斯重上。
萨特尼纳斯 跟我来;我要看看这儿是个什么洞,跳下去的是个什么人。喂,你是什么人,跳到这个地窟里去?
马歇斯 我是老安德洛尼克斯的倒霉的儿子,在一个不幸的时辰被人带到这里来时,发现你的兄弟巴西安纳斯已经死了。
萨特尼纳斯 我的兄弟死了!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他跟他的夫人都在这猎场北首的茅屋里,我在那里离开他们还不到一小时呢。
马歇斯 我们不知道您在什么地方看见他们好好地活着;可是唉!我们却在这里看见他死了。
塔摩拉率侍从及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路歇斯同上。
塔摩拉 我的皇上在什么地方?
萨特尼纳斯 这儿,塔摩拉;重大的悲哀使我痛不欲生。
塔摩拉 你的兄弟巴西安纳斯呢?
萨特尼纳斯 你触到了我的心底的创痛;可怜的巴西安纳斯躺在这儿被人谋杀了。
塔摩拉 那么我把这一封致命的书信送来得太迟了,(以一信交萨特尼纳斯)这里面藏着造成这一幕出人意外的悲剧的阴谋;真奇怪,一个人可以用满脸的微笑,遮掩着这种杀人的恶意。
萨特尼纳斯 “万一事情决裂,好猎人,请你替他掘下坟墓;我们说的是巴西安纳斯,你懂得我们的意思。在那覆罩着巴西安纳斯葬身的地穴的一株大树底下,你只要拨开那些荨麻,便可以找到你的酬劳。照我们的话办了,你就是我们永久的朋友。”啊,塔摩拉!你听见过这样的话吗?这就是那个地穴,这就是那株大树。来,你们大家快去给我搜寻那杀死巴西安纳斯的猎人。
艾伦 启禀陛下,这儿有一袋金子。
萨特尼纳斯 (向泰特斯)都是你生下这一对狼心狗肺的孽畜,把我的兄弟害了。来,把他们从这地穴里拖出来,关在监牢里,等我们想出一些闻所未闻的酷刑来处置他们。
塔摩拉 什么!他们就在这地穴里吗?啊,怪事!杀了人这么容易就发觉了!
泰特斯 陛下,让我这软弱的双膝向您下跪,用我不轻易抛掷的眼泪请求这一个恩典:要是我这两个罪该万死的逆子果然犯下了这样重大的罪过,要是有确实的证据证明他们的罪状——
萨特尼纳斯 要是有确实的证据!事实还不够明白吗?这封信是谁找到的?塔摩拉,是你吗?
塔摩拉 安德洛尼克斯自己从地上拾起来的。
泰特斯 是我拾起来的,陛下。可是让我做他们的保人吧;凭着我的祖先的坟墓起誓,他们一定随时听候着陛下的传唤,准备用他们的生命洗刷他们的嫌疑。
萨特尼纳斯 你不能保释他们。跟我来;把被害者的尸体抬走,那两个凶手也带了去。不要让他们说一句话;他们的罪状已经很明显了。凭着我的灵魂起誓,要是人间有比死更痛苦的结局,我一定要叫他们尝尝那样的滋味。
塔摩拉 安德洛尼克斯,我会向皇上说情的;不要为你的儿子们担忧,他们一定可以平安无事。
泰特斯 来,路歇斯,来;快走,别跟他们说话了。(各下。)
【欲盖弥彰吗。】
第四场 森林的另一部分
狄米特律斯、契伦及拉维妮娅上;拉维妮娅已遭奸污,两手及舌均被割去。
狄米特律斯 现在你的舌头要是还会讲话,你去告诉人家谁奸污你的身体,割去你的舌头吧。
契伦 要是你的断臂还会握笔,把你心里的话写了出来吧。
狄米特律斯 瞧,她还会做手势呢。
契伦 回家去,叫他们替你拿些香水洗手。
狄米特律斯 她没有舌头可以叫,也没有手可以洗,所以我们还是让她静悄悄地走她的路吧。
契伦 要是我处于她的地位,我一定去上吊了。
狄米特律斯 那还要看你有没有手可以帮助你在绳上打结。(狄米特律斯、契伦同下。)
玛克斯上。
玛克斯 这是谁,跑得这么快?是我的侄女吗?侄女,跟你说一句话;你的丈夫呢?要是我在做梦,但愿我所有的财富能够把我惊醒!要是我现在醒着,但愿一颗行星毁灭我,让我从此长眠不醒!说,温柔的侄女,哪一只凶狠无情的毒手砍去了你身体上的那双秀枝,那一对可爱的装饰品,它们的柔荫的环抱,是君王们所追求的温柔仙境?为什么不对我说话?嗳哟!一道殷红的血流,像被风激起泡沫的泉水一样,在你的两片蔷薇色的嘴唇之间浮沉起伏,随着你的甘美的呼吸而涨落。一定是哪一个忒柔斯蹂躏了你,因为怕你宣布他的罪恶,才把你的舌头割下。啊!现在你因为羞愧而把你的脸转过去了;虽然你的血从三处同时奔涌,你的面庞仍然像迎着浮云的太阳的酡颜一样绯红。要不要我替你说话?要不要我说,事情果然是这样的?唉!但愿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愿我知道那害你的禽兽,那么我也好痛骂他一顿,出出我心头的气愤。郁结不发的悲哀正像闷塞了的火炉一样,会把一颗心烧成灰烬。美丽的菲罗墨拉不过失去了她的舌头,她却会不怕厌烦,一针一线地织出她的悲惨的遭遇;可是,可爱的侄女,你已经拈不起针线来了,你所遇见的是一个更奸恶的忒柔斯,他已经把你那比菲罗墨拉更善于针织的娇美的手指截去了。啊!要是那恶魔曾经看见这双百合花一样的纤手像颤栗的白杨叶般弹弄着琵琶,使那一根根丝弦乐于和它们亲吻,他一定不忍伤害它们;要是他曾经听见从那美妙的舌端吐露出来的天乐,他一定会丢下他的刀子,昏昏沉沉地睡去。来,让我们去,使你的父亲成为盲目吧,因为这样的惨状是会使一个父亲的眼睛昏眩的;一小时的暴风雨就会淹没了芬芳的牧场,你父亲的眼睛怎么经得起经年累月的泪涛泛滥呢?不要退后,因为我们将要陪着你悲伤;唉!要是我们的悲伤能够减轻你的痛苦就好了!(同下。)
【生不如死吗。】
第三幕
第一场 罗马。街道
元老,护民官及法警等押马歇斯及昆塔斯绑缚上,向刑场前进;泰特斯前行哀求。
泰特斯 听我说,尊严的父老们!尊贵的护民官们,等一等!可怜我这一把年纪吧!当你们高枕安卧的时候,我曾经在危险的沙场上抛掷我的青春;为了我在罗马伟大的战役中所流的血,为了我枕戈待旦的一切霜露的深宵,为了现在你们所看见的、这些填满在我脸上衰老的皱纹里的苦泪,求求你们向我这两个定了罪的儿子大发慈悲吧,他们的灵魂并不像你们所想像的那样堕落。我已经失去了二十二个儿子,我不曾为他们流一点泪,因为他们是死在光荣的、高贵的眠床上。为了这两个、这两个,各位护民官,(投身地上)我在泥土上写下我的深心的苦痛和我的灵魂的悲哀之泪。让我的眼泪浇息了大地的干渴,我的孩子们的亲爱的血液将会使它羞愧而脸红。(元老、护民官等及二囚犯同下)大地啊!从我这两口古罂之中,我要倾泻出比四月的春天更多的雨水灌溉你;在苦旱的夏天,我要继续向你淋洒;在冬天我要用热泪融化冰雪,让永久的春光留驻在你的脸上,只要你拒绝喝下我的亲爱的孩子们的血液。
路歇斯拔剑上。
泰特斯 可尊敬的护民官啊!善良的父老们啊!松了我的孩子们的绑缚,撤销死罪的判决吧!让我这从未流泪的人说,我的眼泪现在变成打动人心的辩士了。
路歇斯 父亲啊,您这样哀哭是无济于事的;护民官们听不见您的话,一个人也不在近旁;您在向一块石头诉述您的悲哀。
泰特斯 啊!路歇斯,让我为你的兄弟们哀求。尊严的护民官们,我再向你们作一次求告——
路歇斯 父亲,没有一个护民官在听您说话哩。
泰特斯 嗨,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他们听见,他们也不会注意我的话;即使他们注意我的话,他们也不会怜悯我;可是我必须向他们哀求,虽然我的哀求是毫无结果的。所以我向石块们诉述我的悲哀,它们不能解除我的痛苦,可是比起那些护民官来还是略胜一筹,因为它们不会打断我的话头;当我哭泣的时候,它们谦卑地在我的脚边承受我的眼泪,仿佛在陪着我哭泣一般;要是它们也披上了庄严的法服,罗马没有一个护民官可以比得上它们:石块是像蜡一样柔软的,护民官的心肠却比石块更坚硬;石块是沉默而不会侵害他人的,护民官却会掉弄他们的舌头,把无辜的人们宣判死刑。(起立)可是你为什么把你的剑拔出来拿在手里?
【哭告无门吗。】
路歇斯 我想去把我的两个兄弟劫救出来;那些法官们因为我有这样的企图,已经宣布把我永远放逐了。
泰特斯 幸运的人啊!他们在照顾你哩。嘿,愚笨的路歇斯,你没看见罗马只是一大片猛虎出没的荒野吗?猛虎是一定要饱腹的;罗马除了我和我们一家的人以外,再没有别的猎物可以充塞它们的馋吻了。你现在被放逐他乡,远离这些吃人的野兽,该是多大的幸运啊!可是谁跟着我的兄弟玛克斯来啦?
玛克斯及拉维妮娅上。
玛克斯 泰特斯,让你的老眼准备流泪,要不然的话,让你高贵的心准备碎裂吧;我带了毁灭你的暮年的悲哀来了。
泰特斯 它会毁灭我吗?那么让我看看。
玛克斯 这是你的过去的女儿。
泰特斯 嗳哟,玛克斯,她现在还是我的女儿呀。
路歇斯 好惨!我可受不了啦。
泰特斯 没有勇气的孩子,起来,瞧着她。说,拉维妮娅,哪一只可咒诅的毒手使你在你父亲的眼前变成一个没有手的人?哪一个傻子挑了水倒在海里,或是向火光烛天的特洛亚城中丢进一束柴去?在你没有来以前,我的悲哀已经达到了顶点,现在它像尼罗河一般,泛滥出一切的界限了。给我一柄剑,我要把我的手也砍下来;因为它们曾经为罗马出过死力,结果却是一无所得;在无益的祈求中,我曾经把它们高高举起,可是它们对我一点没有用处;现在我所要叫它们做的唯一的事,是让这一只手把那一只手砍了。拉维妮娅,你没有手也好,因为曾经为国家出力的手,在罗马是不被重视的。
路歇斯 说,温柔的妹妹,谁害得你这个样子?
玛克斯 啊!那善于用巧妙敏捷的辩才宣达她的思想的可爱的器官,那曾经用柔曼的歌声迷醉世人耳朵的娇鸣的小鸟,已经从那美好的笼子里被抓去了。
路歇斯 啊!你替她说,谁干了这样的事?
玛克斯 啊!我看见她在林子里仓皇奔走,正像现在这样子,想要把自己躲藏起来,就像一头鹿受到了不治的重伤一样。
泰特斯 那是我的爱宠;谁伤害了她,所给我的痛苦甚于杀死我自己。现在我像一个站在一块岩石上的人一样,周围是一片汪洋大海,那海潮愈涨愈高,每一秒钟都会有一阵无情的浪涛把他卷下白茫茫的波心。我的不幸的儿子们已经从这一条路上向死亡走去了;这儿站着我的另一个儿子,一个被放逐的流亡者;这儿站着我的兄弟,为了我的恶运而悲泣;可是那使我的心灵受到最大的打击的,却是亲爱的拉维妮娅,比我的灵魂更亲爱的。我要是看见人家在图画里把你画成这个样子,也会气得发疯;现在我看见你这一副活生生的惨状,我应该怎样才好呢?你没有手可以揩去你的眼泪,也没有舌头可以告诉我谁害了你。你的丈夫,他已经死了,为了他的死,你的兄弟们也被判死罪,这时候也早已没有命了。瞧!玛克斯;啊!路歇斯我儿,瞧着她:当我提起她的兄弟们的时候,新的眼泪又滚下她的颊上,正像甘露滴在一朵被人攀折的憔悴的百合花上一样。
玛克斯 也许她流泪是因为他们杀死了她的丈夫;也许因为她知道他们是无罪的。
泰特斯 要是他们果然杀死了你的丈夫,那么高兴起来吧,因为法律已经给他们惩罚了。不,不,他们不会干这样卑劣的事;瞧他们的姊姊在流露着多大的伤心。温柔的拉维妮娅,让我吻你的嘴唇,或者指示我怎样可以给你一些安慰。要不要让你的好叔父、你的哥哥路歇斯,还有你、我,大家在一个水池旁边团团坐下,瞧瞧我们映在水中的脸,瞧它们怎样为泪痕所污,正像洪水新退以后,牧场上还残留着许多潮湿的粘土一样?我们要不要向着池水伤心落泪,让那澄澈的流泉失去它的清冽的味道,变成了一泓咸水?或者我们要不要也像你一样砍下我们的手?或是咬下我们的舌头,在无言的沉默中消度我们可憎的残生?我们应该怎样做?让我们这些有舌的人商议出一些更多的苦难来加在我们自己身上,留供后世人们的嗟叹吧。
【以史为鉴吗。】
路歇斯 好爸爸,别哭了吧;瞧我那可怜的妹妹又被您惹得呜咽痛哭起来了。
玛克斯 宽心点儿,亲爱的侄女。好泰特斯,揩干你的眼睛。
泰特斯 啊!玛克斯,玛克斯,弟弟;我知道你的手帕再也收不进我的一滴眼泪,因为你,可怜的人,已经用你自己的眼泪把它浸透了。
路歇斯 啊!我的拉维妮娅,让我揩干你的脸吧。
泰特斯 瞧,玛克斯,瞧!我懂得她的意思。要是她会讲话,她现在要对她的哥哥这样说:他的手帕已经满 着他的伤心的眼泪,拭不干她颊上的悲哀了。唉!纵然我们彼此相怜,谁都爱莫能助,正像地狱边缘的幽魂盼不到天堂的幸福一样。
艾伦上。
艾伦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我奉皇上之命,向你传达他的旨意:要是你爱你那两个儿子,只要让玛克斯、路歇斯,或是你自己,年老的泰特斯,你们任何一人砍下一只手来,送到皇上面前,他就可以赦免你的儿子们的死罪,把他们送还给你。
泰特斯 啊,仁慈的皇帝!啊,善良的艾伦!乌鸦也会唱出云雀的歌声,报知日出的喜讯吗?很好,我愿意把我的手献给皇上。好艾伦,你肯帮助我把它砍下来吗?
路歇斯 且慢,父亲!您那高贵的手曾经推倒无数的敌人,不能把它砍下,还是让我的手代替了吧。我比您年轻力壮,流一些血还不大要紧,所以应该让我的手去救赎我的兄弟们的生命。
玛克斯 你们两人的手谁不曾保卫罗马,高挥着流血的战斧,在敌人的堡垒上写下了毁灭的命运?啊!你们两人的手都曾建立赫赫的功业,我的手却无所事事,让它去赎免我的侄儿们的死罪吧;那么我总算也叫它干了一件有意义的事了。
艾伦 来,来,快些决定把哪一个人的手送去,否则也许赦令未下,他们早已死了。
玛克斯 把我的手送去。
路歇斯 凭着上天起誓,这不能。
泰特斯 你们别闹啦;像这样的枯枝败梗,才是适宜于樵夫的刀斧的,还是把我的手送去吧。
路歇斯 好爸爸,要是您承认我是您的儿子,让我把我的兄弟们从死亡之中救赎出来吧。
玛克斯 为了我们去世的父母的缘故,让我现在向你表示一个兄弟的友爱。
泰特斯 那么由你们两人去决定吧!我就保留下我的手。
路歇斯 那么我去找一柄斧头来。
玛克斯 可是那斧头是要让我用的。(路歇斯、玛克斯下。)
【班门弄斧吗。】
泰特斯 过来,艾伦;我要把他们两人都骗了过去。帮我一下,我就把我的手给你。
艾伦 (旁白)要是那也算是欺骗的话,我宁愿一生一世做个老实人,再也不这样欺骗人家;可是我要用另一种手段欺骗你,不上半小时就可以让你见个分晓。(砍下泰特斯手。)
路歇斯及玛克斯重上。
泰特斯 现在你们也不用争执了,应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好。好艾伦,把我的手献给皇上陛下,对他说那是一只曾经替他抵御过一千种危险的手,叫他把它埋了;它应该享受更大的荣宠,这样的要求是不该拒绝的。至于我的儿子们,你说我认为他们是用低微的代价买来的珍宝,可是因为我用自己的血肉换到他们的生命,所以他们的价值仍然是贵重的。
艾伦 我去了,安德洛尼克斯;你牺牲了一只手,等着它换来你的两个儿子吧。(旁白)我的意思是说他们的头。啊!我一想到这一场恶计,就觉得浑身通泰。让傻瓜们去行善,让美男子们去向神明献媚吧,艾伦宁愿让他的灵魂黑得像他的脸一样。(下。)
泰特斯 啊!我向天举起这一只手,把这衰老的残躯向大地俯伏:要是哪一尊神明怜悯我这不幸的人所挥的眼泪,我要向他祈求!(向拉维妮娅)什么!你也要陪着我下跪吗?很好,亲爱的,因为上天将要垂听我们的祷告,否则我们要用叹息嘘成浓雾,把天空遮得一片昏沉,使太阳失去它的光辉,正像有时浮云把它拥抱起来一样。
玛克斯 唉!哥哥,不要疯疯癫癫地讲这些无关实际的话了;真叫人摸不着底。
泰特斯 我的悲痛还有什么底可言哪?倒不如让我哀痛到底吧。
玛克斯 也该让理智控制你的悲痛才是。
泰特斯 要是理智可以向我解释这一切灾祸,我就可以约束我的悲痛。当上天哭泣的时候,地上不是要泛滥着大水吗?当狂风怒号的时候,大海不是要发起疯来,鼓起了它的面颊向天空恫吓吗?你要知道我这样叫闹的理由吗?我就是海;听她的叹息在刮着多大的风;她是哭泣的天空,我就是大地;我这海水不能不被她的叹息所激动,我这大地不能不因为她的不断的流泪而泛滥沉没,因为我的肠胃容纳不下她的辛酸,我必须像一个醉汉似的把它们呕吐出来。所以由着我吧,因为失败的人必须得到许可,让他们用愤怒的言辞发泄他们的怨气。
【酒后吐真言吗。】
一使者持二头一手上。
使者 尊贵的安德洛尼克斯,你把一只好端端的手砍下来献给皇上,白白作了一次无益的牺牲。这儿是你那两个好儿子的头颅,这儿是你自己的手,为了讥笑你的缘故,他们叫我把它们送还给你。你的悲哀是他们的玩笑,你的决心被他们所揶揄;我一想到你的种种不幸就觉得伤心,简直比回忆我的父亲的死还要难过。(下。)
玛克斯 现在让埃特那火山在西西里冷却,让我的心变成一座永远焚烧的地狱吧!这些灾祸不是人力所能忍受的。陪着哭泣的人流泪,多少会使他感到几分安慰,可是满心的怨苦被人嘲笑,却是双重的死刑。
路歇斯 唉!这样的惨状能够使人心魂摧裂,可憎恶的生命却还是守住这皮囊不肯脱离;生活已经失去了意义,却还要在这世上吞吐着这一口气,做一个活受罪的死鬼。(拉维妮娅吻泰特斯。)
玛克斯 唉,可怜的人儿!这一个吻正像把一块冰送进饿蛇的嘴里,一点不能安慰他。
泰特斯 这可怕的噩梦几时才可以做完呢?
玛克斯 现在再用不着自己欺骗自己了。死吧,安德洛尼克斯;你不是在做梦。瞧,你的两个儿子的头,你的握惯刀剑的手,这儿还有你的被人残害了的女儿;你那一个被放逐的儿子,看着这种残酷的情景,已经面无人色了;你的兄弟,我,也像一座石像一般无言而僵冷。啊!现在我再不劝你抑制你的悲哀了。撕下你的银色的头发,用你的牙齿咬着你那残余的一只手吧;让这凄凉的景象闭住了我们生不逢辰的眼睛!现在是掀起风暴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呢?
泰特斯 哈哈哈!
玛克斯 你为什么笑?这在现在是不相宜的。
泰特斯 嘿,我的泪已经流完了;而且这悲哀是一个敌人,它会窃据我的潮润的眼睛,用滔滔的泪雨蒙蔽我的视觉,使我找不到复仇的路径。因为这两颗头颅似乎在向我说话,恐吓我要是我不让那些害苦我们的人亲身遍历我们现在所受的一切惨痛,我将要永远享不到天堂的幸福。来,让我想一想我应该怎样进行我的工作。你们这些忧郁的人,都来聚集在我的周围,我要对着你们每一个人用我的灵魂宣誓,我将要为你们复仇。我的誓已经发下了。来,兄弟,你拿着一颗头;我用这一只手托住那一颗头。拉维妮娅,你也要帮我们做些事情,把我的手衔在你的嘴里,好孩子。至于你,孩子,赶快离开我的眼前吧;你是一个被放逐的人,你不能停留在这里。到哥特人那里去,调集起一支军队来。要是你爱我,让我们一吻而别,因为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哩。(泰特斯、玛克斯、拉维妮娅同下。)
【仇人见面吗。】
路歇斯 别了,安德洛尼克斯,我的高贵的父亲,罗马最不幸的人!别了,骄傲的罗马!路歇斯舍弃了他的比生命更宝贵的亲人,有一天他将要重新回来。别了,拉维妮娅,我的贤淑的妹妹;啊!但愿你仍旧像从前一样!可是现在路歇斯和拉维妮娅都必须被世人所遗忘,在痛苦的忧愁里度日了。要是路歇斯不死,他一定会为你复仇,叫那骄傲的萨特尼纳斯和他的皇后在罗马城前匍匐乞怜。现在我要到哥特人那里去调集军队,向罗马和萨特尼纳斯报复这天大的冤仇。(下。)
【分外眼红吗。】
第二场 同前。泰特斯家中一室,桌上餐肴罗列
泰特斯、玛克斯、拉维妮娅及小路歇斯上。
泰特斯 好,好,现在坐下;你们不要吃得太多,只要能够维持我们充分的精力,报复我们的大仇深恨就得啦。玛克斯,放开你那被悲哀纠结着的双手;你的侄女跟我两个人,可怜的东西,都是缺手的人,不能用交叉的手臂表示我们十重的悲伤。我只剩下这一只可怜的右手,在我的胸前逞弄它的威风;当我的心因为载不起如许的苦痛而在我的肉体的囚室里疯狂跳跃的时候,我这手就会把它使劲捶打下去。(向拉维妮娅)你这苦恼的化身,你在用表情向我们说话吗?你的意思是说,当你那可怜的心发狂般跳跃的时候,你不能捶打它叫它静止下来。用叹息刺伤它,孩子,用呻吟杀死它吧;或者你可以用你的牙齿咬起一柄小刀来,对准你的心口划一个洞,让你那可怜的眼睛里流下来的眼泪一起从这洞里滚进去,让这痛哭的愚人在苦涩的泪海里淹死。
玛克斯 嗳,哥哥,嗳!不要教她下这样无情的毒手,摧残她娇嫩的生命。
泰特斯 怎么!悲哀已经使你变得糊涂起来了吗?嗨,玛克斯,除了我一个人之外,别人是谁也不应该发疯的。她能够下什么毒手去摧残她自己的生命?啊!为什么你一定要提起这个“手”字?你要叫埃涅阿斯把特洛亚焚烧的故事从头讲起吗?啊!不要谈到这个题目,不要讲什么手呀手的,使我们永远记得我们是没有手的人。呸!呸!我在说些什么疯话,好像要是玛克斯不提起“手”字,我们就会忘记我们没有手似的。来,大家吃吧;好女儿,吃了这个。这儿酒也没有。听,玛克斯,她在说些什么话;我能够解释她这残废的身体上所作出的种种表示:她说她的唯一的饮料只是那和着悲哀酿就、淋漓在她颊上的眼泪。无言的诉苦者,我要熟习你的思想,像乞食的隐士娴于祷告一般充分了解你的沉默的动作;无论你吐一声叹息,或是把你的断臂向天高举,或是霎一霎眼,点一点头,屈膝下跪,或者作出任何的符号,我都要竭力探究出它的意义,用耐心的学习寻求一个确当的解释。
【苦不堪言吗。】
小路歇斯 好爷爷,不要老是伤心痛哭了;讲一个有趣的故事让我的姑姑快乐快乐吧。
玛克斯 唉!这小小的孩子也受到感动,瞧着他爷爷那种伤心的样子而掉下泪来了。
泰特斯 不要响,小东西;你是用眼泪塑成的,眼泪会把你的生命很快地融化了。(玛克斯以刀击餐盆)玛克斯,你在用刀子砍什么?
玛克斯 一只苍蝇,哥哥;我已经把它打死了。
泰特斯 该死的凶手!你刺中我的心了。我的眼睛已经看饱了凶恶的暴行;杀戮无辜的人是不配做泰特斯的兄弟的。出去,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玛克斯 唉!哥哥,我不过打死了一只苍蝇。
泰特斯 可是假如那苍蝇也有父亲母亲呢?可怜的善良的苍蝇!它飞到这儿来,用它可爱的嗡嗡的吟诵娱乐我们,你却把它打死了!
玛克斯 恕我,哥哥;那是一只黑色的、丑恶的苍蝇,有点像那皇后身边的摩尔人,所以我才打死它。
泰特斯 哦,哦,哦!那么请你原谅我,我错怪你了,因为你做的是一件好事。把你的刀给我,我要侮辱侮辱它;用虚伪的想像欺骗我自己,就像它是那摩尔人,存心要来毒死我一样。这一刀是给你自己的,这一刀是给塔摩拉的,啊,好小子!可是难道我们已经变得这样卑怯,用两个人的力量去杀死一只苍蝇,只是因为它的形状像一个黑炭似的摩尔人吗?
玛克斯 唉,可怜的人!悲哀已经把他磨折成这个样子,使他把幻影认为真实了。
泰特斯 来,把这些东西撤下去。拉维妮娅,跟我到你的闺房里去;我要陪着你读一些古代悲哀的故事。来,孩子,跟我去;你的眼睛是明亮的,当我的目光昏花的时候,你就接着我读下去。(同下。)
【乐以忘忧吗。】
第四幕
第一场 罗马。泰特斯家花园
泰特斯及玛克斯上。小路歇斯后上,拉维妮娅奔随其后。
小路歇斯 救命,爷爷,救命!我的姑姑拉维妮娅到处追着我,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好玛克斯爷爷,瞧她跑得多么快。唉!好姑姑,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哩。
玛克斯 站在我的身边,路歇斯;不要怕你的姑姑。
泰特斯 她是非常爱你的,孩子,决不会伤害你。
小路歇斯 嗯,当我的爸爸在罗马的时候,她是很爱我的。
玛克斯 我的侄女拉维妮娅这样作,是什么意思呢?
泰特斯 不要怕她,路歇斯。她总有一番意思。瞧,路歇斯,瞧她多么疼你;她是要你跟她到什么地方去哩。唉!孩子,她曾经比一个母亲教导她的儿子还要用心地读给你听那些美妙的诗歌和名人的演说哩。
玛克斯 你猜不出她为什么这样追着你吗?
小路歇斯 爷爷,我不知道,我也猜不出,除非她发疯了;因为我常常听见爷爷说,过分的悲哀会叫人发疯;我也曾在书上读到,特洛亚的赫卡柏王后因为伤心而变得疯狂;所以我有点害怕,虽然我知道我的好姑姑是像我自己的妈妈一般爱我的,倘不是发了疯,决不会把我吓得丢下了书本逃走。可是好姑姑,您不要见怪;要是玛克斯爷爷肯陪着我,我是愿意跟您去的。
【人亲骨肉香吗。】
玛克斯 路歇斯,我陪着你就是了。(拉维妮娅以足踢路歇斯落下之书。)
泰特斯 怎么,拉维妮娅!玛克斯,这是什么意思?她要看这儿的一本什么书。女儿,你要看哪一本?孩子,你替她翻开来吧。可是这些是小孩子念的书,你是要读高深一点儿的书的;来,到我的书斋里去拣选吧。读书可以帮助你忘记你的悲哀,耐心地等候着上天把恶人的阴谋暴露出来的一日。为什么她接连几次举起她的手臂来?
玛克斯 我想她的意思是说参与这件暴行的不止一个人;嗯,一定不止一人;否则她就是求告上天为她复仇。
泰特斯 路歇斯,她在不断踢动着的是本什么书?
小路歇斯 爷爷,那是奥维德的《变形记》,是我的妈妈给我的。
玛克斯 也许她眷念去世者,特意选择了它。
泰特斯 且慢!瞧她在多么忙碌地翻动着书页!(助拉维妮娅翻书)她要找些什么?拉维妮娅,要不要我读这一段?这是菲罗墨拉的悲惨的故事,讲到忒柔斯怎样用奸计把她奸污;我怕你的遭遇也和她一样呢。
玛克斯 瞧,哥哥,瞧!她在指点着书上的文句。
泰特斯 拉维妮娅,好孩子,你也像菲罗墨拉一样,在冷酷、广大而幽暗的树林里,遭到了强徒的暴力,被他污毁了你的身体吗?瞧,瞧!嗯,在我们打猎的地方,正有这样一个所在——啊!要是我们从来不曾在那地方打猎多好!——就像诗人所描写的一样,这儿天生就是一个让恶徒们杀人行凶的所在。
玛克斯 唉!大自然为什么要设下这样一个罪恶的陷阱?难道天神们也是喜欢悲剧的吗?
泰特斯 好孩子,这儿都是自己人,你用符号告诉我们是哪一个罗马贵人敢做下这样的事;是不是萨特尼纳斯效法往昔的塔昆,偷偷地跑出了自己的营帐,在鲁克丽丝的床上干那罪恶的行为?
玛克斯 坐下来,好侄女;哥哥,你也坐下。阿波罗、帕拉斯、乔武、麦鸠利,求你们启发我的心,让我探出这奸谋的究竟!哥哥,瞧这儿;瞧这儿,拉维妮娅:这是一块平坦的沙地,看我怎样在它上面写字。(以口衔杖,以足拨动,使于沙上写字)我已经不用手的帮助,把我的名字写下来了。该死的恶人,使我们不得不用这种方法传达我们的心思!好侄女,你也照着我的样子把那害你的家伙的名字写出来,我们一定替你复仇。愿上天指导着你的笔,让它表白出你的冤情,使我们知道谁是真正的凶徒!(拉维妮娅衔杖口中,以断臂拨杖成字。)
【计上心来吗。】
泰特斯 啊!兄弟,你看见她写些什么吗?“契伦,狄米特律斯”。
玛克斯 什么,什么!塔摩拉的荒淫的儿子们是干下这件惨无人道的行为的罪人吗?
泰特斯 统治万民的伟大的天神,你听见这样的惨事,看见这样的暴行吗?
玛克斯 啊!安静一些,哥哥;虽然我知道写在这地上的这几个字,可以在最驯良的心中激起一场叛乱,使柔弱的婴孩发出不平的呼声。哥哥,让我们一同跪下;拉维妮娅,你也跪下来;好孩子,罗马未来的勇士,你也跪下来;大家跟着我向天发誓,我们要像当初勃鲁托斯为了鲁克丽丝的受害而立誓报复一样,一定要运用我们的智谋心力,向这些奸恶的哥特人报复我们切身的仇恨,否则到死也不瞑目。
泰特斯 要是你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达到我们的目的,那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当你追捕这两头小熊的时候,留心吧,那母熊要是她嗅到了你的气息,是会醒来的。她现在正和狮子勾结得非常亲密,向他施展出种种迷人的手段,当他睡熟以后,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是一个经验不足的猎人,玛克斯,还是少管闲事吧。来,我要去拿一片铜箔,用钢铁的尖镞把这两个名字刻在上面藏起来;一阵怒号的北风吹起,这些沙土就要漫天飞扬,那时候你到哪儿去找寻它们呢?孩子,你怎样说?
小路歇斯 我说,爷爷,倘然我年纪不是这样小,这些恶奴即使躲在他们母亲的房间里,我也决不放过他们。
玛克斯 嗯,那才是我的好孩子!你的父亲也是常常为了他的忘恩的祖国而出生入死、不顾一切危险的。
小路歇斯 爷爷,要是我长大了,我也一定这样作。
泰特斯 来,跟我到我的武库里去;路歇斯,我要替你拣一副兵器,而且我还要叫我的孩子替我送一些礼物去给那皇后的两个儿子哩。来,来,你愿意替我干这一件差使吗?
小路歇斯 嗯,爷爷,我愿意把我的刀子插进他们的心口里去。
泰特斯 不,孩子,不是这样说;我要教你另外一种办法。拉维妮娅,来。玛克斯,你在我家里看守着;路歇斯跟我要到宫廷里去拚他一拚。嗯,是的,我们要去拚他一拚。(泰特斯、拉维妮娅及小路歇斯下。)
玛克斯 天啊!你能够听见一个好人的呻吟,却对他一点不动怜悯之心吗?悲哀在他心上刻下的创痕,比战士盾牌上的剑痕更多;看他疯疯癫癫的,不知要干出些什么事来,玛克斯,你得留心看着他才是。天啊,为年老的安德洛尼克斯复仇吧!(下。)
【仇恨入心要发芽吗。】
第二场 同前。宫中一室
艾伦、狄米特律斯及契伦自一方上;小路歇斯及一侍从持武器一捆及诗笺一卷自另一方上。
契伦 狄米特律斯,这是路歇斯的儿子,他要来送一个信给我们。
艾伦 嗯,一定是他的疯爷爷叫他送什么疯信来了。
小路歇斯 两位王子,安德洛尼克斯叫我来向你们致敬。(旁白)愿罗马的神明毁掉你们!
狄米特律斯 谢谢你,可爱的路歇斯;你给我们带些什么消息来了?
小路歇斯 (旁白)你们两个人已经确定是两个强奸命妇的凶徒,这就是消息。(高声)家祖父叫我多多拜上两位王子,他说你们都是英俊的青年,罗马的干城,叫我把他武库里几件最好的武器送给你们,以备不时之需,请两位千万收下了。现在我就向你们告别;(旁白)你们这一对该死的恶棍!(小路歇斯及侍从下。)
狄米特律斯 这是什么?一个纸卷,上面还写着诗句?让我们看看:——(读)
弓伸天讨剑诛贼,抉尽神奸巨憝心。
契伦 哦!这是两句贺拉斯的诗,我早就在文法书上念过了。
艾伦 嗯,不错,是两句贺拉斯的诗;你说得对。(旁白)嘿,一个人做了蠢驴又有什么办法!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那老头儿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罪恶,把这些兵器送给他们,还题上这样的句子,明明是揭破他们的秘密,他们却还一点没有知觉。要是我们聪明的皇后也在这儿的话,她一定会佩服安德洛尼克斯的才情;可是现在她正不大好过,还是不要惊动她吧。(向狄米特律斯、契伦)两位小王子,那引导我们到罗马来的,不是一颗幸运的星吗?我们本来只是些异邦的俘虏,现在却享受着这样的尊荣,就是我也敢在宫门之前把那护民官辱骂,不怕被他的哥哥听见,好不痛快。
狄米特律斯 可是尤其使我高兴的是这样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现在也会卑躬屈节,向我们送礼献媚了。
艾伦 难道他没有理由吗,狄米特律斯王子?你们不是很看得起他的女儿吗?
狄米特律斯 我希望有一千个罗马女人给我们照样玩弄,轮流做我们泄欲的工具。
契伦 好一个普渡众生的多情宏愿!
艾伦 可惜你们的母亲不在跟前,少了一个说“阿门”的人。
契伦 她当然会说的,再有两万个女人她也不会反对。
狄米特律斯 来,让我们去为我们正在生产的苦痛中的亲爱的母亲向诸神祈祷吧。
艾伦 (旁白)还是去向魔鬼祈祷的好;天神们早已舍弃我们了。(喇叭声。)
狄米特律斯 为什么皇帝的喇叭吹得这样响?
契伦 恐怕是庆祝皇帝新添了一位太子。
狄米特律斯 且慢!谁来了?
【狸猫换太子吗。】
乳媪抱黑婴上。
乳媪 早安,各位大爷。啊!告诉我,你们看见那摩尔人艾伦吗?
艾伦 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艾伦就是我。你找艾伦有什么事?
乳媪 啊,好艾伦!咱们全完了!快想个办法,否则你的性命也要保不住啦!
艾伦 嗳哟,你在吵些什么!你抱在手里的是个什么东西?
乳媪 啊!我但愿把它藏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这是我们皇后的羞愧,庄严的罗马的耻辱!她生了,各位爷们,她生了。
艾伦 她生了谁的气吗?
乳媪 我是说她生产了。
艾伦 好,上帝给她安息!她生下个什么来啦?
乳媪 一个魔鬼。
艾伦 啊,那么她是魔鬼的老娘了;恭喜恭喜!
乳媪 一个叫人看见了就丧气的、又黑又丑的孩子。你瞧吧,把他放在我们国家里那些白白胖胖的孩子们的中间,他简直像一只蛤蟆。娘娘叫我把他送给你,因为他身上盖着你的戳印;她吩咐你用你的刀尖替他施洗。
艾伦 胡说,你这娼妇!难道长得黑一点儿就这样要不得吗?好宝贝,你是一朵美丽的鲜花哩。
狄米特律斯 混蛋,你干了什么事啦?
艾伦 事情已经干了,又有什么办法?
狄米特律斯 该死的恶狗!你把我们的母亲毁了。也是她有眼无珠,偏会看中你这个丑货,生下了这可咒诅的妖种!
契伦 这孽种不能让他留在世上。
艾伦 他不能死。
乳媪 艾伦,他必须死;这是他母亲的意思。
艾伦 什么!他必须死吗,奶妈?那么除了我自己以外,谁也不能动手杀害我的亲生骨肉。
狄米特律斯 我要把这小蝌蚪穿在我的剑头上。奶妈,把他给我;我的剑一下子就可以结果了他。
艾伦 你要是敢碰他一碰,这一柄剑就要把你的肚肠一起挑出来。(自乳媪怀中夺儿,拔剑)住手,杀人的凶手们!你们要杀死你们的兄弟吗?你们的母亲在光天化日之下受孕怀胎,生下了这个孩子,现在我就凭着照耀天空的火轮起誓,谁敢碰我这初生的儿子,我一定要叫他死在我的剑锋之下。我告诉你们,哥儿们,无论哪一个三头六臂的天神天将,都不能把我这孩子从他父亲的手里夺下。嘿,嘿,你们这些粉面红唇的不懂事的孩子们!你们这些涂着白垩的泥墙!你们这些酒店里的白漆招牌!黑炭才是最好的颜色,它是不屑于用其他的色彩涂染的;大洋里所有的水不能使天鹅的黑腿变成白色,虽然它每时每刻都在波涛里冲洗。你去替我回复皇后,说我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我自己的儿女应该由我自己抚养,请她随便想个什么方法把这回事情掩饰过去吧。
狄米特律斯 你想这样出卖你的主妇吗?
艾伦 我的主妇只是我的主妇,这孩子可就是我自己,他是我青春的活力和影子,我重视他甚于整个世界;我要不顾一切险阻保护他的安全,否则你们中间免不了有人要在罗马流血。
狄米特律斯 那么我们的母亲要从此丢脸了。
契伦 罗马将要为了她这种丑行而蔑视她。
【一美遮百丑吗。】
乳媪 皇上一发怒,说不定就会把她判处死刑。
契伦 我一想到这种丑事就要脸红。
艾伦 嘿,这就是你们的美貌的好处。哼,不可信任的颜色!它会泄漏你们心底的秘密。这儿是一个跟你们不同颜色的孩子;瞧这小黑奴向他的父亲笑得多么迷人;他好像在说,“老家伙,我是你的亲儿子呀。”他是你们的兄弟;你们母亲的血肉养育了你们,也养育了他,大家都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虽然他的脸上盖着我的戳印,他总是你们的兄弟呀。
乳媪 艾伦,我应该怎样回复娘娘呢?
狄米特律斯 艾伦,你想一个万全的方法,我们愿意接受你的意见;只要大家无事,你尽管保全你的孩子好了。
艾伦 那么我们坐下来商议商议;我的儿子跟我两人坐在这儿,你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了我们的眼睛;你们坐在那儿别动;现在由你们去讨论你们的万全之计吧。(众就坐。)
狄米特律斯 哪几个女人看见过他这个孩子?
艾伦 很好,两位勇敢的王子!当我们大家站在一条线上的时候,我是一头羔羊;可是你们倘要撩惹我这摩尔人,那么发怒的野猪、深山的母狮或是汹涌的海洋,都比不上艾伦凶暴。可是说吧,多少人曾经看见了这孩子?
乳媪 除了娘娘自己以外,只有稳婆科尼利娅跟我两个人看见。
艾伦 皇后、稳婆和你三个人;两个人是可以保守秘密的,只要把第三个人除去。你去告诉皇后,说我这样说:(挺剑刺乳媪)“ 克 克!”一头刺上炙叉的母猪是这样叫的。
狄米特律斯 你这是什么意思,艾伦?为什么要杀死她?
艾伦 嗳哟,我的爷,这是策略上的必要呀;难道我们应该让她留在世上,掉弄她搬弄是非的长舌,泄漏我们的罪恶吗?不,王子们,不。现在我把我的主意完全告诉了你们吧。在不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名叫牟利的人,他也是个摩尔人;他的妻子昨天晚上生产,生下个白皮肤的孩子,白得就跟你们一样。我们现在可以去跟他掉换一下,给那妇人一些钱,把一切情形告诉他们,对他们说他们的孩子一进宫去,大家只知道他是皇上的小太子,保证享受荣华,后福无穷。这样人不知、鬼不觉地把我的孩子换了出来,让那皇帝抱着一个野种当作自己的骨肉,一场风波不就可以毫无痕迹地消弭了吗?听我说,两位王子;你们瞧我已经给她服下了安眠灵药,(指乳媪)现在就烦你们替她料理葬事;附近有的是空地,你们又是两位胆大气壮的好汉。这事情办好以后,不要耽搁时间,立刻就去叫那稳婆来见我。我们把那稳婆和奶妈收拾出去,随那些娘儿们谈长论短去吧。
契伦 艾伦,我看你要是有了秘密,真是不会让一丝风把它走漏出去的。
狄米特律斯 塔摩拉一定非常感激你的爱护。(狄米特律斯、契伦抬乳媪尸下。)
艾伦 现在我要像燕子一般飞到哥特人的地方去,替我这怀抱里的宝贝找一个安身之处;我还要秘密会晤皇后的朋友们。来,你这厚嘴唇的奴才,我要抱着你离开这里,都是你害得我变成了一个亡命之徒。我要给你吃野果和菜根,喝些乳脂乳浆,让山羊供给你乳汁,和你栖息在山洞里,把你抚养长大,做一个指挥大军的战士。(抱婴孩下。)
【乳燕初飞吗。】
第三场 同前。广场
泰特斯持箭数枝,箭端各系书札,率玛克斯、小路歇斯、坡勃律斯、辛普洛捏斯、卡厄斯及其他军官等各持弓上。
泰特斯 来,玛克斯;来,各位贤侄,到这儿来。哥儿,现在让我瞧瞧你的箭法如何;小心瞄准了,一直向那儿射去。记着,玛克斯,公道女神已经离开了人间,她已经逃走了。来,大家拿起弓来。你们各位替我到海洋里捞捞,把网儿撒下去,也许你们可以在海底找到她,可是海里和陆地上一样,一点公道都没有的。不,坡勃律斯和辛普洛涅斯,我必须麻烦你们一下;你们必须用锄头铁锹一直掘下地心,当你们掘到普路同④境内的时候,请把这封请愿书送给他,要求他主持公道,援助无辜,对他说,这是在忘恩的罗马含冤负屈的年老的安德洛尼克斯写给他的。啊,罗马!都是我害你受苦,我不该怂恿民众拥戴一个暴君,让他把我这样凌辱。去,你们去吧,大家小心一点,每一艘战舰都要仔细搜过,也许这恶皇帝把她运送出去了;那时候,各位贤侄,我们再到什么地方去呼冤呢?
玛克斯 啊,坡勃律斯!你看你的伯父疯得这个样子,好不凄惨!
坡勃律斯 所以,父亲,我们不能不早晚留心,一刻也不离开他的身边,什么事情都顺他的意思,等时间慢慢医治他的伤痕。
玛克斯 各位贤侄,他的伤心是无法医治的了。我们还是联合哥特人,用武力征伐忘恩的罗马,向萨特尼纳斯这奸贼复仇吧。
泰特斯 坡勃律斯,怎么!怎么,诸位朋友!你们碰见她了吗?
坡勃律斯 不,我的好伯父;可是普路同有信给您,他说您要是需要差遣复仇女神的话,他可以叫她暂离地狱,听候您的使唤;可是公道女神事情很忙,也许她在天上跟乔武有些公事要接洽,也许她在别的什么地方,您要是一定要借重她的话,只好等些时候再说了。
泰特斯 他不该老是这样拖延时日,耽误了我的事情。我要跳到地狱深处的火湖里去,抓住她的脚把她拉出来。玛克斯,我们不过是些小小的灌木,并不是参天的松柏;我们不是庞大的巨人,玛克斯,可是我们有的是铜筋铁骨,然而我们肩上所负的冤屈,却已经把我们压得快要支持不住了。既然人世和地狱都没有公道存在,我们只好祈求天上的神明,快快把公道降下人间,为我们伸冤雪恨。来,大家拿起弓来。你是一个射箭的好手,玛克斯。(以箭分授众人)你把这一支箭射到乔武那儿去;这一支是给阿波罗的;我自己把这一支射给马斯;这是给帕拉斯的,孩子;这是给麦鸠利的;这是给萨登的,卡厄斯,不要弄错了射到萨特尼纳斯的地方去,那就变成了向风射箭,一点用处都没有了。动手吧,孩子!玛克斯,我吩咐你的时候,你就把箭射出去。这回我写得一点不含糊,每一个天神我都向他请求到了。
玛克斯 各位贤侄,把你们的箭一齐射到皇宫里去,激发激发那皇帝的天良。
泰特斯 现在大家拉弓吧。(众射)啊!很好,路歇斯!好孩子,这一箭要射进帕拉斯女神的怀里。
玛克斯 哥哥,我的箭已经越过月亮一哩之遥!这时候乔武一定可以收到你的信了。
泰特斯 哈!坡勃律斯,坡勃律斯,你干了什么事啦?瞧,瞧!金牛星的一个角儿也给你射掉啦。
玛克斯 怪有趣的,哥哥,当坡勃律斯射箭的时候,那金牛星发起脾气来,向白羊星使劲一撞,把两只羊角都撞下来了,刚巧落在皇宫里,给那皇后所宠爱的摩尔人拾到了;她笑着对他说,他应该把这两只角儿送给皇上做一件礼物。
泰特斯 看,长在他头上了;老天爷给了皇上好大的福气!
【礼多人不怪吗。】
一乡人携篮上,篮中有二鸽。
泰特斯 啊!从天上来的消息!玛克斯,天上的报信人来了。喂,你带了什么消息来?有什么信没有?他们答应替我主持公道吗?乔武怎么说?
乡人 啊!您说的是那个装绞架的家伙吗?他说他已经把绞架拆下来了,因为那个人要在下星期才处决哩。
泰特斯 可是我问你,乔武怎么说?
乡人 唉!老爷,我不认识什么乔武;我从来不曾跟他在一起喝过酒。
泰特斯 嗨,糊涂虫,那么你不是送信的吗?
乡人 哎,老爷,我是送鸽子的,不送什么信。
泰特斯 你不是从天上来的吗?
乡人 从天上来的!唉,老爷,我从来不曾到天上去过。上帝保佑我,我现在年纪轻轻的,还不想上天堂哩。我现在带了鸽子,要到平民法庭去;我的舅舅跟一个皇帝手下的卫士吵了架,我要帮他打官司去。
玛克斯 哥哥,你的呈文叫他送去,倒是再适当没有了;这两只鸽子就算是你的贡物,让他拿去献给那皇帝吧。
泰特斯 告诉我,你能不能好好地求神似的向皇帝递一个呈文哪?
乡人 不会,老爷,我一生连顿顿饭前也没有好好地向神谢恩过。
泰特斯 喂,过来。你也不用多麻烦,到什么法庭去了;这两只鸽子你就拿去送给皇帝,凭着我的面子,他一定会帮助你打赢这场官司的。等一等,等一等,我还要赏你几个钱哩。把笔墨给我拿来。喂,你会不会按着礼节送一封呈文?
乡人 是,老爷。
泰特斯 那么这儿有一封呈文,你给我送一送吧。你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就向他跪下,跟着就吻他的脚,跟着就把你的鸽子送上去,然后你就可以等他给你赏钱。我要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你,你可要好好地作。
乡人 您放心吧,老爷;瞧着我就是了。
泰特斯 喂,你有没有一把刀子?来,让我看看。玛克斯,你把它夹在呈文里面。这封呈文送给皇帝以后,你就来敲我的门,告诉我他说什么话。
乡人 上帝和您同在,老爷;我就给您送去。
泰特斯 来,玛克斯,我们去吧。坡勃律斯,跟我来。(同下。)
【不得其门而入吗。】
第四场 同前。皇宫前
萨特尼纳斯、塔摩拉、狄米特律斯、契伦、群臣及余人等上;萨特尼纳斯手握泰特斯所射之箭。
萨特尼纳斯 嘿,诸位,你们瞧,全是些诉冤叫屈的话儿!哪一个罗马皇帝曾经凭空遭到这样的烦扰和侮蔑?诸位想都明白,虽然这些破坏我们安宁的家伙到处向人民散播谣言,我们对于老安德洛尼克斯那两个顽劣的儿子所下的判决,完全是一秉至公,以法律为根据的。即使他的悲伤把他的头脑搅糊涂了,难道我必须受他疯狂的侮辱和咒骂吗?现在他写信到天上呼冤去了:瞧,这是给乔武的,这是给麦鸠利的,这是给阿波罗的,这是给战神马斯的;让这些纸片在罗马满街飞扬,那才够人瞧的!这不是对元老院的公然诽谤,向全国宣传我们的不公道吗?这不是大开玩笑吗?诸位,让人家说,在罗马是没有公道的?可是我还没有死,我决不容忍他这样装疯装癫地掩饰他的狂妄的行为;我要叫他和他一伙人知道,萨特尼纳斯一天活在世上,公道一天不会死亡,他的正义的怒火一旦燃烧起来,最骄傲的阴谋者也逃不了他的斧钺的严威。
塔摩拉 我的仁慈的皇上,我的亲爱的萨特尼纳斯,我的生命的主人,我的思想的指挥者,不要生气;泰特斯年纪老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担待担待他吧;这都是因为他死了两个好儿子,伤透了心,所以才气成这个样子;你应该安慰安慰他的不幸的处境,这种目无君上的行为,也就不必计较了。(旁白)面面讨好是塔摩拉的聪明的计策;可是,泰特斯,我已经刺中你的要害,你的生命的血液已经流尽了。但愿艾伦不要一时懵懂,坏了我的事,那才要谢天谢地呢。
乡人上。
塔摩拉 啊,好朋友,你要见我们说话吗?
乡人 正是,请问您这位先生是不是皇帝?
塔摩拉 我是皇后,那里坐着的才是皇帝。
乡人 正是他。上帝和圣斯蒂芬祝福您!我给您送来了一封信和一对鸽子。(萨特尼纳斯读信。)
萨特尼纳斯 来,把他抓下去,立刻吊死他。
乡人 我可以得到几个赏钱?
塔摩拉 来,小子,我们要吊死你哩。
乡人 吊死我!嗳哟,想不到我长了一个脖子,却要得到这样的下场!(卫士押乡人下。)
萨特尼纳斯 可恶的不能容忍的侮辱!我应该宽纵这样重大的奸谋吗?我知道这是谁玩的花样;这也是可以忍受的吗?他那两个奸恶的儿子暗杀了我的兄弟,明明按照法律应该抵命,照他的口气,却好像是我冤杀了他们似的!去,把那老贼揪住了头发抓了来;他的年龄和地位都不能让他沾到一些便宜。为了这样无礼的讥嘲,我要做你的刽子手,狡猾的疯老头儿;你是因为想把我和罗马一手挟制,才把我捧上皇位的。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吗。】
伊来力斯上。
萨特尼纳斯 你有些什么消息,伊米力斯?
伊米力斯 武装起来,武装起来,陛下!罗马已经到了最紧急的关头,哥特人已经集合大队人马,一个个抱着坚强的决心,来向我们进攻了;领队的就是路歇斯,老安德洛尼克斯的儿子,他声势汹汹地立誓复仇,要像科利奥兰纳斯一般把罗马踏成平地。
萨特尼纳斯 好战的路歇斯做了哥特人的统帅了吗?这些消息把我吓冷了大半截,使我像一朵霜打的残花、一茎风吹的小草一般垂头丧气。嗯,现在不幸已经向我们开始袭来了。他是平民所喜爱的人;我自己微服私行的时候,常常听见他们说,路歇斯的放逐是不公的,他们希望路歇斯做他们的皇帝。
塔摩拉 为什么你要害怕呢?罗马城不是守卫得很巩固吗?
萨特尼纳斯 嗯,可是民心都向着路歇斯,人们一定会叛变我,帮助他把我推翻。
塔摩拉 你是个皇帝,愿你的思想也像你的名号一样高贵。太阳会因为蚊蚋的飞翔而黯淡了它的光辉吗?鹰隼放任小鸟的歌吟,不去理会它们唱些什么,它知道它的巨翼的黑影,可以随时遏止它们的乐曲;那些反复无常的罗马人,你也可以这样对付他们。所以鼓起你的精神来吧,你这皇帝;你知道我要用一些花言巧语去迷惑那老安德洛尼克斯,那些言语是比引诱鱼儿上钩的香饵或是毒害羊群的肥美的苜蓿更甜蜜更危险的。
萨特尼纳斯 但是他决不会为我们向他的儿子求情。
塔摩拉 要是塔摩拉请求他,他一定不会拒绝;因为我可以用慷慨的许诺灌进他的老迈的耳中;即使他的心坚不可摧,他的耳朵完全聋了,我也会使他的耳朵和他的心受我的舌头的指挥。(向伊米力斯)你先去传达我们的旨意,就说皇上要向勇敢的路歇斯提出和议,请他就在他父亲老安德洛尼克斯家里跟我们相会。
萨特尼纳斯 伊米力斯,希望你此去不辱使命;要是他坚持为了他个人安全起见,我们必须给他一些什么保证,你就对他说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照办。
伊米力斯 我一定尽力执行陛下的命令。(下。)
塔摩拉 现在我要去见老安德洛尼克斯,用我的全副手段劝诱他叫那骄傲的路歇斯脱离哥特人的队伍。亲爱的皇帝,快活起来,把你的一切忧虑埋葬在我的妙计之中吧。
萨特尼纳斯 那么你就去求求他看。(同下。)
【周郎妙计安天下吗。】
第五幕
第一场 罗马附近平原
喇叭奏花腔。旗鼓前导,路歇斯及一队哥特战士上。
路歇斯 各位忠勇的战友,我已经从伟大的罗马得到信息,告诉我罗马人民是怎样痛恨他们的皇帝,怎样热切希望我们去拯救他们。所以,诸位将军,愿你们一鼓作气,振起你们复仇的决心;凡是罗马所曾给与你们的伤痕,你们都要从他身上获得三倍的报偿。
哥特人甲 伟大的安德洛尼克斯的勇敢的后人,你的父亲的名字曾经使我们胆裂,现在却成为我们的安慰了,他的丰功伟绩,却被忘恩的罗马用卑劣的轻蔑作为报答;愿你信任我们,我们愿意服从你的领导,像一群盛夏的有刺的蜜蜂跟随它们的君后飞往百花怒放的原野一般,向可咒诅的塔摩拉声讨她的罪恶。
众哥特人 他所说的话,也就是我们大家所要说的。
路歇斯 我深深感激你们各位的好意。可是那里有一个哥特壮士领了个什么人来了?
一哥特人率艾伦抱婴孩上。
哥特人乙 威名远播的路歇斯,我刚才因为看见路傍有一座毁废了的寺院,一时看得出了神,不知不觉地离开了队伍;当我正在凭吊那颓垣碎瓦的时候,忽然听见在一堵墙下有一个小孩的哭声;我向那哭声走去,就听见有人在对那啼哭的婴儿说话,他说:“别哭,小黑奴,一半是我,一半是你的娘!倘不是你的皮肤的颜色泄漏了你的出身的秘密,要是造化让你生得和你母亲一个模样,小东西,谁说你不会有一天做了皇帝?可是公牛母牛倘然都是白的,决不会生下一头黑炭似的小牛来。别哭!小东西,别哭!”——他这样叱骂着那孩子,——“我必须把你交到一个靠得住的哥特人手里;他要是知道了你是皇后的孩子,看在你妈的面上,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我听他这样说,就把剑拔在手里,出其不意地把他抓住,带到这儿来请你发落。
路歇斯 啊,勇敢的哥特人,这就是那个恶魔的化身,是他害安德洛尼克斯失去了他的手;他是你们女王眼中的明珠,这小孩便是他淫欲的恶果。说,你这眼睛骨溜溜的奴才,你要把你自己这一副鬼脸的模型带到哪里去?你为什么不说话?什么,聋了吗?不说一句话?兵士们,拿一根绳子来!把他吊死在这株树上,把他那私生的贱种也吊在他的旁边。
艾伦 不要碰这孩子;他是有王族的血液的。
【残阳如血吗。】
路歇斯 这孩子太像他的父亲了,长大了也不是个好东西。先把孩子吊起来,让他看看他挣扎的情形,叫他心里难受难受。拿一张梯子来。(兵士等携梯至,驱艾伦登梯。)
艾伦 路歇斯,保全这孩子的生命;替我把他带去送给皇后。你要是答应做到这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许多惊人的事情,你听了一定可以得益不少。要是你不答应我,那么我就听天由命,什么话都没有,但愿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路歇斯 说吧,要是你讲的话使我听了满意,我就让你的孩子活命,并且一定把他抚养长大。
艾伦 使你听了满意!哼,老实告诉你吧,路歇斯,我所要说的话是会使你听了痛苦万分的;因为我必须讲到暗杀、强奸、流血、黑夜的秘密、卑污的行动、奸逆的阴谋和种种骇人听闻的恶事;这一切都要因为我的一死而湮灭,除非你向我发誓保全我的孩子的生命。
路歇斯 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我答应让你的孩子活命。
艾伦 你必须向我发过了誓,我才开始我的叙述。
路歇斯 我应该凭着什么发誓呢?你是不信神明的,那么你怎么会相信别人的誓呢?
艾伦 我固然是不信神明的,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我知道你是个敬天畏神的人,你的胸膛里有一件叫做良心的东西,还有一二十种可笑的教规和仪式,我看你是把它们十分看重的,所以我才一定要你发誓;因为我知道一个痴人是会把一件玩意儿当作神明的,他会终身遵守凭看那神明所发的誓,所以你必须凭着你所敬信的无论什么神明发誓保全我的孩子的生命,并且把他抚养长大,否则我就什么也不告诉你。
路歇斯 我就凭着我的神明向你起誓,我一定保全他的生命,并且把他抚养长大。
艾伦 第一我要告诉你,他是我跟皇后所生的。
路歇斯 啊,好一个荒淫放荡的妇人!
艾伦 嘿!路歇斯,这比起我将要告诉你的那些事情来,还算是一件好事哩。暗杀巴西安纳斯的就是她的两个儿子;也是他们割去你妹妹的舌头、奸污了她的身体,还把她的两手砍下,把她修剪成像你所看见的那样子。
【腥风血雨吗。】
路歇斯 啊,可恨的恶汉!你还说什么修剪哪?
艾伦 是呀,洗了,砍了,修剪了!干这事的人大大修整了一番,好不畅心。
路歇斯 啊,野蛮的禽兽一般的恶人,正像你这家伙一样!
艾伦 不错,我正是教导他们的师傅哩。他们那一副好色的天性是他们的母亲传给他们的,那杀人作恶的心肠,却是从我这儿学去的;他们是风月场中猎艳的能手,也是两条不怕血腥气味的 犬。好,让我的行为证明我的本领吧。我把你那两个兄弟诱到了躺着巴西安纳斯尸首的洞里;我写下那封被你父亲拾到的信,把那信上提到的金子埋在树下,皇后和她的两个儿子都是我的同谋;凡是你所引为痛心的事情,哪一件没有我在里边捣鬼?我设计诓骗你的父亲,叫他砍去了自己的手,当他的手拿来给我的时候,我躲在一旁,几乎把肚子都笑破了。当他牺牲了一只手,换到了他两个儿子的头颅的时候,我从墙缝里偷看他哭得好不伤心,把我笑个不住,我的眼睛里也像他一样充满眼泪了。后来我把这笑话告诉皇后,她听见这样有趣的故事,简直乐得晕过去了,为了我这好消息,她还赏给我二十个吻哩。
哥特人甲 什么!你好意思讲这些话,一点不觉得羞愧吗?
艾伦 嗯,就像人家说的,黑狗不会脸红。
路歇斯 你干了这些十恶不赦的事情,不知道后悔吗?
艾伦 嗯,我只悔恨自己不再多犯下一千件的罪恶,现在我还在咒诅着命运不给我更多的机会哩。可是我想在受到我的咒诅的那些人们中间,没有几个能够逃得过我的恶作剧的播弄:譬如杀死一个人,或是设计谋害他的生命;强奸一个处女,或是阴谋破坏她的贞操;诬陷清白的好人,毁弃亲口发下的誓言;在两个朋友之间挑拨离间,使他们变成势不两立的仇敌;穷人的家畜我会叫它们无端折断了颈项;谷仓和草堆我会叫它们夜间失火,还去吩咐它们的主人用眼泪浇熄它们;我常常从坟墓中间掘起死人的骸骨来,把它们直挺挺地竖立在它们亲友的门前,当他们的哀伤早已冷淡下去的时候;在尸皮上我用刀子刻下一行字句,就像那是一片树皮一样,“虽然我死了,愿你们的悲哀永不消灭。”嘿!我曾经干下一千种可怕的事情,就像一个人打死一只苍蝇一般不当作一回事儿,最使我恼恨的,就是我不能再做一万件这样的恶事了。
路歇斯 把这恶魔带下来;把他干干脆脆地吊死,未免太便宜他了。
艾伦 假如世上果然有恶魔,我就愿意做一个恶魔,在永生的烈火中受着不死的煎灼;只要地狱里有你陪着我,我要用我的毒舌折磨你的灵魂!
路歇斯 弟兄们,塞住他的嘴,不要让他说下去。
一哥特人上。
哥特人 将军,罗马差了一个人来,要求见你一面。
路歇斯 叫他过来。
伊米力斯上。
路歇斯 欢迎,伊米力斯!罗马有什么消息?
伊米力斯 路歇斯将军,和各位哥特王子们,罗马皇帝叫我来问候你们;他因为闻知你们兴师远来,要求在令尊家里跟你谈判和平;要是你需要保证的话,我们可以立刻提交你们。
哥特人甲 我们的主帅怎样说?
路歇斯 伊米力斯,你去回复你家皇帝,叫他把保证交给我的父亲和我的叔父玛克斯,我们就可以和他会面。整队前进!(众下。)
【没嘴的葫芦吗。】
第二场 罗马。泰特斯家门前
塔摩拉、狄米特律斯及契伦各化装上。
塔摩拉 我穿着这一身奇异而惨淡的服装,去和安德洛尼克斯相见,对他说我是复仇女神,奉着冥王的差遣来到世上,帮助他伸雪奇冤。听说他一天到晚在他的书斋之内,思索着种种骇人的复仇妙计;现在你们就去敲他的门,告诉他,复仇女神来帮助他铲除他的敌人了。(敲门。)
泰特斯自上方上。
泰特斯 谁在那儿扰乱我的沉思?你们想骗我开了门,让我的郑重的计划书一起飞掉,害我白费一场心思吗?你们打算错了;你们瞧,我已经把我所预备做的事情血淋淋地写了下来:凡是在这儿写下的,我都要把它们全部实行。
塔摩拉 泰特斯,我要来跟你谈谈。
泰特斯 不,一句话也不用谈;我是个缺手的人,怎么能够用手势帮助我谈话的语气呢?我说不过你,所以不用谈了吧。
搭摩拉 要是你知道我是谁,你一定愿意跟我谈话。
泰特斯 我没有发疯;我知道你是谁。这凄惨的断臂,这一道道殷红的血痕,这些被忧虑刻下的凹纹,疲倦的白昼和烦恼的黑夜,一切的悲哀怨恨,都可以为我作证,我认识你是我们骄傲的皇后,不可一世的堪摩拉。你不是来讨我那另一只手的吗?
塔摩拉 告诉你吧,你这不幸的人,我不是塔摩拉;她是你的仇敌,我是你的朋友。我是复仇女神,从下界的冥国中奉派前来,帮助你歼灭仇人,解除那咬啮着你的心的痛苦。下来,欢迎我来到这人世之上;跟我商议商议杀人的方法吧。无论哪一处空洞的岩穴、隐身的幽窟、广大的僻野或是烟雾弥漫的山谷,凡是杀人的凶手和强奸的恶徒因恐惧而躲藏的所在,我都可以把他们找寻出来,在他们的耳边告诉他们我的名字就是可怕的复仇,使那些作恶的罪人心惊胆裂。
泰特斯 你果然是复仇女神吗?你是奉命来帮助我惩罚我的仇敌的吗?
塔摩拉 我正是;所以出来欢迎我吧。
泰特斯 那么在我没有出来以前,先请你替我做一件事。瞧,在你的身旁一边站着强奸,一边站着暗杀;现在你必须向我证明你确是复仇女神,把他们刺杀了吧,或是把他们缚在你的车轮上碾死他们,那么我就下来做你的车夫,跟着你在大地的周围环绕巡行:我会替你备下两匹漆黑的壮健的小马,拖着你的愤怒的云车快步飞奔,在罪恶的巢穴中找出杀人犯的踪迹;当你的车上载满他们的头颅以后,我愿意下车步行,像一个忠顺的脚夫,从太阳升上东方的时候起,一直走到它没下海中;每天每天我愿意做这样劳苦的工作,只要你现在把强奸和暗杀这两个恶魔杀死。
塔摩拉 这两个是我的助手,跟着我一起来的。
泰特斯 他们是你的助手吗?叫什么名字?
塔摩拉 一个就叫强奸,一个就叫暗杀;因为他们的职务就是惩罚这两种恶人。
泰特斯 上帝啊,他们多么像那皇后的两个儿子,你多么像那皇后!可是我们这些凡俗之人,虽然生了一双眼睛,往往会混淆黑白,颠倒是非。亲爱的复仇女神啊!现在我出来迎接你了;要是你不嫌我只有一只手臂,我要用这一只手臂拥抱你。(自上方下。)
【自食恶果吗。】
塔摩拉 这一套鬼话刚巧打进他的疯狂的心坎。现在他已经深信我是复仇女神了,你们在言语之间,留心不要露出破绽;我要利用他这种疯狂的轻信,叫他召唤他的儿子路歇斯来,在宴会席上把他稳住了,我就临时使出一些巧妙的手段,遣散那些心性轻浮的哥特人,或者至少使他们变成他的仇敌。瞧,他来了,我必须继续对他装神扮鬼。
泰特斯上。
泰特斯 这许多时候我是一个孤立无援的人,渴望着你的到来;欢迎,可怕的复仇女神,欢迎你光临我这凄凉的屋宇!强奸和暗杀,你们两位也是欢迎的!你们多么像那皇后和她的两个儿子!要是再加上一个摩尔人,那就一无欠缺了;难道整个地狱里找不到这样一个魔鬼吗?因为我知道那皇后无论到什么地方,总有一个摩尔人跟随在她的左右;你们要是想装扮我们的皇后,这样一个魔鬼是少不了的。可是你们来了,总是欢迎的。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塔摩拉 你要我们干些什么事,安德洛尼克斯?
狄米特律斯 指点一个杀人的凶手给我看,让我处置他。
契伦 指点一个强奸的暴徒给我看,我会惩罚他。
塔摩拉 指点一千个曾经害你受苦的人给我看,我会替你向他们复仇。
泰特斯 你到罗马的罪恶的街道上去访寻,要是找到一个和你一般模样的人,好暗杀啊,你把他刺杀了吧,他是一个杀人的凶手。你也跟着他去,要是你也找得到另一个和你一般模样的人,好强奸啊,你把他刺杀了吧,他是一个强奸妇女的暴徒。你也跟着他们去;在皇帝的宫里,有一个随身带着一个摩尔黑奴的皇后,她是很容易认识的,因为从头到脚,她都活像你自己;请你用残酷的手段处死他们,因为他们曾经用残酷的手段对待我和我的儿女们。
塔摩拉 领教领教,我们一定替你办到就是了。可是,好安德洛尼克斯,听说你那位勇武非常的儿子路歇斯已经带了一大队善战的哥特人打到罗马来了,可不可以请你叫他到你家里来,为他设席洗尘;当他到来的时候,就在隆重的宴会之中,我去把那皇后和她的两个儿子,还有那皇帝自己以及你所有的仇人一起带来,让他们在你的脚下长跪乞怜,你可以向他们痛痛快快地发泄你的愤恨。不知道安德洛尼克斯对于这一个计策有什么意见?
泰特斯 玛克斯,我的兄弟!悲哀的泰特斯在呼喊你。
玛克斯上。
泰特斯 好玛克斯,到你侄儿路歇斯的地方去;你可以在那些哥特人的中间探听他的所在。你对他说我要见见他,叫他把军队就地驻扎,带几位最高贵的哥特王子到我家里来参加宴会;告诉他皇帝和皇后也要出席的。请你看在我们兄弟的情分上,替我走这一遭;要是他关心他的老父的生命,让他赶快来吧。
玛克斯 我就去见他,一会儿就回来的。(下。)
【座无虚席吗。】
塔摩拉 现在我要带着我的两个助手,替你干事情去了。
泰特斯 不,不,叫强奸和暗杀留在这儿陪伴我;否则我要叫我的兄弟回来,一心一意让路歇斯替我复仇,不敢再有劳你了。
塔摩拉 (向二子旁白)你们怎么说,孩子们?你们愿意暂时留在这儿,让我一个人去告诉皇上,我们怎样开这场玩笑吗?敷衍敷衍他,一切奉承他的意思,用好话把他哄住了,等我回来再说。
泰特斯 (旁白)我全都认识他们,虽然他们以为我疯了;他们想用诡计愚弄我,我就将计就计,把他们摆布一下,这一对该死的恶狗和他们的老母狗!
狄米特律斯 (向塔摩拉旁白)母亲,你去吧;让我们留在这儿。
塔摩拉 再会,安德洛尼克斯;复仇女神现在去安排妙计,把你的仇敌诱下罗网。(下。)
泰特斯 我知道你会替我出力的;亲爱的复仇女神,再会吧!
契伦 告诉我们,老人家,你要我们干些什么事?
泰特斯 嘿!我要叫你们做的事多着呢。坡勃律斯,出来!卡厄斯!凡伦丁!
坡勃律斯及余人等上。
坡勃律斯 您有什么吩咐?
泰特斯 你们认识这两个人吗?
坡勃律斯 我认识这两个就是皇后的儿子,契伦和狄米特律斯。
泰特斯 不,坡勃律斯,不!你完全弄错了。这一个是暗杀,那一个名叫强奸;所以把他们绑起来吧,好坡勃律斯;卡厄斯和凡伦丁,抓住他们。你们常常听见我说,希望有这一天,现在这一天居然来到了。把他们缚得牢牢的,要是他们嚷叫起来,把他们的嘴也给塞住。(泰特斯下;坡勃律斯等捉契伦、狄米特律斯二人。)
【鸡烂嘴巴硬吗。】
契伦 混蛋,住手!我们是皇后的儿子。
坡勃律斯 所以我们奉命把你们绑缚起来。塞住他们的嘴,别让他们说一句话。把他绑好了吗?千万把他绑紧了。
泰特斯率拉维妮娅重上;拉维妮娅捧盆,泰特斯持刀。
泰特斯 来,来,拉维妮娅,瞧你的仇人已经绑住了。侄儿们,塞住他们的嘴,别让他们对我说话,我要叫他们听听我有些什么惊心动魄的话要对他们说。契伦,狄米特律斯,你们这两个恶人啊!这儿站着被你们用污泥搅混了的清泉;她本来是一个美好的夏天,却被你们用严冬的霜雪摧残了她的生机。你们杀死了她的丈夫,为了这一个重大的罪恶,她的两个兄弟含冤负屈地被处了死刑,还要害我砍掉了手,给你们取笑。她的娇好的两手、她的舌头,还有比两手和舌头更宝贵的,她的无瑕的贞操,没有人心的奸贼们,都在你们暴力的侵凌之下失去了。假如我让你们说话,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恶贼!你们还好意思哀求饶命吗?听着,狗东西!听我说我要怎样处死你们,我这一只剩下的手还可以割断你们的咽喉,拉维妮娅用她的断臂捧着的那个盆子,就是预备盛放你们罪恶的血液的。你们知道你们的母亲准备到我家里来赴宴,她自称为复仇女神,她以为我是疯了。听着,恶贼们!我要把你们的骨头磨成灰粉,用你们的血把它调成面糊,再把你们这两颗无耻的头颅捣成了肉泥,裹在拌着骨灰的面皮里面做饼馅;叫那淫妇,你们的猪狗般下贱的母亲,吃下她亲生的骨肉。这就是我请她来享用的美宴,这就是她将要饱餐的盛馔;因为你们对待我的女儿太惨酷了,所以我要用惨酷的手段向你们报复。现在伸出你们的头颈来吧。拉维妮娅,来。(割二人咽喉)让他们的血淋在这盆子里;等他们死了以后,我就去把他们的骨头磨成灰粉,用这可憎的血水把它调和了,再把他们这两颗奸恶的头颅放在那面饼里烘焙。来,来,大家助我一臂之力,安排这一场不平常的盛宴。现在把他们抬了进去,我要亲自下厨,料理好这一道点心,等他们的母亲到来。(众抬二尸下。)
【烹调人肉吗。】
第三场 同前。泰特斯家大厅,桌上罗列酒肴
路歇斯、玛克斯及哥特人等上;艾伦镣铐随上。
路歇斯 玛克斯叔父,既然是我父亲的意思,要我到罗马来,我只好遵从他的命令。
哥特人甲 我们也决心追随你,一切听任命运的安排。
路歇斯 好叔父,请您把这野蛮的摩尔人,这狠恶的饿虎,这可恨的魔鬼,带了进去;不要给他吃什么东西,用镣烤锁住了,等那皇后到来,就提他当面对质,叫他证明她的种种奸恶的图谋。再请您看看我们埋伏的人手够不够,我怕那皇帝对我们不怀好意。
艾伦 有一个魔鬼在我的耳边低声咒诅,教唆我的舌头向你们倾吐出我的愤怒的心中的怨毒!
路歇斯 滚开,没有人心的狗!污秽的奴才!朋友们,帮我的叔父把他拖进去。(众哥特人推艾伦下;喇叭声)喇叭的声音报知皇帝就要来了。
萨特尼纳斯及塔摩拉率伊米力斯、元老、护民官及余人等上。
萨特尼纳斯 什么!天上可以有两个太阳吗?
路歇斯 你自称为太阳,有什么用处?
玛克斯 罗马的皇帝,侄儿,请你们暂停辩论;我们必须平心静气,解决彼此间的争端。殷勤的泰特斯已经安排好一席盛宴,希望在杯酒之间,两方面重敦盟好,恢复和平,使罗马永享安宁的幸福。所以请你们大家过来,各人就座吧。
萨特尼纳斯 玛克斯,那么我就坐下了。(高音笛吹响。)
泰特斯作厨夫装束,拉维妮娅戴面幕,小路歇斯及余人等上。泰特斯捧面饼一盘置桌上。
【埋伏甲士吗。】
泰特斯 欢迎,仁慈的皇上;欢迎,尊严的皇后;欢迎,各位英勇的哥特人;欢迎,路歇斯;欢迎,在座的全体嘉宾。虽然我们的酒食非常粗劣,也可以使你们饱醉而归;请随便吃吧,不要客气。
萨特尼纳斯 你为什么打扮成这个样子,安德洛尼克斯?
泰特斯 因为我怕厨夫粗心,烹煮得不合陛下和娘娘的口味,所以才亲自下厨调度一切。
塔摩拉 那真是多谢你了,好安德洛尼克斯。
泰特斯 但愿娘娘知道我这一片赤心。皇上陛下,我要请您替我解决一个问题:那粗卤的维琪涅斯因为他的女儿被人强行奸污,把她亲手杀死⑤,这一件事做得对不对?
萨特尼纳斯 对的,安德洛尼克斯。
泰特斯 请问陛下的理由?
萨特尼纳斯 因为那女儿不该忍辱偷生,使她的父亲在每一回看见她的时候勾起他的怨恨。
泰特斯 一个正当、充分而有力的理由;对于我这最不幸的人,它是一个可以仿效的成例,一个活生生的榜样。死吧,死吧,拉维妮娅,让你的耻辱和你同时死去;让你父亲的怨恨也和你的耻辱同归于尽吧!(杀拉维妮娅。)
萨特尼纳斯 你干了什么事啦,你这不慈不爱的父亲?
泰特斯 我把她杀了。为了她,我已经把我的眼睛都哭瞎了;我是像维琪涅斯一样伤心的,我有比他多过一千倍的理由,使我下这样的毒手;现在这事情已经干了。
萨特尼纳斯 什么!她也被人奸污了吗?告诉我谁干的事。
泰特斯 请陛下和娘娘吃了这一道粗点。
塔摩拉 为什么你用这样的手段杀死你独生的女儿?
泰特斯 杀死她的不是我,是契伦和狄米特律斯;他们奸污了她,割去了她的舌头;是他们,是他们害她落得这样一个结果。
萨特尼纳斯 快去把他们立刻抓来见我。
泰特斯 嘿,他们就在这盘子里头,那烘烤在这面饼里的就是他们的骨肉;他们的母亲刚才吃得津津有味的,也就是她自己亲生的儿子。这是真的,这是真的;我的锋利的刀尖可以为我作见证。(杀塔摩拉。)
萨特尼纳斯 疯子,你这样的行为死有余辜!(杀泰特斯。)
路歇斯 做儿子的忍心看着他的父亲流血吗?冤冤相报,有命抵命!(杀萨特尼纳斯;大骚乱,众慌乱走散;玛克斯、路歇斯及其党羽登上露台。)
【一哄而散吗。】
玛克斯 你们这些满面愁容的人们,罗马的人民和子孙,巨大的变乱使你们分裂离散,像一群惊惶的禽鸟,在暴风中四散飞逃;啊!让我教你们怎样把这一束散乱的禾秆重新集合起来,把这些零落的肢体团结为完整的全身;否则罗马将要自招灭亡的灾祸,那曾经为强大的列国所敬礼的名城,将要像一个日暮途穷的破落汉一样,卑怯地结束她自己的生命了。可是我的僵硬的手势和衰老的口才,这些饱经沧桑的真实的见证,倘不能引诱你们倾听我的言语,(向路歇斯)那么说吧,罗马的亲爱的友人,正像当年我们的先祖⑥用他那严肃的口气,向害着相思的狄多叙述那些狡猾的希腊人偷进特洛亚城那一个悲惨的大火之夜的故事一样;告诉我们是什么奸人迷惑了我们的耳朵,是谁把那致命的祸根引入罗马,使我们的国本受到这样的伤害。我的心不是铁石打成的。我也不能向你们尽情吐露我们全部悲哀的历史,也许就在我最需要你们同情的倾听的时候,滔滔的热泪将会打断我的叙述。这儿是一位大将,让他告诉你们吧;你们听他说了以后,你们的心将要怔忡跳动,你们的眼眶里将要泪如雨下。
路歇斯 那么,高贵的听众,让我告诉你们知道,那万恶的契伦和狄米特律斯便是杀害我们这位皇帝的兄弟的凶手,也就是奸污我的妹妹的暴徒。为了他们重大的罪恶,我的两个兄弟冤遭不白,身首异处;他们不但把我父亲的涕泣陈请置之不顾,而且还用卑鄙的手段,骗诱他砍掉了他那曾经为罗马奋勇作战、把她的敌人送下坟墓去的忠诚的手。最后,我自己也遭到他们无情的放逐,他们把我摈出国门,让我含着满眶的眼泪,向罗马的敌人呼吁求援;我的敌人们被我的真诚的哀泣所感动,捐弃了旧日的嫌恨,伸开他们的两臂拥抱我,把我认作他们的友人。你们要知道,我这为祖国所不容的人,却曾用热血保卫了她的安全,拚着自己不顾一切的身体,挡开了那对准她的胸前的敌人的兵刃。唉!你们知道我不是一个喜欢自夸的人;我的疤痕虽然不会说话,它们却可以为我证明我的话是真实不虚的。可是且慢!我想我这样称扬自己的不足道的功绩,未免离题太远了;啊!请你们恕我;当没有朋友在他们身旁的时候,人们只好为自己宣传。
玛克斯 现在应该轮到我说话了。瞧这孩子吧,这是塔摩拉跟一个不信宗教的摩尔人私通所生的,那摩尔人也就是策动这些惨剧的罪魁祸首。这恶贼虽然罪该万死,为了留着他做一个见证起见,还留在泰特斯的屋子里,没有把他杀掉。现在请你们评判评判,泰特斯遭到这样无可言喻、超过一切忍耐的限度、任何人所受不了的创巨痛深的损害,是不是应该有今天的报复?你们现在已经听到全部事实的真相了,诸位罗马人,你们怎么说?要是我们有什么事情做错了,请你们指出我们的错误,我们这两个安德洛尼克斯家仅存的硕果,愿意从你们现在看见我们所站的地方,手搀着手纵身跳下,在粗硬的顽石上把我们的脑浆砸碎,终结我们这一家的命运。说吧,罗马人,说吧!要是你们说我们必须如此,瞧哪!路歇斯跟我就可以当着你们的面前倒下。
伊米力斯 下来,下来,可尊敬的罗马人,轻轻地搀着我们的皇上下来;路歇斯是我们的皇帝,因为我知道这是罗马人民一致的呼声。
众罗马人 路歇斯万岁!罗马的尊严的皇帝!
【山呼万岁吗。】
玛克斯 (向从者)到老泰特斯的悲惨的屋子里去,把那不信神明的摩尔人抓来,让我们判决他一个最可怕的死刑,惩罚他那作恶多端的一生。(侍从等下。)
路歇斯、玛克斯及余人等自露台走下。
众罗马人 路歇斯万岁!罗马的仁慈的统治者!
路歇斯 谢谢你们,善良的罗马人;但愿我即位以后,能够治愈罗马的创伤,拭去她的悲痛的回忆!可是,善良的人民,请你们容我片刻的时间,因为天性之情驱使我履行一件悲哀的任务。大家站远些;可是叔父,您过来吧,让我们向这尸体挥洒我们诀别的眼泪。啊!让这热烈的一吻留在你这惨白冰冷的唇上,(吻泰特斯)让这些悲哀的泪点留在你这血污的脸上吧,这是你的儿子对你的最后敬礼了!
玛克斯 含着满眶的热泪,你的兄弟玛克斯也来吻一吻你的嘴唇;啊!要是我必须给你流不完的泪、无穷尽的吻,我也决不吝惜。
路歇斯 过来,孩子;来,来,学学我们的样子,在泪雨之中融化了吧。你的爷爷是十分爱你的:好多次他抱着你在他的膝上跳跃,唱歌催你入睡,他的慈爱的胸脯作你的枕头;他曾经给你讲许多小孩子所应该知道的事情;所以你要像一个孝顺的孩子似的,从你幼稚的灵泉里洒下几滴小小的泪珠来,因为这是天性的至情所必需的;心心相系的人,在悲哀之中必然会发出同情的共鸣。向他告别,送他下了坟墓;尽了这一次最后的情谊,从此你就和他人天永别了。
小路歇斯 啊,爷爷,爷爷!要是您能够死而复活,我真愿意让自己死去。主啊!我哭得不能向他说话;一张开嘴,我的眼泪就会把我噎住。
侍从等押艾伦重上。
罗马人甲 安德洛尼克斯家不幸的后人,停止了你们的悲哀吧;这可恶的奸贼一手造成了这些惨事,快把他宣判定罪。
路歇斯 把他齐胸埋在泥土里,让他活活饿死;尽他站在那儿叫骂哭喊,不准给他一点食物;谁要是怜悯他救济他,也要受死刑的处分。这是我们的判决,剩几个人在这儿替他掘下泥坑,放他进去。
艾伦 啊!为什么把怒气藏在胸头,隐忍不发呢?我不是小孩子,你们以为我会用卑怯的祷告,忏悔我所作的恶事吗?要是我能够随心所欲,我要做一万件比我曾经做过的更恶的恶事;要是在我一生之中,我曾经作过一件善事,我要从心底里深深懊悔。
路歇斯 这位已故的皇帝,请几位他生前的好友把他抬出去,替他埋葬在他父皇的坟墓里。我的父亲和拉维妮娅将要在我们的家墓之中立刻下葬。至于那头狠毒的雌虎塔摩拉,任何葬礼都不准举行,谁也不准为她服丧志哀,也不准为她鸣晌丧钟;把她的尸体丢在旷野里,听凭野兽猛禽的咬啄。她的一生像野兽一样不知怜悯,所以她也不应该得到我们的怜悯。那万恶的摩尔人艾伦,必须受到他应得的惩罚,因为他是造成我们这一切惨事的祸根。
从今起惩前毖后,把政事重新整顿,
不要让女色谗言,动摇了邦基国本。(同下。)
【祸水蔓延吗。】
注释:
1、此处系指特洛亚王后赫卡柏之子波吕多洛斯为色雷斯王林涅斯托所谋杀之事;特洛亚城陷后,赫卡柏乃往复仇,抉其双目。
2、金星照命主多情,土星照命主多愁,这是西方古代星相学的迷信说法。
3、菲罗墨拉(philomela),是雅典公主,其姊夫忒柔斯涎其美色,奸之而割其舌,菲罗墨拉以其遭遇织为文字,制衣赠其姊普洛克涅,普洛克涅杀子而与菲罗墨拉偕遁;天神闻其吁告,使菲罗墨拉化为夜莺,普洛克涅化为燕子。故事见奥维德《变形记》第六章。
4、普路同(pluto),希腊神话中冥土之神。
5、琪涅斯(virginius),公元前五世纪时罗马平民,其女维琪妮娅为执政克劳狄厄斯计陷奸污;维琪涅斯不忍视其忍辱偷生之痛苦,亲手将其杀死。
6、“我们的先祖”即埃涅阿斯;埃涅阿斯为特洛亚之后人,相传为罗马之建立者。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〇七、解构莎士比亚《驯悍记》
07.Deconstruct Shakespeare(The Taming of the Shrew)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七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驯悍记》(The Taming of the Shrew)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序幕【三教九流】【醉生梦死】【游戏人生】【前生今世】【花言巧语】【咸鱼翻身】【猕猴骑土牛】
第一幕【佶屈聱牙】【排队如厕】【河东狮吼】【浑水摸鱼】【巫山云雨】【金蝉脱壳】【真假猴王】【叫苦不迭】【言归正传】【有钱能使鬼挨骂】【青出于蓝】【房中术士】【尔虞我诈】【攻守同盟】【杜绝后患】【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同流合污】
第二幕【恃强凌弱】【期待冥婚】【单刀直入】【立下军令状】【见猎心喜】【唇枪舌剑】【攻心为上】【以假乱真】【如释重负】【老少无欺】【男女通吃】
第三幕【对牛弹琴】【三角恋】【老女不嫁、哭天抢地】【以毒攻毒】【假痴不癫】【顾此失彼】【鸡飞狗跳】【我行我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第四幕【冰炭不相容】【唯马首是瞻】【射人先射马】【一毛不拔】【一肚子坏水】【一代风骚主】【悍马脱缰】【相逢何必曾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饥不择食】【衣不蔽体】【笑里藏刀】【太阳从西边出来】【十面埋伏】【不可力擒,只可智取】【指鹿为马】【皮里阳秋】
第五幕【天机泄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人多势众】【画饼充饥】【望梅止渴】【技高一筹】【忍痛割爱】【普天同庆】【听之任之】【以退为进】【出乎意料之外、入乎情理之中】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驯悍记》
(The Taming of the Shrew)
剧中人物:
贵族
克利斯朵夫·斯赖 补锅匠 序幕中的人物
酒店主妇、小童、伶人、猎奴、从仆等
巴普提斯塔 帕度亚的富翁
文森修 披萨的老绅士
路森修 文森修的儿子,爱恋比恩卡者
彼特鲁乔 维洛那的绅士,凯瑟丽娜的求婚者
葛莱米奥
霍坦西奥 比恩卡的求婚者
特拉尼奥
比昂台罗 路森修的仆人
葛鲁米奥
寇提斯 彼特鲁乔的仆人
老学究 假扮文森修者
凯瑟丽娜 悍妇
比恩卡 巴普提斯塔的女儿
寡妇
裁缝、帽匠及巴普提斯塔、彼特鲁乔两家的仆人
地点:帕度亚;有时在彼特鲁乔的乡间住宅
序幕
第一场 荒村酒店门前女店主及斯赖上。
斯赖 我揍你!
女店主 把你上了枷、带了铐,你才知道厉害,你这流氓!
斯赖 你是个烂污货!你去打听打听,俺斯赖家从来不曾出过流氓,咱们的老祖宗是跟着理查万岁爷一块儿来的。给我闭住你的臭嘴;老子什么都不管。
女店主 你打碎了的杯子不肯赔我吗?
斯赖 不,一个子儿也不给你。骚货,你还是钻进你那冰冷的被窝里去吧。
女店主 我知道怎样对付你这种家伙;我去叫官差来抓你。(下。)
斯赖 随他来吧,我没有犯法,看他能把我怎样。是好汉决不逃走,让他来吧。(躺在地上睡去。)
号角声。猎罢归来的贵族率猎奴及从仆等上。
贵族 猎奴,你好好照料我的猎犬。可怜的茂里曼,它跑得嘴唇边流满了白沫!把克劳德和那大嘴巴的母狗放在一起。你没看见锡尔佛在那篱笆角上,居然会把那失去了踪迹的畜生找到吗?人家就是给我二十镑,我也不肯把它转让出去。
猎奴甲 老爷,培尔曼也不出它差呢;它闻到一点点臭味就会叫起来,今天它已经两次发现猎物的踪迹。我觉得还是它好。
贵族 你知道什么!爱柯要是脚步快一些,可以抵得过二十条这样的狗哩。可是你得好好喂饲它们,留心照料它们。明天我还要出来打猎。
【三教九流吗。】
猎奴甲 是,老爷。
贵族 (见斯赖)这是什么?是个死人,还是喝醉了?瞧他有气没有?
猎奴乙 老爷,他在呼吸。他要不是喝醉了酒,不会在这么冷的地上睡得这么熟的。
贵族 瞧这蠢东西!他躺在那儿多么像一头猪!一个人死了以后,那样子也不过这样难看!我要把这醉汉作弄一番。让我们把他抬回去放在床上,给他穿上好看的衣服,在他的手指上套上许多戒指,床边摆好一桌丰盛的酒食,穿得齐齐整整的仆人侍候着他,等他醒来的时候,这叫化子不是会把他自己也忘记了吗?
猎奴甲 老爷,我想他一定想不起来他自己是个什么人。
猎奴乙 他醒来以后,一定会大吃一惊。
贵族 就像置身在一场美梦或空虚的幻想中一样。你们现在就把他抬起来,轻轻地把他抬到我的最好的一间屋子里,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我那些风流的图画,用温暖的香水给他洗头,房间里熏起芳香的 檀,还要把乐器预备好,等他醒来的时候,便弹奏起美妙的仙曲来。他要是说什么话,就立刻恭恭敬敬地低声问他,“老爷有什么吩咐?”一个仆人捧着银盆,里面盛着浸满花瓣的蔷薇水,还有一个人捧着水壶,第三个人拿着手巾,说,“请老爷净手。”那时另外一个人就拿着一身华贵的衣服,问他喜欢穿哪一件;还有一个人向他报告他的猎犬和马匹的情形,并且对他说他的夫人见他害病,心里非常难过。让他相信他自己曾经疯了;要是他说他自己是个什么人,就对他说他是在做梦,因为他是一个做大官的贵人。你们这样用心串演下去,不要闹得太过分,一定是一场绝妙的消遣。
猎奴甲 老爷,我们一定用心扮演,让他看见我们不敢怠慢的样子,相信他自己真的是一个贵人。
贵族 把他轻轻抬起来,让他在床上安息一会儿,等他醒来的时候,各人都按着各自的职分好好做去。(众抬斯赖下;号角声)来人,去瞧瞧那吹号角的是什么人。(一仆人下)也许有什么过路的贵人,要在这儿暂时歇脚。
【醉生梦死吗。】
仆人重上。
贵族 啊,是谁?
仆人 启禀老爷,是一班戏子要来侍候老爷。
贵族 叫他们过来。
众伶人上。
贵族 欢迎,列位!
众伶 多谢大人。
贵族 你们今晚想在我这里耽搁一夜吗?
伶甲 大人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们愿意侍候大人。
贵族 很好。这一个人很面熟,我记得他曾经扮过一个农夫的长子,向一位小姐求爱,演得很不错。你的名字我忘了,可是那个角色你演来恰如其份,一点不做作。
伶甲 您大概说的是苏多吧。
贵族 对了,你扮得很好。你们来得很凑巧,因为我正要串演一幕戏文,你们可以给我不少帮助。今晚有一位贵人要来听你们的戏,他生平没有听过戏,我很担心你们看见他那傻头傻脑的样子,会忍不住笑起来,那就要把他气坏了;我告诉你们,他只要看见人家微微一笑,就会发起脾气来的。
伶甲 大人,您放心好了。就算他是世上最古怪的人,我们也会控制我们自己。
贵族 来人,把他们领到伙食房里去,好好款待他们;他们需要什么,只要我家里有,都可以尽量供给他们。(仆甲领众伶下)来人,你去找我的童儿巴索洛缪,把他装扮做一个贵妇,然后带着他到那醉汉的房间里去,叫他做太太,须要十分恭敬的样子。你替我吩咐他,他的一举一动,必须端庄稳重,就像他看见过的高贵的妇女在她们丈夫面前的那种样子;他对那醉汉说话的时候,必须温柔和婉,也不要忘记了屈膝致敬;他应当说,“夫君有什么事要吩咐奴家,请尽管说出来,好让奴家稍尽一点做妻子的本份,表示一点对您的爱心。”然后他就装出很多情的样子把那醉汉拥抱亲吻,把头偎在他的胸前,眼睛里流着泪,假装是他的丈夫疯癫了好久,七年以来,始终把自己当作一个穷苦的讨人厌的叫化子,现在他眼看他丈夫清醒过来,所以快活得哭起来了。要是这孩子没有女人家随时淌眼泪的本领,只要用一棵胡葱包在手帕里,擦擦眼皮,眼泪就会来了。你对他说他要是扮演得好,我一定格外宠爱他。赶快就把这事情办好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叫你去做。(仆乙下)我知道这孩子一定会把贵妇的举止行动声音步态模仿得很像。我很想听一听他把那醉汉叫做丈夫,看看我那些下人们向这个愚蠢的乡人行礼致敬的时候,怎样努力禁住发笑;我必须去向他们关照一番,也许他们看见有我在面前,自己会有些节制,不致露出破绽来。(率余众同下。)
【游戏人生吗。】
第二场 贵族家中卧室斯赖披富丽睡衣,众仆持衣帽壶盆等环侍,贵族亦作仆人装束杂立其内。
斯赖 看在上帝的面上,来一壶淡麦酒!
仆甲 老爷要不要喝一杯白葡萄酒?
仆乙 老爷要不要尝一尝这些蜜饯的果子?
仆丙 老爷今天要穿什么衣服?
斯赖 我是克利斯朵夫·斯赖,别老爷长老爷短的。我从来不曾喝过什么白葡萄酒黑葡萄酒;你们倘要给我吃蜜饯果子,还是切两片干牛肉来吧。不要问我爱穿什么,我没有衬衫,只有一个光光的背;我没有袜子,只有两条赤裸裸的腿;我的一双脚上难得有穿鞋子的时候,就是穿起鞋子来,我的脚趾也会钻到外面来的。
贵族 但愿上天给您扫除这一种无聊的幻想!真想不到像您这样一个有权有势、出身高贵、富有资财、受人崇敬的人物,会沾染到这样一个下贱的邪魔!
斯赖 怎么!你们把我当作疯子吗?我不是勃登村斯赖老头子的儿子克利斯朵夫·斯赖,出身是一个小贩,也曾学过手艺,也曾走过江湖,现在当一个补锅匠吗?你们要是不信,去问曼琳·哈基特,那个温考特村里卖酒的胖婆娘,看她认不认识我;她要是不告诉你们我欠她十四便士的酒钱,就算我是天下第一名说谎的坏蛋。怎么!我难道疯了吗?这儿是——仆甲 唉!太太就是看了您这样子,才终日哭哭啼啼。
【前生今世吗。】
仆乙 唉!您的仆人们就是看了您这样子,才个个垂头丧气。
贵族 您的亲戚们因为您害了这种奇怪的疯病,才裹足不进您的大门。老爷啊,请您想一想您的出身,重新记起您从前的那种思想,把这些卑贱的恶梦完全忘却吧。瞧,您的仆人们都在侍候着您,各人等候着您的使唤。您要听音乐吗?听!阿波罗在弹琴了,(音乐)二十只笼里的夜莺在歌唱。您要睡觉吗?我们会把您扶到比古代王后特制的御床更为温香美软的卧榻上。您要走路吗?我们会给您在地上铺满花瓣。您要骑马吗?您有的是鞍鞯上镶嵌着金珠的骏马。您要放鹰吗?您有的是飞得比清晨的云雀还高的神鹰。您要打猎吗?您的猪犬的吠声,可以使山谷响应,上彻云霄。
仆甲 您要狩猎吗?您的猎犬奔跑得比糜鹿还要迅捷。
仆乙 您爱观画吗?我们可以马上给您拿一幅阿都尼的画像来,他站在流水之旁,西塞利娅隐身在芦苇里①,那芦苇似乎因为受了她气息的吹动,在那里摇曳生姿一样。
贵族 我们可以给您看那处女时代的伊俄②怎样被诱遇暴的经过,那情形就跟活的一样。
仆丙 或是在荆棘林中漫步的达芙妮,她腿上为棘刺所伤,看上去就真像在流着鲜血;伤心的阿波罗瞧了她这样子,不禁潸然泪下;那血和泪都被画工描摹得栩栩如生。
贵族 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贵人;您有一位太太,比世上任何一个女子都要美貌万倍。
仆甲 在她没有因为您的缘故而让滔滔的泪涛流满她那可爱的面庞之前,她是一个并世无俦的美人,即以现在而论,她也不比任何女人逊色。
【花言巧语吗。】
斯赖 我是一个老爷吗?我有这样一位太太吗?我是在做梦,还是到现在才从梦中醒来?我现在并没有睡着;我看见,我听见,我会说话;我嗅到一阵阵的芳香,我抚摸到柔软的东西。哎呀,我真的是一个老爷,不是补锅匠,也不是克利斯朵夫·斯赖。好吧,你们去给我把太太请来;可别忘记再给我倒一壶最淡的麦酒来。
仆乙 请老爷洗手。(数仆持壶盆手巾上前)啊,您现在已经恢复神智,知道您自己是个什么人,我们真是说不出地高兴!这十五年来,您一直在做梦,就是醒着的时候,也跟睡着一样。
斯赖 这十五年来!哎呀,这一觉可睡得长久!可是在那些时候我不曾说过一句话吗?
仆甲 啊,老爷,您话是说的,不过都是些胡言乱语;虽然您明明睡在这么一间富丽的房间里,您却说您给人家打出门外,还骂着那屋子里的女主人,说要上衙门告她去,因为她拿缸子卖酒,不按官家的定量。有时候您叫着西息莉·哈基特。
斯赖 不错,那是酒店里的一个女侍。
仆丙 哎哟,老爷,您几时知道有这么一家酒店,这么一个女人?您还说起过什么史蒂芬·斯赖,什么希腊人老约翰·拿普斯,什么彼得·忒夫,什么亨利·品布纳尔,还有一二十个诸如此类的名字,都是从来不曾有过、谁也不曾看见过的人。
斯赖 感谢上帝,我现在醒过来了!
众仆 阿门!
斯赖 谢谢你们,等会儿我重重有赏。
小童扮贵妇率侍从上。
小童 老爷,今天安好?
斯赖 喝好酒,吃好肉,当然很好罗。我的老婆呢?
小童 在这儿,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斯赖 你是我的老婆,怎么不叫我丈夫?我的仆人才叫我老爷。我是你的亲人。
小童 您是我的夫君,我的主人;我是您的忠顺的妻子。
斯赖 我知道。我应当叫她什么?
贵族 夫人。
斯赖 艾丽丝夫人呢,还是琼夫人?
贵族 夫人就是夫人,老爷们都是这样叫着太太的。
斯赖 夫人太太,他们说我已经做了十五年以上的梦。
小童 是的,这许多年来我不曾和您同床共枕,在我就好像守了三十年的活寡。
斯赖 那真太委屈了你啦。喂,你们都给我走开。夫人,宽下衣服,快到床上来吧。
小童 老爷,请您恕我这一两夜,否则就等太阳西下以后吧。医生们曾经关照过我,叫我暂时不要跟您同床,免得旧病复发。我希望这一个理由可以使您原谅我。
斯赖 我实在有些等不及,可是我不愿意再做那些梦,所以只好忍住欲火,慢慢再说吧。
一仆人上。
【咸鱼翻身吗。】
仆人 启禀老爷,那班戏子们听见贵体痊愈,想来演一出有趣的喜剧给您解解闷儿。医生说过,您因为思虑过度,所以血液停滞;太多的忧愁会使人发狂,因此他们以为您最好听听戏开开心,这样才可以消灾延寿。
斯赖 很好,就叫他们演起来吧。你说的什么喜剧,可不就是翻翻斤斗、蹦蹦跳跳的那种玩意儿?
小童 不,老爷,比那要有趣得多呢。
斯赖 什么!是家里摆的玩意儿吗?
小童 他们表演的是一桩故事。
斯赖 好,让我们瞧瞧。来,夫人太太,坐在我的身边,让我们享受青春,管他什么世事沧桑!(喇叭奏花腔。)
【猕猴骑土牛吗。】
第一幕
第一场 帕度亚。广场路森修及特拉尼奥上。
路森修 特拉尼奥,我久慕帕度亚是人文渊薮,学术摇篮,这次多蒙父亲答应,并且在像你这样一位练达世故的忠仆陪同之下,终于来到了这景物优胜的名都。让我们就在这里停留下来,访几个名师益友,研究些有用的学问。比萨城出过不少有名人士,我和我父亲都是在那里诞生的;我父亲文森修是班提佛里家族的后裔,他五湖四海经商立业,积聚了不少家财。我自己是在弗罗棱萨长大成人的,现在必须勤求上进,敦品力学,方才不致辱没家声。所以,特拉尼奥,我想把我的时间用在研究哲学和做人的道理上,在修身养志的功夫里寻求我的乐趣,因为我离开披萨,来到帕度亚,就像一个人从清浅的池沼里踊身到汪洋大海中,希望满足他的焦渴一样。你的意思怎样?
特拉尼奥 恕我冒昧,好少爷,我对这一切的想法都和您一样;您能够立志在哲学里寻求至道妙理,使我听了非常高兴;可是少爷,我们一方面向慕着仁义道德,一方面却也不要板起一副不近人情的道学面孔,不要因为一味服膺亚理斯多德的箴言,而把奥维德的爱经深恶痛绝。您在相识的面前,不妨运用逻辑和他们滔滔雄辩;日常谈话的中间,也可以练习练习修辞学;音乐和诗歌可以开启您的心灵;您要是胃口好的时候,研究研究数学和形而上学也未始不可。学问必须合乎自己的兴趣,方才可以得益,所以,少爷,您尽管拣您最喜欢的东西研究吧。
【佶屈聱牙吗。】
路森修 特拉尼奥,你这番话说得非常有理。等比昂台罗来了,我们就可以去找一个适当的寓所,将来有什么朋友也可以在那里招待招待。且慢,那边来的是些什么人?
特拉尼奥 少爷,大概这里的人知道我们来了,所以要演一场戏给我们看,表示他们的欢迎。
巴普提斯塔、凯瑟丽娜、比恩卡、葛莱米奥、霍坦西奥同上。路森修及特拉尼奥避立一旁。
巴普提斯塔 两位先生,你们不必向我多说,因为你们知道我的意思是非常坚决的。我必须先让我的大女儿有了丈夫以后,方才可以把小女儿出嫁。你们两位中间倘有哪一位喜欢凯瑟丽娜,那么你们两位都是熟人,我也很敬重你们,我一定答应你们向她求婚。
【排队如厕吗。】
葛莱米奥 求婚?哼,还不如送她上囚车;我可吃她不消。霍坦西奥,你娶了她吧。
凯瑟丽娜 (向巴普提斯塔)爸爸,你是不是要让我给这两个臭男人取笑?
霍坦西奥 姑娘,您放心吧,像您这样厉害的女人,无论哪个臭男人都会给您吓走的。
凯瑟丽娜 先生,你也放心吧,她是不愿嫁给你的;可是她要是嫁了你,她会用三只脚的凳子打破你的鼻头,把你涂成花脸叫人笑话的。
霍坦西奥 求上帝保佑我们逃过这种灾难!
葛莱米奥 阿门!
特拉尼奥 少爷,咱们有好戏看了。那个女人倘不是个疯子,倒泼辣得可以。
【河东狮吼吗。】
路森修 可是还有那一位不声不响的姑娘,却很贞静幽娴。别说话了,特拉尼奥!
特拉尼奥 很好,少爷,咱们闭住嘴看个饱。
巴普提斯塔 两位先生,我刚才说过的话决不失信,——比恩卡,你进去吧;你不要懊恼,好比恩卡,爸爸疼你,我的好孩子。
凯瑟丽娜 好心肝,好宝贝!她要是机灵的话,还是自己拿手指捅捅眼睛,回去哭一场吧。
比恩卡 姊姊,你尽管看着我的懊恼而高兴吧。爸爸,我一切都听您的主张,我可以在家里看看书,玩玩乐器解闷。
路森修 特拉尼奥,你听!好一个贤淑的姑娘!
霍坦西奥 巴普提斯塔先生,您为什么一定这样固执?我们本来是一片好意,不料反而害得比恩卡小姐心里不快乐,真是抱歉得很。
葛莱米奥 巴普提斯塔先生,您难道要她代人受过,因为您那位大令嫒的悍声四播,而把她终身禁锢吗?
巴普提斯塔 请你们不要见怪,我已经这样决定了。比恩卡,进去吧。(比恩卡下)我知道她喜欢音乐诗歌,正想请一位教师在家教授。霍坦西奥先生,葛莱米奥先生,你们要是知道有这样适当的人才,请介绍他到这儿来;我因为希望我的孩子们得到良好的教育,对于有才学的人是竭诚欢迎的。再会,两位先生。凯瑟丽娜,你可以在这儿多玩一会儿;我还要去跟比恩卡说两句话。(下。)
凯瑟丽娜 什么,难道我就不可以进去?难道我就得听人家安排时间,仿佛自己连要什么不要什么都不知道吗?哼!(下。)
葛莱米奥 你到魔鬼的老娘那里去吧!你的盛情没有人敢领教,谁也不会留住你的。霍坦西奥先生,女人的爱也不是大不了的事,现在你我同病相怜,大家还是回去自认晦气,把这段痴情斩断了吧。可是为了我对于可爱的比恩卡的爱慕,要是我能够找到一个可以教授她功课的人,我一定要把他介绍给她的父亲。
【浑水摸鱼吗。】
霍坦西奥 葛莱米奥先生,我也是这样的意思。可是我说我们两人虽然站在互相敌对的立场,然而为了共同的利害,在一件事情上我们应当携手合作,否则恐怕我们就是再要为了比恩卡的爱而成为情敌的机会也没有了。
葛莱米奥 愿闻其详。
霍坦西奥 简简单单一句话,给她的姊姊找一个丈夫。
葛莱米奥 找个丈夫!还是找个魔鬼给她吧。
霍坦西奥 我说,给她找个丈夫。
葛莱米奥 我说给她找个魔鬼。霍坦西奥,虽然她的父亲那么有钱,你以为竟有那样一个傻子,愿意娶个活阎罗供在家里吗?
霍坦西奥 嘿,葛莱米奥!我们虽然受不了她那种打骂吵闹,可是世上尽有胃口好的人,看在金钱面上,会把她当作活菩萨一样迎了去的。
葛莱米奥 那我可不知道。可是我要是贪图她的嫁奁,我宁愿每天给人绑在柱子上抽一顿鞭子,作为娶她回去的交换条件。
霍坦西奥 正像人家说的,两只坏苹果之间,没有什么选择。可是这一条禁令既然已经使我们两人成为朋友,那么让我们的交情暂时继续下去,直到我们帮助巴普提斯塔把他的大女儿嫁出去,让他的小女儿也有了嫁人的机会以后,再做起敌人来吧。可爱的比恩卡!不知道哪一个幸运儿捷足先登!葛莱米奥先生,你说怎样?
葛莱米奥 我很赞成。要是能够找到那么一个人,我愿意把帕度亚最好的马送给他,让他立刻前去求婚,赶快和她结婚睡觉,把她早早带走。我们走吧。(葛莱米奥、霍坦西奥同下。)
【李代桃僵吗。】
特拉尼奥 少爷,请您告诉我,难道爱情会这么快就把一个人征服吗?
路森修 啊,特拉尼奥!倘不是我自己今天亲身经历,我决不相信这样的事是可能的。当我在这儿闲望着他们的时候,我却在无意中感到了爱情的力量。特拉尼奥,你是我的心腹,正像安娜是她姐姐迦太基女王狄多的心腹一样,我坦白向你招认了吧,要是我不能娶这位年轻的贞淑的姑娘做妻子,我一定会被爱情燃烧得憔悴而死的。给我想想法子吧,特拉尼奥,我知道你一定能够也一定肯帮助我的。
特拉尼奥 少爷,我现在也不能责怪您,因为爱情进了人的心里,是打骂不走的。它既然到了您的身上,就会占有您的一切。您既然已经爱上了,事情就只好如此,唯一的途径是想个最便宜的方法如愿以偿。
路森修 谢谢你,再说下去吧。你的话很有道理,句句说中我的心意。
特拉尼奥 少爷,您那样出神地望着这位姑娘,恐怕没有注意到最重要的一点。
路森修 不,我没有把它忽略过去;我看见她那秀美的容颜,就是天神看见了她,也会向她屈膝长跪,请求她准许他吻一吻她的纤手的。
【巫山云雨吗。】
特拉尼奥 此外您没有注意到什么吗?您没有听见她那姊姊怎样破口骂人,大大地闹了一场,把人家耳朵都嚷聋了吗?
路森修 特拉尼奥,我看见她的樱唇微启,她嘴里吐出的气息,把空气都熏得充满了麝兰的香味。我看见她的一切都是圣洁而美妙的。
特拉尼奥 他已经着了迷了,我必须把他叫醒。少爷,请您醒醒吧;您要是爱这姑娘,就该想法把她弄到手里。事情是这样的:她的姊姊是个泼辣凶悍的女子,除非她的父亲先把她姊姊嫁出去,那么少爷,您的爱人只好待在家里做个老处女;他因为不愿让那些求婚的人向她麻烦,所以已经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出来了。
路森修 啊,特拉尼奥!他真是个狠心的父亲!可是你没有听说他正在留心为她访寻一个好教师吗?
特拉尼奥 是的,少爷,我正在这上面想法子呢。
路森修 我有了计策了,特拉尼奥。
特拉尼奥 妙极了,也许我们不谋而合。
路森修 你先说吧。
特拉尼奥 我知道您想去做她的教书先生。
路森修 是啊,你看这件事可做得到?
特拉尼奥 做不到;您去做了教书先生,有谁替您在这儿帕度亚充当文森修的公子?有谁可以替您主持家务,研究学问,招待朋友,访问邻里,宴请宾客?
路森修 不要紧,我已经仔细想过了。我们初到此地,还不曾到什么人家里去过,人家也不认识我们两人谁是主人谁是仆人,所以我想这样:你就顶替我的名字,代我主持家务,指挥仆人;我自己改名换姓,扮做一个从弗罗棱萨、那不勒斯或是比萨来的穷苦书生。就这么办吧。特拉尼奥,你快快脱下衣服,戴上我的华贵的帽子,披上我的外套。等比昂台罗来了,就叫他侍候你;可是我还要先嘱咐他说话小心些。(二人交换服装。)
【金蝉脱壳吗。】
特拉尼奥 那是很必要的。少爷,既然这是您的意思,我也只好从命,因为在我们临走的时候,老爷曾经吩咐过我,“你要听少爷的话,用心做事,”虽然我想他未必想到会有今天的情形;可是因为我敬爱路森修,所以我愿意自己变成路森修。
路森修 很好,特拉尼奥,因为路森修正在恋爱着一个人。她那惊鸿似的一面,已经摄去了我的魂魄;为了博取她的芳心,我甘心做一个奴隶。这狗才来了。
比昂台罗上。
路森修 喂,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比昂台罗 我到什么地方去了!咦,怎么,您在什么地方?少爷,是特拉尼奥把您的衣服偷了呢,还是您把他的衣服偷了?还是两个人你偷我的我偷你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路森修 你过来,我对你说,现在不是说笑话的时候,你好好听我的话。我上岸以后,因为跟人家吵架,杀死了一个人,恐怕被人看见,所以叫特拉尼奥穿上我的衣服,假扮做我的样子,我自己穿了他的衣服逃走。为了保全性命,我只好离开你们,你要好好侍候他,就像侍候我自己一样,你懂了吗?
比昂台罗 少爷,我一点都不懂!
路森修 你嘴里不许说出一声特拉尼奥来,特拉尼奥已经变成路森修了。
比昂台罗 算他运气,我也这样变一变就好了!
特拉尼奥 我更希望路森修能够得到巴普提斯塔的小女儿。可是我要劝你无论在什么人面前,都要规规矩矩,在私下我是特拉尼奥,当着人我就是你的主人路森修;这并不是我要在你面前摆什么架子,我只是为少爷的好处着想。
路森修 特拉尼奥,我们去吧。我还要你做一件事,你也必须去做一个求婚的人,你不必问为什么,总之我自有道理。(同下。)
【真假猴王吗。】
舞台上方观剧者的谈话。
仆甲 老爷,您在瞌睡了,您没有听戏吗?
斯赖 不,我在听着。好戏好戏,下面还有吗?
小童 还刚开始呢,夫君。
斯赖 是一本非常的杰作,夫人;我希望它快些完结!(继续看戏。)
第二场 同前。霍坦西奥家门前彼特鲁乔及葛鲁米奥上。
彼特鲁乔 我暂时离开了维洛那,到帕度亚来访问朋友,尤其要看看我的好朋友霍坦西奥;他的家大概就在这里,葛鲁米奥,……上去,打。
葛鲁米奥 打,老爷!叫我打谁?有谁冒犯您了吗?
彼特鲁乔 混蛋,我说向这儿打,好好地给我打。
葛鲁米奥 好好地给您打,老爷!哎哟,老爷,小人哪里有这胆量,敢向您这儿打?
彼特鲁乔 混蛋,我说给我打门,给我使劲儿打,不然我就要打你几个耳光。
葛鲁米奥 主人又闹脾气了。您叫我先打您,就为的是让我事后领略谁尝的苦处更多。
彼特鲁乔 你还不听吗?你要不肯打,我就敲敲看,我倒要敲敲你这面锣,看到底有多响。(揪葛鲁米奥耳朵。)
葛鲁米奥 救人,列位乡亲们,救人!我主人疯了。
【叫苦不迭吗。】
彼特鲁乔 我叫你打你就打,混账东西。
霍坦西奥上。
霍坦西奥 啊,我道是谁,原来是我的老朋友葛鲁米奥!还有我的好朋友彼特鲁乔!你们在维洛那都好?
彼特鲁乔 霍坦西奥先生,你是来劝架的吗?真是得瞻尊颜,三生有幸。
霍坦西奥 光临敝舍,蓬荜生辉,可敬的彼特鲁乔先生,起来吧,葛鲁米奥,起来吧,我叫你们两人言归于好。
葛鲁米奥 哼,他咬文嚼字地说些什么都没关系,老爷。就是按法律,我这回也有理由辞掉不干了。您知道吗,老爷?他叫我打他,使劲地打他,老爷。可是,仆人哪里有这样欺侮主人的呢,虽然他糊里糊涂,也总是二十来岁的大个子了。我倒恨不得当初真老实打他几下,这会儿就不会吃这个苦头了。
彼特鲁乔 没脑筋的混蛋。霍坦西奥,我叫他上去打门,可是死说活说他也不肯。
葛鲁米奥 打门?我的老天爷呀!您不是明明说:“狗才,向这儿打,向这儿敲,好好地给我打,使劲地给我打”吗?这会儿又说起“打门”来了吗?
彼特鲁乔 狗才,听我告诉你,滚蛋,要不然趁早住口。
霍坦西奥 彼特鲁乔,别生气。我可以给葛鲁米奥担保,你这个葛鲁米奥是一个服侍你多年的仆人,忠实可靠,很有风趣。刚才的事完全是出于误会。可是,告诉我,好朋友,是哪一阵好风把你们从维洛那吹到帕度亚来了?
彼特鲁乔 因为年轻人倘不在外面走走,老是待在家里,孤陋寡闻,终非长策,所以风才把我吹到这儿来了。不瞒你说,霍坦西奥,家父安东尼奥已经不幸去世,所以我才到这异乡客地,想要物色一位妻房,成家立业;我袋里有的是钱,家里有的是财产,闲着没事,出来见见世面也好。
【言归正传吗。】
霍坦西奥 彼特鲁乔,你既然想娶一个妻子,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了;可惜她脾气太坏,又长得难看,我想你一定不会中意;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她很有钱;可是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还是不要把她介绍给你的好。
3彼特鲁乔 霍坦西奥,咱们是知己朋友,用不着多说废话。如果你真认识什么女人,财富多到足以作彼特鲁乔的妻子,那么既然我的求婚主要是为了钱,无论她怎样淫贱老丑,泼辣凶悍,我都一样欢迎;尽管她的性子暴躁得像起着风浪的怒海,也不能影响我对她的好感,只要她的嫁奁丰盛,我就心满意足了。
葛鲁米奥 霍坦西奥大爷,你听,他说的都是老老实实的真心话,只要有钱,就是把一个木人泥偶给他做妻子他也要;倘然她是一个满嘴牙齿落得一个不剩的老太婆,浑身病痛有五十二匹马合起来那么多,他也满不在乎,可就是得有钱。
霍坦西奥 彼特鲁乔,我们既然已经谈起了这件事,那么我要老实告诉你,我刚才说的话,一半是笑话。彼特鲁乔,我可以帮助你娶到一位妻子,又有钱,又年轻,又美貌,而且还受过良好的教育;她就是有一个很大的缺点,脾气非常之坏,撒起泼来,谁也吃她不消,即使我是个身无立锥之地的穷光蛋,她愿意倒贴一座金矿嫁给我,我也要敬谢不敏的。
彼特鲁乔 算了吧,霍坦西奥,你可不知道金钱的好处哩。我只要你告诉我她父亲的名字就够了。尽管她骂起人来像秋天的雷鸣一样震耳欲聋,我也要把她娶了回去。
【有钱能使鬼挨骂呀。】
霍坦西奥 她的父亲是巴普提斯塔·米诺拉,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她的名字叫做凯瑟丽娜·米诺拉,在帕度亚以善于骂人出名。
彼特鲁乔 我虽然不认识她,可是我认识她的父亲,他和先父也是老朋友。霍坦西奥,我要是不见她一面,我会睡不着觉的,所以我要请你恕我无礼,匆匆相会,又要向你告别了。要是你愿意陪着我去,那可再好没有了。
葛鲁米奥 霍坦西奥大爷,您让他趁着这股兴致就去吧。说句老实话,她要是也像我一样了解他,她就会明白对于像他这样的人,骂死也是白骂。她也许会骂他一二十声死人杀千刀,可是那算得了什么,他要是开口骂起人来,说不定就会亮家伙。我告诉您吧,她要是顶撞了他,他会随手给她一下子,把她眼睛堵死,什么都看不见。您还没有知道他呢。
霍坦西奥 等一等,彼特鲁乔,我要跟你同去。因为在巴普提斯塔手里还有一颗无价的明珠,他的美丽的小女儿比恩卡,她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可是巴普提斯塔却把她保管得非常严密,不让向她求婚的人们有亲近她的机会。他恐怕凯瑟丽娜有了我刚才说过的那种缺点,没有人愿意向她求婚,所以一定要让凯瑟丽娜这泼妇嫁了人以后,方才允许人家向比恩卡提起亲事。
葛鲁米奥 凯瑟丽娜这泼妇!一个姑娘家,什么头衔不好,一定要加上这么一个头衔!
霍坦西奥 彼特鲁乔,我的好朋友,现在我要请求你一件事。我想换上一身朴素的服装,扮成一个教书先生的样子,请你把我举荐给巴普提斯塔,就说我精通音律,可以做比恩卡的教师。我用了这个计策,就可以有机会向她当面求爱,不致于引起人家的疑心了。
葛鲁米奥 好狡猾的计策!瞧,现在这班年轻人瞒着老年人干的好事!
【青出于蓝吗。】
葛莱米奥、路森修化装挟书上。
葛鲁米奥 大爷,大爷,您瞧谁来啦?
霍坦西奥 别闹,葛鲁米奥!这是我的情敌。彼特鲁乔,我们站到旁边去。
葛鲁米奥 好一个卖弄风流的哥儿!
葛莱米奥 啊,很好,我已经看过那张书单了。听着,先生。我就去叫人把它们精工装订起来;必需注意每一本都是讲恋爱的,其他什么书籍都不要教她念。你懂得我的意思吗?巴普提斯塔先生给你的待遇当然不会错的,就是我也还要给你一份谢礼哩。把这张纸也带去。我还要叫人把这些书熏得香喷喷的,因为她自己比任何香料都要芬芳。你预备读些什么东西给她听?
【房中术士吗。】
路森修 我无论向她读些什么,都是代您申诉您的心曲,就像您自己在她面前一样;而且也许我所用的字句,比您自己所用的更为适当,也未可知,除非您也是一个读书人,先生。
葛莱米奥 啊,学问真是好东西!
葛鲁米奥 啊,这家伙真是傻瓜!
彼特鲁乔 闭嘴,狗才!
霍坦西奥 葛鲁米奥,不要多话。葛莱米奥先生,您好!
葛莱米奥 咱们遇见得巧极了,霍坦西奥先生。您知道我现在到什么地方去吗?我是到巴普提斯塔他家里去的。我答应他替比恩卡留心访寻一位教师,算我运气,找到了这位年轻人,他的学问品行,都可以说得过去,他读过不少诗书,而且都是很好的诗书哩。
霍坦西奥 那好极了。我也碰到一位朋友,他答应替我找一位很好的声乐家来教她音乐,我对于我那心爱的比恩卡总算也尽了责任了。
葛莱米奥 我可以用我的行为证明,比恩卡是我心爱的人。
葛鲁米奥 他也可以用他的钱袋证明。
霍坦西奥 葛莱米奥,现在不是我们争风吃醋的时候,你要是对我客客气气,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对于我们两人都是一样有好处的。这位朋友我刚才偶然遇到,他已经答应愿意去向那泼妇凯瑟丽娜求婚,而且只要她的嫁奁丰盛,他就可以和她结婚。
【尔虞我诈吗。】
葛莱米奥 这当然很好,可是霍坦西奥,你有没有把她的缺点告诉他?
彼特鲁乔 我知道她是一个喜欢吵吵闹闹的长舌妇,倘然她只有这一点毛病,那我以为没有什么要紧。
葛莱米奥 你说没有什么要紧吗,朋友?请教贵乡?
彼特鲁乔 舍间是维洛那,已故的安东尼奥就是家父。我因为遗产颇堪温饱,所以很想尽情玩玩,过些痛痛快快的日子。
葛莱米奥 啊,你要过痛快的日子,却去找这样一位妻子,真是奇怪!可是你要是真有那样的胃口,那么我是非常赞成你去试一试的,但凡有可以效劳之处,请老兄尽管吩咐好了。可是你真的要向这头野猫求婚吗?
彼特鲁乔 那还用得着问吗?
葛鲁米奥 他要不向她求婚,我就把她绞死。
彼特鲁乔 我倘不是为了这一件事情,何必到这儿来?你们以为一点点的吵闹,就可以使我掩耳退却吗?难道我不曾听见过狮子的怒吼?难道我不曾听见过海上的狂风暴浪,像一头疯狂的巨熊一样咆哮?难道我不曾听见过战场上的炮轰,天空中的霹雳?难道我不曾在白刃相交的激战中,听见过震天的杀声,万马的嘶奔,金鼓的雷鸣?你们现在却向我诉说女人的口舌如何可怕;就是把一枚栗子丢在火里,那爆声也要比它响得多吧。嘿,你们想捉了个跳蚤来吓小孩子吗?
葛鲁米奥 反正他是不害怕的。
葛莱米奥 霍坦西奥,这位朋友既然不以为意,那就再好也没有了,他自己既然人财两得,而且也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霍坦西奥 他所需要的一切求婚费用,就归我们两个人共同担负吧。
葛莱米奥 很好,只要他能够娶她回去。
葛鲁米奥 只要我能够吃饱肚皮。
【攻守同盟吗。】
特拉尼奥盛装偕比昂台罗上。
特拉尼奥 列位先生请了!我要大胆借问一声,到巴普提斯塔·米诺拉先生家里去打哪一条路走最近?
比昂台罗 您说的就是有两位漂亮小姐的那位老先生吗?
特拉尼奥 就是他,比昂台罗。
葛莱米奥 先生,您说的不就是她——特拉尼奥 也许是他,也许是她,这和你有什么相干?
彼特鲁乔 大概不是爱骂人的那个她吧?
特拉尼奥 先生,我不爱骂人的人。比昂台罗,我们走吧。
路森修 (旁白)特拉尼奥,你装扮得很好。
霍坦西奥 先生,请您慢走一步。请问您也是要去向您刚才说起的那位小姐求婚的吗?
特拉尼奥 假如我是去求婚的,那不会有什么罪吧?
葛莱米奥 只要你乖乖地给我回去,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杜绝后患吗。】
特拉尼奥 咦,我倒要请问,官塘大路,你走得我就走不得?
葛莱米奥 她可不用你多费心。
特拉尼奥 这是什么理由?
葛莱米奥 告诉你吧,因为她是葛莱米奥大爷的爱人。
霍坦西奥 因为她是霍坦西奥大爷的意中人。
特拉尼奥 两位先生少安毋躁,你们倘然都是通达事理的君子,请听我说句话儿。巴普提斯塔是一位有名望的绅士,我的父亲和他也是素识,他的女儿就是再美十倍,也应该有比现在更多十倍的男子向她求婚,为什么我就不能在其中参加一份呢?勒达③的美貌的女儿有一千个求婚者,那么美貌的比恩卡为什么不能在她原有的求婚者之外,再加上一个呢?虽然帕里斯希望鳌头独占,路森修却也要参加这一场竞赛。
葛莱米奥 啊,这个人的口才会把我们全都压倒哩。
路森修 让他试试身手吧,我知道他会临阵怯退的。
彼特鲁乔 霍坦西奥,你们这样尽说废话,有什么意思?
霍坦西奥 请问尊驾有没有见过巴普提斯塔的女儿?
特拉尼奥 没有,可是我听说他有两个女儿,大的那个是出名的泼辣,小的那个是出名的美貌温文。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吗。】
彼特鲁乔 诸位,那个大的已经被我定下了,你们不用提她。
葛莱米奥 对了,这一份艰巨的工作,还是让我们伟大的英雄去独力进行吧。
彼特鲁乔 新来的朋友,让我告诉你,你听人家说起的那个小女儿,被她的父亲看管得非常严紧,在他的大女儿没有嫁人以前,他拒绝任何人向他的小女儿求婚,也不愿意把她许嫁给任何人。
特拉尼奥 这样说来,那么我们都要仰仗尊驾的大力,就是小弟也要沾您老兄的光了。您要是能够娶到他的大女儿,给我们开辟出一条路来,好让我们有机会争取他的小女儿,无论这一场幸运落在哪一个人身上,对您老兄总是一样终生感激的。
霍坦西奥 您说得有理,既然您说您自己也是一个求婚者,那么您对于这位朋友也该给他一些酬报才是,因为我们大家都是一样仰赖着他。
特拉尼奥 这没有问题,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想就在今天下午,请在场各位,大家在一块儿欢宴一次,恭祝我们共同的爱人的健康。我们应该像法庭上打官司的律师,在竞争的时候是冤家对头,在吃吃喝喝的时候还是像好朋友一样。
葛鲁米奥比昂台罗 妙极妙极!咱们大家走吧。
霍坦西奥 这建议果然很好,就这样决定吧。彼特鲁乔,让我来给你洗尘,款待款待你。(同下。)
【同流合污吗。】
第二幕
第一场 帕度亚。巴普提斯塔家中一室凯瑟丽娜及比恩卡上。
比恩卡 好姊姊,我是你的亲妹妹,不要把我当作婢子奴才一样看待。你要是不喜欢我身上穿戴的东西,那么请你松开我手上的捆缚,我会自己把它们拿下来的;只要你吩咐我,我把裙子脱下来都可以;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因为你是姊姊,我是应该服从你的。
凯瑟丽娜 那么我要问你,在那些向你求婚的男人中间,你最爱哪一个?你可不许说谎。
比恩卡 相信我,姊姊,在一切男子中间,我到现在还没有遇到一个特别中我心意的人。
凯瑟丽娜 丫头,你说谎!是不是霍坦西奥?
比恩卡 姊姊,你要是喜欢他,我可以发誓我一定竭力帮助你得到他。
凯瑟丽娜 噢,那么你大概希望嫁到一个比霍坦西奥更有钱的人;你要葛莱米奥把你终生供养吗?
比恩卡 你是为了他才这样恨我吗?不,你是说着玩的;我现在知道了,你刚才的话原来都是说着玩的。凯德好姊姊,请你松开我的手吧。
凯瑟丽娜 你说我说着玩,我就打着你玩。(打比恩卡。)
【恃强凌弱吗。】
巴普提斯塔上。
巴普提斯塔 怎么,怎么,这丫头!又在撒泼吗?比恩卡,你站开些。可怜的孩子!你看,她给你欺侮得哭起来了。你去做你的针线活儿吧,别理她。你这恶鬼一样的贱人!她从来不曾惹过你,你怎么又欺侮她了?她什么时候顶撞过你一句?
凯瑟丽娜 她嘴里一声不响,心里却瞧不起我;我气不过,非叫她知道些厉害不可。(追比恩卡。)
巴普提斯塔 怎么,当着我的面你也敢这样放肆吗?比恩卡,你快进去。(比恩卡下。)
凯瑟丽娜 啊!你不让我打她吗?好,我知道了,她是你的宝贝,她一定要嫁个好丈夫;我就只好在她结婚的那一天光着脚跳舞,因为你偏爱她的缘故,我一辈子也嫁不出去,死了在地狱里也只能陪猴子玩。不要跟我说话,我要去找个地方坐下来痛哭一场。你看着吧,我总有一天要报仇的。(下。)
【期待冥婚吗。】
巴普提斯塔 世上还有比我更倒霉的父亲吗?可是谁来了?
葛莱米奥率路森修作寒士装束、彼特鲁乔率霍坦西奥化装乐师、特拉尼奥率比昂台罗携七弦琴及书籍各上。
葛莱米奥 早安,巴普提斯塔先生!
巴普提斯塔 早安,葛莱米奥先生!各位先生,你们都好?
彼特鲁乔 您好,老先生。请问,您不是有一位美貌贤德的令嫒名叫凯瑟丽娜吗?
巴普提斯塔 先生,我有一个小女名叫凯瑟丽娜。
葛莱米奥 你说话太莽撞了,要慢慢地说到题目上去。
彼特鲁乔 葛莱米奥先生,请你不用管我。巴普提斯塔先生,我是从维洛那来的一个绅士,因为久闻令嫒美貌多才,端庄贤淑,品格出众,举止温柔,所以不揣冒昧,到府上来做一个不速之客,瞻仰瞻仰这位心仪已久的绝世佳人。为了表示我的寸心起见,我特地介绍这位朋友给您,(介绍霍坦西奥)他熟谙音律,精通数理,可以担任令嫒的教师,我知道她对于这两门功课一定研究有素。您要是不嫌弃我,就请把他收留下来;他的名字叫里西奥,是曼多亚人。
巴普提斯塔 你们两位我都一样欢迎。可是说起小女凯瑟丽娜,我实在非常抱歉,她是仰攀不上您这样的一位人物的。
彼特鲁乔 看来您是疼惜令嫒,不愿把她遣嫁,否则就是您对我这个人不大满意。
巴普提斯塔 哪里的话,我说的是实在情形。请问贵乡何处,尊姓大名?
彼特鲁乔 贱名是彼特鲁乔,安东尼奥是我的先父,他在意大利是很有一点名望的。
巴普提斯塔 我跟他是很熟的,您原来就是他的贤郎,欢迎欢迎!
葛莱米奥 彼特鲁乔,不要尽管一个人说话,让我们也说几句吧;退后一步,你真太自鸣得意啦。
彼特鲁乔 啊,对不起,葛莱米奥先生,我也巴不得把事情早点讲妥呢。
【单刀直入吗。】
葛莱米奥 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可是以后你要是后悔今天不该来此求婚,可不要抱怨
别人。巴普提斯塔先生,我相信您一定很乐意接受他这份礼物;我因为平常多蒙您另眼相看,十分厚待,所以也要同样地为您效劳,现在特地把这位青年学士介绍给您。(介绍路森修)他曾经在里姆留学多年,对于希腊文、拉丁文以及其他各国语言,都非常精通,不下于那位先生对音乐和数学的造诣。他的名字叫堪比奥,请您准许他在您这儿服务吧。
巴普提斯塔 我非常感谢您的好意,葛莱米奥先生;堪比奥,我很欢迎你。(向特拉尼奥)可是这位先生好像是从外省来的,恕我冒昧,请问尊驾来此有何贵干?
特拉尼奥 巴普提斯塔先生,我才要请您多多原谅呢,因为我初到贵地,居然敢大胆前来,向您美貌贤德的令嫒比恩卡小姐求婚,实在是冒昧万分。我也知道您的意思是要先给您那位大令嫒许配了婚姻,然后再谈其他,所以我现在唯一的请求,是希望您在知道我的家世以后,能够给我一个和其他各位求婚者同等的机会。这一件不值钱的乐器,和这一包希腊文和拉丁文的书籍,是奉献给两位女公子的一点小小礼物,您要是不嫌菲薄,受纳下来,那就是我莫大的荣幸了。
巴普提斯塔 台甫是路森修,请问府上在什么地方?
特拉尼奥 敝乡是比萨,文森修就是家严。
巴普提斯塔 啊,他是比萨地方数一数二的人物,我闻名已久,您就是他的令郎,欢迎欢迎!(向霍坦西奥)你把这琴拿了,(向路森修)你把这几本书拿了,我就叫人领你们去见你们的学生。喂,来人!
一仆人上。
巴普提斯塔 你把这两位先生领去见大小姐二小姐,对她们说这两位就是来教她们的先生,叫她们千万不可怠慢。(仆人领霍坦西奥、路森修下)诸位,我们现在先到花园里散一会儿步,然后吃饭。你们都是难得的佳宾,请你们相信我是诚心欢迎你们的。
彼特鲁乔 巴普提斯塔先生,我事情很忙,不能每天到府上来求婚。您知道我父亲的为人,您也可以根据我父亲的为人,推测到我这个人是不是靠得住!他去世以后,全部田地产业都已归我承继下来,我自己亲手也挣下了一些家产。现在我要请您告诉我,要是我得到了令嫒的垂青,您愿意拨给她怎样一份嫁奁?
巴普提斯塔 我死了以后,我的田地的一半都给她,另外再给她二万个克朗。
彼特鲁乔 很好,您既然答应了我这样一份嫁奁,我也可以向她保证要是我比她先死,我的一切田地产业都归她所有。我们现在就把契约订好,双方各执一份为凭吧。
【立下军令状吗。】
巴普提斯塔 好的,可是最要紧的,还是先去把她的爱求到了再说。
彼特鲁乔 啊,那算得了什么难事!告诉您吧,老伯,她固然脾气高傲,我也是天性刚强;两股烈火遇在一起,就把怒气在燃料上销磨净尽了。一星星的火花,虽然会被微风吹成烈焰,可是一阵拔山倒海的飓风,却可以把大火吹熄;我对她就是这样,她见了我一定会屈服的,因为我是个性格暴躁的人,我不会像小孩子一样谈情说爱。
巴普提斯塔 那么很好,愿你马到成功!可是你要准备着听几句刺耳的话呢。
彼特鲁乔 那我也有恃无恐,尽管狂风吹个不停,山岳是始终屹立不动的。
霍坦西奥头破血流上。
巴普提斯塔 怎么,我的朋友!你怎么这样面无人色?
霍坦西奥 我是吓成这个样子的。
巴普提斯塔 怎么,我的女儿是不是一个可造之才?
霍坦西奥 我看令嫒很可以当兵打仗去;只有铁链可以锁住她,我这琴儿是经不起她一敲的。
巴普提斯塔 难道她不能学会用琴吗?
霍坦西奥 不然,她用琴打人的手段十分高明。我不过告诉她她把音柱弄错了,按着她的手教她怎样弹奏,她就冒起火来,喊道:“你管这些玩意儿叫琴柱吗?好,我就筑你几下。”说着就砰的给我迎头一下子,琴给她敲通了,我的头颈也给琴套住了;我像一个戴枷的犯人一样站着发怔,一面她还骂我弹琴的无赖,沿街卖唱的叫化子,以及诸如此类的难听的话,好像她是有意要寻我的晦气。
彼特鲁乔 嗳呀,好一个勇敢的姑娘!我现在更加十倍地爱她了。啊,我真想跟她谈谈天!
巴普提斯塔 (向霍坦西奥)好,你跟我去,请不要懊恼;你可以去教我的小女儿,她很愿意虚心学习,很懂得好歹。彼特鲁乔先生,您愿意陪我们一块儿走走呢,还是让我叫我的女儿凯德出来见您?
彼特鲁乔 有劳您去叫她出来吧,我就在这儿等着她。(巴普提斯塔、葛莱米奥、特拉尼奥、霍坦西奥等同下)等她来了,我要提起精神来向她求婚:要是她开口骂人,我就对她说她唱的歌儿像夜莺一样曼妙;要是她向我皱眉头,我就说她看上去像浴着朝露的玫瑰一样清丽;要是她默不作声,我就恭维她的能言善辩;要是她叫我滚蛋,我就向她道谢,好像她留我多住一个星期一样;要是她不愿意嫁给我,我就向她请问吉期。她已经来啦,彼特鲁乔,现在要看看你的本领了。
【见猎心喜吗。】
凯瑟丽娜上。
彼特鲁乔 早安,凯德,我听说这是你的小名。
凯瑟丽娜 算你生着耳朵会听,可是我这名字是会刺痛你的耳朵的。人家提起我的时候,都叫我凯瑟丽娜。
彼特鲁乔 你骗我,你的名字就叫凯德,你是可爱的凯德,人家有时也叫你泼妇凯德;可是你是世上最美最美的凯德,凯德大厦的凯德,我最娇美的凯德,因为娇美的东西都该叫凯德。所以,凯德,我的心上的凯德,请你听我诉说:我因为到处听见人家称赞你的温柔贤德,传扬你的美貌娇姿,虽然他们嘴里说的话,还抵不过你实在的好处的一半,可是我的心却给他们打动了,所以特地前来向你求婚,请你答应嫁给我做妻子。
凯瑟丽娜 打动了你的心!哼!叫那打动你到这儿来的那家伙再打动你回去吧,我早知道你是个给人搬来搬去的东西。
彼特鲁乔 什么东西是给人搬来搬去的?
凯瑟丽娜 就像一张凳子一样。
彼特鲁乔 对了,来,坐在我的身上吧。
凯瑟丽娜 驴子是给人骑坐的,你也就是一头驴子。
彼特鲁乔 女人也是一样,你就是一个女人。
凯瑟丽娜 要想骑我,像尊驾那副模样可不行。
彼特鲁乔 好凯德,我不会叫你承担过多的重量,因为我知道你年纪轻轻——凯瑟丽娜 要说轻,像你这样的家伙的确抓不住;要说重,我的分量也够瞧的。
彼特鲁乔 够瞧的!够——刁的。
凯瑟丽娜 叫你说着了,你就是个大笨雕。
彼特鲁乔 啊,我的小鸽子,让大雕捉住你好不好?
凯瑟丽娜 你拿我当驯良的鸽子吗?鸽子也会叼虫子哩。
彼特鲁乔 你火性这么大,就像一只黄蜂。
凯瑟丽娜 我倘然是黄蜂,那么留心我的刺吧。
彼特鲁乔 我就把你的刺拔下。
凯瑟丽娜 你知道它的刺在什么地方吗?
彼特鲁乔 谁不知道黄蜂的刺是在什么地方?在尾巴上。
凯瑟丽娜 在舌头上。
彼特鲁乔 在谁的舌头上?
凯瑟丽娜 你的,因为你话里带刺。好吧,再会。
彼特鲁乔 怎么,把我的舌头带在你尾巴上吗?别走,好凯德,我是个冠冕堂皇的绅士。
【唇枪舌剑吗。】
凯瑟丽娜 我倒要试试看。(打彼特鲁乔。)
彼特鲁乔 你再打我,我也要打你了。
凯瑟丽娜 绅士只动口,不动手。你要打我,你就算不了绅士,算不了绅士也就别冠冕堂皇了。
彼特鲁乔 你也懂得绅士的冠冕和章服吗,凯德?欣赏欣赏我吧!
凯瑟丽娜 你的冠冕是什么?鸡冠子?
彼特鲁乔 要是凯德肯作我的母鸡,我也宁愿作老实的公鸡。
凯瑟丽娜 我不要你这个公鸡;你叫得太像鹌鹑了。
彼特鲁乔 好了好了,凯德,请不要这样横眉怒目的。
凯瑟丽娜 我看见了丑东西,总是这样的。
彼特鲁乔 这里没有丑东西,你应当和颜悦色才是。
凯瑟丽娜 谁说没有?
彼特鲁乔 请你指给我看。
凯瑟丽娜 我要是有镜子,就可以指给你看。
彼特鲁乔 啊,你是说我的脸吗?
凯瑟丽娜 年轻轻的,识见倒很老成。
彼特鲁乔 凭圣乔治起誓,你会发现我是个年轻力壮的汉子。
凯瑟丽娜 哪里?你一脸皱纹。
彼特鲁乔 那是思虑过多的缘故。
凯瑟丽娜 你就思虑去吧。
彼特鲁乔 请听我说,凯德;你想这样走了可不行。
凯瑟丽娜 倘然我留在这儿,我会叫你讨一场大大的没趣的,还是放我走吧。
彼特鲁乔 不,一点也不,我觉得你是无比的温柔。人家说你很暴躁,很骄傲,性情十分乖僻,现在我才知道别人的话完全是假的,因为你是潇洒娇憨,和蔼谦恭,说起话来腼腼腆腆的,就像春天的花朵一样可爱。你不会颦眉蹙额,也不会斜着眼睛看人,更不会像那些性情嚣张的女人们一样咬着嘴唇;你不喜欢在谈话中间和别人顶撞,你款待求婚的男子,都是那么温和柔婉。为什么人家要说凯德走起路来有些跷呢?这些爱造谣言的家伙!凯德是像榛树的枝儿一样娉婷纤直的。啊,让我瞧瞧你走路的姿势吧,你那轻盈的步伐是多么醉人!
凯瑟丽娜 傻子,少说些疯话吧!去对你家里的下人们发号施令去。
彼特鲁乔 在树林里漫步的狄安娜女神,能够比得上在这间屋子里姗姗徐步的凯德吗?啊,让你做狄安娜女神,让她做凯德吧,你应当分给她几分贞洁,她应当分给你几分风流!
凯瑟丽娜 你这些好听的话是向谁学来的?
彼特鲁乔 我这些话都是不假思索,随口而出。
凯瑟丽娜 准是你妈妈口里的;你不过是个愚蠢学舌的儿子。
彼特鲁乔 我的话难道不是火热的吗?
凯瑟丽娜 勉强还算暖和。
彼特鲁乔 是啊,可爱的凯瑟丽娜,我正打算到你的床上去暖和暖和呢。闲话少说,让我老实告诉你,你的父亲已经答应把你嫁给我做妻子,你的嫁奁也已经议定了,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一定要和你结婚。凯德,我们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佳偶,我真喜欢你,你是这样的美丽,你除了我之外,不能嫁给别人,因为我是天生下来要把你降伏的,我要把你从一个野性的凯德变成一个柔顺听话的贤妻良母。你的父亲来了,你不能不答应,我已经下了决心,一定要娶凯瑟丽娜做妻子。
【攻心为上吗。】
巴普提斯塔、葛莱米奥及特拉尼奥重上。
巴普提斯塔 彼特鲁乔先生,您跟我的女儿谈得怎么样啦?
彼特鲁乔 难道还会不圆满吗?我知道我一定不会失败。
巴普提斯塔 啊,怎么,凯瑟丽娜我的女儿!你怎么不大高兴?
凯瑟丽娜 你还叫我女儿吗?你真是一个好父亲,要我嫁给一个疯疯癫癫的汉子,一个轻薄的恶少,一个胡说八道的家伙,他以为凭着几句疯话,就可以把事情硬干成功。
彼特鲁乔 老伯,事情是这样的:人家所讲的关于她的种种的话,都是错的,就是您自己也有些不大知道令嫒的为人;她那些泼辣的样子,都是故意装出来的,其实她一点不倔强,却像鸽子一样地柔和,她一点不暴躁,却像黎明一样地安静,她的忍耐、她的贞洁,可以和古代的贤媛媲美;总而言之,我们彼此的意见十分融洽,我们已经决定在星期日举行婚礼了。
凯瑟丽娜 我要看你在星期日上吊!
葛莱米奥 彼特鲁乔,你听,她说她要看你在星期日上吊。
特拉尼奥 这就是你所夸耀的成功吗?看来我们的希望也都完了!
彼特鲁乔 两位不用着急,我自己选中了她,只要她满意,我也满意,不就行了吗?我们两人刚才已经约好,当着人的时候,她还是装做很泼辣的样子。我告诉你们吧,她那么爱我,简直不能叫人相信;啊,最多情的凯德!她挽住我的头颈,把我吻了又吻,一遍遍地发着盟誓,我在一霎眼间,就完全被她征服了。啊,你们都是不曾经历过恋爱妙谛的人,你们不知道男人女人私下在一起的时候,一个最不中用的懦夫也会使世间最凶悍的女人驯如绵羊。凯德,让我吻一吻你的手。我就要到威尼斯去购办结婚礼服去了。岳父,您可以预备酒席,宴请宾客了。我可以断定凯瑟丽娜在那天一定打扮得非常美丽。
【以假乱真吗。】
巴普提斯塔 我不知道应当怎么说,可是把你们两人的手给我,彼特鲁乔,愿上帝赐您快乐!这门亲事算是定妥了。
葛莱米奥特拉尼奥 阿门!我们愿意在场作证。
彼特鲁乔 岳父,贤妻,各位,再见了。我要到威尼斯去,星期日就在眼前了。我们要有很多的戒指,很多的东西,很好的陈设。凯德,吻我吧,我们星期日就要结婚了。(彼特鲁乔、凯瑟丽娜各下。)
葛莱米奥 有这样速成的婚姻吗?
巴普提斯塔 老实对两位说吧,我现在就像一个商人,因为货物急于出手,这注买卖究竟做得做不得,也在所不顾了。
特拉尼奥 这是一笔使你摇头的滞货,现在有人买了去,也许有利可得,也许人财两空。
巴普提斯塔 我也不希望什么好处,但愿他们婚后平安无事就是了。
【如释重负吗。】
葛莱米奥 他娶了这样一位夫人去,一定会家宅安宁的。可是巴普提斯塔先生,现在要谈到您的第二位令嫒了,我们好容易才盼到这一天。你我是邻居素识,而且我是第一个来求婚的人。
特拉尼奥 可是我对于比恩卡的爱,是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也不是您所能想像得到的。
葛莱米奥 你是个后生小子,哪里会像我一样真心爱人。
特拉尼奥 瞧你胡须都斑白了,你的爱情是冰冻的。
葛莱米奥 你的爱情会把人烧坏。无知的小儿,退后去,你不懂得应该让长者居先的规矩吗?
特拉尼奥 可是在娘儿们的眼睛里,年轻人是格外讨人喜欢的。
巴普提斯塔 两位不必争执,让我给你们公平调处;我们必须根据实际的条件判定谁是锦标的得主。你们两人中谁能够答应给我的女儿更重的聘礼,谁就可以得到我的比恩卡的爱。葛莱米奥先生,您能够给她什么保证?
葛莱米奥 第一,您知道我在城里有一所房子,陈设着许多金银器皿,金盆玉壶给她洗纤纤的嫩手,室内的帷幕都用古代的锦绣制成,象牙的箱子里满藏着金币,杉木的橱里堆垒着锦毡绣帐、绸缎绫罗、美衣华服、珍珠镶嵌的绒垫、金线织成的流苏以及铜锡用具,一切应用的东西。在我的田庄里,我还有一百头乳牛,一百二十头公牛,此外的一切可以依此类推。我必须承认我自己已经上了几岁年纪,要是我明天死了,这一切都是她的,只要当我活着的时候,她愿意做我一个人的妻子。
特拉尼奥 这“一个人”三个字加得很妙!巴普提斯塔先生,请您听我说: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是他唯一的后嗣,令嫒倘然嫁给了我,我可以把我在比萨城内三四所像这位葛莱米奥老先生所有的一样好的房子归在她的名下,此外还有田地上每年二千块金圆的收入,都给她作为我死后的她的终身的产业。葛莱米奥先生,您听了我的话很不舒服吗?
葛莱米奥 田地上每年二千块金圆的收入!我的田地都加起来也不值那么多,可是我除了把我所有的田地给她之外,还可以给她一艘大商船,现在它就在马赛的码头边停泊着。啊,你听我说起了一艘大商船,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吗?
特拉尼奥 葛莱米奥,你去打听打听,我的父亲有三艘大商船,还有两艘大划船,十二艘小划船,我可以把这些都划给她;你要是还有什么家私给她的话,我都可以加倍给她。
葛莱米奥 不,我的家私尽在于此,她可以得到我所有的一切。您要是认为满意的话,那么我和我的财产都是她的。
特拉尼奥 您已经有言在先,令嫒当然是属于我的。葛莱米奥已经给我压倒了。
巴普提斯塔 我必须承认您所答应的条件比他强,只要令尊能够亲自给她保证,她就可以嫁给您;否则恕我说句不客气的话,要是您比令尊先死,那么她的财产岂不是落了空?
特拉尼奥 那您可太多心了,他年纪已经老了,我还年轻得很哩。
葛莱米奥 难道年轻的人就不会死?
巴普提斯塔 好,两位先生,我已经这样决定了。你们知道下一个星期日是我的大女儿凯瑟丽娜的婚期;再下一个星期,就是比恩卡的婚期,您要是能够给她确实的保证,她就嫁给您,否则就嫁给葛莱米奥。多谢两位光临,现在我要失陪了。
【老少无欺吗。】
葛莱米奥 再见,巴普提斯塔先生。(巴普提斯塔下)我可不把你放在心上,你这败家的浪子!你父亲除非是一个傻子,才肯把全部财产让你来挥霍,活到这一把年纪来受你的摆布。哼!一头意大利的老狐狸是不合这样慷慨的,我的孩子!(下。)
特拉尼奥 这该死的坏老头子!可是我刚才吹了那么大的牛,无非是想要成全我主人的好事,现在我这个冒牌的路森修,却必须去找一个冒牌的文森修来认做父亲。笑话年年有,今年分外多,人家都是先有父亲后有儿子,这回的婚事却是先有儿子后有父亲。(下。)
【男女通吃吗。】
第三幕
第一场 帕度亚。巴普提斯塔家中一室路森修、霍坦西奥及比恩卡上。
路森修 喂,弹琴的,你也太猴急了;难道你忘记了她的姊姊凯瑟丽娜是怎样欢迎你的吗?
霍坦西奥 谁要你这酸学究多嘴!音乐是使宇宙和谐的守护神,所以还是让我先去教她音乐吧;等我教完了一点钟,你也可以给她讲一点钟的书。
路森修 荒唐的驴子,你因为没有学问,所以不知道音乐的用处!它不是在一个人读书或是工作疲倦了以后,可以舒散舒散他的精神吗?所以你应当让我先去跟她讲解哲学,等我讲完了,你再奏你的音乐好了。
【对牛弹琴吗。对啦驴也懂得。】
霍坦西奥 嘿,我可不能受你的气!
比恩卡 两位先生,先教音乐还是先念书,那要看我自己的高兴,你们这样争先恐后,未免太不成话了。我不是在学校里给先生打手心的小学生,我念书没有规定的钟点,自己喜欢学什么便学什么,你们何必这样子呢?大家不要吵,请坐下来;您把乐器预备好,您一面调整弦音,他一面给我讲书;等您调好了音,他的书也一定讲完了。
霍坦西奥 好,等我把音调好以后,您可不要听他讲书了。(退坐一旁。)
路森修 你去调你的乐器吧,我看你永远是个不入调的。
比恩卡 我们上次讲到什么地方?
路森修 这儿,小姐:hac ibat simois;hic est sigeia tellus;hic steterat priami regia celsa senis.④比恩卡 请您解释给我听。
路森修 hac ibat,我已经对你说过了,simois,我是路森修,hic est,比萨地方文森修的儿子,sigeia tellus,因为希望得到你的爱,所以化装来此;hic steterat,冒充路森修来求婚的,priami,是我的仆人特拉尼奥,regia,他假份成我的样子,celsa senis,是为了哄骗那个老头子。
霍坦西奥 (回原处)小姐,我的乐器已经调好了。
比恩卡 您弹给我听吧。(霍坦西奥弹琴)哎呀,那高音部分怎么这样难听!
路森修 朋友,你吐一口唾沫在那琴眼里,再给我去重新调一下吧。
比恩卡 现在让我来解释解释看:hac ibat simois,我不认识你;hic est sigeia tellus,我不相信你;hic steterat priami,当心被他听见;regia,不要太自信;cel sa senis,不必灰心。
霍坦西奥 小姐,现在调好了。
路森修 只除了下面那个音。
霍坦西奥 说得很对;因为有个下流的混蛋在捣乱。我们的学究先生倒是满神气活现的!(旁白)这家伙一定在向我的爱人调情,我倒要格外注意他才好。
比恩卡 慢慢地我也许会相信你,可是现在我却不敢相信你。
路森修 请你不必疑心,埃阿西得斯就是埃阿斯,他是照他的祖父取名的。
比恩卡 你是我的先生,我必须相信你,否则我还要跟你辩论下去呢。里西奥,现在要轮到你啦。两位好先生,我跟你们随便说着玩的话,请不要见怪。
霍坦西奥 (向路森修)你可以到外面去走走,不要打搅我们,就这门音乐课用不着三部合奏。
路森修 你还有这样的讲究吗?(旁白)好,我就等着,我要留心观察他的行动,因为我相信我们这位大音乐家有点儿色迷迷起来了。
霍坦西奥 小姐,在您没有接触这乐器、开始学习手法以前,我必须先从基本方面教起,简简单单地把全部音阶向您讲述一个大概,您会知道我这教法要比人家的教法更有趣更简捷。我已经把它们写在这里。
比恩卡 音阶我早已学过了。
霍坦西奥 可是我还要请您读一读霍坦西奥的音阶。
比恩卡 (读)
g是“度”,你是一切和谐的基础,a是“累”,霍坦西奥对你十分爱慕;b是“迷”,比恩卡,他要娶你为妻,c是“发”,他拿整个心儿爱着你;d是“索’,也是“累”,一个调门两个音,e是“拉”,也是“迷”,可怜我一片痴心。
这算是什么音阶?哼,我可不喜欢那个。还是老法子好,这种希奇古怪的玩意儿我不懂。
【三角恋吗。】
一仆人上。
仆人 小姐,老爷请您不要读书了,叫您去帮助他们把大小姐的房间装饰装饰,因为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了。
比恩卡 两位先生,我现在要少陪了。(比恩卡及仆人下。)
路森修 她已经去了,我还待在这儿干么?(下。)
霍坦西奥 可是我却要仔细调查这个穷酸,我看他好像在害着相思。比恩卡,比恩卡,你要是甘心降尊纡贵,垂青到这样一个呆鸟身上,那么谁爱要你,谁就要你吧;如果你这样水性杨花,霍坦西奥也要和你一刀两断,另觅新欢了。(下。)
第二场 同前。巴普提斯塔家门前巴普提斯塔、葛莱米奥、特拉尼奥、凯瑟丽娜、比恩卡、路森修及从仆等上。
巴普提斯塔 (向特拉尼奥)路森修先生,今天是定好彼特鲁乔和凯瑟丽娜结婚的日子,可是我那位贤婿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这成什么话呢?牧师等着为新夫妇证婚,新郎却不知去向,这不是笑话吗!路森修,您说这不是一桩丢脸的事吗?
凯瑟丽娜 谁也不丢脸,就是我一个人丢脸。你们不管我愿意不愿意,硬要我嫁给一个疯头疯脑的家伙,他求婚的时候那么性急,一到结婚的时候,却又这样慢腾腾了。我对你们说吧,他是一个疯子,他故意装出这一副穷形极相来开人家的玩笑;他为了要人家称赞他是一个爱寻开心的角色,会去向一千个女人求婚,和她们约定婚期,请好宾朋,宣布订婚,可是却永远不和她们结婚。人家现在将要指点着苦命的凯瑟丽娜说,“瞧!这是那个疯汉彼特鲁乔的妻子,要是他愿意来和她结婚。”特拉尼奥 不要懊恼,好凯瑟丽娜;巴普提斯塔先生,您也不要生气。我可以保证彼特鲁乔没有恶意,他今天失约,一定有什么原故。他虽然有些莽撞,可是我知道他是个很有见识的人;虽然爱开玩笑,然而人倒是很诚实的。
凯瑟丽娜 算我倒霉碰到了他!(哭泣下,比恩卡及余众随下。)
【老女不嫁、哭天抢地吗。】
巴普提斯塔 去吧,孩子,我现在可不怪你伤心;受到这样的欺侮,就是圣人也会发怒,何况是你这样一个脾气暴躁的泼妇。
比昂台罗上。
比昂台罗 少爷,少爷!新闻!旧新闻!您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奇怪的新闻!
巴普提斯塔 什么,新闻,又是旧新闻?这是怎么回事?
比昂台罗 彼特鲁乔来了,这不是新闻吗?
巴普提斯塔 他已经来了吗?
比昂台罗 没有。
巴普提斯塔 这话怎么讲?
比昂台罗 他就要来了。
巴普提斯塔 他什么时候可以到这里?
比昂台罗 等他站在这地方和你们见面的时候。
特拉尼奥 可是你说你有什么旧新闻?
比昂台罗 彼特鲁乔就要来了;他戴着一顶新帽子,穿着一件旧马甲,他那条破旧的裤子脚管高高卷起;一双靴子千疮百孔,可以用来插蜡烛,一只用扣子扣住,一只用带子缚牢;他还佩着一柄武器库里拿出来的锈剑,柄也断了,鞘子也坏了,剑锋也钝了;他骑的那匹马儿,鞍鞯已经蛀破,镫子不知像个什么东西;那马儿鼻孔里流着涎,上腭发着炎肿,浑身都是疮疖,腿上也肿,脚上也肿,再加害上黄疸病、耳下腺炎、脑脊髓炎、寄生虫病,弄得脊梁歪转,肩膀脱骱;它的前腿是向内弯曲的,嘴里衔着只有半面拉紧的马衔,头上套着羊皮做成的勒,因为防那马儿颠踬,不知拉断了多少次,断了再把它结拢,现在已经打了无数结子,那肚带曾经补缀过六次,还有一副天鹅绒的女人用的马 ,上面用小钉嵌着她名字的两个字母,好几块地方是用粗麻线补缀过的。
巴普提斯塔 谁跟他一起来的?
比昂台罗 啊,老爷!他带着一个跟班,装束得就跟那匹马差不多,一只脚上穿着麻线袜,一只脚上穿着罗纱的连靴袜,用红蓝两色的布条做着袜带,破帽子上插着一卷烂纸充当羽毛,那样子就像一个妖怪,哪里像个规规矩矩的仆人或者绅士的跟班!
特拉尼奥 他大概一时高兴,所以打扮成这个样子;他平常出来的时候,往往装束得很俭朴。
【以毒攻毒吗。】
巴普提斯塔 不管他怎么来法,既然来了,我也就放了心了。
比昂台罗 老爷,他可不会来。
巴普提斯塔 你刚才不是说他来了吗?
比昂台罗 谁来了?彼特鲁乔吗?
巴普提斯塔 是啊,你说彼特鲁乔来了。
比昂台罗 没有,老爷。我说他的马来了,他骑在马背上。
巴普提斯塔 那还不是一样吗?
比昂台罗 圣杰美为我作主!
我敢跟你打个赌,一匹马,一个人,比一个,多几分,比两个,又不足。
彼特鲁乔及葛鲁米奥上。
彼特鲁乔 喂,这一班公子哥儿呢?谁在家里?
巴普提斯塔 您来了吗?欢迎欢迎!
彼特鲁乔 我来得很莽撞。
巴普提斯塔 你倒是不吞吞吐吐。
特拉尼奥 可是我希望你能打扮得更体面一些。
彼特鲁乔 打扮有什么要紧?反正我得尽快赶来。但是凯德呢?我的可爱的新娘呢?老丈人,您好?各位先生,你们怎么都皱着眉头?为什么大家出神呆看,好像瞧见了什么奇迹,什么彗星,什么希奇古怪的东西一样?
巴普提斯塔 您知道今天是您举行婚礼的日子,我们刚才很觉得扫兴,因为担心您也许不会来了;现在您来了,却这样一点没有预备,更使我们扫兴万分。快把这身衣服换一换,它太不合您的身分,而且在这样郑重的婚礼中间,也会让人瞧着笑话的。
特拉尼奥 请你告诉我们什么要紧的事情绊住了你,害你的尊夫人等得这样久?难道你这样忙,来不及换一身像样一些的衣服吗?
彼特鲁乔 说来话长,你们一定不愿意听;总而言之,我现在已经守约前来,就是有些不周之处,也是没有办法;等我有了空,再向你们解释,一定使你们满意就是了。可是凯德在哪里?我应该快去找她,时间不早了,该到教堂里去了。
特拉尼奥 你穿得这样不成体统,怎么好见你的新娘?快到我的房间里去,把我的衣服拣一件穿上吧。
彼特鲁乔 谁要穿你的衣服?我就这样见她又有何妨?
巴普提斯塔 可是我希望您不是打算就这样和她结婚吧。
彼特鲁乔 当然,就是这样;别罗哩罗嗦了。她嫁给我,又不是嫁给我的衣服;假使我把这身破烂的装束换掉,就能够补偿我为她所花的心血,那么对凯德和我说来都是莫大的好事。可是我这样跟你们说些废话,真是个傻子,我现在应该向我的新娘请安去,还要和她亲一个正名定分的嘴哩。(彼特鲁乔、葛鲁米奥、比昂台罗同下。)
【假痴不癫吗。】
特拉尼奥 他打扮得这样疯疯癫癫,一定另有用意。我们还是劝他穿得整齐一点,再到教堂里去吧。
巴普提斯塔 我要跟去,看这事到底怎样了局。(巴普提斯塔、葛莱米奥及从仆等下。)
特拉尼奥 少爷,我们不但要得到她的欢心,还必须得到她父亲的好感,所以我也早就对您说过,我要去找一个人来扮做比萨的文森修,不管他是什么人,我们都可以利用他达到我们的目的。我已经夸下海口,说是我可以给比恩卡多重的一份聘礼,现在再找了个冒牌的父亲来,叫他许下更大的数目,这样您就可以如愿以偿,坐享其成,得到一位如花似玉的夫人了。
路森修 倘不是那个教音乐的家伙一眼不放松地监视着比恩卡的行动,我倒希望和她秘密举行婚礼,等到木已成舟,别人就是不愿意也无可如何了。
特拉尼奥 那我们可以慢慢地等机会。我们要把那个花白胡子的葛莱米奥、那个精明的父亲米诺拉、那个可笑的音乐家、自作多情的里西奥,全都哄骗过去,让我的路森修少爷得到最后胜利。
【顾此失彼吗。】
葛莱米奥重上。
特拉尼奥 葛莱米奥先生,您是从教堂里来的吗?
葛莱米奥 正像孩子们放学归来一样,我走出了教堂的门,也觉得如释重负。
特拉尼奥 新娘新郎都回来了吗?
葛莱米奥 你说他是个新郎吗?他是个卖破烂的货郎,口出不逊的郎中,那姑娘早晚会明白的。
特拉尼奥 难道他比她更凶?哪有这样的事?
葛莱米奥 哼,他是个魔鬼,是个魔鬼,简直是个魔鬼!
特拉尼奥 她才是个魔鬼母夜叉呢。
葛莱米奥 嘿!她比起他来,简直是头羔羊,是只鸽子,是个傻瓜呢。我告诉你,路森修先生,当那牧师正要问他愿不愿意娶凯瑟丽娜为妻的时候,他就说,“是啊,他妈的!”他还高声赌咒,把那牧师吓得连手里的《圣经》都掉下来了;牧师正要弯下身子去把它拾起来,这个疯狂的新郎又一拳把他连人带书、连书带人地打在地上,嘴里还说,“谁要是高兴,让他去把他搀起来吧。”特拉尼奥 牧师站起来以后,那女人怎么说呢?
葛莱米奥 她吓得浑身发抖,因为他顿足大骂,就像那牧师敲诈了他似的。可是后来仪式完毕了,他又叫人拿酒来,好像他是在一艘船上,在一场风波平静以后,和同船的人们开怀畅饮一样;他喝干了酒,把浸在酒里的面包丢到教堂司事的脸上,他的理由只是因为那司事的胡须稀疏干枯,好像要向他讨些东西吃似的。然后他就搂着新娘的头颈,亲她的嘴,那咂嘴的声音响得那样厉害,弄得四壁都发出了回声。我看见这个样子,倒觉得非常不好意思,所以就出来了。闹得乱哄哄的这一班人,大概也要来了。这种疯狂的婚礼真是难得看见。听!听!那边不是乐声吗?(音乐。)
【鸡飞狗跳吗。】
彼特鲁乔、凯瑟丽娜、比恩卡、巴普提斯塔、霍坦西奥、葛鲁米奥及扈从等重上。
彼特鲁乔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我谢谢你们的好意。我知道你们今天想要参加我的婚宴,已经为我备下了丰盛的酒席,可惜我因为事情很忙,不能久留,所以我想就此告别了。
巴普提斯塔 难道你今晚就要去吗?
彼特鲁乔 我必须在天色未暗以前赶回去。你们不要奇怪,要是你们知道我还有些什么事情必须办好,你们就要催我快去,不会留我了。我谢谢你们各位,你们已经看见我把自己奉献给这个最和顺、最可爱、最贤惠的妻子了。大家不要客气,陪我的岳父多喝几杯,我一定要走了,再见。
特拉尼奥 让我们请您吃过了饭再走吧。
彼特鲁乔 那不成。
葛莱米奥 请您赏我一个面子,吃了饭去。
彼特鲁乔 不能。
凯瑟丽娜 让我请求你多留一会儿。
彼特鲁乔 我很高兴。
凯瑟丽娜 你高兴留着吗?
彼特鲁乔 因为你留我,所以我很高兴;可是我不能留下来,你怎么请求我都没用。
凯瑟丽娜 你要是爱我,就不要去。
彼特鲁乔 葛鲁米奥,备马!
葛鲁米奥 大爷,马已经备好了;燕麦已经把马都吃光了。
凯瑟丽娜 好,那么随你的便吧,我今天可不去,明天也不去,要是一辈子不高兴去,我就一辈子不去。大门开着,没人拦住你,你的靴子还管事,就趿拉着走吧。可是我却要等自己高兴的时候再去;你刚一结婚就摆出这种威风来,将来我岂不要整天看你的脸色吗?
彼特鲁乔 啊,凯德!请你不要生气。
凯瑟丽娜 我生气你便怎样?爸爸,别理他,我说不去就不去。
葛莱米奥 你看,先生,已经热闹起来了。
凯瑟丽娜 诸位先生,大家请入席吧。我知道一个女人倘然一点不知道反抗,她会终生被人愚弄的。
彼特鲁乔 凯德,你叫他们入席,他们必须服从你的命令。大家听新娘的话,快去喝酒吧,痛痛快快地高兴一下,否则你们就给我上吊去。可是我那娇滴滴的凯德必须陪我一起去。哎哟,你们不要睁大了眼睛,不要顿足,不要发怒,我自己的东西难道自己作不得主?她是我的家私,我的财产;她是我的房屋,我的家具,我的田地,我的谷仓,我的马,我的牛,我的驴子,我的一切;她现在站在这地方,看谁敢碰她一碰。谁要是挡住我的去路,不管他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我都要对他不起。葛鲁米奥,拿出你的武器来,我们现在给一群强盗围住了,快去把你的主妇救出来,才是个好小子。别怕,好娘儿们,他们不会碰你的,凯德,就算他们是百万大军,我也会保护你的。(彼特鲁乔、凯瑟丽娜、葛鲁米奥同下。)
【我行我素吗。】
巴普提斯塔 让他们去吧,去了倒清静些。
葛莱米奥 倘不是他们这么快就去了,我笑也要笑死了。
特拉尼奥 这样疯狂的婚姻今天真是第一次看到。
路森修 小姐,您对于令姊有什么意见?
比恩卡 我说,她自己就是个疯子,现在配到一个疯汉了。
葛莱米奥 我看彼特鲁乔这回讨了个制伏他的人去了。
巴普提斯塔 各位高邻朋友,新娘新郎虽然缺席,桌上有的是美酒佳酿。路森修,您就坐在新郎的位子上,让比恩卡代替她的姊姊吧。
特拉尼奥 比恩卡现在就要学做新娘了吗?
巴普提斯塔 是的,路森修。来,各位,我们进去吧。(同下。)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
第四幕
第一场 彼特鲁乔乡间住宅中的厅堂葛鲁米奥上。
葛鲁米奥 他妈的,马这样疲乏,主人这样疯狂,路这样泥泞难走!谁给人这样打过?谁给人这样骂过?谁像我这样辛苦?他们叫我先回来生火,好让他们回来取暖。倘不是我小小壶儿容易热,等不到走到火炉旁边,我的嘴唇早已冻结在牙齿上,舌头冻结在上颚上,我那颗心也冻结在肚子里了。现在让我一面扇火,一面自己也烘烘暖吧,像这样的天气,比我再高大一点的人也要受寒的。喂!寇提斯!
寇提斯上。
寇提斯 谁在那儿冷冰冰地叫着我?
葛鲁米奥 是一块冰。你要是不相信,可以从我的肩膀上一直滑到我的脚跟。好寇提斯,快给我生起火来。
【冰炭不相容吗。】
寇提斯 大爷和他的新夫人就要来了吗,葛鲁米奥?
葛鲁米奥 啊,是的,寇提斯,是的,所以快些生火呀,可别往上浇水。
寇提斯 她真是像人家所说的那样一个火性很大的泼妇吗?
葛鲁米奥 在冬天没有到来以前,她是个火性很大的泼妇;可是像这样冷的天气,无论男人、女人、畜生,火性再大些也是抵抗不住的。连我的旧主人,我的新主妇,带我自己全让这股冷气制伏了,寇提斯大哥。
寇提斯 去你的,你这三寸钉!你自己是畜生,别和我称兄道弟的。
葛鲁米奥 我才有三寸吗?你脑袋上的绿头巾有一尺长,我也足有那么长。你要再不去生火,我可要告诉我们这位新奶奶,谁都知道她很有两手,一手下去,你就吃不消。谁叫你干这种热活却是那么冷冰冰的!
寇提斯 好葛鲁米奥,请你告诉我,外面有什么消息?
葛鲁米奥 外面是一个寒冷的世界,寇提斯,只有你的工作是热的;所以快生起火来吧,鞠躬尽瘁,自有厚赏。大爷和奶奶都快要冻死了。
寇提斯 火已经生好,你可以讲新闻给我听了。
葛鲁米奥 好吧,“来一杯,喝一杯!”你爱听多少新闻都有。
寇提斯 得了,别这么急人了。
葛鲁米奥 那你就快生火呀;我这是冷得发急。厨子呢?晚饭烧好了没有?屋子收拾了没有?芦草铺上了没有?蛛网扫净了没有?用人们穿上了新衣服白袜子没有?管家披上了婚礼制服没有?公的酒壶、母的酒瓶,里外全擦干净了没有?桌布铺上了没有?一切都布置好了吗?
寇提斯 都预备好了,那么请你讲新闻吧。
葛鲁米奥 第一,你要知道,我的马已经走得十分累了,大爷和奶奶也闹翻了。
寇提斯 怎么?
葛鲁米奥 从马背上翻到烂泥里,因此就有了下文。
寇提斯 讲给我听吧,好葛鲁米奥。
葛鲁米奥 把你的耳朵伸过来。
寇提斯 好。
葛鲁米奥 (打寇提斯)喏。
寇提斯 我要你讲给我听,谁叫你打我?
葛鲁米奥 这一个耳光是要把你的耳朵打清爽。现在我要开始讲了。首先:我们走下了一个崎岖的山坡,奶奶骑着马在前面,大爷骑着马在后面——寇提斯 是一匹马还是两匹马?
葛鲁米奥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寇提斯 咳,就是人马的关系。
【唯马首是瞻吗。】
葛鲁米奥 你要是知道得比我还仔细,那么请你讲吧。都是你打断了我的话头,否则你可以听到她的马怎样跌了一交,把她压在底下;那地方是怎样的泥泞,她浑身脏成怎么一个样子;他怎么让那马把她压住,怎么因为她的马跌了一交而把我痛打;她怎么在烂泥里爬起来把他扯开;他怎么骂人;她怎么向他求告,她是从来不曾向别人求告过的;我怎么哭;马怎么逃走;她的马缰怎么断了;我的马 怎么丢了;还有许许多多新鲜的事情,现在只有让它们永远埋没,你到死也不能长这一分见识了。
寇提斯 这样说来,他比她还要厉害了。
葛鲁米奥 是啊,你们等他回来瞧着吧。可是我何必跟你讲这些话?去叫纳森聂尔、约瑟夫、尼古拉斯、腓力普、华特、休格索普他们这一批人出来吧,叫他们把头发梳光,衣服刷干净,袜带要大方而不扎眼,行起礼来不要忘记屈左膝,在吻手以前,连大爷的马尾巴也不要摸一摸。他们都预备好了吗?
寇提斯 都预备好了。
葛鲁米奥 叫他们出来。
寇提斯 你们听见吗?喂!大爷就要来了,快出来迎接去,还要服侍新奶奶哩。
葛鲁米奥 她自己会走路。
寇提斯 这个谁不知道?
葛鲁米奥 你就好像不知道,不然你干吗要叫人来扶着她?
寇提斯 我是叫他们来给她帮帮忙。
葛鲁米奥 用不着,她不是来向他们告帮的。
众仆人上。
纳森聂尔 欢迎你回来,葛鲁米奥!
腓力普 你好,葛鲁米奥!
约瑟夫 啊,葛鲁米奥!
尼古拉斯 葛鲁米奥,好小子!
纳森聂尔 怎么样,小伙子?
葛鲁米奥 欢迎你;你好,你;啊,你;好小子,你;现在我们打过招呼了,我的漂亮的朋友们,一切都预备好,收拾清楚了吗?
纳森聂尔 一切都预备好了。大爷什么时候可以到来?
葛鲁米奥 就要来了,现在大概已经下马了;所以你们必须——嗳哟,静些!我听见他的声音了。
【射人先射马吗。】
彼特鲁乔及凯瑟丽娜上。
彼特鲁乔 这些混账东西都在哪里?怎么门口没有一个人来扶我的马镫,接我的马?纳森聂尔!葛雷古利!腓力普!
众仆人 有,大爷;有,大爷。
彼特鲁乔 有,大爷!有,大爷!有,大爷!有,大爷!你们这些木头人一样的不懂规矩的奴才!你们可以不用替主人做事,什么名分都不讲了吗?我先打发他回来的那个蠢才在哪里?
葛鲁米奥 在这里,大爷,还是和先前一样蠢。
彼特鲁乔 这婊子生的下贱东西!我不是叫你召齐了这批狗头们,到大门口来接我的吗?
葛鲁米奥 大爷,纳森聂尔的外衣还没有做好,盖勃里尔的鞋子后跟上全是洞,彼得的帽子没有刷过黑烟,华特的剑在鞘子里锈住了拔不出来,只有亚当、拉尔夫和葛雷古利的衣服还算整齐,其余的都破旧不堪,像一群叫化子似的。可是他们现在都来迎接您了。
彼特鲁乔 去,混蛋们,把晚饭拿来。(若干仆人下)(唱)“想当年,我也曾——”那些家伙全——坐下吧,凯德,你到家了,嗯,嗯,嗯,嗯。
数仆持食具重上。
彼特鲁乔 怎么,到这时候才来?——可爱的好凯德,你应当快乐一点。——混账东西,给我把靴子脱下来!死东西,有耳朵没有?(唱)“有个灰衣的行脚僧,在路上奔波不停——”该死的狗才!你把我的脚都拉痛了;我非得揍你,好叫你脱那只的时候当心一点。(打仆人)凯德,你高兴起来呀。喂!给我拿水来!我的猎狗特洛伊罗斯呢?嗨,小子,你去把我的表弟腓迪南找来。(仆人下)凯德,你应该跟他见个面,认识认识。我的拖鞋在什么地方?怎么,没有水吗?凯德,你来洗手吧。(仆人失手将水壶跌落地上,彼特鲁乔打仆人)这狗娘养的!你故意让它跌在地下吗?
凯瑟丽娜 请您别生气,这是他无心的过失。
彼特鲁乔 这狗娘养的笨虫!来,凯德,坐下来,我知道你肚子饿了。是由你来作祈祷呢,好凯德,还是我来作?这是什么?羊肉吗?
仆甲 是的。
彼特鲁乔 谁拿来的?
仆甲 是我。
彼特鲁乔 它焦了;所有的肉都焦了。这批狗东西!那个混账厨子呢?你们好大胆子,知道我不爱吃这种东西,敢把它拿了出来!(将肉等向众仆人掷去)盆儿杯儿盘儿一起还给你们吧,你们这些没有头脑不懂规矩的奴才!怎么,你在咕噜些什么?等着,我就来跟你算账。
凯瑟丽娜 夫君,请您不要那么生气,这肉烧得还不错哩。
彼特鲁乔 我对你说,凯德,它已经烧焦了;再说,医生也曾经特别告诉我不要碰羊肉;因为吃了下去有伤脾胃,会使人脾气暴躁的。我们两人的脾气本来就暴躁,所以还是挨些饿,不要吃这种烧焦的肉吧。请你忍耐些,明天我叫他们烧得好一点,今夜我们两个人大家饿一夜。来,我领你到你的新房里去。(彼特鲁乔、凯瑟丽娜、寇提斯同下。)
【一毛不拔吗。】
纳森聂尔 彼得,你看见过这样的事情吗?
彼得 这叫做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寇提斯重上。
葛鲁米奥 他在哪里?
寇提斯 在她的房间里,向她大讲节制的道理,嘴里不断骂人,弄得她坐立不安,眼睛也不敢看,话也不敢说,只好呆呆坐着,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一般,看样子怪可怜的。快去,快去!他来了。(四人同下。)
彼特鲁乔重上。
彼特鲁乔 我已经开始巧妙地把她驾驭起来,希望能够得到美满的成功。我这只悍鹰现在非常饥饿,在她没有俯首听命以前,不能让她吃饱,不然她就不肯再练习打猎了。我还有一个治服这鸷鸟的办法,使她能呼之则来,挥之则去;那就是总叫她睁着眼,不得休息,拿她当一只乱扑翅膀的倔强鹞子一样对待。今天她没有吃过肉,明天我也不给她吃;昨夜她不曾睡觉,今夜我也不让她睡觉,我要故意嫌被褥铺得不好,把枕头、枕垫、被单、线毯向满房乱丢,还说都是为了爱惜她才这样做;总之她将要整夜不能合眼,倘然她昏昏思睡,我就骂人吵闹,吵得她睡不着。这是用体贴为名惩治妻子的法子,我就这样克制她的狂暴倔强的脾气;要是有谁知道还有比这更好的驯悍妙法,那么我倒要请教请教。(下。)
【一肚子坏水吗。】
第二场 帕度亚。巴普提斯塔家门前特拉尼奥及霍坦西奥上。
特拉尼奥 里西奥朋友,难道比恩卡小姐除了路森修以外,还会爱上别人吗?我告诉你吧,她对我很有好感呢。
霍坦西奥 先生,为了证明我刚才所说的话,你且站在一旁,看看他是怎样教法。(二人站立一旁。)
比恩卡及路森修上。
路森修 小姐,您的功课念得怎么样啦?
比恩卡 先生,您在念什么?先回答我。
路森修 我念的正是我的本行:《恋爱的艺术》。
比恩卡 我希望您在这方面成为一个专家。
路森修 亲爱的,我希望您做我实验的对象。(二人退后。)
霍坦西奥 哼,他们的进步倒是很快!现在你还敢发誓说你的爱人比恩卡只爱着路森修吗?
特拉尼奥 啊,可恼的爱情!朝三暮四的女人!里西奥,我真想不到有这种事情。
霍坦西奥 老实告诉你吧,我不是里西奥,也不是一个音乐家。我为了她不惜降低身价,乔扮成这个样子;谁知道她不爱绅士,却去爱上一个穷酸小子。先生,我的名字是霍坦西奥。
特拉尼奥 原来足下便是霍坦西奥先生,失敬失敬!久闻足下对比恩卡十分倾心,现在你我已经亲眼看见她这种轻狂的样子,我看我们大家把这一段痴情割断了吧。
霍坦西奥 瞧,他们又在接吻亲热了!路森修先生,让我握你的手,我郑重宣誓,今后决不再向比恩卡求婚,像她这样的女人,是不值得我像过去那样对她盲目恋慕的。
特拉尼奥 我也愿意一秉至诚,作同样的宣誓,即使她向我苦苦哀求,我也决不娶她。不害臊的!瞧她那副浪相!
【一代风骚主吗。】
霍坦西奥 但愿除了他以外,所有的人都发誓把比恩卡舍弃。至于我自己,我一定坚守誓言;三天之内,我就要和一个富孀结婚,她已经爱我很久,可是我却迷上了这个鬼丫头。再会吧,路森修先生,讨老婆不在乎姿色,有良心的女人才值得我去爱她。好吧,我走了。主意已拿定,决不更改。(霍坦西奥下;路森修、比恩卡上前。)
特拉尼奥 比恩卡小姐,祝您爱情美满!我刚才已经窥见你们的秘密,而且我已经和霍坦西奥一同发誓把您舍弃了。
比恩卡 特拉尼奥,你又在说笑话了。可是你们两人真的都已经发誓把我舍弃了吗?
特拉尼奥 是的,小姐。
路森修 那么里西奥不会再来打搅我们了。
特拉尼奥 不骗你们,他现在决心要娶一个风流寡妇,打算求婚结婚都在一天之内完成呢。
比恩卡 愿上帝赐他快乐!
特拉尼奥 他还要把她管束得十分驯服呢。
比恩卡 他不过说说罢了,特拉尼奥。
特拉尼奥 真的,他已经进了御妻学校了。
比恩卡 御妻学校!有这样一个所在吗?
特拉尼奥 是的,小姐,彼特鲁乔就是那个学校的校长,他教授着层出不穷的许多驯伏悍妇的妙计和对付长舌的秘诀。
【悍马脱缰吗。】
比昂台罗奔上。
比昂台罗 啊,少爷,少爷!我守了半天,守得腿酸脚软,好容易给我发见了一位老人家,他从山坡上下来,看他的样子倒还适合我们的条件。
特拉尼奥 比昂台罗,他是个什么人?
比昂台罗 少爷,他也许是个商店里的掌柜,也许是个三家村的学究,我也弄不清楚,可是他的装束十分规矩,他的神气和相貌都像个老太爷的样子。
路森修 特拉尼奥,我们找他来干吗呢?
特拉尼奥 他要是能够听信我随口编造的谣言,我可以叫他情情愿愿地冒充文森修,向巴普提斯塔一口答应一份丰厚的聘礼。把您的爱人带进去,让我在这儿安排一切。(路森修、比恩卡同下。)
老学究上。
学究 上帝保佑您先生!
特拉尼奥 上帝保佑您,老人家!您是路过此地,还是有事到此?
学究 先生,我想在这儿耽搁一两个星期,然后动身到罗马去;要是上帝让我多活几年,我还希望到特里坡利斯去一次。
特拉尼奥 请问府上是什么地方?
学究 敝乡是曼多亚。
特拉尼奥 曼多亚吗,老先生!哎哟,糟了!您敢到帕度亚来,难道不想活命了吗?
学究 怎么,先生!我不懂您的话。
特拉尼奥 曼多亚人到帕度亚来,都是要处死的。您还不知道吗?你们的船只只能停靠在威尼斯,我们的公爵和你们的公爵因为发生争执,已经宣布不准敌邦人民入境的禁令。大概您是新近到此,否则应该早就知道的。
学究 唉,先生!这可怎么办呢?我还有从弗罗棱萨汇来的钱,要在这儿取出来呢!
特拉尼奥 好,老先生,我愿意帮您一下忙。第一要请您告诉我,您有没有到过比萨?
学究 啊,先生,比萨是我常去的地方,那里是以正人君子多而出名的。
特拉尼奥 在那些正人君子中间,有一位文森修您认识不认识?
学究 我不认识他,可是听到过他的名字;他是一个非常豪富的商人。
特拉尼奥 老先生,他就是家父;不骗您,他的相貌可有点儿像您呢。
比昂台罗 (旁白)就像苹果跟牡蛎差不多一样。
【相逢何必曾相识吗。】
特拉尼奥 您现在既然有生命的危险,那么我看您不妨暂时权充家父,您生得像他,这总算是您的运气。您可以住在我的家里,受我的竭诚款待,可是您必须注意您的说话行动,别让人瞧出破绽来!您懂得我的意思吧,老先生;您可以这样住下来,等到办好了事情再走。如果不嫌怠慢,那么就请您接受我的好意吧。
学究 啊,先生,这样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我一定永远不忘您的大德。
特拉尼奥 那么跟我去装扮起来。不错,我还要告诉您一件事:我跟这儿一位巴普提斯塔的女儿正在议订婚约,只等我的父亲来通过一注聘礼,关于这件事情我可以仔细告诉您一切应付的方法。现在我们就去找一身合适一点的衣服给您穿吧。(同下。)
【同是天涯沦落人吗。】
第三场 彼特鲁乔家中一室凯瑟丽娜及葛鲁米奥上。
葛鲁米奥 不,不,我不敢。
凯瑟丽娜 我越是心里委屈,他越是把我折磨得厉害。难道他娶了我来,是要饿死我吗?到我父亲门前求乞的叫化,也总可以讨到一点布施;这一家讨不到,那一家总会给他一些冷饭残羹。可是从来不知道怎样恳求人家、也从来不需要向人恳求什么的我,现在却吃不到一点东西,得不到一刻钟的安眠;他用高声的詈骂使我不能合眼,让我饱听他的喧哗的吵闹;尤其可恼的,他这一切都借着爱惜我的名义,好像我一睡着就会死去,吃了东西就会害重病一样。求求你去给我找些食物来吧,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可以吃的就行。
葛鲁米奥 您要不要吃红烧蹄子?
凯瑟丽娜 那好极了,请你拿来给我吧。
葛鲁米奥 恐怕您吃了会上火。清大肠好不好?
凯瑟丽娜 很好,好葛鲁米奥,给我拿来。
葛鲁米奥 我不大放心,恐怕它也是上火的。胡椒牛肉好不好?
凯瑟丽娜 那正是我爱吃的一道菜。
葛鲁米奥 嗯,可是那胡椒太辣了点儿。
凯瑟丽娜 那么就是牛肉,别放胡椒了吧。
葛鲁米奥 那可不成,您要吃牛肉,一定得放胡椒。
凯瑟丽娜 放也好,不放也好,牛肉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随你的便给我拿些来吧。
葛鲁米奥 那么好,只有胡椒,没有牛肉。
凯瑟丽娜 给我滚开,你这欺人的奴才!(打葛鲁米奥)你不拿东西给我吃,却向我报出一道道的菜名来逗我;你们瞧着我倒霉得意,看你们得意到几时!去,快给我滚!
【饥不择食吗。】
彼特鲁乔持肉一盆,与霍坦西奥同上。
彼特鲁乔 我的凯德今天好吗?怎么,好人儿,不高兴吗?
霍坦西奥 嫂子,您好?
凯瑟丽娜 哼,我浑身发冷。
彼特鲁乔 不要这样垂头丧气的,向我笑一笑吧。亲爱的,你瞧我多么至诚,我自己给你煮了肉来了。(将肉盆置桌上)亲爱的凯德,我相信你一定会感谢我这一片好心的。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吗?那么你不喜欢它;我的辛苦都白费了。来,把这盆子拿去。
凯瑟丽娜 请您让它放着吧。
彼特鲁乔 最微末的服务,也应该得到一声道谢;你在没有吃这肉之前,应该谢谢我才是。
凯瑟丽娜 谢谢您,夫君。
霍坦西奥 哎哟,彼特鲁乔先生,你何必这样!嫂子,让我奉陪您吧。
彼特鲁乔 (旁白)霍坦西奥,你倘然是个好朋友,请你尽量大吃。——凯德,这回你可高兴了吧;吃得快一点。现在,我的好心肝,我们要回到你爸爸家里去了;我们要打扮得非常体面,我们要穿绸衣,戴绢帽、金戒;高高的绉领,飘飘的袖口,圆圆的裙子,肩巾,折扇,什么都要备着两套替换;还有琥珀的镯子,珍珠的项圈,以及诸如此类的玩意儿。啊,你还没有吃好吗?裁缝在等着替你穿新衣服呢。
裁缝上。
彼特鲁乔 来,裁缝,让我们瞧瞧你做的衣服;先把那件袍子展开来——帽匠上。
彼特鲁乔 你有什么事?
帽匠 这是您叫我做的那顶帽子。
彼特鲁乔 啊,样子倒很像一只汤碗。一个绒制的碟子!呸,呸!寒伧死了,简直像个蚌壳或是胡桃壳,一块饼干,一个胡闹的玩意儿,只能给洋娃娃戴。拿去!换一顶大一点的来。
凯瑟丽娜 大一点的我不要;这一顶式样很新,贤媛淑女们都是戴这种帽子的。
彼特鲁乔 等你成为一个贤媛淑女以后,你也可以有一顶;现在还是不要戴它吧。
霍坦西奥 (旁白)那倒还要经过相当的时间哩。
凯瑟丽娜 哼,我相信我也有说话的权利;我不是三岁小孩,比你尊长的人,也不能禁止我自由发言,你要是不愿意听,还是请你把耳朵塞住吧。我这一肚子的气恼,要是再不让我的嘴把它发泄出来,我的肚子也要气破了。
彼特鲁乔 是啊,你说得一点不错,这帽子真不好,活像块牛奶蛋糕,丝织的烧饼,值不了几个子儿。你不喜欢它,所以我才格外爱你。
凯瑟丽娜 爱我也好,不爱我也好,我喜欢这顶帽子,我只要这一顶,不要别的。(帽匠下。)
彼特鲁乔 你的袍子吗?啊,不错;来,裁缝,让我们瞧瞧看。嗳哟,天哪!这算是什么古怪的衣服?这是什么?袖子吗?那简直像一尊小炮。怎么回事,上上下下都是折儿,和包子一样。这儿也是缝,那儿也开口,东一道,西一条,活像剃头铺子里的香炉。他妈的!裁缝,你把这叫做什么东西?
霍坦西奥 (旁白)看来她帽子袍子都穿戴不成了。
裁缝 这是您叫我照着流行的式样用心裁制的。
彼特鲁乔 是呀,可是我没有叫你做得这样乱七八糟。去,给我滚回你的狗窠里去吧,我以后决不再来请教你了。我不要这东西,拿去给你自己穿吧。
凯瑟丽娜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件比这更漂亮、更好看的袍子了。你大概想把我当作一个木头人一样随你摆布吧。
【衣不蔽体吗。】
彼特鲁乔 对了,他想把你当作木头人一样随意摆布。
裁缝 她说您想把她当作木头人一样随意摆布。
彼特鲁乔 啊,大胆的狗才!你胡说,你这拈针弄线的傻瓜,你这个长码尺、中码尺、短码尺、钉子一样长的混蛋!你这跳蚤,你这虫卵,你这冬天的蟋蟀!你拿着一绞线,竟敢在我家里放肆吗?滚!你这破布头,你这不是东西的东西!我非得好生拿尺揍你一顿,看你这辈子还敢不敢胡言乱语。好好的一件袍子,给你剪成这个样子。
裁缝 您弄错了,这袍子是我们东家照您吩咐的样子作起来的,葛鲁米奥一五一十地给我们讲了尺寸和式样。
葛鲁米奥 我什么都没讲;我就把料子给他了。
裁缝 你没说怎么作吗?
葛鲁米奥 那我倒是说了,老兄,用针线作。
裁缝 你没叫我们裁吗?
葛鲁米奥 这些地方是你放出来的。
裁缝 不错。
葛鲁米奥 少跟我放肆;这些玩意儿是你装上的,少跟我装腔。你要是放肆装腔,我是不卖账的。我老实告诉你:我叫你们东家裁一件袍子,可是没有叫他裁成碎片。所以你完全是信口胡说。
裁缝 这儿有式样的记录,可以作证。
彼特鲁乔 你念念。
葛鲁米奥 反正要说是我说的,那记录也是撒谎。
裁缝 (读)“一:肥腰身女袍一件。”葛鲁米奥 老爷,我要是说过肥腰身,你就把我缝在袍子的下摆里,拿一轴黑线把我打死。我明明就说女袍一件。
彼特鲁乔 往下念。
裁缝 (读)“外带小披肩。”葛鲁米奥 披肩我倒是说过。
裁缝 (读)“灯笼袖。”葛鲁米奥 我要的是两只袖子。
裁缝 (读)“袖子要裁得花样新奇。”彼特鲁乔 嘿,毛病就出在这儿。
葛鲁米奥 那是写错了,老爷,那是写错了。我不过叫他裁出袖子来,再给缝上。你这家伙要是敢否认我说的半个字,就是你小拇指上套着顶针,我也敢揍你。
裁缝 我念的完全没有错。你要敢跟我到外面去,我就给你点颜色看。
葛鲁米奥 算数,你拿着账单,我拿着码尺,看咱们谁先求饶。
霍坦西奥 老天在上,葛鲁米奥!你拿着他的码尺,他可就没的耍了。
彼特鲁乔 总而言之,这袍子我不要。
葛鲁米奥 那是自然,老爷,本来也是给奶奶作的。
彼特鲁乔 卷起来,让你的东家拿去玩吧。
葛鲁米奥 混蛋,你敢卷?卷起我奶奶的袍子,让你东家玩去?
彼特鲁乔 怎么了,你这话里有什么意思?
葛鲁米奥 唉呀,老爷,这意思可是你万万想不到的。卷起我奶奶的袍子,让他东家玩去!嘿,这太不成话了!
彼特鲁乔 (向霍坦西奥旁白)霍坦西奥,你说工钱由你来付。(向裁缝)快拿去,走吧走吧,别多说了。霍坦西奥(向裁缝旁白)裁缝,那袍子的工钱我明天拿来给你。他一时使性子说的话,你不必跟他计较;快去吧,替我问你们东家好。(裁缝下。)
【笑里藏刀吗。】
彼特鲁乔 好吧,来,我的凯德,我们就老老实实穿着这身家常便服,到你爸爸家里去吧。只要我们袋里有钱,身上穿得寒酸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因为使身体阔气,还要靠心灵。正像太阳会从乌云中探出头来一样,布衣粗服,可以格外显出一个人的正直。鸟并不因为羽毛的美丽,而比云雀更为珍贵;蝮蛇并不因为皮肉的光泽,而比鳗鲡更有用处。所以,好凯德,你穿着这一身敝旧的衣服,也并不因此而降低了你的身价。你要是怕人笑话,那么让人家笑话我吧。你还是要高高兴兴的,我们马上就到你爸爸家里去喝酒作乐。去,叫他们准备好,我们就要出发了。我们的马在小路那边等着,我们走到那里上马。让我看,现在大概是七点钟,我们可以在吃中饭以前赶到那里。
凯瑟丽娜 我相信现在快两点钟了,到那里去也许赶不上吃晚饭呢。
彼特鲁乔 不是七点钟,我就不上马。我说的话,做的事,想着的念头,你总是要跟我闹别扭。好,大家不用忙了,我今天不去了。你倘然要我去,那么我说是什么钟点,就得是什么钟点。
霍坦西奥 唷,这家伙简直想要太阳也归他节制哩。(同下。)
【太阳从西边出来吗。】
第四场 帕度亚。巴普提斯塔家门前特拉尼奥及老学究扮文森修上。
特拉尼奥 这儿已是巴普提斯塔的家了,我们要不要进去看望他?
学究 那还用说吗?我倘然没有弄错,那么巴普提斯塔先生也许还记得我,二十年以前,我们曾经在热那亚做过邻居哩。
特拉尼奥 这样很好,请你随时保持着做一个父亲的庄严风度吧。
学究 您放心好了。瞧,您那跟班来了。我们应该把他教导一番才是。
比昂台罗上。
特拉尼奥 你不用担心他。比昂台罗,你要好好侍候这位老先生,就像他是真的文森修老爷一样。
比昂台罗 嘿!你们放心吧。
特拉尼奥 可是你看见巴普提斯塔没有?
比昂台罗 看见了,我对他说,您的老太爷已经到了威尼斯,您正在等着他今天到帕度亚来。
特拉尼奥 你事情办得很好,这几个钱拿去买杯酒喝吧。巴普提斯塔来啦,赶快装起一副严肃的面孔来。
巴普提斯塔及路森修上。
特拉尼奥 巴普提斯塔先生,我们正要来拜访您。(向学究)父亲,这就是我对您说起过的那位老伯。请您成全您儿子的好事,答应我娶比恩卡为妻吧。
学究 吾儿且慢!巴普提斯塔先生,久仰久仰。我这次因为追索几笔借款,到帕度亚来,听见小儿向我说起,他跟令嫒十分相爱。像先生这样的家声,能够仰攀,已属万幸,我当然没有不赞成之理;而且我看他们两人情如胶漆,也很愿意让他早早成婚,了此一桩心事。要是先生不嫌弃的话,那么关于问名纳聘这一方面的种种条件,但有所命,无不乐从;先生的盛名我久已耳闻,自然不会斤斤计较。
【十面埋伏吗。】
巴普提斯塔 文森修先生,恕我不会客套,您刚才那样开诚布公的说话,我听了很是高兴。令郎和小女的确十分相爱,如果是伪装,万不能如此逼真;您要是不忍拂令郎之意,愿意给小女一份适当的聘礼,那么我是毫无问题的,我们就此一言为定吧。
特拉尼奥 谢谢您,老伯。那么您看我们最好在什么地方把双方的条件互相谈妥?
巴普提斯塔 舍间恐怕不大方便,因为属垣有耳,我有许多仆人,也许会被他们听了泄漏出去;而且葛莱米奥那老头子痴心不死,也许会来打扰我们。
特拉尼奥 那么还是到敝寓去吧,家父就在那里耽搁,我们今夜可以在那边悄悄地把事情谈妥。请您就叫这位尊价去请令嫒出来;我就叫我这奴才去找个书记来。但恐事出仓卒,一切招待未能尽如尊意,要请您多多原谅。
巴普提斯塔 不必客气,这样很好。堪比奥,你到家里去叫比恩卡梳洗梳洗,我们就要到一处地方去;你也不妨告诉她路森修先生的尊翁已经到了帕度亚,她的亲事大概就可定夺下来了。
比昂台罗 但愿神明祝福她嫁得一位如意郎君!
特拉尼奥 不要惊动神明了,快快去吧。巴普提斯塔先生,请了。我们只有些薄酒粗 ,谈不上什么款待;等您到比萨来的时候,才要好好地请您一下哩。
巴普提斯塔 请了。(特拉尼奥、巴普提斯塔及老学究下。)
比昂台罗 堪比奥!
路森修 有什么事,比昂台罗?
比昂台罗 您看见我的少爷向您眨着眼睛笑吗?
路森修 他向我眨着眼睛笑又怎么样?
比昂台罗 没有什么,可是他要我慢走一步,向您解释他的暗号。
路森修 那么你就解释给我听吧。
比昂台罗 他叫您不要担心巴普提斯塔,他正在和一个冒牌的父亲讨论关于他的冒牌的儿子的婚事。
路森修 那便怎样?
比昂台罗 他叫您带着他的女儿一同到他们那里吃晚饭。
路森修 带着她去又怎样?
比昂台罗 您可以随时去找圣路加教堂里的老牧师。
路森修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昂台罗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趁着他们都在那里假装谈条件的时候,您就赶快同着她到教堂里去,找到了牧师执事,再找几个靠得住的证人,取得“只此一家,不准翻印”的权利。这倘不是您盼望已久的好机会,那么您也从此不必再在比恩卡身上转念头了。(欲去。)
路森修 听我说,比昂台罗。
比昂台罗 我不能待下去了。我知道有一个女人,一天下午在园里拔菜喂兔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跟人家结了婚了;也许您也会这样。再见,先生。我的少爷还要叫我到圣路加教堂去,叫那牧师在那边等着你和你的附录,也就是随从。(下。)
【不可力擒,只可智取吗。】
路森修 只要她肯,事情就好办;她一定愿意的,那么我还疑惑什么?不要管它,让我直截了当地对她说;堪比奥要是不能把她弄到手,那才是怪事哩。(下。)
第五场 公路彼特鲁乔、凯瑟丽娜、霍坦西奥及从仆等上。
彼特鲁乔 走,走,到我们老丈人家里去。主啊,月亮照得多么光明!
凯瑟丽娜 什么月亮!这是太阳,现在哪里来的月亮?
彼特鲁乔 我说这是月亮的光。
凯瑟丽娜 这明明是太阳光。
彼特鲁乔 我指着我母亲的儿子——那就是我自己——起誓,我要说它是月亮,它就是月亮,我要说它是星,它就是星,我要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你要是说我说错了,我就不到你父亲家里去。来,掉转马头,我们回去了。老是跟我闹别扭,闹别扭!
霍坦西奥 随他怎么说吧,否则我们永远去不成了。
凯瑟丽娜 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请您不要再回去了吧。您高兴说它是月亮,它就是月亮;您高兴说它是太阳,它就是太阳;您要是说它是蜡烛,我也就当它是蜡烛。
彼特鲁乔 我说它是月亮。
凯瑟丽娜 我知道它是月亮。
彼特鲁乔 不,你胡说,它是太阳。
凯瑟丽娜 那么它就是太阳。可是您要是说它不是太阳,它就不是太阳;月亮的盈亏圆缺,就像您心性的捉摸不定一样。随您叫它是什么名字吧,您叫它什么,凯瑟丽娜也叫它什么就是了。
霍坦西奥 彼特鲁乔,恭喜恭喜,你已经得到胜利了。
【指鹿为马吗。】
彼特鲁乔 好,往前走!正是顺水行舟快,逆风打桨迟。且慢,那边有谁来啦?
文森修作旅行装束上。
彼特鲁乔 (向文森修)早安,好姑娘,你到哪里去?亲爱的凯德,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可曾看见过一个比她更娇好的淑女?她颊上又红润,又白嫩,相映得多么美丽!点缀在天空中的繁星,怎么及得上她那天仙般美的脸上那一双眼睛的清秀?可爱的美貌姑娘,早安!亲爱的凯德,因为她这样美,你应该和她亲热亲热。
霍坦西奥 把这人当作女人,他一定要发怒的。
凯瑟丽娜 年轻娇美的姑娘,你到哪里去?你家住在什么地方?你的父亲母亲生下你这样美丽的孩子,真是几生修得;不知哪个幸运的男人,有福消受你这如花美眷!
彼特鲁乔 啊,怎么,凯德,你疯了吗?这是一个满脸皱纹的白发衰翁,你怎么说他是一个姑娘?
凯瑟丽娜 老丈,请您原谅我一时眼花,因为太阳光太眩耀了,所以看出来什么都是迷迷糊糊的。现在我才知道您是一位年尊的老丈,请您千万恕我刚才的唐突吧。
彼特鲁乔 老伯伯,请你原谅她;还要请问你现在到哪儿去,要是咱们是同路的话,那么请你跟我们一块儿走吧。
文森修 好先生,还有你这位淘气的娘子,萍水相逢,你们把我这样打趣,倒把我弄得莫名其妙。我的名字叫文森修,舍间就在比萨,我现在要到帕度亚去,瞧瞧我的久别的儿子。
彼特鲁乔 令郎叫什么名字?
文森修 他叫路森修。
彼特鲁乔 原来尊驾就是路森修的尊翁,那巧极了,算来你还是我的姻伯呢。这就是拙荆,她有一个妹妹,现在多半已经和令郎成了婚了。你不用吃惊,也不必忧虑,她是一个名门淑女,嫁奁也很丰富,她的品貌才德,当得起君子好逑四字。文森修老先生,刚才多多失敬,现在我们一块儿看你令郎去吧,他见了你一定是异常高兴的。
文森修 您说的是真话,还是像有些爱寻开心的旅行人一样,路上见了什么人就随便开开玩笑?
霍坦西奥 老丈,我可以担保他的话都是真的。
彼特鲁乔 来,我们去吧,看看我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你大概因为我先前和你开过玩笑,所以有点不相信我了。(除霍坦西奥外皆下。)
霍坦西奥 彼特鲁乔,你已经鼓起了我的勇气。我也要照样去对付我那寡妇!她要是倔强抗命,我就记着你的教训,也要对她不客气了。(下。)
【皮里阳秋吗。】
第五幕
第一场 帕度亚。路森修家门前比昂台罗、路森修及比恩卡自一方上;葛莱米奥在另一方行走。
比昂台罗 少爷,放轻脚步快快走,牧师已经在等着了。
路森修 我会飞了过去的,比昂台罗。可是他们在家里也许要叫你做事,你还是回去吧。
比昂台罗 不,我要把您送到教堂门口,然后再奔回去。(路森修、比恩卡、比昂台罗同下。)
葛莱米奥 真奇怪,堪比奥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彼特鲁乔、凯瑟丽娜,文森修及从仆等上。
彼特鲁乔 老伯,这就是路森修家的门前;我的岳父就住在靠近市场的地方,我现在要到他家里去,暂时失陪了。
文森修 不,我一定要请您进去喝杯酒再走。我想我在这里是可以略尽地主之谊的。嘿,听起来里面已经相当热闹了。(叩门。)
葛莱米奥 他们在里面忙得很,你还是敲得响一点。
老学究自上方上,凭窗下望。
学究 谁在那里把门都要敲破了?
文森修 请问路森修先生在家吗?
学究 他人是在家里,可是你不能见他。
文森修 要是有人带了一二百镑钱来,送给他吃吃玩玩呢?
学究 把你那一百镑钱留着自用吧,我一天活在世上,他就一天不愁没有钱用。
彼特鲁乔 我不是告诉过您吗?令郎在帕度亚是人缘极好的。废话少讲,请你通知一声路森修先生,说他的父亲已经从比萨来了,现在在门口等着和他说话。
学究 胡说,他的父亲就在帕度亚,正在窗口说话呢。
文森修 你是他的父亲吗?
学究 是啊,你要是不信,不妨去问问他的母亲。
彼特鲁乔 (向文森修)啊,怎么,朋友!你原来假冒别人的名字,这真是岂有此理了。
学究 把这混账东西抓住!我看他是想要假冒我的名字,在这城里向人讹诈。
比昂台罗重上。
比昂台罗 我看见他们两人一块儿在教堂里,上帝保佑他们一帆风顺!可是谁在这儿?我的老太爷文森修!这可糟了,我们的计策都要败露了。
【天机泄露吗。】
文森修 (见比昂台罗)过来,死鬼!
比昂台罗 借光,请让我过去。
文森修 过来,狗才!你难道忘记我了吗?
比昂台罗 忘记你!我怎么会忘记你?我见也没有见过你哩。
文森修 怎么,你这该死的东西!你难道没有见过你家主人的父亲文森修吗?
比昂台罗 啊,你问起我们的老太爷吗?瞧那站在窗口的就是他。
文森修 真的吗?(打比昂台罗。)
比昂台罗 救命!救命!救命!这疯子要谋害我啦!(下。)
学究 吾儿,巴普提斯塔先生,快来救人!(自窗口下。)
彼特鲁乔 凯德,我们站在一旁,瞧这场纠纷怎样解决。(二人退后。)
老学究自下方重上;巴普提斯塔、特拉尼奥及众仆上。
特拉尼奥 老头儿,你是个什么人,敢动手打我的仆人?
文森修 我是个什么人!嘿,你是个什么人?哎呀,天哪!你这家伙!你居然穿起绸缎的衫子、天鹅绒的袜子、大红的袍子,戴起高高的帽子来了!啊呀,完了!完了!我在家里舍不得花一个钱,我的儿子和仆人却在大学里挥霍到这个样子!
特拉尼奥 啊,是怎么一回事?
巴普提斯塔 这家伙疯了吗?
特拉尼奥 瞧你这一身打扮,倒像一位明白道理的老先生,可是你说的却是一派疯话。我就是佩戴些金银珠玉,那又跟你什么相干?多谢上帝给我一位好父亲,他会供给我的花费。
【金玉其外吗。】
文森修 你的父亲!哼!他是在贝格摩做船帆的。
巴普提斯塔 你弄错了,你弄错了。请问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文森修 他叫什么名字?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吗?我把他从三岁起抚养长大,他的名字叫做特拉尼奥。
学究 去吧,去吧,你这疯子!他的名字是路森修,我叫文森修,他是我的独生子。
文森修 路森修!啊!他已经把他的主人谋害了。我用公爵的名义请你们赶快把他抓住。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狗才,快对我说,我的儿子路森修在哪里?
特拉尼奥 去叫一个官差来。
一仆人偕差役上。
特拉尼奥 把这疯子抓进监牢里去。岳父大人,叫他们把他好好看管起来。
文森修 把我抓进监牢里去!
【败絮其中吗。】
葛莱米奥 且慢,官差,你不能把他送进监牢。
巴普提斯塔 您不用管,葛莱米奥先生,我说非把他抓进监牢里不可。
葛莱米奥 宁可小心一点,巴普提斯塔先生,也许您会上人家的圈套。我敢发誓这个人才是真的文森修。
学究 你有胆量就发个誓看看。
葛莱米奥 不,我不敢发誓。
特拉尼奥 那么你还是说我不是路森修吧。
葛莱米奥 不,我知道你是路森修。
巴普提斯塔 把那呆老头儿抓去!把他关起来!
文森修 你们这里是这样对待外方人的吗?好混账的东西!
比昂台罗偕路森修及比恩卡重上。
比昂台罗 啊,我们的计策要完全败露了!他就在那里。不要去认他,假装不认识他,否则我们就完了!
路森修 (跪下)亲爱的爸爸,请您原谅我!
文森修 我的最亲爱的孩子还在人世吗?(比昂台罗、特拉尼奥及老学究逃走。)
比恩卡 (跪下)亲爱的爸爸,请您原谅我!
巴普提斯塔 你做错了什么事要我原谅?路森修呢?
路森修 路森修就在这里,我是这位真文森修的真正的儿子,已经正式娶您的女儿为妻,您却受了骗了。
葛莱米奥 他们都是一党,现在又拉了个证人来欺骗我们了!
【人多势众吗。】
文森修 那个该死的狗头特拉尼奥竟敢对我这样放肆,现在到哪儿去了?
巴普提斯塔 咦,这个人不是我们家里的堪出奥吗?
比恩卡 堪比奥已经变成路森修了。
路森修 爱情造成了这些奇迹。我因为爱比恩卡,所以和特拉尼奥交换地位,让他在城里顶替着我的名字;现在我已经美满地达到了我的心愿。特拉尼奥的所作所为,都是我强迫他做的;亲爱的爸爸,请您看在我的面上原谅他吧。
文森修 这狗才要把我送进监牢里去,我一定要割破他的鼻子。
巴普提斯塔 (向路森修)我倒要请问你,你没有得到我的允许,怎么就可以和我的女儿结婚?
文森修 您放心好了,巴普提斯塔先生,我们一定会使您满意的。可是他们这样作弄我,我一定要去找着他们出出这一口闷气。(下。)
巴普提斯塔 我也要去把这场诡计调查一个仔细。(下。)
路森修 不要害怕,比恩卡,你爸爸不会生气的。(路森修、比恩卡下。)
葛莱米奥 我的希望已成画饼,可是我也要跟他们一起进去,分一杯酒喝喝。(下。)
【画饼充饥吗。】
彼特鲁乔及凯瑟丽娜上前。
凯瑟丽娜 夫君,我们也跟着去瞧瞧热闹吧。
彼特鲁乔 凯德,先给我一个吻,我们就去。
凯瑟丽娜 怎么!就在大街上吗?
彼特鲁乔 啊!你觉得嫁了我这种丈夫辱没了你吗?
凯瑟丽娜 不,那我怎么敢;我只是觉得这样接吻,太难为情了。
彼特鲁乔 好,那么我们还是回家去吧。来,我们走。
凯瑟丽娜 不,我就给你一个吻。现在,我的爱,请你不要回去了吧。
彼特鲁乔 这样不很好吗?来,我的亲爱的凯德,知过则改永远是不嫌迟的。(同下。)
第二场 路森修家中一室室中张设筵席。巴普提斯塔、文森修、葛莱米奥、老学究、路森修、比恩卡、彼特鲁乔、凯瑟丽娜、霍坦西奥及寡妇同上;特拉尼奥、比昂台罗、葛鲁米奥及其他仆人等随侍。
路森修 虽然经过了长久的争论,我们的意见终于一致了;现在掩旗息鼓,正是我们杯酒交欢的时候。我的好比恩卡,请你向我的父亲表示欢迎;我也要用同样诚恳的心情,欢迎你的父亲。彼特鲁乔姻兄,凯瑟丽娜大姊,还有你,霍坦西奥,和你那位亲爱的寡妇,大家不要客气,在婚礼酒筵之后再来个尽情醉饱,都请坐下来吧,让我们一面吃,一面谈话。(各人就坐。)
彼特鲁乔 这真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了!
巴普提斯塔 彼特鲁乔贤婿,帕度亚的风气是这么好客的。
彼特鲁乔 帕度亚人都是那么和和气气的。
霍坦西奥 对于你我两人,我希望这句话是真的。
【望梅止渴吗。】
彼特鲁乔 我敢说霍坦西奥一定叫他的寡妇唬着了。
寡妇 我会唬着了?那才是没有的事。
彼特鲁乔 您太多心了,可是您还是没猜透我的意思;我是说霍坦西奥一定怕您。
寡妇 头眩的人以为世界在旋转。
彼特鲁乔 您这话可是一点也不转弯抹角。
凯瑟丽娜 嫂子,请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寡妇 我知道他的心事。
彼特鲁乔 知道我的心事?霍坦西奥不吃醋吗?
霍坦西奥 我的寡妇意思是说她明白你的处境。
彼特鲁乔 你倒会圆场。好寡妇,为了这个,您就该吻他一下。
凯瑟丽娜 “头眩的人以为世界在旋转。”请您解释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寡妇 尊夫因为家有悍妇,所以以己度人,猜想我的丈夫也有同样不可告人的隐痛。现在您懂得我的意思了吧?
凯瑟丽娜 您的意思真坏!
寡妇 既然是指您,自然好不了。
凯瑟丽娜 我和您比起来总还算不错哩。
彼特鲁乔 对,给她点厉害看,凯德!
霍坦西奥 给她点厉害看,寡妇!
彼特鲁乔 我敢赌一百马克,我的凯德能把她压倒。
【技高一筹吗。】
霍坦西奥 压倒她的活儿应该由我来干。
彼特鲁乔 果然不愧是男子汉。我敬你一钟,老兄。(向霍坦西奥敬酒。)
巴普提斯塔 葛莱米奥先生,您看这些傻子们唇枪舌剑多有意思?
葛莱米奥 是啊,真是说得头头是道。
比恩卡 头头是道!要是赶上个嘴快的人,准得说您的头头是道其实是头头是角。
文森修 嗳哟,媳妇,你听见这话就醒了吗?
比恩卡 醒了,可不是吓醒的。我又要睡了。
彼特鲁乔 那可不行;既然你开始挑衅,我也得让你尝我一两箭!
比恩卡 你拿我当鸟吗?我要另择新枝了,你就张弓搭箭地跟在后面追吧。列位,少陪了。(比恩卡、凯瑟丽娜及寡妇下。)
彼特鲁乔 特拉尼奥先生,她也是你瞄准的鸟儿,可惜给她飞去了;让我们为那些射而不中的人干一杯吧。
特拉尼奥 啊,彼特鲁乔先生,我给路森修占了便宜去;我就像他的猎狗,为他辛苦奔走,得来的猎物都被主人拿去了。
彼特鲁乔 应答虽然快,比方却有点狗臭气。
特拉尼奥 还是您好,先生,自己猎来,自己享用,可是人家都说您那头鹿儿把您逼得走头无路呢。
巴普提斯塔 哈哈,彼特鲁乔!现在你给特拉尼奥说中要害了。
路森修 特拉尼奥,你把他挖苦得很好,我要谢谢你。
霍坦西奥 快快招认吧,他是不是说着了你的心病?
彼特鲁乔 他挖苦的虽然是我,可是他的讥讽仅仅打我身边擦过,我怕受伤的十分之九倒是你们两位。
巴普提斯塔 不说笑话,彼特鲁乔贤婿,我想你是娶着了一个最悍泼的女人了。
彼特鲁乔 不,我否认。让我们赌一个东道,各人去叫他自己的妻子出来,谁的妻子最听话,出来得最快的,就算谁得胜。
霍坦西奥 很好。赌什么东道?
路森修 二十个克朗。
彼特鲁乔 二十个克朗!这样的数目只好让我拿我的鹰犬打赌;要是拿我的妻子打赌,应当加二十倍。
路森修 那么一百克朗吧。
霍坦西奥 好。
彼特鲁乔 就是一百克朗,一言为定。
霍坦西奥 谁先去叫?
路森修 让我来。比昂台罗,你去对你奶奶说,我叫她来见我。
比昂台罗 我就去。(下。)
巴普提斯塔 贤婿,我愿意代你拿出一半赌注,比恩卡一定会来的。
路森修 我不要和别人对分,我要独自下注。
【忍痛割爱吗。】
比昂台罗重上。
路森修 啊,她怎么说?
比昂台罗 少爷,奶奶叫我对您说,她有事不能来。
彼特鲁乔 怎么!她有事不能来!这算是什么答复?
葛莱米奥 这样的答复也算很有礼貌的了,希望尊夫人不给你一个更不客气的答复。
彼特鲁乔 我希望她会给我一个更满意的答复。
霍坦西奥 比昂台罗,你去请我的太太立刻出来见我。(比昂台罗下。)
彼特鲁乔 哈哈!请她出来!那么她总应该出来的了。
霍坦西奥 老兄,我怕尊夫人随你怎样请也请不出来。
比昂台罗重上。
霍坦西奥 我的太太呢?
比昂台罗 她说您在开玩笑,不愿意出来!她叫您进去见她。
彼特鲁乔 更糟了,更糟了!她不愿意出来!嘿,是可忍,孰不可忍!葛鲁米奥,到你奶奶那儿去,说,我命令她出来见我。(葛鲁米奥下。)
霍坦西奥 我知道她的回答。
彼特鲁乔 什么回答?
霍坦西奥 她不高兴出来。
彼特鲁乔 她要是不出来,就算是我晦气。
凯瑟丽娜重上。
巴普提斯塔 呀,我的天,凯瑟丽娜果然来了!
凯瑟丽娜 夫君,您叫我出来有什么事?
彼特鲁乔 你的妹妹和霍坦西奥的妻子呢?
凯瑟丽娜 她们都在火炉旁边谈天。
彼特鲁乔 你去叫她们出来,她们要是不肯出来,就把她们打出来见她们的丈夫。快去。(凯瑟丽娜下。)
路森修 真是怪事!
霍坦西奥 怪了怪了;这预兆着什么呢?
彼特鲁乔 它预兆着和睦、亲爱和恬静的生活,尊严的统治和合法的主权,总而言之,一切的美满和幸福。
【普天同庆吗。】
巴普提斯塔 恭喜恭喜,彼特鲁乔贤婿!你已经赢了东道;而且在他们输给你的现款之外,我还要额外给你二万克朗,算是我另外一个女儿的嫁奁,因为她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了。
彼特鲁乔 为了让你们知道我这东道不是侥幸赢得,我还要向你们证明她是多么听话。瞧,她已经用她的妇道,把你们那两个桀骜不驯的妻子俘掳来了。
凯瑟丽娜率比恩卡及寡妇重上。
彼特鲁乔 凯瑟琳,你那顶帽子不好看,把那玩意儿脱下,丢在地上吧。(凯瑟丽娜脱帽掷地上。)
寡妇 谢谢上帝!我还没有像她这样傻法!
比恩卡 呸!你把这算做什么愚蠢的妇道?
路森修 比恩卡,我希望你的妇道也像她一样愚蠢就好了;为了你的聪明,我已经在一顿晚饭的工夫里损失了一百个克朗。
比恩卡 你自己不好,反来怪我。
【听之任之吗。】
彼特鲁乔 凯瑟琳,你去告诉这些倔强的女人,做妻子的应该向她们的夫主尽些什么本分。
寡妇 好了,好了,别开玩笑了;我们不要听这些个。
彼特鲁乔 说吧,先讲给她听。
寡妇 用不着她讲。
彼特鲁乔 我偏要她讲;先讲给她听。
凯瑟丽娜 嗳呀!展开你那颦蹙的眉头,收起你那轻蔑的瞥视,不要让它伤害你的主人,你的君王,你的支配者。它会使你的美貌减色,就像严霜噬噬着草原,它会使你的名誉受损,就像旋风摧残着蓓蕾;它绝对没有可取之处,也丝毫引不起别人的好感。一个使性的女人,就像一池受到激动的泉水,混浊可憎,失去一切的美丽,无论怎样喉干吻渴的人,也不愿把它啜饮一口。你的丈夫就是你的主人、你的生命、你的所有者、你的头脑、你的君王;他照顾着你,扶养着你,在海洋里陆地上辛苦操作,夜里冒着风波,白天忍受寒冷,你却穿得暖暖的住在家里,享受着安全与舒适。他希望你贡献给他的,只是你的爱情,你的温柔的辞色,你的真心的服从;你欠他的好处这么多,他所要求于你的酬报却是这么微薄!一个女人对待她的丈夫,应当像臣子对待君王一样忠心恭顺;倘使她倔强使性,乖张暴戾,不服从他正当的愿望,那么她岂不是一个大逆不道、忘恩负义的叛徒?应当长跪乞和的时候,她却向他挑战;应当尽心竭力服侍他、敬爱他、顺从他的时候,她却企图篡夺主权,发号施令:这一种愚蠢的行为,真是女人的耻辱。我们的身体为什么这样柔软无力,耐不了苦,熬不起忧患?那不是因为我们的性情必须和我们的外表互相一致,同样的温柔吗?听我的话吧,你们这些倔强而无力的可怜虫!我的心从前也跟你们一样高傲,也许我有比你们更多的理由,不甘心向人俯首认输,可是现在我知道我们的枪矛只是些稻草,我们的力量是软弱的,我们的软弱是无比的,我们所有的只是一个空虚的外表。所以你们还是挫抑你们无益的傲气,跪下来向你们的丈夫请求怜爱吧。为了表示我的顺从,只要我的丈夫吩咐我,我就可以向他下跪,让他因此而心中快慰。
【以退为进吗。】
彼特鲁乔 啊,那才是个好妻子!来,吻我,凯德。
路森修 老兄,真有你的!
文森修 对顺从的孩子们说,这一番话大有好处。
路森修 对暴戾的女人说,这一番话可毫无是处。
彼特鲁乔 来,凯德,我们好去睡了。我们三个人结婚,可是你们两人都输了。(向路森修)你虽然采到了明珠,我却赢了东道;现在我就用得胜者的身分,祝你们晚安!(彼特鲁乔、凯瑟丽娜下。)
霍坦西奥 你已经降伏了一个悍妇,可以踌躇满志了。
路森修 她会这样被他降伏,倒是一桩想不到的事。(同下。)
【出乎意料之外、入乎情理之中吗。】
注释:
1、阿都尼(adonis),希腊神话中被维纳斯女神所恋之美少年;西塞利娅为维纳斯的别名。
2、伊俄(io),希腊神话中被天神宙斯所诱奸之女子。
3、勒达(leda),古代斯巴达王后,宙斯与之通而生海伦。
4、拉丁文,引自奥维德的《书信集》(epistolae),原文大意为:“这里流着西摩亚斯河,这里是西基亚平原;这里耸立着普里阿摩斯的雄伟的宫殿。”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〇八、解构莎士比亚《维洛那二绅士》
08.Deconstruct Shakespeare(The Two Gentlemen of Verona)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八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维洛那二绅士》(The Two Gentlemen of Verona)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此去经年】【良辰好景虚设】【柔肠寸断】【红娘牵线】【佯装不知】【有眼无珠】【事不宜迟】
第二幕【少不更事】【人靠衣装】【欲说还休】【猫哭耗子】【触目愁肠断】【视死如归】【有其父必有其子】【恨之欲其死】【爱之欲其生】【爱财如命】【袖里乾坤】【在天愿作比翼鸟】【雪中不送炭】【心急火燎】
第三幕【蛛丝马迹】【无言独上西楼】【恩断义绝】【一厢情愿】【眼不见为净】【女史箴】【女子无才便是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第四幕【桃园结义】【别有洞天】【曲终人散】【辗转反侧】【讳莫如深】【穷棒子翻身】【秦娥梦断秦楼月】【自惭形秽】【为伊消得人憔悴】
第五幕【胜券在握】【权衡再三】【穷追不舍】【压寨夫人】【落井下石】【不念旧恶】【终成眷属】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维洛那二绅士》
(The Two Gentlemen of Verona)
人物列表:
米兰公爵 西尔维娅的父亲
凡伦丁
普洛丢斯 二绅士
安东尼奥 普洛丢斯的父亲
修里奥 凡伦丁的愚蠢的情敌
爱格勒莫 助西尔维娅脱逃者
史比德 凡伦丁的傻仆
朗斯 普洛丢斯的傻仆
潘西诺 安东尼奥的仆人
旅店主 朱利娅在米兰的居停
强盗 随凡伦丁啸聚的一群
朱利娅 普洛丢斯的恋人
西尔维娅 凡伦丁的恋人
露西塔 朱利娅的女仆
仆人、乐师等
地点:维洛那;米兰及曼多亚边境
第一幕
第一场维洛那。旷野
凡伦丁及普洛丢斯上。
凡伦丁 不用劝我,亲爱的普洛丢斯;年轻人株守家园,见闻总是限于一隅。倘不是爱情把你锁系在你情人的温柔的眼波里,我倒很想请你跟我一块儿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那总比在家里无所事事,把青春销磨在懒散的无聊里好得多多。可是你现在既然在恋爱,那就恋爱下去吧,祝你得到美满的结果;我要是着起迷来,也会这样的。
普洛丢斯 你真的要走了吗?亲爱的凡伦丁,再会吧!你在旅途中要是见到什么值得注意的新奇事物,请你想起你的普洛丢斯;当你得意的时候,也许你会希望我能够分享你的幸福;当你万一遭遇什么风波危险的时候,你可以不用忧虑,因为我是在虔诚地为你祈祷,祝你平安。
凡伦丁 你是念着恋爱经为我祈祷祝我平安吗?
普洛丢斯 我将讽诵我所珍爱的经典为你祈祷。
凡伦丁 那一定是里昂德①游泳过赫勒思滂海峡去会他的情人一类深情蜜爱的浅薄故事。
普洛丢斯 他为了爱不顾一切,那证明了爱情是多么深。
凡伦丁 不错,你为了爱也不顾一切,可是你却没有游泳过赫勒思滂海峡去。
普洛丢斯 嗳,别取笑吧。
凡伦丁 不,我绝不取笑你,那实在一点意思也没有。
普洛丢斯 什么?
凡伦丁 我是说恋爱。苦恼的呻吟换来了轻蔑;多少次心痛的叹息才换得了羞答答的秋波一盼;片刻的欢娱,是二十个晚上辗转无眠的代价。即使成功了,也许会得不偿失;要是失败了,那就白费一场辛苦。恋爱汩没了人的聪明,使人变为愚蠢。
普洛丢斯 照你说来,我是一个傻子了。
凡伦丁 瞧你的样子,我想你的确是一个傻子。
普洛丢斯 你所诋斥的是爱情;我可是身不由主。
凡伦丁 爱情是你的主宰,甘心供爱情驱使的,我想总不见得是一个聪明人吧。
普洛丢斯 可是做书的人这样说:最芬芳的花蕾中有蛀虫,最聪明人的心里,才会有蛀蚀心灵的爱情。
凡伦丁 做书的人还说:最早熟的花蕾,在未开放前就给蛀虫吃去;所以年轻聪明的人也会被爱情化成愚蠢,在盛年的时候就丧失欣欣向荣的生机,未来一切美妙的希望都成为泡影。可是你既然是爱情的皈依者,我又何必向你多费唇舌呢?再会吧!我的父亲在码头上等着送我上船呢。
普洛丢斯 我也要送你上船,凡伦丁。
凡伦丁 好普洛丢斯,不用了吧,让我们就此分手。我在米兰等着你来信报告你在恋爱上的成功,以及我去了以后这儿的一切消息;我也会同样寄信给你。
普洛丢斯 祝你在米兰一切顺利幸福!
凡伦丁 祝你在家里也是这样!好,再见。(下。)
【此去经年吗。】
普洛丢斯 他追求着荣誉,我追求着爱情;他离开了他的朋友,使他的朋友们因他的成功而增加光荣;我为了爱情,把我自己、我的朋友们以及一切都舍弃了。朱利娅啊,你已经把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使我无心学问,虚掷光阴,违背良言,忽略世事;我的头脑因相思而变得衰弱,我的心灵因恋慕而痛苦异常。
史比德上。
史比德 普洛丢斯少爷,上帝保佑您!您看见我家主人吗?
普洛丢斯 他刚刚离开这里,上船到米兰去了。
史比德 那么他多半已经上了船了。我就像一头迷路的羊,找不到他了。
普洛丢斯 是的,牧羊人一走开,羊就会走失了。
史比德 您说我家主人是牧羊人,而我是一头羊吗?
普洛丢斯 是的。
史比德 那么不管我睡觉也好,醒着也好,我的角也就是他的角了。
普洛丢斯 这种蠢话正像是一头蠢羊嘴里说出来的。
史比德 这么说,我又是一头羊了。
普洛丢斯 不错,你家主人还是牧羊人。
史比德 不,我可以用譬喻证明您的话不对。
普洛丢斯 我也可以用另外一个譬喻证明我的话不错。
史比德 牧羊人寻羊,不是羊寻牧羊人;我找我的主人,不是我的主人找我,所以我不是羊。
普洛丢斯 羊为了吃草跟随牧羊人,牧羊人并不为了吃饭跟随羊;你为了工钱跟随你的主人,你的主人并不为了工钱跟随你,所以你是羊。
史比德 您要是再说这样一个譬喻,那我真的要咩咩地叫起来了。
普洛丢斯 我问你,你有没有把我的信送给朱利娅小姐?
史比德 哦,少爷,我,一头迷路的羔羊,把您的信给她,一头细腰的绵羊;可是她这头细腰的绵羊却什么谢礼也不给我这头迷路的羔羊。
普洛丢斯 这么多的羊,这片牧场上要容不下了。
史比德 如果容纳不下,给她一刀子不就完了吗?
普洛丢斯 你的思想又在乱跑了,应该把你圈起来。
史比德 谢谢你,少爷,给你送信不值得给我钱。
普洛丢斯 你听错了;我说圈,没说钱——我指的是羊圈。
史比德 我却听成洋钱了。不管怎么着都好,我给你的情人送信,只得个圈圈未免太少!
普洛丢斯 可是她说什么话了没有?(史比德点头)她就点点头吗?
史比德 是。
普洛丢斯 点头,是;摇头,不——这不成傻瓜了吗?
【良辰好景虚设吗。】
史比德 您误会了。我说她点头了;您问我她点头了没有;我说“是”。
普洛丢斯 照我的解释,这就是傻瓜。
史比德 您既然费尽心血把它解释通了,就把它奉赠给您吧。
普洛丢斯 我不要,就给你算作替我送信的谢礼吧。
史比德 看来我只有委屈一点,不跟您计较了。
普洛丢斯 怎么叫不跟我计较?
史比德 本来吗,少爷,我给您辛辛苦苦把信送到,结果您只赏给我一个傻瓜的头衔。
普洛丢斯 说老实话,你应对倒是满聪明的。
史比德 聪明有什么用,要是它打不开您的钱袋来。
普洛丢斯 算了算了,简简单单把事情交代明白;她说些什么话?
史比德 打开您的钱袋来,一面交钱,一面交话。
普洛丢斯 好,拿去吧。(给他钱)她说什么?
史比德 老实对您说吧,少爷,我想您是得不到她的爱的。
普洛丢斯 怎么?这也给你看出来了吗?
史比德 少爷,我在她身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我把您的信送给她,可是我连一块钱的影子也看不见。我给您传情达意,她待我却这样刻薄;所以您当面向她谈情说爱的时候,她也会一样冷酷无情的。她的心肠就像铁石一样硬,您还是不用送她什么礼物,就送些像钻石似的硬货给她吧。
普洛丢斯 什么?她一句话也没说吗?
史比德 就连一句谢谢你也没有出口。总算是您慷慨,赏给我这两角钱,谢谢您,以后请您自己带信给她吧。现在我要告辞了。
普洛丢斯 去你的吧,船上有了你,可以保证不会中途沉没,因为你是命中注定要在岸上吊死的。(史比德下)我一定要找一个可靠些的人送信去;我的朱利娅从这样一个狗才手里接到我的信,也许会不高兴答复我。(下。)
【柔肠寸断吗。】
第二场同前。朱利娅家中花园
朱利娅及露西塔上。
朱利娅 露西塔,现在这儿没有别人,告诉我,你赞成我跟人家恋爱吗?
露西塔 我赞成,小姐,只要您不是莽莽撞撞的。
朱利娅 照你看起来,在每天和我言辞晋接的这一批高贵绅士中间,哪一位最值得敬爱?
露西塔 请您一个个举出他们的名字来,我可以用我的粗浅的头脑批评他们。
朱利娅 你看漂亮的爱格勒莫爵士怎样?
露西塔 他是一个谈吐风雅、衣冠楚楚的骑士;可是假如我是您,我就不会选中他。
朱利娅 你看富有的墨凯西奥怎样?
露西塔 他虽然有钱,人品却不过如此。
朱利娅 你看温柔的普洛丢斯怎样?
露西塔 主啊!主啊!请看我们凡人是何等愚蠢!
朱利娅 咦!你为什么听见了他的名字要这样感慨呢?
露西塔 恕我,亲爱的小姐;可是像我这样一个卑贱之人,怎么配批评高贵的绅士呢?
朱利娅 为什么别人可以批评,普洛丢斯却批评不得?
露西塔 因为他是许多好男子中间最好的一个。
朱利娅 何以见得?
露西塔 我除了女人的直觉以外没有别的理由;我以为他最好,因为我觉得他最好。
朱利娅 你愿意让我把爱情用在他的身上吗?
露西塔 是的,要是您不以为您是在浪掷您的爱情。
朱利娅 可是他比其余的任何人都更冷冰冰的,从来不向我追求。
露西塔 可是我想他比其余的任何人都更要爱您。
朱利娅 他不多说话,这表明他的爱情是有限的。
露西塔 火关得越紧,烧起来越猛烈。
朱利娅 在恋爱中的人们,不会一无表示。
露西塔 不,越是到处宣扬着他们的爱情的,他们的爱情越靠不住。
朱利娅 我希望我能知道他的心思。
露西塔 请读这封信吧,小姐。(给朱利娅信。)
朱利娅 “给朱利娅”。——这是谁写来的?
露西塔 您看过就知道了。
朱利娅 说出来,谁交给你这封信?
露西塔 凡伦丁的仆人送来这封信,我想是普洛丢斯叫他送来的。他本来要当面交给您,我因为刚巧遇见他,所以就替您收下了。请您原谅我的放肆吧。
朱利娅 嘿,好一个牵线的!你竟敢接受调情的书简,瞒着我跟人家串通一气,来欺侮我年轻吗?这真是一件好差使,你也真是一个能干的角色。把这信拿去,给我退回原处,否则再不用见我的面啦。
露西塔 为爱求情,难道就得到一顿责骂吗?
朱利娅 你还不去吗?
露西塔 我就去,好让您仔细思忖一番。(下。)
【红娘牵线吗。】
朱利娅 可是我希望我曾经窥见这信的内容。我把她这样责骂过了,现在又不好意思叫她回来,反过来恳求她。这傻丫头明知我是一个闺女,偏不把信硬塞给我看。一个温淑的姑娘嘴里尽管说不,她却要人家解释作是的。唉!唉!这一段痴愚的恋情是多么颠倒,正像一个坏脾气的婴孩一样,一会儿在他保姆身上乱抓乱打,一会儿又服服贴贴地甘心受责。刚才我把露西塔这样凶狠地撵走,现在却巴不得她快点儿回来;当我一面装出了满脸怒容的时候,内心的喜悦却使我心坎里满含着笑意。现在我必须引咎自责,叫露西塔回来,请她原谅我刚才的愚蠢。喂,露西塔!
露西塔重上。
露西塔 小姐有什么吩咐?
朱利娅 现在是快吃饭的时候了吧?
露西塔 我希望是,免得您空着肚子在佣人身上出气。
朱利娅 你在那边小小心心地拾起来的是什么?
露西塔 没有什么。
朱利娅 那么你为什么俯下身子去?
露西塔 我在地上掉了一张纸,把它拾了起来。
朱利娅 那张纸难道就不算什么?
露西塔 它不干我什么事。
朱利娅 那么让它躺在地上,留给相干的人吧。
露西塔 小姐,它对相干的人是不会说谎的,除非它给人家误会了。
朱利娅 是你的什么情人寄给你的情诗吗?
露西塔 小姐,要是您愿意给它谱上一个调子,我可以把它唱起来。您看怎么样?
朱利娅 我看这种玩意儿都十分无聊。可是你要唱就按《爱的清光》那个调子去唱吧。
露西塔 这个歌儿太沉重了,和轻狂的调子不配。
朱利娅 沉重?准是重唱那部分加得太多了。
露西塔 正是,小姐。可是您要唱起来,一定能十分宛转动人。
朱利娅 你为什么就不唱呢?
露西塔 我调门没有那么高。
朱利娅 拿歌儿来我看看。(取信)怎么,这贱丫头!
露西塔 您就这么唱起来吧;可是我想我不大喜欢这个调子。
朱利娅 你不喜欢?
露西塔 是,小姐,太刺耳了。
朱利娅 你这丫头太放肆了。
露西塔 这回您的调子又太直了。这么粗声粗气的岂不破坏了原来的音律?本来您的歌儿里只缺一个男高音。
朱利娅 男高音早叫你这下流的女低音给盖过去了。
露西塔 我这女低音不过是为普洛丢斯低声下气地祈求。
朱利娅 你再油嘴滑舌,我可不答应了。瞧谁再敢拿进这种不三不四的书信来!(撕信)给我出去,让这些纸头丢在地上;你碰它们一下我就要生气。
露西塔 她故意这样装模作样,其实心里巴不得人家再送一封信来,好让她再发一次脾气。(下。)
【佯装不知吗。】
朱利娅 不,就是这一封信已经够使我心痛了!啊,这一双可恨的手,忍心把这些可爱的字句撕得粉碎!就像残酷的黄蜂一样,刺死了蜜蜂而吮吸它的蜜。为了补赎我的罪愆,我要遍吻每一片碎纸。瞧,这里写着“仁慈的朱利娅”:狠心的朱利娅!我要惩罚你的薄情,把你的名字掷在砖石上,把你任情地践踏蹂躏。这里写着“受创于爱情的普洛丢斯”:疼人的受伤的名字!把我的胸口做你的眠床,养息到你的创痕完全平复吧,让我用起死回生的一吻吻在你的伤口上。这儿有两三次提着普洛丢斯的名字;风啊,请不要吹起来,好让我找到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我单单不要看见我自己的名字,让一阵旋风把它卷到狰狞丑怪的岩石上,再把它打下波涛汹涌的海中去吧!瞧,这儿有一行字,两次提到他的名字:“被遗弃的普洛丢斯,受制于爱情的普洛丢斯,给可爱的朱利娅。”我要把朱利娅的名字撕去;不,他把我们两人的名字配合得如此巧妙,我要把它们折叠在一起;现在你们可以放胆地相吻拥抱,彼此满足了。
露西塔重上。
露西塔 小姐,饭已经预备好了,老爷在等着您。
朱利娅 好,我们去吧。
露西塔 怎么!让这些纸片丢在这儿,给人家瞧见议论吗?
朱利娅 你要是这样关心着它们,那么还是把它们拾起来吧。
露西塔 不,我可不愿再挨骂了;可是让它们躺在地上,也许会受了寒。
朱利娅 你倒是怪爱惜它们的。
露西塔 呃,小姐,随您怎样说吧;也许您以为我是瞎子,可是我也生着眼睛呢。
朱利娅 来,来,还不走吗?(同下。)
【有眼无珠吗。】
第三场同前。安东尼奥家中一室
安东尼奥及潘西诺上。
安东尼奥 潘西诺,刚才我的兄弟跟你在走廊里谈些什么正经话儿?
潘西诺 他说起他的侄子,您的少爷普洛丢斯。
安东尼奥 噢,他怎么说呢?
潘西诺 他说他不懂您老爷为什么让少爷在家里消度他的青春;人家名望不及我们的,都把他们的儿子送到外面去找机会:有的投身军旅,博得一官半职;有的到远远的海岛上去探险发财;有的到大学校里去寻求高深的学问。他说普洛丢斯少爷对这些锻炼当中的哪一种都很适宜;他叫我在您面前说起,请您不要让少爷老在家里游荡,年轻人不走走远路,对于他的前途是很有妨碍的。
安东尼奥 这倒不消你说,我这一个月来就在考虑着这件事情。我也想到他这样蹉跎时间,的确不大好;他要是不在外面多经历经历世事,将来很难成为大用。一个人的经验是要在刻苦中得到的,也只有岁月的磨炼才能够使它成熟。那么照你看来,我最好叫他到什么地方去?
潘西诺 我想老爷大概还记得他有一个朋友,叫做凡伦丁的,现在在公爵府中供职。
安东尼奥 不错,我知道。
潘西诺 我想老爷要是送他到那里去,那倒很好。他可以在那里练习挥枪使剑,听听人家高雅优美的谈吐,和贵族们谈谈说说,还可以见识到适合于他的青春和家世的种种训练。
安东尼奥 你说得很对,你的意思很好,我很赞成你的建议;看吧,我马上就照你的话做去。我立刻就叫他到公爵的宫廷里去。
潘西诺 老爷,亚尔芳索大人和其余各位士绅明天就要动身去朝见公爵,准备为他效劳。
安东尼奥 那么普洛丢斯有了很好的同伴了。他应当立刻预备起来,跟他们同去。我们现在就要对他说。
普洛丢斯上。
普洛丢斯 甜蜜的爱情!甜蜜的字句!甜蜜的人生!这是她亲笔所写,表达着她的心情;这是她爱情的盟誓,她的荣誉的典质。啊,但愿我们的父亲赞同我们缔结良缘,为我们成全好事!啊,天仙一样的朱利娅!
安东尼奥 喂,你在读谁寄来的信?
普洛丢斯 禀父亲,这是凡伦丁托他的朋友带来的一封问候的书信。
安东尼奥 把信给我,让我看看那里有什么消息。
普洛丢斯 没有什么消息,父亲。他只是说他在那里生活得如何愉快,公爵如何看得起他,每天和他见面;他希望我也和他在一起,分享他的幸福。
安东尼奥 那么你对于他的希望作何感想?普洛丢斯他虽然是一片好心,我的行动却要听您老人家指挥。
安东尼奥 我的意思和他的希望差不多。你也不用因为我的突然的决定而吃惊,我要怎样,就是怎样,干脆一句话没有更动。我已经决定你应当到公爵宫廷里去,和凡伦丁在一块儿过日子;他的亲族给他多少维持生活的费用,我也照样拨给你。明天你就要预备动身,不许有什么推托,我的意志是坚决的。
普洛丢斯 父亲,这么快我怎么来得及预备?请您让我延迟一两天吧。
安东尼奥 听着,你要是缺少什么,我马上就会寄给你。不用耽搁时间,明天你非去不可。来,潘西诺,你要给他收拾收拾东西,让他早些动身。(安东尼奥、潘西诺下。)
【事不宜迟吗。】
普洛丢斯 我因为恐怕灼伤而躲过了火焰,不料却在海水中惨遭没顶。我不敢把朱利娅的信给我父亲看,因为生恐他会责备我不应该谈恋爱;谁知道他却利用我的推托之词,给我的恋爱这样一下无情的猛击。唉!青春的恋爱就像阴晴不定的四月天气,太阳的光彩刚刚照耀大地,片刻间就遮上了黑沉沉的乌云一片!
潘西诺重上。
潘西诺 普洛丢斯少爷,老爷有请;他说叫您快些,请您立刻去吧。
普洛丢斯 事既如此,无可奈何;我只有遵从父亲的吩咐,虽然我的心回答一千声:不,不。(同下。)
第二幕
第一场米兰。公爵府中一室
凡伦丁及史比德上。
史比德 少爷,您的手套。(递手套给凡伦丁。)
凡伦丁 这不是我的;我的手套戴在手上。
史比德 那有什么关系?再戴上一只也不要紧。
凡伦丁 且慢!让我看。呃,把它给我,这是我的。天仙手上可爱的装饰物!啊,西尔维娅!西尔维娅!
史比德 (叫喊)西尔维娅小姐!西尔维娅小姐!
凡伦丁 怎么,这狗才?
史比德 她不在这里,少爷。
凡伦丁 谁叫你喊她的?
史比德 是您哪,少爷;难道我又弄错了吗?
凡伦丁 哼,你老是这么莽莽撞撞的。
史比德 可是上次您却骂我太迟钝。
【少不更事吗。】
凡伦丁 好了好了,我问你,你认识西尔维娅小姐吗?
史比德 就是您爱着的那位小姐吗?
凡伦丁 咦,你怎么知道我在恋爱?
史比德 哦,我从各方面看了出来。第一,您学会了像普洛丢斯少爷一样把手臂交叉在胸前,像一个满腹牢骚的人那样一副神气;嘴里喃喃不停地唱情歌,就像一头知更雀似的;喜欢一个人独自走路,好像一个害着瘟疫的人;老是唉声叹气,好像一个忘记了字母的小学生;动不动流起眼泪来,好像一个死了妈妈的小姑娘;见了饭吃不下去,好像一个节食的人;夜里睡不着觉,好像担心有什么强盗;说起话来带着三分哭音,好像一个万圣节的叫化子②。从前您可不是这个样子。您从前笑起来声震四座,好像一只公鸡报晓;走起路来挺胸凸肚,好像一头狮子;只有在狼吞虎咽一顿之后才节食;只有在没有钱用的时候才面带愁容。现在您被情人迷住了,您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当我瞧着您的时候,我简直不相信您是我的主人了。
凡伦丁 你能够在我身上看出这一切来吗?
史比德 这一切在您身外就能看出来。
凡伦丁 身外?决不可能。
史比德 身外?不错,是不大可能,因为除了您这样老实、不知矫饰之外,别人谁也不会如此;那么就算您是在这种愚蠢之外,而这种愚蠢是在您身内吧;可是它还能透过万圣节(hallawmas),十一月一日,为祭祀基督教诸圣徒的节日。乞丐于是日都以哀音高声乞讨。您身体,就像透过尿缸子看得见尿一样,无论谁一眼见了您,都像一个医生一样诊断得出您的病症来。
凡伦丁 可是我问你,你认识西尔维娅小姐吗?
史比德 就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您一眼不霎地望着的那位小姐吗?
凡伦丁 那也给你看见了吗?我说的就是她。
史比德 噢,少爷,我不认识她。
凡伦丁 你看见我望着她,怎么却又说不认识她?
史比德 她不是长得很难看的吗,少爷?
凡伦丁 她的面貌还不及心肠那么美。
史比德 少爷,那个我知道。
凡伦丁 你知道什么?
史比德 她面貌并不美,可是您心肠美,所以爱上她了。
凡伦丁 我是说她的美貌是无比的,可是她的好心肠更不可限量。
史比德 那是因为一个靠打扮,另一个不希罕。
凡伦丁 怎么叫靠打扮?怎么叫不希罕?
史比德 咳,少爷,她的美貌完全要靠打扮,因此也就没有人希罕她了。
【人靠衣装吗。】
凡伦丁 那么我呢?我还是很希罕她的。
史比德 可是她自从残废以后,您还没有看见过她哩。
凡伦丁 她是什么时候残废的?
史比德 自从您爱上了她之后,她就残废了。
凡伦丁 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爱上了她,可是我始终看见她很美丽。
史比德 您要是爱她,您就看不见她。
凡伦丁 为什么?
史比德 因为爱情是盲目的。唉!要是您有我的眼睛就好了!从前您看见普洛丢斯少爷忘记扣上袜带而讥笑他的时候,您的眼睛也是明亮的。
凡伦丁 要是我的眼睛明亮便怎样?
史比德 您就可以看见您自己的愚蠢和她的不堪领教的丑陋。普洛丢斯少爷因为恋爱的缘故,忘记扣上他的袜带;您现在因为恋爱的缘故,连袜子也忘记穿上了。
凡伦丁 这样说来,那么你也是在恋爱了;因为今天早上你忘记了擦我的鞋子。
史比德 不错,少爷,我正在恋爱着我的眠床,幸亏您把我打醒了,所以我现在也敢大胆提醒提醒您不要太过于迷恋了。
凡伦丁 总而言之,我的心已经定了,我非爱她不可。
史比德 我倒希望您的心是净了,把她忘得干干净净。
凡伦丁 昨天晚上她请我代她写一封信给她所爱的一个人。
史比德 您写了没有?
凡伦丁 写了。
史比德 一定写得很没劲吧?
凡伦丁 不然,我是用尽心思把它写好的。静些,她来了。
西尔维娅上。
史比德 (旁白)嘿,这出戏真好看!真是个头等的木偶!这回该他唱几句词儿了。
凡伦丁 小姐,女主人,向您道一千次早安。
史比德 (旁白)道一次晚安就得了!干吗用这么多客套?
西尔维娅 凡伦丁先生,我的仆人,我还你两千次。
史比德 (旁白)该男的送礼,这回女的倒抢先了。
凡伦丁 您吩咐我写一封信给您的一位秘密的无名的朋友,我已经照办了。我很不愿意写这封信,但是您的旨意是不可违背的。(以信给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 谢谢你,好仆人。你写得很用心。
凡伦丁 相信我,小姐,它是很不容易写的,因为我不知道受信的人究竟是谁,随便写去,不知道写得对不对。
【欲说还休吗。】
西尔维娅 也许你嫌这工作太烦难吗?
凡伦丁 不,小姐,只要您用得着我,尽管吩咐我,就是一千封信我也愿意写,可是——
西尔维娅 好一个可是!你的意思我猜得到。可是我不愿意说出名字来;可是即使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把这信拿去吧;可是我谢谢你,以后从此不再麻烦你了。
史比德 (旁白)可是你还会找上门来的,这就又是一个“可是”。
凡伦丁 这是什么意思?您不喜欢它吗?
西尔维娅 不,不,信是写得很巧妙,可是你既然写的时候不大愿意,那么你就拿回去吧。嗯,你拿去吧。(还信。)
凡伦丁 小姐,这信是给您写的。
西尔维娅 是的,那是我请你写的,可是,我现在不要了,就给了你吧。我希望能写得再动人一点。
凡伦丁 那么请您许我另写一封吧。
西尔维娅 好,你写好以后,就代我把它读一遍;要是你自己觉得满意,那就罢了;要是你自己觉得不满意,也就罢了。
凡伦丁 要是我自己觉得满意,那便怎样?
西尔维娅 要是你自己满意,那么就把这信给你作为酬劳吧。再见,仆人。(下。)
史比德 人家说,一个人看不见自己的鼻子,教堂屋顶上的风信标变幻莫测,这一个玩笑也开得玄妙神奇!我主人向她求爱,她却反过来求我的主人;正像当徒弟的反过来变成老师。真是绝好的计策!我主人代人写信,结果却写给了自己,谁听到过比这更妙的计策?
凡伦丁 怎么?你在说些什么?
史比德 没说什么,只是唱几句顺口溜。应该说话的是您!
凡伦丁 为什么?
史比德 您应该作西尔维娅小姐的代言人啊。
凡伦丁 我代她向什么人传话?
史比德 向您自己哪。她不是拐着弯向您求爱吗?
凡伦丁 拐什么弯?
史比德 我指的是那封信。
凡伦丁 怎么,她又不曾写信给我。
史比德 她何必自己动笔呢?您不是替她代写了吗?咦,您还没有懂得这个玩笑的用意吗?
凡伦丁 我可不懂。
史比德 我可也不懂,少爷。难道您还不知道她已经把爱情的凭证给了您吗?
凡伦丁 除了责怪以外,她没有给我什么呀。
史比德 真是!她不是给您一封信吗?
凡伦丁 那是我代她写给她的朋友的。
史比德 那封信现在已经送到了,还有什么说的吗?
凡伦丁 我希望你没有猜错。
史比德 包在我身上,准没有差错。你写信给她,她因为害羞提不起笔,或者因为没有闲工夫,或者因为恐怕传书的人窥见了她的心事,所以她才教她的爱人代她答复他自己。这一套我早在书上看见过了。喂,少爷,您在想些什么?好吃饭了。
凡伦丁 我已经吃过了。
史比德 哎呀,少爷,这个没有常性的爱情虽然可以喝空气过活,我可是非吃饭吃肉不可。您可不要像您爱人那样忍心,求您发发慈悲吧!(同下。)
【猫哭耗子吗。】
第二场维洛那。朱利娅家中一室
普洛丢斯及朱利娅上。
普洛丢斯 请你忍耐吧,好朱利娅。
朱利娅 没有办法,我也只好忍耐了。
普洛丢斯 我如果有机会回来,我会立刻回来的。
朱利娅 你只要不变心,回来的日子是不会远的。请你保留着这个,常常想起你的朱利娅吧。(给他戒指。)
普洛丢斯 我们彼此交换,你把这个拿去吧。(给她一个戒指。)
朱利娅 让我们用神圣的一吻永固我们的盟誓。
普洛丢斯 我举手宣誓我的不变的忠诚。朱利娅,要是我在哪一天哪一个时辰里不曾为了你而叹息,那么在下一个时辰里,让不幸的灾祸来惩罚我的薄情吧!我的父亲在等我,你不用回答我了。潮水已经升起,船就要开了;不,我不是说你的泪潮,那是会留住我,使我误了行期的。朱利娅,再会吧!(朱利娅下)啊,一句话也不说就去了吗?是的,真正的爱情是不能用言语表达的,行为才是忠心的最好说明。
潘西诺上。
潘西诺 普洛丢斯少爷,他们在等着您哩。
普洛丢斯 好,我就来,我就来。唉!这一场分别啊,真叫人满怀愁绪难宣。(同下。)
【触目愁肠断吗。】
第三场同前。街道
朗斯牵犬上。
朗斯 嗳哟,我到现在才哭完呢,咱们朗斯一族里的人都有这个心肠太软的毛病。我像《圣经》上的浪子一样,拿到了我的一份家产,现在要跟着普洛丢斯少爷上京城里去。我想我的狗克来勃是最狠心的一条狗。我的妈眼泪直流,我的爸涕泗横流,我的妹妹放声大哭,我家的丫头也嚎啕喊叫,就是我们养的猫儿也悲伤得乱搓两手,一份人家弄得七零八乱,可是这条狠心的恶狗却不流一点泪儿。他是一块石头,像一条狗一样没有心肝;就是犹太人,看见我们分别的情形,也会禁不住流泪的;看我的老祖母吧,她眼睛早已盲了,可是因为我要离家远行,也把她的眼睛都哭瞎了呢。我可以把我们分别的情形扮给你们看。这只鞋子算是我的父亲;不,这只左脚的鞋子是我的父亲;不,不,这只左脚的鞋子是我的母亲;不,那也不对。——哦,不错,对了,这只鞋子底已经破了,它已经穿了一个洞,它就算是我的母亲;这一只是我的父亲。他妈的!就是这样。这一根棒是我的妹妹,因为她就像百合花一样的白,像一根棒那样的瘦小。这一顶帽子是我家的丫头阿南。我就算是狗;不,狗是他自己,我是狗——哦,狗是我,我是我自己。对了,就是这样。现在我走到我父亲跟前:“爸爸,请你祝福我;”现在这只鞋子就要哭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然后我就要吻我的父亲,他还是哭个不停。现在我再走到我的母亲跟前;唉!我希望她现在能够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开起口来!我就这么吻了她,一点也不错,她嘴里完全是这个气味。现在我要到我妹妹跟前,你瞧她哭得多么伤心!可是这条狗站在旁边,瞧着我一把一把眼泪挥在地上,却始终不流一点泪也不说一句话。
潘西诺上。
潘西诺 朗斯,快走,快走,好上船了!你的主人已经登船,你得坐小划子赶去。什么事?这家伙,怎么哭起来了?去吧,蠢货!你再耽搁下去,潮水要退下去了。
朗斯 退下去有什么关系?它这么不通人情就叫它去吧。
潘西诺 谁这么不通人情?
朗斯 就是它,克来勃,我的狗。
潘西诺 呸,这家伙!我说,潮水要是退下去,你就要失去士这次航行了;失去这次航行,你就要失去你的主人了;失去你的主人,你就要失去你的工作了;失去你的工作——你干么堵住我的嘴?
朗斯 我怕你会失去你的舌头。
潘西诺 舌头怎么会失去?
朗斯 说话太多。
潘西诺 我看你倒是放屁太多。
朗斯 连潮水、带航行、带主人、带工作、外带这条狗,都失去了!我对你说吧,要是河水干了,我会用眼泪把它灌满;要是风势低了,我会用叹息把船只吹送。
潘西诺 来吧,来吧;主人派我来叫你的。
朗斯 你爱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好了。
潘西诺 你到底走不走呀?
朗斯 好,走就走。(同下。)
【视死如归吗。】
第四场米兰。公爵府中一室
凡伦丁、西尔维娅、修里奥及史比德上。
西尔维娅 仆人!
凡伦丁 小姐?
史比德 少爷,修里奥大爷在向您怒目而视呢。
凡伦丁 嗯,那是为了爱情的缘故。
史比德 他才不爱您呢。
凡伦丁 那就是爱这位小姐。
史比德 我看您该好生揍他一顿。
西尔维娅 仆人,你心里不高兴吗?
凡伦丁 是的,小姐,我好像不大高兴。
修里奥 好像不大高兴,其实还是很高兴吧?
凡伦丁 也许是的。
修里奥 原来是装腔作势。
凡伦丁 你也一样。
修里奥 我装些什么腔?
凡伦丁 你瞧上去还像个聪明人。
修里奥 你凭什么证明我不是个聪明人?
凡伦丁 就凭你的愚蠢。
修里奥 何以见得我愚蠢?
凡伦丁 从你这件外套就看得出来。
修里奥 我这件外套是好料子。
凡伦丁 好吧,那就算你是双料的愚蠢。
修里奥 什么?
西尔维娅 咦,生气了吗,修里奥?瞧你脸色变成这样子!
凡伦丁 让他去,小姐,他是一只善变的蜥蜴。
修里奥 这只蜥蜴可要喝你的血,它不愿意和你共戴一天。
凡伦丁 你说得很好。
修里奥 现在我可不同你多讲话了。
凡伦丁 我早就知道你总是未开场先结束的。
西尔维娅 二位,你们的唇枪舌剑倒是有来有往的。
凡伦丁 不错,小姐,这得感谢我们的供应人。
西尔维娅 供应人是谁呀,仆人?
凡伦丁 就是您自己,美丽的小姐;是您把火点着的。修里先生的词令也全是从您脸上借来的,因此才当着您的面,慷他人之慨,一下全用光了。
修里奥 凡伦丁,你要是跟我斗嘴,我会说得你哑口无言的。
凡伦丁 那我倒完全相信;我知道尊驾有一个专门收藏言语的库房,在你手下的人,都用空言代替工钱;从他们寒伧的装束上,就可以看出他们是靠着你的空言过活的。
西尔维娅 两位别说下去了,我的父亲来啦。
【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公爵上。
公爵 西尔维娅,你给他们两位包围起来了吗?凡伦丁,你的父亲身体很好;你家里有信来,带来了许多好消息,你要不要我告诉你?
凡伦丁 殿下,我愿意洗耳恭听。
公爵 你认识你的同乡中有一位安东尼奥吗?
凡伦丁 是,殿下,我知道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士绅,享有良好的声誉是完全无愧的。
公爵 他不是有一个儿子吗?
凡伦丁 是,殿下,他有一个克绍箕裘的贤嗣。
公爵 你和他很熟悉吗?
凡伦丁 我知道他就像知道我自己一样,因为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同游同学的。我虽然因为习于游惰,不肯用心上进,可是普洛丢斯——那是他的名字——却不曾把他的青春蹉跎过去。他少年老成,虽然涉世未深,识见却超人一等;他的种种好处,我一时也称赞不尽。总而言之,他的品貌才学,都是尽善尽美,凡是上流人所应有的美德,他身上无不具备。
公爵 真的吗?要是他真是这样好法,那么他是值得一个王后的眷爱,适宜于充任一个帝王的辅弼的。现在他已经到我们这儿来了,许多大人物都有信来给他吹嘘。他预备在这儿耽搁一些时候,我想你一定很高兴听见这消息吧。
凡伦丁 那真是我求之不得的。
公爵 那么就准备着欢迎他吧。我这话是对你说的,西尔维娅,也是对你说的,修里奥,因为凡伦丁是用不着我怂恿的;我就去叫你的朋友来和你相见。(下。)
凡伦丁 这就是我对您说起过的那个朋友;他本来是要跟我一起来的,可是他的眼睛给他情人的晶莹的盼睐摄住了,所以不能脱身。
西尔维娅 大概现在她已经释放了他,另外有人向她奉献他的忠诚了。
凡伦丁 不,我相信他仍旧是她的俘虏。
西尔维娅 他既然还在恋爱,那么他就应该是盲目的;他既然盲目,怎么能够迢迢而来,找到了你的所在呢?
凡伦丁 小姐,爱情是有二十对眼睛的。
修里奥 他们说爱情不生眼睛。
凡伦丁 爱情没有眼睛来看见像你这样的情人;对于丑陋的事物,它是会闭目不视的。
西尔维娅 算了,算了。客人来了。
普洛丢斯上。
凡伦丁 欢迎,亲爱的普洛丢斯!小姐,请您用特殊的礼遇欢迎他吧。
西尔维娅 要是这位就是你时常念念不忘的好朋友,那么凭着他的才德,一定会得到竭诚的欢迎。
凡伦丁 这就是他。小姐,请您接纳了他,让他同我一样做您的仆人。
西尔维娅 这样高贵的仆人,侍候这样卑微的女主人,未免太屈尊了。
【恨之欲其死吗。】
普洛丢斯 哪里的话,好小姐,草野贱士,能够在这样一位卓越的贵人之前亲聆謦咳,实在是三生有幸。
凡伦丁 大家不用谦虚了。好小姐,请您收容他做您的仆人吧。
普洛丢斯 我将以能够奉侍左右,勉效奔走之劳,作为我最大的光荣。
西尔维娅 尽职的人必能得到酬报。仆人,一个庸愚的女主人欢迎着你。
普洛丢斯 这话若出自别人口里,我一定要他的命。
西尔维娅 什么话,欢迎你吗?
普洛丢斯 不,给您加上庸愚两字。
一仆人上。
仆人 小姐,老爷叫您去说话。
西尔维娅 我就来。(仆人下)来,修里奥,咱们一块儿去。新来的仆人,我再向你说一声欢迎。现在我让你们两人畅叙家常,等会儿我们再谈吧。
普洛丢斯 我们两人都随时等候着您的使唤。(西尔维娅、修里奥、史比德同下。)
凡伦丁 现在告诉我,家乡的一切情形怎样?
普洛丢斯 你的亲友们都很安好,他们都叫我问候你。
凡伦丁 你的亲友们呢?
普洛丢斯 我离开他们的时候,他们也都很康健。
凡伦丁 你的爱人怎样?你们的恋爱进行得怎么样了?
普洛丢斯 我的恋爱故事是向来使你讨厌的,我知道你不爱听这种儿女私情。
凡伦丁 可是现在我的生活已经改变过来了;我正在忏悔我自己从前对于爱情的轻视,它的至高无上的威权,正在用痛苦的绝食、悔罪的呻吟、夜晚的哭泣和白昼的叹息惩罚着我。为了报复我从前对它的侮蔑,爱情已经从我被蛊惑的眼睛中驱走了睡眠,使它们永远注视着我自己心底的忧伤。啊,普洛丢斯!爱情是一个有绝大威权的君王,我已经在他面前甘心臣服,他的惩罚使我甘之如饴,为他服役是世间最大的快乐。现在我除了关于恋爱方面的谈话以外,什么都不要听;单单提起爱情的名字,便可以代替了我的三餐一宿。
【爱之欲其生吗。】
普洛丢斯 够了,我在你的眼睛里可以读出你的命运来。你所膜拜的偶像就是她吗?
凡伦丁 就是她。她不是一个天上的神仙吗?
普洛丢斯 不,她是一个地上的美人。
凡伦丁 她是神圣的。
普洛丢斯 我不愿谄媚她。
凡伦丁 为了我的缘故谄媚她吧,因为爱情是喜欢听人家恭维的。
普洛丢斯 当我有病的时候,你给我苦味的丸药,现在我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凡伦丁 那么就说老实话吧,她即使不是神圣,也是并世无双的魁首,她是世间一切有生之伦的女皇。
普洛丢斯 除了我的爱人以外。
凡伦丁 不,没有例外,除非你有意诽谤我的爱人。
普洛丢斯 我没有理由喜爱我自己的爱人吗?
凡伦丁 我也愿意帮助你抬高她的身分:她可以得到这样隆重的光荣,为我的爱人捧持衣裾,免得卑贱的泥土偷吻她的裙角;它在得到这样意外的幸运之余,会变得骄傲起来,不肯再去滋养盛夏的花卉,使苛酷的寒冬永驻人间。
普洛丢斯 嗳呀,凡伦丁,你简直在信口乱吹。
凡伦丁 原谅我,普洛丢斯,我的一切赞美之词,对她都毫无用处;她的本身的美点,就可以使其他一切美人黯然失色。她是独一无二的。
普洛丢斯 那么你不要作非分之想吧。
凡伦丁 什么也不能阻止我去爱她。告诉你吧,老兄,她是属于我的;我有了这样一宗珍宝,就像是二十个大海的主人,它的每一粒泥沙都是珠玉,每一滴海水都是天上的琼浆,每一块石子都是纯粹的黄金。不要因为我从来不曾梦到过你而见怪,因为你已经看见我是怎样倾心于我的恋人。我那愚癔的情敌——她的父亲因为他雄于资财而看中了他——刚才和她一同去了,我现在必须追上他们,因为你知道爱情是充满着嫉妒的。
普洛丢斯 可是她也爱你吗?
凡伦丁 是的,我们已经互许终身了;而且我们已经约好设计私奔,结婚的时间也已定当。我先用绳梯爬上她的窗口,把她接了出来,各种手续程序都已完全安排好了。好普洛丢斯,跟我到我的寓所去,我还要请你在这种事情上多多指教呢。
普洛丢斯 你先去吧,你的寓所我会打听得到的。我还要到码头上去,拿一点必需的用品,然后我就来看你。
凡伦丁 那么你赶快一点吧。
普洛丢斯 好的。(凡伦丁下)正像一阵更大的热焰压盖住原来的热焰,一枚大钉敲落了小钉,我的旧日的恋情,也因为有了一个新的对象而完全冷淡了。是我的眼睛在作祟吗?还是因为凡伦丁把她说得天花乱坠?还是她的真正的完美使我心醉?或者是我的见异思迁的罪恶,使我全然失去了理智?她是美丽的,我所爱的朱利娅也是美丽的;可是我对于朱利娅的爱已经成为过去了,那一段恋情,就像投入火中的蜡像,已经全然溶解,不留一点原来的痕迹。好像我对于凡伦丁的友谊已经突然冷淡,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喜爱他了;啊,这是因为我太过于爱他的爱人了,所以我才对他毫无好感。我这样不加思索地爱上了她,如果跟她相知渐深之后,更将怎样为她倾倒?我现在看见的只是她的外表,可是那已经使我的理智的灵光晕眩不定,那么当我看到她内心的美好时,我一定要变成盲目的了。我要尽力克制我的罪恶的恋情;否则就得设计赢得她的芳心。(下。)
【爱财如命吗。】
第五场同前。街道
史比德及朗斯上。
史比德 朗斯,凭着我的良心起誓,欢迎你到米兰来!
朗斯 别胡乱起誓了,好孩子,没有人会欢迎我的。我一向的看法就是:一个人没有吊死,总还有命;要是酒账未付,老板娘没有笑逐颜开,也谈不到欢迎两个字。
史比德 来吧,你这疯子,我就请你上酒店去,那边你可以用五便士去买到五千个欢迎。可是我问你,你家主人跟朱利娅小姐是怎样分别的?
朗斯 呃,他们热烈地山盟海誓之后,就这样开玩笑似的分别了。
史比德 她将要嫁给他吗?
朗斯 不。
史比德 怎么?他将要娶她吗?
朗斯 也是个不。
史比德 咦,他们破裂了吗?
朗斯 不,他们两人都是完完整整的。
史比德 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朗斯 是这么的,要是他没有什么问题,她也没有什么问题。
史比德 你真是头蠢驴!我不懂你的话。
朗斯 你真是块木头,什么都不懂!连我的拄杖都懂。
史比德 懂你的话?
朗斯 是啊,和我作的事;你看,我摇摇它,我的拄杖就懂了。
史比德 你的拄杖倒是动了。
朗斯 懂了,动了,完全是一回事。
史比德 老实对我说吧,这门婚姻成不成?
朗斯 问我的狗好了:它要是说是,那就是成;它要是说不,那也是成;它要是摇摇尾巴不说话,那还是成。
史比德 那么结论就是:准成。
朗斯 像这样一桩机密的事你要我直说出来是办不到的。
史比德 亏得我总算听懂了。可是,朗斯,你知道吗?我的主人也变成一个大情人了。
朗斯 这我早就知道。
史比德 知道什么?
朗斯 知道他是像你所说的一个大穷人。
史比德 你这狗娘养的蠢货,你说错了。
朗斯 你这傻瓜,我又没有说你;我是说你主人。
史比德 我对你说:我的主人已经变成一个火热的情人了。
朗斯 让他去在爱情里烧死了吧,那不干我的事。你要是愿意陪我上酒店去,很好;不然的话,你就是一个希伯来人,一个犹太人,不配称为一个基督徒。
史比德 为什么?
朗斯 因为你连请一个基督徒喝杯酒儿的博爱精神都没有。你去不去?
史比德 遵命。(同下。)
【袖里乾坤吗。】
第六场同前。公爵府中一室
普洛丢斯上。
普洛丢斯 舍弃我的朱利娅,我就要违背了盟誓;恋爱美丽的西尔维娅,我也要违背了盟誓;中伤我的朋友,更是违背了盟誓。爱情的力量当初使我信誓旦旦,现在却又诱令我干犯三重寒盟的大罪。动人灵机的爱情啊!如果你自己犯了罪,那么我是你诱惑的对象,也教教我如何为自己辩解吧。我最初爱慕的是一颗闪烁的星星,如今崇拜的是一个中天的太阳;无心中许下的誓愿,可以有意把它毁弃不顾;只有没有智慧的人,才会迟疑于好坏二者间的选择。呸,呸,不敬的唇舌!她是你从前用二万遍以灵魂作证的盟言,甘心供她驱使的,现在怎么好把她加上个坏字!我不能朝三暮四转爱他人,可是我已经变了心了;我应该爱的人,我现在已经不爱了。我失去了朱利娅,失去了凡伦丁;要是我继续对他们忠实,我必须失去我自己。我失去了凡伦丁,换来了我自己;失去了朱利娅,换来了西尔维娅:爱情永远是自私的,我自己当然比一个朋友更为宝贵,朱利娅在天生丽质的西尔维娅相形之下,不过是一个黝黑的丑妇。我要忘记朱利娅尚在人间,记着我对她的爱情已经死去;我要把凡伦丁当作敌人,努力取得西尔维娅更甜蜜的友情。要是我不用些诡计破坏凡伦丁,我就无法贯彻自己的心愿。今晚他要用绳梯爬上西尔维娅卧室的窗口,我是他的同谋者,因此与闻了这个秘密。现在我就去把他们设计逃走的事情通知她的父亲;他在勃然大怒之下,一定会把凡伦丁驱逐出境,因为他本来的意思是要把他的女儿下嫁给修里奥的。凡伦丁一去之后,我就可以用些巧妙的计策,拦截修里奥迟钝的进展。爱神啊,你已经帮助我运筹划策,请你再借给我一副翅膀,让我赶快达到我的目的!(下。)
【在天愿作比翼鸟吗。】
第七场维洛那。朱利娅家中一室
朱利娅及露西塔上。
朱利娅 给我出个主意吧,露西塔好姑娘,你得帮帮我忙。你就像是一块石板一样,我的心事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上面;现在我用爱情的名义,请求你指教我,告诉我有什么好法子让我到我那亲爱的普洛丢斯那里去,而不致出乖露丑。
露西塔 唉!这条路是悠长而累人的。
朱利娅 一个虔诚的巡礼者用他的软弱的脚步跋涉过万水千山,是不会觉得疲乏的;一个借着爱神之翼的女人,当她飞向像普洛丢斯那样亲爱、那样美好的爱人怀中去的时候,尤其不会觉得路途的艰远。
露西塔 还是不必多此一举,等候着普洛丢斯回来吧。
朱利娅 啊,你不知道他的目光是我灵魂的滋养吗?我在饥荒中因渴慕而憔悴,已经好久了。你要是知道一个人在恋爱中的内心的感觉,你就会明白用空言来压遏爱情的火焰,正像雪中取火一般无益。
【雪中不送炭吗。】
露西塔 我并不是要压住您的爱情的烈焰,可是这把火不能够让它燃烧得过于炽盛,那是会把理智的藩篱完全烧去的。
朱利娅 你越把它遏制,它越燃烧得厉害。你知道汩汩的轻流如果遭遇障碍就会激成怒湍;可是它的路程倘使顺流无阻,它就会在光润的石子上弹奏柔和的音乐,轻轻地吻着每一根在它巡礼途中的芦苇,以这种游戏的心情经过许多曲折的路程,最后到达辽阔的海洋。所以让我去,不要阻止我吧;我会像一道耐心的轻流一样,忘怀长途跋涉的辛苦,一步步挨到爱人的门前,然后我就可以得到休息。就像一个有福的灵魂,在经历无数的磨折以后,永息在幸福的天国里一样。露西塔可是您在路上应该怎样打扮呢?
朱利娅 为了避免轻狂男子的调戏,我要扮成男装。好露西塔,给我找一套合身的衣服来,使我穿扮起来就像个良家少年一样。
露西塔 那么,小姐,您的头发不是要剪短了吗?
朱利娅 不,我要用丝线把它扎起来,扎成各种花样的同心结。装束得炫奇一点,扮成男子后也许更像年龄比我大一些的小伙子。
露西塔 小姐,您的裤子要裁成什么式样的?
朱利娅 你这样问我,就像人家问,“老爷,您的裙子腰围要多么大”一样。露西塔,你看怎样好就怎样做就是了。
露西塔 可是,小姐,你裤裆前头也得有个兜儿才成。
朱利娅 呸,呸,露西塔,那像个什么样子!
露西塔 小姐,当前流行的紧身裤子,前头要没有那个兜儿,可就太不像话了。
朱利娅 如果你爱我的话,露西塔,就照你认为合适时兴的样子随便给我找一身吧。可是告诉我,我这样冒险远行,世人将要怎样批评我?我怕他们都要说我的坏话呢。
露西塔 既然如此,那么住在家里不要去吧。
朱利娅 不,那我可不愿。
露西塔 那么不要管人家说坏话,要去就去吧。要是普洛丢斯看见您来了很喜欢,那么别人赞成不赞成您去又有什么关系?可是我怕他不见得会怎样高兴吧。
朱利娅 那我可一点不担心;一千遍的盟誓、海洋一样的眼泪以及爱情无限的证据,都向我保证我的普洛丢斯一定会欢迎我。
露西塔 什么盟誓眼泪,都不过是假心的男子们的工具。
朱利娅 卑贱的男人才会把它们用来骗人;可是普洛丢斯有一颗生就的忠心,他说的话永无变更,他的盟誓等于天诰,他的爱情是真诚的,他的思想是纯洁的,他的眼泪出自衷心,诈欺沾不进他的心肠,就像霄壤一样不能相合。
露西塔 但愿您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是像您所说的一样!
朱利娅 你要是爱我的话,请你不要怀疑他的忠心;你也应当像我一样爱他,我才喜欢你。现在你快跟我进房去,把我在旅途中所需要的物件检点一下。我所有的东西,我的土地财产,我的名誉,一切都归你支配;我只要你赶快帮我收拾动身。来,别多说话了,赶快!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同下。)
【心急火燎吗。】
第三幕
第一场米兰。公爵府中接待室
公爵、修里奥及普洛丢斯上。
公爵 修里奥,请你让我们两人说句话儿,我们有点秘密的事情要商议一下。(修里奥下)现在告诉我吧,普洛丢斯,你要对我说些什么话?
普洛丢斯 殿下,按照朋友的情分而论,我本来不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您;可是我想起像我这样无德无能的人,多蒙殿下恩宠有加,倘使这次知而不报,在责任上实在说不过去;虽然如果换了别人,无论多少世间的财富,都不能诱我开口的。殿下,您要知道在今天晚上,我的朋友凡伦丁想要把令嫒劫走,他曾经把他的计划告诉我。我知道您已经决定把她嫁给修里奥,令嫒对这个人却是不大满意的;现在假如她跟凡伦丁逃走了,那对于您这样年纪的人一定是一个重大的打击。所以我为了责任所迫,宁愿破坏我的朋友的计谋,却不愿代他隐瞒起来,免得您因为事出不意,而气坏了您的身子。
公爵 普洛丢斯,多谢你这样关切我;我活一天,一定会补报你的。他们虽然当我在睡梦之中,可是我早就看出他们两人在恋爱;我也常常想禁止凡伦丁和她亲近,或是不许他到我的宫廷里来,可是因为我不愿操切从事,生恐我的猜疑并非事实,反倒错怪了好人,所以仍旧照样持之以礼,慢慢看出他的举止用心来。我知道年轻人血气未定,易受诱惑,早就防范到这一步,每天晚上我叫她睡在阁上,她房间的钥匙由我亲自保管,所以别人是没有法子把她偷走的。
普洛丢斯 殿下,他们已经想出了一个法子,他预备用绳梯爬上她的窗口,把她从窗里接下来。他现在去拿绳梯去了,等会儿就会经过这里,您要是愿意的话,就可以拦住问他。可是殿下,您盘问他的时候话要说得巧妙一点,别让他知道是我走了风,因为我这样报告您,只是出于我对您的忠诚,不是因为对我的朋友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
公爵 我用名誉为誓,他不会知道我是从你这里得到这消息的。
普洛丢斯 再会,殿下,凡伦丁就要来了。(下。)
【蛛丝马迹吗。】
凡伦丁上。
公爵 凡伦丁,你这么急急地要到哪儿去?
凡伦丁 启禀殿下,有一个寄书人在外面,等着我把信交给他带给我的朋友们。
公爵 是很重要的信吗?
凡伦丁 不过告诉他们我在殿下这儿很好、很快乐而已。
公爵 那没什么要紧,陪着我谈谈吧。我要告诉你一些我的切身的事情,你可不要对外面的人说。你知道我曾经想把我的女儿许给我的朋友修里奥。
凡伦丁 那我很知道,殿下,这门亲事要是成功,那的确是门当户对;而且这位先生品行又好、又慷慨、又有才学,令嫒配给他真是再好没有了。殿下不能够叫她也喜欢他吗?
公爵 就是这么说。这孩子脾气坏,没有规矩,瞧不起人,又不听话又固执,一点不懂得孝道;她忘记了她是我的女儿,也不把我当一个父亲那样敬畏。不瞒你说,她这样忤逆,使我对于她的爱也完全消失了。我本来想象我这样年纪的人,有这么一个女儿承欢膝下,也可以娱此余生;现在事与愿违,我已经决定再娶一房妻室;至于我这女儿,谁要她便送给他,她的美貌就是她的嫁奁,因为她既然瞧不起我,当然也不会把我的财产放在心上的。
凡伦丁 关于这件事情,殿下要吩咐我做些什么?
公爵 在这儿,有一位维洛那地方的姑娘,我看中了她;可是她很贞静幽娴,我这老头子说的话是打不动她的心的。我已经老早忘记了求婚的那一套法子,而且现在时世也不同了,所以我现在要请你教导教导我,怎样才可以使她那太阳一样明亮的眼睛眷顾到我。
凡伦丁 她要是不爱听空话,那么就用礼物去博取她的欢心;无言的珠宝比之流利的言辞,往往更能打动女人的心。
公爵 我也曾经送过礼物给她,可是她一点不看重它。
凡伦丁 女人有时在表面上装作不以为意,其实心里是万分喜欢的。你应当继续把礼物送去给她,切不可灰心;起先的冷淡,将会使以后的恋爱更加热烈。她要是向你假意生嗔,那不是因为她讨厌你,而是因为她希望你更加爱她。她要是骂你,那不是因为她要你离开她,因为女人若是没有人陪着是会气得发疯的。无论她怎么说,你总不要后退,因为她嘴里叫你走,实在并不是要你走。称赞恭维是讨好女人的秘诀;尽管她生得又黑又丑,你不妨说她是天仙化人。一个男人生着三寸不烂之舌,要是说服不了一个女人,那还算是什么男人!
公爵 可是我所说起的那位姑娘,已经由她的亲族们许配给一个年轻的绅士了。她家里门户森严,任何男人在白天走不进去。
凡伦丁 那么要是我,就在夜里去见她。
公爵 可是门户密闭,没有钥匙,在夜里更走不进去。
凡伦丁 门里走不进去,不是可以打窗里进去吗?
公爵 她的寝室在很高的楼上,要是爬上去,准有生命之虞。
凡伦丁 只要找一副轻便的绳梯,用一对铁钩把它抛到窗沿上就成了;若是你有胆量冒这个险,就可以像古诗里的少年那样攀上高楼去和情人幽会。
【无言独上西楼吗。】
公爵 请你看在你世家子弟的身份上,告诉我什么地方可以弄到这种梯子。
凡伦丁 你什么时候要用?请你告诉我。
公爵 我今夜就要;因为恋爱就像小孩一样,想要什么东西巴不得立刻就有。
凡伦丁 七点钟我可以给你弄到这么一副梯子来。
公爵 可是我想一个人去看她,这副梯子怎么带去呢?
凡伦丁 那是很轻便的,你可以把它藏在外套里面。
公爵 像你这样长的外套藏得下吗?
凡伦丁 可以藏得下。
公爵 那么让我穿穿你的外套看;我要照这尺寸另做一件。
凡伦丁 啊,殿下,随便什么外套都一样可用的。
公爵 外套应当怎样穿法才对?请你让我试穿一下吧。(拉开凡伦丁的外套)这封是什么信?上面写着的是什么?——给西尔维娅!这儿还有我所需要的工具!恕我这回无礼,把这封信拆开了。
相思夜夜飞,飞绕情人侧;
身无彩凤翼,无由见颜色。
灵犀虽可通,室迩人常遐,
空有梦魂驰,漫漫怨长夜!
这儿还写着什么?“西尔维娅,请于今夕偕遁。”原来如此,这就是你预备好的梯子!哼,好一副偷天换日的本领!你因为看见星星向你闪耀,就想上去把它们采摘吗?去,你这妄图非分的小人,放肆无礼的奴才!向你的同类们去胁肩谄笑吧!不要以为你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我因为不屑和你计较,才叫你立刻离开此地,不来过分为难你。我从前已经给过你太多的恩惠,现在就向你再开一次恩吧。可是你假如不立刻收拾动身,在我的领土上多停留一刻工夫,哼!那时我发起怒来,可要把我从前对你和我女儿的心意都抛开不管了。快去!我不要听你无益的辩解;你要是看重你的生命,就立刻给我走吧。(下。)
【恩断义绝吗。】
凡伦丁 与其活着受煎熬,何不一死了事?死不过是把自己放逐出自己的躯壳以外;西尔维娅已经和我合成一体,离开她就是离开我自己,这不是和死同样的刑罚吗?看不见西尔维娅,世上还有什么光明?没有西尔维娅在一起,世上还有什么乐趣?我只好闭上眼睛假想她在旁边,用这样美好的幻影寻求片刻的陶醉。除非夜间有西尔维娅陪着我,夜莺的歌唱只是不入耳的噪音;除非白天有西尔维娅在我的面前,否则我的生命将是一个不见天日的长夜。她是我生命的精华,我要是不能在她的煦护拂庇之下滋养我的生机,就要干枯憔悴而死。即使能逃过他这可怕的判决,我也仍然不能逃避死亡;因为我留在这儿,结果不过一死,可是离开了这儿,就是离开了生命所寄托的一切。
【一厢情愿吗。】
普洛丢斯及朗斯上。
普洛丢斯 快跑,小子!跑,跑,把他找出来。
朗斯 喂!喂!
普洛丢斯 你看见什么?
朗斯 我们所要找的那个人;他头上每一根头发都是凡伦丁。
普洛丢斯 是凡伦丁吗?
凡伦丁 不是。
普洛丢斯 那么是谁?他的鬼吗?
凡伦丁 也不是。
普洛丢斯 那么你是什么?
凡伦丁 我不是什么。
朗斯 那么你怎么会说话呢?少爷,我打他好不好?
普洛丢斯 你要打谁?
朗斯 不打谁。
普洛丢斯 狗才,住手。
朗斯 唷,少爷!我打的不是什么呀;请你让我——
普洛丢斯 我叫你不许放肆。——凡伦丁,我的朋友,让我跟你讲句话儿。
凡伦丁 我的耳朵里满是坏消息,现在就是有好消息也听不见了。
普洛丢斯 那么我还是把我所要说的话埋葬在无言的沉默里吧,因为它们是刺耳而不愉快的。
凡伦丁 难道是西尔维娅死了吗?
普洛丢斯 没有,凡伦丁。
凡伦丁 没有凡伦丁,不错,神圣的西尔维娅已经没有她的凡伦丁了!难道是她把我遗弃了吗?
普洛丢斯 没有,凡伦丁。
凡伦丁 没有凡伦丁,她要是把我遗弃了,世上自然再没有凡伦丁这个人了!那么你有些什么消息?
朗斯 凡伦丁少爷,外面贴着告示说把你取消了。
普洛丢斯 把你驱逐了。是的,那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消息,你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西尔维娅,离开我,你的朋友。
凡伦丁 唉!这服苦药我已经咽下去了,太多了将使我噎塞而死。西尔维娅知道我已经被放逐了吗?
普洛丢斯 是的,她听见这个判决以后,曾经流过无数珍珠溶化成的眼泪,跪倒在她凶狠的父亲脚下苦苦哀求,她那皎洁的纤手好像因为悲哀而化为惨白,在她的胸前搓绞着;可是跪地的双膝、高举的玉手、悲伤的叹息、痛苦的呻吟,银色的泪珠,都不能感动她那冥顽不灵的父亲,他坚持着凡伦丁倘在米兰境内被捕,就必须处死;而且当她在恳求他收回成命的时候,他因为她的多事而大为震怒,竟把她关了起来,恫吓着要把她终身禁锢。
凡伦丁 别说下去了,除非你的下一句话能够致我于死命,那么我就请你轻声送进我的耳中,好让我能够从无底的忧伤中获得解放,从此长眠不醒。
普洛丢斯 事已至此,悲伤也不中用,还是想个补救的办法吧;只要静待时机,总有运命转移的一天。你要是停留在此地,仍旧见不到你的爱人,而且你自己的生命也要保不住。希望是恋人们的唯一凭藉,你不要灰心,尽管到远处去吧。虽然你自己不能到这里来,你仍旧可以随时通信,只要写明给我,我就可以把它转交到你爱人的乳白的胸前。现在时间已经很匆促,我不能多多向你劝告,来,我送你出城,在路上我们还可以谈谈关于你的恋爱的一切。你即使不以你自己的安全为重,也应该为你的爱人着想;请你就跟着我走吧。
凡伦丁 朗斯,你要是看见我那小子,叫他赶快到北城门口会我。
普洛丢斯 去,狗才,快去找他。来,凡伦丁。
凡伦丁 啊,我的亲爱的西尔维娅!倒楣的凡伦丁!(凡伦丁、普洛丢斯同下。)
【眼不见为净吗。】
朗斯 瞧吧,我不过是一个傻瓜,可是我却知道我的主人不是个好人,这且不去说它。没有人知道我也在恋爱了;可是我真的在恋爱了;可是几匹马也不能把这秘密从我嘴里拉出来,我也决不告诉人我爱的是谁。不用说,那是一个女人;可是她是怎样一个女人,这我可连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她是一个挤牛奶的姑娘;其实她不是姑娘,因为据说她都养过几个私生子了;可是她是个拿工钱给东家做事的姑娘。她的好处比猎狗还多,这在一个基督徒可就不容易了。(取出一纸)这儿是一张清单,记载着她的种种能耐。“第一条,她可供奔走之劳,为人来往取物。”啊,就是一匹马也不过如此;不,马可供奔走之劳,却不能来往取物,所以她比一匹吊儿郎当的马好得多了。“第二条,她会挤牛奶。”听着,一个姑娘要是有着一双干净的手,这是一件很大的好处。
史比德上。
史比德 喂,朗斯先生,尊驾可好?
朗斯 我东家吗?他到港口送行去了。
史比德 你又犯老毛病,把词儿听错了。你这纸上有什么新闻?
朗斯 很不妙,简直是漆黑一团。
史比德 怎么会漆黑一团呢?
朗斯 咳,不是用墨写的吗?
史比德 让我也看看。
朗斯 呸,你这呆鸟!你又不识字。
史比德 谁说的?我怎么不识字?
朗斯 那么我倒要考考你。告诉我,谁生下了你?
史比德 呃,我的祖父的儿子。
朗斯 嗳哟,你这没有学问的浪荡货!你是你祖母的儿子生下来的。这就可见得你是个不识字的。
史比德 好了,你才是个蠢货,不信让我念给你听。
朗斯 好,拿去,圣尼古拉斯③保佑你!
史比德 “第一条,她会挤牛奶。”
朗斯 是的,这是她的拿手本领。
史比德 “第二条,她会酿上好的麦酒。”
朗斯 所以有那么一句古话,“你酿得好麦酒,上帝保佑你。”
史比德 “第三条,她会缝纫。”
朗斯 这就是说:她会逢迎人。
史比德 “第四条,她会编织。”
朗斯 有了这样一个女人,可不用担心袜子破了。
史比德 “第五条,她会揩拭抹洗。”
朗斯 妙极,这样我可以不用替她揩身抹脸了。
史比德 “第六条,她会织布。”
朗斯 这样我可以靠她织布维持生活,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了。
史比德 “第七条,她有许多无名的美德。”
朗斯 正像私生子一样,因为不知谁是他的父亲,所以连自己的姓名也不知道。
【女史箴吗。】
史比德 “下面是她的缺点。”
朗斯 紧接在她好处的后面。
史比德 “第一条,她的口气很臭,未吃饭前不可和她接吻。”
朗斯 嗯,这个缺点是很容易矫正过来的,只要吃过饭吻她就是了。念下去。
史比德 “第二条,她喜欢吃糖食。”
朗斯 那可以掩盖住她的口臭。
史比德 “第三条,她常常睡梦里说话。”
朗斯 那没有关系,只要不在说话的时候打瞌睡就是了。
史比德 “第四条,她说起话来慢吞吞的。”
朗斯 他妈的!这怎么算是她的缺点?说话慢条斯理是女人最大的美德。请你把这条涂掉,把它改记到她的好处里面。
史比德 “第五条,她很骄傲。”
朗斯 把这条也涂掉。女人是天生骄傲的,谁也对她无可如何。
史比德 “第六条,她没有牙齿。”
朗斯 那我也不在乎,我就是爱啃面包皮的。
史比德 “第七条,她爱发脾气。”
朗斯 哦,她没有牙齿,不会咬人,这还不要紧。
史比德 “第八条,她喜欢不时喝杯酒。”
朗斯 是好酒她当然喜欢喝,就是她不喝我也要喝,好东西是人人喜欢的。
史比德 “第九条,她为人太随便。”
朗斯 她不会随便说话,因为上面已经写着她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她也不会随便用钱,因为我会管牢她的钱袋;至于在另外的地方随随便便,那我也没有法子。好,念下去吧。
史比德 “第十条,她的头发比智慧多,她的错处比头发多,她的财富比错处多。”
朗斯 慢慢,听了这一条,我又想要她,又想不要她;你且给我再念一遍。
史比德 “她的头发比智慧多——”
朗斯 这也许是的,我可以用譬喻证明:包盐的布包袱比盐多,包住脑袋的头发也比智慧多,因为多的才可以包住少的。下面怎么说?
史比德 “她的错处比头发多——”
朗斯 那可糟透了!哎哟,要是没有这句话多么好!
史比德 “她的财富比错处多。”
朗斯 啊,有这么一句,她的错处也变成好处了。好,我一定要娶她;要是这门亲事成功,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史比德 那么你便怎样?
朗斯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你的主人在北城门口等你。
史比德 等我吗?
朗斯 等你!嘿,你算什么人!他还等过比你身分高尚的人哩。
史比德 那么我一定要到他那边去吗?
朗斯 你非得奔去不可,因为你在这里耽搁了这么多的时候,跑去恐怕还来不及。
史比德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妈的还念什么情书!(下。)
朗斯 他擅自读我的信,现在可要挨一顿揍了。谁叫他不懂规矩,滥管人家的闲事。我倒要跟上前去,瞧瞧这狗头受些什么教训,也好让我痛快一番。(下。)
【女子无才便是德吗。】
第二场同前。公爵府中一室
公爵及修里奥上。
公爵 修里奥,不要担心她不爱你,现在凡伦丁已经不在她眼前了。
修里奥 自从他被放逐以后,她格外讨厌我,不愿跟我在一起,见了面就要骂我,现在我对于获得她的爱情已经不存什么希望了。
公爵 这一种爱情的脆弱的刻痕就像冰雪上的纹印一样,只需片刻的热气,就能把它溶化在水中而消失影踪。她的凝冻的心思不久就会溶解,那时她就会忘记卑贱的凡伦丁。
普洛丢斯上。
公爵 啊,普洛丢斯!你的同乡有没有照我的命令离开米兰?
普洛丢斯 他已经走了,殿下。
公爵 我的女儿因为他走了很伤心呢。
普洛丢斯 殿下,过几天她的悲伤就会慢慢消失的。
公爵 我也这样想,可是修里奥却不以为如此。普洛丢斯,我知道你为人可靠——因为你已经用行动表示你的忠心——现在我要跟你商量商量。
普洛丢斯 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我对于殿下的忠心是永无变更的。
公爵 你知道我很想把修里奥和我的女儿配合成亲。
普洛丢斯 是,殿下。
公爵 我想你也不会不知道她是怎样违梗着我的意思。
普洛丢斯 那是当凡伦丁在这儿的时候,殿下。
公爵 是的,可是她现在仍旧执迷不悟。我们怎样才可以叫这孩子忘记了凡伦丁,转过心来爱修里奥?
普洛丢斯 最好的法子是散播关于凡伦丁的坏话,说他心思不正,行为懦弱,出身寒贱,这三件是女人家听见了最恨的事情。
公爵 不错,可是她会以为这是人家故意造谣中伤他。
普洛丢斯 是的,如果那种话是出之于他的仇敌之口的话。所以我们必须叫一个她所认为是他的朋友的人,用巧妙婉转的措辞去告诉她。
【动之以情吗。】
公爵 那么这件事就得有劳你了。
普洛丢斯 殿下,那可是我最最不愿意做的事。本来这种事就不是一个上流人所应该做的,何况又是说自己好朋友的坏话。
公爵 现在你的好话既不能使他得益,那么你对他的诽谤也未必对他有什么害处,所以这件事其实是无所谓的,请你瞧在我的面上勉为其难吧。
普洛丢斯 殿下既然这么说,那么我也只好尽力效劳,使她不再爱他。可是即使她听了我说的关于凡伦丁的坏话,断绝了她对他的痴心,那也不见得她就会爱上修里奥。
修里奥 所以你在替她斩断情丝的时候,为了避免它变成纠结紊乱的一团,对谁都没有好处,你得把它转系到我的身上;你说了凡伦丁怎样一句坏话,就反过来说我怎样一句好话。
公爵 普洛丢斯,我们敢于信任你去干这件工作,因为我们听见凡伦丁说起过,知道你已经是一个爱神龛前的忠实信徒,不会见异思迁的,所以我们可以放心让你和西尔维娅自由谈话。她现在心绪非常恶劣,因为你是凡伦丁的朋友,她一定高兴你去和她谈谈,你就可以婉劝她割绝对凡伦丁的爱情,来爱我的朋友。
普洛丢斯 我一定尽我的力量办去。可是修里奥大人,您在恋爱上面的功夫还差一点儿,您该写几首缠绵凄恻的情诗,申说着您是怎样愿意为她鞠躬尽瘁,才可以笼络住她的心。
公爵 对了,诗歌感人之力是非常深刻的。
普洛丢斯 您可以说在她美貌的圣坛上,您愿意贡献您的眼泪、您的叹息以及您的赤心。您要写到墨水干涸,然后再用眼泪润湿您的笔尖,写下几行动人的诗句,表明您的爱情是如何真诚。因为俄耳甫斯④的琴弦是用诗人的心肠作成的,它的金石之音足以使木石为之感动,猛虎听见了会贴耳驯服,巨大的海怪会离开了深不可测的海底,在沙滩上应声起舞。您在寄给她这种悲歌以后,便应该在晚间到她的窗下用柔和的乐器,一声声弹奏出心底的忧伤。黑夜的静寂是适宜于这种温情的哀诉的,只有这样才能博取她的芳心。
公爵 你这样循循善诱,足见是情场老手。
修里奥 我今夜就照你的指教实行。普洛丢斯,我的好师傅,咱们一块儿到城里去访寻几位音乐的好手。我有一首现成的情诗在此,不妨先把它来试一下看。
公爵 那么你们立刻找去吧!
普洛丢斯 我们还要侍候殿下用过晚餐,然后再决定如何进行。
公爵 不,现在就去预备起来吧,我不会怪你们的。(同下。)
【晓之以理吗。】
第四幕
第一场米兰与维洛那之间的森林
若干强盗上。
盗甲 弟兄们,站住,我看见有一个过路人来了。
盗乙 尽管来他十个二十个,大家也不要怕,上前去。
凡伦丁及史比德上。
盗丙 站住,老兄,把你的东西丢下来;倘有半个不字,我们就要动手抢了。
史比德 少爷,咱们这回完了;这班人就是行路人最害怕的那种家伙。
凡伦丁 列位朋友——
盗甲 你错了,老兄,我们是你的仇敌。
盗乙 别嚷,听他怎么说。
盗丙 不错,我们要听听他怎么说,因为他瞧上去还像个好人。
凡伦丁 不瞒列位说,我是一个命运不济的人,除了这一身衣服以外,实在没有一点财物。列位要是一定要我把衣服脱下,那就等于把我全部的家财夺走了。
盗乙 你要到哪里去?
凡伦丁 到维洛那去。
盗甲 你是从哪儿来的?
凡伦丁 米兰。
盗丙 你住在那里多久了?
凡伦丁 十六个月;倘不是恶运临到我身上,我也不会就离开米兰的。
盗乙 怎么,你是给他们驱逐出来的吗?
凡伦丁 是的。
盗乙 为了什么罪名?
凡伦丁 一提起这件事情,使我心里异常难过。我杀了一个人,现在觉得十分后悔;可是幸而他是我在一场争斗中杀死的,我并不曾用诡计阴谋加害于他。
盗甲 果然是这样,那么你也不必后悔。可是他们就是为了这么一件小小过失,把你驱逐出境吗?
凡伦丁 是的,他们给我这样的判决,我自己已经认为是一件幸事。
盗乙 你会讲外国话吗?
凡伦丁 我因为在年轻时候就走远路,所以勉强会说几句,不然有许多次简直要吃大亏哩。
盗丙 凭侠盗罗宾汉手下那个胖神父的光头起誓,这个人叫他做咱们这一伙儿的首领,倒很不错。
盗甲 我们要收容他。弟兄们,讲句话儿。
史比德 少爷,您去和他们合伙吧;他们倒是一群光明磊落的强盗呢。
凡伦丁 别胡说,狗才!
盗乙 告诉我们,你现在有没有什么事情好做?
凡伦丁 没有,我现在悉听命运的支配。
盗丙 那么老实对你说吧,我们这一群里面也很有几个良家子弟,因为少年气盛,胡作非为,被循规蹈矩的上流社会所摈斥。我自己也是维洛那人,因为想要劫走一位公爵近亲的贵家嗣女,所以才遭放逐。
盗乙 我因为一时气恼,把一位绅士刺死了,被他们从曼多亚赶了出来。
盗甲 我也是犯着和他们差不多的小罪。可是闲话少说,我们所以把我们的过失告诉你,因为要人知道我们过这种犯法的生涯,也是不得已而出此;一方面我们也是见你长得一表人材,照你自己说来又会说各国语言,像你这样的人,倒是我们所需要的。
盗乙 而且尤其因为你也是一个被放逐之人,所以我们破例来和你商量。你愿意不愿意做我们的首领?穷途落难,未始不可借此栖身,你就像我们一样生活在旷野里吧!
盗丙 你说怎么样?你愿意和我们同伙吗?你只要答应下来,我们就推戴你做首领,大家听从你的号令,把你尊为寨主。
盗甲 可是你倘不接受我们的好意,那你休想活命。
盗乙 我们决不放你活着回去向人家吹牛。
凡伦丁 我愿意接受列位的好意,和你们大家在一起;可是我也有一个条件,你们不许侵犯无知的女人,也不许劫夺穷苦的旅客。
盗丙 不,我们一向不干这种卑劣的行为。来,跟我们去吧。我们要带你去见我们的合寨弟兄,把我们所得到的一切金银财宝都给你看,什么都由你支配,我们大家都愿意服从你。(同下。)
【桃园结义吗。】
第二场米兰。公爵府中庭园
普洛丢斯上。
普洛丢斯 我已经对凡伦丁不忠实,现在又必须把修里奥欺诈;我假意替他吹嘘,实际却是为自己开辟求爱的门径。可是西尔维娅是太好、太贞洁、太神圣了,我的卑微的礼物是不能把她污渎的。当我向她申说不变的忠诚的时候,她责备我对朋友的无义;当我向她的美貌誓愿贡献我的一切的时候,她叫我想起被我所背盟遗弃的朱利娅。她的每一句冷酷的讥刺,都可以使一个恋人心灰意懒;可是她越是不理我的爱,我越是像一头猎狗一样不愿放松她。现在修里奥来了;我们就要到她的窗下去,为她奏一支夜曲。
修里奥及众乐师上。
修里奥 啊,普洛丢斯!你已经一个人先溜来了吗?
普洛丢斯 是的,为爱情而奔走的人,当他嫌跑得不够快的时候,就会溜了去的。
修里奥 你说得不错;可是我希望你的爱情不是着落在这里吧?
普洛丢斯 不,我所爱的正在这里,否则我到这儿来干么?
修里奥 谁?西尔维娅吗?
普洛丢斯 正是西尔维娅,我为了你而爱她。
修里奥 多谢多谢。现在,各位,大家调起乐器来,用劲地吹奏吧。
旅店主上,朱利娅男装随后。
旅店主 我的小客人,你怎么这样闷闷不乐似的,请问你有什么心事呀?
朱利娅 呃,老板,那是因为我快乐不起来。
旅店主 来,我要叫你快乐起来。让我带你到一处地方去,那里你可以听到音乐,也可以见到你所打听的那位绅士。
朱利娅 可是我能够听见他说话吗?
旅店主 是的,你也能够听见。
朱利娅 那就是音乐了。(乐声起。)
【别有洞天吗。】
旅店主 听!听!
朱利娅 他也在这里面吗?
旅店主 是的;可是你别闹,咱们听吧。
歌
西尔维娅伊何人,
乃能颠倒众生心?
神圣娇丽且聪明,
天赋诸美萃一身,
俾令举世诵其名。
伊人颜色如花浓,
伊人宅心如春柔;
盈盈妙目启瞽 ,
创平痍复相思瘳,
寸心永驻眼梢头。
弹琴为伊歌一曲,
伊人美好世无伦;
尘世萧条苦寂寞,
唯伊灿耀如星辰;
穿花为束献佳人。
旅店主 怎么,你现在反而更加悲伤了吗?你怎么啦,孩子?这音乐不中你的意吧。
朱利娅 您错了,我恼的是奏音乐的人。
旅店主 为什么,我的好孩子?
朱利娅 因为他奏错了,老人家。
旅店主 怎么,他弹得不对吗?
朱利娅 不是,可是他搅酸了我的心弦。
旅店主 你倒有一双知音的耳朵。
朱利娅 唉!我希望我是个聋子;听了这种音乐,我的心也停止跳动了。
旅店主 我看你是不喜欢音乐的。
朱利娅 像这样刺耳的音乐,我真是一点也不喜欢。
旅店主 听!现在又换了一个好听的曲子了。
朱利娅 嗯,我恼的就是这种变化无常。
旅店主 那么你情愿他们老是奏着一个曲子吗?
朱利娅 我希望一个人终生奏着一个曲子。可是,老板,我们说起的这位普洛丢斯常常到这位小姐这儿来吗?
旅店主 我听他的仆人朗斯告诉我,他爱她爱得什么似的。
朱利娅 朗斯在哪儿?
旅店主 他去找他的狗去了;他的主人吩咐他明天把那狗送去给他的爱人。
朱利娅 别说话,站开些,这一班人散开了。
普洛丢斯 修里奥,您放心好了,我一定给您婉转说情,您看我的手段吧。
修里奥 那么咱们在什么地方会面?
普洛丢斯 在圣葛雷古利井。
修里奥 好,再见。(修里奥及众乐师下。)
【曲终人散吗。】
西尔维娅自上方窗口出现。
普洛丢斯 小姐,晚安。
西尔维娅 谢谢你们的音乐,诸位先生。说话的是哪一位?
普洛丢斯 小姐,您要是知道我的纯洁的真心,您就会听得出我的声音。
西尔维娅 是普洛丢斯先生吧?
普洛丢斯 正是您的仆人普洛丢斯,好小姐。
西尔维娅 您来此有何见教?
普洛丢斯 我是为侍候您的旨意而来的。
西尔维娅 好吧,我就让你知道我的旨意,请你赶快回去睡觉吧。你这居心险恶、背信弃义之人!你曾经用你的誓言骗过不知多少人,现在你以为我也这样容易受骗,想用你的甘言来引诱我吗?快点儿回去,设法补赎你对你爱人的罪愆吧。我凭着这苍白的月亮起誓,你的要求是我所绝对不愿允许的;为了你的非分的追求,我从心底里瞧不起你,现在我这样向你多说废话,回头我还要痛恨我自己呢。
普洛丢斯 亲爱的人儿,我承认我曾经爱过一位女郎,可是她现在已经死了。
朱利娅 (旁白)一派胡言,她还没有下葬呢。
西尔维娅 就算她死了,你的朋友凡伦丁还活着;你自己亲自作证我已经将身心许给他。现在你这样向我絮渎,你也不觉得愧对他吗?
普洛丢斯 我听说凡伦丁也已经死了。
西尔维娅 那么你就算我也已经死了吧;你可以相信我的爱已经埋葬在他的坟墓里。
普洛丢斯 好小姐,让我再把它发掘出来吧。
西尔维娅 到你爱人的坟上,去把她叫活过来吧;或者至少也可以把你的爱和她埋葬在一起。
朱利娅 (旁白)这种话他是听不进去的。
普洛丢斯 小姐,您既然这样心硬,那么请您允许把您卧室里挂着的您那幅小像赏给我,安慰我这一片痴心吧。我要每天对它说话,向它叹息流泪;因为您的卓越的本人既然爱着他人,那么我不过是一个影子,只好向您的影子贡献我的真情了。
朱利娅 (旁白)这画像倘使是一个真人,你也一定会有一天欺骗她,使她像我一样变成一个影子。
西尔维娅 先生,我很不愿意被你当作偶像,可是你既然是一个虚伪成性的人,那么让你去崇拜虚伪的影子,倒也于你很合适。明儿早上你叫一个人来,我就让他把它带给你。现在你可以去好好地休息了。
普洛丢斯 正像不幸的人们终夜未眠,等候着清晨的处决一样。(普洛丢斯、西尔维娅各下。)
朱利娅 老板,咱们也走吧。
旅店主 嗳哟,我睡得好熟!
朱利娅 请问您,普洛丢斯住在什么地方?
旅店主 就在我的店里。哎哟,现在天快亮了。
朱利娅 还没有哩;可是今夜啊,是我一生中最悠长、最难挨的一夜!(同下。)
【辗转反侧吗。】
第三场同前
爱格勒莫上。
爱格勒莫 这是西尔维娅小姐约我去见她的时辰,她要差我做一件重要的事情。小姐!小姐!
西尔维娅在窗口出现。
西尔维娅 是谁?
爱格勒莫 是您的仆人和朋友,来听候您的使唤的。
西尔维娅 爱格勒莫先生,早安!
爱格勒莫 早安,尊贵的小姐!我遵照您的吩咐,一早到这儿来,不知道您要叫我做些什么事?
西尔维娅 啊,爱格勒莫,你是一个正人君子,不要以为我在恭维你,我发誓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是一个勇敢、智慧、慈悲、能干的人。你知道我对于被放逐在外的凡伦丁抱着怎样的好感;你也知道我的父亲要强迫我嫁给我所憎厌的骄傲的修里奥。你自己也是恋爱过来的,我曾经听你说过,没有一种悲哀比之你真心的爱人死去那时候更使你心碎了,你已经对你爱人的坟墓宣誓终身不娶。爱格勒莫先生,我要到曼多亚去找凡伦丁,因为我听说他住在那边;可是我担心路上不好走,想请你陪着我去,我完全相信你为人可靠。爱格勒莫,不要用我父亲将要发怒的话来劝阻我;请你想一想我的伤心,一个女人的伤心吧;而且我的逃走是为要避免一门最不合适的婚姻,它将会招致不幸的后果。我从我自己充满了像海洋中沙砾那么多的忧伤的心底向你请求,请你答应和我作伴同行;要是你不肯答应我,那么也请你把我对你说过的话保守秘密,让我一个人冒险前去吧。
爱格勒莫 小姐,我非常同情您的不幸;我知道您的用心是纯洁的,所以我愿意陪着您去;我也管不了此去对于我自己利害如何,但愿您能够遇到一切的幸福。您打算什么时候走?
西尔维娅 今天晚上。
爱格勒莫 我在什么地方和您会面?
西尔维娅 在伯特力克神父的修道院里,我想先在那里作一次忏悔礼拜。
爱格勒莫 我决不失约。再见,好小姐。
西尔维娅 再见,善良的爱格勒莫先生。(各下。)
【讳莫如深吗。】
第四场同前
朗斯携犬上。
朗斯 一个人不走运时,自己的仆人也会像恶狗一样反过来咬他一口。这畜生,我把它从小喂大;它的三四个兄弟姊妹落下地来眼睛还没睁开,便给人淹死了,是我把它救了出来。我辛辛苦苦地教导它,正像人家说的,教一条狗也不过如此。我的主人要我把它送给西尔维娅小姐,我一脚刚踏进膳厅的门,这作怪的东西就跳到砧板上把阉鸡腿衔去了。唉,一条狗当着众人面前,一点不懂规矩,那可真糟糕!按道理说,要是以狗自命,作起什么事来都应当有几分狗聪明才对。可是它呢?倘不是我比它聪明几分,把它的过失认在自己身上,它早给人家吊死了。你们替我评评理看,它是不是自己找死?它在公爵食桌底下和三、四条绅士模样的狗在一起,一下子就撒起尿来,满房间都是臊气。一位客人说,“这是哪儿来的癞皮狗?”另外一个人说,“赶掉它!赶掉它!”第三个人说,“用鞭子把它抽出去!”公爵说,“把它吊死了吧。”我闻惯了这种尿臊气,知道是克来勃干的事,连忙跑到打狗的人面前,说,“朋友,您要打这狗吗?”他说,“是的。”我说,“那您可冤枉了它了,这尿是我撒的。”他就干脆把我打一顿赶了出来。天下有几个主人肯为他的仆人受这样的委屈?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曾经因为它偷了人家的香肠而给人铐住了手脚,否则它早就一命呜呼了;我也曾因为它咬死了人家的鹅而颈上套枷,否则它也逃不了一顿打。你现在可全不记得这种事情了。嘿,我还记得在我向西尔维娅小姐告别的时候,你闹了怎样一场笑话。我不是关照过你,瞧我怎么做你也怎么做吗?你几时看见过我跷起一条腿来,当着一位小姐的裙边撒尿?你看见过我闹过这种笑话吗?
【穷棒子翻身吗。】
普洛丢斯及朱利娅男装上。
普洛丢斯 你的名字叫西巴斯辛吗?我很喜欢你,就要差你做一件事情。
朱利娅 请您吩咐下来吧,我愿意尽力去做。
普洛丢斯 那很好。(向朗斯)喂,你这蠢才!这两天你究竟浪荡在什么地方?
朗斯 呃,少爷,我是照您的话给西尔维娅小姐送狗去的。
普洛丢斯 她看见我的小宝贝说些什么话?
朗斯 呃,她说,您的狗是一条恶狗;她叫我对您说,您这样的礼物她是不敢领教的。
普洛丢斯 她不接受我的狗吗?
朗斯 不,她不受;现在我把它带回来了。
普洛丢斯 什么!你给我把这畜生送给她吗?
朗斯 是的,少爷;那头小松鼠儿在市场上给那些不得好死的偷去了,所以我才把我自己的狗送去给她。这条狗比您的狗大十倍,这礼物的价值当然也要高得多了。
普洛丢斯 快给我去把我的狗找回来;要是找不回来,不用再回来见我了。快滚!你要我见着你生气吗?这奴才老是替我丢尽了脸。(朗斯下)西巴斯辛,我所以收容你的缘故,一半是因为我需要像你这样一个孩子给我做些事情,不像那个蠢汉一样靠不住;可是大半还是因为我从你的容貌行为上,知道你是一个受过良好教养、诚实可靠的人。所以记着吧,我是为了这个才收容你的。现在你就给我去把这戒指送给西尔维娅小姐,它本来是一个爱我的人送给我的。
朱利娅 大概您已经不爱她了吧,所以把她的纪念物送给别人?是不是她已经死了?
普洛丢斯 不,我想她还活看。
朱利娅 唉!
普洛丢斯 你为什么叹气?
朱利娅 我禁不住可怜她。
普洛丢斯 你为什么可怜她?
朱利娅 因为我想她爱您就像您爱您的西尔维娅小姐一样。她梦寐怀念着一个忘记了她的爱情的男人;您痴心热恋着一个不愿接受您的爱情的女子。恋爱是这样的参差颠倒,想起来真是可叹!
普洛丢斯 好,好,你把这戒指和这封信送去给她;那就是她住的房间。对那位小姐说,我要向她索讨她所答应给我的她那幅天仙似的画像。办好了差使以后,你就赶快回来,你会看见我一个人在房里伤心。(下。)
【秦娥梦断秦楼月吗。】
朱利娅 有几个女人愿意干这样一件差使?唉,可怜的普洛丢斯!你找了一头狐狸来替你牧羊了。唉,我才是个傻子!他那样厌弃我,我为什么要可怜他?他因为爱她,所以厌弃我;我因为爱他,所以不能不可怜他。这戒指是我们分别的时候我要他永远记得我而送给他的;现在我这不幸的使者,却要替他求讨我所不愿意他得到的东西,转送我所不愿意送去的东西,称赞我所不愿意称赞的忠实。我真心爱着我的主人,可是我倘要尽忠于他,就只好不忠于自己。没有办法,我只能为他前去求爱,可是我要把这事情干得十分冷淡,天知道,我不愿他如愿以偿。
西尔维娅上,众女侍随上。
朱利娅 早安,小姐!有劳您带我去见一见西尔维娅小姐。
西尔维娅 假如我就是她,你有什么见教?
朱利娅 假如您就是她的话,那么我奉命而来,有几句话要奉渎清听。
西尔维娅 奉谁的命而来?
朱利娅 我的主人普洛丢斯,小姐。
西尔维娅 噢,他叫你来拿一幅画像吗?
朱利娅 是的,小姐。
西尔维娅 欧苏拉,把我的画像拿来。(女侍取画像至)你把这拿去给你的主人,请你再对他说,有一位被他朝三暮四的心所忘却的朱利娅,是比这个画里的影子更值得晨昏供奉的。
朱利娅 小姐,请您读一读这封信。——不,请您原谅我,小姐,是我大意送错了信了;这才是给您的信。
西尔维娅 请你让我再瞧瞧那一封。
朱利娅 这是不可以的,好小姐,原谅我吧。
西尔维娅 那么你拿去吧。我不要看你主人的信,我知道里面满是些山盟海誓的话,他说过了就把它丢在脑后,正像我把这纸头撕碎了一样不算一回事。
朱利娅 小姐,他叫我把这戒指送上。
西尔维娅 这尤其是他的不对;我曾经听他说起过上千次,这是他的朱利娅在分别时候给他的。他的没有良心的指头虽然已经玷污了这戒指,我可不愿对不起朱利娅而把它戴上。
朱利娅 她谢谢你。
西尔维娅 你说什么?
朱利娅 我谢谢您,小姐,因为您这样关心她。可怜的姑娘!我的主人太对不起她了。
西尔维娅 你也认识她吗?
朱利娅 我熟悉她的为人,就像知道我自己一样。不瞒您说,我因为想起她的不幸,曾经流过几百次的眼泪哩。
西尔维娅 她多半以为普洛丢斯已经抛弃她了吧。
朱利娅 我想她是这样想着,这也就是她所以悲伤的缘故。
【自惭形秽吗。】
西尔维娅 她长得好看吗?
朱利娅 小姐,她从前是比现在好看多了。当她以为我的主人很爱她的时候,在我看来她是跟您一样美的;可是自从她无心对镜、懒敷脂粉以后,她的颊上的蔷薇已经不禁风吹而枯萎,她的百合花一样的肤色也已经憔悴下来,现在她是跟我一样的黑丑了。
西尔维娅 她的身材怎样?
朱利娅 跟我差不多高;因为在一次五旬节串演各种戏剧的时候,当地的青年要我扮做女人,把朱利娅小姐的衣服借给我穿着,刚巧合着我的身材,大家说这身衣服就像是为我而裁剪的,所以我知道她跟我差不多高。那时候我扮着阿里阿德涅,悲痛着忒修斯的薄情遗弃;⑤我表演得那样凄惨逼真,使我那小姐忍不住频频拭泪。现在她自己被人这样对待,怎么不使我为她难过!
西尔维娅 她知道你这样同情她,一定很感激你的。唉,可怜的姑娘,被人这样抛弃不顾!听了你的话,我也要流起泪来了。孩子,为了你那好小姐的缘故,我给你这几个钱,因为你是爱她的。再见。
朱利娅 您要是认识她的话,她也会因为您的善心而感谢您的。(西尔维娅及侍从下)她是一位贤淑美丽的贵家女子。她这样关切着朱利娅,看来我的主人向她求爱是没有多大希望的。唉,爱情是多么善于愚弄它自己!这一幅是她的画像,让我瞻仰一番。我想,我要是也有这样一顶帽子,我这面庞和她的比起来也是一样可爱;可是画师似乎把她的美貌格外润色了几分,否则就是我自己太顾影自怜了。她的头发是赭色的,我的是纯粹的金黄;他如果就是为了这一点差别而爱她,那么我愿意装上一头假发。她的灰色的眼睛像水晶一样清澈,我的眼睛也是一样;可是我的额角比她的高些。爱神倘不是盲目的,那么我有哪一点赶不上她?把这影子卷起来吧,它是你的情敌呢。啊,你这无知无觉的形象!他将要崇拜你、爱慕你、吻你、抱你;倘使他的盲目的恋爱是有几分理性的话,他就应该爱我这血肉之身而忘记了你;可是因为她没有错待我,所以我也要爱惜你、珍重你;不然的话,我要发誓剜去你那双视而不见的眼睛,好让我的主人不再爱你。(下。)
【为伊消得人憔悴吗。】
第五幕
第一场米兰。一寺院
爱格勒莫上。
爱格勒莫 太阳已经替西天镀上了金光,西尔维娅约我在伯特力克神父的修道院里会面的时候快要到了。她是不会失约的,因为在恋爱中的人们总是急于求成,只有提前早到,决不会误了钟点。瞧,她已经来啦。
西尔维娅上。
爱格勒莫 小姐,晚安!
西尔维娅 阿门,阿门!好爱格勒莫,快打寺院的后门出去,我怕有暗探在跟随着我。
爱格勒莫 别怕,离这儿不满十哩就是森林,只要我们能够到得那边,准可万无一失。(同下。)
【胜券在握吗。】
第二场同前。公爵府中一室
修里奥、普络丢斯及朱利娅上。
修里奥 普洛丢斯,西尔维娅对于我的求婚作何表示?
普洛丢斯 啊,老兄,她的态度比原先软化得多了;可是她对于您的相貌还有几分不满。
修里奥 怎么!她嫌我的腿太长吗?
普洛丢斯 不,她嫌它太瘦小了。
修里奥 那么我就穿上一双长统靴子去,好叫它瞧上去粗一些。
朱利娅 (旁白)你可不能把爱情一靴尖踢到它所憎嫌的人的怀里啊!
修里奥 她怎样批评我的脸?
普洛丢斯 她说您有一张俊俏的小白脸。
修里奥 这丫头胡说八道,我的脸是又粗又黑的。
普洛丢斯 可是古话说,“粗黑的男子,是美人眼中的明珠。”
朱利娅 (旁白)不错,这种明珠会耀得美人们睁不开眼来,我见了他就宁愿闭上眼睛。
修里奥 她对于我的言辞谈吐觉得怎样?
普洛丢斯 当您讲到战争的时候,她是会觉得头痛的。
修里奥 那么当我讲到恋爱的时候,她是很喜欢的吗?
朱利娅 (旁白)你一声不响人家才更满意呢。
修里奥 她对于我的勇敢怎么说?
普洛丢斯 啊,那是她一点都不怀疑的。
朱利娅 (旁白)她不必怀疑,因为她早知道他是一个懦夫。
修里奥 她对于我的家世怎么说?
普洛丢斯 她说您系出名门。
朱利娅 (旁白)不错,他是个辱没祖先的不肖子孙。
修里奥 她看重我的财产吗?
普洛丢斯 啊,是的,她还觉得十分痛惜呢。
修里奥 为什么?
朱利娅 (旁白)因为偌大财产都落在一头蠢驴的手里。
普洛丢斯 因为它们都典给人家了。
朱利娅 公爵来了。
【权衡再三吗。】
公爵上。
公爵 啊,普洛丢斯!修里奥!你们两人看见过爱格勒莫没有?
修里奥 没有。
普洛丢斯 我也没有。
公爵 你们看见我的女儿吗?
普洛丢斯 也没有。
公爵 啊呀,那么她已经私自出走,到凡伦丁那家伙那里去了,爱格勒莫一定是陪着她去的。一定是的,因为劳伦斯神父在林子里修行的时候,曾经看见他们两个人;爱格勒莫他是认识的,还有一个人他猜想是她,可是因为她假扮着,所以不能十分确定。而且她今晚本来要到伯特力克神父修道院里做忏悔礼拜,可是她却不在那里。这样看来,她的逃走是完全证实了。我请你们不要站在这儿多讲话,赶快备好马匹,咱们在通到曼多亚去的山麓高地上会面,他们一准是到曼多亚去的。赶快整装出发吧!(下。)
修里奥 真是一个不懂好歹的女孩子,叫她享福她偏不享。我要追他们去,叫爱格勒莫知道些厉害,却不是为了爱这个不知死活的西尔维娅。(下。)
普洛丢斯 我也要追上前去,为了西尔维娅的爱,却不是对那和她同走的爱格勒莫有什么仇恨。(下。)
朱利娅 我也要追上前去,阻碍普洛丢斯对她的爱情,却不是因为恼恨为爱而出走的西尔维娅。(下。)
【穷追不舍吗。】
第三场曼多亚边境。森林
众盗挟西尔维娅上。
盗甲 来,来,不要急,我们要带你见寨主去。
西尔维娅 无数次不幸的遭遇,使我学会了如何忍耐今番这一次。
盗乙 来,把她带走。
盗甲 跟她在一起的那个绅士呢?
盗丙 他因为跑得快,给他逃掉了,可是摩瑟斯和伐勒律斯已经向前追去了。你带她到树林的西边尽头,我们的首领就在那里。我们再去追那逃走的家伙,四面包围得紧紧的,料他逃不出去。(除盗甲及西尔维娅外余人同下。)
盗甲 来,我带你到寨里去见寨主。别怕,他是个光明正大的汉子,不会欺侮女人的。
西尔维娅 凡伦丁啊!我是为了你才忍受这一切的。(同下。)
【压寨夫人吗。】
第四场森林的另一部分
凡伦丁上。
凡伦丁 习惯是多么能够变化人的生活!在这座浓阴密布、人迹罕至的荒林里,我觉得要比人烟繁杂的市镇里舒服得多。我可以在这里一人独坐,和着夜莺的悲歌调子,泄吐我的怨恨忧伤。唉,我那心坎里的人儿呀,不要长久抛弃你的殿堂吧,否则它会荒芜而颓圮,不留下一点可以供人凭吊的痕迹!我这破碎的心,是要等着你来修补呢,西尔维娅!你温柔的女神,快来安慰你的寂寞孤零的恋人呀!(内喧嚷声)今天什么事这样吵吵闹闹的?这一班是我的弟兄们,他们不受法律的管束,现在不知又在追赶哪一个倒楣的旅客了。他们虽然厚爱我,可是我也费了不少气力,才叫他们不要作什么非礼的暴行。且慢,谁到这儿来啦?待我退后几步看个明白。
普洛丢斯、西尔维娅及朱利娅上。
普洛丢斯 小姐,您虽然看不起我,可是这次我是冒着生命的危险,把您从那个家伙手里救了出来,保全了您的清白。就凭着这一点微劳,请您向我霁颜一笑吧;我不能向您求讨一个比这更小的恩惠,我相信您也总不致拒绝我这一个最低限度的要求。
凡伦丁 (旁白)我眼前所见所闻的一切,多么像一场梦景!爱神哪,请你让我再忍耐一会儿吧!
西尔维娅 啊,我是多么倒楣,多么不幸!
普洛丢斯 在我没有到来之前,小姐,您是不幸的;可是因为我来得凑巧,现在不幸已经变成大幸了。
西尔维娅 因为你来了,所以我才更不幸。
朱利娅 (旁白)因为他找到了你,我才不幸呢。
西尔维娅 要是我给一头饿狮抓住,我也宁愿给它充作一顿早餐,不愿让薄情无义的普洛丢斯把我援救出险。啊,上天作证,我是多么爱凡伦丁,他的生命就是我的灵魂。正像我把他爱到极点一样,我也痛恨背盟无义的普洛丢斯到极点。快给我走吧,别再缠绕我了。
普洛丢斯 只要您肯温和地看我一眼,无论什么与死为邻的危险事情,我都愿意为您去做。唉,这是爱情的永久的咒诅,一片痴心难邀美人的眷顾!
西尔维娅 普洛丢斯不爱那爱他的人,怎么能叫他爱的人爱他?想想你从前深恋的朱利娅吧,为了她你曾经发过一千遍誓诉说你的忠心,现在这些誓言都变成了谎话,你又想把它们拿来骗我了。你简直是全无人心,不然就是有二心,这比全然没有更坏;一个人应该只有一颗心,不该朝三暮四。你这出卖真诚朋友的无耻之徒!
【落井下石吗。】
普洛丢斯 一个人为了爱情,怎么还能顾到朋友呢?
西尔维娅 只有普洛丢斯才是这样。
普洛丢斯 好,我的婉转哀求要是打不动您的心,那么我只好像一个军人一样,用武器来向您求爱,强迫您接受我的痴情了。
西尔维娅 天啊!
普洛丢斯 我要强迫你服从我。
凡伦丁 (上前)混账东西,不许无礼!你这冒牌的朋友!
普洛丢斯 凡伦丁!
凡伦丁 卑鄙奸诈、不忠不义的家伙,现今世上就多的是像你这样的朋友!你欺骗了我的一片真心;要不是我今天亲眼看见,我万万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人。现在我不敢再说我在世上有一个朋友了。要是一个人的心腹股肱都会背叛他,那么还有谁可以信托?普洛丢斯,我从此不再相信你了;茫茫人海之中,从此我只剩孑然一身。这种冷箭的创伤是最深的;自己的朋友竟会变成最坏的仇敌,世间还有比这更可痛心的事吗?
普洛丢斯 我的羞愧与罪恶使我说不出话来。饶恕我吧,凡伦丁!如果真心的悔恨可以赎取罪愆,那么请你原谅我这一次吧!我现在的痛苦决不下于我过去的罪恶。
凡伦丁 那就罢了,你既然真心悔过,我也就不再计较,仍旧把你当做一个朋友。能够忏悔的人,无论天上人间都可以不咎既往。上帝的愤怒也会因为忏悔而平息的。为了表示我对你的友情的坦率真诚起见,我愿意把我在西尔维娅心中的地位让给你。
朱利娅 我好苦啊!(晕倒。)
普洛丢斯 瞧这孩子怎么啦?
凡伦丁 喂,孩子!喂,小鬼!啊,怎么一回事?醒过来!你说话呀!
朱利娅 啊,好先生,我的主人叫我把一个戒指送给西尔维娅小姐,可是我粗心把它忘了。
普洛丢斯 那戒指呢,孩子?
朱利娅 在这儿,这就是。(以戒指交普洛丢斯。)
普洛丢斯 啊,让我看。咦,这是我给朱利娅的戒指呀。
朱利娅 啊,请您原谅,我弄错了;这才是您送给西尔维娅的戒指。(取出另一戒指。)
普洛丢斯 可是这一个戒指是我在动身的时候送给朱利娅的,现在怎么会到你的手里?
朱利娅 朱利娅自己把它给我,而且她自己把它带到这儿来了。
普洛丢斯 怎么!朱利娅!
朱利娅 曾经听过你无数假誓、从心底里相信你不会骗她的朱利娅就在这里,请你瞧个明白吧!普洛丢斯啊,你看见我这样装束,也该脸红了吧!我的衣著是这样不成体统,果为了爱而伪装是可羞的事,你的确应该害羞!可是比起男人的变换心肠来,女人的变换装束是不算一回事的。
普洛丢斯 比起男人的变换心肠来!不错,天啊!男人要是始终如一,他就是个完人;因为他有了这一个错处,便使他无往而不错,犯下了各种的罪恶。变换的心肠总是不能维持好久的。我要是心情忠贞,那么西尔维娅的脸上有哪一点不可以在朱利娅脸上同样找到,而且还要更加鲜润!
凡伦丁 来,来,让我给你们握手,从此破镜重圆,把旧时的恩怨一笔勾销吧。
【不念旧恶吗。】
普洛丢斯 上天为我作证,我的心愿已经永远得到满足。
朱利娅 我也别无他求。
众盗拥公爵及修里奥上。
众盗 发了利市了!发了利市了!
凡伦丁 弟兄们不得无礼!这位是公爵殿下。殿下,小人是被放逐的凡伦丁,在此恭迎大驾。
公爵 凡伦丁!
修里奥 那边是西尔维娅;她是我的。
凡伦丁 修里奥,放手,否则我马上叫你死。不要惹我发火,要是你再说一声西尔维娅是你的,你就休想回到维洛那去。她现在站在这儿,你倘敢碰她一碰,或者向我的爱人吹一口气的话,就叫你尝尝厉害。
修里奥 凡伦丁,我不要她,我不要。谁要是愿意为一个不爱他的女人而去冒生命的危险,那才是一个大傻瓜哩。我不要她,她就算是你的吧。
公爵 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从前那样向她苦苦追求,现在却这样把她轻轻放手。凡伦丁,凭我的门阀起誓,我很佩服你的大胆,你是值得一个女皇的眷宠的。现在我愿忘记以前的怨恨,准你回到米兰去,为了你的无比的才德,我要特别加惠于你;另外,我还要添上这么一条:凡伦丁,你是个出身良好的上等人,西尔维娅是属于你的了,因为你已经可以受之而无愧。
凡伦丁 谢谢殿下,这样的恩赐,使我喜出望外。现在我还要请求殿下看在令嫒的面上,答应我一个要求。
公爵 无论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看在你的面上答应你。
凡伦丁 这一班跟我在一起的被放逐之人,他们都有很好的品性,请您宽恕他们在这儿所干的一切,让他们各回家乡。他们都是真心悔过、温和良善、可以干些大事业的人。
公爵 准你所请,我赦免了他们,也赦免了你。你就照他们各人的才能安置他们吧。来,我们走吧,我们要结束一切不和,摆出盛大的仪式,欢欢喜喜地回家。
凡伦丁 我们一路走着的时候,我还要大胆向殿下说一个笑话。您看这个童儿好不好?
公爵 这孩子倒是很清秀文雅的,他在脸红呢。
凡伦丁 殿下,他清秀是很清秀的,文雅也很文雅,可是他却不是个童儿。
公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凡伦丁 请您许我在路上告诉您这一切奇怪的遭遇吧。来,普洛丢斯,我们要讲到你的恋爱故事,让你听着难过难过;之后,我们的婚期也就是你们的婚期,大家在一块儿欢宴,一块儿居住,一块儿过着快乐的日子。(同下。)
【终成眷属吗。】
注释:
1、里昂德(leander),传说中的情人,爱恋少女希罗,游泳过海峡赴约,惨遭灭顶。
2、万圣节(hallawmas),十一月一日,为祭祀基督教诸圣徒的节日。乞丐于是日都以哀音高声乞讨。
3、圣尼古拉斯(st.micholas),此处是中世纪录事文书等的保护神。
4、俄耳甫斯(orpheus),希腊神话里的著名歌手,据说他能以歌声使山林、岩石移动,使野兽驯服。
5、五旬节(pentecost),逾越节后第五十日,为庆祝收获之节日。忒修斯是传说中之雅典英雄,为阿里阿德涅所恋;忒修斯得后者之助,深入迷宫,杀死半牛半人之食人怪兽;惟其后卒将该女遗弃。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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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九、解构莎士比亚《爱的徒劳》
09.Deconstruct Shakespeare(Love's Labour's Lost)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九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爱的徒劳》(Love's Labour's Lost)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扮猪吃老虎】【扮老虎吃猪】【海誓山盟】【灵丹妙药】【誓死不二】【水泄不通】【同是天涯沦落人】【一寸同心缕】【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第二幕【大器晚成】【图穷匕首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心病还须心药医吗】【十羊九牧】
第三幕【良心都被狗吃啦】【垂涎欲滴】【鸡鸡狗狗】【下不为例】【妍皮不裹痴骨】
第四幕【公之于众】【错落有致】【一差二错】【死得其所】【大音希声】【君子好逑】【不散的宴席】【自证有罪】【有男怀春】【破财消灾】【寻章摘句老雕虫】【大国者下流】【资不抵债】
第五幕【牙牙学语】【秃驴宗师】【眉飞色舞】【留了一手】【铁树开花】【负负得正】【不可以道里计】【窃窃私语】【七嘴八舌】【请君入瓮】【寡人有疾】【四海之内皆兄弟】【君子重然诺】【戏如人生】【兵家常事】【死于非命】【混世魔王】【力拔山兮】【悲从中来】【封妻荫子】【懒婆娘的裹脚布】【时空错乱】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爱的徒劳》
(Love's Labour's Lost)
剧中人物:
腓迪南 那瓦国王
俾隆
朗格维
杜曼 国王侍臣
鲍益
马凯德 法国公主侍臣
唐·阿德里安诺·德·亚马多 一个怪诞的西班牙人
纳森聂尔 教区牧师
霍罗福尼斯 塾师
德尔 巡丁
考斯塔德 乡人
毛子 亚马多的侍童
管林人
法国公主
罗瑟琳
玛利娅
凯瑟琳 公主侍女
杰奎妮妲 村女
群臣、侍从等
地点:那瓦
第一幕
第一场 那瓦王御苑
国王、俾隆、朗格维及杜曼上。
国王 让众人所追求的名誉永远记录在我们的墓碑上,使我们在死亡的耻辱中获得不朽的光荣;不管饕餮的时间怎样吞噬着一切,我们要在这一息尚存的时候,努力博取我们的声名,使时间的镰刀不能伤害我们;我们的生命可以终了,我们的名誉却要永垂万古。所以,勇敢的战士们——因为你们都是向你们自己的感情和一切俗世的欲望奋勇作战的英雄——我们必须把我们最近的敕令严格实行起来:那瓦将要成为世界的奇迹;我们的宫廷将要成为一所小小的学院,潜心探讨有益人生的学术。你们三个人,俾隆、杜曼和朗格维,已经立誓在这三年之内,跟我一起生活,做我的学侣,并且绝对遵守这一纸戒约上所规定的各项条文;你们的誓已经宣过,现在就请你们签下自己的名字;这样一来,谁要是破坏了这戒约上最细微的一枝一节,就可以让亲笔的字迹勾消他的荣誉。要是你们已经下了最大的决心,愿你们签下名字,无渝斯盟。
朗格维 我已经决定了。左右不过是三年的长斋;身体虽然憔悴,精神上却享受着盛宴。饱了肚皮,饿了头脑;美食珍馐可以充实肌肤,却会闭塞心窍。
杜曼 陛下,杜曼已经抑制了他的情欲,把世间一切粗俗的物质的欢娱丢给伧夫俗子们去享受。恋爱、财富和荣华把人暗中催老;我要在哲学中间找寻生命的奥妙。
俾隆 我所能够说的话,他们两人都已经说过了。我已经发誓,陛下,在这儿读书三年;可是其他严厉的戒条,例如在那时期以内,不许见一个女人,这一条我希望并不包括在内;还有每一星期中有一天不许接触任何食物,平常的日子,每天只有一餐,这一条我也希望并不包括在内;还有晚上只许睡三小时,白天不准瞌睡,这一条我也希望并不包括在内,因为我一向总是从天黑睡到天亮,还要再把半个白昼当作黑夜。啊!这些题目太难,叫人怎么办得到?不看女人尽读书,不吃饭又不许睡觉!
【扮猪吃老虎吗。】
国王 你在宣誓的时候,已经声明遵守这些条件了。
俾隆 请陛下恕我,我并没有发这样的誓。我只发誓陪着陛下读书,在您的宫廷里居住三年。
朗格维 除了这一点以外,俾隆,其余的条件你也都发誓遵守的。
俾隆 那么,先生,我只是开玩笑说说的。我倒要请问,读书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国王 知道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
俾隆 您的意思是说那些我们常识所不能窥察的事情吗?
国王 正是,那就是读书的莫大的报酬。
俾隆 好,那么我要发誓苦读,把天地间的奥秘勤搜冥索:当煌煌的禁令阻止我宴乐的时候,我要知道什么地方可以填满我的饥肠;当我们的肉眼望不见一个女人的时候,我要知道什么地方可以遇见天仙般的姑娘;要是我发了一个难以遵守的誓言,我要知道怎样可以一边叛誓,一边把我的信誉保全。要是读书果然有这样的用处,能够知道目前还不知道的东西,你尽可以命我发誓,我一定踊跃从命,决无二言。
国王 这些是学问途中的障碍,引导我们的智慧去追寻无聊的愉快。
俾隆 一切愉快都是无聊;最大的无聊却是为了无聊费尽辛劳。你捧着一本书苦苦钻研,为的是追寻真理的光明;真理却虚伪地使你的眼睛失明。这就叫作:本想找光明,反而失去了光明;因为黑暗里的光明尚未发现,你两眼的光明已经转为黑暗。我宁愿消受眼皮上的供养,把美人的妙目姿情鉴赏,那脉脉含情的夺人光艳可以扫去我眼中的雾障。学问就像是高悬中天的日轮,愚妄的肉眼不能测度它的高深;孜孜的腐儒白首穷年,还不是从前人书本里掇拾些片爪寸鳞?那些自命不凡的文人学士,替每一颗星球取下一个名字;可是在众星吐辉的夜里,灿烂的星光一样会照射到无知的俗子。过分的博学无非浪博虚声;每一个教父都会替孩子命名。
国王 他反对读书的理由多么充足!
杜曼 他用巧妙的言辞阻善济恶!
朗格维 他让莠草蔓生,刈除了嘉谷!
俾隆 春天到了,小鹅孵出了蛋壳!
杜曼 这句话是怎么接上去的?
俾隆 各得其时,各如其分。
杜曼 一点意思都没有。
俾隆 聊以凑韵。
国王 俾隆就像一阵冷酷无情的霜霰,用他的利嘴咬死了春天初生的婴孩。
俾隆 好,就算我是;要是小鸟还没有啭动它的新腔,为什么要让盛夏夸耀它的荣光?为什么要我喜爱流产的婴儿?我不愿冰雪遮掩了五月的花天锦地,也不希望蔷薇花在圣诞节含娇弄媚;万物都各自有它生长的季节,太早太迟同样是过犹不及。你们到现在才去埋头功课,等于爬过了墙头去拔开门上的键锁。
国王 好,那么你退出好了。回家去吧,俾隆,再会!
俾隆 不,陛下;我已经宣誓陪着您在一起;虽然我说了这许多话为无知的愚昧张目,使你们理竭词穷,不能为神圣的知识辩护,可是请相信我,我一定遵守我的誓言,安心忍受这三年的苦行。把那纸儿给我,让我一条一条读下去,在这些严厉的规律下面把我的名字签署。
国王 你这样回心转意,免去了你终身的耻辱!
俾隆 “第一条,任何女子不得进入离朕宫廷一哩之内。”这一条有没有公布?
朗格维 已经公布四天了。
俾隆 让我们看看违禁的有些什么处分。“如有故违,割去该女之舌示儆。”这惩罚是谁定出来的?
【扮老虎吃猪吗。】
朗格维 不敢,是我。
俾隆 好大人,请问您的理由?
朗格维 她们看见了这样可怕的刑罚,就会吓得不敢来了。
俾隆 好一条禁止良好风尚的野蛮法律!“第二条,倘有人在三年之内,被发现与任何女子交谈,当由其他朝臣共同议定最严厉之办法,予以公开之羞辱。”这一条,陛下,您自己就要破坏的;您知道法国国王的女儿,一位端庄淑美的姑娘,就要奉命到这儿来,跟您交涉把阿奎丹归还给她的老迈衰弱、卧病在床的父亲;所以这一条规律倘不是等于虚设,就只好让这位众人赞慕的公主白白跋涉这一趟。
国王 你们怎么说,各位贤卿?这一件事情我全然忘了。
俾隆 读书人总是这样舍近而求远,当他一心研究着怎样可以达到他的志愿的时候,却把眼前所应该做的事情忘了;等到志愿成就,正像用火攻夺取城市一样,得到的只是一堆灰烬。
国王 为了事实上的必要,我们只好废止这一条法令;她必须寄宿在我们的宫廷之内。
俾隆 事实上的必要将使我们在这三年之内毁誓三千次,因为每个人都是生来就有他自己的癖好,对这些癖好只能宽大为怀,不能用强力来横加压制。要是我破坏了约誓,就可以用这个字眼作盾牌,说我所以背信是出于事实上的必要。所以我在这儿签下我的名字,全部接受这一切规律;(签名)谁要是违反了戒约上最微细的一枝一节,让他永远不齿于人口。倘然别人受到诱惑,我也会同样受到诱惑;可是我相信,虽然今天你们看我是这样地不情愿,我一定是最后毁誓的一个。可是戒约上有没有允许我们可以找些有趣的消遣呢?
国王 有,有。你们知道我们的宫廷里来了一个文雅的西班牙游客,他的身上包罗着全世界各地的奇腔异调,他的脑筋里收藏着取之不尽的古怪的辞句;从他自负不凡的舌头上吐出来的狂言,在他自己听起来就像迷人的音乐一样使人沉醉;他是个富有才能、善于折衷是非的人。这个幻想之儿,名字叫做亚马多的,将要在我们读书的余暇,用一些夸张的字句,给我们讲述在战争中丧生的热带之国西班牙骑士们的伟绩。我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他;可是我自己很爱听他说谎,我要叫他作我的行吟诗人。
俾隆 亚马多是一个最出色的家伙,一个会用崭新字句的十足时髦的骑士。
朗格维 考斯塔德那个村夫和他配成一对,可以替我们制造无穷的笑料;这样读书三年也不会觉得太长。
【海誓山盟吗。】
德尔持信及考斯塔德同上。
德尔 哪一位是王上本人?
俾隆 这一位便是,家伙。你有什么事?
德尔 我自己也是代表王上的,因为我是王上陛下的巡丁;可是我要看看王上本人。
俾隆 这便是他。
劳德尔 亚马——亚马——先生问候陛下安好。外边有人图谋不轨;这封信可以告诉您一切。
考斯塔德 陛下,这封信里所提起的事情是跟我有关系的。
国王 伟大的亚马多写来的信!
俾隆 不管内容多么罗苏,我希望它充满了夸大的字眼。
朗格维 问题不大,希望倒满大的,愿上帝给我们忍耐吧!
俾隆 耐着听,还是忍住笑?
朗格维 随便听听,轻声笑笑,要不然就别听也别笑。
俾隆 好,先生,我们应该怎么开心,还是让文章的本身替我们决定吧。
考斯塔德 这件事,先生,是关于我和杰奎妮妲两个人的。至于情,我确是知情的。
俾隆 知什么情?
考斯塔德 其情其状随后即见分晓,先生;三者具备,一无欠缺:他们看见我在庄上和她并坐谈情,行为有些莽撞;等她走到御苑里的时候,我又随后跟着,结果被人抓住了。这不是“其情其状随后即见分晓”吗?说到情,先生,那只是男女之情;说到状——咳,不过是奇形怪状。
俾隆 还有个随后呢,老兄?
考斯塔德 随后就要看对我的处置了;愿上帝保佑善人!
国王 你们愿意用心听我读这一封信吗?
俾隆 我们愿意洗耳恭听,就像它是天神的圣谕一般。
考斯塔德 愚蠢的世人对肉体的需要也是同样洗耳恭听的。
国王 “上天的伟大的代理人,那瓦的唯一的统治者,我的灵魂的地上的真神,我的肉体的养育的恩主——”
考斯塔德 还没有一个字提起考斯塔德。
国王 “事情是这样的——”
考斯塔德 也许是这样的;可是假如他说是这样的,那他,说实话,也不过这样。
国王 闭嘴!
考斯塔德 像我们这种安分守己,不敢跟人家打架的人,只好把一张嘴闭起来。
国王 少说话!
考斯塔德 我也恳求你,对别人的私事还是少说话为妙。
国王 “事情是这样的,我因为被黑色的忧郁所包围,想要借着你的令人健康的空气的最灵效的医药,祛除这一种阴沉的重压的情绪,所以凭着我的绅士的身分,使我自己出外散步。是什么时间呢?大约在六点钟左右,正是畜类纷纷吃草,鸟儿成群啄食,人们坐下来享受那所谓晚餐的一种营养的时候:以上说明了时间。现在要说到什么场所:我的意思是说我散步的场所;那是称为你的御苑的所在。于是要说到什么地点:我的意思是说我在什么地点碰到这一桩最淫秽而荒谬的事件,使我从我的雪白的笔端注出了乌黑的墨水,成为现在你所看见、察阅、诵读或者浏览的这一封信。可是说到什么地点,那是在你的曲曲折折的花园里的西边角上东北偏北而略近东首的方向;就在那边我看见那卑鄙的村夫,那可发一笑的,下贱的小人物——”
考斯塔德 我。
【灵丹妙药吗。】
国王 “那没有教养的孤陋寡闻的灵魂——”
考斯塔德 我。
国王 “那浅薄的东西——”
考斯塔德 还是我。
国王 “照我所记得,考斯塔德是他的名字——”
考斯塔德 啊,我。
国王 “公然违反你的颁布晓谕的诏令和禁抑邪行的法典,跟一个——跟一个——啊!跟一个说起了就使我万分气愤的人结伴同行——”
考斯塔德 跟一个女人。
国王 “跟一个我们祖母夏娃的孩儿,一个阴人;或者为了使你格外明白起见,一个女子。受着责任心的驱策,我把他交给陛下的巡丁安东尼·德尔,一个在名誉、态度、举止和信用方面都很优良的人,带到你的面前,领受应得的惩戒。——”
德尔 启禀陛下,我就是安东尼·德尔。
国王 “至于杰奎妮妲——因为这就是那和前述村夫同时被我捕获的脆弱的东西的名称——我让她等候着你的法律的威严;一得到你的最轻微的传谕,我就会把她带来受审。抱着必恭必敬、燃烧全心的忠诚,你的仆人唐·阿德里安诺·德·亚马多敬上。”
俾隆 这封信还不能适如我的预期,可是在我所曾经听到过的书信中间,这不失为最有趣的一封。
国王 是的,这是古今恶札中的杰作。喂,你对于这封信有什么话说吗?
考斯塔德 陛下,我承认是有这么一个女人。
国王 你听见谕告吗?
考斯塔德 我听倒是听见的,不过没有十分注意。
国王 谕告上说,和妇人在一起而被捕,处以一年的监禁。
考斯塔德 我不是和妇人在一起,陛下,我是跟一个姑娘在一起。
国王 好,谕告上说姑娘也包括在内。
考斯塔德 这也不是一个姑娘,陛下;她是个处女。
国王 处女也包括在内。
考斯塔德 那么我就否认她是个处女。我是跟一个女孩子在一起。
国王 女孩子不女孩子,随你怎么说都没有用。
考斯塔德 这女孩子对我很有用呢,陛下。
国王 听我的判决:你必须禁食一星期,每天吃些糠喝些水。
考斯塔德 我宁愿祈祷一个月,每天吃些羊肉喝些粥。
国王 唐·亚马多将要做你的看守人。俾隆贤卿,你监视着把他押送过去。各位贤卿,我们现在就去把我们彼此坚决立誓的事情实行起来。(国王、朗格维、杜曼同下。)
俾隆 我愿意用我的头去和无论哪一个人的帽子打赌,这些誓约和戒律不过是一场无聊的笑柄。喂,来。
考斯塔德 我是为了真理而受难,先生;因为我跟杰奎妮妲在一起而被他们捉住,这是一件真实的事实,而且杰奎妮妲也是一个真心的女孩子。所以欢迎,幸运的苦杯!痛苦也许会有一天露出笑容;现在,歇歇吧,悲哀!(同下。)
【誓死不二吗。】
第二场 同前
亚马多及毛子上。
亚马多 孩子,一个精神伟大的人要是变得忧郁起来,会有些什么征象?
毛子 他会显出悲哀的神气,主人,这是一个伟大的征象。
亚马多 忧郁和悲哀不是同样的东西吗,亲爱的小鬼?
毛子 不,不,主啊!不,主人。
亚马多 你怎么可以把悲哀和忧郁分开,我的柔嫩的青年?
毛子 我可以从作用上举出很普通的证明,我的粗硬的长老。
亚马多 为什么是粗硬的长老?为什么是粗硬的长老?
毛子 为什么是柔嫩的青年?为什么是柔嫩的青年?
亚马多 我说你是柔嫩的青年,因为这是对于你的弱龄的一个适当的名称。
毛子 我说您是粗硬的长老,因为这是对于您的老年的一个合宜的尊号。
亚马多 美不可言,妙不可言!
毛子 这怎么讲,主人?你是说我美、我的话妙呢,还是说我妙、我的话美?
亚马多 我是说你美,因为身材娇小。
毛子 小人还美得了吗?那么妙从何来呢?
亚马多 妙者,敏捷之谓也。
毛子 你说这话,主人,是捧我吗?
亚马多 确系盛誉。
毛子 我倒想把你这番盛誉送给鳝鱼。
亚马多 怎么,鳝鱼有何聪明可言?
毛子 鳝鱼算是够敏捷的。
亚马多 我是说你应对敏捷;你要使我肝火旺盛了。
毛子 得,主人,我没什么说的了。
亚马多 我最讨厌的是贫。
毛子 (旁白)真叫他说着了,他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
亚马多 我已经答应陪着王上研究三年。
毛子 主人,您用不着一点钟的工夫,就可以把它研究出来。
亚马多 不可能的事。
毛子 一的三倍是多少?
亚马多 我不会计算;那是堂倌酒保们干的事。
毛子 主人,您是一位绅士,也是一位赌徒。
亚马多 这两个名义我都承认;它们都是一个堂堂男子的标识。
毛子 那么我相信您一定知道两点加一点一共几点。
亚马多 比两点多一点。
毛子 那在下贱的俗人嘴里是称为三点的。
亚马多 不错。
毛子 瞧,主人,这不是很容易的研究吗?您还没有霎过三次眼睛,我们已经把三字研究出来了;要是再在“三”字后面加上一个“年”字,一共两个字,不是用不着那匹会跳舞的马①也可以给您算出来吗?
亚马多 此论甚通。
毛子 这说明您不通。
【水泄不通吗。】
亚马多 我承认我是在恋爱了;一个军人谈恋爱是一件下流的事,所以我恋爱着一个下流的女人。要是我向爱情拔剑作战,可以把我从这种堕落的思想中间拯救出来的话,我就要把欲望作为我的俘虏,让无论哪一个法国宫廷里的朝士用一些新式的礼节把它赎去。我不屑于叹气,但是在骂誓这点上,丘匹德见了我也得甘拜下风。安慰我,孩子;哪几个伟大的人物是曾经恋爱过的?
毛子 赫剌克勒斯,主人。
亚马多 最亲爱的赫剌克勒斯!再举几个例子,好孩子,再举几个;我的亲爱的孩子,你必须替我举几个赫赫有名身担重任的人。
毛子 参孙②,主人;说起身担重任,谁也比不了他。他曾经像一个脚夫似地把城门负在背上;他也恋爱过的。
亚马多 啊,结实的参孙!强壮的参孙!你在剑法上不如我,我在背城门这一件事情上也不如你。我也在恋爱了。谁是参孙的爱人,我的好毛子?
毛子 一个女人,主人。
亚马多 是什么肤色的女人?
毛子 一共四种肤色,也许她四种都有,也许她有四种之中的三种、两种,或是一种颜色。
亚马多 正确一些告诉我她的皮肤是什么颜色?
毛子 是海水一样碧绿的颜色,主人。
亚马多 那也是四种肤色中的一种吗?
毛子 我在书上是这样读过的,主人;最好看的女人都是这种颜色。
亚马多 绿色的确是情人们的颜色;可是我想参孙会爱上一个绿皮肤的女人,却是不可思议的。他准是看中她有头脑。
毛子 不错,主人。头脑要绿,帽子也会绿的。
亚马多 我爱的女人生得十分干净,红是红,白是白的。
毛子 最污秽的思想,主人,都是藏匿在这种颜色之下的。
亚马多 说出你的理由来,懂事的婴孩。
毛子 我的父亲的智慧,我的母亲的舌头,帮助我!
亚马多 一个孩子的可爱的祷告,非常佳妙而动人!
毛子
要是她的脸色又红又白,
你永远不会发现她犯罪,
因为白色表示惊恐惶迫,
绯红的胜表示羞耻惭愧;
可是她倘然犯下了错误,
你不能从她的脸上看出,
因为红的羞愧白的恐怖,
都是她天然生就的颜色。
这几行诗句,主人,可以证明白和红是两种危险的颜色。
亚马多 孩子,不是有一支谣曲歌咏着国王恋爱丐女的故事吗?
【同是天涯沦落人吗。】
毛子 大概在三个世代以前,曾经流行着这么一支恶劣的谣曲;可是我想它现在已经失传了;即使还有人记得,也写不出来,而且不能歌唱的。
亚马多 我要把那题目重新写成一首诗,使它作为我的迷恋的一个有力的前例。孩子,我真的爱上了我在御苑里捉住的那个跟村夫考斯塔德在一起的乡下姑娘了;她应该有一个人好好地照顾她。
毛子 (旁白)好好地抽一顿鞭子;可是她应该有一个比我的主人更好的情郎。
亚马多 唱吧,孩子;我的心灵因为爱情而沉重起来了。
毛子 那是一件大大的奇事,因为您爱的是一个轻狂的女人。
亚马多 我说,唱吧。
毛子 等这班人过去了再唱吧。
德尔、考斯塔德及杰奎妮妲上。
德尔 先生,王上的旨意,叫你把考斯塔德看守起来,不要叫他寻欢作乐也不要叫他忏悔,还要叫他每星期禁食三天。讲到这一位姑娘,我必须让她留在御苑里挤牛乳。再会!
亚马多 我羞得满脸都红了。姑娘!
杰奎妮妲 汉子?
亚马多 我要到你居住的地方来看你。
杰奎妮妲 那就在附近。
亚马多 我知道它的所在。
杰奎妮妲 主啊,你是多么聪明!
亚马多 我会给你讲海外奇闻。
杰奎妮妲 凭着你这一副嘴脸吗?
亚马多 我爱你。
杰奎妮妲 我已经听见你说过了。
亚马多 再会!
杰奎妮妲 愿你平安!
德尔 来,杰奎妮妲,去吧!(德尔及杰奎妮妲下。)
【一寸同心缕吗。】
亚马多 混蛋,你干了这样的坏事,非让你禁食不可。
考斯塔德 呃,先生,我希望您让我在禁食以前先吃个饱。
亚马多 我要把你重重惩罚一下。
考斯塔德 多谢您的盛意,可是这帮下人却叫王上轻轻就打发走了。
亚马多 把这混蛋带下去,把他关起来。
毛子 来,你这胡作非为的奴才;去!
考斯塔德 别把我关起来吧,先生。把我放了,我一定禁食。
毛子 既然放了,还能禁吗?快去坐牢吧!
考斯塔德 好,要是我有一天恢复了自由,我要叫一些人看看——
毛子 叫一些人看看什么?
考斯塔德 不,没有什么,毛子少爷;他们爱看什么就看什么。做了囚犯是不能一声不响的,所以,我还是不要多说什么才好。谢谢上帝我是个没有耐性的人,所以我会安安静静住在牢里。(毛子及考斯塔德下。)
亚马多 我爱上了那被她穿在她的卑贱的鞋子里的更卑贱的脚所践踏的最卑贱的地面。要是我恋爱了,我将要破坏誓约,那就是说了一句虚伪的谎。虚伪的谎怎么可以换到真实的爱呢?爱情是一个魔鬼,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罪恶的天使。可是参孙也曾被它引诱,他是个力气很大的人;所罗门也曾被它迷惑,他是个聪明无比的人。赫剌克勒斯的巨棍也敌不住丘匹德的箭镞,所以一个西班牙人的宝剑怎么能够对抗得了呢?不消一两个回合,我的剑法就要完全散乱了。什么直刺,什么横劈,在他看来都是不值一笑。他的耻辱是被人称为孩子;他的光荣却是征服成人。别了,勇气!锈了吧,宝剑!静下来,战鼓!因为你们的主人在恋爱了;是的,他在恋爱了。即景生情的诗神啊,帮助我!因为我相信我要写起十四行诗来了。想吧,智慧;写吧,笔!我有足够的诗情,可以写满几大卷的对开大本呢。(下。)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吗。】
第二幕
第一场 那瓦王御苑。远处设大小帐幕
法国公主、罗瑟琳、玛利娅、凯瑟琳、鲍益、群臣及其他侍从等上。
鲍益 现在,公主,振起您的最宝贵的精神来吧;想想您的父王特意选择了一个什么人来充任他的使节,跟一个什么人接洽一件什么任务;他不派别人,却派他那为全世界所敬爱的女儿,您自己,来跟具备着一切人间完善的德性的、举世无双的那瓦国王进行谈判,而谈判的中心,又是适宜于作为一个女王的嫁奁的阿奎丹。造化不愿把才华丽色赋与庸庸碌碌的众人,却大量地把天地间所有的灵秀锺萃于您一身;您现在就该效法造化的大量,充分表现您的惊才绝艳。
公主 好鲍益大人,我的美貌虽然卑不足道,却也不需要你的谀辞的渲染;美貌是凭着眼睛判断的,不是贾人的利口所能任意抑扬。你这样搬弄你的智慧把我恭维,无非希望人家称赞你口齿伶俐;可是我听了你这一番褒美,却一点不觉得可以骄傲。现在我也要请你干一件事:好鲍益,你不会不知道,远近的人们都在议论纷纷,说那瓦王已经立下誓言,要在这三年之内发愤读书,不让一个女人走近他的静肃的宫廷;所以我们在没有进入他的禁门以前,似乎应该先去探问他的意旨;我相信你的才干可以胜任这一项使命,所以选择你做我的代言人,向他陈述我们的来意,告诉他法兰西国王的女儿有重要的事情希望得到迅速的解决,要求和他当面接洽。快去对他这样说了;我们就像一群谦卑的请愿人一般,等候着他的庄严的谕示。
鲍益 得到这样的委任是我的莫大的荣幸,敢不踊跃拜命。
公主 果真引以为荣,自然乐于从事,你正是这样。(鲍益下)各位爱卿,你们知道哪几个人是和这位贤德的国王一同立誓守戒的信徒?
臣甲 朗格维勋爵是其中的一个。
公主 你认识这个人吗?
玛利娅 我认识他,公主。当配力各特勋爵和杰奎斯·福康勃立琪的美丽的息女在诺曼第举行婚礼的时候,我在宴会上见过这位朗格维。他是一个公认为才能出众的人,文学固然是他的擅长,武艺方面也十分了得。在他心怀善意的时候,言谈举止无可指摘。要是美德的光彩可以蒙上污点的话,那么他的唯一的缺点是一副尖刻的机智配上一个太直率的意志:他的机智能够出口伤人,他的意志使他一往直前,不为他人留一点余地。
公主 听起来是一位善于戏谑的贵人,是不是?
玛利娅 最熟悉他脾气的人都这样说他。
公主 这种浮华之士往往是不成大器的。还有些什么人?
【大器晚成吗。】
凯瑟琳 年少的杜曼,一个才华出众的青年,受到一切敬爱美德的人们的爱戴;最具有伤人的能力,却又最不怀恶心。他的智慧可以使一个形貌丑陋的人容光焕发,可是即使他没有智慧,他的堂堂的仪表也可以博取别人的爱悦。我在阿朗松公爵的府中见过他一次;我对于他的伟大的品格的赞美,实在不能道出我在他身上所看到的美德于万一。
罗瑟琳 要是我所听到的话并不虚假,那时候在阿朗松公爵那儿,还有一个他们的同学也跟他在一起;他们叫他做俾隆;在我所交谈过的人们中间,从来不曾有一个比他更会说笑的人,能够雅谑而不流于鄙俗。他的眼睛一看到什么事情,他的机智就会把它编成一段有趣的笑话,他的善于抒述种种奇思妙想的舌头,会用那样灵巧而隽永的字句把它表达出来,使老年人听了娓娓忘倦,少年人听了手舞足蹈;他的口才是这样敏捷而巧妙。
公主 上帝祝福我的姑娘们!她们都在恋爱了吗?怎么每一个人都用这种侈张的夸饰赞赏她自己中意的人?
臣甲 鲍益来了。
鲍益重上。
公主 国王怎样招待你的,鲍益?
鲍益 那瓦王已经知道您到来的消息;我还没有见他以前,他跟他那班一同立誓的学侣们已经准备来迎接您了。我听他的口气是这样的:他宁愿把您安顿在郊野里,就像你们是来围攻他的宫廷的一支军队一般,而不愿违反他的誓言,让您走进他的无人侍候的屋子。那瓦王来了。(众女戴脸罩。)
国王、朗格维、杜曼、俾隆及侍从等上。
国王 美貌的公主,欢迎你光临那瓦的宫廷。
公主 我把“美貌”两字璧还陛下;至于说到“欢迎”,那么我还没有实受其惠。这 高的天宇不是您所能私有的,这辽阔的郊野也不是招待贵宾的所在。
国王 公主,我们少不得有一天要请你到我们宫廷里屈驾一游。
公主 那么我现在就接受您的邀请,请引我前往。
国王 听我说,亲爱的公主,我曾经立下重誓。
公主 圣母保佑陛下!您有一天会毁誓的。
国王 凭着我的意志起誓,公主,我决不毁誓。
公主 是啊,意志,也只有意志,能使您毁誓。
国王 公主,你不知道我发下的是个什么誓。
公主 要是陛下也不知道您自己所发的誓,那倒是陛下的聪明,因为知道这样的誓,反而是一种愚昧。我听说陛下已经发誓不理家政;谨守那样一个无聊的誓,真是一桩极大的罪恶,虽然毁弃它也同样是一桩罪恶。可是恕我吧,我太放肆了,我不该向一个教师训诲。请您读一读我此来的目的,迅速赐给我一个答复。(以文件授国王。)
【图穷匕首见吗。】
国王 公主,我愿意尽快答复你的赐教。
公主 您更愿意的还是早一点把我打发走,因为要是您让我羁留在贵国,就等于把您的誓言毁弃了。
俾隆 我不是有一次在勃拉旁跟您跳过舞吗?
罗瑟琳 我不是有一次在勃拉旁跟您跳过舞吗?
俾隆 我知道您跟我跳过舞的。
罗瑟琳 既然知道,何必多问!
俾隆 您不要这样火辣辣的。
罗瑟琳 谁叫你用这种问题引起我的火性来?
俾隆 您的舌头就像一匹快马,奔得太快会把力气都奔完的。
罗瑟琳 它不到把骑马的人掀下在泥潭里,是不会止步的。
俾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罗瑟琳 现在是傻瓜们向别人发问的时候。
俾隆 愿幸运降在您的脸罩上!
罗瑟琳 愿脸罩下的脸能走运!
俾隆 并且给您带来许多恋人!
罗瑟琳 阿门,但愿您不是其中之一。
俾隆 嗳哟,那么我要走了。
国王 公主,令尊在这封信上说起他已经付了我们十万克郎,那只是先父在日贵国所欠我们的战债的半数。这笔款子先父和我都从未收到;即使果有此事,那么也还有十万克郎的欠款没有清还。当初贵国同意把阿奎丹的一部分抵押给我们,作为这一笔欠款的保证,虽然拿土地的价值说起来,实在抵不上这一个数目。现在你的父王只要愿意把那未清偿的半数还给我们,我们也愿意放弃我们在阿奎丹的权利,和他永结盟好。可是他似乎一点没有这种意思,因为在这信上,他单单提出要我们偿还已经付出的十万克郎这一点,却绝口不谈清付十万克郎余欠,以便收复他对阿奎丹的权利的问题。其实我们只要收回先父在日出借的债款,对于阿奎丹这一块瘦瘠不毛的地方,倒是很乐于割舍的。亲爱的公主,倘不是令尊的要求太不近情理,这次蒙你芳踪蒞止,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而归。
公主 家君从来没有愆约背信,不履行他的偿债的义务;陛下否认收到这一笔偿款,不但诬蔑家君,而且有失一国元首的器度;我不能不为陛下的名誉惋惜。
国王 我郑重声明对于这一笔债款的归还未有所闻;你要是能够证明此事属实,我愿意把它全数奉还贵国,或者把阿奎丹交出。
公主 敬遵台命。鲍益,你去把那些曾经他的父王查理手下的专任大员签署,上面载明着这么一笔数目的收据找出来。
国王 给我看。
鲍益 启禀陛下,这一类有关文件的包裹还没有送到;明天一定可以请您过目。
国王 那很好;只要证据确凿,任何合理的要求我都可以允从。现在请你接受在不毁弃盟誓的条件下我的荣誉所能给予你崇高地位的一切礼遇吧。虽然你不能走进我的宫门,美貌的公主,我一定尽力使你在这儿大自然的怀抱之中感到宾至如归的愉快;你将要觉得虽然我这样靳惜着自己的屋宇,可是你已经栖息在我的心灵的深处了。一切失礼之处,请你加以善意的原谅。再会;明天早上我们一定再来奉访。
公主 愿陛下政躬康健,所愿皆偿!
国王 我也愿意为你作同样的祝祷!(国王及侍从下。)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吗。】
俾隆 姑娘,我要把您放在我的心坎里温存。
罗瑟琳 那么请您把我放进去吧,我倒要看看您的心是怎样的。
俾隆 我希望您听见它的呻吟。
罗瑟琳 这傻瓜害病了吗?
俾隆 害的是心病。
罗瑟琳 唉!替它放放血吧。
俾隆 放血可以把它医治吗?
罗瑟琳 我的医药知识说是可以的。
俾隆 您愿意用您的眼睛刺我的心出血吗?
罗瑟琳 我的眼睛太钝,用我的刀吧。
俾隆 嗳哟,上帝保佑你不要死于非命!
罗瑟琳 上帝保佑你早日归阴!
俾隆 我不能呆在这儿答谢你的祷告。(退后。)
杜曼 先生,请问您一句话,那位姑娘是什么人?
鲍益 阿朗松的息女,凯瑟琳是她的名字。
杜曼 一位漂亮的姑娘!先生,再会!(下。)
朗格维 请教那位白衣的姑娘是什么人?
鲍益 您在光天化日之下,可以看清楚她是一个女人。
朗格维 要是看清楚了,多半很轻佻。请问她的名字?
鲍益 她只有一个名字,您不能问她要。
朗格维 先生,请问她是谁的女儿?
鲍益 我听说是她母亲的女儿。
劳朗格维 上帝祝福您的胡子!
鲍益 好先生,别生气。她是福康勃立琪家的女儿。
朗格维 我现在不生气了。她是一位最可爱的姑娘。
鲍益 也许是的,先生;或者是这样。(朗格维下。)
【心病还须心药医吗。】
俾隆 那位戴帽子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鲍益 巧得很,她叫罗瑟琳。
俾隆 她结过婚没有?
鲍益 她只能说是守定了她自己的意志,先生。
俾隆 欢迎,先生。再会!
鲍益 彼此彼此。(俾隆下;众女去脸罩。)
玛利娅 最后的一个就是俾隆,那爱开玩笑的贵人;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笑话。
鲍益 每一个笑话不过是一句话。
公主 你能和他对答如流,不相上下,本领不小。
鲍益 他一心想登船接战,我同样想靠拢杀敌。
玛利娅 不像两艘船,倒像两头疯羊。
鲍益 为什么不像船?我看倒是不像羊,除非把您的嘴唇当作我们的芳草,可爱的羔羊小姐!
玛利娅 您算羊,我算牧场;笑话总算了结了吧?
鲍益 那么请让我到牧场上来寻食吧。(欲吻玛利娅。)
玛利娅 不行,好牲口,我的嘴唇虽说不止一片,却不是公地。
鲍益 它们属于谁呢?
玛利娅 属于我的命运和我自己。
公主 你们老是爱斗嘴,大家不要闹了。这种舌剑唇枪,不应该在自己人面前耍弄,还是用来对付那瓦王和他的同学们吧。
鲍益 我这一双眼睛可以看出别人心里的秘密,难得有时错误;要是这一回我的观察没有把我欺骗,那么那瓦王是染上病了。
公主 染上什么病?
鲍益 他染上的是我们情人们所说的相思病。
公主 何以见得?
鲍益 他的一切行为都集中于他的眼睛,透露出不可遏抑的热情;他的心像一颗刻着你的小像的玛瑙,在他的眼里闪耀着骄傲;他急躁的嘴由于不能看,只能说,想平分眼睛的享受,反而张口结舌。一切感觉都奔赴他的眼底,争看那绝世无双的秀丽。仿佛他眼睛里锁藏着整个的灵魂,正像玻璃柜内陈列着珠翠缤纷,放射它们晶莹夺目的光彩,招引过路的行人购买。他脸上写满着无限的惊奇,谁都看得出他意夺神移。我可以给你阿奎丹和他所有的一切,只要你为了我的缘故吻一吻他的脸。
公主 到我的帐里来;鲍益又在装疯卖傻了。
鲍益 我不过把他的眼睛里所透露的意思用话表示出来。我使他的眼睛变成一张嘴,再替他安上一条不会说谎的舌头。
罗瑟琳 你是一个恋爱场中的老手,真会说话。
玛利娅 他是丘匹德的外公,他的消息都是丘匹德告诉他的。
罗瑟琳 那么维纳斯一定像她的母亲,因为她的父亲是很丑的。
鲍益 你们听见吗,我的疯丫头们?
玛利娅 没听见。
鲍益 那么你们看见些什么没有?
罗瑟琳 嗯,看见我们回去的路。
鲍益 我真拿你们没有办法。(同下。)
【十羊九牧吗。】
第三幕
第一场 那瓦王御苑
亚马多及毛子上。
亚马多 唱吧,孩子,使我的听觉充满热情。
毛子 (唱)
康考里耐尔——
亚马多 这调子真美!去,稚嫩的青春;拿了这钥匙去,把那乡下人放了,快快带他到这儿来;我必须叫他替我送一封信去给我的爱人。
毛子 主人,您愿意用法国式的喧哗得到您的爱人的欢心吗?
亚马多 你是什么意思?用法国话吵架吗?
毛子 不,我的好主人;我的意思是说,从舌尖上溜出一支歌来,用您的脚和着它跳舞,翻起您的眼皮,唱一个音符叹息一个音符;有时候从您的喉咙里滚出来,好像您一边歌唱爱情,一边要把它吞下去似的;有时候从您的鼻孔里哼出来,好像您在嗅寻爱情的踪迹,要把它吸进去似的;您的帽檐斜罩住您的眼睛;您的手臂交叉在您的胸前,像一头炙叉上的兔子;或者把您的手插在口袋里,就像古画上的人像一般;也不要老是唱着一支曲子,唱几句就要换个曲子。这是台型,这是功架,可以诱动好姑娘们的心,虽然没有这些她们也会被人诱动;而且——请听众先生们注意——这还可以使那些最擅长于这个调调儿的人成为一世的红人。
亚马多 你这种经验是怎么得来的?
毛子 这是我一点一点观察得来的结果。
亚马多 不过唉,不过唉,——
毛子 柳条马给忘掉了③。
亚马多 怎么?你把我的爱人叫柳条马吗?
毛子 岂敢,主人。柳条马只能叫孩子骑着玩,——您的爱人却是谁都能骑的壮母马。可是您忘记您的爱人了吗?
亚马多 我几乎忘了。
毛子 健忘的学生!把她记住在您的心头。
亚马多 她不但在我的心头,而且在我的心坎里,孩子。
毛子 而且还在您的心儿外面,主人;这三句话我都可以证明。
亚马多 证明什么?
毛子 证明我是个男子汉,要是我能长大成人的话。至于说心头、心里和心外,可以即时作证:您在心头爱着她,因为您的心得不到她的爱;您在心里爱着她,因为她已经占据了您的心;您在心儿外面爱着她,因为您已经为她失去您的心。
【良心都被狗吃啦吗。】
亚马多 这三样我果然都有。
毛子 再加上三样。也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零。
亚马多 把那乡下人带来;他必须替我送一封信。
毛子 好得很,马儿替驴子送信。
亚马多 嘿,嘿!你说什么?
毛子 呃,主人,您该叫那驴子骑了马去,因为他走得太慢啦。我去了。
亚马多 路是很近的;快去!
毛子 像铅一般快,主人。
亚马多 什么意思,小精灵鬼儿?铅不是一种很沉重迟钝的金属吗?
毛子 非也,我的好主人;也就是说,不,主人。
亚马多 我说,铅是迟钝的。
毛子 主人,您这结论下得太快了;从炮口里放出来的铅丸,难道还算慢吗?
亚马多 好巧妙的辞锋!他把我说成了一尊大炮;他自己是弹丸;好,我就把你向那乡下人轰了过去。
毛子 那么您开炮吧,我飞出去了。(下。)
亚马多 一个乖巧的小子,又活泼又伶俐!对不起,亲爱的苍天,我要把我的叹息呵在你的脸上了。最粗暴的忧郁,勇敢见了你也要远远退避。我的使者回来了。
【垂涎欲滴吗。】
毛子率考斯塔德重上。
毛子 怪事,主人!这位“脑袋”④把腿给摔坏了。
亚马多 真是疑团,真是谜语:好,来个说明,讲吧。
考斯塔德 什么疑团、谜语、说明,装包的膏药我都用不着,先生。啊,先生,敷上个车前草叶子就成了!不要说明,不要说明!也不要膏药,先生,我就要车前草!
亚马多 凭我的德行起誓,你真逼得我不能不笑啦;你的愚蠢激动了我的肝火;我两肺的抽搐使我破例开颜。宽恕我吧,我的本命星!难道凡夫俗子把膏药当说明,把“说明”这个名词当作一种膏药吗?
毛子 智者贤人又何尝不然?在说明里,不是也要这样、要那样吗?
亚马多 不,童子。“说明”乃是曲终奏雅的方式,阐述前文令人费解的言词。让我举例以明之:
狐狸、猿猴与蜜蜂,
三人吵闹不成双。
这是正文,你再听说明。
毛子 我可以加上说明。你把正文再念一遍。
亚马多 狐狸、猿猴与蜜蜂,
三人吵闹不成双。
毛子 出来一个大呆鹅,
三加为四讲了和。
好,现在我念正文,你随后念说明:
狐狸、猿猴与蜜蜂,
三人吵闹不成双。
亚马多 出来一个大呆鹅,
三加为四讲了和。
毛子 这说明很好,最后叫呆鹅出场。难道你还不满意吗?
考斯塔德 这孩子可叫他上当了,搞出个呆鹅来,真不错。先生,你的鹅要是肥,这买卖还作得过。会要价钱的人作生意准不吃亏,让我看:“说明”不瘦,鹅也挺肥。
亚马多 别扯了,别扯了。这议论是怎么起的?
毛子 因为说起脑袋把腿摔坏了;接着你就要求说明。
考斯塔德 是啊,我就要求车前草。然后你的议论又来了,这孩子又搞出个老肥的“说明”,就是你买的那只鹅;这一来,市场上货色就都全了。
亚马多 不过你还得给我讲讲,脑袋怎么会把腿摔坏了?
毛子 我一定给你讲得津津有味。
考斯塔德 你不知道这滋味,毛子。这“说明”还是让我来吧:
我,脑袋,不甘心坐守囚屋,
往外跑,绊一交,跌断腿骨。
亚马多 这件事就不必再谈了。
考斯塔德 可是先得我的腿没事才行。
亚马多 考斯塔德,我要宽释你。
考斯塔德 咳,还不是把我配给一个臭花娘——这话里有几分说明,有几分呆鹅的味道。
【鸡鸡狗狗吗。】
亚马多 拿我美好的灵魂起誓,我是说使你解除桎梏,获得自由;你原来是被囚、被禁、被捕、被缚。
考斯塔德 不错,不错,现在你打算把我吐出来、放出来。
亚马多 我要恢复你的自由,免除你的禁锢;我只要你替我干这一件事。(以信授考斯塔德)把这封书简送给那村姑娘杰奎妮妲。(以钱授考斯塔德)这是给你的酬劳;因为对底下人赏罚分明,是我的名誉的最大的保障。毛子,跟我来。(下。)
毛子 人家说狗尾续貂,我就像狗尾之貂。考斯塔德先生,再会!
考斯塔德 我的小心肝肉儿!我的可爱的小犹太人!(毛子下)现在我要看看他的酬劳。酬劳!啊!原来在他们读书人嘴里,三个铜子就叫做酬劳。“这条带子什么价钱?”“一便士。”“不,一个酬劳卖不实?”啊,好得很!酬劳!这是一个比法国的克郎更好的名称。我再也不把这两个字转卖给别人。
俾隆上。
俾隆 啊!我的好小子考斯塔德,咱们碰见得巧极了。
考斯塔德 请问先生,一个酬劳可以买多少淡红色的丝带?
俾隆 怎么叫一个酬劳?
考斯塔德 呃,先生,一个酬劳就是三个铜子。
俾隆 那么你就可以买到值三个铜子的丝带了。
考斯塔德 谢谢您。上帝和您在一起!
俾隆 不要走,家伙;我要差你干一件事。你要是希望得到我的恩宠,我的好小子,那么答应我这一个请托吧。
考斯塔德 您要我在什么时候干这件事,先生?
俾隆 哦,今天下午。
考斯塔德 好,我一定给您办到,先生。再会!
俾隆 啊,你还没有知道是件什么事哩。
考斯塔德 等我把它办好以后,先生,我就会知道是件什么事。
俾隆 嗨,混蛋,你该先知道了以后才去办呀。
考斯塔德 那么我明儿早上来看您。
俾隆 这事情必须在今天下午办好。听着,家伙,很简单的一回事:公主就要到这儿御苑里来打猎,她有一位随身侍从的贵女,粗俗的舌头不敢轻易提起她的名字,他们称她为罗瑟琳;你问清楚了哪一个是她,就把这一通密封的书信交在她的洁白的手里。(以一先令授考斯塔德)这是给你的犒赏;去。
考斯塔德 犒赏,啊,可爱的犒赏!比酬劳好得多啦;多了足足十一便士外加一个铜子。最可爱的犒赏!我一定给您送去,先生,决不有错。犒赏!酬劳!(下。)
【下不为例吗。】
俾隆 而我——确确实实,我是在恋爱了!我曾经鞭责爱情;我是抽打相思的鞭子手;我把刻毒的讥刺加在那个比一切人类都更傲慢的孩子的身上,像一个守夜的警吏一般监视他的行动,像一个厉害的塾师一般呵斥他的错误!这个盲目的、哭笑无常的、淘气的孩子,这个年少的老爷,矮小的巨人,丘匹德先生;掌管一切恋爱的诗句,交叉的手臂,叹息、呻吟、一切无聊的踯躅和怨尤的无上君主,受到天下痴男怨女敬畏的大王,统领忙于处理通奸案件的衙役们的唯一将帅;啊,我怯弱的心灵,难道我倒要在他的战场上充当一名班长,把他的标帜带满在身上,活像卖艺人耍的套圈!什么,我恋爱!我追求!我找寻妻子!一个像德国时钟似的女人,永远要修理,永远出毛病,永远走不准,除非受到严密注视,才能循规蹈矩!嘿,最不该的是叛弃了誓约,而且在三个之中,偏偏爱上了最坏的一个。一个白脸盘细眉毛的风骚女人,脸上嵌着两枚煤球作为眼睛;凭上天起誓,即使百眼的怪物阿耳戈斯把她终日监视,她也会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却要为她叹息!为她整夜不睡!为她祷告神明!罢了,这是丘匹德给我的惩罚,因为我藐视了他的全能而可怖的小小的威力。好吧,我要恋爱、写诗、叹息、祷告、追求和呻吟;谁都有他心爱的姑娘,我的爱人也该有痴心的情郎。(下。)
【妍皮不裹痴骨吗。】
第四幕
第一场 那瓦王御苑
公主、罗瑟琳、玛利娅、凯瑟琳、鲍益、群臣、侍从及一管林人上。
公主 那向着峻峭的山崖加鞭疾驰的,不就是国王吗?
鲍益 我不知道;可是我想那不是他。
公主 不管他是谁,瞧上去倒是很雄心勃勃似的。好,各位贤卿,今天我们的文件就可以到;星期六就可以回法国去了。管林子的朋友,你说我们应该到哪一丛树木里去杀害生灵?
管林人 您只要站在那一簇小树林边搭起的台上,准可以百发百中。
公主 人家说,美人有沉鱼落雁之容;我只要用美目的利箭射了出去,无论什么飞禽走兽都会应弦而倒。
管林人 恕我,公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公主 什么,什么?你不愿恭维我吗?啊,一瞬间的骄傲!我不美吗?唉!
管林人 不,公主,您美。
公主 不,现在你不用把我装点了;不美的人,怎样的赞美都不能使她变得好看一点的。这儿,我的好镜子;(以钱给管林人)给你这些钱,因为你不说谎,骂了人反得厚赐,这是分外的重赏。
管林人 您所有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公主 瞧,瞧!只要行了好事,就可以保全美貌。啊,不可靠的美貌!正像这些覆雨翻云的时世;多花几个钱,丑女也会变成无双的姝丽。可是拿弓来;现在我们要不顾慈悲,杀生害命,显一显我们射猎的本领;要是射而不中,我可以饰词自辩,因为心怀不忍,才故意网开一面;要是射中了,那不是存心杀害,唯一的目的无非博取一声喝采。人世间的煊赫光荣,往往产生在罪恶之中,为了身外的浮名,牺牲自己的良心;正像如今我去杀害一头可怜的麋鹿,只为了他人的赞美,并不为自己的怨毒。
鲍益 凶悍的妻子拚命压制她们的丈夫,不也就是为了博得人们的赞美吗?
公主 正是,无论哪一位太太,能够压倒她的老爷,总是值得赞美的。
考斯塔德上。
鲍益 来了一个老百姓。
考斯塔德 列位好!请问这儿哪一位是头儿脑儿的小姐?
公主 朋友,你只要看别人都是没有头颅脑袋的,就知道哪一个是她了。
考斯塔德 哪一位小姐是顶大的顶高的?
公主 她就是顶胖的顶长的一个。
考斯塔德 顶胖的,顶长的!对了,一点没有错儿。小姐,要是您的腰身跟我的心眼儿一样细,您就可以套得上这几位小姐们的腰带。您不是她们的首领吗?您在这儿是顶胖的一个。
公主 你有什么见教,先生?你有什么见教?
考斯塔德 俾隆先生叫我带封信来,给一位叫做罗瑟琳的小姐。
公主 啊!你的信呢?你的信呢?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站在一旁,好信差。鲍益,你会切肉的,把这块鸡切一切吧。
鲍益 遵命。这封信送错了;它跟这儿每个人都没有关系;它是写给杰奎妮妲的。
公主 我们也要读它一下。把封蜡打开了,大家听着。
【公之于众吗。】
鲍益 (读)“凭着上天起誓,你是美貌的,这是一个绝无错误的事实;真的,你是娇艳的;真实的本身,你是可爱的。比美貌更美貌,比娇艳更娇艳,比真实更真实的,怜悯你的英雄的奴隶吧!慷慨知名的科菲多亚王看中了下贱污秽的丐女齐妮罗芳⑤,他可以说,余来,余见,余胜⑥;用俗语把它分析——啊,下流而卑劣的俗语!——即为,他来了,他看见,他战胜。他来了,一;看见,二;战胜,三;谁来了?国王。他为什么来?因为要看见。他为什么看?因为要战胜。他到谁的地方来?到丐女的地方。他看见什么?丐女。他战胜谁?丐女。结果是胜利。谁的胜利?国王的胜利。俘虏因此而富有了。谁富有了?丐女富有了。收场是结婚。谁结婚?国王结婚;不,两人合而为一,一人化而为二。我就是国王,因为在比喻上是这样的;你就是丐女,你的卑贱可以证明。我应该命令你爱我吗?我可以。我应该强迫你爱我吗?我能够。我应该请求你爱我吗?我愿意。你的褴褛将要换到什么?锦衣。你的灰尘将要换到什么?富贵。你自己将要换到什么?我。我让你的脚玷污我的嘴唇,让你的小像玷污我的眼睛,让你的每一部分玷污我的心,等候着你的答复。你的最忠实的唐·阿德里安诺·德·亚马多。”
你听那雄狮咆哮的怒响,
你已是他爪牙下的羔羊;
俯伏在他足前不要反抗,
他不会把你的生命损伤;
倘然妄图挣扎,那便怎样?
免不了充他饥腹的食粮。
公主 写这信的是一片什么羽毛,一个什么三心二意的人?你们有没有听见过比这更妙的文章?
鲍益 这文章的风格,我记得好像看见过的。
公主 读过了这样的文章还会忘记,那你的记性真是太坏了。
鲍益 这亚马多是这儿宫廷里豢养着的一个西班牙人;他是一个荒唐古怪的家伙,一个疯子,常常用他的奇腔异调逗国王和他的同学们发笑。
公主 喂,家伙,我问你一句话。谁给你这封信?
考斯塔德 我早对您说过了,是一位大人。
公主 他叫你把信送给谁的?
考斯塔德 从一位大人送给一位小姐。
公主 从哪一位大人送给哪一位小姐?
考斯塔德 从俾隆大人,我的一位很好的大爷,送给一位法国的小姐,他说她名叫罗瑟琳。
公主 你把他的信送错了。来!各位贤卿,我们走吧。好人儿,把这信收起来;将来有一天也会轮到你的。(公主及侍从下。)
【错落有致吗。】
鲍益 追你的是谁?是谁?
罗瑟琳 要不要我告诉你?
鲍益 请,我绝色的美人儿。
罗瑟琳 那位拿弓的女郎便是。这可把你的嘴堵住啦!
鲍益 公主拿弓是要害鹿;你若一旦结了婚,准得害得你的丈夫戴上几打绿头巾。这可叫你开窍了!
罗瑟琳 好吧,那么我拿弓来追。
鲍益 可是谁作你的鹿?
罗瑟琳 如果要选脑袋绿的,就请你屈尊让步。这才叫真开窍呢!
玛利娅 你别和她纠缠,鲍益,她惯会迎头痛击。
鲍益 如果还手,她喊痛的地方比头可要低。这下子打着她了吧?
罗瑟琳 说起“打着”,当年法兰西国王培平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流行着一句俗语,让我奉送给你好吗?
鲍益 当年英格兰王后姬尼佛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流行着另一句俗语,我就把它奉还给你吧。
罗瑟琳
管保你打不着,打不着,打不着,
管保你打不着,我的好先生。
鲍益
就算我打不着,打不着,打不着,
就算我打不着,还有别人。(罗瑟琳及凯瑟琳下。)
考斯塔德 说实话,真有趣儿;双方兴致都很高。
玛利娅 既不偏,也不倚,两人全打个正着。
鲍益 要说打,就说打,我请姑娘瞧一瞧。靶上如果安红心,放射就能有目标。
玛利娅 离开足有八丈远!你的手段实在差。
考斯塔德 的确他得站近点儿,不然没法射中靶。
鲍益 如果我的手段差,也许你的手段强。
考斯塔德 她要是占了上风,大伙儿就全得缴枪。
玛利娅 得了,得了,别耍贫。字眼儿太脏,不像话。
考斯塔德 射箭你射不过她;先生,跟她滚球吧。
鲍益 我滚起来也没劲。晚安,我的猫头鹰。(鲍益及玛利娅下。)
考斯塔德 凭我的灵魂起誓,他口齿倒满伶俐。上帝!我和姑娘们说得他一败涂地;真逗乐,真有趣,既不雅来也不俗;你一句,我一句,有点荤味有点粗。亚马多,站一边,唉呀,真像个英雄,替姑娘拿着扇子,走在前面作先锋!又弯腰,又吻手,嘴里一串新字眼儿!旁边还有那娃娃,一个淘气的机灵鬼儿!老天在上,个儿不大,可是十分有心眼儿。(内打猎喊声)索拉,索拉!(跑下。)
【一差二错吗。】
第二场 同前
霍罗福尼斯、纳森聂尔牧师及德尔上。
纳森聂尔 真是一种敬畏神明的游戏,而且是很合人道的。
霍罗福尼斯 那头鹿,您知道,沐浴于血泊之中;像一只烂熟的苹果,刚才还是明珠般悬在太虚、穹苍、天空的耳边,一下子就落到平陆、原壤、土地的面上。
纳森聂尔 真的,霍罗福尼斯先生,您的字眼变化得非常巧妙,不愧学者的吐属。可是先生,相信我,它是一头新出角的牡鹿。
霍罗福尼斯 纳森聂尔牧师,信哉!
德尔 它不是信哉;它是一头两岁的公鹿。
霍罗福尼斯 最愚昧的指示!然而这也是他用他那种不加修饰、未经琢磨、既无教育、又鲜训练,或者不如说是浑噩无知,或者更不如说是诞妄无稽的方式,反映或者不如说是表现他的心理状态的一种解释性的暗示,把我的信哉说成了一头鹿。
德尔 我说那鹿不是信哉;它是一头两岁的公鹿。
霍罗福尼斯 蠢而又蠢的蠢物,愚哉愚哉!啊!你无知的魔鬼,你的容貌多么伧俗!
纳森聂尔 先生,他不曾饱餐过书本中的美味;他没有吃过纸张,喝过墨水;他的智力是残缺破碎的;他不过是一头畜生,只有下等的感觉。这种愚鲁的木石放在我们的面前,我们这些有情趣有性灵的人,应该感谢上帝,赐给我们如许的智慧才能,使我们不至于像他一样。论起我,如果狂妄、放肆、愚蠢,自然有失身分,但叫他去学习,去进塾读书也是枉费心机。但是,知足常乐;正如先哲所云:天气晴雨莫测,不能扰乱吾心。
德尔 你们两位都是读书人;你们能不能用你们的智慧告诉我,什么东西在该隐出世的时候已经有一个月大,到现在还没有长满五星期?
霍罗福尼斯 狄克丁娜,德尔好伙计;狄克丁娜,德尔好伙计。
德尔 狄克丁娜是什么?
纳森聂尔 狄克丁娜是菲 ,也就是琉娜,也就是月亮的别名。
霍罗福尼斯 亚当生下一个月以后,月亮已经长满了一个月;可是他到了一百岁的时候,月亮还是一百年前的月亮,不曾多老了一个星期。名异实同。
德尔 不错,这名字满有意思。
霍罗福尼斯 愿上帝治愈你的脑筋!我是说“差异”的“异”。
德尔 我也是说“诧异”的“异”,因为月亮横竖总不会老过一个月;我还要说:公主射死的是一头两岁的公鹿。
【死得其所吗。】
霍罗福尼斯 纳森聂尔牧师,你想不想听一首信口吟成的咏死鹿的诗篇?为了使愚氓易解,姑且称之为鹿,亦无不可。
纳森聂尔 请开篇,好霍罗福尼斯先生,请开篇;然君子出言应远鄙俚。
霍罗福尼斯 我要试用谐声体,因为那才算尽才人之能事:
公主一箭鹿身亡,
昔日矫健今负伤。
猎犬争吠鹿逃奔,
猎人寻路找上门。
猎人有路,鹿无路——
无路,无禄,哀哉,一命呜呼!
纳森聂尔 真奇才也,可仰,可仰!
德尔 可痒大概是有虱子,你看他浑身直搔。
霍罗福尼斯 此乃小技,何足道哉?为诗之诀在有气、有势、有情、有韵、有起、有承、有转、有合,体之于心,厚之以虑,发之以时。此虽别才,得来亦属不易,聊堪自怡而已。
纳森聂尔 先生,我为您赞美上帝,我的教区里的全体居民也都要为您赞美上帝,因为他们的儿子受到您很好的教诲,他们的女儿也从您的地方得益不少;您是社会上的功臣。
霍罗福尼斯 诚然,他们的儿子如果是天真诚朴的,不怕得不到我的教诲;他们的女儿如果是聪慧可教的,我也愿意尽力开导她们。可是哲人寡言。有一个阴性之人找我们来了。
【大音希声吗。】
杰奎妮妲及考斯塔德上。
杰奎妮妲 早安,牧师先生,愿您尊体安隐。
霍罗福尼斯 把“安稳”说成“安隐”。余将安隐乎?
考斯塔德 塾师先生,找个大酒桶,您不就可以痛饮一阵吗?
霍罗福尼斯 以“隐”谐“饮”!愚者千虑,亦有一得;可称美玉杂于顽石,明珠出于老蚌。小有才思,深堪嘉许。
杰奎妮妲 牧师先生,(以一信授纳森聂尔)谢谢您把这一封信读给我听听;这是唐·亚马多叫考斯塔德送来给我的。请你读一读好不好?
霍罗福尼斯 “群羊树下趁风凉”云云……。啊,妇孺皆晓的诗篇。旅人称道威尼斯的话可以移赠给你:
威尼斯,威尼斯,
未曾见面不相知。
此诗何尝不然?不能理解的人也不能欣赏。多、莱、索、拉、密、发。对不起,先生,这里面写些什么?或者正像贺拉斯⑦所说的——什么,一首诗吗?
纳森聂尔 正是,先生,而且写得非常典雅。
霍罗福尼斯 愿闻一二,先生其为余诵之乎?
纳森聂尔 (读)
为爱背盟,怎么向你自表寸心?
啊!美色当前,谁不要失去操守?
虽然抚躬自愧,对你誓竭忠贞;
昔日的橡树已化作依人弱柳:
请细读它一叶叶的柔情密爱,
它的幸福都写下在你的眼中。
你是全世界一切知识的渊海,
赞美你便是一切学问的尖峰;
倘不是蠢如鹿豕的冥顽愚人,
谁见了你不发出惊奇的嗟叹?
你目藏闪电,声音里藏着雷霆;
平静时却是天乐与星光灿烂。
你是天人,啊!赦免爱情的无知,
以尘俗之舌讴歌绝世的仙姿。
霍罗福尼斯 您没有把应该重读的地方读了出来,所以完全失去了抑扬顿挫之妙。让我把这首小诗推敲一下:在韵律方面倒还不错;可是讲到高雅、流利和诗歌的铿锵的音调,此则尚有憾焉。奥维狄斯·奈索⑧才是真正的诗人;然而奈索之所以为奈索者,不是因为他嗅出了想像的芬芳的花朵,那激发创作的动力吗?摹拟算得了什么?猎犬也会追随它的主人,猴子也会效学它的饲养者,马儿也会听从它的骑师。可是姑娘淑女,这封信是寄给你的吗?
【君子好逑吗。】
杰奎妮妲 嗯,先生;这封信是一位俾隆先生寄给我的,他是那位外国女王手下的一位贵人。
霍罗福尼斯 我要看看那上面的题名:“敬献于最美丽的罗瑟琳小姐的雪白的手中。”我还要看看信里面寄信人的署名:“乐于供你驱使的俾隆。”——纳森聂尔牧师,这俾隆是一个和王上一同发下誓愿的人;现在他却写了一封信给那外国女王手下的一个侍女,这封信由于一时的偶然,被送信的人送错了地方。快去,我的好人儿;把这封信给王上看,也许它是很有关系的。不必多礼,尽管去吧;再见!
杰奎妮妲 好考斯塔德,跟我去。先生,上帝保佑您!
考斯塔德 去吧,我的姑娘。(考斯塔德,杰奎妮妲下。)
纳森聂尔 先生,您把这件事情干得非常严正,充分显出了敬畏上帝的精神;正像有一位神父说的——
霍罗福尼斯 先生,别对我提起什么神父不神父啦;我最怕那些似是而非的论调。可是让我们再来讨论讨论那首诗;纳森聂尔牧师,您觉得它怎么样?
纳森聂尔 写是写得非常之好。
霍罗福尼斯 今天我要到我的一个学生的父亲家里吃饭;要是您愿意在进餐之前替在座众人作一次祈祷,凭着该生家长对我的交情,我可以介绍您出席;在宴会上我愿意向您证明这首诗非常浅薄,既无诗趣,又无巧思,一点没有匠心独运之处。请您一定光临。
纳森聂尔 那真是多谢了;因为《圣经》上说,交际是人生的幸福。
霍罗福尼斯 不错,《圣经》上这句话是一个很确当的结论。(向德尔)朋友,请你也一同出席,千万不要推却;毋多言!去!那些绅士们正在打猎,我们还是去满足我们口腹的享受。(同下。)
【不散的宴席吗。】
第三场 同前
俾隆持一纸上。
俾隆 王上正在逐鹿;我却在追赶我自己。他们张罗设网;我却陷身在泥坑之中。泥坑,这字眼真不好听。好,歇歇吧,悲哀!因为他们说那傻子曾经这样说,我也这样说,我就是傻子:证明得很好,聪明人!上帝啊,这恋爱疯狂得就像埃阿斯⑨一样;它会杀死一头绵羊;它会杀死我,我就是绵羊:又是一个很好的证明!我不愿恋爱;要是我恋爱,把我吊死了吧;真的,我不愿。啊!可是她的眼睛——天日在上,倘不是为了她的眼睛,我决不会爱她;是的,只是为了她的两只眼睛。唉,我这个人一味说谎,全然的胡说八道。天哪,我在恋爱,它已经教会我作诗,也教会我发愁;这儿是我的一部分的诗,这儿是我的愁。她已经收到我的一首十四行诗了;送信的是个蠢货,寄信的是个呆子,收信的是个佳人;可爱的蠢货,更可爱的呆子,最可爱的佳人!凭着全世界发誓,即使那三个家伙都落下了情网,我也不以为意。这儿有一个拿了一张纸来了;求上帝让他呻吟吧!(爬登树上。)
国王持一纸上。
国王 唉!
俾隆 (旁白)射中了,天哪!继续施展你的本领吧,可爱的丘匹德;你已经用你的鸟箭从他的左乳下面射进去了。当真他也有秘密!
国王 (读)
旭日不曾以如此温馨的蜜吻
给予蔷薇上晶莹的黎明清露,
有如你的慧眼以其灵辉耀映
那淋下在我颊上的深宵残雨;
皓月不曾以如此璀璨的光箭
穿过深海里透明澄澈的波心,
有如你的秀颜照射我的泪点,
一滴滴荡漾着你冰雪的精神。
每一颗泪珠是一辆小小的车,
载着你在我的悲哀之中驱驰;
那洋溢在我睫下的朵朵水花,
从忧愁里映现你胜利的荣姿;
请不要以我的泪作你的镜子,
你顾影自怜,我将要永远流泪。
啊,倾国倾城的仙女,
你的颜容使得我搜索枯肠也感觉词穷。
她怎么可以知道我的悲哀呢?让我把这纸儿丢在地上;可爱的草叶啊,遮掩我的痴心吧。谁到这儿来了?(退立一旁)什么,朗格维!他在读些什么东西!听着!
朗格维持一纸上。
俾隆 现在又有一个跟你同样的傻子来了!
朗格维 唉!我破了誓了!
俾隆 果然像个破誓的,还带着证明罪行的文件呢。
【自证有罪吗。】
国王 我希望他也在恋爱,同病相怜的罪人!
俾隆 一个酒鬼会把另一个酒鬼引为同调。
朗格维 我是第一个违反誓言的人吗?
俾隆 我可以给你安慰;照我所知道的,已经有两个人比你先破誓了,你来刚好凑成一个三分鼎足,三角帽子,爱情的三角绞刑台,专叫傻瓜送命。
朗格维 我怕这几行生硬的诗句缺少动人的力量。啊,亲爱的玛利娅,我的爱情的皇后!我还是把诗撕了,用散文写吧。
俾隆 诗句是爱神裤子上的花边;别让他见不得人。
朗格维 算了,还是让它去吧。(读)
你眼睛里有天赋动人的辞令,
能使全世界的辩士唯唯俯首,
不是它劝诱我的心寒盟背信?
为了你把誓言毁弃不应遭咎。
我所舍弃的只是地上的女子,
你却是一位美妙的天仙化身;
为了天神之爱毁弃人世的誓,
你的垂怜可以洗涤我的罪名。
一句誓只是一阵口中的雾气,
禁不起你这美丽的太阳晒蒸;
我脆弱的愿心既已被你引起,
这毁誓的过失怎能由我担承?
即使是我的错,谁会那样疯狂,
不愿意牺牲一句话换取天堂!
俾隆 一个人发起疯来,会把血肉的凡人敬若神明,把一只小鹅看做一个仙女;全然的、全然的偶像崇拜!上帝拯救我们,上帝拯救我们!我们都走到邪路上去了。
朗格维 我应该叫谁把这首诗送去呢?——有人来了!且慢。(退立一旁。)
俾隆 大家躲好了,大家躲好了,就像小孩子捉迷藏似的。我像一尊天神一般,在这儿高坐天空,察看这些可怜的愚人们的秘密。再多来点!天啊,真应了我的话了。
杜曼持一纸上。
俾隆 杜曼也变了;一个盘子里盛着四只山鹬!
杜曼 啊,最神圣的凯德⑩!
俾隆 啊,亵渎神圣的傻瓜!
杜曼 凭着上天起誓,一个凡夫眼中的奇迹!
俾隆 凭着土地起誓,她是个平平常常的女人;你在说谎。
杜曼 她的琥珀般的头发使琥珀为之逊色。
俾隆 琥珀色的乌鸦倒是很少有的。
杜曼 像杉树一般亭亭直立。
俾隆 我说她身体有点弯屈;她的肩膀好像怀孕似的。
杜曼 像白昼一般明朗。
俾隆 嗯,像有几天的白昼一般,不过是没有太阳的白昼。
杜曼 啊!但愿我能够如愿以偿!
朗格维 但愿我也如愿以偿!
国王 主啊,但愿我也如愿以偿!
俾隆 阿门,但愿我也如愿以偿!这总算够客气了吧?
杜曼 我希望忘记她;可是她像热病一般焚烧我的血液,使我再也忘不了她。
【有男怀春吗。】
俾隆 你血液里的热病!那么只要请医生开一刀,就可以把她放出来盛在盘子里了。
杜曼 我还要把我所写的那首歌读一遍。
俾隆 那么我就再听一次爱情怎样改变了一个聪明人。
杜曼 (读)
有一天,唉,那一天!
爱永远是五月天,
见一朵好花娇媚,
在款款风前游戏;
穿过柔嫩的叶网,
风儿悄悄地来往。
憔悴将死的恋人,
羡慕天风的轻灵;
风能吹上你面颊,
我只能对花掩泣!
我已向神前许愿,
不攀折鲜花嫩瓣;
少年谁不爱春红?
这种誓情理难通。
今日我为你叛誓,
请不要把我讥刺;
你曾经迷惑乔武,
使朱诺变成黑人,
放弃天上的威尊,
来作尘世的凡人。
我要把这首歌寄去,另外再用一些更明白的字句,说明我的真诚的恋情的痛苦。啊!但愿王上、俾隆和朗格维也都变成恋人!作恶的有了榜样,可以抹去我叛誓的罪名;大家都是一样有罪,谁也不能把谁怨怼。
朗格维 (上前)杜曼,你希望别人分担你的相思的痛苦,你这种恋爱太自私了。你可以脸色发白,可是我要是也这样被人听见了我的秘密,我知道我一定会满脸通红的。
国王 (上前)来,先生,你的脸红起来吧。你的情形和他正是一样;可是你明于责人,暗于责己,你的罪比他更加一等。你不爱玛利娅,朗格维从来不曾为她写过一首十四行诗,从来不曾绞着两手,按放在他的多情的胸前,压下他那跳动的心。我躲在这一丛树木后面,已经完全窥破你们的秘密了;我替你们两人好不害羞!我听见你们罪恶的诗句,留心观察着你们的举止,看见你们长吁短叹,注意到你们的热情:一个说,唉!一个说,天哪!一个说她的头发像黄金,一个说她的眼睛像水晶;(向朗格维)你愿意为了天堂的幸福寒盟背信;(向杜曼)乔武为了你的爱人不惜毁弃誓言。要是俾隆听见你们已经把一个用极大的热心发下的誓这样破坏了,他会怎么说呢?他会把你们怎样嘲笑!他会怎样掉弄他的刻毒的舌头!他会怎样高兴得跳起来!我宁愿失去全世界所有的财富,也不愿让他知道我有这样不可告人的心事。
【破财消灾吗。】
俾隆 现在我要挺身而出,揭破伪君子的面目了。(自树上跳下)啊!我的好陛下,请您原谅我;好人儿!您自己沉浸在恋爱之中,您有什么权利责备这两个可怜虫?您的眼睛不会变成马车;您的泪珠里不会反映出一位公主的笑容;您不会毁誓,那是一件可憎的罪恶;咄!只有无聊的诗人才会写那些十四行的歌曲。可是您不害羞吗?你们三人一个个当场出丑,都不觉得害羞吗?您发现了他眼中的微尘;王上发现了你们的;可是我发现了你们每人眼中的梁木。啊!我看见了一幕多么愚蠢的活剧,不是这个人叹息呻吟,就是那个人捶胸顿足。嗳哟!我好容易耐住我的心,看一位国王变成一只飞蝇,伟大的赫剌克勒斯抽弄陀螺,渊深的所罗门起舞婆娑,年老的涅斯托⑾变成儿童的游侣,厌世的泰门戏弄无聊的玩具!你的悲哀在什么地方?啊!告诉我,好杜曼。善良的朗格维,你的痛苦在什么地方?陛下,您的又在什么地方?都在这心口儿里。喂,煮一锅稀粥来!这儿有很重的病人哩。
国王 你太挖苦人了。那么我们的秘密都被你窥破了吗?
俾隆 我算是受了你们的骗。我是个老实人,我以为违背一个自己所发的誓是一件罪恶;谁料竟会受一班虚有其表、反复无常的人们的欺骗。你们什么时候会见我写一句诗?或者为了一个女人而痛苦呻吟?或者费一分钟的时间把我自己修饰?你们什么时候会听见我赞美一只手,一只脚,一张脸,一双眼,一种姿态,一段丰度,一副容貌,一个胸脯,一个腰身,一条腿,一条臂?——
国王 且慢!你又不是怕有人在后面追赶的偷儿,用不着这样急急忙忙地奔跑。
俾隆 我这样急急忙忙,是为了要逃避爱情;好情人,放我去吧。
杰奎妮妲及考斯塔德上。
杰奎妮妲 上帝祝福王上!
国王 你有什么东西送来?
考斯塔德 一件叛逆的阴谋。
国王 已经成事的叛逆吗?
考斯塔德 没有成事,陛下。
国王 那么也不要叫它败事。请你和叛逆安安静静地一同退场吧。
杰奎妮妲 陛下,请您读一读这封信;我们的牧师先生觉得它很可疑;他说其中有叛逆的阴谋。
国王 俾隆,你把它读一读。(以信授俾隆)这封信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杰奎妮妲 考斯塔德给我的。
国王 你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考斯塔德 邓·阿德拉马狄奥,邓·阿德拉马狄奥给我的。(俾隆撕信。)
国王 怎么!你怎么啦?为什么把它撕碎?
俾隆 无关重要,陛下,无关重要,您用不着担心。
朗格维 这封信看得他面红耳赤,让我们听听吧。
杜曼 (拾起纸片)这是俾隆的笔迹,这儿还有他的名字。
俾隆 (向考斯塔德)啊,你这下贱的蠢货!你把我的脸丢尽了。我承认有罪,陛下,我承认有罪。
国王 什么?
俾隆 你们三个呆子加上了我,刚巧凑成一桌;他、他、您陛下,跟我,都是恋爱场中的扒手,我们都有该死的罪名。啊!把这两个人打发走了,我可以详详细细告诉你们。
杜曼 现在大家都是一样的了。
俾隆 不错,不错,我们是同道四人。叫这一双斑鸠去吧。
国王 你们去吧!
考斯塔德 好人走了,让坏人留在这儿。(考斯塔德、杰奎妮妲下。)
俾隆 亲爱的朋友们,亲爱的情人们,啊!让我们拥抱吧。我们都是有血有肉的凡人;大海潮升潮落,青天终古长新,陈腐的戒条不能约束少年的热情。我们不能反抗生命的意志,我们必须推翻不合理的盟誓。
国王 什么!你也会在这些破碎的诗句之中表示你的爱情吗?
【寻章摘句老雕虫吗。】
俾隆 “我也会”!谁见了天仙一样的罗瑟琳,不会像一个野蛮的印度人,只要东方的朝阳一开始呈现它的奇丽,就俯首拜伏,用他虔诚的胸膛贴附土地?哪一道鹰隼般威棱闪闪的眼光,不会眩耀于她的华艳,敢仰望她眉宇间的天堂?
国王 什么狂热的情绪鼓动着你?我的爱人,她的女主人,是一轮美丽的明月,她只是月亮旁边闪烁着微光的一点小星。
俾隆 那么我的眼睛不是眼睛,我也不是俾隆。啊!倘不是为了我的爱人,白昼都要失去它的光亮。她的娇好的颊上集合着一切出众的美点,她的华贵的全身找不出丝毫缺陷。借给我所有辩士们的生花妙舌——啊,不!她不需要夸大的辞藻;待沽的商品才需要赞美,任何赞美都比不上她自身的美妙。形容枯瘦的一百岁的隐士,看了她一眼会变成五十之翁;美貌是一服换骨的仙丹,它会使扶杖的衰龄返老还童。啊!她就是太阳,万物都被她照耀得灿烂生光。
国王 凭着上天起誓,你的爱人黑得就像乌木一般。
俾隆 乌木像她吗?啊,神圣的树木!娶到乌木般的妻子才是无上的幸福。啊!我要按着《圣经》发誓,她那点漆的瞳人,泼墨的脸色,才是美的极致,不这样便够不上“美人”两字。
国王 一派胡说!黑色是地狱的象征,囚牢的幽暗,暮夜的阴沉;美貌应该像天色一样清明。
俾隆 魔鬼往往化装光明的天使引诱世人。啊!我的爱人有两道黑色的修眉,因为她悲伤世人的愚痴,让涂染的假发以伪乱真,她要向他们证明黑色的神奇。她的美艳转变了流行的风尚,因为脂粉的颜色已经混淆了天然的红白,自爱的女郎们都知道洗尽铅华,学着她把皮肤染成黝黑。
杜曼 打扫烟囱的人也是学着她把烟煤涂满一身。
朗格维 从此以后,炭坑夫都要得到俊美的名称。
国王 非洲的黑人夸耀他们美丽的肤色。
杜曼 黑暗不再需要灯烛,因为黑暗即是光明。
俾隆 你们的爱人们永远不敢在雨中走路,她们就怕雨水洗去了脸上的脂粉。
国王 你的爱人倒该淋雨,让雨水把她的脸冲洗干净。
俾隆 我要证明她的美貌,拚着舌敝唇焦,一直讲到世界末日的来临。
国王 到那时候你就知道没有一个魔鬼不比她漂亮几分。
杜曼 像你这样钟情丑妇的人真是世间少见。
朗格维 瞧,这儿是你的爱人;(举鞋示俾隆)把她的脸多看两眼。
俾隆 啊!要是把你的眼睛铺成道路,也会玷污了她的姗姗微步。
杜曼 啊,真下流!街道上若都是眼睛,她走起路来一迈步,多么丢人。
国王 可是何必这样斤斤争论?我们不是大家都在恋爱吗?
俾隆 一点不错,我们大家都毁了誓啦。
国王 那么不要作这种无聊的空谈。好俾隆,现在请你证明我们的恋爱是合法的;我们的信心并没有遭到损害。
杜曼 对了,赞美赞美我们的罪恶。
朗格维 啊!用一些充分的理由壮壮我们的胆;用一些巧妙的诡计把魔鬼轻轻骗过。
杜曼 用一些娓娓动听的辩解减除我们叛誓的内疚。
【大国者下流吗。】
俾隆 啊,那是不必要的。好,那么,爱情的战士们,想一想你们最初发下的誓,绝食,读书,不近女色,全然是对于绚烂的青春的重大的谋叛!你们能够绝食吗?你们的肠胃太娇嫩了,绝食会引起种种的病症。你们虽然立誓发愤读书,要是你们已经抛弃了各人的一本最宝贵的书籍,你们还能在梦寐之中不废吟哦吗?因为除了一张女人的美丽的容颜以外,您,我的陛下,或是你,或是你,什么地方找得到学问的真正价值?从女人的眼睛里我得到这一个教训:它们是艺术的经典,知识的宝库,是它们燃起了智慧的神火。刻苦的钻研可以使活泼的心神变为迟钝,正像长途的跋涉消耗旅人的精力。你们不看女人的脸,不但放弃了眼睛的天赋的功用,而且根本违背你们立誓求学的原意;因为世上哪一个著作家能够像一个女人的眼睛一般把如许的美丽启示读者?学问是我们随身的财产,我们自己在什么地方,我们的学问也跟着我们在一起;那么当我们在女人的眼睛里看见我们自己的时候,我们不是也可以看到它里边存在着我们的学问吗?啊!朋友们,我们发誓读书,同时却抛弃了我们的书本;因为在你们钝拙的思索之中,您,我的陛下,或是你,或是你,几曾歌咏出像美人的慧眼所激发你们的那种火一般热烈的诗句?一切沉闷的学术都局限于脑海之中,它们因为缺少活动,费了极大的艰苦还是绝无收获;可是从一个女人的眼睛里学会了恋爱,却不会禁闭在方寸的心田,它会随着全身的血液,像思想一般迅速地通过百官四肢,使每一个器官发挥出双倍的效能;它使眼睛增加一重明亮,恋人眼中的光芒可以使猛鹰眩目;恋人的耳朵听得出最微细的声音,任何鬼祟的奸谋都逃不过他的知觉;恋人的感觉比戴壳蜗牛的触角还要微妙灵敏;恋人的舌头使善于辨味的巴克科斯⑿显得迟钝;讲到勇力,爱情不是像赫剌克勒斯一般,永远在乐园里爬树想摘金苹果吗?像斯芬克斯⒀一般狡狯;像那以阿波罗的金发为弦的天琴一般和谐悦耳;当爱情发言的时候,就像诸神的合唱,使整个的天界陶醉于仙乐之中。诗人不敢提笔抒写他的诗篇,除非他的墨水里调和着爱情的叹息;啊!那时候他的诗句就会感动野蛮的猛兽,激发暴君的天良。从女人的眼睛里我得到这一个教训:它们永远闪耀着智慧的神火;它们是艺术的经典,是知识的宝库,装饰、涵容、滋养着整个世界;没有它们,一切都会失去它们的美妙。那么你们真是一群呆子,甘心把这些女人舍弃;你们谨守你们的誓约,就可以证明你们的痴愚。为了智慧,这一个众人喜爱的名词,为了爱情,这一个喜爱众人的名词,为了男人,一切女人的创造者,为了女人,没有她们便没有男人,让我们放弃我们的誓约,找到我们自己,否则我们就要为了谨守誓约而丧失自己。这样的毁誓是为神明所容许的;因为慈悲的本身可以代替法律,谁能把爱情和慈悲分而为二?
国王 那么凭着圣丘匹德的名字,兵士们,上阵呀!
俾隆 举起你们的大旗,向她们努力进攻吧,朋友们!来他一阵混杀!但是先要当心,交手的时候哪个太阳是归你的。
朗格维 把这些巧妙的字句搁在一旁,老老实实谈一谈吧。我们要不要决定去向这些法国女郎们求爱?
国王 是的,而且我们一定要达到目的。所以让我们商量商量用些什么方法娱乐她们。
俾隆 第一,让我们从御苑里护送她们到她们的帐幕之内;然后每一个人握着他的美貌的恋人的纤手回来。在下午我们要计划一些短时间内可以筹备起来的新奇的娱乐安慰她们;因为饮酒、跳舞和狂欢是恋爱的先驱,是它们把缤纷的花朵铺成一道康衢。
国王 去,去!我们现在必须利用每一秒钟的时间。
俾隆 去,去!种下莠草哪能收起佳禾?那昭昭的天道从不会有私心:轻狂的娘儿嫁给背信的丈夫;是顽铜怎么换得到美玉精金?(同下。)
【资不抵债吗。】
第五幕
第一场 那瓦王御苑
霍罗福尼斯、纳森聂尔牧师及德尔上。
霍罗福尼斯 已而者,已而而已矣。
纳森聂尔 先生,我为您赞美上帝。您在宴会上这一番议论,的确是犀利隽永,风趣而不俚俗,机智而不做作,大胆而不轻率,渊博而不固执,新奇而不乖僻。我前天跟一个王上手下的人谈话,他的雅篆,他的尊号,他的大名是唐·阿德里安诺·德·亚马多。
霍罗福尼斯 后生小子,何足道哉!这个人秉性傲慢,出言武断,满口虚文,目空一世,高视阔步,旁若无人,可谓狂妄之尤。他太拘泥不化,太矫揉造作,太古怪,也可以说太不近人情了。
纳森聂尔 一个非常确切而巧妙的断语。(取出笔记簿。)
霍罗福尼斯 他从贫弱的论据中间抽出他的琐碎而繁缛的言辞。我痛恨这种荒唐的妄人,这种乖僻而苛细的家伙,这种破坏文字的罪人:明明是doubt,他却说是dout;明明是d,e,b,t,debt,他偏要读做d,e,t,det;他把calf读成了cauf,half读成了hauf;neighbour变成nebour,neigh的音缩做了ne。这简直是abhominable,可是叫他说起来又是abominable了。此类谬误之读音,闻之殆于令人痫发;足下其知之乎?所谓 发者,即发疯之谓也。
纳森聂尔 赞美上帝,真乃打开茅塞。
霍罗福尼斯 打开?应该是“顿开”。用词不甚得当,尚可,尚可。
亚马多、毛子及考斯塔德上。
纳森聂尔 来者其谁耶?
霍罗福尼斯 此固余所乐见者也。
亚马多 (向毛子)崽子!
霍罗福尼斯 不曰小子而曰崽子,何哉?
亚马多 两位文士,幸会了。
霍罗福尼斯 最英勇的骑士,敬礼。
毛子 (向考斯塔德旁白)他们刚从一场文字的盛宴上,偷了些吃剩的肉皮鱼骨回来。
考斯塔德 啊!他们一向是靠着咬文嚼字过活的。我奇怪你家主人没有把你当作一个字吞了下去,因为你连头到脚,还没有honorificabilitudinitatibus⒁这一个字那么长;把你吞下去,一点儿不费事。
【牙牙学语吗。】
毛子 静些!钟声敲起来了。
亚马多 (向霍罗福尼斯)先生,你不是有学问的吗?
毛子 是的,是的;他会教孩子们认字呢。请问把a,b,颠倒拼起来,头上再加一只角,是个什么字?
霍罗福尼斯 孺子听之,这是一个ba字,多了一只角。
毛子 ba,好一头出角的蠢羊。你们听听他的学问。
霍罗福尼斯 谁,谁,你说哪一个,你这没有母音的子音?
毛子 你自己说起来,是五个母音中间的第三个;要是我说起来,就是第五个。
霍罗福尼斯 让我说说看——a,e,i——l就是我。
毛子 对了,你就是那头羊;让我接下去——o,u——you就是你,那头羊还是你。
亚马多 凭着地中海里滚滚的波涛起誓,好巧妙的讥刺,好敏捷的才智!爽快,干脆,一剑就刺中了要害!它欣慰了我的心灵;真是呱呱叫。
毛子 孩子要是呱呱叫,大人就该“咩咩”叫了。
霍罗福尼斯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毛子 还是蠢羊。
霍罗福尼斯 孺子焉知应对?去抽陀螺玩吧。
毛子 把你的角借给我作个陀螺,我准保抽得你体无完肤。羊角作陀螺最好。
考斯塔德 要是我在这世上一共只剩了一个便士,我也要把它送给你买姜饼吃。拿去,这是你的主人给我的酬劳,你这智慧的小钱囊,你这伶俐的鸽蛋。啊!要是上天愿意让你做我的私生子,你将要使我成为一个多么快乐的爸爸!好,你正像人家说的,连屁股尖上都是聪明的。
霍罗福尼斯 嗳哟!这是什么话?应该说手指尖上,他说成屁股尖上啦。
亚马多 学士先生,请了;我们不必理会那些无知无识的人。你不是在山顶上那所学校里教授青年的吗?
霍罗福尼斯 亦即峰头。
亚马多 峰头或者山顶,谨听尊便。
霍罗福尼斯 正是。
【秃驴宗师吗。】
亚马多 先生,王上已经宣布他的最圣明的意旨,要在这一个白昼的尾闾,那就是粗俗的群众所称为下午的,到公主的帐幕里访问佳宾。
霍罗福尼斯 最高贵的先生,用白昼的尾闾代替下午,果然是再合适、确切、适当不过的了;真的,先生,这一个名词拣选得非常佳妙。
亚马多 先生,王上是一位高贵的绅士,不瞒你说,他是我的知交,很好的朋友。讲到我们两人之间的交情,那可以不用提了。——请你不要多礼,请你务必戴上你的帽子——还有其他许多既重要又重大又严重的情节,可是那都不用提了。因为我必须告诉你,王上陛下往往靠在我的卑贱的肩上,用他的御指玩弄我的废物——我的胡子;可是好人儿,那也不用提了。我可以发誓我说的不是假话,他老人家曾经把特殊的恩宠赏给亚马多,一个军人,一个见过世面的旅行者;可是那也不用提了。一切的一切是这样的,可是好人儿,我要请你保守秘密,王上的意思,要我在那公主面前,可爱的小东西!表演一些有趣的节目,一些玩意儿,一些热闹的花样,一些滑稽的戏剧,或是一些焰火。我因为知道你跟牧师先生两位对于这种寻开心的事情是很来得的,所以特来跟你们商量商量,请你们帮帮我的忙。
霍罗福尼斯 先生,您可以在她面前表演九大伟人。纳森聂尔牧师,我们奉王上的命令,承这位最倜傥贵显而博学的绅士的嘱托,略效微劳,在这一个白昼的尾闾,表演一些应时的娱乐于公主之前,照我说起来,没有比扮演九大伟人的事迹更适当的了。
纳森聂尔 您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胜任愉快的人来扮演他们呢?
霍罗福尼斯 您自己扮约书亚;我自己或是这位倜傥的绅士扮犹大·麦卡俾斯,这乡下人手脚粗大,可以充庞贝大王;⒂这童儿就叫他扮赫剌克勒斯——
亚马多 对不起,先生,你错了;他还没有那位伟人的拇指那么大,他的棍子的一头也要比他粗一些。
霍罗福尼斯 你们愿意听我说吗?他可以扮演幼年的赫剌克勒斯,上场下场都在绞弄一条蛇;我还可以预备一段话向观众解释。
毛子 妙极了的设计!这样要是观众中间有人喝倒采,你就可以嚷,“好呀,赫剌克勒斯!你把蛇儿勒死了!”这样就可以把错处遮掩过去,虽然没有什么人会有这么厚的脸皮。
亚马多 还有那五位伟人呢?——
霍罗福尼斯 我一个人可以扮演三个。
毛子 三重的伟人!
亚马多 我可以告诉你们一句话吗?
霍罗福尼斯 我们愿意洗耳恭听。
亚马多 伟人要是扮不成功,我们可以演一出滑稽戏。请你们跟我来。
霍罗福尼斯 来,德尔好伙计!你直到现在,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哩。
德尔 而且我一句话也没有听懂,先生。
霍罗福尼斯 来!我们也要叫你做些事情。
德尔 我可以跟着人家跳跳舞;或者替伟人们打打小鼓,让别人去跳舞。
霍罗福尼斯 最笨的老实的德尔;来,我们去准备我们的玩意儿吧!(同下。)
【眉飞色舞吗。】
第二场 同前。公主帐幕前
公主、凯瑟琳、罗瑟琳及玛利娅同上。
公主 好人儿们,要是每天有这么多的礼物源源而来,我们在回国以前,一定可以变成巨富了。一个被金刚钻包围的女郎!瞧这就是那多情的国王给我的。
罗瑟琳 公主,没有别的东西跟着它一起送来吗?
公主 没有别的东!怎么没有?他用塞满了爱情的诗句密密地写在一张纸的两面,连边上都不留出一点空白;他恨不得用丘匹德的名字把它封起来呢。
罗瑟琳 只有这样才能使这位小神仙老起来;他已经做了五千年的孩子了。
凯瑟琳 嗯,他也是个倒霉的催命鬼。
罗瑟琳 你再也不会跟他要好,因为他杀死了你的姊姊。
凯瑟琳 他使她悲哀忧闷;她就是这样死的。要是她也像你一样轻狂,有你这样一副风流活泼的性情,她也许会做了祖母才死。你大概也有做祖母的一天,因为无忧无虑的人是容易长寿的。
罗瑟琳 你说我轻狂,耗子,可是你的话没说清楚。
凯瑟琳 皮肤黑的人决不会稳重。
罗瑟琳 你的脑子才真是漆黑一团。
凯瑟琳 既然你气得黑白不分,我这番话也就只好糊涂了之。
罗瑟琳 当心你在黑里别作什么糊涂事。
凯瑟琳 你不用等到黑,因为你本性就轻狂。
罗瑟琳 说轻我承认;至于你那一身肉有多重,我没称过。
凯瑟琳 你没称过我?这不是对我不关心吗?
罗瑟琳 正是;俗话说得好:“没救的事少操心。”
公主 两人的嘴都够利害,堪称旗鼓相当。可是罗瑟琳,你不是也收到一件礼物吗?是谁送来的?是什么东西?
罗瑟琳 我希望您知道,只要我的脸也像您一样娇艳,我也可以收到像您的一样贵重的礼物;瞧这个吧。嘿,我也有一首诗呢,谢谢俾隆;那音律倒是毫无错误;要是那诗句也没有说错,我就是地上最美的女神;他把我跟两万个美人比较。啊!他在这信里替我描下了一幅小像哩。
公主 像不像呢?
罗瑟琳 文字倒不错,赞美的辞句却用得很糟糕。
公主 像墨水一样美;比喻很恰当。
凯瑟琳 和楷书一样端正大方。
罗瑟琳 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你的脸色像日历上的星期日;你的头发像个金字;但愿你一脸不生满了斑痣!
凯瑟琳 这种玩笑就是天花!会把所有的悍妇都染上!
公主 (向凯瑟琳)可是漂亮的杜曼送给你什么东西?
凯瑟琳 公主,他给我这一只手套。
【留了一手吗。】
公主 他没有送你一双吗?
凯瑟琳 是的,公主;而且他还写了一千行表明他爱情忠实的诗句,全然是一大堆假惺惺的废话,非但拙劣不堪,而且无聊透顶。
玛利娅 这个,还有这些珍珠,都是朗格维送给我的;他的信写得足足有半哩路长。
公主 我完全同意。你心里不是希望这项链再长一些,这信再短一些吗?
玛利娅 正是,否则愿我这双手合拢了再也分不开来。
公主 我们都是聪明的女孩子,才会这样讥笑我们的爱人。
罗瑟琳 他们都是蠢透了的傻瓜,才会出这样的代价来买我们的讥笑。我要在我未去以前,把那个俾隆大大折磨一下。啊,要是我知道他在一星期内就会落下情网!我一定要叫他摇尾乞怜,殷勤求爱;叫他静候时机,耐心等待;叫他呕尽才华,写下无聊的诗句;叫他奉命驱驰,甘受诸般的辛苦:我尽管冷嘲热骂,他却是受宠若惊;他做了我手中玩物,我变成他司命灾星。
公主 聪明人变成了痴愚,是一条最容易上钩的游鱼;因为他凭恃才高学广,看不见自己的狂妄。
罗瑟琳 中年人动了春心,比年轻的更一发难禁。
玛利娅 愚人的蠢事算不得希奇,聪明人的蠢事才叫人笑痛肚皮;因为他用全副的本领证明他自己的愚笨。
【铁树开花吗。】
鲍益上。
公主 鲍益来了,他满脸都是高兴。
鲍益 啊!我笑死了。公主殿下呢?
公主 你有什么消息,鲍益?
鲍益 预备,公主,预备!——武装起来,姑娘们,武装起来!大队人马要来破坏你们的和平了。爱情用说辞做它的武器,乔装改扮,要来袭击你们了。集合你们的智慧,布置你们的防御;否则像懦夫一样缩紧了头,赶快逃走吧。
公主 圣丘匹德呀!那些用言语来向我们挑战的是什么人?说,探子,说。
鲍益 在一株枫树的凉荫之下,我正想睡它半点钟的时间,忽然在树荫的对面,我看见了国王和他的一群同伴;我就小小心心地溜进了一丛附近的树林,听听他们说些什么话;原来他们打算过一会儿就化了装到这儿来呢。他们的先驱是一个刁钻伶俐的童儿,他已经背熟了他们叫他传达的使命;他们就在那边教他动作的姿势和说话的声调,“你必须这样说,你的身体必须站得这个样子。”他们又怕他当着贵人的面前会吓得说不出话来;“因为,”那国王说,“你将要看见一位天使;可是不用害怕,尽管放大胆子说。”那孩子却回答说,“天使又不是妖精;倘然她是一个魔鬼,我才会怕她哩。”大家听了这句话,都笑起来,拍他的肩膀,那大胆的小油嘴得到他们的夸奖,便格外大胆了。一个高兴地掀着他的肘子,咧开了嘴,发誓说从来没有人说过一句比这更俏皮的话;一个翘起了手指嚷着,“嘿!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一定要干一下;”一个边跳边嚷,“一切顺利;”还有一个踮起脚趾旋了个身,一交跌在地上。于是大家全都在地上打起滚来,疯了似的笑个不停,笑得连眼泪都淌下来了。
公主 可是,可是,他们要来访问我们吗?
鲍益 是的,是的;照我猜想起来,他们都要扮成俄罗斯人的样子。他们的目的是谈情求爱和跳舞;凭着他们赠送的礼物,认明各人恋爱的对象,倾吐自己倾慕的衷诚。
公主 他们想要这样吗?我们倒要把这些情人们作弄一下。姑娘们,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套上脸罩,无论他们怎样请求,我们都不让他们瞧见我们的脸。拿着,罗瑟琳,你把这一件礼物佩在身上,国王就会把你当作他心爱的人;你把这拿了去,我的好人儿,再把你的给我,俾隆就会把我当作罗瑟琳了。你们两人也各人交换了礼物,让你们的情人大家认错求爱的对象。
罗瑟琳 那么来,大家把礼物佩戴在最注目的地方。
凯瑟琳 可是这样交换了,您有什么目的呢?
公主 我的目的就是要使他们不能达到目的。他们的用意不过是向我们开开玩笑,所以我们也要开开他们的玩笑。他们现在向认错了的爱人吐露心曲,下回我们用本来面目和他们相见的时候,便可以把他们尽情奚落。
罗瑟琳 可是假如他们要求我们跳舞,我们要不要陪他们跳呢?
公主 不,我们死也不动一步。我们也不要理会他们预先写就的说辞,当来人开口的时候,各人都把脸扭过去。
鲍益 嗳哟,说话的人遭到了这样的冷淡,一定会伤心得忘记了他的词句。
公主 那正是我的用意所在;我相信只要那打头阵的受了没趣,别人都会失去勇气。最有意味的戏谑是以谑攻谑,让那存心侮弄的自取其辱;且看他们碰了一鼻子的灰,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内吹喇叭声。)
【负负得正吗。】
鲍益 喇叭响了;戴上脸罩;跳舞的人来啦。(众女戴脸罩。)
众乐工扮黑人,毛子前行,国王、俾隆、朗格维及杜曼各扮俄罗斯人戴假面上。
毛子
万福,地上最富丽的美人们!
鲍益 只有黑缎子脸罩称不起富丽。
毛子
最娇艳的女郎的神圣之群,(众女转背)你们曼妙的——背影——为世人所瞻仰!
俾隆 “你们曼妙的容华”,混蛋,“你们曼妙的容华”。
毛子
你们曼妙的容华为世人所瞻仰!天——
鲍益 你听,急得叫天了。
毛子
天仙们啊,愿你们大发慈悲,闭上你们——
俾隆 “睁开你们——”,混蛋!
毛子
睁开你们阳光普照的眼睛——阳光普照的眼睛——
鲍益 这样形容她们完全不对;应该说:“黑夜笼罩的眼睛。”
毛子 她们睬也不睬我,我念不下去了。
俾隆 这就是你的好记性吗?滚开,你这混蛋!(毛子下。)
罗瑟琳 这些异邦人到这儿来有什么事?鲍益,你去问问他们,要是他们会讲我们的言语,就叫他们举出一个老老实实的人来说明他们的来意。你去问吧。
鲍益 你们来见公主有什么事?
俾隆 我们唯一的愿望,只是和平而善意的晋谒。
罗瑟琳 他们说他们有什么事?
鲍益 他们唯一的愿望,只是和平而善意的晋谒。
罗瑟琳 那么他们已经谒见过了;叫他们走吧。
鲍益 公主说,你们已经谒见过了,叫你们走吧。
国王 对她说,我们为了希望在这草坪上和她跳一次舞,已经跋涉山川,用我们的脚步丈量了不少的路程。
鲍益 他们说,他们为了希望在这草坪上和您跳一次舞,已经跋涉山川,用他们的脚步丈量了不少的路程。
罗瑟琳 没有的事。问他们一哩路有多少 ;要是他们已经丈量过不少路程,一哩路的 数是很容易计算出来的。
鲍益 要是你们迢迢来此,已经丈量过不少路程,公主问你们一哩路有多少吋。
俾隆 告诉她我们是用疲乏的脚步丈量的。
鲍益 她已经听见了。
罗瑟琳 在你们所经过的许多疲乏的路程之中,走一哩路需要多少疲乏的脚步?
俾隆 我们从不计算我们为您所费的辛勤;我们的忠心是无限的富有,不能用数字估计的。愿您展现您脸上的阳光,让我们像一群野蛮人一样,可以向它顶礼膜拜。
【不可以道里计吗。】
罗瑟琳 我的脸不过是一个月亮,而且是遮着乌云的。
国王 遮蔽着这样的明月,那乌云是幸福的!皎洁的明月,和你的灿烂的众星啊,愿你们扫去浮云,把你们的光明照射在我们的眼波之上。
罗瑟琳 愚妄的祈求者啊!你不要追寻镜里的空花,水中的明月;你应该请求一些更重要的事物。
国王 那么请你陪我们跳一回舞。你叫我请求,这一个请求应该不算过分。
罗瑟琳 那么音乐,奏起来!你要跳舞必须赶快。(奏乐)不!不跳了!我正像月亮一般,一下子又有了更改。
国王 您不愿跳舞吗?怎么又突然走开了?
罗瑟琳 你刚才看见的是满月,现在她已经变了。
国王 可是她还是这一个月亮,我还是这一个人。音乐在奏着,请给它一些动作吧。
罗瑟琳 我们的耳朵在听着呢。
国王 可是您必须提起您的腿来。
罗瑟琳 既然你们都是些异邦人,偶然来到这里,我们也不必过于拘谨;搀着我的手,我们不跳舞了。
国王 那么为什么要搀手呢?
罗瑟琳 因为我们可以像朋友似的握手而别。好人儿们,行个礼;跳舞已经完了。
国王 再跳两步吧;不要这样吝啬。
罗瑟琳 凭着这样的代价,我们不能满足你们超过限度的要求。
国王 那么你们是有价格的吗?怎样的代价才可以买到你们伴舞的光荣?
罗瑟琳 唯一的代价是请你们离开这里。
国王 那是永远不可能的。
罗瑟琳 那么我们是买不到的;再会!
国王 要是您拒绝跳舞,让我们谈谈心怎么样?
罗瑟琳 那么找个僻静点儿的所在吧。
国王 那好极了。(二人趋一旁谈话。)
俾隆 玉手纤纤的姑娘,让我跟你谈一句甜甜的话儿。
公主 蜂蜜,牛乳,蔗糖,我已经说了三句了。
俾隆 你既然这样俏皮,我也要回答你三句,百花露,麦芽汁,葡萄酒。好得很,我们各人都掷了个三点。现在有六种甜啦。
公主 第七种甜,再会吧;您既然是个无赖的赌徒,我不要再跟您玩啦。
俾隆 让我悄悄地告诉你一句话。
公主 可不要是句甜甜的话儿。
俾隆 你不知道我心里多苦!
公主 和黄连一样苦。
俾隆 一点不错。(二人趋一旁谈话。)
杜曼 您愿意跟我交换一句话吗?
玛利娅 说吧。
杜曼 美貌的姑娘——
玛利娅 您这样说吗?“漂亮的先生”;把这句话交换您的“美貌的姑娘”吧。
杜曼 请您允许我跟您悄悄地说句话,我就向您告辞。(二人趋一旁谈话。)
凯瑟琳 怎么!您的假面上没有舌头吗?
朗格维 姑娘,我知道您这样问我的原因。
凯瑟琳 啊!把您的原因说出来;快些,先生;我很想听一听呢。
【窃窃私语吗。】
朗格维 在您的脸罩之内,您有两条舌头,所以要想借一条给我那不会说话的假面。
凯瑟琳 还是叫荷兰人借给你一条牛舌头吧。
朗格维 牛,美人!
凯瑟琳 不,牛先生。
朗格维 我们把这牛平分了吧。
凯瑟琳 不,我可不跟你配对儿。你一人全牵去吧;大了也许是头好牲口。
朗格维 看啊,你出语伤人,和牛没有两样。贞洁的女郎,请不要用角勾搭人!
凯瑟琳 你怕头上长角,最好在作牛犊子的时候就一命归天。
朗格维 让我在归天以前跟您悄悄地说句话吧。
凯瑟琳 那么轻轻地叫吧,小牛儿;屠夫在听着呢。(二人趋一旁谈话。)
鲍益 姑娘们一张尖刻的利嘴,
就像无形的剃刀般锋锐,
任是最纤细的秋毫微末,
碰着它免不了迎刃而折;
她们的想像驾起了羽翼,
最快的风比不上它迅疾。
罗瑟琳 别再说下去了,我的姑娘们;停止,停止。
俾隆 天哪,大家都被她们取笑得狼狈不堪!
国王 再会,疯狂的姑娘们,你们真是希有的刁钻。
公主 二十个再会,我的冰冻的莫斯科人!(国王、众臣、乐工及侍从等下)这些就是举世钦佩的聪明人吗?
鲍益 他们的聪明不过是蜡烛的微光,被你们可爱的气息一吹就吹熄了。
罗瑟琳 他们都有一点小小的才情,可是粗俗不堪。
【七嘴八舌吗。】
公主 啊,贫乏的智慧!身为国王,受到这样无情的揶揄!你们想他们今晚会不会上吊?或者从此以后,不套假脸再也不敢见人?这放肆的俾隆今天丢尽了脸。
罗瑟琳 啊!他们全都狼狈万分。那国王因为想不出一句巧妙的答复,急得简直要哭出来呢。
公主 俾隆发了无数的誓;他越是发誓,人家越是不相信他。
玛利娅 杜曼把他自己和他的剑呈献给我,愿意为我服役;我说,“可惜你的剑是没有锋的;”我的仆人立刻闭住了嘴。
凯瑟琳 朗格维大人说,我占据着他的心;你们猜他叫我什么?
公主 是不是他的心病?
凯瑟琳 正是。
公主 去,你这无药可治的恶症!
罗瑟琳 你们要不要知道?国王是我的信誓旦旦的爱人哩。
公主 伶俐的俾隆已经向我矢告他的忠诚。
凯瑟琳 朗格维愿意终身供我的驱策。
玛利娅 杜曼是我的,正像树皮长在树干上一般毫无疑问。
鲍益 公主和各位可爱的姑娘们,听着:他们立刻就会用他们的本来面目再到这儿来,因为他们决不能忍受这样刻毒的侮辱。
公主 他们还会回来吗?
鲍益 他们会来的,他们会来的,上帝知道;虽然打跛了脚,他们也会高兴得跳起来。所以把你们的礼物各还原主,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像芬芳的蔷薇一般在熏风里开放吧。
公主 怎么开放?怎么开放?说得明白一些。
鲍益 美貌的姑娘们蒙着脸罩,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蔷薇;卸下脸罩,露出她们娇媚的红颜,就像云中出现的天使,或是盈盈展瓣的鲜花。
公主 不要说这种哑谜似的话!要是他们用他们的本来面目再来向我们求爱,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罗瑟琳 好公主,他们改头换面地来,我们已经把他们取笑过了;要是您愿意采纳我的意见,他们明目张胆地来,我们还是要把他们取笑。让我们向他们诉苦,说是刚才来了一群傻瓜,装扮做俄罗斯人的样子,穿着不三不四的服饰,不知道究竟是些什么东西;他们凭着一股浮薄的腔调,一段恶劣的致辞和一副荒唐的形状,到我们帐里来显露他们的丑态,不知究竟有些什么目的。
鲍益 姑娘们,进去吧;那些情人们就要来了。
公主 像一群小鹿似的,跳进你们的帐里去吧。(公主、罗瑟琳、凯瑟琳、玛利娅同下。)
【请君入瓮吗。】
国王、俾隆、朗格维及杜曼各穿原服重上。
国王 好先生,上帝保佑你!公主呢?
鲍益 进帐去了。请问陛下有没有什么谕旨,要我向她传达?
国王 请她允许我见见面,我有一句话要跟她谈谈。
鲍益 遵命;我知道她一定会允许您的,陛下。(下。)
俾隆 这家伙惯爱拾人牙慧,就像鸽子啄食青豆,一碰到天赐的机会,就要卖弄他的伶牙俐齿。他是个智慧的稗贩,宴会里、市集上,到处向人兜卖;我们这些经营批发的,上帝知道,再也学不会他这一副油腔滑调。他是妇人的爱宠,娘儿们见了他都要牵裳挽袖;要是他做了亚当,夏娃免不了被他勾引。他会扭捏作态,他会吞吐其声;他会把她的手吻个不住,表示他礼貌的殷勤。他是文明的猴儿,他是儒雅的绅士;他在赌博的时候,也不会用恶言怒骂他的骰子。不错,他还会唱歌,唱的是中音,高不成,低不就;还惯会招待、看门。“好人儿”是妇女们给他的名称;他走上楼梯,梯子也要吻他脚下的泥尘;他见了每一个人满脸生花,嘻开了那鲸骨一样洁白的齿牙;谁只要一提起鲍益的名字,都知道他是位舌头上涂蜜的绅士。
国王 愿他舌头上长疮,这个混账;是他把毛子奚落得晕头转向!
鲍益前导,公主、罗瑟琳、玛利娅、凯瑟琳及侍从等重上。
俾隆 瞧,他来了!礼貌啊,在这个人还没有把你表现出来以前,你是什么东西?现在你又是什么东西?
国王 万福,亲爱的公主,愿你安好!
公主 听来似乎我目前的处境不妙。
国王 请你善意地解释我的言辞。
公主 你若是说得好,我并不吹毛求疵。
国王 我们今天专诚拜访的目的,是要迎接你到我们宫廷里去盘桓盘桓,略尽地主之谊,愿你不要推辞。
公主 这一块广场可以容留我,它也必须替您保全您的誓言;上帝和我都不喜欢背誓的人。
国王 不要责备我,因为这不是我自己的过失;你的美目的魔力使我破坏了誓言。
公主 你不该说美目,应该说恶目;美的事物不会使人破坏誓言。凭着我那像一尘不染的莲花一般纯洁的处女的贞操起誓,即使我必须忍受无穷尽的磨难,我也不愿做您府上的客人;我不愿因为我的缘故,使您毁弃了立誓信守的神圣的盟约。
国王 啊!你冷冷清清地住在这儿不让人家看见,也没有人来看你,实在使我感到莫大的歉仄。
【寡人有疾吗。】
公主 不,陛下,我发誓您的话不符事实;我们在这儿并不缺少消遣娱乐,刚才还有一队俄罗斯人来过,他们离去还不久哩。
国王 怎么,公主!俄罗斯人?
公主 是的,陛下;都是衣冠楚楚、神采轩昂、温文有礼的风流人物。
罗瑟琳 公主,不要骗人。不是这样的,陛下;我家公主因为沾染了时尚,所以会作这样过分的赞美。我们四个人刚才的确碰见四个穿着俄罗斯装束的人,他们在这儿停留了一小时的时间,噜哩噜苏地讲了许多话;可是在那一小时之内,陛下,他们不曾让我们听到一句有意思的话。我不敢骂他们呆子;可是我想,当他们口渴的时候,呆子们一定很想喝一点水。
俾隆 这一句笑话在我听起来很是干燥。温柔美貌的佳人,您的智慧使您把聪明看成了愚蠢。当我们仰望着天上的火眼的时候,无论我们自己的眼睛多么明亮,也会在耀目的金光之下失去它本来的光彩;您自己因为有了浩如烟海的才华,所以在您看起来,当然聪明也会变成愚蠢,富有也会变成贫乏啦。
罗瑟琳 这可以证明您是聪明而富有的,因为在我的眼中——
俾隆 我是一个傻瓜,一个穷光蛋。
罗瑟琳 这个头衔倘不是本来属于你的,您就不该从我的舌头上夺去我的话。
俾隆 啊!我是您的,我所有的一切也都是您的。
罗瑟琳 这一个傻瓜整个儿是属于我的吗?
俾隆 我所给您的,不能更少于此了。
罗瑟琳 您本来套的是哪一张假面?
俾隆 哪儿?什么时候?什么假面?您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罗瑟琳 当地,当时,就是那一张假面;您不是套着一具比您自己好看一些的脸壳,遮掩了一副比它更难看的尊容吗?
国王 我们的秘密被她们发现了;她们现在一定要把我们取笑得体无完肤了。
杜曼 我们还是招认了,把这回事情当作一场笑话过去了吧。
公主 发呆了吗,陛下?陛下为什么这样不高兴?
罗瑟琳 嗳哟,救命!按住他的额角!他要晕过去了。您为什么脸色发白?我想大概因为从莫斯科来,多受了些海上的风浪吧。
【四海之内皆兄弟吗。】
俾隆 天上的星星因为我们发了伪誓,所以把这样的灾祸降在我们头上。那一张铁铸的厚脸能够恬不为意呢?——姑娘,我站在这儿,把你的舌箭唇枪向我投射,用嘲笑把我伤害,用揶揄使我昏迷,用你锋锐的机智刺透我的愚昧,用你尖刻的思想把我寸寸解剖吧;我再也不穿着俄罗斯人的服装,希望你陪我跳舞了。啊!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信任那些预先拟就的说辞,他学童背书似的诉述我的情思;我再也不套着面具访问我的恋人,像盲乐师奏乐似的用诗句求婚;那些绢一般柔滑、绸一般细致的字句,三重的夸张,刻意雕琢的言语,还有那冬烘的辞藻像一群下卵的苍蝇,让蛆一样的矜饰汩没了我的性灵,我从此要把这一切全都抛弃;凭着这洁白的手套——那手儿有多么白,上帝知道!——我发誓要用土布般坚韧的“是”,粗毡般质朴的“不”,把我恋慕的深情向你申说。让我现在开始,姑娘,——上帝保佑我!——我对你的爱是完整的,没有一点残破。海枯石烂——
罗瑟琳 不要“海枯石烂”了,我求求你。
俾隆 这是我积习未除;原谅我,我的病根太深了,必须把它慢慢除去。慢点!有了,给他们三个人都贴上“重病”的封条;他们的心灵都得了不治之症,受到你眼睛的传染,神智不清。这些贵人的症状准确无误,满脸通红——那正是瘟疫的礼物。
公主 他们送礼来的时候,神智很清。
俾隆 我们已经破产了,请您留情。
罗瑟琳 哪里,你们的言词如此体面,如此富有,怎么说得上破产?
俾隆 住口,我今后不再和你交战。
罗瑟琳 能这样最好,这正是我的心愿。
俾隆 你们开言吧!我简直一筹莫展。
国王 亲爱的公主,为了我们卤莽的错误,指点我们一个巧妙的辩解吧。
公主 坦白的供认是最好的辩解。您刚才不是改扮了到这儿来过的吗?
国王 公主,是的。
公主 您这样作是有道理的吗?
国王 有道理的,公主。
公主 那时候您在您爱人的耳边轻轻地说过些什么来着?
国王 我说我尊敬她甚于整个的世界。
公主 等到她要求您履行您对她的誓言的时候,您就要否认说过这样的话了。
国王 凭着我的荣誉起誓,我决不否认。
公主 且慢!且慢!不要随便发誓;一次背誓以后,什么誓都靠不住了。
国王 我要是毁弃了这一个誓,你可以永远轻视我。
公主 我要轻视您的,所以千万遵守着吧。罗瑟琳,那俄罗斯人在你的耳边轻轻地说过些什么来着?
罗瑟琳 公主,他发誓说他把我当作自己的瞳人一样珍爱,重视我甚于整个的世界;他还说他要娶我为妻,否则就要爱我而死。
公主 上帝祝福你嫁到这样一位丈夫!这位高贵的君王是决不食言的。
国王 这是什么意思,公主?凭着我的生命和忠诚起誓,我从不曾向这位姑娘发过这样的盟誓。
【君子重然诺吗。】
罗瑟琳 苍天在上,您发过的;为了证明您的信实,您还给我这一件东西;可是陛下,请您把它拿回去吧。
国王 我把我的赤心和这东西一起献给公主的;凭着她衣袖上佩带的宝石,我认明是她。
公主 对不起,陛下,刚才佩带这宝石的是她呀。俾隆大人才是我的爱人,我得谢谢他。喂,俾隆大人,您还是要我呢,还是要我把您的珍珠还给您?
俾隆 什么都不要;我全都放弃了。我懂得你们的诡计,你们预先知道了我们的把戏,有心捣乱,让它变成一本圣诞节的喜剧。哪一个鼓唇摇舌的家伙,哪一个逢迎献媚的佞人,哪一个无聊下贱的蠢物,哪一个搬弄是非的食客,哪一个侍候颜色的奴才,泄漏了我们的计划;这些淑女们因为听到这样的消息,才把各人收到的礼物交换佩带,我们只知道认明标记,却不曾想到已经张冠李戴。我们本来已经负上一重欺神背誓的罪名,现在又加上第二次的背誓;第一次是有意,这一次是无心。(向鲍益)看来都是你破坏了我们的兴致,使我们言而无信。你不是连我们公主的脚寸有多少长短也知道得清清楚楚,老是望着她的眼睛堆起一脸笑容吗?你不是常常靠着火炉,站在她的背后,手里捧了一盆食物,讲些逗人发笑的话吗?你把我们的侍童也气糊涂了。好,你是个享有特权的人,你什么时候死了,让一件女人的衬衫做你的殓衾吧。你把眼睛瞟着我吗?哼,你的眼睛就像一柄铅剑,伤不了人的。
鲍益 这一场玩意儿安排得真好,怪有趣的。
俾隆 听!他简直向我挑战。算了,我可不跟你斗嘴啦。
考斯塔德上。
俾隆 欢迎,纯粹的哲人!你来得正好,否则我们又要开始一场恶战了。
考斯塔德 主啊!先生,他们想要知道那三位伟人要不要就进来?
俾隆 什么,只有三个吗?
考斯塔德 不,先生;好得很,因为每一个人都扮着三个哩。
俾隆 三个的三倍是九个。
考斯塔德 不,先生;您错了,先生,我想不是这样。我们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我希望,先生,三个的三倍——
俾隆 不是九个。考斯塔德先生,请你宽恕,我们是知道总数多少的。
俾隆 天哪,我一向总以为三个的三倍是九个。
考斯塔德 主啊,先生!您可不能靠着打算盘吃饭哩,先生。
俾隆 那么究竟多少呀?
考斯塔德 主啊,先生!那班表演的人,先生,可以让您知道究竟一共有几个;讲到我自己,那么正像他们说的,我这个下贱的人,只好扮演一个;我扮的是庞贝大王,先生。
俾隆 你也是一个伟人吗?
考斯塔德 他们以为我可以扮演庞贝大王;讲到我自己,我可不知道伟人是一个什么官衔,可是,他们要叫我扮演他。
俾隆 去,叫他们预备起来。
考斯塔德 我们一定会演得好好的,先生;我们一定演得非常小心。(下。)
【戏如人生吗。】
国王 俾隆,他们一定会丢尽我们的脸;叫他们不要来吧。
俾隆 我们的脸已经丢尽了,陛下,还怕什么?让他们表演一幕比国王和他的同伴们所表演的更拙劣的戏剧,也可以遮遮我们的羞。
国王 我说不要叫他们来。
公主 不,我的好陛下,这一回让我作主吧。最有趣的游戏是看一群手脚无措的人表演一些他们自己也不明白的玩意儿;他们拚命卖力,想讨人家的喜欢,结果却在过分卖力之中失去了原来的意义;虽然他们糟蹋了大好的材料,他们那慌张的姿态却很可以博人一笑。
俾隆 陛下,这几句话把我们的游戏形容得确切之至。
亚马多上。
亚马多 天命的君王,我请求你略微吐出一些芳香的御气,赐给我一两句尊严的圣语。(亚马多与国王谈话,以一纸呈国王。)
公主 这个人是敬奉上帝的吗?
俾隆 您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公主 他讲的话不像是一个上帝造下的人所说的。
亚马多 那都一样,我的美好的、可爱的、蜜一般甜的王上;因为我要声明一句,那教书先生是太乖僻,太太自负,太太自负了;可是我们只好像人家说的,胜败各凭天命。愿你们心灵安静,最尊贵的一双!(下。)
【兵家常事吗。】
国王 看来要有一场很出色的伟人表演哩。他扮的是特洛亚的赫克托;那乡人扮庞贝大王;教区牧师扮亚历山大;亚马多的童儿扮赫剌克勒斯;那村学究扮犹大·麦卡俾斯;要是这四位伟人在第一场表演中得到成功,他们就要改换服装,再来表演其余的五个。
俾隆 在第一场里有五个伟人。
国王 你弄错了,不是五个。
俾隆 一个冬烘学究,一个法螺骑士,一个穷酸牧师,一个傻瓜,一个孩子;除了掷骰子五点可以算九之外,照我看全世界也找不出同样的五个人来。
国王 船已经扯起帆篷,乘风而来了。
考斯塔德穿甲胃扮庞贝重上。
考斯塔德
我是庞贝——
鲍益 胡说,你不是他。
考斯塔德
我是庞贝——
鲍益 抱着盾摔了个马爬。
俾隆 说得好,快嘴老,我俩讲和啦。
考斯塔德
我是庞贝,人称庞贝老大——
杜曼 “大王”。
考斯塔德 是“大王”,先生。
——人称庞贝大王;
在战场上挺起盾牌,杀得敌人流浆;
这回沿着海岸旅行,偶然经过贵邦,
放下武器,敬礼法兰西的可爱姑娘。
公主小姐要是说一声“谢谢你,庞贝”,我就可以下场了。
公主 多谢多谢,伟大的庞贝。
考斯塔德 这不算什么;可是我希望我没有闹了笑话。我就是把“大王”念错了。
俾隆 我拿我的帽子跟别人打赌半便士,庞贝是最好的伟人。
纳森聂尔牧师穿甲胄扮亚历山大上。
纳森聂尔
当我在世之日,我是世界的主人;
东西南北四方传布征服的威名:
我的盾牌证明我就是亚历山大——
鲍益 你的鼻子说不,你不是;因为它太直了。
俾隆 你的鼻子也会嗅出个“不”字来,真是一位嗅觉灵敏的骑士。
公主 这位征服者在发恼了。说下去,好亚历山大。
纳森聂尔
当我在世之日,我是世界的主人;——
鲍益 不错,对的;你是世界的主人,亚历山大。
【死于非命吗。】
俾隆 庞贝大王——
考斯塔德 您的仆人考斯塔德在此。
俾隆 把这征服者,把这亚历山大摔下去。
考斯塔德 (向纳森聂尔)啊!先生,您丧尽了亚历山大的威风!从此以后,人家要把您的尊容从画布上擦掉,把您那衔着斧头坐在便桶上的狮子送给埃阿斯;他将要坐第九把伟人的交椅了。一个盖世的英雄,吓得不敢说话!赶快溜走吧,亚归山大,别丢脸啦!(纳森聂尔退下)各位看吧,一个又笨又和善的人;一个老实的家伙,你们瞧,一下子就会着慌!他是个很好的邻居,凭良心说,而且滚得一手好球;可是叫他扮亚历山大——唉,你们都看见的,——实在有点儿不配。可是还有几个伟人就要来啦,他们会用另外一种样式说出他们的心思来的。
公主 站开,好庞贝。
霍罗福尼斯穿甲胄扮犹大;毛子穿甲胄扮赫剌克勒斯上。
霍罗福尼斯
这小鬼扮的是赫剌克勒斯,
他一棍打得死三头猘犬;
他在儿童孩提少小之时,
叫两条蛇死于他的铁腕。
诸位听了我这一番交代,
请看他幼年的英雄气概。
放出一些威势来,下去。(毛子退下)
我是犹大——
杜曼 一个犹大!
霍罗福尼斯 不是犹大·伊斯凯里奥特⒃,先生。
我是犹大,姓麦卡俾斯——
杜曼 去了姓,不就是货真价实的犹大吗?
俾隆 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当面接吻,背地里出卖基督的犹大?
霍罗福尼斯
我是犹大——
杜曼 不要脸的犹大!
霍罗福尼斯 您是什么意思,先生?
鲍益 他的意思是要叫你去上吊。
霍罗福尼斯 得了,先生,你比我大。
俾隆 不然,要说大还得让犹大。
霍罗福尼斯 你们不能这样不给我一点面子。
俾隆 因为你是没有脸的。
霍罗福尼斯 这是什么?
鲍益 一个琵琶头。
杜曼 一个针孔。
俾隆 一个指环上的骷髅。
朗格维 一张模糊不清的罗马古钱上的面孔。
鲍益 凯撒的剑把。
杜曼 水瓶上的骨雕人面。
俾隆 别针上半面的圣乔治。
杜曼 嗯,这别针还是铅的。
俾隆 嗯,插在一个拔牙齿人的帽子上。现在说下去吧,你有面子了。
霍罗福尼斯 你们叫我把面子丢尽了。
俾隆 胡说,我们给了你许多面子。
霍罗福尼斯 可是你们自己的面皮比哪个都厚。
俾隆 你的狮子皮也不簿。
鲍益 可惜狮子皮底下蒙的是一头驴,叫他走吧。再见,好犹大。怎么,你还等什么?
杜曼 他等你吆喝呢。
俾隆 说“犹——大——”还不够吗?——好,再听着:“犹——大——咳——喝,”快走!
霍罗福尼斯 这太刻薄、太欺人、太不客气啦。
鲍益 替犹大先生拿一个火来!天黑起来了,他也许会跌交。
公主 唉,可怜的麦卡俾斯!他给你们作弄得好苦!
【混世魔王吗。】
亚马多披甲胄扮赫克托重上。
俾隆 藏好你的头,阿喀琉斯;赫克托全身甲胄来了。
杜曼 果然叫我自作自受了,但是我仍然很开心。
国王 跟这个人一比,赫克托不过是一个特洛亚人。
鲍益 可是这是赫克托吗?
国王 我想赫克托不会长得这么漂亮。
朗格维 赫克托的小腿也不会有这么粗。
杜曼 确实很粗。
鲍益 也许是整天逃跑练出来的。
俾隆 这个人决不是赫克托。
杜曼 他不是一个天神,就是一个画师,因为他会制造千变万化的脸相。
亚马多
马斯,那长枪万能的无敌战神,
垂眷于赫克托,——
杜曼 马斯给了赫克托一颗镀金的 蔻。
俾隆 一只柠檬。
朗格维 里头塞着丁香。
杜曼 不,塞着茴香。
亚马多 不要吵!
马斯,那长枪万能的无敌战神,
垂眷于赫克托,伊利恩的后人,
把无限勇力充满了他的全身,
使他百战不怠,从清晨到黄昏。
我就是那战士之花,——
杜曼 那薄荷花。
朗格维 那白鸽花。
亚马多 亲爱的朗格维大人,请你把你的舌头收住一下。
朗格维 我必须用绳拉住它,免得它冲倒了赫克托。
杜曼 是啊,赫克托也是猎狗的名字。
亚马多 这位可爱的骑士久已死去烂掉了;好人儿们,不要敲死人的骨头;当他在世的时候,他也是一条汉子。可是我要继续我的台词。(向公主)亲爱的公主,请你俯赐垂听。
公主 说吧,勇敢的赫克托;我们很喜欢听着你哩。
亚马多 我崇拜你的可爱的纤履。
鲍益 你只能在她脚底下爬着。
杜曼 再高一点也不行。
亚马多
这赫克托比汉尼拔⒄凶狠万分——
考斯塔德 那个人已经有了孕啦;赫克托朋友,她有了孕啦;她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亚马多 你说什么话?
考斯塔德 真的,您要是不做一个老老实实的特洛亚人,这可怜的丫头从此就要完啦。她有了孕,那孩子已经在她的肚子里说话了;它是您的。
亚马多 你要在这些君主贵人之前破坏我的名誉吗?我要叫你死。
考斯塔德 赫克托害杰奎妮妲有了身孕,本该抽一顿鞭子;要是他再犯了杀死庞贝的人命重案,绞罪是免不了的。
杜曼 举世无匹的庞贝!
鲍益 遐迩闻名的庞贝!
俾隆 比伟大更伟大,伟大的、伟大的、伟大的庞贝!庞大绝伦的庞贝!
杜曼 赫克托发抖了。
俾隆 庞贝也动怒了。打!打!叫他们打起来!叫他们打起来!
杜曼 赫克托会向他挑战的。
【力拔山兮吗。】
俾隆 嗯,即使他肚子里所有的男人的血,还喂不饱一个跳蚤。
亚马多 凭着北极起誓,我要向你挑战。
考斯塔德 我不知道什么北极不北极;我只知道拿起一柄剑就斫。请你让我再去借那身盔甲穿上。
杜曼 伟人发怒了,让开!
考斯塔德 我就穿着衬衫跟你打。
杜曼 最坚决的庞贝!
毛子 主人,让我给您解开一个钮扣。您不看见庞贝已经脱下衣服,准备厮杀了吗?您是什么意思?您这样会毁了您的名誉的。
亚马多 各位先生和骑士,原谅我;我不愿穿着衬衫决斗。
杜曼 你不能拒绝;庞贝已经向你挑战了。
亚马多 好人们,我可以拒绝,我必须拒绝。
俾隆 你凭着什么理由拒绝?
亚马多 赤裸裸的事实是,我没有衬衫。我因为忏悔罪孽,贴身只穿着一件羊毛的衣服。
鲍益 真的,罗马因为缺少麻布,所以向教徒们下了这样的命令;自从那时候起,我可以发誓,他只有一方杰奎妮妲的揩碟布系在他的胸前,作为一件纪念的礼物。
法国使者马凯德上。
马凯德 上帝保佑您,公主!
公主 欢迎,马凯德;可是你打断我们的兴致了。
马凯德 我很抱歉,公主,因为我给您带来了一个我所不愿意出口的消息。您的父王——
公主 死了,一定是的!
马凯德 正是,我的话已经让您代说了。
俾隆 各位伟人,大家去吧!这场面被愁云笼罩起来了。
亚马多 讲到我自己,却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通过一点能屈能伸的手腕,我总算逃过了这场威胁,我要像一个军人般赎回这个侮辱。(众伟人下。)
国王 公主安好吗?
公主 鲍益,准备起来;我今天晚上就要动身。
国王 公主,不;请你再少留几天。
公主 我说,准备起来。殷勤的陛下和各位大人,我感谢你们一切善意的努力;我还要用我这一颗新遭惨变的心灵向你们请求,要是我们在言语之间有什么放肆失礼之处,愿你们运用广大的智慧,多多包涵我们任性的孟浪;是你们的宽容纵坏了我们。再会,陛下!一个人在悲哀之中,说不出娓娓动听的话;原谅我用这样菲薄的感谢,交换您的慷慨的允诺。
国王 人生的种种鹄的,往往在最后关头达到了完成的境界;长期的艰辛所不能取得结果的,却会在紧急的一刻中得到决定。虽然天伦的哀痛打断了爱情的温柔的礼仪,使它不敢提出那萦绕心头的神圣的请求,可是这一个论题既然已经开始,让悲伤的暗云不要压下它的心愿吧;因为欣幸获得新交的朋友,是比哀悼已故的亲人更为有益的。
公主 我不懂您的意思;我的悲哀是双重的。
【悲从中来吗。】
俾隆 坦白直率的言语,最容易打动悲哀的耳朵;让我替王上解释他的意思。为了你们的缘故,我们蹉跎了大好的光阴,毁弃了神圣的誓言。你们的美貌,女郎们,使我们神魂颠倒,违反了我们本来的意志。恋爱是充满了各种失态的怪癖的,因此它才使我们表现出荒谬的举止,像孩子一般无赖、淘气而自大;它是产生在眼睛里的,因此它像眼睛一般,充满了无数迷离惝恍、变幻多端的形象,正像眼珠的转动反映着它所观照的事事物物一样。要是恋爱加于我们身上的这一种轻佻狂妄的外表,在你们天仙般的眼睛里看来,是不适宜于我们的誓言和身分的,那么你们必须知道,就是这些看到我们的缺点的天仙般的眼睛,使我们造成了这些缺点。所以,女郎们,我们的爱情既然是你们的,爱情所造成的错误也都是你们的;我们一度不忠于自己,从此以后,永远把我们的一片忠心,紧系在那能使我们变心也能使我们尽忠的人的身上——美貌的女郎们,我们要对你们永远忠实;凭着这一段耿耿的至诚,洗净我们叛誓的罪愆。
公主 我们已经收到你们充满了爱情的信札,并且拜领了你们的礼物,那些爱情的使节;在我们这几个少女的心目中看来,这一切不过是调情的游戏、风雅的玩笑的酬酢的虚文,有些夸张过火而适合时俗的习尚,可是我们却没有看到比这更挚诚的情感;所以我们才用你们自己的方式应付你们的爱情,只把它当作一场玩笑。
杜曼 公主,我们的信里并不只是一些开玩笑的话。
朗格维 我们的眼光里也流露着真诚的爱慕。
罗瑟琳 我们却不是这样解释。
国王 现在在这最后一分钟的时间,把你们的爱给了我们吧。
公主 我想这是一个太短促的时间,缔结这一注天长地久的买卖。不,不,陛下,您毁过大多的誓,您的罪孽太深重啦;所以请您听我说,要是您为了我的爱,愿意干无论什么事情——我知道这种情形是不会有的——您就得替我做这一件事:我不愿相信您所发的誓;您必须赶快找一处荒凉僻野的隐居的所在,远离一切人世的享乐;在那边安心住下,直到天上的列星终结了它们一岁的行程。要是这种严肃而孤寂的生活,改变不了您在一时热情冲动之中所作的提议;要是霜雪和饥饿、粗劣的居室和菲薄的衣服,摧残不了您的爱情的绚艳的花朵;它经过了这一番磨炼,并没有憔悴而枯萎;那么在一年终了的时候,您就可以凭着已经履行这一条件,来向我提出要求,我现在和您握手为盟,那时候我一定愿意成为您的;在那时以前,我将要在一所惨淡凄凉的屋子里闭户幽居,为了纪念死去的父亲而流着悲伤的泪雨。要是这一个条件你不能接受,让我们从此分手;分明不是姻缘,要请您另寻佳偶。
国王 倘为了贪图身体的安乐,我拒绝了你这一番提议,让死的魔手掩闭我的双目!从今以往,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
俾隆 你对我有什么话说,我的爱人?你对我有什么话说?
罗瑟琳 你也必须洗涤你的罪恶;你的身上沾染着种种恶德,而且还负着叛誓的重罪;所以要是你希望得到我的好感,你必须在这一年之内,昼夜不休地服侍那些呻吟床榻的病人。
杜曼 可是你对我有什么话说,我的爱人?可是你对我有什么话说?我能得到个妻子吗?
【封妻荫子吗。】
凯瑟琳 一把胡须,一个健康的身体,一颗正直的良心;我用三重的爱希望你有这三种东西。
杜曼 啊!我可不可以说,谢谢你,温柔的妻子?
凯瑟琳 不,我的大人。在这一年之内,无论哪一个小白脸来向我求婚,我都一概不理睬他们。等你们的国王来看我们公主的时候,你也来看我;要是那时候我有很多的爱,我会给你一些的。
杜曼 我一定对你克尽忠诚,等候那一天的到来。
凯瑟琳 不要发誓了,免得再背誓。
朗格维 玛利娅怎么说?
玛利娅 一年过去以后,我愿意为了一个忠心的朋友脱下我的黑衣。
朗格维 我愿意耐心等候;可是这时间太长了。
玛利娅 正像你自己;年轻轻的,个子却很长。
俾隆 我的爱人在想些什么?姑娘,瞧着我吧。瞧我的心灵的窗门,我的眼睛,在多么谦恭而恳切地等候着你的答复;吩咐我为了你的爱干些什么事吧。
罗瑟琳 俾隆大人,我在没有识荆以前,就常常听到你的名字;世间的长舌说你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人物,满嘴都是借题影射的讥讽和尖酸刻薄的嘲笑;无论贵贱贫富,只要触动了你的灵机,你都要把他们挖苦得不留余地。要是你希望得到我的爱,第一就得把这种可厌的习气从你的脑海之中根本除去;为了达到这一个目的,你必须在这一年的时期之内,不许有一天间断,去访问那些无言的病人,和那些痛苦呻吟的苦人儿谈话;你的唯一的任务,就是竭力运用你的才智,逗那受着疾病折磨的人们一笑。
俾隆 在濒死者的喉间激起哄然的狂笑来吗?那可办不到,绝对不可能的;谐谑不能感动一个痛苦的灵魂。
罗瑟琳 这是克服口头上的轻薄的唯一办法。自恃能言的傻子,正因为有了浅薄的听众随声哗笑,才会得意扬扬。可笑或不可笑取决于听者的耳朵,而不是说者的舌头。如果病人能够不顾自己的呻吟惨叫,忘却本身的痛苦,而来听你的无聊的讥嘲,那么继续把你的笑话说下去吧,我愿意连同你这一个缺点把你接受下来;可是如其他们没有那样的闲情听你说笑,那么还是赶快丢掉这种习气的好,我看见你这样勇于改过,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俾隆 十二个月!好,不管命运怎样把人玩弄,我要把一岁光阴,三寸妙舌,在病榻之前葬送。
公主 (向国王)是的,我的好陛下;我就此告别了。
国王 不,公主,我们要送你一程。
俾隆 我们的求婚结束得不像一本旧式的戏剧;有情人未成眷属,好好的喜剧缺少一幕团圆的场面。
国王 算了,老兄,只要挨过一年就好了。
俾隆 那么这本戏演得又太长了。
【懒婆娘的裹脚布吗。】
亚马多重上。
亚马多 亲爱的陛下,准许我——
公主 这不是赫克托吗?
杜曼 特洛亚的可尊敬的骑士。
亚马多 我要敬吻你的御指,然后向你告别。我已经许下愿心,向杰奎妮妲发誓,为了她的爱,我要帮助她耕种三年。可是,最可尊敬的陛下,你们要不要听听那两位有学问的人所写的赞美鸱鸮和杜鹃的一段对话?它本来是预备放在我们的表演以后歌唱的。
国王 快叫他们来;我们倒要听听。
亚马多 喂!进来!
霍罗福尼斯、纳森聂尔、毛子、考斯塔德及余人等重上。
亚马多 这一边是冬天,这一边是春天;鸱 代表冬天,杜鹃代表春天。春天,你先开始。
春之歌
当杂色的雏菊开遍牧场,
蓝的紫罗兰,白的美人衫,
还有那杜鹃花吐蕾娇黄,
描出了一片广大的欣欢;
听杜鹃在每一株树上叫,
把那娶了妻的男人讥笑:
咯咕!
咯咕!咯咕!啊,可怕的声音!
害得做丈夫的肉跳心惊。
当无愁的牧童口吹麦笛,
清晨的云雀惊醒了农人,
斑鸠乌鸦都在觅侣求匹,
女郎们漂洗夏季的衣裙;
听杜鹃在每一株树上叫,
把那娶了妻的男人讥笑:
咯咕!
咯咕!咯咕!啊,可怕的声音!
害得做丈夫的肉跳心惊。
冬之歌
当一条条冰柱檐前悬吊,
汤姆把木块向屋内搬送,
牧童狄克呵着他的指爪,
挤来的牛乳凝结了一桶,
刺骨的寒气,泥泞的路途,
大眼睛的鸱鸮夜夜高呼:
哆呵!
哆喴,哆呵!它歌唱着欢喜,
当油垢的琼转她的锅子。
当怒号的北风漫天吹响,
咳嗽打断了牧师的箴言,
鸟雀们在雪里缩住颈项,
玛利恩冻得红肿了鼻尖,
炙烤的螃蟹在锅内吱喳,
大眼睛的鸱 夜夜喧哗:
哆呵!
哆喴,哆呵!它歌唱着欢喜,
当油垢的琼转她的锅子。
亚马多 听罢了阿波罗的歌声,麦鸠利⒅的语言是粗糙的。你们向那边去;我们向这边去。(各下。)
【时空错乱吗。】
注释:
1、一匹名叫“摩洛哥”的马,曾轰动当时杂技界,屡见于伊丽莎白时代的文学作品中。
2、参孙(samson),《圣经》中的大力士,见《旧约》:《士师记》。
3、一句流行的童谣,亦见于《哈姆莱特》第三幕第二场。
4、考斯塔德(costard),原意是“脑袋”。
5、科菲多亚(cophetua)和培妮罗芳(penelophon)是古代英国歌谣中的人物;亚马多将培妮罗芳误为齐妮罗芳(zenelophon)。
5、“我来,我看见,我征服”是凯撒征服本都王法那西斯后告知罗马贵族院之有名豪语。
6、贺拉斯(horace,公元前65―8年),罗马诗人。
7、奥维狄斯·奈索(ovidius naso)即奥维德(ovid,公元前43―公元17?),罗马诗人,《变形记》的作者。
8、埃阿斯(ajax),特洛亚战争中的英雄。参阅《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一剧。
9、凯德是凯瑟琳的爱称。
10、涅斯托(nestor),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年纪最大的希腊将领,以严肃著名。
11、巴克科斯(bacchus),希腊神话里的酒神。
12、斯芬克斯(sphinx),希腊神话中狮身女首有翼之怪物,常坐路旁以甚狡诡之谜语难人。
13、拉丁文,意为“在充满了荣誉的情况中”
14、约书亚(joshua),古代以色列先知;犹大·麦卡俾斯(judas maccabaeus),古代犹太民族英雄,庞贝大王(pompey the great),罗马大将。
15、犹大·伊斯凯里爽特(judas iscariot),耶稣门徒,耶稣即被其出卖。
16、汉尼拔(hannibal,公元前247―183),迦太基名将。
17、麦鸠利(mereury),罗马神话中的商神,又为盗贼等的保护神。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一〇、解构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
10.Deconstruct Shakespeare(Romeo and Juliet)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十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 and Juliet)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率兽食人】【揭竿而起】【胸中块垒】【无病呻吟】【牛郎织女】【歪打正着】【豁然开朗】【王母娘娘】【鸿门宴会】【瞎子点灯】【噩梦连连】【虞美人】【点绛唇】【诉衷情】
第二幕【巫山一段云】【无名天地之始】【收回成命】【柔情密意】【传言玉女】【西厢记】【快刀斩乱麻】【上气不接下气】【苦大仇深】【有名万物之母】【遥遥无期】【长相厮守】【私定终身】
第三幕【惹是生非】【一刀两断】【刀山火海】【节外生枝】【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云山雾罩】【三尺龙泉】【男有女相】【风马牛不相及】【催人泪下】【时运不济】【小姐的脾气丫鬟的命】
第四幕【一回头已是百年身】【后会无期】【偷渡鹊桥】【氓之蚩蚩】【海枯石烂】【比翼双飞】【转眼成空】【悔不当初】【箫声咽】
第五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阴错阳差】【风声鹤唳】【霸王别姬】【香消玉殒】【秋后算账】【梁山伯与祝英台】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罗密欧与朱丽叶》
(Romeo and Juliet)
剧中人物:
爱斯卡勒斯 维洛那亲王
帕里斯 少年贵族,亲王的亲戚
蒙太古
凯普莱特 互相敌视的两家家长
罗密欧 蒙太古之子
茂丘西奥 亲王的亲戚
班伏里奥 蒙太古之侄罗密欧的朋友
提伯尔特 凯普莱特夫人之内侄
劳伦斯神父 法兰西斯派教士
约翰神父 与劳伦斯同门的教士
鲍尔萨泽 罗密欧的仆人
山普孙
葛莱古里 凯普莱特的仆人
彼得 朱丽叶乳媪的从仆
亚伯拉罕 蒙太古的仆人
卖药人
乐工三人
茂丘西奥的侍童
帕里斯的侍童
蒙太古夫人
凯普莱特夫人
朱丽叶 凯普莱特之女
朱丽叶的乳媪
维洛那市民;两家男女亲属;跳舞者、卫士、巡丁及侍从等
致辞者
地点:维洛那,第五幕第一场在曼多亚
开场诗
致辞者上。
故事发生在维洛那名城,
有两家门第相当的巨族,
累世的宿怨激起了新争,
鲜血把市民的白手污渎。
是命运注定这两家仇敌,
生下了一双不幸的恋人,
他们的悲惨凄凉的殒灭,
和解了他们交恶的尊亲。
这一段生生死死的恋爱,
还有那两家父母的嫌隙,
把一对多情的儿女杀害,
演成了今天这一本戏剧。
交代过这几句挈领提纲,
请诸位耐着心细听端详。(下。)
第一幕
第一场维洛那。广场
山普孙及葛莱古里各持盾剑上。
山普孙 葛莱古里,咱们可真的不能让人家当做苦力一样欺侮。
葛莱古里 对了,咱们不是可以随便给人欺侮的。
山普孙 我说,咱们要是发起脾气来,就会拔剑动武。
葛莱古里 对了,你可不要把脖子缩到领口里去。
山普孙 我一动性子,我的剑是不认人的。
葛莱古里 可是你不大容易动性子。
山普孙 我见了蒙太古家的狗子就生气。
葛莱古里 有胆量的,生了气就应当站住不动;逃跑的不是好汉。
山普孙 我见了他们家里的狗子,就会站住不动;蒙太古家里任何男女碰到了我,就像是碰到墙壁一样。
葛莱古里 这正说明你是个软弱无能的奴才;只有最没出息的家伙,才去墙底下躲难。
山普孙 的确不错;所以生来软弱的女人,就老是被人逼得不能动:我见了蒙太古家里人来,是男人我就把他们从墙边推出去,是女人我就把她们望着墙壁摔过去。
葛莱古里 吵架是咱们两家主仆男人们的事,与她们女人有什么相干?
山普孙 那我不管,我要做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一面跟男人们打架,一面对娘儿们也不留情面,我要她们的命。
葛莱古里 要娘儿们的性命吗?
山普孙 对了,娘儿们的性命,或是她们视同性命的童贞,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葛莱古里 那就要看对方怎样感觉了。
山普孙 只要我下手,她们就会尝到我的辣手:就是有名的一身横肉呢。
葛莱古里 幸而你还不是一身鱼肉;否则你便是一条可怜虫了。拔出你的家伙来;有两个蒙太古家的人来啦。
亚伯拉罕及鲍尔萨泽上。
山普孙 我的剑已经出鞘;你去跟他们吵起来,我就在你背后帮你的忙。
【率兽食人吗。】
葛莱古里 怎么?你想转过背逃走吗?
山普孙 你放心吧,我不是那样的人。
葛莱古里 哼,我倒有点不放心!
山普孙 还是让他们先动手,打起官司来也是咱们的理直。
葛莱古里 我走过去向他们横个白眼,瞧他们怎么样。
山普孙 好,瞧他们有没有胆量。我要向他们咬我的大拇指,瞧他们能不能忍受这样的侮辱。
亚伯拉罕 你向我们咬你的大拇指吗?
山普孙 我是咬我的大拇指。
亚伯拉罕 你是向我们咬你的大拇指吗?
山普孙 (向葛莱古里旁白)要是我说是,那么打起官司来是谁的理直?
葛莱古里 (向山普孙旁白)是他们的理直。
山普孙 不,我不是向你们咬我的大拇指;可是我是咬我的大拇指。
葛莱古里 你是要向我们挑衅吗?
亚伯拉罕 挑衅!不,哪儿的话。
山普孙 你要是想跟我们吵架,那么我可以奉陪;你也是你家主子的奴才,我也是我家主子的奴才,难道我家的主子就比不上你家的主子?
亚伯拉罕 比不上。
山普孙 好。
葛莱古里 (向山普孙旁白)说“比得上”;我家老爷的一位亲戚来了。
山普孙 比得上。
亚伯拉罕 你胡说。
山普孙 是汉子就拔出剑来。葛莱古里,别忘了你的杀手剑。(双方互斗。)
班伏里奥上。
班伏里奥 分开,蠢才!收起你们的剑;你们不知道你们在干些什么事。(击下众仆的剑。)
提伯尔特上。
提伯尔特 怎么!你跟这些不中用的奴才吵架吗?过来,班伏里奥,让我结果你的性命。
班伏里奥 我不过维持和平;收起你的剑,或者帮我分开这些人。
提伯尔特 什么!你拔出了剑,还说什么和平?我痛恨这两个字,就跟我痛恨地狱、痛恨所有蒙太古家的人和你一样。照剑,懦夫!(二人相斗。)
两家各有若干人上,加入争斗;一群市民持枪棍继上。
众市民 打!打!打!把他们打下来!打倒凯普莱特!打倒蒙太古!
凯普莱特穿长袍及凯普莱特夫人同上。
凯普莱特 什么事吵得这个样子?喂!把我的长剑拿来。
凯普莱特夫人 拐杖呢?拐杖呢?你要剑干什么?
凯普莱特 快拿剑来!蒙太古那老东西来啦;他还晃着他的剑,明明在跟我寻事。
蒙太古及蒙太古夫人上。
蒙太古 凯普莱特,你这奸贼!——别拉住我;让我走。
蒙太古夫人 你要去跟人家吵架,我连一步也不让你走。
【揭竿而起吗。】
亲王率侍从上。
亲王 目无法纪的臣民,扰乱治安的罪人,你们的刀剑都被你们邻人的血玷污了;——他们不听我的话吗?喂,听着!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畜生,你们为了扑灭你们怨毒的怒焰,不惜让殷红的流泉从你们的血管里喷涌出来;他们要是畏惧刑法,赶快从你们血腥的手里丢下你们的凶器,静听你们震怒的君王的判决。凯普莱特,蒙太古,你们已经三次为了一句口头上的空言,引起了市民的械斗,扰乱了我们街道上的安宁,害得维洛那的年老公民,也不能不脱下他们尊严的装束,在他们习于安乐的苍老衰弱的手里夺过古旧的长枪,分解你们溃烂的纷争。要是你们以后再在市街上闹事,就要把你们的生命作为扰乱治安的代价。现在别人都给我退下去;凯普莱特,你跟我来;蒙太古,你今天下午到自由村的审判厅里来,听候我对于今天这一案的宣判。大家散开去,倘有逗留不去的,格杀勿论!(除蒙太古夫妇及班伏里奥外皆下。)
蒙太古 这一场宿怨是谁又重新煽风点火?侄儿,对我说,他们动手的时候,你也在场吗?
班伏里奥 我还没有到这儿来,您的仇家的仆人跟你们家里的仆人已经打成一团了。我拔出剑来分开他们;就在这时候,那个性如烈火的提伯尔特提着剑来了,他对我出言不逊,把剑在他自己头上舞得嗖嗖直响,就像风在那儿讥笑他的装腔作势一样。当我们正在剑来剑去的时候,人越来越多,有的帮这一面,有的帮那一面,乱哄哄地互相争斗,直等亲王来了,方才把两边的人喝开。
蒙太古夫人 啊,罗密欧呢?你今天见过他吗?我很高兴他没有参加这场争斗。
班伏里奥 伯母,在尊严的太阳开始从东方的黄金窗里探出头来的一小时以前,我因为心中烦闷,到郊外去散步,在城西一丛枫树的下面,我看见罗密欧兄弟一早在那儿走来走去。我正要向他走过去,他已经看见了我,就躲到树林深处去了。我因为自己也是心灰意懒,觉得连自己这一身也是多余的,只想找一处没有人迹的地方,所以凭着自己的心境推测别人的心境,也就不去找他多事,彼此互相避开了。
蒙太古 好多天的早上曾经有人在那边看见过他,用眼泪洒为清晨的露水,用长叹嘘成天空的云雾;可是一等到鼓舞众生的太阳在东方的天边开始揭起黎明女神床上灰黑色的帐幕的时候,我那怀着一颗沉重的心的儿子,就逃避了光明,溜回到家里;一个人关起了门躲在房间里,闭紧了窗子,把大好的阳光锁在外面,为他自己造成了一个人工的黑夜。他这一种怪脾气恐怕不是好兆,除非良言劝告可以替他解除心头的烦恼。
班伏里奥 伯父,您知道他的烦恼的根源吗?
蒙太古 我不知道,也没有法子从他自己嘴里探听出来。
班伏里奥 您有没有设法探问过他?
蒙太古 我自己以及许多其他的朋友都曾经探问过他,可是他把心事一古脑儿闷在自己肚里,总是守口如瓶,不让人家试探出来,正像一条初生的蓓蕾,还没有迎风舒展它的嫩瓣,向太阳献吐它的娇艳,就给妒嫉的蛀虫咬啮了一样。只要能够知道他的悲哀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们一定会尽心竭力替他找寻治疗的方案。
班伏里奥 瞧,他来了;请您站在一旁,等我去问问他究竟有些什么心事,看他理不理我。
蒙太古 但愿你留在这儿,能够听到他的真情的吐露。来,夫人,我们去吧。(蒙太古夫妇同下。)
【胸中块垒吗。】
罗密欧上。
班伏里奥 早安,兄弟。
罗密欧 天还是这样早吗?
班伏里奥 刚敲过九点钟。
罗密欧 唉!在悲哀里度过的时间似乎是格外长的。急忙忙地走过去的那个人,不就是我的父亲吗?
班伏里奥 正是。什么悲哀使罗密欧的时间过得这样长?
罗密欧 因为我缺少了可以使时间变为短促的东西。
班伏里奥 你跌进恋爱的网里了吗?
罗密欧 我还在门外徘徊——
班伏里奥 在恋爱的门外?
罗密欧 我不能得到我的意中人的欢心。
班伏里奥 唉!想不到爱神的外表这样温柔,实际上却是如此残暴!
罗密欧 唉!想不到爱神蒙着眼睛,却会一直闯进人们的心灵!我们在什么地方吃饭?嗳哟!又是谁在这儿打过架了?可是不必告诉我,我早就知道了。这些都是怨恨造成的后果,可是爱情的力量比它要大过许多。啊,吵吵闹闹的相爱,亲亲热热的怨恨!啊,无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铅铸的羽毛,光明的烟雾,寒冷的火焰,憔悴的健康,永远觉醒的睡眠,否定的存在!我感觉到的爱情正是这么一种东西,可是我并不喜爱这一种爱情。你不会笑我吗?
班伏里奥 不,兄弟,我倒是有点儿想哭。
罗密欧 好人,为什么呢?
班伏里奥 因为瞧着你善良的心受到这样的痛苦。
罗密欧 唉!这就是爱情的错误,我自己已经有太多的忧愁重压在我的心头,你对我表示的同情,徒然使我在太多的忧愁之上再加上一重忧愁。爱情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恋人的眼中有它净化了的火星;恋人的眼泪是它激起的波涛。它又是最智慧的疯狂,哽喉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再见,兄弟。(欲去。)
班伏里奥 且慢,让我跟你一块儿去;要是你就这样丢下了我,未免太不给我面子啦。
罗密欧 嘿!我已经遗失了我自己;我不在这儿;这不是罗密欧,他是在别的地方。
班伏里奥 老实告诉我,你所爱的是谁?
罗密欧 什么!你要我在痛苦呻吟中说出她的名字来吗?
班伏里奥 痛苦呻吟!不,你只要告诉我她是谁就得了。
【无病呻吟吗。】
罗密欧 叫一个病人郑重其事地立起遗嘱来!啊,对于一个病重的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刺痛他的心?老实对你说,兄弟,我是爱上了一个女人。
班伏里奥 我说你一定在恋爱,果然猜得不错。
罗密欧 好一个每发必中的射手!我所爱的是一位美貌的姑娘。
班伏里奥 好兄弟,目标越好,射得越准。
罗密欧 你这一箭就射岔了。丘匹德的金箭不能射中她的心;她有狄安娜女神的圣洁,不让爱情软弱的弓矢损害她的坚不可破的贞操。她不愿听任深怜密爱的词句把她包围,也不愿让灼灼逼人的眼光向她进攻,更不愿接受可以使圣人动心的黄金的诱惑;啊!美貌便是她巨大的财富,只可惜她一死以后,她的美貌也要化为黄土!
班伏里奥 那么她已经立誓终身守贞不嫁了吗?
罗密欧 她已经立下了这样的誓言,为了珍惜她自己,造成了莫大的浪费;因为她让美貌在无情的岁月中日渐枯萎,不知道替后世传留下她的绝世容华。她是个太美丽、太聪明的人儿,不应该剥夺她自身的幸福,使我抱恨终天。她已经立誓割舍爱情,我现在活着也就等于死去一般。
班伏里奥 听我的劝告,别再想起她了。
罗密欧 啊!那么你教我怎样忘记吧。
班伏里奥 你可以放纵你的眼睛,让它们多看几个世间的美人。
罗密欧 那不过格外使我觉得她的美艳无双罢了。那些吻着美人娇额的幸运的面罩,因为它们是黑色的缘故,常常使我们想起被它们遮掩的面庞不知多么娇丽。突然盲目的人,永远不会忘记存留在他消失了的视觉中的宝贵的影像。给我着一个姿容绝代的美人,她的美貌除了使我记起世上有一个人比她更美以外,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再见,你不能教我怎样忘记。
班伏里奥 我一定要证明我的意见不错,否则死不瞑目。(同下。)
【牛郎织女吗。】
第二场同前。街道
凯普莱特、帕里斯及仆人上。
凯普莱特 可是蒙太古也负着跟我同样的责任;我想像我们这样有了年纪的人,维持和平还不是难事。
帕里斯 你们两家都是很有名望的大族,结下了这样不解的冤仇,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可是,老伯,您对于我的求婚有什么见教?
凯普莱特 我的意思早就对您表示过了。我的女儿今年还没有满十四岁,完全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再过两个夏天,才可以谈到亲事。
帕里斯 比她年纪更小的人,都已经做了幸福的母亲了。
凯普莱特 早结果的树木一定早雕。我在这世上已经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只有她是我的唯一的安慰。可是向她求爱吧,善良的帕里斯,得到她的欢心;只要她愿意,我的同意是没有问题的。今天晚上,我要按照旧例,举行一次宴会,邀请许多亲友参加;您也是我所要邀请的一个,请您接受我的最诚意的欢迎。在我的寒舍里,今晚您可以见到灿烂的群星翩然下降,照亮黑暗的天空;在蓓蕾一样娇艳的女郎丛里,您可以充分享受青春的愉快,正像盛装的四月追随着残冬的足迹降临人世,在年轻人的心里充满着活跃的欢欣一样。您可以听一个够,看一个饱,从许多美貌的女郎中间,连我的女儿也在内,拣一个最好的做您的意中人。来,跟我去。(以一纸交仆)你到维洛那全城去走一转,挨着这单子上一个一个的名字去找人,请他们到我的家里来。(凯普莱特、帕里斯同下。)
仆人 挨着这单子上的名字去找人!人家说,鞋匠的针线,裁缝的钉锤,渔夫的笔,画师的网,各人有各人的职司;可是我们的老爷却叫我挨着这单子上的名字去找人,我怎么知道写字的人在这上面写着些什么?我一定要找个识字的人。来得正好。
【歪打正着吗。】
班伏里奥及罗密欧上。
班伏里奥 不,兄弟,新的火焰可以把旧的火焰扑灭,大的苦痛可以使小的苦痛减轻;头晕目眩的时候,只要转身向后;一桩绝望的忧伤,也可以用另一桩烦恼把它驱除。给你的眼睛找一个新的迷惑,你的原来的痼疾就可以霍然脱体。
罗密欧 你的药草只好医治——
班伏里奥 医治什么?
罗密欧 医治你的跌伤的胫骨。
班伏里奥 怎么,罗密欧,你疯了吗?
罗密欧 我没有疯,可是比疯人更不自由;关在牢狱里,不进饮食,挨受着鞭挞和酷刑——晚安,好朋友!
仆人 晚安!请问先生,您念过书吗?
罗密欧 是的,这是我的不幸中的资产。
仆人 也许您只会背诵;可是请问您会不会看着字一个一个地念?
罗密欧 我认得的字,我就会念。
仆人 您说得很老实;愿您一生快乐!(欲去。)
罗密欧 等一等,朋友;我会念。“玛丁诺先生暨夫人及诸位令嫒;安赛尔美伯爵及诸位令妹;寡居之维特鲁维奥夫人;帕拉森西奥先生及诸位令侄女;茂丘西奥及其令弟凡伦丁;凯普莱特叙父暨婶母及诸位贤妹;罗瑟琳贤侄女;里维娅;伐伦西奥先生及其令表弟提伯尔特;路西奥及活泼之海丽娜。”好一群名士贤媛!请他们到什么地方去?
仆人 到——
罗密欧 哪里?
仆人 到我们家里吃饭去。
罗密欧 谁的家里?
仆人 我的主人的家里。
罗密欧 对了,我该先问你的主人是谁才是。
仆人 您也不用问了,我就告诉您吧。我的主人就是那个有财有势的凯普莱特;要是您不是蒙太古家里的人,请您也来跟我们喝一杯酒,愿您一生快乐!(下。)
班伏里奥 在这一个凯普莱特家里按照旧例举行的宴会中间,你所热恋的美人罗瑟琳也要跟着维洛那城里所有的绝色名媛一同去赴宴。你也到那儿去吧,用着不带成见的眼光,把她的容貌跟别人比较比较,你就可以知道你的天鹅不过是一只乌鸦罢了。
罗密欧 要是我的虔敬的眼睛会相信这种谬误的幻象,那么让眼泪变成火焰,把这一双罪状昭著的异教邪徒烧成灰烬吧!比我的爱人还美!烛照万物的太阳,自有天地以来也不曾看见过一个可以和她媲美的人。
班伏里奥 嘿!你看见她的时候,因为没有别人在旁边,你的两只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所以你以为她是美丽的;可是在你那水晶的天秤里,要是把你的恋人跟另外一个我可以在这宴会里指点给你看的美貌的姑娘同时较量起来,那么她现在虽然仪态万方,那时候就要自惭形秽了。
罗密欧 我倒要去这一次;不是去看你所说的美人,只要看看我自己的爱人怎样大放光彩,我就心满意足了。(同下。)
【豁然开朗吗。】
第三场同前。凯普莱特家中一室
凯普莱特夫人及乳媪上。
凯普莱特夫人 奶妈,我的女儿呢?叫她出来见我。
乳媪 凭着我十二岁时候的童贞发誓,我早就叫过她了。喂,小绵羊!喂,小鸟儿!上帝保佑!这孩子到什么地方去啦?喂,朱丽叶!
朱丽叶上。
朱丽叶 什么事?谁叫我?
乳媪 你的母亲。
朱丽叶 母亲,我来了。您有什么吩咐?
凯普莱特夫人 是这么一件事。奶妈,你出去一会儿。我们要谈些秘密的话。——奶妈,你回来吧;我想起来了,你也应当听听我们的谈话。你知道我的女儿年纪也不算怎么小啦。
乳媪 对啊,我把她的生辰记得清清楚楚的。
凯普莱特夫人 她现在还不满十四岁。
乳媪 我可以用我的十四颗牙齿打赌——唉,说来伤心,我的牙齿掉得只剩四颗啦!——她还没有满十四岁呢。现在离开收获节还有多久?
凯普莱特夫人 两个星期多一点。
乳媪 不多不少,不先不后,到收获节的晚上她才满十四岁。苏珊跟她同年——上帝安息一切基督徒的灵魂!唉!苏珊是跟上帝在一起啦,我命里不该有这样一个孩子。可是我说过的,到收获节的晚上,她就要满十四岁啦;正是,一点不错,我记得清清楚楚的。自从地震那一年到现在,已经十一年啦;那时候她已经断了奶,我永远不会忘记,不先不后,刚巧在那一天;因为我在那时候用艾叶涂在奶头上,坐在鸽棚下面晒着太阳;老爷跟您那时候都在曼多亚。瞧,我的记性可不算坏。可是我说的,她一尝到我奶头上的艾叶的味道,觉得变苦啦,嗳哟,这可爱的小傻瓜!她就发起脾气来,把奶头摔开啦。那时候地震,鸽棚都在摇动呢:这个说来话长,算来也有十一年啦;后来她就慢慢地会一个人站得直挺挺的,还会摇呀摆的到处乱跑,就是在她跌破额角的那一天,我那去世的丈夫——上帝安息他的灵魂!他是个喜欢说说笑笑的人,把这孩子抱了起来,“啊!”他说,“你往前扑了吗?等你年纪一大,你就要往后仰了;是不是呀,朱丽?”谁知道这个可爱的坏东西忽然停住了哭声,说“嗯。”嗳哟,真把人都笑死了!要是我活到一千岁,我也再不会忘记这句话。“是不是呀,朱丽?”他说;这可爱的小傻瓜就停住了哭声,说“嗯。”
凯普莱特夫人 得了得了,请你别说下去了吧。
乳媪 是,太太。可是我一想到她会停往了哭说“嗯”,就禁不住笑起来。不说假话,她额角上肿起了像小雄鸡的睾丸那么大的一个包哩;她痛得放声大哭;“啊!”我的丈夫说,“你往前扑了吗?等你年纪一大,你就要往后仰了;是不是呀,朱丽?”她就停住了哭声,说“嗯。”
朱丽叶 我说,奶妈,你也可以停住嘴了。
乳媪 好,我不说啦,我不说啦。上帝保佑你!你是在我手里抚养长大的一个最可爱的小宝贝;要是我能够活到有一天瞧着你嫁了出去,也算了结我的一桩心愿啦。
【王母娘娘吗。】
凯普莱特夫人 是呀,我现在就是要谈起她的亲事。朱丽叶,我的孩子,告诉我,要是现在把你嫁了出去,你觉得怎么样?
朱丽叶 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一件荣誉。
乳媪 一件荣誉!倘不是你只有我这一个奶妈,我一定要说你的聪明是从奶头上得来的。
凯普莱特夫人 好,现在你把婚姻问题考虑考虑吧。在这儿维洛那城里,比你再年轻点儿的千金小姐们,都已经做了母亲啦。就拿我来说吧,我在你现在这样的年纪,也已经生下了你。废话用不着多说,少年英俊的帕里斯已经来向你求过婚啦。
乳媪 真是一位好官人,小姐!像这样的一个男人,小姐,真是天下少有。嗳哟!他真是一位十全十美的好郎君。
凯普莱特夫人 维洛那的夏天找不到这样一朵好花。
乳媪 是啊,他是一朵花,真是一朵好花。
凯普莱特夫人 你怎么说?你能不能喜欢这个绅士?今晚上在我们家里的宴会中间,你就可以看见他。从年轻的帕里斯的脸上,你可以读到用秀美的笔写成的迷人诗句;一根根齐整的线条,交织成整个一幅谐和的图画;要是你想探索这一卷美好的书中的奥秘,在他的眼角上可以找到微妙的诠释。这本珍贵的恋爱的经典,只缺少一帧可以使它相得益彰的封面;正像游鱼需要活水,美妙的内容也少不了美妙的外表陪衬。记载着金科玉律的宝籍,锁合在漆金的封面里,它的辉煌富丽为众目所共见;要是你做了他的封面,那么他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你所有了。
乳媪 何止如此!我们女人有了男人就富足了。
凯普莱特夫人 简简单单地回答我,你能够接受帕里斯的爱吗?
朱丽叶 要是我看见了他以后,能够发生好感,那么我是准备喜欢他的。可是我的眼光的飞箭,倘然没有得到您的允许,是不敢大胆发射出去的呢。
一仆人上。
仆人 太太,客人都来了,餐席已经摆好了,请您跟小姐快些出去。大家在厨房里埋怨着奶妈,什么都乱成一团。我要侍候客人去;请您马上就来。
凯普莱特夫人 我们就来了。朱丽叶,那伯爵在等着呢。
乳媪 去,孩子,快去找天天欢乐,夜夜良宵。(同下。)
【鸿门宴会吗。】
第四场同前。街道
罗密欧、茂丘西奥、班伏里奥及五六人或戴假面或持火炬上。
罗密欧 怎么!我们就用这一番话作为我们的进身之阶呢,还是就这么昂然直入,不说一句道歉的话?
班伏里奥 这种虚文俗套,现在早就不流行了。我们用不着蒙着眼睛的丘匹德,背着一张花漆的木弓,像个稻草人似的去吓那些娘儿们;也用不着跟着提示的人一句一句念那从书上默诵出来的登场白;随他们把我们认做什么人,我们只要跳完一回舞,走了就完啦。
罗密欧 给我一个火炬,我不高兴跳舞。我的阴沉的心需要着光明。
茂丘西奥 不,好罗密欧,我们一定要你陪着我们跳舞。
罗密欧 我实在不能跳。你们都有轻快的舞鞋;我只有一个铅一样重的灵魂,把我的身体紧紧地钉在地上,使我的脚步不能移动。
茂丘西奥 你是一个恋人,你就借着丘匹德的翅膀,高高地飞起来吧。
罗密欧 他的羽镞已经穿透我的胸膛,我不能借着他的羽翼高翔;他束缚住了我整个的灵魂,爱的重担压得我向下坠沉,跳不出烦恼去。
茂丘西奥 爱是一件温柔的东西,要是你拖着它一起沉下去,那未免太难为它了。
罗密欧 爱是温柔的吗?它是太粗暴、太专横、太野蛮了;它像荆棘一样刺人。
茂丘西奥 要是爱情虐待了你,你也可以虐待爱情;它刺痛了你,你也可以刺痛它;这样你就可以战胜了爱情。给我一个面具,让我把我的尊容藏起来;(戴假面)嗳哟,好难看的鬼脸!再给我拿一个面具来把它罩住吧。也罢,就让人家笑我丑,也有这一张鬼脸替我遮羞。
班伏里奥 来,敲门进去;大家一进门,就跳起舞来。
罗密欧 拿一个火炬给我。让那些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儿们去卖弄他们的舞步吧;莫怪我说句老气横秋的话,我对于这种玩意儿实在敬谢不敏,还是作个壁上旁观的人吧。
茂丘西奥 胡说!要是你已经没头没脑深陷在恋爱的泥沼里——恕我说这样的话——那么我们一定要拉你出来。来来来,我们别白昼点灯浪费光阴啦!
罗密欧 我们并没有白昼点灯。
茂丘西奥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耽误时光,好比白昼点灯一样。我们没有恶意,我们还有五个官能,可以有五倍的观察能力呢。
【瞎子点灯吗。】
罗密欧 我们去参加他们的舞会也无恶意,只怕不是一件聪明的事。
茂丘西奥 为什么?请问。
罗密欧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茂丘西奥 我也做了一个梦。
罗密欧 好,你做了什么梦?
茂丘西奥 我梦见做梦的人老是说谎。
罗密欧 一个人在睡梦里往往可以见到真实的事情。
茂丘西奥 啊!那么一定春梦婆来望过你了。
班伏里奥 春梦婆!她是谁?
茂丘西奥 她是精灵们的稳婆;她的身体只有郡吏手指上一颗玛瑙那么大;几匹蚂蚁大小的细马替她拖着车子,越过酣睡的人们的鼻梁,她的车辐是用蜘蛛的长脚作成的;车篷是蚱蜢的翅膀;挽索是小蜘蛛丝,颈带如水的月光;马鞭是蟋蟀的骨头;缰绳是天际的游丝。替她驾车的是一只小小的灰色的蚊虫,它的大小还不及从一个贪懒丫头的指尖上挑出来的懒虫的一半。她的车子是野蚕用一个榛子的空壳替她造成,它们从古以来,就是精灵们的车匠。她每夜驱着这样的车子,穿过情人们的脑中,他们就会在梦里谈情说爱;经过官员们的膝上,他们就会在梦里打躬作揖;经过律师们的手指,他们就会在梦里伸手讨讼费;经过娘儿们的嘴唇,她们就会在梦里跟人家接吻,可是因为春梦婆讨厌她们嘴里吐出来的糖果的气息,往往罚她们满嘴长着水泡。有时奔驰过廷臣的鼻子,他就会在梦里寻找好差事;有时她从捐献给教会的猪身上拔下它的尾巴来,撩拨着一个牧师的鼻孔,他就会梦见自己又领到一份俸禄;有时她绕过一个兵士的颈项,他就会梦见杀敌人的头,进攻、埋伏、锐利的剑锋、淋漓的痛饮——忽然被耳边的鼓声惊醒,咒骂了几句,又翻了个身睡去了。就是这一个春梦婆在夜里把马鬣打成了辫子,把懒女人的龌龊的乱发烘成一处处胶粘的硬块,倘然把它们梳通了,就要遭逢祸事;就是这个婆子在人家女孩子们仰面睡觉的时候,压在她们的身上,教会她们怎样养儿子;就是她——
罗密欧 得啦,得啦,茂丘西奥,别说啦!你全然在那儿痴人说梦。
茂丘西奥 对了,梦本来是痴人脑中的胡思乱想;它的本质像空气一样稀薄;它的变化莫测,就像一阵风,刚才还在向着冰雪的北方求爱,忽然发起恼来,一转身又到雨露的南方来了。
班伏里奥 你讲起的这一阵风,不知把我们自己吹到哪儿去了。人家晚饭都用过了,我们进去怕要太晚啦。
罗密欧 我怕也许是太早了;我仿佛觉得有一种不可知的命运,将要从我们今天晚上的狂欢开始它的恐怖的统治,我这可憎恨的生命,将要遭遇惨酷的夭折而告一结束。可是让支配我的前途的上帝指导我的行动吧!前进,快活的朋友们!
班伏里奥 来,把鼓擂起来。(同下。)
【噩梦连连吗。】
第五场同前。凯普莱特家中厅堂
乐工各持乐器等候;众仆上。
仆甲 卜得潘呢?他怎么不来帮忙把这些盘子拿下去?他不愿意搬碟子!他不愿意揩砧板!
仆乙 一切事情都交给一两个人管,叫他们连洗手的工夫都没有,这真糟糕!
仆甲 把折凳拿进去,把食器架搬开,留心打碎盘子。好兄弟,留一块杏仁酥给我;谢谢你去叫那管门的让苏珊跟耐儿进来。安东尼!卜得潘!
仆乙 哦,兄弟,我在这儿。
仆甲 里头在找着你,叫着你,问着你,到处寻着你。
仆丙 我们可不能一身分两处呀。
仆乙 来,孩子们,大家出力!(众仆退后。)
凯普莱特、朱丽叶及其家族等自一方上;众宾客及假面跳舞者等自另一方上,相遇。
凯普莱特 诸位朋友,欢迎欢迎!足趾上不生茧子的小姐太太们要跟你们跳一回舞呢。啊哈!我的小姐们,你们中间现在有什么人不愿意跳舞?我可以发誓,谁要是推三阻四的,一定脚上长着老大的茧子;果然给我猜中了吗?诸位朋友,欢迎欢迎!我从前也曾经戴过假面,在一个标致姑娘的耳朵旁边讲些使得她心花怒放的话儿;这种时代现在是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诸位朋友,欢迎欢迎!来,乐工们,奏起音乐来吧。站开些!站开些!让出地方来。姑娘们,跳起来吧。(奏乐;众开始跳舞)混蛋,把灯点亮一点,把桌子一起搬掉,把火炉熄了,这屋子里太热啦。啊,好小子!这才玩得有兴。啊!请坐,请坐,好兄弟,我们两人现在是跳不起来的了;您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戴着假面跳舞是在什么时候?
凯普莱特族人 这话说来也有三十年啦。
凯普莱特 什么,兄弟!没有这么久,没有这么久;那是在路森修结婚的那年,大概离现在有二十五年模样,我们曾经跳过一次。
凯普莱特族人 不止了,不止了;大哥,他的儿子也有三十岁啦。
凯普莱特 我难道不知道吗?他的儿子两年以前还没有成年哩。
罗密欧 搀着那位骑士的手的那位小姐是谁?
仆人 我不知道,先生。
罗密欧 啊!火炬远不及她的明亮;
她皎然悬在暮天的颊上,
像黑奴耳边璀璨的珠环;
她是天上明珠降落人间!
瞧她随着女伴进退周旋,
像鸦群中一头白鸽蹁跹。
我要等舞阑后追随左右,
握一握她那纤纤的素手。
我从前的恋爱是假非真,
今晚才遇见绝世的佳人!
【虞美人吗。】
提伯尔特 听这个人的声音,好像是一个蒙太古家里的人。孩子,拿我的剑来。哼!这不知死活的奴才,竟敢套着一个鬼脸,到这儿来嘲笑我们的盛会吗?为了保持凯普莱特家族的光荣,我把他杀死了也不算罪过。
凯普莱特 嗳哟,怎么,侄儿!你怎么动起怒来啦?
提伯尔特 姑父,这是我们的仇家蒙太古家里的人;这贼子今天晚上到这儿来,一定不怀好意,存心来捣乱我们的盛会。
凯普莱特 他是罗密欧那小子吗?
提伯尔特 正是他,正是罗密欧这小杂种。
凯普莱特 别生气,好侄儿,让他去吧。瞧他的举动倒也规规矩矩;说句老实话,在维洛那城里,他也算得一个品行很好的青年。我无论如何不愿意在我自己的家里跟他闹事。你还是耐着性子,别理他吧。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你要是听我的话,赶快收下了怒容,和和气气的,不要打断大家的兴致。
提伯尔特 这样一个贼子也来做我们的宾客,我怎么不生气?我不能容他在这儿放肆。
凯普莱特 不容也得容;哼,目无尊长的孩子!我偏要容他。嘿!谁是这里的主人?是你还是我?嘿!你容不得他!什么话!你要当着这些客人的面前吵闹吗?你不服气!你要充好汉!
提伯尔特 姑父,咱们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
凯普莱特 得啦,得啦,你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是真的吗?您也许不喜欢这个调调儿。——我知道你一定要跟我闹别扭!——说得很好,我的好人儿!——你是个放肆的孩子;去,别闹!不然的话——把灯再点亮些!把灯再点亮些!——不害臊的!我要叫你闭嘴。——啊!痛痛快快地玩一下,我的好人儿们!
提伯尔特 我这满腔怒火偏给他浇下一盆冷水,好教我气得浑身哆嗦。我且退下去;可是今天由他闯进了咱们的屋子,看他不会有一天得意反成后悔。(下。)
罗密欧 (向朱丽叶)
要是我这俗手上的尘污
亵渎了你的神圣的庙宇,
这两片嘴唇,含羞的信徒,
愿意用一吻乞求你宥恕。
朱丽叶 信徒,莫把你的手儿侮辱,
这样才是最虔诚的礼敬;
神明的手本许信徒接触,
掌心的密合远胜如亲吻。
罗密欧 生下了嘴唇有什么用处?
朱丽叶 信徒的嘴唇要祷告神明。
罗密欧 那么我要祷求你的允许,
让手的工作交给了嘴唇。
朱丽叶 你的祷告已蒙神明允准。
罗密欧 神明,请容我把殊恩受领。(吻朱丽叶)
【点绛唇吗。】
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
朱丽叶 你的罪却沾上我的唇间。
罗密欧 啊,我的唇间有罪?感谢你精心的指摘!让我收回吧。
朱丽叶 你可以亲一下《圣经》。
乳媪 小姐,你妈要跟你说话。
罗密欧 谁是她的母亲?
乳媪 小官人,她的母亲就是这儿府上的太太,她是个好太太,又聪明,又贤德;我替她抚养她的女儿,就是刚才跟您说话的那个;告诉您吧,谁要是娶了她去,才发财咧。
罗密欧 她是凯普莱特家里的人吗?嗳哟!我的生死现在操在我的仇人的手里了!
班伏里奥 去吧,跳舞快要完啦。
罗密欧 是的,我只怕盛筵易散,良会难逢。
凯普莱特 不,列位,请慢点儿去;我们还要请你们稍微用一点茶点。真要走吗?那么谢谢你们;各位朋友,谢谢,谢谢,再会!再会!再拿几个火把来!来,我们去睡吧。啊,好小子!天真是不早了;我要去休息一会儿。(除朱丽叶及乳媪外俱下。)
朱丽叶 过来,奶妈。那边的那位绅士是谁?
乳媪 提伯里奥那老头儿的儿子。
朱丽叶 现在跑出去的那个人是谁?
乳媪 呃,我想他就是那个年轻的彼特鲁乔。
朱丽叶 那个跟在人家后面不跳舞的人是谁?
乳媪 我不认识。
朱丽叶 去问他叫什么名字。——要是他已经结过婚,那么坟墓便是我的婚床。
乳媪 他的名字叫罗密欧,是蒙太古家里的人,咱们仇家的独子。
朱丽叶 恨灰中燃起了爱火融融,
要是不该相识,何必相逢!
昨天的仇敌,今日的情人,
这场恋爱怕要种下祸根。
乳媪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朱丽叶 那是刚才一个陪我跳舞的人教给我的几句诗。(内呼,“朱丽叶!”)
乳媪 就来,就来!来,咱们去吧;客人们都已经散了。(同下。)
开场诗
致辞者上。
旧日的温情已尽付东流,
新生的爱恋正如日初上;
为了朱丽叶的绝世温柔,
忘却了曾为谁魂思梦想。
罗密欧爱着她媚人容貌,
把一片痴心呈献给仇雠;
朱丽叶恋着他风流才调,
甘愿被香饵钓上了金钩。
只恨解不开的世仇宿怨,
这段山海深情向谁申诉?
幽闺中锁住了桃花人面,
要相见除非是梦魂来去。
可是热情总会战胜辛艰,
苦味中间才有无限甘甜。(下。)
【诉衷情吗。】
第二幕
第一场维洛那。凯普莱特花园墙外的小巷
罗密欧上。
罗密欧 我的心还逗留在这里,我能够就这样掉头前去吗?转回去,你这无精打彩的身子,去找寻你的灵魂吧。(攀登墙上,跳入墙内。)
班伏里奥及茂丘西奥上。
班伏里奥 罗密欧!罗密欧兄弟!
茂丘西奥 他是个乖巧的家伙;我说他一定溜回家去睡了。
班伏里奥 他往这条路上跑,一定跳进这花园的墙里去了。好茂丘西奥,你叫叫他吧。
茂丘西奥 不,我还要念咒喊他出来呢。罗密欧!痴人!疯子!恋人!情郎!快快化做一声叹息出来吧!我不要你多说什么,只要你念一行诗,叹一口气,把咱们那位维纳斯奶奶恭维两句,替她的瞎眼儿子丘匹德少爷取个绰号,这位小爱神真是个神弓手,竟让国王爱上了叫化子的女儿!他没有听见,他没有作声,他没有动静;这猴崽子难道死了吗?待我咒他的鬼魂出来。凭着罗瑟琳的光明的眼睛,凭着她的高额角,她的红嘴唇,她的玲珑的脚,挺直的小腿,弹性的大腿和大腿附近的那一部分,凭着这一切的名义,赶快给我现出真形来吧!
班伏里奥 他要是听见了,一定会生气的。
茂丘西奥 这不致于叫他生气;他要是生气,除非是气得他在他情人的圈儿里唤起一个异样的妖精,由它在那儿昂然直立,直等她降伏了它,并使它低下头来;那样做的话,才是怀着恶意呢;我的咒语却很正当,我无非凭着他情人的名字唤他出来罢了。
班伏里奥 来,他已经躲到树丛里,跟那多露水的黑夜作伴去了;爱情本来是盲目的,让他在黑暗里摸索去吧。
茂丘西奥 爱情如果是盲目的,就射不中靶。此刻他该坐在枇杷树下了,希望他的情人就是他口中的枇杷。——啊,罗密欧,但愿,但愿她真的成了你到口的枇杷!罗密欧,晚安!我要上床睡觉去;这儿草地上太冷啦,我可受不了。来,咱们走吧。
班伏里奥 好,走吧;他要避着我们,找他也是白费辛勤。(同下。)
【巫山一段云吗。】
第二场同前。凯普莱特家的花园
罗密欧上。
罗密欧 没有受过伤的才会讥笑别人身上的创痕。(朱丽叶自上方窗户中出现)轻声!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起来吧,美丽的太阳!赶走那妒忌的月亮,她因为她的女弟子比她美得多,已经气得面色惨白了。既然她这样妒忌着你,你不要忠于她吧;脱下她给你的这一身惨绿色的贞女的道服,它是只配给愚人穿的。那是我的意中人;啊!那是我的爱;唉,但愿她知道我在爱着她!她欲言又止,可是她的眼睛已经道出了她的心事。待我去回答她吧;不,我不要太卤莽,她不是对我说话。天上两颗最灿烂的星,因为有事他去,请求她的眼睛替代它们在空中闪耀。要是她的眼睛变成了天上的星,天上的星变成了她的眼睛,那便怎样呢?她脸上的光辉会掩盖了星星的明亮,正像灯光在朝阳下黯然失色一样;在天上的她的眼睛,会在太空中大放光明,使鸟儿误认为黑夜已经过去而唱出它们的歌声。瞧!她用纤手托住了脸,那姿态是多么美妙!啊,但愿我是那一只手上的手套,好让我亲一亲她脸上的香泽!
朱丽叶 唉!
罗密欧 她说话了。啊!再说下去吧,光明的天使!因为我在这夜色之中仰视着你,就像一个尘世的凡人,张大了出神的眼睛,瞻望着一个生着翅膀的天使,驾着白云缓缓地驰过了天空一样。
朱丽叶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
罗密欧 (旁白)我还是继续听下去呢,还是现在就对她说话?
朱丽叶 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敌;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仍然是这样的一个你。姓不姓蒙太古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又不是手,又不是脚,又不是手臂,又不是脸,又不是身体上任何其他的部分。啊!换一个姓名吧!姓名本来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罗密欧要是换了别的名字,他的可爱的完美也决不会有丝毫改变。罗密欧,抛弃了你的名字吧;我愿意把我整个的心灵,赔偿你这一个身外的空名。
罗密欧 那么我就听你的话,你只要叫我做爱,我就重新受洗,重新命名;从今以后,永远不再叫罗密欧了。
朱丽叶 你是什么人,在黑夜里躲躲闪闪地偷听人家的话?
罗密欧 我没法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敬爱的神明,我痛恨我自己的名字,因为它是你的仇敌;要是把它写在纸上,我一定把这几个字撕成粉碎。
朱丽叶 我的耳朵里还没有灌进从你嘴里吐出来的一百个字,可是我认识你的声音;你不是罗密欧,蒙太古家里的人吗?
罗密欧 不是,美人,要是你不喜欢这两个名字。
【无名天地之始吗。】
朱丽叶 告诉我,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为什么到这儿来?花园的墙这么高,是不容易爬上来的;要是我家里的人瞧见你在这儿,他们一定不让你活命。
罗密欧 我借着爱的轻翼飞过园墙,因为砖石的墙垣是不能把爱情阻隔的;爱情的力量所能够做到的事,它都会冒险尝试,所以我不怕你家里人的干涉。
朱丽叶 要是他们瞧见了你,一定会把你杀死的。
罗密欧 唉!你的眼睛比他们二十柄刀剑还厉害;只要你用温柔的眼光看着我,他们就不能伤害我的身体。
朱丽叶 我怎么也不愿让他们瞧见你在这儿。
罗密欧 朦胧的夜色可以替我遮过他们的眼睛。只要你爱我,就让他们瞧见我吧;与其因为得不到你的爱情而在这世上捱命,还不如在仇人的刀剑下丧生。
朱丽叶 谁叫你找到这儿来的?
罗密欧 爱情怂恿我探听出这一个地方;他替我出主意,我借给他眼睛。我不会操舟驾舵,可是倘使你在辽远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朱丽叶 幸亏黑夜替我罩上了一重面幕,否则为了我刚才被你听去的话,你一定可以看见我脸上羞愧的红晕。我真想遵守礼法,否认已经说过的言语,可是这些虚文俗礼,现在只好一切置之不顾了!你爱我吗?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是的”;我也一定会相信你的话;可是也许你起的誓只是一个谎,人家说,对于恋人们的寒盟背信,天神是一笑置之的。温柔的罗密欧啊!你要是真的爱我,就请你诚意告诉我;你要是嫌我太容易降心相从,我也会堆起怒容,装出倔强的神气,拒绝你的好意,好让你向我婉转求情,否则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拒绝你的。俊秀的蒙太古啊,我真的太痴心了,所以也许你会觉得我的举动有点轻浮;可是相信我,朋友,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忠心远胜过那些善于矜持作态的人。我必须承认,倘不是你乘我不备的时候偷听去了我的真情的表白,我一定会更加矜持一点的;所以原谅我吧,是黑夜泄漏了我心底的秘密,不要把我的允诺看作无耻的轻狂。
罗密欧 姑娘,凭着这一轮皎洁的月亮,它的银光涂染着这些果树的梢端,我发誓——
朱丽叶 啊!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罗密欧 那么我指着什么起誓呢?
朱丽叶 不用起誓吧;或者要是你愿意的话,就凭着你优美的自身起誓,那是我所崇拜的偶像,我一定会相信你的。
罗密欧 要是我的出自深心的爱情——
朱丽叶 好,别起誓啦。我虽然喜欢你,却不喜欢今天晚上的密约;它太仓卒、太轻率、太出人意外了,正像一闪电光,等不及人家开一声口,已经消隐了下去。好人,再会吧!这一朵爱的蓓蕾,靠着夏天的暖风的吹拂,也许会在我们下次相见的时候,开出鲜艳的花来。晚安,晚安!但愿恬静的安息同样降临到你我两人的心头!
罗密欧 啊!你就这样离我而去,不给我一点满足吗?
朱丽叶 你今夜还要什么满足呢?
罗密欧 你还没有把你的爱情的忠实的盟誓跟我交换。
朱丽叶 在你没有要求以前,我已经把我的爱给了你了;可是我倒愿意重新给你。
罗密欧 你要把它收回去吗?为什么呢,爱人?
【收回成命吗。】
朱丽叶 为了表示我的慷慨,我要把它重新给你。可是我只愿意要我已有的东西:我的慷慨像海一样浩渺,我的爱情也像海一样深沉;我给你的越多,我自己也越是富有,因为这两者都是没有穷尽的。(乳媪在内呼唤)我听见里面有人在叫;亲爱的,再会吧!——就来了,好奶妈!——亲爱的蒙太古,愿你不要负心。再等一会儿,我就会来的。(自上方下。)
罗密欧 幸福的,幸福的夜啊!我怕我只是在晚上做了一个梦,这样美满的事不会是真实的。
朱丽叶自上方重上。
朱丽叶 亲爱的罗密欧,再说三句话,我们真的要再会了。要是你的爱情的确是光明正大,你的目的是在于婚姻,那么明天我会叫一个人到你的地方来,请你叫他带一个信给我,告诉我你愿意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我就会把我的整个命运交托给你,把你当作我的主人,跟随你到天涯海角。
乳媪 (在内)小姐!
朱丽叶 就来。——可是你要是没有诚意,那么我请求你——
乳媪 (在内)小姐!
朱丽叶 等一等,我来了。——停止你的求爱,让我一个人独自伤心吧。明天我就叫人来看你。
罗密欧 凭着我的灵魂——
朱丽叶 一千次的晚安!(自上方下。)
罗密欧 晚上没有你的光,我只有一千次的心伤!恋爱的人去赴他情人的约会,像一个放学归来的儿童;可是当他和情人分别的时候,却像上学去一般满脸懊丧。(退后。)
朱丽叶自上方重上。
朱丽叶 嘘!罗密欧!嘘!唉!我希望我会发出呼鹰的声音,招这只鹰儿回来。我不能高声说话,否则我要让我的喊声传进厄科①的洞穴,让她的无形的喉咙因为反复叫喊着我的罗密欧的名字而变成嘶哑。
罗密欧 那是我的灵魂在叫喊着我的名字。恋人的声音在晚间多么清婉,听上去就像最柔和的音乐!
朱丽叶 罗密欧!
罗密欧 我的爱!
朱丽叶 明天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叫人来看你?
罗密欧 就在九点钟吧。
朱丽叶 我一定不失信;挨到那个时候,该有二十年那么长久!我记不起为什么要叫你回来了。
罗密欧 让我站在这儿,等你记起了告诉我。
朱丽叶 你这样站在我的面前,我一心想着多么爱跟你在一块儿,一定永远记不起来了。
罗密欧 那么我就永远等在这儿,让你永远记不起来,忘记除了这里以外还有什么家。
朱丽叶 天快要亮了;我希望你快去;可是我就好比一个淘气的女孩子,像放松一个囚犯似的让她心爱的鸟儿暂时跳出她的掌心,又用一根丝线把它拉了回来,爱的私心使她不愿意给它自由。
罗密欧 我但愿我是你的鸟儿。
朱丽叶 好人,我也但愿这样;可是我怕你会死在我的过分的爱抚里。晚安!晚安!离别是这样甜蜜的凄清,我真要向你道晚安直到天明!(下。)
罗密欧 但愿睡眠合上你的眼睛!
但愿平静安息我的心灵!
我如今要去向神父求教,
把今宵的艳遇诉他知晓。(下。)
【柔情密意吗。】
第三场同前。劳伦斯神父的寺院
劳伦斯神父携篮上。
劳伦斯 黎明笑向着含愠的残宵,
金鳞浮上了东方的天梢;
看赤轮驱走了片片乌云,
像一群醉汉向四处狼奔。
趁太阳还没有睁开火眼,
晒干深夜里的涔涔露点,
我待要采摘下满箧盈筐,
毒草灵葩充实我的青囊。
大地是生化万类的慈母,
她又是掩藏群生的坟墓,
试看她无所不载的胸怀,
哺乳着多少的姹女婴孩!
天生下的万物没有弃掷,
什么都有它各自的特色,
石块的冥顽,草木的无知,
都含着玄妙的造化生机。
莫看那蠢蠢的恶木莠蔓,
对世间都有它特殊贡献;
即使最纯良的美谷嘉禾,
用得失当也会害性戕躯。
美德的误用会变成罪过,
罪恶有时反会造成善果。
这一朵有毒的弱蕊纤苞,
也会把淹煎的痼疾医疗;
它的香味可以祛除百病,
吃下腹中却会昏迷不醒。
草木和人心并没有不同,
各自有善意和恶念争雄;
恶的势力倘然占了上风,
死便会蛀蚀进它的心中。
【传言玉女吗。】
罗密欧上。
罗密欧 早安,神父。
劳伦斯 上帝祝福你!是谁的温柔的声音这么早就在叫我?孩子,你一早起身,一定有什么心事。老年人因为多忧多虑,往往容易失眠,可是身心壮健的青年,一上了床就应该酣然入睡;所以你的早起,倘不是因为有什么烦恼,一定是昨夜没有睡过觉。
罗密欧 你的第二个猜测是对的;我昨夜享受到比睡眠更甜蜜的安息。
劳伦斯 上帝饶恕我们的罪恶!你是跟罗瑟琳在一起吗?
罗密欧 跟罗瑟琳在一起,我的神父?不,我已经忘记了那一个名字,和那个名字所带来的烦恼。
劳伦斯 那才是我的好孩子;可是你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
罗密欧 我愿意在你没有问我第二遍以前告诉你。昨天晚上我跟我的仇敌在一起宴会,突然有一个人伤害了我,同时她也被我伤害了;只有你的帮助和你的圣药,才会医治我们两人的重伤。神父,我并不怨恨我的敌人,因为瞧,我来向你请求的事,不单为了我自己,也同样为了她。
劳伦斯 好孩子,说明白一点,把你的意思老老实实告诉我,别打着哑谜了。
罗密欧 那么老实告诉你吧,我心底的一往深情,已经完全倾注在凯普莱特的美丽的女儿身上了。她也同样爱着我;一切都完全定当了,只要你肯替我们主持神圣的婚礼。我们在什么时候遇见,在什么地方求爱,怎样彼此交换着盟誓,这一切我都可以慢慢告诉你;可是无论如何,请你一定答应就在今天替我们成婚。
劳伦斯 圣芳济啊!多么快的变化!难道你所深爱着的罗瑟琳,就这样一下子被你抛弃了吗?这样看来,年轻人的爱情,都是见异思迁,不是发于真心的。耶稣,马利亚!你为了罗瑟琳的缘故,曾经用多少的眼泪洗过你消瘦的面庞!为了替无味的爱情添加一点辛酸的味道,曾经浪费掉多少的咸水!太阳还没有扫清你吐向苍穹的怨气,我这龙钟的耳朵里还留着你往日的呻吟!瞧!就在你自己的颊上,还剩着一丝不曾揩去的旧时的泪痕。要是你不曾变了一个人,这些悲哀都是你真实的情感,那么你是罗瑟琳的,这些悲哀也是为罗瑟琳而发的;难道你现在已经变心了吗?男人既然这样没有恒心,那就莫怪女人家朝三暮四了。
罗密欧 你常常因为我爱罗瑟琳而责备我。
劳伦斯 我的学生,我不是说你不该恋爱,我只叫你不要因为恋爱而发痴。
罗密欧 你又叫我把爱情埋葬在坟墓里。
劳伦斯 我没有叫你把旧的爱情埋葬了,再去另找新欢。
罗密欧 请你不要责备我;我现在所爱的她,跟我心心相印,不像前回那个一样。
劳伦斯 啊,罗瑟琳知道你对她的爱情完全抄着人云亦云的老调,你还没有读过恋爱入门的一课哩。可是来吧,朝三暮四的青年,跟我来;为了一个理由,我愿意帮助你一臂之力:因为你们的结合也许会使你们两家释嫌修好,那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罗密欧 啊!我们就去吧,我巴不得越快越好。
劳伦斯 凡事三思而行;跑得太快是会滑倒的。(同下。)
【西厢记吗。】
第四场同前。街道
班伏里奥及茂丘西奥上。
茂丘西奥 见鬼的,这罗密欧究竟到哪儿去了?他昨天晚上没有回家吗?
班伏里奥 没有,我问过他的仆人了。
茂丘西奥 嗳哟!那个白面孔狠心肠的女人,那个罗瑟琳,一定把他虐待得要发疯了。
班伏里奥 提伯尔特,凯普莱特那老头子的亲戚,有一封信送到他父亲那里。
茂丘西奥 一定是一封挑战书。
班伏里奥 罗密欧一定会给他一个答复。
茂丘西奥 只要会写几个字,谁都会写一封复信。
班伏里奥 不,我说他一定会接受他的挑战。
茂丘西奥 唉!可怜的罗密欧!他已经死了,一个白女人的黑眼睛戳破了他的心;一支恋歌穿过了他的耳朵;瞎眼的丘匹德的箭已把他当胸射中;他现在还能够抵得住提伯尔特吗?
班伏里奥 提伯尔特是个什么人?
茂丘西奥 我可以告诉你,他不是个平常的阿猫阿狗。啊!他是个胆大心细、剑法高明的人。他跟人打起架来,就像照着乐谱唱歌一样,一板一眼都不放松,一秒钟的停顿,然后一、二、三,刺进人家的胸膛;他全然是个穿礼服的屠夫,一个决斗的专家;一个名门贵胄,一个击剑能手。啊!那了不得的侧击!那反击!那直中要害的一剑!
班伏里奥 那什么?
茂丘西奥 那些怪模怪样、扭扭捏捏的装腔作势,说起话来怪声怪气的荒唐鬼的对头。他们只会说,“耶稣哪,好一柄锋利的刀子!”——好一个高大的汉子,好一个风流的婊子!嘿,我的老爷子,咱们中间有这么一群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苍蝇,这一群满嘴法国话的时髦人,他们因为趋新好异,坐在一张旧凳子上也会不舒服,这不是一件可以痛哭流涕的事吗?
【快刀斩乱麻吗。】
罗密欧上。
班伏里奥 罗密欧来了,罗密欧来了。
茂丘西奥 瞧他孤零零的神气,倒像一条风干的咸鱼。啊,你这块肉呀,你是怎样变成了鱼的!现在他又要念起彼特拉克②的诗句来了:罗拉比起他的情人来不过是个灶下的丫头,虽然她有一个会做诗的爱人;狄多是个蓬头垢面的村妇;克莉奥佩屈拉是个吉卜赛姑娘;海伦、希罗都是下流的娼妓;提斯柏也许有一双美丽的灰色眼睛,可是也不配相提并论。罗密欧先生,给你个法国式的敬礼!昨天晚上你给我们开了多大的一个玩笑哪。
罗密欧 两位大哥早安!昨晚我开了什么玩笑?
茂丘西奥 你昨天晚上逃走得好;装什么假?
罗密欧 对不起,茂丘西奥,我当时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那情况下我只好失礼了。
茂丘西奥 这就是说,在那情况下,你不得不屈一屈膝了。
罗密欧 你的意思是说,赔个礼。
茂丘西奥 你回答得正对。
罗密欧 正是十分有礼的说法。
茂丘西奥 何止如此,我是讲礼讲到头了。
罗密欧 像是花儿鞋子的尖头。
茂丘西奥 说得对。
罗密欧 那么我的鞋子已经全是花花的洞儿了。
茂丘西奥 讲得妙;跟着我把这个笑话追到底吧,直追得你的鞋子都破了,只剩下了鞋底,而那笑话也就变得又秃又呆了。
罗密欧 啊,好一个又呆又秃的笑话,真配傻子来说。
茂丘西奥 快来帮忙,好班伏里奥;我的脑袋不行了。
罗密欧 要来就快马加鞭;不然我就宣告胜利了。
茂丘西奥 不,如果比聪明像赛马,我承认我输了;我的马儿哪有你的野?说到野,我的五官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的任何一官。可是你野的时候,我几时跟你在一起过?
罗密欧 哪一次撒野没有你这呆头鹅?
茂丘西奥 你这话真有意思,我巴不得咬你一口才好。
罗密欧 啊,好鹅儿,莫咬我。
茂丘西奥 你的笑话又甜又辣;简直是辣酱油。
罗密欧 美鹅加辣酱,岂不绝妙?
茂丘西奥 啊,妙语横生,越拉越横!
罗密欧 横得好;你这呆头鹅变成一只横胖鹅了。
茂丘西奥 呀,我们这样打着趣岂不比呻吟求爱好得多吗?此刻你多么和气,此刻你才真是罗密欧了;不论是先天还是后天,此刻是你的真面目了;为了爱,急得涕零满脸,就像一个天生的傻子,奔上奔下,找洞儿藏他的棍儿。
【上气不接下气吗。】
班伏里奥 打住吧,打住吧。
茂丘西奥 你不让我的话讲完,留着尾巴好不顺眼。
班伏里奥 不打住你,你的尾巴还要长大呢。
茂丘西奥 啊,你错了;我的尾巴本来就要缩小了;我的话已经讲到了底,不想老占着位置啦。
罗密欧 看哪,好把戏来啦!
乳媪及彼得上。
茂丘西奥 一条帆船,一条帆船!
班伏里奥 两条,两条!一公一母。
乳媪 彼得!
彼得 有!
乳媪 彼得,我的扇子。
茂丘西奥 好彼得,替她把脸遮了;因为她的扇子比她的脸好看一点。
乳媪 早安,列位先生。
茂丘西奥 晚安,好太太。
乳媪 是道晚安时候了吗?
茂丘西奥 我告诉你,不会错;那日规上的指针正顶着中午呢。
乳媪 你说什么!你是什么人!
罗密欧 好太太,上帝造了他,他可不知好歹。
乳媪 说得好:你说他不知好歹哪?列位先生,你们有谁能够告诉我年轻的罗密欧在什么地方?
罗密欧 我可以告诉你;可是等你找到他的时候,年轻的罗密欧已经比你寻访他的时候老了点儿了。我因为取不到一个好一点的名字,所以就叫做罗密欧;在取这一个名字的人们中间,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乳媪 您说得真好。
茂丘西奥 呀,这样一个最坏的家伙你也说好?想得周到;有道理,有道理。
乳媪 先生,要是您就是他,我要跟您单独讲句话儿。
班伏里奥 她要拉他吃晚饭去。
茂丘西奥 一个老虔婆,一个老虔婆!有了!有了!
罗密欧 有了什么?
茂丘西奥 不是什么野兔子;要说是兔子的话,也不过是斋节里做的兔肉饼,没有吃完就发了霉。(唱)
老兔肉,发白霉,
老兔肉,发白霉,
原是斋节好点心:
可是霉了的兔肉饼,
二十个人也吃不尽,
吃不完的霉肉饼。
罗密欧,你到不到你父亲那儿去?我们要在那边吃饭。
罗密欧 我就来。
茂丘西奥 再见,老太太;(唱)
再见,我的好姑娘!(茂丘西奥、班伏里奥下。)
【苦大仇深吗。】
乳媪 好,再见!先生,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放肆家伙是谁?
罗密欧 奶妈,这位先生最喜欢听他自己讲话;他在一分钟里所说的话,比他在一个月里听人家讲的话还多。
乳媪 要是他对我说了一句不客气的话,尽管他力气再大一点,我也要给他一顿教训;这种家伙二十个我都对付得了,要是对付不了,我会叫那些对付得了他们的人来。混帐东西!他把老娘看做什么人啦?我不是那些烂污婊子,由他随便取笑。(向彼得)你也是个好东西,看着人家把我欺侮,站在旁边一动也不动!
彼得 我没有看见什么人欺侮你;要是我看见了,一定会立刻拔出刀子来的。碰到吵架的事,只要理直气壮,打起官司来不怕人家,我是从来不肯落在人家后头的。
乳媪 嗳哟!真把我气得浑身发抖。混帐的东西!对不起,先生,让我跟您说句话儿。我刚才说过的,我家小姐叫我来找您;她叫我说些什么话我可不能告诉您;可是我要先明白对您说一句,要是正像人家说的,您想骗她做一场春梦,那可真是人家说的一件顶坏的行为;因为这位姑娘年纪还小,所以您要是欺骗了她,实在是一桩对无论哪一位好人家的姑娘都是对不起的事情,而且也是一桩顶不应该的举动。
罗密欧 奶妈,请你替我向你家小姐致意。我可以对你发誓——
乳媪 很好,我就这样告诉她。主啊!主啊!她听见了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罗密欧 奶妈,你去告诉她什么话呢?你没有听我说呀。
乳媪 我就对她说您发过誓了,证明您是一位正人君子。
罗密欧 你请她今天下午想个法子出来到劳伦斯神父的寺院里忏悔,就在那个地方举行婚礼。这几个钱是给你的酬劳。
乳媪 不,真的,先生,我一个钱也不要。
罗密欧 别客气了,你还是拿着吧。
乳媪 今天下午吗,先生?好,她一定会去的。
罗密欧 好奶妈,请你在这寺墙后面等一等,就在这一点钟之内,我要叫我的仆人去拿一捆扎得像船上的软梯一样的绳子来给你带去;在秘密的夜里,我要凭着它攀登我的幸福的尖端。再会!愿你对我们忠心,我一定不会有负你的辛劳。再会!替我向你的小姐致意。
乳媪 天上的上帝保佑您!先生,我对您说。
罗密欧 你有什么话说,我的好奶妈?
乳媪 您那仆人可靠得住吗?您没听见古话说,两个人知道是秘密,三个人知道就不是秘密吗?
罗密欧 你放心吧,我的仆人是最可靠不过的。
乳媪 好先生,我那小姐是个最可爱的姑娘——主啊!主啊!——那时候她还是个咿咿呀呀怪会说话的小东西——啊!本地有一位叫做帕里斯的贵人,他巴不得把我家小姐抢到手里;可是她,好人儿,瞧他比瞧一只蛤蟆还讨厌。我有时候对她说帕里斯人品不错,你才不知道哩,她一听见这样的话,就会气得面如土色。请问罗丝玛丽花③和罗密欧是不是同样一个字开头的呀?
罗密欧 是呀,奶妈;怎么样?都是罗字起头的哪。
乳媪 啊,你开玩笑哩!那是狗的名字啊;阿罗就是那个——不对;我知道一定是另一个字开头的——她还把你同罗丝玛丽花连在一起,我也不懂,反正你听了一定喜欢的。
罗密欧 替我向你小姐致意。
乳媪 一定一定。(罗密欧下)彼得!
彼得 有!
乳媪 给我带路,拿着我的扇子,快些走。(同下。)
【有名万物之母吗。】
第五场同前。凯普莱特家的花园
朱丽叶上。
朱丽叶 我在九点钟差奶妈去;她答应在半小时以内回来。也许她碰不见他;那是不会的。啊!她的脚走起路来不大方便。恋爱的使者应当是思想,因为它比驱散山坡上的阴影的太阳光还要快十倍;所以维纳斯的云车是用白鸽驾驶的,所以凌风而飞的丘比特生着翅膀。现在太阳已经升上中天,从九点钟到十二点钟是三个很长的钟点,可是她还没有回来。要是她是个有感情、有温暖的青春的血液的人,她的行动一定会像球儿一样敏捷,我用一句话就可以把她抛到我的心爱的情人那里,他也可以用一句话把她抛回到我这里;可是年纪老的人,大多像死人一般,手脚滞钝,呼唤不灵,慢腾腾地没有一点精神。
乳媪及彼得上。
朱丽叶 啊,上帝!她来了。啊,好心肝奶妈!什么消息?你碰到他了吗?叫那个人出去。
乳媪 彼得,到门口去等着。(彼得下。)
朱丽叶 亲爱的好奶妈——嗳呀!你怎么满脸的懊恼?即使是坏消息,你也应该装着笑容说;如果是好消息,你就不该用这副难看的面孔奏出美妙的音乐来。
乳媪 我累死了,让我歇一会儿吧。嗳呀,我的骨头好痛!我赶了多少的路!
朱丽叶 我但愿把我的骨头给你,你的消息给我。求求你,快说呀;好奶妈,说呀。
乳媪 耶稣哪!你忙什么?你不能等一下子吗?你没见我气都喘不过来吗?
朱丽叶 你既然气都喘不过来,那么你怎么会告诉我说你气都喘不过来?你费了这么久的时间推三阻四的,要是干脆告诉了我,还不是几句话就完了。我只要你回答我,你的消息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要先回答我一个字,详细的话慢慢再说好了。快让我知道了吧,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乳媪 好,你是个傻孩子,选中了这么一个人;你不知道怎样选一个男人。罗密欧!不,他不行,虽然他的脸长得比人家漂亮一点;可是他的腿才长得有样子;讲到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身体,虽然这种话不大好出口,可是的确谁也比不上他。他不顶懂得礼貌,可是温柔得就像一头羔羊。好,看你的运气吧,姑娘;好好敬奉上帝。怎么,你在家里吃过饭了吗?
朱丽叶 没有,没有。你这些话我都早就知道了。他对于结婚的事情怎么说?
乳媪 主啊!我的头痛死了!我害了多厉害的头痛!痛得好像要裂成二十块似的。还有我那一边的背痛;嗳哟,我的背!我的背!你的心肠真好,叫我到外边东奔西走去寻死。
【遥遥无期吗。】
朱丽叶 害你这样不舒服,我真是说不出的抱歉。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奶妈,告诉我,我的爱人说些什么话?
乳媪 你的爱人说——他说得很像个老老实实的绅士,很有礼貌,很和气,很漂亮,而且也很规矩——你的妈呢?
朱丽叶 我的妈!她就在里面;她还会在什么地方?你回答得多么古怪:“你的爱人说,他说得很像个老老实实的绅士,你的妈呢?”
乳媪 嗳哟,圣母娘娘!你这样性急吗?哼!反了反了,这就是你瞧着我筋骨酸痛而替我涂上的药膏吗?以后还是你自己去送信吧。
朱丽叶 别缠下去啦!快些,罗密欧怎么说?
乳媪 你已经得到准许今天去忏悔吗?
朱丽叶 我已经得到了。
乳媪 那么你快到劳伦斯神父的寺院里去,有一个丈夫在那边等着你去做他的妻子哩。现在你的脸红起来啦。你到教堂里去吧,我还要到别处去搬一张梯子来,等到天黑的时候,你的爱人就可以凭着它爬进鸟窠里。为了使你快乐我就吃苦奔跑;可是你到了晚上也要负起那个重担来啦。去吧,我还没有吃过饭呢。
朱丽叶 我要找寻我的幸运去!好奶妈,再会。(各下。)
【长相厮守吗。】
第六场同前。劳伦斯神父的寺院
劳伦斯神父及罗密欧上。
劳伦斯 愿上天祝福这神圣的结合,不要让日后的懊恨把我们谴责!
罗密欧 阿门,阿门!可是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悲哀的后果,都抵不过我在看见她这短短一分钟内的欢乐。不管侵蚀爱情的死亡怎样伸展它的魔手,只要你用神圣的言语,把我们的灵魂结为一体,让我能够称她一声我的人,我也就不再有什么遗恨了。
劳伦斯 这种狂暴的快乐将会产生狂暴的结局,正像火和火药的亲吻,就在最得意的一刹那烟消云散。最甜的蜜糖可以使味觉麻木;不太热烈的爱情才会维持久远;太快和太慢,结果都不会圆满。
朱丽叶上。
劳伦斯 这位小姐来了。啊!这样轻盈的脚步,是永远不会踩破神龛前的砖石的;一个恋爱中的人,可以踏在随风飘荡的蛛网上而不会跌下,幻妄的幸福使他灵魂飘然轻举。
朱丽叶 晚安,神父。
劳伦斯 孩子,罗密欧会替我们两人感谢你的。
朱丽叶 我也向他同样问了好,他何必再来多余的客套。
罗密欧 啊,朱丽叶!要是你感觉到像我一样多的快乐,要是你的灵唇慧舌,能够宣述你衷心的快乐,那么让空气中满布着从你嘴里吐出来的芳香,用无比的妙乐把这一次会晤中我们两人给与彼此的无限欢欣倾吐出来吧。
朱丽叶 充实的思想不在于言语的富丽;只有乞儿才能够计数他的家私。真诚的爱情充溢在我的心里,我无法估计自己享有的财富。
劳伦斯 来,跟我来,我们要把这件事情早点办好;因为在神圣的教会没有把你们两人结合以前,你们两人是不能在一起的。(同下。)
【私定终身吗。】
第三幕
第一场维洛那。广场
茂丘西奥、班伏里奥、侍童及若干仆人上。
班伏里奥 好茂丘西奥,咱们还是回去吧。天这么热,凯普莱特家里的人满街都是,要是碰到了他们,又免不了吵架;因为在这种热天气里,一个人的脾气最容易暴躁起来。
茂丘西奥 你就像这么一种家伙,跑进了酒店的门,把剑在桌子上一放,说,“上帝保佑我不要用到你!”等到两杯喝罢,却无缘无故拿起剑来跟酒保吵架。
班伏里奥 我难道是这样一种人吗?
茂丘西奥 得啦得啦,你的坏脾气比得上意大利无论哪一个人;动不动就要生气,一生气就要乱动。
班伏里奥 再以后怎样呢?
茂丘西奥 哼!要是有两个像你这样的人碰在一起,结果总会一个也没有,因为大家都要把对方杀死了方肯罢休。你!嘿,你会因为人家比你多一根或是少一根胡须,就跟人家吵架。瞧见人家剥栗子,你也会跟他闹翻,你的理由只是因为你有一双栗色的眼睛。除了生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以外,谁还会像这样吹毛求疵地去跟人家寻事?你的脑袋里装满了惹事招非的念头,正像鸡蛋里装满了蛋黄蛋白,虽然为了惹事招非的缘故,你的脑袋曾经给人打得像个坏蛋一样。你曾经为了有人在街上咳了一声嗽而跟他吵架,因为他咳醒了你那条在太阳底下睡觉的狗。不是有一次你因为看见一个裁缝在复活节以前穿起他的新背心来,所以跟他大闹吗?不是还有一次因为他用旧带子系他的新鞋子,所以又跟他大闹吗?现在你却要教我不要跟人家吵架!
班伏里奥 要是我像你一样爱吵架,不消一时半刻,我的性命早就卖给人家了。
茂丘西奥 性命卖给人家!哼,算了吧!
班伏里奥 嗳哟!凯普莱特家里的人来了。
茂丘西奥 啊唷!我不在乎。
提伯尔特及余人等上。
提伯尔特 你们跟着我不要走开,等我去向他们说话。两位晚安!我要跟你们中间无论哪一位说句话儿。
茂丘西奥 您只要跟我们两人中间的一个人讲一句话吗?再来点儿别的吧。要是您愿意在一句话以外,再跟我们较量一两手,那我们倒愿意奉陪。
提伯尔特 只要您给我一个理由,您就会知道我也不是个怕事的人。
茂丘西奥 您不会自己想出一个什么理由来吗?
提伯尔特 茂丘西奥,你陪着罗密欧到处乱闯——
茂丘西奥 到处拉唱!怎么!你把我们当作一群沿街卖唱的人吗?你要是把我们当作沿街卖唱的人,那么我们倒要请你听一点儿不大好听的声音;这就是我的提琴上的拉弓,拉一拉就要叫你跳起舞来。他妈的!到处拉唱!
班伏里奥 这儿来往的人太多,讲话不大方便,最好还是找个清静一点的地方去谈谈;要不然大家别闹意气,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平心静气理论理论;否则各走各的路,也就完了,别让这么许多人的眼睛瞧着我们。
茂丘西奥 人们生着眼睛总要瞧,让他们瞧去好了;我可不能为着别人高兴离开这块地方。
【惹是生非吗。】
罗密欧上。
提伯尔特 好,我的人来了;我不跟你吵。
茂丘西奥 他又不吃你的饭,不穿你的衣,怎么是你的人?可是他虽然不是你的跟班,要是你拔脚逃起来,他倒一定会紧紧跟住你的。
提伯尔特 罗密欧,我对你的仇恨使我只能用一个名字称呼你——你是一个恶贼!
罗密欧 提伯尔特,我跟你无冤无恨,你这样无端挑衅,我本来是不能容忍的,可是因为我有必须爱你的理由,所以也不愿跟你计较了。我不是恶贼;再见,我看你还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人。
提伯尔特 小子,你冒犯了我,现在可不能用这种花言巧语掩饰过去;赶快回过身子,拔出剑来吧。
罗密欧 我可以郑重声明,我从来没有冒犯过你,而且你想不到我是怎样爱你,除非你知道了我所以爱你的理由。所以,好凯普莱特——我尊重这一个姓氏,就像尊重我自己的姓氏一样——咱们还是讲和了吧。
茂丘西奥 哼,好丢脸的屈服!只有武力才可以洗去这种耻辱。(拔剑)提伯尔特,你这捉耗子的猫儿,你愿意跟我决斗吗?
提伯尔特 你要我跟你干么?
茂丘西奥 好猫精,听说你有九条性命,我只要取你一条命,留下那另外八条,等以后再跟你算账。快快拔出你的剑来,否则莫怪无情,我的剑就要临到你的耳朵边了。
提伯尔特 (拔剑)好,我愿意奉陪。
罗密欧 好茂丘西奥,收起你的剑。
茂丘西奥 来,来,来,我倒要领教领教你的剑法。(二人互斗。)
罗密欧 班伏里奥,拔出剑来,把他们的武器打下来。两位老兄,这算什么?快别闹啦!提伯尔特,茂丘西奥,亲王已经明令禁止在维洛那的街道上斗殴。住手,提伯尔特!好茂丘西奥!(提伯尔特及其党徒下。)
茂丘西奥 我受伤了。你们这两家倒霉的人家!我已经完啦。他不带一点伤就去了吗?
班伏里奥 啊!你受伤了吗?
茂丘西奥 嗯,嗯,擦破了一点儿;可是也够受的了。我的侍童呢?你这家伙,快去找个外科医生来。(侍童下。)
【一刀两断吗。】
罗密欧 放心吧,老兄;这伤口不算十分厉害。
茂丘西奥 是的,它没有一口井那么深,也没有一扇门那么阔,可是这一点伤也就够要命了;要是你明天找我,就到坟墓里来看我吧。我这一生是完了。你们这两家倒霉的人家!他妈的!狗、耗子、猫儿,都会咬得死人!这个说大话的家伙,这个混帐东西,打起架来也要按照着数学的公式!谁叫你把身子插了进来?都是你把我拉住了,我才受了伤。
罗密欧 我完全是出于好意。
茂丘西奥 班伏里奥,快把我扶进什么屋子里去,不然我就要晕过去了。你们这两家倒霉的人家!我已经死在你们手里了。——你们这两家人家!(茂丘西奥,班伏里奥同下。)
罗密欧 他是亲王的近亲,也是我的好友;如今他为了我的缘故受到了致命的重伤。提伯尔特杀死了我的朋友,又毁谤了我的名誉,虽然他在一小时以前还是我的亲人。亲爱的朱丽叶啊!你的美丽使我变成懦弱,磨钝了我的勇气的锋刃!
班伏里奥重上。
班伏里奥 啊,罗密欧,罗密欧!勇敢的茂丘西奥死了;他已经撒手离开尘世,他的英魂已经升上天庭了!
罗密欧 今天这一场意外的变故,怕要引起日后的灾祸。
提伯尔特重上。
班伏里奥 暴怒的提伯尔特又来了。
罗密欧 茂丘西奥死了,他却耀武扬威活在人世!现在我只好抛弃一切顾忌,不怕伤了亲戚的情分,让眼睛里喷出火焰的愤怒支配着我的行动了!提伯尔特,你刚才骂我恶贼,我要你把这两个字收回去;茂丘西奥的阴魂就在我们头上,他在等着你去跟他作伴;我们两个人中间必须有一个人去陪陪他,要不然就是两人一起死。
提伯尔特 你这该死的小子,你生前跟他做朋友,死后也去陪他吧!
罗密欧 这柄剑可以替我们决定谁死谁生。(二人互斗;提伯尔特倒下。)
班伏里奥 罗密欧,快走!市民们都已经被这场争吵惊动了,提伯尔特又死在这儿。别站着发怔;要是你给他们捉住了,亲王就要判你死刑。快去吧!快去吧!
罗密欧 唉!我是受命运玩弄的人。
班伏里奥 你为什么还不走?(罗密欧下。)
【刀山火海吗。】
市民等上。
市民甲 杀死茂丘西奥的那个人逃到哪儿去了?那凶手提伯尔特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班伏里奥 躺在那边的就是提伯尔特。
市民甲 先生,起来吧,请你跟我去。我用亲王的名义命令你服从。
亲王率侍从;蒙太古夫妇、凯普莱特夫妇及余人等上。
亲王 这一场争吵的肇祸的罪魁在什么地方?
班伏里奥 啊,尊贵的亲王!我可以把这场流血的争吵的不幸的经过向您从头告禀。躺在那边的那个人,就是把您的亲戚,勇敢的茂丘西奥杀死的人,他现在已经被年轻的罗密欧杀死了。
凯普莱特夫人 提伯尔特,我的侄儿!啊,我的哥哥的孩子!亲王啊!侄儿啊!丈夫啊!嗳哟!我的亲爱的侄儿给人杀死了!殿下,您是正直无私的,我们家里流的血,应当用蒙太古家里流的血来报偿。嗳哟,侄儿啊!侄儿啊!
亲王 班伏里奥,是谁开始这场血斗的?
班伏里奥 死在这儿的提伯尔特,他是被罗密欧杀死的。罗密欧很诚恳地劝告他,叫他想一想这种争吵多么没意思,并且也提起您的森严的禁令。他用温和的语调、谦恭的态度,陪着笑脸向他反复劝解,可是提伯尔特充耳不闻,一味逞着他的骄横,拔出剑来就向勇敢的茂丘西奥胸前刺了过去;茂丘西奥也动了怒气,就和他两下交锋起来,自恃着本领高强,满不在乎地一手挡开了敌人致命的剑锋,一手向提伯尔特还刺过去,提伯尔特眼明手快,也把它挡开了。那个时候罗密欧就高声喊叫,“住手,朋友;两下分开!”说时迟,来时快,他的敏捷的腕臂已经打下了他们的利剑,他就插身在他们两人中间;谁料提伯尔特怀着毒心,冷不防打罗密欧的手臂下面刺了一剑过去,竟中了茂丘西奥的要害,于是他就逃走了。等了一会儿他又回来找罗密欧,罗密欧这时候正是满腔怒火,就像闪电似的跟他打起来,我还来不及拔剑阻止他们,勇猛的提伯尔特已经中剑而死,罗密欧见他倒在地上,也就转身逃走了。我所说的句句都是真话,倘有虚言,愿受死刑。
凯普莱特夫人 他是蒙太古家的亲戚,他说的话都是徇着私情,完全是假的。他们一共有二十来个人参加这场恶斗,二十个人合力谋害一个人的生命。殿下,我要请您主持公道,罗密欧杀死了提伯尔特,罗密欧必须抵命。
亲王 罗密欧杀了他,他杀了茂丘西奥;茂丘西奥的生命应当由谁抵偿?
蒙太古 殿下,罗密欧不应该偿他的命;他是茂丘西奥的朋友,他的过失不过是执行了提伯尔特依法应处的死刑。
亲王 为了这一个过失,我现在宣布把他立刻放逐出境。你们双方的憎恨已经牵涉到我的身上,在你们残暴的斗殴中,已经流下了我的亲人的血;可是我要给你们一个重重的惩罚,儆戒儆戒你们的将来。我不要听任何的请求辩护,哭泣和祈祷都不能使我枉法徇情,所以不用想什么挽回的办法,赶快把罗密欧遣送出境吧;不然的话,我们什么时候发现他,就在什么时候把他处死。把这尸体抬去,不许违抗我的命令;对杀人的凶手不能讲慈悲,否则就是鼓励杀人了。(同下。)
【节外生枝吗。】
第二场同前。凯普莱特家的花园
朱丽叶上。
朱丽叶 快快跑过去吧,踏着火云的骏马,把太阳拖回到它的安息的所在;但愿驾车的法厄同④鞭策你们飞驰到西方,让阴沉的暮夜赶快降临。展开你密密的帷幕吧,成全恋爱的黑夜!遮住夜行人的眼睛,让罗密欧悄悄地投入我的怀里,不被人家看见也不被人家谈论!恋人们可以在他们自身美貌的光辉里互相缱绻;即使恋爱是盲目的,那也正好和黑夜相称。来吧,温文的夜,你朴素的黑衣妇人,教会我怎样在一场全胜的赌博中失败,把各人纯洁的童贞互为赌注。用你黑色的罩巾遮住我脸上羞怯的红潮,等我深藏内心的爱情慢慢地胆大起来,不再因为在行动上流露真情而惭愧。来吧,黑夜!来吧,罗密欧!来吧,你黑夜中的白昼!因为你将要睡在黑夜的翼上,比乌鸦背上的新雪还要皎白。来吧,柔和的黑夜!来吧,可爱的黑颜的夜,把我的罗密欧给我!等他死了以后,你再把他带去,分散成无数的星星,把天空装饰得如此美丽,使全世界都恋爱着黑夜,不再崇拜眩目的太阳。啊!我已经买下了一所恋爱的华厦,可是它还不曾属我所有;虽然我已经把自己出卖,可是还没有被买主领去。这日子长得真叫人厌烦,正像一个做好了新衣服的小孩,在节日的前夜焦躁地等着天明一样。啊!我的奶妈来了。
乳媪携绳上。
朱丽叶 她带着消息来了。谁的舌头上只要说出了罗密欧的名字,他就在吐露着天上的仙音。奶妈,什么消息?你带着些什么来了?那就是罗密欧叫你去拿的绳子吗?
乳媪 是的,是的,这绳子。(将绳掷下。)
朱丽叶 嗳哟!什么事?你为什么扭着你的手?
乳媪 唉!唉!唉!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我们完了,小姐,我们完了!唉!他去了,他给人杀了,他死了!
朱丽叶 天道竟会这样狠毒吗?
乳媪 不是天道狠毒,罗密欧才下得了这样狠毒的手。啊!罗密欧,罗密欧!谁想得到会有这样的事情?罗密欧!
朱丽叶 你是个什么鬼,这样煎熬着我?这简直就是地狱里的酷刑。罗密欧把他自己杀死了吗?你只要回答我一个“是”字,这一个“是”字就比毒龙眼里射放的死光更会致人死命。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我就不会再在人世,或者说,那叫你说声“是”的人,从此就要把眼睛紧闭。要是他死了,你就说“是”;要是他没有死,你就说“不”;这两个简单的字就可以决定我的终身祸福。
乳媪 我看见他的伤口,我亲眼看见他的伤口,慈悲的上帝!就在他的宽阔的胸上。一个可怜的尸体,一个可怜的流血的尸体,像灰一样苍白,满身都是血,满身都是一块块的血;我一瞧见就晕过去了。
朱丽叶 啊,我的心要碎了!——可怜的破产者,你已经丧失了一切,还是赶快碎裂了吧!失去了光明的眼睛,你从此不能再见天日了!你这俗恶的泥土之躯,赶快停止呼吸,复归于泥土,去和罗密欧同眠在一个圹穴里吧!
乳媪 啊!提伯尔特,提伯尔特!我的顶好的朋友!啊,温文的提伯尔特,正直的绅士!想不到我活到今天,却会看见你死去!
朱丽叶 这是一阵什么风暴,一会儿又倒转方向!罗密欧给人杀了,提伯尔特又死了吗?一个是我的最亲爱的表哥,一个是我的更亲爱的夫君?那么,可怕的号角,宣布世界末日的来临吧!要是这样两个人都可以死去,谁还应该活在这世上?
乳媪 提伯尔特死了,罗密欧放逐了;罗密欧杀了提伯尔特,他现在被放逐了。
朱丽叶 上帝啊!提伯尔特是死在罗密欧手里的吗?
乳媪 是的,是的;唉!是的。
【龙战于野吗。】
朱丽叶 啊,花一样的面庞里藏着蛇一样的心!那一条恶龙曾经栖息在这样清雅的洞府里?美丽的暴君!天使般的魔鬼!披着白鸽羽毛的乌鸦!豺狼一样残忍的羔羊!圣洁的外表包覆着丑恶的实质!你的内心刚巧和你的形状相反,一个万恶的圣人,一个庄严的奸徒!造物主啊!你为什么要从地狱里提出这一个恶魔的灵魂,把它安放在这样可爱的一座肉体的天堂里?哪一本邪恶的书籍曾经装订得这样美观?啊!谁想得到这样一座富丽的宫殿里,会容纳着欺人的虚伪!
乳媪 男人都靠不住,没有良心,没有真心的;谁都是三心二意,反复无常,奸恶多端,尽是些骗子。啊!我的人呢?快给我倒点儿酒来;这些悲伤烦恼,已经使我老起来了。愿耻辱降临到罗密欧的头上!
朱丽叶 你说出这样的愿望,你的舌头上就应该长起水疱来!耻辱从来不曾和他在一起,它不敢侵上他的眉宇,因为那是君临天下的荣誉的宝座。啊!我刚才把他这样辱骂,我真是个畜生!
乳媪 杀死了你的族兄的人,你还说他好话吗?
朱丽叶 他是我的丈夫,我应当说他坏话吗?啊!我的可怜的丈夫!你的三小时的妻子都这样凌辱你的名字,谁还会对它说一句温情的慰藉呢?可是你这恶人,你为什么杀死我的哥哥?他要是不杀死我的哥哥,我的凶恶的哥哥就会杀死我的丈夫。回去吧,愚蠢的眼泪,流回到你的源头;你那滴滴的细流,本来是悲哀的倾注,可是你却错把它呈献给喜悦。我的丈夫活着,他没有被提伯尔特杀死;提伯尔特死了,他想要杀死我的丈夫!这明明是喜讯,我为什么要哭泣呢?还有两个字比提伯尔特的死更使我痛心,像一柄利刃刺进了我的胸中;我但愿忘了它们,可是唉!它们紧紧地牢附在我的记忆里,就像萦回在罪人脑中的不可宥恕的罪恶。“提伯尔特死了,罗密欧放逐了!”放逐了!这“放逐”两个字,就等于杀死了一万个提伯尔特。单单提伯尔特的死,已经可以令人伤心了;即使祸不单行,必须在“提伯尔特死了”这一句话以后,再接上一句不幸的消息,为什么不说你的父亲,或是你的母亲,或是父母两人都死了,那也可以引起一点人情之常的哀悼?可是在提伯尔特的噩耗以后,再接连一记更大的打击,“罗密欧放逐了!”这句话简直等于说,父亲、母亲、提伯尔特、罗密欧、朱丽叶,一起被杀,一起死了。“罗密欧放逐了!”这一句话里面包含着无穷无际、无极无限的死亡,没有字句能够形容出这里面蕴蓄着的悲伤。——奶妈,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呢?
乳媪 他们正在抚着提伯尔特的尸体痛哭。你要去看他们吗?让我带着你去。
朱丽叶 让他们用眼泪洗涤他的伤口,我的眼泪是要留着为罗密欧的放逐而哀哭的。拾起那些绳子来。可怜的绳子,你是失望了,我们俩都失望了,因为罗密欧已经被放逐;他要借着你做接引相思的桥梁,可是我却要做一个独守空闺的怨女而死去。来,绳儿;来,奶妈。我要去睡上我的新床,把我的童贞奉献给死亡!
乳媪 那么你快到房里去吧;我去找罗密欧来安慰你,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听着,你的罗密欧今天晚上一定会来看你;他现在躲在劳伦斯神父的寺院里,我就去找他。
朱丽叶 啊!你快去找他;把这指环拿去给我的忠心的骑士,叫他来作一次最后的诀别。(各下。)
【其血玄黄吗。】
第三场同前。劳伦斯神父的寺院
劳伦斯神父上。
劳伦斯 罗密欧,跑出来;出来吧,你受惊的人,你已经和坎坷的命运结下了不解之缘。
罗密欧上。
罗密欧 神父,什么消息?亲王的判决怎样?还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不幸的事情将要来找我?
劳伦斯 我的好孩子,你已经遭逢到太多的不幸了。我来报告你亲王的判决。
罗密欧 除了死罪以外,还会有什么判决?
劳伦斯 他的判决是很温和的:他并不判你死罪,只宣布把你放逐。
罗密欧 嘿!放逐!慈悲一点,还是说“死”吧!不要说“放逐”,因为放逐比死还要可怕。
劳伦斯 你必须立刻离开维洛那境内。不要懊恼,这是一个广大的世界。
罗密欧 在维洛那城以外没有别的世界,只有地狱的苦难;所以从维洛那放逐,就是从这世界上放逐,也就是死。明明是死,你却说是放逐,这就等于用一柄利斧砍下我的头,反因为自己犯了杀人罪而扬扬得意。
劳伦斯 嗳哟,罪过罪过!你怎么可以这样不知恩德!你所犯的过失,按照法律本来应该处死,幸亏亲王仁慈,特别对你开恩,才把可怕的死罪改成了放逐;这明明是莫大的恩典,你却不知道。
罗密欧 这是酷刑,不是恩典。朱丽叶所在的地方就是天堂;这儿的每一只猫、每一只狗、每一只小小的老鼠,都生活在天堂里,都可以瞻仰到她的容颜,可是罗密欧却看不见她。污秽的苍蝇都可以接触亲爱的朱丽叶的皎洁的玉手,从她的嘴唇上偷取天堂中的幸福,那两片嘴唇是这样的纯洁贞淑,永远含着娇羞,好像觉得它们自身的相吻也是一种罪恶;苍蝇可以这样做,我却必须远走高飞,它们是自由人,我却是一个放逐的流徒。你还说放逐不是死吗?难道你没有配好的毒药、锋锐的刀子或者无论什么致命的利器,而必须用“放逐”两个字把我杀害吗?放逐!啊,神父!只有沉沦在地狱里的鬼魂才会用到这两个字,伴着凄厉的呼号;你是一个教士,一个替人忏罪的神父,又是我的朋友,怎么忍心用“放逐”这两个字来寸磔我呢?
劳伦斯 你这痴心的疯子,听我说一句话。
罗密欧 啊!你又要对我说起放逐了。
劳伦斯 我要教给你怎样抵御这两个字的方法,用哲学的甘乳安慰你的逆运,让你忘却被放逐的痛苦。
罗密欧 又是“放逐”!我不要听什么哲学!除非哲学能够制造一个朱丽叶,迁徒一个城市,撤销一个亲王的判决,否则它就没有什么用处。别再多说了吧。
劳伦斯 啊!那么我看疯人是不生耳朵的。
罗密欧 聪明人不生眼睛,疯人何必生耳朵呢?
劳伦斯 让我跟你讨论讨论你现在的处境吧。
罗密欧 你不能谈论你所没有感觉到的事情;要是你也像我一样年轻,朱丽叶是你的爱人,才结婚一小时,就把提伯尔特杀了;要是你也像我一样热恋,像我一样被放逐,那时你才可以讲话,那时你才会像我现在一样扯着你的头发,倒在地上,替自己量一个葬身的墓穴。(内叩门声。)
劳伦斯 快起来,有人在敲门;好罗密欧,躲起来吧。
罗密欧 我不要躲,除非我心底里发出来的痛苦呻吟的气息,会像一重云雾一样把我掩过了追寻者的眼睛。(叩门声。)
【云山雾罩吗。】
劳伦斯 听!门打得多么响!——是谁在外面?——罗密欧,快起来,你要给他们捉住了。——等一等!——站起来;(叩门声)跑到我的书斋里去。——就来了!——上帝啊!瞧你多么不听话!——来了,来了!(叩门声)谁把门敲得这么响?你是什么地方来的?你有什么事?
乳媪 (在内)让我进来,你就可以知道我的来意;我是从朱丽叶小姐那里来的。
劳伦斯 那好极了,欢迎欢迎!
乳媪上。
乳媪 啊,神父!啊,告诉我,神父,我的小姐的姑爷呢?罗密欧呢?
劳伦斯 在那边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就是他。
乳媪 啊!他正像我的小姐一样,正像她一样!
劳伦斯 唉!真是同病相怜,一般的伤心!她也是这样躺在地上,一边唠叨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唠叨。起来,起来;是个男个汉就该起来;为了朱丽叶的缘故,为了她的缘故,站起来吧。为什么您要伤心到这个样子呢?
罗密欧 奶妈!
乳媪 唉,姑爷!唉,姑爷!一个人到头来总是要死的。
罗密欧 你刚才不是说起朱丽叶吗?她现在怎么样?我现在已经用她近亲的血玷污了我们的新欢,她不会把我当作一个杀人的凶犯吗?她在什么地方?她怎么样?我这位秘密的新妇对于我们这一段中断的情缘说些什么话?
乳媪 啊,她没有说什么话,姑爷,只是哭呀哭的哭个不停;一会儿倒在床上,一会儿又跳了起来;一会儿叫一声提伯尔特,一会儿哭一声罗密欧;然后又倒了下去。
罗密欧 好像我那一个名字是从枪口里瞄准了射出来似的,一弹出去就把她杀死,正像我这一双该死的手杀死了她的亲人一样。啊!告诉我,神父,告诉我,我的名字是在我身上哪一处万恶的地方?告诉我,好让我捣毁这可恨的巢穴。(拔剑。)
【三尺龙泉吗。】
劳伦斯 放下你的卤莽的手!你是一个男子吗?你的形状是一个男子,你却流着妇人的眼泪;你的狂暴的举动,简直是一头野兽的无可理喻的咆哮。你这须眉的贱妇,你这人头的畜类!我真想不到你的性情竟会这样毫无涵养。你已经杀死了提伯尔特,你还要杀死你自己吗?你没想到你对自己采取了这种万劫不赦的暴行就是杀死与你相依为命的你的妻子吗?为什么你要怨恨天地,怨恨你自己的生不逢辰?天地好容易生下你这一个人来,你却要亲手把你自己摧毁!呸!呸!你有的是一副堂堂的七尺之躯,有的是热情和智慧,你却不知道把它们好好利用,这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七尺之躯,辜负了你的热情和智慧?你的堂堂的仪表不过是一尊蜡像,没有一点男子汉的血气;你的山盟海誓都是些空虚的谎语,杀害你所发誓珍爱的情人;你的智慧不知道指示你的行动,驾御你的感情,它已经变成了愚妄的谬见,正像装在一个笨拙的兵士的枪膛里的火药,本来是自卫的武器,因为不懂得点燃的方法,反而毁损了自己的肢体。怎么!起来吧,孩子!你刚才几乎要为了你的朱丽叶而自杀,可是她现在好好活着,这是你的第一件幸事。提伯尔特要把你杀死,可是你却杀死了提伯尔特,这是你的第二件幸事。法律上本来规定杀人抵命,可是它对你特别留情,减成了放逐的处分,这是你的第三件幸事。这许多幸事照顾着你,幸福穿着盛装向你献媚,你却像一个倔强乖僻的女孩,向你的命运和爱情噘起了嘴唇。留心,留心,像这样不知足的人是不得好死的。去,快去会见你的情人,按照预定的计划,到她的寝室里去,安慰安慰她;可是在逻骑没有出发以前,你必须及早离开,否则你就到不了曼多亚。你可以暂时在曼多亚住下,等我们觑着机会,把你们的婚姻宣布出来,和解了你们两家的亲族,向亲王请求特赦,那时我们就可以用超过你现在离别的悲痛二百万倍的欢乐招呼你回来。奶妈,你先去,替我向你家小姐致意;叫她设法催促她家里的人早早安睡,他们在遭到这样重大的悲伤以后,这是很容易办到的。你对她说,罗密欧就要来了。
乳媪 主啊!像这样好的教训,我就是在这儿听上一整夜都愿意;啊!真是有学问人说的话!姑爷,我就去对小姐说您就要来了。
罗密欧 很好,请你再叫我的爱人预备好一顿责骂。
乳媪 姑爷,这一个戒指小姐叫我拿来送给您,请您赶快就去,天色已经很晚了。(下。)
罗密欧 现在我又重新得到了多大的安慰!
劳伦斯 去吧,晚安!你的运命在此一举:你必须在巡逻者没有开始查缉以前脱身,否则就得在黎明时候化装逃走。你就在曼多亚安下身来;我可以找到你的仆人,倘使这儿有什么关于你的好消息,我会叫他随时通知你。把你的手给我。时候不早了,再会吧。
罗密欧 倘不是一个超乎一切喜悦的喜悦在招呼着我,像这样匆匆的离别,一定会使我黯然神伤。再会!(各下。)
【男有女相吗。】
第四场同前。凯普莱特家中一室
凯普莱特、凯普莱特夫人及帕里斯上。
凯普莱特 伯爵,舍间因为遭逢变故,我们还没有时间去开导小女;您知道她跟她那个表兄提伯尔特是友爱很笃的,我也非常喜欢他;唉!人生不免一死,也不必再去说他了。现在时间已经很晚,她今夜不会再下来了;不瞒您说,倘不是您大驾光临,我也早在一小时以前上了床啦。
帕里斯 我在你们正在伤心的时候来此求婚,实在是太冒昧了。晚安,伯母;请您替我向令嫒致意。
凯普莱特夫人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探听她的意思;今夜她已经怀着满腔的悲哀关上门睡了。
凯普莱特 帕里斯伯爵,我可以大胆替我的孩子作主,我想她一定会绝对服从我的意志;是的,我对于这一点可以断定。夫人,你在临睡以前先去看看她,把这位帕里斯伯爵向她求爱的意思告诉她知道;你再对她说,听好我的话,叫她在星期三——且慢!今天星期几?
帕里斯 星期一,老伯。
凯普莱特 星期一!哈哈!好,星期三是太快了点儿,那么就是星期四吧。对她说,在这个星期四,她就要嫁给这位尊贵的伯爵。您来得及准备吗?您不嫌太匆促吗?咱们也不必十分铺张,略为请几位亲友就够了;因为提伯尔特才死不久,他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人,要是我们大开欢宴,人家也许会说我们对去世的人太没有情分。所以我们只要请五、六个亲友,把仪式举行一下就算了。您说星期四怎样?
帕里斯 老伯,我但愿星期四便是明天。
凯普莱特 好,你去吧;那么就是星期四。夫人,你在临睡前先去看看朱丽叶,叫她预备预备,好作起新娘来啊。再见,伯爵。喂!掌灯!时候已经很晚了,等一会儿我们就要说时间很早了。晚安!(各下。)
【风马牛不相及吗。】
第五场同前。朱丽叶的卧室
罗密欧及朱丽叶上。
朱丽叶 你现在就要走了吗?天亮还有一会儿呢。那刺进你惊恐的耳膜中的,不是云雀,是夜莺的声音;它每天晚上在那边石榴树上歌唱。相信我,爱人,那是夜莺的歌声。
罗密欧 那是报晓的云雀,不是夜莺。瞧,爱人,不作美的晨曦已经在东天的云朵上镶起了金线,夜晚的星光已经烧烬,愉快的白昼蹑足踏上了迷雾的山巅。我必须到别处去找寻生路,或者留在这儿束手等死。
朱丽叶 那光明不是晨曦,我知道;那是从太阳中吐射出来的流星,要在今夜替你拿着火炬,照亮你到曼多亚去。所以你不必急着要去,再耽搁一会儿吧。
罗密欧 让我被他们捉住,让我被他们处死;只要是你的意思,我就毫无怨恨。我愿意说那边灰白色的云彩不是黎明睁开它的睡眼,那不过是从月亮的眉宇间反映出来的微光;那响彻云霄的歌声,也不是出于云雀的喉中。我巴不得留在这里,永远不要离开。来吧,死,我欢迎你!因为这是朱丽叶的意思。怎么,我的灵魂?让我们谈谈;天还没有亮哩。
朱丽叶 天已经亮了,天已经亮了;快走吧,快走吧!那唱得这样刺耳、嘶着粗涩的噪声和讨厌的锐音的,正是天际的云雀。有人说云雀会发出千变万化的甜蜜的歌声,这句话一点不对,因为它只使我们彼此分离;有人说云雀曾经和丑恶的蟾蜍交换眼睛,啊!我但愿它们也交换了声音,因为那声音使你离开了我的怀抱,用催醒的晨歌催促你登程。啊!现在你快走吧;天越来越亮了。
罗密欧 天越来越亮,我们悲哀的心却越来越黑暗。
乳媪上。
乳媪 小姐!
朱丽叶 奶妈?
乳媪 你的母亲就要到你房里来了。天已经亮啦,小心点儿。(下。)
朱丽叶 那么窗啊,让白昼进来,让生命出去。
罗密欧 再会,再会!给我一个吻,我就下去。(由窗口下降。)
朱丽叶 你就这样走了吗?我的夫君,我的爱人,我的朋友!我必须在每一小时内的每一天听到你的消息,因为一分钟就等于许多天。啊!照这样计算起来,等我再看见我的罗密欧的时候,我不知道已经老到怎样了。
罗密欧 再会!我决不放弃任何的机会,爱人,向你传达我的衷忱。
朱丽叶 啊!你想我们会不会再有见面的日子?
罗密欧 一定会有的;我们现在这一切悲哀痛苦,到将来便是握手谈心的资料。
朱丽叶 上帝啊!我有一颗预感不祥的灵魂;你现在站在下面,我仿佛望见你像一具坟墓底下的尸骸。也许是我的眼光昏花,否则就是你的面容太惨白了。
罗密欧 相信我,爱人,在我的眼中你也是这样;忧伤吸干了我们的血液。再会!再会!(下。)
【催人泪下吗。】
朱丽叶 命运啊命运!谁都说你反复无常;要是你真的反复无常,那么你怎样对待一个忠贞不贰的人呢?愿你不要改变你的轻浮的天性,因为这样也许你会早早打发他回来。
凯普莱特夫人 (在内)喂,女儿!你起来了吗?
朱丽叶 谁在叫我?是我的母亲吗?——难道她这么晚还没有睡觉,还是这么早就起来了?什么特殊的原因使她到这儿来?
凯普莱特夫人上。
凯普莱特夫人 啊!怎么,朱丽叶!
朱丽叶 母亲,我不大舒服。
凯普莱特夫人 老是为了你表兄的死而掉泪吗?什么!你想用眼泪把他从坟墓里冲出来吗?就是冲得出来,你也没法子叫他复活;所以还是算了吧。适当的悲哀可以表示感情的深切,过度的伤心却可以证明智慧的欠缺。
朱丽叶 可是让我为了这样一个痛心的损失而流泪吧。
凯普莱特夫人 损失固然痛心,可是一个失去的亲人,不是眼泪哭得回来的。
朱丽叶 因为这损失实在太痛心了,我不能不为了失去的亲人而痛哭。
凯普莱特夫人 好,孩子,人已经死了,你也不用多哭他了;顶可恨的是那杀死他的恶人仍旧活在世上。
朱丽叶 什么恶人,母亲?
凯普莱特夫人 就是罗密欧那个恶人。
朱丽叶 (旁白)恶人跟他相去真有十万八千里呢。——上帝饶恕他!我愿意全心饶恕他;可是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使我心里充满了悲伤。
凯普莱特夫人 那是因为这个万恶的凶手还活在世上。
朱丽叶 是的,母亲,我恨不得把他抓住在我的手里。但愿我能够独自报复这一段杀兄之仇!
凯普莱特夫人 我们一定要报仇的,你放心吧;别再哭了。这个亡命的流徒现在到曼多亚去了,我要差一个人到那边去,用一种希有的毒药把他毒死,让他早点儿跟提伯尔特见面;那时候我想你一定可以满足了。
朱丽叶 真的,我心里永远不会感到满足,除非我看见罗密欧在我的面前——死去;我这颗可怜的心是这样为了一个亲人而痛楚!母亲,要是您能够找到一个愿意带毒药去的人,让我亲手把它调好,好叫那罗密欧服下以后,就会安然睡去。唉!我心里多么难过,只听到他的名字,却不能赶到他的面前,为了我对哥哥的感情,我巴不得能在那杀死他的人的身上报这个仇!
凯普莱特夫人 你去想办法,我一定可以找到这样一个人。可是,孩子,现在我要告诉你好消息。
朱丽叶 在这样不愉快的时候,好消息来得真是再适当没有了。请问母亲,是什么好消息呢?
凯普莱特夫人 哈哈,孩子,你有一个体贴你的好爸爸哩;他为了替你排解愁闷已经为你选定了一个大喜的日子,不但你想不到,就是我也没有想到。
朱丽叶 母亲,快告诉我,是什么日子?
凯普莱特夫人 哈哈,我的孩子,星期四的早晨,那位风流年少的贵人,帕里斯伯爵,就要在圣彼得教堂里娶你做他的幸福的新娘了。
朱丽叶 凭着圣彼得教堂和圣彼得的名字起誓,我决不让他娶我做他的幸福的新娘。世间哪有这样匆促的事情,人家还没有来向我求过婚,我倒先做了他的妻子了!母亲,请您对我的父亲说,我现在还不愿意出嫁;就是要出嫁,我可以发誓,我也宁愿嫁给我所痛恨的罗密欧,不愿嫁给帕里斯。真是些好消息!
凯普莱特夫人 你爸爸来啦;你自己对他说去,看他会不会听你的话。
【时运不济吗。】
凯普莱特及乳媪上。
凯普莱特 太阳西下的时候,天空中落下了蒙蒙的细露;可是我的侄儿死了,却有倾盆的大雨送着他下葬。怎么!装起喷水管来了吗,孩子?咦!还在哭吗?雨到现在还没有停吗?你这小小的身体里面,也有船,也有海,也有风;因为你的眼睛就是海,永远有泪潮在那儿涨退;你的身体是一艘船,在这泪海上面航行;你的叹息是海上的狂风;你的身体经不起风浪的吹打,会在这汹涌的怒海中覆没的。怎么,妻子!你没有把我们的主意告诉她吗?
凯普莱特夫人 我告诉她了!可是她说谢谢你,她不要嫁人。我希望这傻丫头还是死了干净!
凯普莱特 且慢!讲明白点儿,讲明白点儿,妻子。怎么!她不要嫁人吗?她不谢谢我们吗?她不称心吗?像她这样一个贱丫头,我们替她找到了这么一位高贵的绅士做她的新郎,她还不想想这是多大的福气吗?
朱丽叶 我没有喜欢,只有感激;你们不能勉强我喜欢一个我对他没有好感的人,可是我感激你们爱我的一片好心。
凯普莱特 怎么!怎么!胡说八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喜欢”“不喜欢”,“感激”“不感激”!好丫头,我也不要你感谢,我也不要你喜欢,只要你预备好星期四到圣彼得教堂里去跟帕里斯结婚;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把你装在木笼里拖了去。不要脸的死丫头,贱东西!
凯普莱特夫人 嗳哟!嗳哟!你疯了吗?
朱丽叶 好爸爸,我跪下来求求您,请您耐心听我说一句话。
凯普莱特 该死的小贱妇!不孝的畜生!我告诉你,星期四给我到教堂里去,不然以后再也不要见我的面。不许说话,不要回答我;我的手指痒着呢。——夫人,我们常常怨叹自己福薄,只生下这一个孩子;可是现在我才知道就是这一个已经太多了,总是家门不幸,出了这一个冤孽!不要脸的贱货!
乳媪 上帝祝福她!老爷,您不该这样骂她。
凯普莱特 为什么不该!我的聪明的老太太?谁要你多嘴,我的好大娘?你去跟你那些婆婆妈妈们谈天去吧,去!
乳媪 我又没有说过一句冒犯您的话。
凯普莱特 啊,去你的吧。
乳媪 人家就不能开口吗?
凯普莱特 闭嘴,你这叽哩咕噜的蠢婆娘!我们不要听你的教训。
凯普莱特夫人 你的脾气太躁了。
凯普莱特 哼!我气都气疯啦。每天每夜,时时刻刻,不论忙着空着,独自一个人或是跟别人在一起,我心里总是在盘算着怎样把她许配给一份好好的人家;现在好容易找到一位出身高贵的绅士,又有家私,又年轻,又受过高尚的教养,正是人家说的十二分的人才,好到没得说的了;偏偏这个不懂事的傻丫头,放着送上门来的好福气不要,说什么“我不要结婚”、“我不懂恋爱”、“我年纪太小”、“请你原谅我”;好,你要是不愿意嫁人,我可以放你自由,尽你的意思到什么地方去,我这屋子里可容不得你了。你给我想想明白,我是一向说到哪里做到哪里的。星期四就在眼前;自己仔细考虑考虑。你倘然是我的女儿,就得听我的话嫁给我的朋友;你倘然不是我的女儿,那么你去上吊也好,做叫化子也好,挨饿也好,死在街道上也好,我都不管,因为凭着我的灵魂起誓,我是再也不会认你这个女儿的,你也别想我会分一点什么给你。我不会骗你,你想一想吧;我已经发过誓了,我一定要把它做到。(下。)
【小姐的脾气丫鬟的命吗。】
朱丽叶 天知道我心里是多么难过,难道它竟会不给我一点慈悲吗?啊,我的亲爱的母亲!不要丢弃我!把这门亲事延期一个月或是一个星期也好;或者要是您不答应我,那么请您把我的新床安放在提伯尔特长眠的幽暗的坟茔里吧!
凯普莱特夫人 不要对我讲话,我没有什么话好说的。随你的便吧,我是不管你啦。(下。)
朱丽叶 上帝啊!啊,奶妈!这件事情怎么避过去呢?我的丈夫还在世间,我的誓言已经上达天听;倘使我的誓言可以收回,那么除非我的丈夫已经脱离人世,从天上把它送还给我。安慰安慰我,替我想想办法吧。唉!想不到天也会捉弄像我这样一个柔弱的人!你怎么说?难道你没有一句可以使我快乐的话吗?奶妈,给我一点安慰吧!
乳媪 好,那么你听我说。罗密欧是已经放逐了;我可以拿随便什么东西跟你打赌,他再也不敢回来责问你,除非他偷偷地溜了回来。事情既然这样,那么我想你最好还是跟那伯爵结婚吧。啊!他真是个可爱的绅士!罗密欧比起他来只好算是一块抹布;小姐,一只鹰也没有像帕里斯那样一双又是碧绿好看、又是锐利的眼睛。说句该死的话,我想你这第二个丈夫,比第一个丈夫好得多啦;纵然不是好得多,可是你的第一个丈夫虽然还在世上,对你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也就跟死了差不多啦。
朱丽叶 你些话是从心里说出来的吗?
乳媪 那不但是我心里的话,也是我灵魂里的话;倘有虚假,让我的灵魂下地狱。
朱丽叶 阿门!
乳媪 什么!
朱丽叶 好,你已经给了我很大的安慰。你进去吧;告诉我的母亲说我出去了,因为得罪了我的父亲,要到劳伦斯的寺院里去忏悔我的罪过。
乳媪 很好,我就这样告诉她;这才是聪明的办法哩。(下。)
朱丽叶 老而不死的魔鬼!顶丑恶的妖精!她希望我背弃我的盟誓;她几千次向我夸奖我的丈夫,说他比谁都好,现在却又用同一条舌头说他的坏话!去,我的顾问;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把你当作心腹看待了。我要到神父那儿去向他求救;要是一切办法都已用尽,我还有死这条路。(下。)
【一回头已是百年身吗。】
第四幕
第一场维洛那。劳伦斯神父的寺院
劳伦斯神父及帕里斯上。
劳伦斯 在星期四吗,伯爵?时间未免太局促了。
帕里斯 这是我的岳父凯普莱特的意思;他既然这样性急,我也不愿把时间延迟下去。
劳伦斯 您说您还没有知道那小姐的心思;我不赞成这种片面决定的事情。
帕里斯 提伯尔特死后她伤心过度,所以我没有跟她多谈恋爱,因为在一间哭哭啼啼的屋子里,维纳斯是露不出笑容来的。神父,她的父亲因为瞧她这样一味忧伤,恐怕会发生什么意外,所以才决定提早替我们完婚,免得她一天到晚哭得像个泪人儿一般;一个人在房间里最容易触景伤情,要是有了伴侣,也许可以替她排除悲哀。现在您可以知道我这次匆促结婚的理由了。
劳伦斯 (旁白)我希望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必须延迟的理由。——瞧,伯爵,这位小姐到我寺里来了。
朱丽叶上。
帕里斯 您来得正好,我的爱妻。
朱丽叶 伯爵,等我做了妻子以后,也许您可以这样叫我。
帕里斯 爱人,也许到星期四这就要成为事实了。
朱丽叶 事实是无可避免的。
劳伦斯 那是当然的道理。
帕里斯 您是来向这位神父忏悔的吗?
朱丽叶 回答您这一个问题,我必须向您忏悔了。
帕里斯 不要在他的面前否认您爱我。
朱丽叶 我愿意在您的面前承认我爱他。
帕里斯 我相信您也一定愿意在我的面前承认您爱我。
朱丽叶 要是我必须承认,那么在您的背后承认,比在您的面前承认好得多啦。
帕里斯 可怜的人儿!眼泪已经毁损了你的美貌。
朱丽叶 眼泪并没有得到多大的胜利;因为我这副容貌在没有被眼泪毁损以前,已经够丑了。
帕里斯 你不该说这样的话诽谤你的美貌。
朱丽叶 这不是诽谤,伯爵,这是实在的话,我当着我自己的脸说的。
帕里斯 你的脸是我的,你不该侮辱它。
朱丽叶 也许是的,因为它不是我自己的。神父,您现在有空吗?还是让我在晚祷的时候再来?
劳伦斯 我还是现在有空,多愁的女儿。伯爵,我们现在必须请您离开我们。
帕里斯 我不敢打扰你们的祈祷。朱丽叶,星期四一早我就来叫醒你;现在我们再会吧,请你保留下这一个神圣的吻。(下。)
【后会无期吗。】
朱丽叶 啊!把门关了!关了门,再来陪着我哭吧。没有希望、没有补救、没有挽回了!
劳伦斯 啊,朱丽叶!我早已知道你的悲哀,实在想不出一个万全的计策。我听说你在星期四必须跟这伯爵结婚,而且毫无拖延的可能了。
朱丽叶 神父,不要对我说你已经听见这件事情,除非你能够告诉我怎样避免它;要是你的智慧不能帮助我,那么只要你赞同我的决心,我就可以立刻用这把刀解决一切。上帝把我的心和罗密欧的心结合在一起,我们两人的手是你替我们结合的;要是我这一只已经由你证明和罗密欧缔盟的手,再去和别人缔结新盟,或是我的忠贞的心起了叛变,投进别人的怀里,那么这把刀可以割下这背盟的手,诛戮这叛变的心。所以,神父,凭着你的丰富的见识阅历,请你赶快给我一些指教;否则瞧吧,这把血腥气的刀,就可以在我跟我的困难之间做一个公正人,替我解决你的经验和才能所不能替我觅得一个光荣解决的难题。不要老是不说话;要是你不能指教我一个补救的办法,那么我除了一死以外,没有别的希冀。
劳伦斯 住手,女儿;我已经望见了一线希望,可是那必须用一种非常的手段,方才能够抵御这一种非常的变故。要是你因为不愿跟帕里斯伯爵结婚,能够毅然立下视死如归的决心,那么你也一定愿意采取一种和死差不多的办法,来避免这种耻辱;倘然你敢冒险一试,我就可以把办法告诉你。
朱丽叶 啊!只要不嫁给帕里斯,你可以叫我从那边塔顶的雉堞上跳下来;你可以叫我在盗贼出没、毒蛇潜迹的路上匍匐行走;把我和咆哮的怒熊锁禁在一起;或者在夜间把我关在堆积尸骨的地窟里,用许多陈死的白骨、霉臭的腿胴和失去下颚的焦黄的骷髅掩盖着我的身体;或者叫我跑进一座新坟里去,把我隐匿在死人的殓衾里;无论什么使我听了战栗的事,只要可以让我活着对我的爱人做一个纯洁无瑕的妻子,我都愿意毫不恐惧、毫不迟疑地做去。
劳伦斯 好,那么放下你的刀;快快乐乐地回家去,答应嫁给帕里斯。明天就是星期三了;明天晚上你必须一人独睡,别让你的奶妈睡在你的房间里;这一个药瓶你拿去,等你上床以后,就把这里面炼就的液汁一口喝下,那时就会有一阵昏昏沉沉的寒气通过你全身的血管,接着脉搏就会停止跳动;没有一丝热气和呼吸可以证明你还活着;你的嘴唇和颊上的红色都会变成灰白;你的眼睑闭下,就像死神的手关闭了生命的白昼;你身上的每一部分失去了灵活的控制,都像死一样僵硬寒冷;在这种与死无异的状态中,你必须经过四十二小时,然后你就仿佛从一场酣睡中醒了过来。当那新郎在早晨来催你起身的时候,他们会发现你已经死了,然后,照着我们国里的规矩,他们就要替你穿起盛装,用柩车载着你到凯普莱特族中祖先的坟茔里。同时因为要预备你醒来,我可以写信给罗密欧,告诉他我们的计划,叫他立刻到这儿来;我跟他两个人就守在你的身边,等你一醒过来,当夜就叫罗密欧带着你到曼多亚去。只要你不临时变卦,不中途气馁,这一个办法一定可以使你避免这一场眼前的耻辱。
朱丽叶 给我!给我!啊,不要对我说起害怕两个字!
劳伦斯 拿着;你去吧,愿你立志坚强,前途顺利!我就叫一个弟兄飞快到曼多亚,带我的信去送给你的丈夫。
朱丽叶 爱情啊,给我力量吧!只有力量可以搭救我。再会,亲爱的神父!(各下。)
【偷渡鹊桥吗。】
第二场同前。凯普莱特家中厅堂
凯普莱特、凯普莱特夫人、乳媪及众仆上。
凯普莱特 这单子上有名字的,都是要去邀请的客人。(仆甲下)来人,给我去雇二十个有本领的厨子来。
仆乙 老爷,您请放心,我一定要挑选能舔手指头的厨子来做菜。
凯普莱特 你怎么知道他们能做菜呢?
仆乙 呀,老爷,不能舔手指头的就不能做菜:这样的厨子我就不要。
凯普莱特 好,去吧。咱们这一次实在有点儿措手不及。什么!我的女儿到劳伦斯神父那里去了吗?
乳媪 正是。
凯普莱特 好,也许他可以劝告劝告她;真是个乖僻不听话的浪蹄子!
乳媪 瞧她已经忏悔完毕,高高兴兴地回来啦。
朱丽叶上。
凯普莱特 啊,我的倔强的丫头!你荡到什么地方去啦?
朱丽叶 我因为自知忤逆不孝,违抗了您的命令,所以特地前去忏悔我的罪过。现在我听从劳伦斯神父的指教,跪在这儿请您宽恕。爸爸,请您宽恕我吧!从此以后,我永远听您的话了。
凯普莱特 去请伯爵来,对他说:我要把婚礼改在明天早上举行。
朱丽叶 我在劳伦斯寺里遇见这位少年伯爵;我已经在不超过礼法的范围以内,向他表示过我的爱情了。
凯普莱特 啊,那很好,我很高兴。站起来吧;这样才对。让我见见这伯爵;喂,快去请他过来。多谢上帝,把这位可尊敬的神父赐给我们!我们全城的人都感戴他的好处。
朱丽叶 奶妈,请你陪我到我的房间里去,帮我检点检点衣饰,看有哪几件可以在明天穿戴。
凯普莱特夫人 不,还是到星期四再说吧,急什么呢?
凯普莱特 去,奶妈,陪她去。我们一定明天上教堂。(朱丽叶及乳媪下。)
凯普莱特夫人 我们现在预备起来怕来不及;天已经快黑了。
凯普莱特 胡说!我现在就动手起来,你瞧着吧,太太,到明天一定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你快去帮朱丽叶打扮打扮;我今天晚上不睡了,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做一次管家妇。喂!喂!这些人一个都不在。好,让我自己跑到帕里斯那里去,叫他准备明天做新郎。这个倔强的孩子现在回心转意,真叫我高兴得了不得。(各下。)
【氓之蚩蚩吗。】
第三场同前。朱丽叶的卧室
朱丽叶及乳媪上。
朱丽叶 嗯,那些衣服都很好。可是,好奶妈,今天晚上请你不用陪我,因为我还要念许多祷告,求上天宥恕我过去的罪恶,默佑我将来的幸福。
凯普莱特夫人上。
凯普莱特夫人 啊!你正在忙着吗?要不要我帮你?
朱丽叶 不,母亲!我们已经选择好了明天需用的一切,所以现在请您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吧;让奶妈今天晚上陪着您不睡,因为我相信这次事情办得太匆促了,您一定忙得不可开交。
凯普莱特夫人 晚安!早点睡觉,你应该好好休息休息。(凯普莱特夫人及乳媪下。)
朱丽叶 再会!上帝知道我们将在什么时候相见。我觉得仿佛有一阵寒颤刺激着我的血液,简直要把生命的热流冻结起来似的;待我叫她们回来安慰安慰我。奶妈!——要她到这儿来干么?这凄惨的场面必须让我一个人扮演。来,药瓶。要是这药水不发生效力呢?那么我明天早上就必须结婚吗?不,不,这把刀会阻止我;你躺在那儿吧。(将匕首置枕边)也许这瓶里是毒药,那神父因为已经替我和罗密欧证婚,现在我再跟别人结婚,恐怕损害他的名誉,所以有意骗我服下去毒死我;我怕也许会有这样的事;可是他一向是众所公认的道高德重的人,我想大概不致于;我不能抱着这样卑劣的思想。要是我在坟墓里醒了过来,罗密欧还没有到来把我救出去呢?这倒是很可怕的一点!那时我不是要在终年透不进一丝新鲜空气的地窟里活活闷死,等不到我的罗密欧到来吗?即使不闷死,那死亡和长夜的恐怖,那古墓中阴森的气象,几百年来,我祖先的尸骨都堆积在那里,入土未久的提伯尔特蒙着他的殓衾,正在那里腐烂;人家说,一到晚上,鬼魂便会归返他们的墓穴;唉!唉!要是我太早醒来,这些恶臭的气味,这些使人听了会发疯的凄厉的叫声;啊!要是我醒来,周围都是这种吓人的东西,我不会心神迷乱,疯狂地抚弄着我的祖宗的骨胳,把肢体溃烂的提伯尔特拖出了他的殓衾吗?在这样疯狂的状态中,我不会拾起一根老祖宗的骨头来,当作一根棍子,打破我的发昏的头颅吗?啊,瞧!那不是提伯尔特的鬼魂,正在那里追赶罗密欧,报复他的一剑之仇吗?等一等,提伯尔特,等一等!罗密欧,我来了!我为你干了这一杯!(倒在幕内的床上。)
【海枯石烂吗。】
第四场同前。凯普莱特家中厅堂
凯普莱特夫人及乳媪上。
凯普莱特夫人 奶妈,把这串钥匙拿去,再拿一点香料来。
乳媪 点心房里在喊着要枣子和呢。
凯普莱特上。
凯普莱特 来,赶紧点儿,赶紧点儿!鸡已经叫了第二次,晚钟已经打过,到三点钟了。好安吉丽加⑤,当心看看肉饼有没有烤焦。多花几个钱没有关系。
乳媪 走开,走开,女人家的事用不着您多管;快去睡吧,今天忙了一个晚上,明天又要害病了。
凯普莱特 不,哪儿的话!嘿,我为了没要紧的事,也曾经整夜不睡,几曾害过病来?
凯普莱特夫人 对啦,你从前也是惯偷女人的夜猫儿,可是现在我却不放你出去胡闹啦。(凯普莱特夫人及乳媪下。)
凯普莱特 真是个醋娘子!真是个醋娘子!
三四仆人持炙叉、木柴及篮上。
凯普莱特 喂,这是什么东西?
仆甲 老爷,都是拿去给厨子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凯普莱特 赶紧点儿,赶紧点儿。(仆甲下)喂,木头要拣干燥点儿的,你去问彼得,他可以告诉你什么地方有。
仆乙 老爷,我自己也长着眼睛会拣木头,用不着麻烦彼得。(下。)
凯普莱特 嘿,倒说得有理,这个淘气的小杂种!嗳哟!天已经亮了;伯爵就要带着乐工来了,他说过的。(内乐声)我听见他已经走近了。奶妈!妻子!喂,喂!喂,奶妈呢?
乳媪重上。
凯普莱特 快去叫朱丽叶起来,把她打扮打扮;我要去跟帕里斯谈天去了。快去,快去,赶紧点儿;新郎已经来了;赶紧点儿!(各下。)
【比翼双飞吗。】
第五场同前。朱丽叶的卧室
乳媪上。
乳媪 小姐!喂,小姐!朱丽叶!她准是睡熟了。喂,小羊!喂,小姐!哼,你这懒丫头!喂,亲亲!小姐!心肝!喂,新娘!怎么!一声也不响?现在尽你睡去,尽你睡一个星期;到今天晚上,帕里斯伯爵可不让你安安静静休息一会儿了。上帝饶恕我,阿门,她睡得多熟!我必须叫她醒来。小姐!小姐!小姐!好,让那伯爵自己到你床上来吧,那时你可要吓得跳起来了,是不是?怎么!衣服都穿好了,又重新睡下去吗?我必须把你叫醒。小姐!小姐!小姐!嗳哟!嗳哟!救命!救命!我的小姐死了!嗳哟!我还活着做什么!喂,拿一点酒来!老爷!太太!
凯普莱特夫人上。
凯普莱特夫人 吵什么?
乳媪 嗳哟,好伤心啊!
凯普莱特夫人 什么事?
乳媪 瞧,瞧!嗳哟,好伤心啊!
凯普莱特夫人 嗳哟,嗳哟!我的孩子,我的唯一的生命!醒来!睁开你的眼睛来!你死了,叫我怎么活得下去?救命!救命!大家来啊!
凯普莱特上。
凯普莱特 还不送朱丽叶出来,她的新郎已经来啦。
乳媪 她死了,死了,她死了!嗳哟,伤心啊!
凯普莱特夫人 唉!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凯普莱特 嘿!让我瞧瞧。嗳哟!她身上冰冷的;她的血液已经停止不流,她的手脚都硬了;她的嘴唇里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死像一阵未秋先降的寒霜,摧残了这一朵最鲜嫩的娇花。
乳媪 嗳哟,好伤心啊!
凯普莱特夫人 嗳哟,好苦啊!
凯普莱特 死神夺去了我的孩子,他使我悲伤得说不出话来。
劳伦斯神父、帕里斯及乐工等上。
劳伦斯 来,新娘有没有预备好上教堂去?
凯普莱特 她已经预备动身,可是这一去再不回来了。啊贤婿!死神已经在你新婚的前夜降临到你妻子的身上。她躺在那里,像一朵被他摧残了的鲜花。死神是我的新婿,是我的后嗣,他已经娶走了我的女儿。我也快要死了,把我的一切都传给他;我的生命财产,一切都是死神的!
帕里斯 难道我眼巴巴望到天明,却让我看见这一个凄惨的情景吗?
凯普莱特夫人 倒霉的、不幸的、可恨的日子!永无休止的时间的运行中的一个顶悲惨的时辰!我就生了这一个孩子,这一个可怜的疼爱的孩子,她是我唯一的宝贝和安慰,现在却被残酷的死神从我眼前夺了去啦!
乳媪 好苦啊!好苦的、好苦的、好苦的日子啊!我这一生一世里顶伤心的日子,顶凄凉的日子!嗳哟,这个日子!这个可恨的日子!从来不曾见过这样倒霉的日子!好苦的、好苦的日子啊!
帕里斯 最可恨的死,你欺骗了我,杀害了她,拆散了我们的良缘,一切都被残酷的、残酷的你破坏了!啊!爱人!啊,我的生命!没有生命,只有被死亡吞噬了的爱情!
凯普莱特 悲痛的命运,为什么你要来打破、打破我们的盛礼?儿啊!儿啊!我的灵魂,你死了!你已经不是我的孩子了!死了!唉!我的孩子死了,我的快乐也随着我的孩子埋葬了!
【转眼成空吗。】
劳伦斯 静下来!不害羞吗?你们这样乱哭乱叫是无济于事的。上天和你们共有着这一个好女儿;现在她已经完全属于上天所有,这是她的幸福,因为你们不能使她的肉体避免死亡,上天却能使她的灵魂得到永生。你们竭力替她找寻一个美满的前途,因为你们的幸福是寄托在她的身上;现在她高高地升上云中去了,你们却为她哭泣吗?啊!你们瞧着她享受最大的幸福,却这样发疯一样号啕叫喊,这可以算是真爱你们的女儿吗?活着,嫁了人,一直到老,这样的婚姻有什么乐趣呢?在年轻时候结了婚而死去,才是最幸福不过的。揩干你们的眼泪,把你们的香花散布在这美丽的尸体上,按照着习惯,把她穿着盛装抬到教堂里去。愚痴的天性虽然使我们伤心痛哭,可是在理智眼中,这些天性的眼泪却是可笑的。
凯普莱特 我们本来为了喜庆预备好的一切,现在都要变成悲哀的殡礼;我们的乐器要变成忧郁的丧钟,我们的婚筵要变成凄凉的丧席,我们的赞美诗要变成沉痛的挽歌,新娘手里的鲜花要放在坟墓中殉葬,一切都要相反而行。
劳伦斯 凯普莱特先生,您进去吧;夫人,您陪他进去;帕里斯伯爵,您也去吧;大家准备送这具美丽的尸体下葬。上天的愤怒已经降临在你们身上,不要再违拂他的意旨,招致更大的灾祸。(凯普莱特夫妇、帕里斯、劳伦斯同下。)
【悔不当初吗。】
乐工甲 真的,咱们也可以收起笛子走啦。
乳媪 啊!好兄弟们,收起来吧,收起来吧;这真是一场伤心的横祸!(下。)
乐工甲 唉,我巴不得这事有什么办法补救才好。
彼得上。
彼得 乐工!啊!乐工,《心里的安乐》,《心里的安乐》!啊!替我奏一曲《心里的安乐》,否则我要活不下去了。
乐工甲 为什么要奏《心里的安乐》呢?
彼得 啊!乐工,因为我的心在那里唱着《我心里充满了忧伤》。啊!替我奏一支快活的歌儿,安慰安慰我吧。
乐工甲 不奏不奏,现在不是奏乐的时候。
彼得 那么你们不奏吗?
乐工甲 不奏。
彼得 那么我就给你们——
乐工甲 你给我们什么?
彼得 我可不给你们钱,哼!我要给你们一顿骂;我骂你们是一群卖唱的叫化子。
乐工甲 那么我就骂你是个下贱的奴才。
彼得 那么我就把奴才的刀搁在你们的头颅上。我决不含糊:不是高音,就是低调,你们听见吗?
乐工甲 什么高音低调,你倒还得懂这一套。
乐工乙 且慢,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彼得 好,那么让我用舌剑唇枪杀得你们抱头鼠窜。有本领的,回答我这一个问题:
悲哀伤痛着心灵,
忧郁萦绕在胸怀,
惟有音乐的银声——
为什么说“银声”?为什么说“音乐的银声”?西门凯特林,你怎么说?
乐工甲 因为银子的声音很好听。
彼得 说得好!休利培克,你怎么说?
乐工乙 因为乐工奏乐的目的,是想人家赏他一些银子。
彼得 说得好!詹姆士桑德普斯特,你怎么说?
乐工丙 不瞒你说,我可不知道应当怎么说。
彼得 啊!对不起,你是只会唱唱歌的;我替你说了吧:因为乐工尽管奏乐奏到老死,也换不到一些金子。惟有音乐的银声,可以把烦闷推开。(下。)
乐工甲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乐工乙 该死的奴才!来,咱们且慢回去,等吊客来的时候吹奏两声,吃他们一顿饭再走。(同下。)
【箫声咽吗。】
第五幕
第一场曼多亚。街道
罗密欧上。
罗密欧 要是梦寐中的幻景果然可以代表真实,那么我的梦预兆着将有好消息到来;我觉得心君宁恬,整日里有一种向所没有的精神,用快乐的思想把我从地面上飘扬起来。我梦见我的爱人来看见我死了——奇怪的梦,一个死人也会思想!——她吻着我,把生命吐进了我的嘴唇里,于是我复活了,并且成为一个君王。唉!仅仅是爱的影子,已经给人这样丰富的欢乐,要是能占有爱的本身,那该有多么甜蜜!
鲍尔萨泽上。
罗密欧 从维洛那来的消息!啊,鲍尔萨泽!不是神父叫你带信来给我吗?我的爱人怎样?我父亲好吗?我再问你一遍,我的朱丽叶安好吗?因为只要她安好,一定什么都是好好的。
鲍尔萨泽 那么她是安好的,什么都是好好的;她的身体长眠在凯普莱特家的坟茔里,她的不死的灵魂和天使们在一起。我看见她下葬在她亲族的墓穴里,所以立刻飞马前来告诉您。啊,少爷!恕我带了这恶消息来,因为这是您吩咐我做的事。
罗密欧 有这样的事!命运,我咒诅你!——你知道我的住处;给我买些纸笔,雇下两匹快马,我今天晚上就要动身。
鲍尔萨泽 少爷,请您宽心一下;您的脸色惨白而仓皇,恐怕是不吉之兆。
罗密欧 胡说,你看错了。快去,把我叫你做的事赶快办好。神父没有叫你带信给我吗?
鲍尔萨泽 没有,我的好少爷。
罗密欧 算了,你去吧,把马匹雇好了;我就来找你。(鲍尔萨泽下)好,朱丽叶,今晚我要睡在你的身旁。让我想个办法。啊,罪恶的念头!你会多么快钻进一个绝望者的心里!我想起了一个卖药的人,他的铺子就开设在附近,我曾经看见他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皱着眉头在那儿拣药草;他的形状十分消瘦,贫苦把他熬煎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寒伧的铺子里挂着一只乌龟,一头剥制的鳄鱼,还有几张形状丑陋的鱼皮;他的架子上稀疏地散放着几只空匣子、绿色的瓦罐、一些胞囊和发霉的种子、几段包扎的麻绳,还有几块陈年的干玫瑰花,作为聊胜于无的点缀。看到这一种寒酸的样子,我就对自己说,在曼多亚城里,谁出卖了毒药是会立刻处死的,可是倘有谁现在需要毒药,这儿有一个可怜的奴才会卖给他。啊!不料我这一个思想,竟会预兆着我自己的需要,这个穷汉的毒药却要卖给我。我记得这里就是他的铺子;今天是假日,所以这叫化子没有开门。喂!卖药的!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吗。】
卖药人上。
卖药人 谁在高声叫喊?
罗密欧 过来,朋友。我瞧你很穷,这儿是四十块钱,请你给我一点能够迅速致命的毒药,厌倦于生命的人一服下去便会散入全身的血管,立刻停止呼吸而死去,就像火药从炮膛里放射出去一样快。
卖药人 这种致命的毒药我是有的;可是曼多亚的法律严禁发卖,出卖的人是要处死刑的。
罗密欧 难道你这样穷苦,还怕死吗?饥寒的痕迹刻在你的面颊上,贫乏和迫害在你的眼睛里射出了饿火,轻蔑和卑贱重压在你的背上;这世间不是你的朋友,这世间的法律也保护不到你,没有人为你定下一条法律使你富有;那么你何必苦耐着贫穷呢?违犯了法律,把这些钱收下吧。
卖药人 我的贫穷答应了你,可是那是违反我的良心的。
罗密欧 我的钱是给你的贫穷,不是给你的良心的。
卖药人 把这一服药放在无论什么饮料里喝下去,即使你有二十个人的气力,也会立刻送命。
罗密欧 这儿是你的钱,那才是害人灵魂的更坏的毒药,在这万恶的世界上,它比你那些不准贩卖的微贱的药品更会杀人;你没有把毒药卖给我,是我把毒药卖给你。再见;买些吃的东西,把你自己喂得胖一点。——来,你不是毒药,你是替我解除痛苦的仙丹,我要带着你到朱丽叶的坟上去,少不得要借重你一下哩。(各下。)
【阴错阳差吗。】
第二场维洛那。劳伦斯神父的寺院
约翰神父上。
约翰 喂!师兄在哪里?
劳伦斯神父上。
劳伦斯 这是约翰师弟的声音。欢迎你从曼多亚回来!罗密欧怎么说?要是他的意思在信里写明,那么把他的信给我吧。
约翰 我临走的时候,因为要找一个同门的师弟作我的同伴,他正在这城里访问病人,不料给本地巡逻的人看见了,疑心我们走进了一家染着瘟疫的人家,把门封锁住了,不让我们出来,所以耽误了我的曼多亚之行。
劳伦斯 那么谁把我的信送去给罗密欧了?
约翰 我没有法子把它送出去,现在我又把它带回来了;因为他们害怕瘟疫传染,也没有人愿意把它送还给你。
劳伦斯 糟了!这封信不是等闲,性质十分重要,把它耽误下来,也许会引起极大的灾祸。约翰师弟,你快去给我找一柄铁锄,立刻带到这儿来。
约翰 好师兄,我去给你拿来。(下。)
劳伦斯 现在我必须独自到墓地里去;在这三小时之内,朱丽叶就会醒来,她因为罗密欧不曾知道这些事情,一定会责怪我。我现在要再写一封信到曼多亚去,让她留在我的寺院里,直等罗密欧到来。可怜的没有死的尸体,幽闭在一座死人的坟墓里!(下。)
第三场同前。凯普莱特家坟茔所在的墓地
帕里斯及侍童携鲜花火炬上。
帕里斯 孩子,把你的火把给我;走开,站在远远的地方;还是灭了吧,我不愿给人看见。你到那边的紫杉树底下直躺下来,把你的耳朵贴着中空的地面,地下挖了许多墓穴,土是松的,要是有踉跄的脚步走到坟地上来,你准听得见;要是听见有什么声息,便吹一个唿哨通知我。把那些花给我。照我的话做去,走吧。
侍童 (旁白)我简直不敢独自一个人站在这墓地上,可是我要硬着头皮试一下。(退后。)
帕里斯 这些鲜花替你铺盖新床;
惨啊,一朵娇红永委沙尘!
我要用沉痛的热泪淋浪,
和着香水浇溉你的芳坟;
夜夜到你墓前散花哀泣,
这一段相思啊永无消歇!(侍童吹口哨)
这孩子在警告我有人来了。哪一个该死的家伙在这晚上到这儿来打扰我在爱人墓前的凭吊?什么!还拿着火把来吗?——让我躲在一旁看看他的动静。(退后。)
罗密欧及鲍尔萨泽持火炬锹锄等上。
罗密欧 把那锄头跟铁钳给我。且慢,拿着这封信;等天一亮,你就把它送给我的父亲。把火把给我。听好我的吩咐,无论你听见什么瞧见什么,都只好远远地站着不许动,免得妨碍我的事情;要是动一动,我就要你的命。我所以要跑下这个坟墓里去,一部分的原因是要探望探望我的爱人,可是主要的理由却是要从她的手指上取下一个宝贵的指环,因为我有一个很重要的用途。所以你赶快给我走开吧;要是你不相信我的话,胆敢回来窥伺我的行动,那么,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要把你的骨胳一节一节扯下来,让这饥饿的墓地上散满了你的肢体。我现在的心境非常狂野,比饿虎或是咆哮的怒海都要凶猛无情,你可不要惹我性起。
鲍尔萨泽 少爷,我走就是了,决不来打扰您。
罗密欧 这才像个朋友。这些钱你拿去,愿你一生幸福。再会,好朋友。
鲍尔萨泽 (旁白)虽然这么说,我还是要躲在附近的地方看着他;他的脸色使我害怕,我不知道他究竟打算做出什么事来。(退后。)
【风声鹤唳吗。】
罗密欧 你无情的泥土,吞噬了世上最可爱的人儿,我要擘开你的馋吻,(将墓门掘开)索性让你再吃一个饱!
帕里斯 这就是那个已经放逐出去的骄横的蒙太古,他杀死了我爱人的表兄,据说她就是因为伤心他的惨死而夭亡的。现在这家伙又要来盗尸发墓了,待我去抓住他。(上前)万恶的蒙太古!停止你的罪恶的工作,难道你杀了他们还不够,还要在死人身上发泄你的仇恨吗?该死的凶徒,赶快束手就捕,跟我见官去!
罗密欧 我果然该死,所以才到这儿来。年轻人,不要激怒一个不顾死活的人,快快离开我走吧;想想这些死了的人,你也该胆寒了。年轻人,请你不要激动我的怒气,使我再犯一次罪;啊,走吧!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爱你远过于爱我自己,因为我来此的目的,就是要跟自己作对。别留在这儿,走吧;好好留着你的活命,以后也可以对人家说,是一个疯子发了慈悲,叫你逃走的。
帕里斯 我不听你这种鬼话;你是一个罪犯,我要逮捕你。
罗密欧 你一定要激怒我吗?那么好,来,朋友!(二人格斗。)
侍童 哎哟,主啊!他们打起来了,我去叫巡逻的人来!(下。)
帕里斯 (倒下)啊,我死了!——你倘有几分仁慈,打开墓门来,把我放在朱丽叶的身旁吧!(死。)
罗密欧 好,我愿意成全你的志愿。让我瞧瞧他的脸;啊,茂丘西奥的亲戚,尊贵的帕里斯伯爵!当我们一路上骑马而来的时候,我的仆人曾经对我说过几句话,那时我因为心绪烦乱,没有听得进去;他说些什么?好像他告诉我说帕里斯本来预备娶朱丽叶为妻;他不是这样说吗?还是我做过这样的梦?或者还是我神经错乱,听见他说起朱丽叶的名字,所以发生了这一种幻想?啊!把你的手给我,你我都是登录在恶运的黑册上的人,我要把你葬在一个胜利的坟墓里;一个坟墓吗?啊,不!被杀害的少年,这是一个灯塔,因为朱丽叶睡在这里,她的美貌使这一个墓窟变成一座充满着光明的欢宴的华堂。死了的人,躺在那儿吧,一个死了的人把你安葬了。(将帕里斯放下墓中)人们临死的时候,往往反会觉得心中愉快,旁观的人便说这是死前的一阵回光返照;啊!这也就是我的回光返照吗?啊,我的爱人!我的妻子!死虽然已经吸去了你呼吸中的芳蜜,却还没有力量摧残你的美貌;你还没有被他征服,你的嘴唇上、面庞上,依然显着红润的美艳,不曾让灰白的死亡进占。提伯尔特,你也裹着你的血淋淋的殓衾躺在那儿吗?啊!你的青春葬送在你仇人的手里,现在我来替你报仇来了,我要亲手杀死那杀害你的人。原谅我吧,兄弟!啊!亲爱的朱丽叶,你为什么仍然这样美丽?难道那虚无的死亡,那枯瘦可憎的妖魔,也是个多情种子,所以把你藏匿在这幽暗的洞府里做他的情妇吗?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我要永远陪伴着你,再不离开这漫漫长夜的幽宫;我要留在这儿,跟你的侍婢,那些蛆虫们在一起;啊!我要在这儿永久安息下来,从我这厌倦人世的凡躯上挣脱恶运的束缚。眼睛,瞧你的最后一眼吧!手臂,作你最后一次的拥抱吧!嘴唇,啊!你呼吸的门户,用一个合法的吻,跟网罗一切的死亡订立一个永久的契约吧!来,苦味的向导,绝望的领港人,现在赶快把你的厌倦于风涛的船舶向那巉岩岩上冲撞过去吧!为了我的爱人,我干了这一杯!(饮药)啊!卖药的人果然没有骗我,药性很快地发作了。我就这样在这一吻中死去。(死。)
【霸王别姬吗。】
劳伦斯神父持灯笼、锄、锹自墓地另一端上。
劳伦斯 圣芳济保佑我!我这双老脚今天晚上怎么老是在坟堆里绊来跌去的!那边是谁?
鲍尔萨泽 是一个朋友,也是一个跟您熟识的人。
劳伦斯 祝福你!告诉我,我的好朋友,那边是什么火把,向蛆虫和没有眼睛的骷髅浪费着它的光明?照我辨认起来,那火把亮着的地方,似乎是凯普莱特家里的坟茔。
鲍尔萨泽 正是,神父;我的主人,您的好朋友,就在那儿。
劳伦斯 他是谁?
鲍尔萨泽 罗密欧。
劳伦斯 他来多久了?
鲍尔萨泽 足足半点钟。
劳伦斯 陪我到墓穴里去。
鲍尔萨泽 我不敢,神父。我的主人不知道我还没有走;他曾经对我严辞恐吓,说要是我留在这儿窥伺他的动静,就要把我杀死。
劳伦斯 那么你留在这儿,让我一个人去吧。恐惧临到我的身上;啊!我怕会有什么不幸的祸事发生。
鲍尔萨泽 当我在这株紫杉树底下睡了过去的时候,我梦见我的主人跟另外一个人打架,那个人被我的主人杀了。
劳伦斯 (趋前)罗密欧!嗳哟!嗳哟,这坟墓的石门上染着些什么血迹?在这安静的地方,怎么横放着这两柄无主的血污的刀剑?(进墓)罗密欧!啊,他的脸色这么惨白!还有谁?什么!帕里斯也躺在这儿,浑身浸在血泊里?啊!多么残酷的时辰,造成了这场凄惨的意外!那小姐醒了。(朱丽叶醒。)
朱丽叶 啊,善心的神父!我的夫君呢?我记得很清楚我应当在什么地方,现在我正在这地方。我的罗密欧呢?(内喧声。)
劳伦斯 我听见有什么声音。小姐,赶快离开这个密布着毒氛腐臭的死亡的巢穴吧;一种我们所不能反抗的力量已经阻挠了我们的计划。来,出去吧。你的丈夫已经在你的怀中死去;帕里斯也死了。来,我可以替你找一处地方出家做尼姑。不要耽误时间盘问我,巡夜的人就要来了。来,好朱丽叶,去吧。(内喧声又起)我不敢再等下去了。
朱丽叶 去,你去吧!我不愿意走。(劳伦斯下)这是什么?一只杯子,紧紧地握住在我的忠心的爱人的手里?我知道了,一定是毒药结果了他的生命。唉,冤家!你一起喝干了,不留下一滴给我吗?我要吻着你的嘴唇,也许这上面还留着一些毒液,可以让我当作兴奋剂服下而死去。(吻罗密欧)你的嘴唇还是温暖的!
巡丁甲 (在内)孩子,带路;在哪一个方向?
朱丽叶 啊,人声吗?那么我必须快一点了结。啊,好刀子!(攫住罗密欧的匕首)这就是你的鞘子;(以匕首自刺)你插了进去,让我死了吧。(扑在罗密欧身上死去。)
【香消玉殒吗。】
巡丁及帕里斯侍童上。
侍童 就是这儿,那火把亮着的地方。
巡丁甲 地上都是血;你们几个人去把墓地四周搜查一下,看见什么人就抓起来。(若干巡丁下)好惨!伯爵被人杀了躺在这儿,朱丽叶胸口流着血,身上还是热热的好像死得不久,虽然她已经葬在这里两天了。去,报告亲王,通知凯普莱特家里,再去把蒙太古家里的人也叫醒了,剩下的人到各处搜搜。(若干巡丁续下)我们看见这些惨事发生在这个地方,可是在没有得到人证以前,却无法明了这些惨事的真相。
若干巡丁率鲍尔萨泽上。
巡丁乙 这是罗密欧的仆人;我们看见他躲在墓地里。
巡丁甲 把他好生看押起来,等亲王来审问。
若干巡丁率劳伦斯神父上。
巡丁丙 我们看见这个教士从墓地旁边跑出来,神色慌张,一边叹气一边流泪,他手里还拿着锄头铁锹,都给我们拿下来了。
巡丁甲 他有很重大的嫌疑;把这教士也看押起来。
亲王及侍从上。
亲王 什么祸事在这样早的时候发生,打断了我的清晨的安睡?
凯普莱特、凯普莱特夫人及余人等上。
凯普莱特 外边这样乱叫乱喊,是怎么一回事?
凯普莱特夫人 街上的人们有的喊着罗密欧,有的喊着朱丽叶,有的喊着帕里斯;大家沸沸扬扬地向我们家里的坟上奔去。
亲王 这么许多人为什么发出这样惊人的叫喊?
巡丁甲 王爷,帕里斯伯爵被人杀死了躺在这儿;罗密欧也死了;已经死了两天的朱丽叶,身上还热着,又被人重新杀死了。
亲王 用心搜寻,把这场万恶的杀人命案的真相调查出来。
巡丁甲 这儿有一个教士,还有一个被杀的罗密欧的仆人,他们都拿着掘墓的器具。
凯普莱特 天啊!——啊,妻子!瞧我们的女儿流着这么多的血!这把刀弄错了地位了!瞧,它的空鞘子还在蒙太古家小子的背上,它却插进了我的女儿的胸前!
凯普莱特夫人 嗳哟!这些死的惨象就像惊心动魄的钟声,警告我这风烛残年,快要不久于人世了。
蒙太古及余人等上。
亲王 来,蒙太古,你起来虽然很早,可是你的儿子倒下得更早。
蒙太古 唉!殿下,我的妻子因为悲伤小儿的远逐,已经在昨天晚上去世了;还有什么祸事要来跟我这老头子作对呢?
亲王 瞧吧,你就可以看见。
蒙太古 啊,你这不孝的东西!你怎么可以抢在你父亲的前面,自己先钻到坟墓里去呢?
亲王 暂时停止你们的悲恸,让我把这些可疑的事实审问明白,知道了详细的原委以后,再来领导你们放声一哭吧;也许我的悲哀还要远远胜过你们呢!——把嫌疑犯带上来。
劳伦斯 时间和地点都可以作不利于我的证人;在这场悲惨的血案中,我虽然是一个能力最薄弱的人,但却是嫌疑最重的人。我现在站在殿下的面前,一方面要供认我自己的罪过,一方面也要为我自己辩解。
【秋后算账吗。】
亲王 那么快把你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
劳伦斯 我要把经过的情形尽量简单地叙述出来,因为我的短促的残生还不及一段冗烦的故事那么长。死了的罗密欧是死了的朱丽叶的丈夫,她是罗密欧的忠心的妻子,他们的婚礼是由我主持的。就在他们秘密结婚的那天,提伯尔特死于非命,这位才做新郎的人也从这城里被放逐出去;朱丽叶是为了他,不是为了提伯尔特,才那样伤心憔悴。你们因为要替她解除烦恼,把她许婚给帕里斯伯爵,还要强迫她嫁给他,她就跑来见我,神色慌张地要我替她想个办法避免这第二次的结婚,否则她要在我的寺院里自杀。所以我就根据我的医药方面的学识,给她一服安眠的药水;它果然发生了我所预期的效力,她一服下去就像死了一样昏沉过去。同时我写信给罗密欧,叫他就在这一个悲惨的晚上到这儿来,帮助把她搬出她寄寓的坟墓,因为药性一到时候便会过去。可是替我带信的约翰神父却因遭到意外,不能脱身,昨天晚上才把我的信依然带了回来。那时我只好按照着预先算定她醒来的时间,一个人前去把她从她家族的墓茔里带出来,预备把她藏匿在我的寺院里,等有方便再去叫罗密欧来;不料我在她醒来以前几分钟到这儿来的时候,尊贵的帕里斯和忠诚的罗密欧已经双双惨死了。她一醒过来,我就请她出去,劝她安心忍受这一种出自天意的变故;可是那时我听见了纷纷的人声,吓得逃出了墓穴,她在万分绝望之中不肯跟我去,看样子她是自杀了。这是我所知道的一切,至于他们两人的结婚,那么她的乳母也是与闻的。要是这一场不幸的惨祸,是由我的疏忽所造成,那么我这条老命愿受最严厉的法律的制裁,请您让它提早几点钟牺牲了吧。
亲王 我一向知道你是一个道行高尚的人。罗密欧的仆人呢?他有什么话说?
鲍尔萨泽 我把朱丽叶的死讯通知了我的主人,因此他从曼多亚急急地赶到这里,到了这座坟堂的前面。这封信他叫我一早送去给我家老爷;当他走进墓穴里的时候,他还恐吓我,说要是我不离开他赶快走开,他就要杀死我。
亲王 把那封信给我,我要看看。叫巡丁来的那个伯爵的侍童呢?喂,你的主人到这地方来做什么?
侍童 他带了花来散在他夫人的坟上,他叫我站得远远的,我就听他的话;不一会儿工夫,来了一个拿着火把的人把坟墓打开了。后来我的主人就拔剑跟他打了起来,我就奔去叫巡丁。
亲王 这封信证实了这个神父的话,讲起他们恋爱的经过和她的去世的消息;他还说他从一个穷苦的卖药人手里买到一种毒药,要把它带到墓穴里来准备和朱丽叶长眠在一起。这两家仇人在哪里?——凯普莱特!蒙太古!瞧你们的仇恨已经受到了多大的惩罚,上天借手于爱情,夺去了你们心爱的人;我为了忽视你们的争执,也已经丧失了一双亲戚,大家都受到惩罚了。
凯普莱特 啊,蒙太古大哥!把你的手给我;这就是你给我女儿的一份聘礼,我不能再作更大的要求了。
蒙太古 但是我可以给你更多的;我要用纯金替她铸一座像,只要维洛那一天不改变它的名称,任何塑像都不会比忠贞的朱丽叶那一座更为卓越。
凯普莱特 罗密欧也要有一座同样富丽的金像卧在他情人的身旁,这两个在我们的仇恨下惨遭牺牲的可怜的人儿!
亲王 清晨带来了凄凉的和解,
太阳也惨得在云中躲闪。
大家先回去发几声感慨,
该恕的、该罚的再听宣判。
古往今来多少离合悲欢,
谁曾见这样的哀怨辛酸!(同下。)
【梁山伯与祝英台吗。】
注释:
1、厄科(echo),是希腊神话中的仙女,因恋爱美少年那耳喀索斯不遂而形消体灭,化为山谷中的回声。
2、彼特拉克(petrarch,1304―1374),意大利诗人,他的作品有很多是歌颂他终身的爱人罗拉的。
3、即“迷迭香”(rosemary),是婚礼常用的花。
4、法厄同(phaethon),是日神的儿子,曾为其父驾御日车,不能控制其马而闯离常道。故事见奥维德《变形记》第二章。
5、安吉丽加,是凯普莱特夫人的名字。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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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解构莎士比亚《理查二世》
11.Deconstruct Shakespeare(Richard II)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十一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理查二世》(Richard II)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摇尾乞怜】【赌咒发誓】【和光同尘】【一箭双雕】【喋血疆场】【提心吊胆】【天子无戏言】【各打五十大板】【如雷贯耳】【爱国贼】【嫁祸于人】
第二幕【奸佞得宠】【死得光荣】【生得伟大】【承平日久】【一马当先】【捷报频传】【出师未捷】【身先死】【压人一头】【汤武革命】【改朝换代】【树倒猢狲散】
第三幕【人妖颠倒】【我生不有命在天】【临阵倒戈】【轻于鸿毛、重于泰山】【鹿台自焚】【新旧交替】【正不压邪】【威风扫地】【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第四幕【孤魂野鬼】【上达天听】【非分僭越】【坐井观天】【望洋兴叹】【殷鉴不远】
第五幕【丧家之犬】【无物结同心】【欲张弥盖】【唯女人与小人为难养】【仗剑执言】【大利灭亲】【礼下于人、将有所求】【缓兵之计】【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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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二世》
(Richard II)
剧中人物:
理查二世
约翰·刚特 兰开斯特公爵 理查王之叔父
爱德蒙·兰格雷 约克公爵 理查王之叔父
亨利·波林勃洛克 海瑞福德公爵,约翰·刚特之子,即位后称亨利四世
奥墨尔公爵 约克公爵之子
托马斯·毛勃雷 诺福克公爵
萨立公爵
萨立斯伯雷伯爵
勃克雷勋爵
布希
巴各特
格林
理查王之近侍
诺森伯兰伯爵
亨利·潘西·霍茨波 诺森伯兰伯爵之子
洛斯勋爵
威罗比勋爵
费兹华特勋爵
卡莱尔主教
威司敏斯特长老
司礼官
皮厄斯·艾克斯顿爵士
史蒂芬·斯克鲁普爵士
威尔士军队长
王后
葛罗斯特公爵夫人
约克公爵夫人
宫女
群臣、传令官、军官、兵士、园丁、狱卒、使者、马夫及其他侍从等。
地点:英格兰及威尔士各地
第一幕
第一场伦敦。宫中一室
理查王率侍从、约翰·刚特及其他贵族等上。
理查王 高龄的约翰·刚特,德高望重的兰开斯特,你有没有遵照你的誓约,把亨利·海瑞福德,你的勇敢的儿子带来,证实他上次对诺福克公爵托马斯·毛勃雷所提出的激烈的控诉?那时我因为政务忙碌,没有听他说下去。
刚特 我把他带来了,陛下。
理查王 再请你告诉我,你有没有试探过他的口气,究竟他控诉这位公爵,是出于私人的宿怨呢,还是因为尽一个忠臣的本分,知道他确实有谋逆的行动?
刚特 据我从他嘴里所能探听出来的,他的动机的确是因为看到公爵在进行不利于陛下的阴谋,而不是出于内心的私怨。
理查王 那么叫他们来见我吧;让他们当面对质,怒目相视,我要听一听原告和被告双方无拘束的争辩。(若干侍从下)他们两个都是意气高傲、秉性刚强的人;在盛怒之中,他们就像大海一般聋聩,烈火一般躁急。
侍从等率波林勃洛克及毛勃雷重上。
波林勃洛克 愿无数幸福的岁月降临于我的宽仁慈爱的君王!
毛勃雷 愿陛下的幸福与日俱增,直到上天嫉妒地上的佳运,把一个不朽的荣名加在您的王冠之上!
【摇尾乞怜吗。】
理查王 我谢谢你们两位;可是两人之中,有一个人不过向我假意谄媚,因为你们今天来此的目的,是要彼此互控各人以叛逆的重罪。海瑞福德贤弟,你对于诺福克公爵托马斯·毛勃雷有什么不满?
波林勃洛克 第一——愿上天记录我的言语!——我今天来到陛下的御座之前,提出这一控诉,完全是出于一个臣子关怀他主上安全的一片忠心,绝对没有什么恶意的仇恨。现在,托马斯·毛勃雷,我要和你面面相对,听着我的话吧;我的身体将要在这人世担保我所说的一切,否则我的灵魂将要在天上负责它的真实。你是一个叛徒和奸贼,辜负国恩,死有余辜;天色越是晴朗空明,越显得浮云的混浊。让我再用奸恶的叛徒的名字塞在你的嘴里。请陛下允许我,在我离开这儿以前,我要用我正义的宝剑证明我的说话。
毛勃雷 不要因为我言辞的冷淡而责怪我情虚气馁;这不是一场妇人的战争,可以凭着舌剑唇枪解决我们两人之间的争端;热血正在胸膛里沸腾,准备因此而溅洒。可是我并没有唾面自干的耐性,能够忍受这样的侮辱而不发一言。首先因为当着陛下的天威之前,不敢不抑制我的口舌,否则我早就把这些叛逆的名称加倍掷还给他了。要不是他的身体里流着高贵的王族的血液,要不是他是陛下的亲属,我就要向他公然挑战,把唾涎吐在他的身上,骂他是一个造谣诽谤的懦夫和恶汉;为了证实他是这样一个人,我愿意让他先占一点上风,然后再和他决一雌雄,即使我必须徒步走到阿尔卑斯山的冰天雪地之间,或是任何英国人所敢于涉足的辽远的地方和他相会,我也决不畏避。现在我要凭着决斗为我的忠心辩护,凭着我的一切希望发誓,他说的全然是虚伪的谎话。
波林勃洛克 脸色惨白的战栗的懦夫,这儿我掷下我的手套,声明放弃我的国王亲属的身分;你的恐惧,不是你的尊敬,使你提出我的血统的尊严作为借口。要是你的畏罪的灵魂里还残留着几分勇气,敢接受我的荣誉的信物,那么俯身下去,把它拾起来吧;凭着它和一切武士的礼仪,我要和你彼此用各人的武器决战,证实你的罪状,揭穿你的谎话。
毛勃雷 我把它拾起来了;凭着那轻按我的肩头、使我受到骑士荣封的御剑起誓,我愿意接受一切按照骑士规矩的正当的挑战;假如我是叛徒,或者我的应战是不义的,那么,但愿我一上了马,不再留着活命下来!
【赌咒发誓吗。】
理查王 我的贤弟控诉毛勃雷的,究竟是一些什么罪名?像他那样为我们所倚畀的人,倘不是果然犯下昭彰的重罪,是决不会引起我们丝毫恶意的猜疑的。
波林勃洛克 瞧吧,我所说的话,我的生命将要证明它的真实。毛勃雷曾经借着补助王军军饷的名义,领到八千金币;正像一个奸诈的叛徒、误国的恶贼一样,他把这一笔饷款全数填充了他私人的欲壑。除了这一项罪状以外,我还要说,并且准备在这儿或者在任何英国人眼光所及的最远的边界,用武力证明,这十八年来,我们国内一切叛逆的阴谋,追本穷源,都是出于毛勃雷的主动。不但如此,我还要凭着他的罪恶的生命,肯定地指出葛罗斯特公爵是被他设计谋害的,像一个卑怯的叛徒,他嗾使那位公爵的轻信的敌人用暴力溅洒了他的无辜的血液;正像被害的亚伯一样,他的血正在从无言的墓穴里向我高声呼喊,要求我替他伸冤雪恨,痛惩奸凶;凭着我的光荣的家世起誓,我要手刃他的仇人,否则宁愿丧失我的生命。
理查王 他的决心多么大呀!托马斯·诺福克,你对于这番话有些什么辩白?
毛勃雷 啊!请陛下转过脸去,暂时塞住您的耳朵,让我告诉这侮辱他自己血统的人,上帝和善良的世人是多么痛恨像他这样一个说谎的恶徒。
理查王 毛勃雷,我的眼睛和耳朵是大公无私的;他不过是我的叔父的儿子,即使他是我的同胞兄弟,或者是我的王国的继承者,凭着我的御杖的威严起誓,这一种神圣的血统上的关连,也不能给他任何的特权,或者使我不可摇撼的正直的心灵对他略存偏袒。他是我的臣子,毛勃雷,你也是我的臣子;我允许你放胆说话。
毛勃雷 那么,波林勃洛克,我就说你这番诬蔑的狂言,完全是从你虚伪的心头经过你的奸诈的喉咙所发出的欺人的谎话。我所领到的那笔饷款,四分之三已经分发给驻在卡莱的陛下的军队;其余的四分之一是我奉命留下的,因为我上次到法国去迎接王后的时候,陛下还欠我一笔小小的旧债。现在把你那句谎话吞下去吧。讲到葛罗斯特,他并不是我杀死的;可是我很惭愧那时我没有尽我应尽的责任。对于您,高贵的兰开斯特公爵,我的敌人的可尊敬的父亲,我确曾一度企图陷害过您的生命,为了这一次过失,使我的灵魂感到极大的疚恨;可是在我最近一次领受圣餐以前,我已经坦白自认,要求您的恕宥,我希望您也已经不记旧恶了。这是我的错误。至于他所控诉我的其余的一切,全然出于一个卑劣的奸人,一个丧心的叛徒的恶意;我要勇敢地为我自己辩护,在这傲慢的叛徒的足前也要掷下我的挑战的信物,凭着他胸头最优良的血液,证明我的耿耿不贰的忠贞。我诚心请求陛下替我们指定一个决斗的日期,好让世人早一些判断我们的是非曲直。
理查王 你们这两个燃烧着怒火的骑士,听从我的旨意;让我们用不流血的方式,消除彼此的愤怒。我虽然不是医生,却可以下这样的诊断:深刻的仇恨会造成太深的伤痕。劝你们捐嫌忘怨,言归于好,我们的医生说这一个月内是不应该流血的。好叔父,让我们赶快结束这一场刚刚开始的争端;我来劝解诺福克公爵,你去劝解你的儿子吧。
【和光同尘吗。】
刚特 像我这样年纪的人,做一个和事佬是最合适不过的。我的儿,把诺福克公爵的手套掷下了吧。
理查王 诺福克,你也把他的手套掷下来。
刚特 怎么,哈利①,你还不掷下来?做父亲的不应该向他的儿子发出第二次的命令。
理查王 诺福克,我吩咐你快掷下;争持下去是没有好处的。
毛勃雷 尊严的陛下,我愿意把自己投身在您的足前。您可以支配我的生命,可是不能强迫我容忍耻辱;为您尽忠效命是我的天职,可是即使死神高踞在我的坟墓之上,您也不能使我的美好的名誉横遭污毁。我现在在这儿受到这样的羞辱和诬蔑,谗言的有毒的枪尖刺透了我的灵魂,只有他那吐着毒瘴的心头的鲜血,才可以医治我的创伤。
理查王 一切意气之争必须停止;把他的手套给我;雄狮的神威可以使豹子慑伏。
毛勃雷 是的,可是不能改变它身上的斑点。要是您能够取去我的耻辱,我就可以献上我的手套。我的好陛下,无瑕的名誉是世间最纯粹的珍宝;失去了名誉,人类不过是一些镀金的粪土,染色的泥块。忠贞的胸膛里一颗勇敢的心灵,就像藏在十重键锁的箱中的珠玉。我的荣誉就是我的生命,二者互相结为一体;取去我的荣誉,我的生命也就不再存在。所以,我的好陛下,让我为我的荣誉而战吧;我借着荣誉而生,也愿为荣誉而死。
理查王 贤弟,你先掷下你的手套吧。
波林勃洛克 啊!上帝保佑我的灵魂不要犯这样的重罪!难道我要在我父亲的面前垂头丧气,怀着卑劣的恐惧,向这理屈气弱的懦夫低头服罪吗?在我的舌头用这种卑怯的侮辱伤害我的荣誉、发出这样可耻的求和的声请以前,我的牙齿将要把这种自食前言的懦怯的畏惧嚼为粉碎,把它带血唾在那无耻的毛勃雷脸上。(刚特下。)
理查王 我是天生发号施令的人,不是惯于向人请求的。既然我不能使你们成为友人,那么准备着吧,圣兰勃特日②在科文特里,你们将要以生命为狐注,你们的短剑和长枪将要替你们解决你们势不两立的争端;你们既然不能听从我的劝告而和解,我只好信任冥冥中的公道,把胜利的光荣判归无罪的一方。司礼官,传令执掌比武仪式的官克准备起来,导演这一场同室的交讧。(同下。)
【一箭双雕吗。】
第二场同前。兰开斯特公爵府中一室
刚特及葛罗斯特公爵夫人上。
刚特 唉!那在我血管里流着的伍德斯道克的血液,比你的呼吁更有力地要求我向那杀害他生命的屠夫复仇。可是矫正这一个我们所无能为力的错误的权力,既然操之于造成这错误的人的手里,我们只有把我们的不平委托于上天的意志,到了时机成熟的一天,它将会向作恶的人们降下严厉的惩罚。
葛罗斯特公爵夫人 难过兄弟之情不能给你一点更深的刺激吗?难道你衰老的血液里的爱火已经不再燃烧了吗?你是爱德华的七个儿子中的一个,你们兄弟七人,就像盛着他的神圣的血液的七个宝瓶,又像同一树根上茁长的七条美好的树枝;七人之中,有的因短命而枯萎,有的被命运所摧残,可是托马斯,我的亲爱的夫主,我的生命,我的葛罗斯特,满盛着爱德华的神圣的血液的一个宝瓶,从他的最高贵的树根上茁长的一条繁茂的树枝,却被嫉妒的毒手击破,被凶徒的血斧斩断,倾尽了瓶中的宝液,雕落了枝头的茂叶。啊,刚特!他的血也就是你的血:你和他同胞共体,同一的模型铸下了你们;虽然你还留着一口气活在世上,可是你的一部分生命已经跟着他死去了。你眼看着人家杀死你那不幸的兄弟,等于默许凶徒们谋害你的父亲,因为他的身上存留着你父亲生前的遗范。不要说那是忍耐,刚特;那是绝望。你容忍你的兄弟被人这样屠戮,等于把你自己的生命开放一条道路,向凶恶的暴徒指示杀害你的门径。在卑贱的人们中间我们所称为忍耐的,在尊贵者的胸中就是冷血的懦怯。我应该怎么说呢?为了保卫你自己的生命,最好的方法就是为我的葛罗斯特复仇。
刚特 这一场血案应该由上帝解决,因为促成他的死亡的祸首是上帝的代理人,一个受到圣恩膏沐的君主;要是他死非其罪,让上天平反他的冤屈吧,我是不能向上帝的使者举起愤怒的手臂来的。
葛罗斯特公爵夫人 那么,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声诉我的冤屈呢?
刚特 向上帝声诉,他是寡妇的保卫者。
葛罗斯特公爵夫人 好,那么我要向上帝声诉。再会吧,年老的刚特。你到科文特里去,瞧我的侄儿海瑞福德和凶狠的毛勃雷决斗;啊!但愿我丈夫的冤魂依附在海瑞福德的枪尖上,让它穿进了屠夫毛勃雷的胸中;万一刺而不中,愿毛勃雷的罪恶压住他的全身,使他那流汗的坐骑因不胜重负而把他掀翻在地上,像一个卑怯的懦夫匍匐在我的侄儿海瑞福德的足下!再会吧,年老的刚特;你的已故的兄弟的妻子必须带着悲哀终结她的残生。
刚特 弟妇,再会;我必须到科文特里去。愿同样的幸运陪伴着你,跟随着我!
葛罗斯特公爵夫人 可是还有一句话。悲哀落在地上,还会重新跳起,不是因为它的空虚,而是因为它的重量。我的谈话都还没有开始,已要向你告别,因为悲哀看去好像已经止住,其实却永远没有个完。替我向我的兄弟爱德蒙·约克致意。瞧!这就是我所要说的一切。不,你不要就这样走了;虽然我只有这一句话,不要走得这样匆忙;我还要想起一些别的话来。请他——啊,什么?——赶快到普拉希着我一次。唉!善良的老约克到了那里,除了空旷的房屋、萧条的四壁、无人的仆舍、苔封的石级以外,还看得到什么?除了我的悲苦呻吟以外,还听得到什么欢迎的声音?所以替我向他致意;叫他不要到那里去,找寻那到处充斥着的悲哀。孤独地、孤独地我要饮恨而死;我的流泪的眼睛向你作最后的诀别。(各下。)
【喋血疆场吗。】
第三场科文特里附近旷地。设围场及御座。传令官等侍立场侧
司礼官及奥墨尔上。
司礼官 奥墨尔大人,哈利·海瑞福德武装好了没有?
奥墨尔 是的,他已经装束齐整,恨不得立刻进场。
司礼官 诺福克公爵精神抖擞,勇气百倍,专等原告方面的喇叭声召唤。
奥墨尔 那么决斗的双方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王上一到,就可以开始啦。
喇叭奏花腔。理查王上,就御座;刚特、布希、巴各特、格林及余人等随上,各自就座。喇叭高鸣,另一喇叭在内相应。被告毛勃雷穿甲胄上,一传令官前导。
理查王 司礼官,问一声那边的骑士他穿了甲胄到这儿来的原因;问他叫什么名字,按照法定的手续,叫他宣誓他的动机是正直的。
司礼官 凭着上帝的名义和国王的名义,说出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穿着骑士的装束到这儿来,你要跟什么人决斗,你们的争端是什么。凭着你的骑士的身分和你的誓言,从实说来;愿上天和你的勇气保卫你!
毛勃雷 我是诺福克公爵托马斯·毛勃雷。遵照我所立下的不可毁弃的骑士的誓言,到这儿来和控诉我的海瑞福德当面对质,向上帝、我的君王和他的后裔表白我的忠心和诚实;凭着上帝的恩惠和我这手臂的力量,我要一面洗刷我的荣誉,一面证明他是一个对上帝不敬、对君王不忠、对我不义的叛徒。我为正义而战斗,愿上天佑我!(就座。)
喇叭高鸣;原告波林勃洛克穿甲胄上,一传令官前导。
理查王 司礼官,问一声那边穿着甲胄的骑士,他是谁,为什么全副戎装到这儿来;按照我们法律上所规定的手续,叫他宣誓声明他的动机是正直的。
司礼官 你的名字叫什么?为什么你敢当着理查王的面前,到他这儿的校场里来?你要和什么人决斗?你们的争端是什么?像一个正直的骑士,你从实说来;愿上天保佑你!
波林勃洛克 我是兼领海瑞福德、兰开斯特和德比三处采邑的哈利;今天武装来此,准备在这围场之内,凭着上帝的恩惠和我身体的勇力,证明诺福克公爵托马斯·毛勃雷是一个对上帝不敬、对王上不忠、对我不信不义的奸诈险恶的叛徒。我为正义而战斗,愿上天佑我!
【提心吊胆吗。】
司礼官 除了司礼官和奉命监视这次比武仪典的官员以外,倘有大胆不逞之徒,擅敢触动围场界线,立处死刑,决不宽贷。
波林勃洛克 司礼官,让我吻一吻我的君王的手,在他的御座之前屈膝致敬;因为毛勃雷跟我就像两个朝圣的人立誓踏上漫长而艰苦的旅途,所以让我们按照正式的礼节,各自向我们的亲友们作一次温情的告别吧。
司礼官 原告恭顺地向陛下致敬,要求一吻御手,申达他告别的诚意。
理查王 (下座)我要亲下御座,把他拥抱在我的怀里。海瑞福德贤弟,你的动机既然是正直的,愿你在这次庄严的战斗里获得胜利!再会吧,我的亲人;要是你今天洒下你的血液,我可以为你悲恸,可是不能代你报复杀身之仇。
波林勃洛克 啊!要是我被毛勃雷的枪尖所刺中,不要让一只高贵的眼睛为我浪掷一滴泪珠。正像猛鹰追逐一只小鸟,我对毛勃雷抱着必胜的自信。我的亲爱的王上,我向您告别了;别了,我的奥墨尔贤弟;虽然我要去和死亡搏斗,可是我并没有病,我还年轻力壮,愉快地呼吸着空气。瞧!正像在英国的宴席上,最美味的佳肴总是放在最后,留给人们一个无限余甘的回忆;我最后才向你告别,啊,我的生命的人间的创造者!您的青春的精神复活在我的心中,用双重的巨力把我凌空举起,攀取那高不可及的胜利;愿您用祈祷加强我的甲胄的坚实,用祝福加强我的枪尖的锋锐,让它突入毛勃雷的蜡制的战袍之内,借着您儿子的勇壮的行为,使约翰·刚特的名字闪耀出新的光彩。
刚特 上帝保佑你的正义行为得胜!愿你的动作像闪电一般敏捷,你的八倍威力的打击,像惊人的雷霆一般降在你的恶毒的敌人的盔上;振起你的青春的精力,勇敢地活着吧。
波林勃洛克 我的无罪的灵魂和圣乔治帮助我得胜!(就座。)
毛勃雷 (起立)不论上帝和造化给我安排下怎样的命运,或生或死,我都是尽忠于理查王陛下的一个赤心正直的臣子。从来不曾有一个囚人用这样奔放的热情脱下他的缚身的锁链,拥抱那无拘束的黄金的自由,像我的雀跃的灵魂一样接受这一场跟我的敌人互决生死的鏖战。最尊严的陛下和我的各位同僚,从我的嘴里接受我的虔诚的祝福。像参加一场游戏一般,我怀着轻快的心情挺身赴战;正直者的胸襟永远是安定的。
理查王 再会,公爵。我看见正义和勇敢在你的眼睛里闪耀。司礼官,传令开始比武。(理查王及群臣各就原座。)
【天子无戏言吗。】
司礼官 海瑞福德、兰开斯特和德比的哈利,过来领你的枪;上帝保佑正义的人!
波林勃洛克 (起立)抱着像一座高塔一般坚强的信心,我应着“阿门”。
司礼官 (向一官史)把这枝枪送给诺福克公爵。
传令官甲 这儿是海瑞福德、兰开斯特和德比的哈利,站在上帝、他的君王和他自己的立场上,证明诺福克公爵托马斯·毛勃雷是一个对上帝不敬、对君王不忠、对他不义的叛徒;倘使所控不实,他愿意蒙上奸伪卑怯的恶名,永远受世人唾骂。他要求诺福克公爵出场,接受他的挑战。
传令官乙 这儿站着诺福克公爵托马斯·毛勃雷,准备表白他自己的无罪,同时证明海瑞福德、兰开斯特和德比的哈利是一个对上帝不敬、对君王不忠、对他不义的叛徒;倘使所言失实,他愿意蒙上奸伪卑怯的恶名,永远受世人唾骂。他勇敢地怀着满腔热望,等候着决斗开始的信号。
司礼官 吹起来,喇叭;上前去,比武的人们。(吹战斗号)且慢,且慢,王上把他的御杖掷下来了。
理查王 叫他们脱下战盔,放下长枪,各就原位。跟我退下去;在我向这两个公爵宣布我的判决之前,让喇叭高声吹响。(喇叭奏长花腔,向决斗者)过来,倾听我们会议的结果。因为我们的国土不应被它所滋养的宝贵的血液所玷污;因为我们的眼睛痛恨同室操戈所造成的内部的裂痕;因为你们各人怀着凌云的壮志,冲天的豪气,造成各不相下的敌视和憎恨,把我们那像婴儿一般熟睡着的和平从它的摇篮中惊醒;那战鼓的喧聒的雷鸣,那喇叭的刺耳的嗥叫,那刀枪的愤怒的击触,也许会把美好的和平吓退出我们安谧的疆界以外,使我们的街衢上横流着我们自己亲属的血:所以我宣布把你们放逐出境。你,海瑞福德贤弟,必须在异国踏着流亡的征途,在十个夏天给我们的田地带来丰收以前,不准归返我们美好的国土,倘有故违,立处死刑。
波林勃洛克 愿您的旨意实现。我必须用这样的思想安慰我自己,那在这儿给您温暖的太阳,将要同样照在我的身上;它的金色的光辉射耀着您的王冠,也会把光明的希望渲染我的流亡的岁月。
理查王 诺福克,你所得到的是一个更严重的处分,虽然我很不愿意向你宣布这样的判决:狡狯而迟缓的光阴不能决定你的无期放逐的终限;“永远不准回来,”这一句绝望的话,就是我对你所下的宣告;倘有故违,立处死刑。
毛勃雷 一个严重的判决,我的无上尊严的陛下;从陛下的嘴里发出这样的宣告,是全然出于意外的;陛下要是顾念我过去的微劳,不应该把这样的处分加在我的身上,使我远窜四荒,和野人顽民呼吸着同一的空气。现在我必须放弃我在这四十年来所学习的语言,我的本国的英语;现在我的舌头对我一无用处,正像一张无弦的古琴,或是一具被密封在匣子里的优美的乐器,或者匣子虽然开着,但是放在一个不谙音律者的手里。您已经把我的舌头幽禁在我的嘴里,让我的牙齿和嘴唇成为两道闸门,使冥顽不灵的愚昧作我的狱卒。我太大了,不能重新作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我的学童的年龄早已被我磋跎过去。您现在禁止我的舌头说它故国的语言,这样的判决岂不等于是绞杀语言的死刑吗?
【各打五十大板吗。】
理查王 悲伤对于你无济于事;判决已下,叫苦也太迟了。
毛勃雷 那么我就这样离开我的故国的光明,在无穷的黑夜的阴影里栖身吧。(欲退。)
理查王 回来,你们必须再宣一次誓。把你们被放逐的手按在我的御剑之上,虽然你们对我应尽的忠诚已经随着你们自己同时被放逐,可是你们必须凭着你们对上帝的信心,立誓遵守我所要向你们提出的誓约。愿真理和上帝保佑你们!你们永远不准在放逐期中,接受彼此的友谊;永远不准互相见面;永远不准暗通声气,或是蠲除你们在国内时的嫌怨,言归于好;永远不准同谋不轨,企图危害我、我的政权、我的臣民或是我的国土。
波林勃洛克 我宣誓遵守这一切。
毛勃雷 我也同样宣誓遵守。
波林勃洛克 诺福克,我认定你是我的敌人;要是王上允许我们,我们两人中,一人的灵魂这时候早已飘荡于太虚之中,从我们这肉体的脆弱的坟墓里被放逐出来,正像现在我们的肉体被放逐出这国境之外一样了。趁着你还没有进出祖国的领土,赶快承认你的奸谋吧;因为你将要走一段辽远的路程,不要让一颗罪恶的灵魂的重担沿途拖累着你。
毛勃雷 不,波林勃洛克,要是我曾经起过叛逆的贰心,愿我的名字从生命的册籍上注销;愿我从天上放逐,正像从我的本国放逐一样!可是上帝、你、我,都知道你是一个什么人;我怕转眼之间,王上就要自悔他的失着了。再会,我的陛下。现在我决不会迷路;除了回到英国以外,全世界都是我的去处。(下。)
理查王 叔父,从你晶莹的眼珠里,我可以看到您的悲痛的心;您的愁惨的容颜,已经从他放逐的期限中减去四年的时间了。(向波林勃洛克)度过了六个寒冬,你再在祖国的欢迎声中回来吧。
波林勃洛克 一句短短的言语里,藏着一段多么悠长的时间!四个沉滞的冬天,四个轻狂的春天,都在一言之间化为乌有:这就是君王的纶音。
刚特 感谢陛下的洪恩,为了我的缘故,缩短我的儿子四年放逐的期限;可是这种额外的宽典,并不能使我沾到什么利益,因为在他六年放逐的岁月尚未完毕之前,我这一盏油干焰冷的灯,早已在无边的黑夜里熄灭,我这径寸的残烛早已烧尽,盲目的死亡再也不让我看见我的儿子了。
理查王 啊,叔父,你还能活许多年哩。
刚特 可是,王上您不能赐给我一分钟的寿命。您可以假手阴沉的悲哀缩短我的昼夜,可是不能多借我一个清晨;您可以帮助时间刻划我额上的皱纹,可是不能中止它的行程,把我的青春留住;您的一言可以致我于死,可是一死之后,您的整个的王国买不回我的呼吸。
理查王 您的儿子是在郑重的考虑之下被判放逐的,你自己也曾表示同意;那时为什么你对我们的判决唯唯从命呢?
刚特 美味的食物往往不宜于消化。您要求我站到法官的立场上发言,可是我宁愿您命令我用一个父亲的身分为他的儿子辩护。啊!假如他是一个不相识的人,不是我的孩子,我就可以用更温和的语调,设法减轻他的罪状;可是因为避免徇私偏袒的指责,我却宣判了我自己的死刑。唉!当时我希望你们中间有人会说,我把自己的儿子宣判放逐,未免太忍心了;可是你们却同意了我的违心之言,使我违反我的本意,给我自己这样重大的损害。
理查王 贤弟,再会吧;叔父,你也不必留恋了。我判决他六年的放逐,他必须立刻就走。(喇叭奏花腔。理查王及扈从等下。)
【如雷贯耳吗。】
奥墨尔 哥哥,再会吧;虽然不能相见,请你常通书信,让我们知道你在何处安身。
司礼官 大人,我并不向您道别,因为我要和您并辔同行,一直送您到陆地的尽头。
刚特 啊!你为什么缄口无言,不向你的亲友们说一句答谢的话?
波林勃洛克 我的舌头只能大量吐露我心头的悲哀,所以我没有话可以向你们表示我的离怀。
刚特 你的悲哀不过是暂时的离别。
波林勃洛克 离别了欢乐,剩下的只有悲哀。
刚特 六个冬天算得什么?它们很快就过去了。
波林勃洛克 对于欢乐中的人们,六年是一段短促的时间;可是悲哀使人度日如年。
刚特 算它是一次陶情的游历吧。
波林勃洛克 要是我用这样谬误的名称欺骗自己,我的心将要因此而叹息,因为它知道这明明是一次强制的旅行。
刚特 你的征途的忧郁将要衬托出你的还乡的快乐,正像箔片烘显出宝石的光辉一样。
波林勃洛克 不,每一个沉重的步伐,不过使我记起我已经多么迢遥地远离了我所珍爱的一切。难道我必须在异邦忍受学徒的辛苦,当我最后期满的时候,除了给悲哀作过短工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向人夸耀?
刚特 凡是日月所照临的所在,在一个智慧的人看来都是安身的乐土。你应该用这样的思想宽解你的厄运;什么都比不上厄运更能磨炼人的德性。不要以为国王放逐了你,你应该设想你自己放逐了国王。越是缺少担负悲哀的勇气,悲哀压在心头越是沉重。去吧,就算这一次是我叫你出去追寻荣誉,不是国王把你放逐;或者你可以假想噬人的疫疠弥漫在我们的空气之中,你是要逃到一个健康的国土里去。凡是你的灵魂所珍重宝爱的事物,你应该想像它们是在你的未来的前途,不是在你离开的本土;想像鸣鸟在为你奏着音乐,芳草为你铺起地毯,鲜花是向你巧笑的美人,你的行步都是愉快的舞蹈;谁要是能够把悲哀一笑置之,悲哀也会减弱它的咬人的力量。
波林勃洛克 啊!谁能把一团火握在手里,想像他是在寒冷的高加索群山之上?或者空想着一席美味的盛宴,满足他的久饿的枵腹?或者赤身在严冬的冰雪里打滚,想像盛暑的骄阳正在当空晒炙?啊,不!美满的想像不过使人格外感觉到命运的残酷。当悲哀的利齿只管咬人,却不能挖出病疮的时候,伤口的腐烂疼痛最难忍受。
刚特 来,来,我的儿,让我送你上路。要是我也像你一样年轻,处在和你同样的地位,我是不愿留在这儿的。
波林勃洛克 那么英国的大地,再会吧;我的母亲,我的保姆,我现在还在您的怀抱之中,可是从此刻起,我要和你分别了!无论我在何处流浪,至少可以这样自夸:虽然被祖国所放逐,我还是一个纯正的英国人。(同下。)
【爱国贼吗。】
第四场伦敦。国王堡中一室
理查王、巴各特及格林自一门上;奥墨尔自另一门上。
理查王 我早就看明白了。奥墨尔贤弟,你把高傲的海瑞福德送到什么地方?
奥墨尔 我把高傲的海瑞福德——要是陛下喜欢这样叫他的话——送上了最近的一条大路,就和他分手了。
理查王 说,你们流了多少临别的眼泪?
奥墨尔 说老实话,我是流不出什么眼泪来的;只有向我们迎面狂吹的东北风,偶或刺激我们的眼膜,逼出一两滴无心之泪,点缀我们漠然的离别。
理查王 你跟我那位好兄弟分别的时候,他说些什么话?
奥墨尔 他向我说“再会”。我因为不愿让我的舌头亵渎了这两个字眼,故意装出悲不自胜,仿佛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回避了我的答复。嘿,要是“再会”这两个字有延长时间的魔力,可以增加他的短期放逐的年限,那么我一定不会吝惜向他说千百声的“再会”;可是既然它没有这样的力量,我也不愿为他浪费我的唇舌。
理查王 贤弟,他是我们同祖的兄弟,可是当他放逐的生涯终结的时候,我们这一位亲人究竟能不能回来重见他的朋友,还是一个大大的疑问。我自己和这儿的布希、巴各特、格林三人,都曾注意到他向平民怎样殷勤献媚,用谦卑而亲昵的礼貌竭力博取他们的欢心;他会向下贱的奴隶浪费他的敬礼,用诡诈的微笑和一副身处厄境毫无怨言的神气取悦穷苦的工匠,简直像要把他们思慕之情一起带走。他会向一个叫卖牡蛎的女郎脱帽;两个运酒的车夫向他说了一声上帝保佑他,他就向他们弯腰答礼,说,“谢谢,我的同胞,我的亲爱的朋友们”,好像我治下的英国已经操在他的手里,他是我的臣民所仰望的未来的君王一样。
格林 好,他已经去了,我们也不必再想起这种事情。现在我们必须设法平定爱尔兰的叛乱;迅速的措置是必要的,陛下,否则坐延时日,徒然给叛徒们发展势力的机会,对于陛下却是一个莫大的损失。
理查王 这一次我要御驾亲征。我们的金库因为维持这一个宫廷的浩大的支出和巨量的赏赉,已经不大充裕,所以不得不找人包收王家的租税,靠他们预交的款项补充这次出征的费用。要是再有不敷的话,我可以给我留在国内的摄政者几道空白的招敕,只要知道什么人有钱,就可以命令他们捐献巨额的金钱,接济我的需要;因为我现在必须立刻动身到爱尔兰去。
布希上。
理查王 布希,什么消息?
布希 陛下,年老的约翰·刚特突患重病,刚才差过急使来请求陛下去见他一面。
理查王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布希 在伊里别邸。
理查王 上帝啊,但愿他的医生们把他早早送下坟墓!他的金库里收藏的货色足可以使我那些出征爱尔兰的兵士们一个个披上簇新的战袍。来,各位,让我们大家去瞧瞧他;求上帝使我们去得尽快,到得太迟。
众人 阿门!(同下。)
【嫁祸于人吗。】
第二幕
第一场伦敦。伊里别邸中一室
刚特卧于塌上,约克公爵及余人等旁立。
刚特 国王会不会来,好让我对他的少年浮薄的性情吐露我的最后的忠告?
约克 不要烦扰你自己,省些说话的力气吧,他的耳朵是不听忠告的。
刚特 啊!可是人家说,一个人的临死遗言,就像深沉的音乐一般,有一种自然吸引注意的力量;到了奄奄一息的时候,他的话决不会白费,因为真理往往是在痛苦呻吟中说出来的。一个从此以后不再说话的人,他的意见总是比那些少年浮华之徒的甘言巧辩更能被人听取。正像垂暮的斜阳、曲终的余奏和最后一口啜下的美酒留给人们最温馨的回忆一样,一个人的结局也总是比他生前的一切格外受人注目。虽然理查对于我生前的谏劝充耳不闻,我的垂死的哀音也许可以惊醒他的聋聩。
约克 不,他的耳朵已经被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塞住了。他爱听的是淫靡的诗句和豪奢的意大利流行些什么时尚的消息,它的一举一动,我们这落后的效颦的国家总是亦步亦趋地追随摹仿。这世上哪一种浮华的习气,不管它是多么恶劣,只要是新近产生的,不是很快地就传进了他的耳中?当理性的顾虑全然为倔强的意志所蔑弃的时候,一切忠告都等于白说。不要指导那一意孤行的人;你现在呼吸都感到乏力,何必苦苦地浪费你的唇舌。
刚特 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新受到灵感激动的先知,在临死之际,这样预言出他的命运:他的轻躁狂暴的乱行决不能持久,因为火势越是猛烈,越容易顷刻烧尽;绵绵的微雨可以落个不断,倾盆的阵雨一会儿就会停止;驰驱太速的人,很快就觉得精疲力竭;吃得太急了,难保食物不会哽住喉咙;轻浮的虚荣是一个不知餍足的饕餮者,它在吞噬一切之后,结果必然牺牲在自己的贪欲之下。这一个君王们的御座,这一个统于一尊的岛屿,这一片庄严的大地,这一个战神的别邸,这一个新的伊甸——地上的天堂,这一个造化女神为了防御毒害和战祸的侵入而为她自己造下的堡垒,这一个英雄豪杰的诞生之地,这一个小小的世界,这一个镶嵌在银色的海水之中的宝石(那海水就像是一堵围墙,或是一道沿屋的壕沟,杜绝了宵小的觊觎),这一个幸福的国土,这一个英格兰,这一个保姆,这一个繁育着明君贤主的母体(他们的诞生为世人所侧目,他们仗义卫道的功业远震寰宇),这一个像救世主的圣墓一样驰名、孕育着这许多伟大的灵魂的国土,这一个声誉传遍世界、亲爱又亲爱的国土,现在却像一幢房屋、一块田地一般出租了——我要在垂死之际,宣布这样的事实。英格兰,它的周遭是为汹涌的怒涛所包围着的,它的岩石的崖岸击退海神的进攻,现在却笼罩在耻辱、墨黑的污点和卑劣的契约之中,那一向征服别人的英格兰,现在已经可耻地征服了它自己。啊!要是这耻辱能够随着我的生命同时消失,我的死该是多么幸福!
【奸佞得宠吗。】
理查王与王后、奥墨尔、布希、格林、巴各特、洛斯及威罗比同上。
约克 国王来了;他是个年少气盛之人,你要对他温和一些,因为激怒了一匹血气方刚的小马,它的野性将要更加难于驯伏。
王后 我的叔父兰开斯特贵体怎样?
理查王 你好,汉子?衰老而憔悴的刚特怎么样啦?
刚特 啊!那几个字加在我的身上多么合适;衰老而憔悴的刚特,真的,我是因为衰老而憔悴了。悲哀在我的心中守着长期的斋戒,断绝肉食的人怎么能不憔悴?为了酣睡的英格兰,我已经长久不眠,不眠是会使人消瘦而憔悴的。望着儿女们的容颜,是做父亲的人们最大的快慰,我却享不到这样的满足;你隔绝了我们父子的亲谊,所以我才会这样憔悴。我这憔悴的一身不久就要进入坟墓,让它的空空的洞穴收拾我的一堆枯骨。
理查王 病人也会这样大逞辞锋吗?
刚特 不,一个人在困苦之中是会把自己揶揄的;因为我的名字似乎为你所嫉视,所以,伟大的君王,为了奉承你的缘故,我才作这样的自嘲。
理查王 临死的人应该奉承活着的人吗?
刚特 不,不,活着的人奉承临死的人。
理查王 你现在快要死了,你说你奉承我。
刚特 啊,不!虽然我比你病重,你才是将死的人。
理查王 我很健康,我在呼吸,我看见你病在垂危。
刚特 那造下我来的上帝知道我看见你的病状多么险恶。我的眼力虽然因久病而衰弱,但我看得出你已走上邪途。你负着你的重创的名声躺在你的国土之上,你的国土就是你的毕命的卧床;像一个过分粗心的病人,你把你那仰蒙圣恩膏沐的身体交给那些最初伤害你的庸医诊治;在你那仅堪复顶的王冠之内,坐着一千个谄媚的佞人,凭借这小小的范围,侵蚀你的广大的国土。啊!要是你的祖父能够预先看到他的孙儿将要怎样摧残他的骨肉,他一定会早早把你废黜,免得耻辱降临到你的身上,可是现在耻辱已经占领了你,你的王冠将要丧失在你自己的手里。嘿,侄儿,即使你是全世界的统治者,出租这一块国土也是一件可羞的事;可是只有这一块国土是你所享有的世界,这样的行为不是羞上加羞吗?你现在是英格兰的地主,不是它的国王;你在法律上的地位是一个必须受法律拘束的奴隶,而且——
理查王 而且你是一个疯狂糊涂的呆子,依仗你疾病的特权,胆敢用你冷酷的讥讽骂得我面无人色。凭着我的王座的尊严起誓,倘不是因为你是伟大的爱德华的儿子的兄弟,你这一条不知忌惮的舌头将要使你的头颅从你那目无君上的肩头落下。
刚特 啊!不要饶恕我,我的哥哥爱德华的儿子;不要因为我是他父亲爱德华的儿子的缘故而饶恕我。像那啄饮母体血液的企鹅一般,你已经痛饮过爱德华的血;我的兄弟葛罗斯特是个忠厚诚实的好人——愿他在天上和那些有福的灵魂同享极乐!——他就是一个前例,证明你对于溅洒爱德华的血是毫无顾恤的。帮着我的疾病杀害我吧;愿你的残忍像无情的衰老一般,快快摘下这一朵久已雕萎的枯花。愿你在你的耻辱中生存,可是不要让耻辱和你同归于尽!愿我的言语永远使你的灵魂痛苦!把我搬到床上去,然后再把我送下坟墓;享受着爱和荣誉的人,才会感到生存的乐趣。(侍从等舁刚特下。)
【死得光荣吗。】
理查王 让那些年老而满腹牢骚的人去死吧;你正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是只配在坟墓里的。
约克 请陛下原谅他的年迈有病,出言不检;凭着我的生命发誓,他爱您就像他的儿子海瑞福德公爵亨利一样,要是他在这儿的话。
理查王 不错,你说得对;海瑞福德爱我,他也爱我;他们怎样爱我,我也怎样爱他们。让一切就这样安排着吧。
诺森伯兰上。
诺森伯兰 陛下,年老的刚特向您致意。
理查王 他怎么说?
诺森伯兰 不,一句话都没有;他的话已经说完了。他的舌头现在是一具无弦的乐器;年老的兰开斯特已经消耗了他的言语、生命和一切。
约克 愿约克也追随在他的后面同归毁灭!死虽然是苦事,却可以结束人生的惨痛。
理查王 最成熟的果子最先落地,他正是这样;他的寿命已尽,我们却还必需继续我们的旅程。别的话不必多说了。现在,让我们讨论讨论爱尔兰的战事。我们必须扫荡那些粗暴蓬发的爱尔兰步兵,他们像毒蛇猛兽一般,所到之处,除了他们自己以外,谁也没有生存的权利。因为这一次战事规模巨大,需要相当费用,为了补助我们的军需起见,我决定没收我的叔父刚特生前所有的一切金银、钱币、收益和动产。
约克 我应该忍耐到什么时候呢?啊!恭顺的臣道将要使我容忍不义的乱行到什么限度呢?葛罗斯特的被杀,海瑞福德的放逐,刚特的受责,国内人心的怨愤,可怜的波林勃洛克在婚事上遭到的阻挠,我自己身受的耻辱,这些都从不曾使我镇静的脸上勃然变色,或者当着我的君王的面前皱过一回眉头。我是高贵的爱德华的最小的儿子,你的父亲威尔士亲王是我的长兄,在战场上他比雄狮还凶猛,在和平的时候他比羔羊还温柔。他的面貌遗传给了你,因为他在你这样的年纪,正和你一般模样;可是当他发怒的时候,他是向法国人而不是向自己人;他的高贵的手付出了代价,总是取回重大的收获,他却没有把他父亲手里挣下的产业供他自己的挥霍;他没有溅洒过自己人的血,他的手上只染着他的亲属的仇人的血迹。啊,理查!约克太伤心过度了,否则他决不会作这样的比较的。
理查王 嗨,叔父,这是怎么一回事?
约克 啊!陛下,您愿意原谅我就原谅我,否则我也不希望得到您的宽恕。您要把被放逐的海瑞福德的产业和权利抓在您自己的手里吗?刚特死了,海瑞福德不是还活着吗?刚特不是一个正直的父亲,哈利不是一个忠诚的儿子吗?那样一位父亲不应该有一个后嗣吗?他的后嗣不是一个克绍家声的令子吗?剥夺了海瑞福德的权利,就是破坏传统的正常的惯例;明天可以不必跟在今天的后面,你也不必是你自己,因为倘不是按着父子祖孙世世相传的合法的王统,您怎么会成为一个国王?当着上帝的面前,我要说这样的话——愿上帝使我的话不致成为事实!——要是您用非法的手段,攫夺了海瑞福德的权利,从他的法定代理人那儿取得他的产权证书,要求全部产业的移让,把他的善意的敬礼蔑弃不顾,您将要招引一千种危险到您的头上,失去一千颗爱戴的赤心,刺激我的温和的耐性,使我想起那些为一个忠心的臣子所不能想到的念头。
理查王 随你怎样想吧,我还是要没收他的金银财物和土地。
约克 那么我只好暂时告退;陛下,再会吧。谁也不知道什么事情将会接着发生,可是我们可以预料到,不由正道,决不会有好的结果。(下。)
【生得伟大吗。】
理查王 去,布希,立刻去找威尔特郡伯爵,叫他到伊里别邸来见我,帮我处理这件事情。明天我们就要到爱尔兰去,再不能耽搁了。我把我的叔父约克封为英格兰总督,代我摄理国内政务;因为他为人公正,一向对我很忠心。来,我的王后,明天我们必须分别了;快乐些吧,因为我们留恋的时间已经十分短促。(喇叭奏花腔。理查王、王后、布希、奥墨尔、格林、巴各特等同下。)
诺森伯兰 各位大人,兰开斯特公爵就这样死了。
洛斯 可是他还活着,因为现在他的儿子应该承袭爵位。
威罗比 他所承袭的不过是一个空洞的名号,毫无实际的收益。
诺森伯兰 要是世上还有公道,他应该名利兼收。
洛斯 我的心快要胀破了;可是我宁愿让它在沉默中爆裂,也不让一条没遮拦的舌头泄漏它的秘密。
诺森伯兰 不,把你的心事说出来吧;谁要是把你的话转告别人,使你受到不利,愿他的舌头连根烂掉!
威罗比 你要说的话是和海瑞福德公爵有关系吗?如果是的话,放胆说吧,朋友;我的耳朵急于要听听对于他有利的消息呢。
洛斯 除了因为他的世袭财产横遭侵占对他表示同情以外,我一点不能给他什么助力。
诺森伯兰 当着上帝的面前发誓,像他这样一位尊贵的王孙,必须忍受这样的屈辱,真是一件可叹的事;而且在这堕落的国土里,还有许多血统高贵的人都遭过类似的命运。国王已经不是他自己,完全被一群谄媚的小人所愚弄;要是他们对我们中间无论哪一个人有一些嫌怨,只要说几句坏话,国王就会对我们、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子女和继承者严加究办。
洛斯 平民们因为他苛征暴敛,已经全然对他失去好感;贵族们因为他睚眦必报,也已经全然对他失去好感。
威罗比 每天都有新的苛税设计出来,什么空头券、德政税,我也说不清这许多;可是凭着上帝的名义,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呢?
诺森伯兰 战争并没有消耗他的资财,因为他并没有正式上过战场,却用卑劣的妥协手段,把他祖先一刀一枪换来的产业轻轻断送。他在和平时的消耗,比他祖先在战时的消耗更大。
洛斯 威尔特郡伯爵已经奉命包收王家的租税了。
威罗比 国王已经破产了,像一个破落的平民一样。
【承平日久吗。】
诺森伯兰 他的行为已经造成了物议沸腾、人心瓦解的局面。
洛斯 虽然捐税这样繁重,他这次出征爱尔兰还是缺少军费,一定要劫夺这位被放逐的公爵,拿来救他的燃眉之急。
诺森伯兰 他的同宗的兄弟;好一个下流的昏君!可是,各位大人,我们听见这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在空中歌唱,却不去找一个藏身的所在;我们看见逆风打着我们的帆篷,却不知道收帆转舵,只是袖手不动,坐待着覆舟的惨祸。
洛斯 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我们必须遭受的覆亡的命运;因为我们容忍这一种祸根乱源而不加纠正,这样的危险现在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了。
诺森伯兰 那倒未必;即使从死亡的空洞的眼穴里,我也可以望见生命的消息;可是我不敢说我们的好消息已经是多么接近了。
威罗比 啊,让我们分有你的思想,正像你分有着我们的思想一样。
洛斯 放心说吧,诺森伯兰。我们三人就像你自己一样;你告诉了我们,等于把你自己的思想藏在你自己的心里;所以你尽管大胆说好了。
诺森伯兰 那么你们听着:我从勃朗港,布列塔尼的一个海湾那里得到消息,说是海瑞福德公爵哈利,最近和爱克塞特公爵决裂的雷诺德·考勃汉勋爵、他的兄弟前任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欧平汉爵士、约翰·兰斯登爵士、约翰·诺勃雷爵士、罗伯特·华特登爵士、弗兰西斯·夸因特,他们率领着所部人众,由布列塔尼公爵供给巨船八艘,战士三千,向这儿迅速开进,准备在短时间内登上我们北方的海岸。他们有心等候国王到爱尔兰去了,然后伺隙进犯,否则也许这时候早已登陆了。要是我们决心摆脱奴隶的桎梏,用新的羽毛补葺我们祖国残破的肢翼,把受污的王冠从当铺里赎出,拭去那遮掩我们御杖上的金光的尘埃,使庄严的王座恢复它旧日的光荣,那么赶快跟我到雷文斯泊去吧;可是你们倘然缺少这样的勇气,那么还是留下来,保守着这一个秘密,让我一个人前去。
洛斯 上马!上马!叫那些胆小怕事的人去反复考虑吧。
威罗比 把我的马牵出来,我要第一个到那里。(同下。)
【一马当先吗。】
第二场同前。宫中一室
王后、布希及巴各特上。
布希 娘娘,您太伤心过度了。您跟王上分别的时候,您不是答应他您一定高高兴兴的,不让沉重的忧郁摧残您的生命吗?
王后 为了叫王上高兴,我才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实在没有法子叫我自己高兴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欢迎像悲哀这样的一位客人,除了因为我已经跟我的亲爱的理查告别;可是我仿佛觉得有一种尚未产生的不幸,已经在命运的母胎里成熟,正在向我逼近,我的内在的灵魂因为一种并不存在的幻影而颤栗;不仅是为了跟我的君王离别,才勾起了我心底的悲哀。
布希 每一个悲哀的本体都有二十个影子,它们的形状都和悲哀本身一样,但它们并没有实际的存在;因为镀着一层泪液的愁人之眼,往往会把一件整个的东西化成无数的形象。就像凹凸镜一般,从正面望去,只见一片模糊,从侧面观看,却可以辨别形状;娘娘因为把这次和王上分别的事情看偏了,所以才会感到超乎离别以上的悲哀,其实从正面看去,它只不过是一些并不存在的幻影。所以,大贤大德的娘娘,不要因为离别以外的事情而悲哀;您其实没看到什么,即使看到了,那也只是悲哀的眼中的虚伪的影子,它往往把想像误为真实而浪掷它的眼泪。
王后 也许是这样,可是我的内在的灵魂使我相信它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无论如何,我不能不悲哀;我的悲哀是如此沉重,即使在我努力想一无所思的时候,空虚的重压也会使我透不过气来。
布希 那不过是一种意念罢了,娘娘。
王后 决不是什么意念;意念往往会从某种悲哀中产生;我的确不是这样,因为我的悲哀是凭空而来的,也许我空虚的悲哀有实际的根据,等时间到了就会传递给我;谁也不知道它的性质,我也不能给它一个名字;它是一种无名的悲哀。
格林上。
格林 上帝保佑陛下!两位朋友,你们都好。我希望王上还没有上船到爱尔兰去。
王后 你为什么这样希望?我们应该希望他快一点去,因为他这次远征的计划,必须迅速进行,才有胜利的希望;那么你为什么希望他还没有上船呢?
格林 因为他是我们的希望,我们希望他撤回他的军队,打击一个敌人的希望,那敌人已经凭借强大的实力,踏上我们的国土;被放逐的波林勃洛克已经自动回国,带着大队人马,安然到达雷文斯泊了。
王后 上帝不允许有这样的事!
格林 啊!娘娘,这事情太真实了。更坏的是诺森伯兰伯爵和他的儿子,少年的亨利·潘西、还有洛斯、波蒙德、威罗比这一批勋爵们,带着他们势力强大的朋友,全都投奔到他的麾下去了。
王后 你们为什么不宣布诺森伯兰和那些逆党们的叛国的罪名?
格林 我们已经这样宣布了;华斯特伯爵听见这消息,就折断他的指挥杖,辞去内府总管的职位,所有内廷的仆役都跟着他一起投奔波林勃洛克去了。
【捷报频传吗。】
王后 格林,你是我的悲哀的助产妇,波林勃洛克却是我的忧郁的可怕的后嗣,现在我的灵魂已经产生了她的变态的胎儿,我,一个临盆不久的喘息的产妇,已经把悲哀和悲哀联结,忧愁和忧愁揉合了。
布希 不要绝望,娘娘。
王后 谁阻止得了我?我要绝望,我要和欺人的希望为敌;他是一个佞人,一个食客;当死神将要温柔地替人解除生命的羁绊的时候,虚伪的希望却拉住他的手,使人在困苦之中苟延残喘。
约克上。
格林 约克公爵来了。
王后 他的年老的颈上挂着战争的符号;啊!他满脸都是心事!叔父,为了上帝的缘故,说几句叫人听了安心的话吧。
约克 要是我说那样的话,那就是言不由衷。安慰是在天上,我们都是地上的人,除了忧愁、困苦和悲哀以外,这世间再没有其他的事物存在。你的丈夫到远处去保全他的疆土,别人却走进他的家里来打劫他的财产,留下我这年迈衰弱、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老头儿替他支撑门户。像一个过度醉饱的人,现在是他感到胸腹作噁的时候;现在他可以试试那些向他献媚的朋友们是不是真心对待他了。
一仆人上。
仆人 爵爷,我还没有到家,公子已经去了。
约克 他去了?嗳哟,好!大家各奔前程吧!贵族们都出亡了,平民们都抱着冷淡的态度,我怕他们会帮着海瑞福德作乱。喂,你到普拉希去替我问候我的嫂子葛罗斯特夫人,请她立刻给我送来一千镑钱。这指环你拿去作为凭证。
仆人 爵爷,我忘记告诉您,今天我经过那里的时候,曾经进去探望过;可是说下去一定会叫您听了伤心。
约克 什么事,小子?
仆人 在我进去的一小时以前,这位公爵夫人已经死了。
约克 慈悲的上帝!怎样一阵悲哀的狂潮,接连不断地向这不幸的国土冲来!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事;我真希望上帝让国王把我的头跟我的哥哥的头同时砍去,只要他杀我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不忠之心。什么!没有急使派到爱尔兰去吗?我们应该怎样处置这些战费?来,嫂子——恕我,我应该说侄妇。去,家伙,你到家里去,准备几辆车子,把那里所有的甲胄一起装来。(仆人下)列位朋友,你们愿意不愿意去征集一些士兵?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料理这些像一堆乱麻一般丢在我手里的事务。两方面都是我的亲族:一个是我的君王,按照我的盟誓和我的天职,我都应该尽力保卫他;那一个也是我的同宗的侄儿,他被国王所亏待,按照我的天良和我的亲属之谊,我也应该替他主持公道。好,我们总要想个办法。来,侄妇,我要先把你安顿好了。列位朋友,你们去把兵士征集起来,立刻到勃克雷的城堡里跟我相会。我应该再到普拉希去一趟,可是时间不会允许我。一切全是一团糟,什么事情都弄得七颠八倒。(约克公爵及王后下。)
【出师未捷吗。】
布希 派到爱尔兰去探听消息的使者,一路上有顺风照顾他们,可是谁也不见回来。叫我们征募一支可以和敌人抗衡的军队是全然不可能的事。
格林 而且我们对王上的关系这样密切,格外容易引起那些对王上不满的人的仇视。
巴各特 那就是这班反复成性的平民群众;他们的爱是在他们的钱袋里的,谁倒空了他们的钱袋,就等于把恶毒的仇恨注满在他们的胸膛里。
布希 所以国王才受到一般人的指斥。
巴各特 要是他们有判罪的权力,那么我们也免不了同样的罪名,因为我们一向和王上十分亲密。
格林 好,我要立刻到勃列斯托尔堡去躲避躲避;威尔特郡伯爵已经先到那里了。
布希 我也跟你同去吧;因为怀恨的民众除了像恶狗一般把我们撕成碎块以外,是不会给我们什么好处的。你也愿意跟我们同去吗?
巴各特 不,我要到爱尔兰见王上去。再会吧;要是心灵的预感并非虚妄,那么我们三人在这儿分手以后,恐怕重见无期了。
布希 这要看约克能不能打退波林勃洛克了。
格林 唉,可怜的公爵!他所担负的工作简直是数沙饮海;一个人在他旁边作战,就有一千个人转身逃走。再会吧,我们从此永别了。
布希 呃,也许我们还有相见的一天。
巴各特 我怕是不会的了。(各下。)
【身先死吗。】
第三场葛罗斯特郡的原野
波林勃洛克及诺森伯兰率军队上。
波林勃洛克 伯爵,到勃克雷还有多少路?
诺森伯兰 不瞒您说,殿下,我在这儿葛罗斯特郡全然是一个陌生人;这些高峻的荒山和崎岖不平的道路,使我们的途程显得格外悠长而累人;幸亏一路上饱聆着您的清言妙语,使我津津有味,乐而忘倦。我想到洛斯和威罗比两人从雷文斯泊到考茨华德去,缺少了像您殿下这样一位同行的良伴,他们的路途该是多么令人厌倦;但是他们可以用这样的希望安慰自己,他们不久就可以享受到我现在所享受的幸福;希望中的快乐是不下于实际享受的快乐的,凭着这样的希望,这两位辛苦的贵人可以忘记他们道路的迢遥,正像我因为追随您的左右而不知疲劳一样。
波林勃洛克 你太会讲话,未免把我的价值过分抬高了。可是谁来啦?
亨利·潘西上。
诺森伯兰 那是我的小儿哈利·潘西,我的兄弟华斯特叫他来的,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哈利,你的叔父好吗?
亨利·潘西 父亲,我正要向您问讯他的安好呢。
诺森伯兰 怎么,他不在王后那儿吗?
亨利·潘西 不,父亲,他已经离开宫廷,折断他的指挥仗,把王室的仆人都遣散了。
诺森伯兰 他为什么这样做呢?我最近一次跟他谈话的时候,他并没有这样的决心。
亨利·潘西 他是因为听见他们宣布您是叛徒,所以才气愤离职的。可是,父亲,他已经到雷文斯泊,向海瑞福德公爵投诚去了;他叫我路过勃克雷,探听约克公爵在那边征集了多少军力,然后再到雷文斯泊去。
诺森伯兰 孩子,你忘记海瑞福德公爵了吗?
亨利·潘西 不,父亲;我的记忆中要是不曾有过他的印象,那就说不上忘记;我生平还没有见过他一面。
诺森伯兰 那么现在你可以认识认识他:这位就是公爵。
亨利·潘西 殿下,我向您掬献我的忠诚;现在我还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可是岁月的磨炼将会使我对您尽更大的劳力。
波林勃洛克 谢谢你,善良的潘西。相信我吧,我所唯一引为骄傲的事,就是我有一颗不忘友情的灵魂;要是我借着你们善意的协助而安享富贵,我决不会辜负你们的盛情。我的心订下这样的盟约,我的手向你们作郑重的保证。
诺森伯兰 这儿到勃克雷还有多远?善良的老约克带领他的战士在那里作些什么活动?
亨利·潘西 那儿有一簇树木的所在就是城堡,照我所探听到的,堡中一共有三百兵士;约克、勃克雷和西摩这几位勋爵都在里边,此外就没有什么有名望的人了。
【压人一头吗。】
洛斯及威罗比上。
诺森伯兰 这儿来的是洛斯勋爵和威罗比勋爵,他们因为急着赶路,马不停蹄,跑得满脸通红,连脸上的血管都爆起来了。
波林勃洛克 欢迎,两位勋爵。我知道你们一片忠爱之心,追逐着一个亡命的叛徒。我现在所有的财富,不过是空言的感谢;等我囊橐充实以后,你们的好意和劳力将会得到它们的酬报。
洛斯 能够看见殿下的尊颜,已经是我们莫大的幸运了。
威罗比 得亲謦欬,足以抵偿我们的劳苦而有余。
波林勃洛克 感谢是穷人唯一的资本,在我幼稚的命运成熟以前,我只能用感谢充当慷慨的赐赠。可是谁来啦?
勃克雷上。
诺森伯兰 我想这是勃克雷勋爵。
勃克雷 海瑞福德公爵,我是奉命来见您说话的。
波林勃洛克 大人,我的答复是,你应该找兰开斯特公爵说话。我来的目的,就是要向英国要求这一个名号;我必须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称呼,才可以回答你的问话。
勃克雷 不要误会,殿下,我并没有擅自取消您的尊号的意思。随便您是什么公爵都好,我是奉着这国土内最仁慈的摄政约克公爵之命,来问您究竟为了什么原因,趁着这国中无主的时候,您要用同室操戈的手段惊扰我们国内的和平?
约克率侍从上。
波林勃洛克 我不需要你转达我的话了;他老人家亲自来了。我的尊贵的叔父!(跪。)
约克 让我看看你的谦卑的心;不必向我屈膝,那是欺人而虚伪的敬礼。
波林勃洛克 我的仁慈的叔父——
约克 咄!咄!不要向我说什么仁慈,更不要叫我什么叔父;我不是叛徒的叔父;“仁慈”两字也不应该出之于一个残暴者的嘴里。为什么你敢让你这双被放逐摈斥的脚践踏英格兰的泥土?为什么你敢长驱直入,蹂躏它的和平的胸膛,用战争和可憎恶的武器的炫耀惊吓它的胆怯的乡村?你是因为受上天敕封的君王不在国中,所以想来窥伺神器吗?哼,傻孩子!王上并没有离开他的国土,他的权力都已经交托给了我。当年你的父亲,勇敢的刚特跟我两人曾经从千万法军的重围之中,把那人间的少年战神黑太子③搭救出来;可惜现在我的手臂已经瘫痪无力,再也提不起少年时的勇气,否则它将要多么迅速地惩罚你的过失!
波林勃洛克 我的仁慈的叔父,让我知道我的过失;什么是我的罪名,在哪一点上我犯了错误?
约克 你犯的是乱国和谋叛的极恶重罪,你是一个放逐的流徒,却敢在年限未满以前,举兵回国,反抗你的君上。
【汤武革命吗。】
波林勃洛克 当我被放逐的时候,我是以海瑞福德的名义被放逐的;现在我回来,却是要求兰开斯特的爵号。尊贵的叔父,请您用公正的眼光看看我所受的屈辱吧;您是我的父亲,因为我仿佛看见年老的刚特活现在您的身上;啊!那么,我的父亲,您忍心让我做一个漂泊的流浪者,我的权利和财产被人用暴力劫夺,拿去给那些倖臣亲贵们挥霍吗?为什么我要生到这世上来?要是我那位王兄是英格兰的国王,我当然也是名正言顺的兰开斯特公爵。您有一个儿子,我的奥墨尔贤弟;要是您先死了,他被人这样凌辱,他一定会从他的伯父刚特身上找到一个父亲,替他伸雪不平。虽然我有产权证明书,他们却不准我声请掌管我父亲的遗产;他生前所有的一切,都已被他们没收的没收,变卖的变卖,全部充作不正当的用途了。您说我应该怎么办?我是一个国家的臣子,要求法律的救援;可是没有一个辩护士替我仗义执言,所以我不得不亲自提出我的世袭继承权的要求。
诺森伯兰 这位尊贵的公爵的确是被欺太甚了。
洛斯 殿下应该替他主持公道。
威罗比 卑贱的小人因为窃据他的财产,已经身价十倍。
约克 各位英国的贵爵们,让我告诉你们这一句话:对于我这位侄儿所受的屈辱,我也是很抱同情的,我曾经尽我所有的能力保障他的权利;可是像这样声势汹汹地兴师动众而来,用暴力打开自己的路,凭不正义的手段来寻求正义,这种行为是万万不能容许的;你们帮助他作这种举动的人,也都是助逆的乱臣,国家的叛徒。
诺森伯兰 这位尊贵的公爵已经宣誓他这次回国的目的,不过是要求他所原有的应得的权利;为了帮助他达到这个目的,我们都已经郑重宣誓给他充分的援助;谁要是毁弃了那一个誓言,愿他永远得不到快乐!
约克 好,好,我知道这一场干戈将会发生怎样的结果。我承认我已经无力挽回大局,因为我的军力是疲弱不振的;可是凭着那给我生命的造物主发誓,要是我有能力的话,我一定要把你们一起抓住,使你们在王上的御座之前匍匐乞命;可是我既然没有这样的力量,我只能向你们宣布,我继续站在中立者的地位。再会吧;要是你们愿意的话,我很欢迎你们到我们堡里来安度一宵。
波林勃洛克 叔父,我们很愿意接受您的邀请;可是我们必须先劝您陪我们到勃列斯托尔堡去一次;据说那一处城堡现在为布希、巴各特和他们的党徒所占领,这些都是祸国殃民的蠹虫,我已经宣誓要把他们歼灭。
约克 也许我会陪你们同去;可是我不能不踟蹰,因为我不愿破坏我们国家的法律。我既不能把你们当作友人来迎接,也不能当作敌人。无可挽救的事,我只好置之度外了。(同下。)
【改朝换代吗。】
第四场威尔士。营地
萨立斯伯雷及一队长上。
队长 萨立斯伯雷大人,我们已经等了十天之久,好容易把弟兄们笼络住了,没有让他们一哄而散;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听见王上的消息,所以我们只好把队伍解散了。再会。
萨立斯伯雷 再等一天吧,忠实的威尔士人;王上把他全部的信任寄托在你的身上哩。
队长 人家都以为王上死了;我们不愿意再等下去。我们国里的月桂树已经一起枯萎;流星震撼着天空的星座;脸色苍白的月亮用一片血光照射大地;形容瘦瘠的预言家们交头接耳地传述着惊人的变化;富人们愁眉苦脸,害怕失去他们所享有的一切;无赖们鼓舞雀跃,因为他们可以享受到战争和劫掠的利益:这种种都是国王们死亡没落的预兆。再会吧,我们那些弟兄们因为相信他们的理查王已经不在人世,早已纷纷走散了。(下。)
萨立斯伯雷 啊,理查!凭着我的沉重的心灵之眼,我看见你的光荣像一颗流星,从天空中降落到卑贱的地上。你的太阳流着泪向西方沉没,看到即将到来的风暴、不幸和扰乱。你的朋友都投奔你的敌人去了,命运完全站在和你反对的地位。(下。)
【树倒猢狲散吗。】
第三幕
第一场勃列斯托尔。波林勃洛克营地
波林勃洛克、约克、诺森伯兰、亨利·潘西、威罗比、洛斯同上;军官等押被俘之布希、格林随上。
波林勃洛克 把这两人带上来。布希、格林,你们的灵魂不久就要和你们的身体分别了,我不愿过分揭露你们生平的罪恶,使你们的灵魂痛苦,因为这是不人道的;可是为了从我的手上洗去你们的血,证明我没有冤杀无辜起见,我要在这儿当众宣布把你们处死的几个理由。你们把一个堂堂正统的君王导入歧途,使他陷于不幸的境地,在众人心目中全然失去了君主的尊严;你们引诱他昼夜嬉游,流连忘返,隔绝了他的王后和他两人之间的恩爱,使一个美貌的王后孤眠独宿,因为你们的罪恶而终日以泪洗面。我自己是国王近支的天潢贵胄,都是因为你们的离间中伤,挑拨是非,才使我失去他的眷宠,忍受着难堪的屈辱,在异邦的天空之下吐出我的英国人的叹息,咀嚼那流亡生活的苦味;同时你们却侵占我的领地,毁坏我的苑囿,砍伐我的树林,从我自己的窗户上扯下我的家族的纹章,刮掉我的图印,使我除了众人的公论和我的生存的血液以外,再也没有证据可以向世间表明我是一个贵族。这一切还有其他不止两倍于此的许多罪状,判定了你们的死刑。来,把他们带下去立刻处决。
布希 我欢迎死亡的降临,甚于英国欢迎波林勃洛克。列位大人,再会了。
格林 我所引为自慰的是上天将会接纳我们的灵魂,用地狱的酷刑谴责那些屈害忠良的罪人。
波林勃洛克 诺森伯兰伯爵,你去监视他们的处决。(诺森伯兰伯爵及余人等押布希、格林同下)叔父,您说王后现在暂住在您的家里;为了上帝的缘故,让她得到优厚的待遇;告诉她我问候她的安好,千万不要忘了替我向她致意。
约克 我已经差一个人去给她送信,告诉她您的好意了。
波林勃洛克 谢谢,好叔父。来,各位勋爵,我们现在要去向葛兰道厄和他的党徒作战;暂时辛苦你们一下,过后就可以坐享安乐了。(同下。)
【人妖颠倒吗。】
第二场威尔士海岸。一城堡在望
喇叭奏花腔;鼓角齐鸣。理查王、卡莱尔主教、奥墨尔及兵士等上。
理查王 前面这一座城堡,就是他们所称为巴克洛利堡的吗?
奥墨尔 正是,陛下。陛下经过这一次海上的风波,觉得这儿的空气怎样?
理查王 我不能不喜欢它;我因为重新站在我的国土之上,快乐得流下泪来了。亲爱的大地,虽然叛徒们用他们的铁骑蹂躏你,我要向你举手致敬;像一个和她的儿子久别重逢的母亲,疼爱的眼泪里夹着微笑,我也是含着泪含着笑和你相会,我的大地,并且用我至尊的手抚爱着你。不要供养你的君王的敌人,我的温柔的大地,不要用你甘美的蔬果滋润他的饕餮的肠胃;可是让那吮吸你的毒液的蜘蛛和臃肿不灵的虾蟆挡住他的去路,螫刺那用僭逆的步伐践踏你的奸人的脚。为我的敌人们多生一些刺人的荆棘;当他们从你的胸前采下一朵鲜花的时候,请你让一条蜷伏的毒蛇守卫它,那毒蛇的双叉的舌头也许可以用致命的一触把你君王的敌人杀死。不要讥笑我的无意义的咒诅,各位贤卿;这大地将会激起它的义愤,这些石块都要成为武装的兵士,保卫它们祖国的君王,使他不至于屈服在万恶的叛徒的武力之下。
卡莱尔 不用担心,陛下;那使您成为国王的神明的力量,将会替您扫除一切障碍,维持您的王位。我们应该勇于接受而不该蔑弃上天所给与我们的机会,否则如果逆天行事,就等于拒绝了天赐给我们的转危为安的帮助。
奥墨尔 陛下,他的意思是说,我们太疏忽懈怠了;波林勃洛克乘着我们的不备,他的势力一天一天强大起来,响应他的人一天一天多起来了。
理查王 贤弟,你说话太丧气了!你不知道当那炯察一切的天眼隐藏在地球的背后照耀着下方的世界的时候,盗贼们是会在黑暗中到处横行,干他们杀人流血的恶事的;可是当太阳从地球的下面升起,把东山上的松林照得一片通红,它的光辉探照到每一处罪恶的巢窟的时候,暗杀、叛逆和种种可憎的罪恶,因为失去了黑夜的遮蔽,就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向着自己的影子战栗吗?现在我正在地球的另一端漫游,放任这窃贼,这叛徒,波林勃洛克,在黑夜之中肆意猖狂,可是他不久将要看见我从东方的宝座上升起,他的奸谋因为经不起日光的逼射,就会羞形于色,因为他自己的罪恶而战栗了。汹涌的怒海中所有的水,都洗不掉涂在一个受命于天的君王顶上的圣油;世人的呼吸决不能吹倒上帝所简选的代表。每一个在波林勃洛克的威压之下,向我的黄金的宝冠举起利刃来的兵士,上帝为了他的理查的缘故,会派遣一个光荣的天使把他击退;当天使们参加作战的时候,弱小的凡人必归于失败,因为上天是永远保卫正义的。
【我生不有命在天吗。】
萨立斯伯雷上。
理查王 欢迎,伯爵;你的军队驻在什么地方?
萨立斯伯雷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陛下,除了我这一双无力的空手以外,我已经没有一兵一卒了;烦恼控制着我的唇舌,使我只能说一些绝望的话。仅仅迟了一天的时间,陛下,我怕已经使您终身的幸福蒙上一层阴影了。啊!要是时间能够倒流,我们能够把昨天召唤回来,您就可以有一万二千个战士;今天,今天,太迟了的不幸的日子,却把您的欢乐、您的朋友、您的命运和您的尊荣一起摧毁了;因为所有的威尔士人听说您已经死去,有的投奔波林勃涤克,有的四散逃走,一个都不剩了。
奥墨尔 宽心点儿,陛下!您的脸色为什么这样惨白?
理查王 就在刚才,还有二万个战士的血充溢在我的脸上,现在它们都已经离我而去了;在同样多的血回到我脸上之前,我怎么会不惨白如死?爱惜生命的人,你们都离开我吧,因为时间已经在我的尊荣上留下一个不可洗刷的污点。
奥墨尔 宽心,陛下!记着您是什么人。
理查王 我已经忘记我自己了。我不是国王吗?醒来,你这懈惰的国王!不要再贪睡了。国王的名字不是可以抵得上二万个名字吗?武装起来,我的名字!一个微贱的小臣在打击你的伟大的光荣了。不要垂头丧气,你们这些被国王眷宠的人们;我们不是高出别人之上吗?让我们把志气振作起来。我知道我的叔父约克还有相当的军力,可以帮我们打退敌人。可是谁来啦?
史蒂芬·斯克鲁普爵士上。
斯克鲁普 愿健康和幸福降于陛下,忧虑锁住了我的舌头,使我说不出其他颂祷的话来。
理查王 我的耳朵张得大大的,我的心也有了准备;你所能向我宣布的最不幸的灾祸,不过是人世间的损失。说,我的王国灭亡了吗?它本来是我的烦恼的根源;从此解除烦恼,那又算得了什么损失?波林勃洛克想要和我争雄夺霸吗?他不会强过我;要是他敬奉上帝,我也敬奉上帝,在上帝之前,我们的地位是同等的。我的臣民叛变吗?那是我无能为力的事;他们不仅背叛了我,也同样背叛了上帝。高喊着灾祸、毁灭、丧亡和没落吧;死是最不幸的结局,它必须得到它的胜利。
斯克鲁普 我很高兴陛下能够用这样坚毅的精神,忍受这些灾祸的消息。像一阵违反天时的暴风雨,使浩浩的河水淹没了它们的堤岸,仿佛整个世界都融化为眼泪一般,波林勃洛克的盛大的声威已经超越它的限度,您的恐惧的国土已经为他的坚硬而明亮的刀剑和他那比刀剑更坚硬的军心所吞没了。白须的老翁在他们枯瘦而光秃的头上顶起了战盔反对您;喉音娇嫩的儿童拚命讲着夸大的话,在他们柔弱的身体上披起了坚硬而笨重的战甲反对您;即使受您恩施的贫民,也学会了弯起他们的杉木弓反对您;甚至于纺线的妇女们也挥舞着锈腐的戈矛反对您:年轻的年老的一起叛变,一切比我所能说出来的情形还坏许多。
【临阵倒戈吗。】
理查王 你把一段恶劣的故事讲得太好,太好了。威尔特郡伯爵呢?巴各特呢?布希怎么样啦?格林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他们竟会让危险的敌人兵不血刃地踏进我们的国界?要是我得胜了,看他们保得住保不住他们的头颅。我敢说他们一定跟波林勃洛克讲和啦。
斯克鲁普 他们是跟他讲了和啦,陛下。
理查王 啊,奸贼,恶人,万劫不赦的东西!向任何人都会摇尾乞怜的狗!借着我的心头的血取暖,反而把我的心刺了一口的毒蛇!三个犹大,每一个都比犹大恶三倍!他们会讲和吗?为了这一件过失,愿可怕的地狱向他们有罪的灵魂宣战!
斯克鲁普 亲密的情爱一旦受到激动,是会变成最深切的怨恨的。撤销您对他们的灵魂所作的咒诅吧;他们是用头、不是用手讲和的;您所咒诅的这几个人,都已经领略到死亡的最大的惨痛,在地下瞑目长眠了。
奥墨尔 布希、格林和威尔特郡伯爵都死了吗?
斯克鲁普 是的,他们都在勃列斯托尔失去了他们的头颅。
奥墨尔 我的父亲约克公爵和他的军队呢?
理查王 不必问他在什么地方。谁也不准讲那些安慰的话儿,让我们谈谈坟墓、蛆虫和墓碑吧;让我们以泥土为纸,用我们淋雨的眼睛在大地的胸膛上写下我们的悲哀;让我们找几个遗产管理人,商议我们的遗嘱——可是这也不必,因为我们除了把一具尸骸还给大地以外,还有什么可以遗留给后人的?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生命,一切都是波林勃洛克的,只有死亡和掩埋我们骨骼的一 黄土,才可以算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为了上帝的缘故,让我们坐在地上,讲些关于国王们的死亡的悲惨的故事;有些是被人废黜的,有些是在战场上阵亡的,有些是被他们所废黜的鬼魂们缠绕着的,有些是被他们的妻子所毒毙的,有些是在睡梦中被杀的,全都不得善终;因为在那围绕着一个凡世的国王头上的这顶空洞的王冠之内,正是死神驻节的宫廷,这妖魔高坐在里边,揶揄他的尊严,姗笑他的荣华,给他一段短短的呼吸的时间,让他在舞台上露一露脸,使他君临万民,受尽众人的敬畏,一眨眼就可以致人于死命,把妄自尊大的思想灌注他的心头,仿佛这包藏着我们生命的血肉的皮囊,是一堵不可摧毁的铜墙铁壁一样;当他这样志得意满的时候,却不知道他的末日已经临近眼前,一枚小小的针就可以刺破他的壁垒,于是再会吧,国王!戴上你们的帽子;不要把严肃的敬礼施在一个凡人的身上;丢开传统的礼貌,仪式的虚文,因为你们一向都把我认错了;像你们一样,我也靠着面包生活,我也有欲望,我也懂得悲哀,我也需要朋友;既然如此,你们怎么能对我说我是一个国王呢?
卡莱尔 陛下,聪明人决不袖手闲坐,嗟叹他们的不幸;他们总是立刻起来,防御当前的祸患。畏惧敌人徒然沮丧了自己的勇气,也就是削弱自己的力量,增加敌人的声势,等于让自己的愚蠢攻击自己。畏惧并不能免于一死,战争的结果大不了也不过一死。奋战而死,是以死亡摧毁死亡;畏怯而死,却做了死亡的奴隶。
【轻于鸿毛、重于泰山吗。】
奥墨尔 我的父亲还有一支军队;探听探听他的下落,也许我们还可以收拾残部,重整旗鼓。
理查王 你责备得很对。骄傲的波林勃洛克,我要来和你亲自交锋,一决我们的生死存亡。这一阵像疟疾发作一般的恐惧已经消失了;争回我们自己的权利,这并不是一件艰难的工作。说,斯克鲁普,我的叔父和他的军队驻扎在什么地方?说得好听一些,汉子,虽然你的脸色这样阴沉。
斯克鲁普 人们看着天色,就可以判断当日的气候;您也可以从我的黯淡而沉郁的眼光之中,知道我只能告诉您一些不幸的消息。我正像一个用苛刑拷问的酷吏,尽用支吾延宕的手段,把最恶的消息留在最后说出。您的叔父约克已经和波林勃洛克联合了,您的北部的城堡已经全部投降,您的南方的战士也已经全体归附他的麾下。
理查王 你已经说得够了。(向奥墨尔公爵)兄弟,我本来已经万虑皆空,你却又把我领到了绝望的路上!你现在怎么说?我们现在还有些什么安慰?苍天在上,谁要是再劝我安心宽慰,我要永远恨他。到弗林特堡去;我要在那里忧思而死。我,一个国王,将要成为悲哀的奴隶;悲哀是我的君王,我必须服从他的号令。我手下所有的兵士,让他们一起解散了吧;让他们回去耕种自己的田亩,那也许还有几分收获的希望,因为跟着我是再也没有什么希望的了。谁也不准说一句反对的话,一切劝告都是徒然的。
奥墨尔 陛下,听我说一句话。
理查王 谁要是用谄媚的话刺伤我的心,那就是给我双重的损害。解散我的随从人众;让他们赶快离开这儿,从理查的黑夜踏进波林勃洛克的光明的白昼。(同下。)
【鹿台自焚吗。】
第三场威尔士。弗林特堡前
旗鼓前导,波林勃洛克率军队上;约克、诺森伯兰及余人等随上。
波林勃洛克 从这一个情报中,我们知道威尔士军队已经解散,萨立斯伯雷和国王相会去了;据说国王带了少数的心腹,最近已经在这儿的海岸登陆。
诺森伯兰 这是一个大好的消息,殿下;理查一定躲在离此不远的地方。
约克 诺森伯兰伯爵似乎应该说“理查王”才是;唉,想不到一位神圣的国王必须把他自己躲藏起来!
诺森伯兰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只是因为说起来简便一些,我才略去了他的尊号。
约克 要是在以往的时候,你敢对他这样简略无礼,他准会简单干脆地把你的头取了下来的。
波林勃洛克 叔父,您不要过分猜疑。
约克 贤侄,你也不要过分肯定,不要忘了老天就在我们的头上。
波林勃洛克 我知道,叔父;我决不违抗上天的意旨。可是谁来啦?
亨利·潘西上。
波林勃洛克 欢迎,哈利!怎么,这一座城堡不愿投降吗?
亨利·潘西 殿下,一个最尊贵的人守卫着这座城堡,拒绝您的进入。
波林勃洛克 最尊贵的!啊,国王不在里边吗?
亨利·潘西 殿下,正是有一个国王在里边;理查王就在那边灰石的围墙之内,跟他在一起的是奥墨尔公爵,萨立斯伯雷伯爵,史蒂芬·斯克鲁普爵士,此外还有一个道貌岸然的教士,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诺森伯兰 啊!那多半是卡莱尔主教。
波林勃洛克 (向诺森伯兰伯爵)贵爵,请你到那座古堡的顽强的墙壁之前,用铜角把谈判的信号吹进它的残废的耳中,为我这样传言:亨利·波林勃洛克屈下他的双膝,敬吻理查王的御手,向他最尊贵的本人致献臣服的诚意和不贰的忠心;就在他的足前,我准备放下我的武器,遣散我的军队,只要他能答应撤销我的放逐的判决,归还我的应得的土地。不然的话,我要利用我的军力的优势,让那从被屠杀的英国人的伤口中流下的血雨浇溉夏天的泥土;可是我的谦卑的忠顺将会证明用这种腥红的雨点浸染理查王的美好的青绿的田野,决不是波林勃洛克的本意。去,这样对他说;我们就在这儿平坦的草原上整队前进。让我们进军的时候不要敲起惊人的鼓声,这样可以让他们从那城堡的摇摇欲倾的雉堞之上,看看我们雄壮的军容。我想理查王跟我上阵的时候,将要像水火的交攻一样骇人,那彼此接触时的雷鸣巨响,可以把天空震破。让他做火,我愿意做柔顺的水;雷霆之威是属于他的,我只向地上浇洒我的雨露。前进!注意理查王的脸色。
吹谈判信号,内吹喇叭相应。喇叭奏花腔。理查王、卡莱尔主教、奥墨尔、斯克鲁普及萨立斯伯雷登城。
【新旧交替吗。】
亨利·潘西 瞧,瞧,理查王亲自出来了,正像那郝颜而含愠的太阳,因为看见嫉妒的浮云要来侵蚀他的荣耀,污毁他那到西天去的光明的道路,所以从东方的火门里探出脸来一般。
约克 可是他的神气多么像一个国王!瞧,他的眼睛,像鹰眼一般明亮,射放出慑人的威光。唉,唉!这样庄严的仪表是不应该被任何的损害所污毁的。
理查王 (向诺森伯兰)你的无礼使我惊愕;我已经站了这一会儿工夫,等候你惶恐地屈下你的膝来,因为我想我是你的合法的君王;假如我是你的君王,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前,忘记你的君臣大礼?假如我不是你的君王,请给我看那解除我的君权的上帝的敕令;因为我知道,除了用偷窃和篡夺的手段以外,没有一只凡人的血肉之手可以攫夺我的神圣的御杖。虽然你们以为全国的人心正像你们一样,都已经离弃了我,我现在众叛亲离,孤立无助;可是告诉你吧,我的君侯,万能的上帝正在他的云霄之中为我召集降散瘟疫的天军;你们这些向我举起卑劣的手,威胁我的庄严的宝冕的叛徒们,可怕的天谴将要波及在你们尚未诞生的儿孙的身上。告诉波林勃洛克——我想在那边的就是他——他在我的国土上践踏着的每一个步伐都是重大的叛逆的行为;他要来展开一场腥红的血战,可是当那被他所追求的王冠安然套上他的头顶以前,一万颗血污的头颅将要毁损了英格兰的如花美颜,使她那处女一般苍白的和平的面容变成赤热的愤怒,把忠实的英国人的血液浇洒她的牧场上的青草。
诺森伯兰 上帝决不容许任何暴力侵犯我们的君主!您的高贵的兄弟哈利·波林勃洛克谦卑地吻您的手;凭着您的伟大的祖父的光荣的陵墓,凭着你们两人系出同源的王族的血统,凭着他的先人刚特的勇武的英灵,凭着他自己的身价和荣誉,以及一切可发的约誓和可说的言语——他宣誓此来的目的,不过是希望归还他的先人的遗产,并且向您长跪请求立刻撤销他的放逐的处分;王上要是能够答应他这两项条件,他愿意收起他的辉煌的武器,让它们生起锈来,把他的战马放归厩舍,他的一片忠心,愿意永远为陛下尽瘁效劳。这是他凭着一个王子的身分所发的正直的誓言,我相信他绝对没有虚伪。
理查王 诺森伯兰,你去说,国王的答复是这样的:他竭诚欢迎他的高贵的兄弟回来;他的一切正当的要求,都可以毫无异议地接受下来。请你运用你的美妙的口才,替我向他殷勤致意。(诺森伯兰伯爵退下至波林勃洛克处。向奥墨尔公爵)贤弟,我这样卑颜甘语,不是太自贬身分了吗?你说我要不要叫诺森伯兰回来,对他宣告我向那叛贼挑战的意思,让我们拚着一战而死?
奥墨尔 不,陛下,让我们暂时用温和的言语作战,等我们有了可以用实力帮助我们的朋友以后,再来洗雪今天的耻辱吧。
理查王 上帝啊!上帝啊!想不到我的舌头向那骄傲的汉子宣布了严厉的放逐的判决,今天却要用柔和的字句撤销我的前言。啊!我希望我是一个像我的悲哀一样庞大的巨人,或者是一个比我的名号远为渺小的平民;但愿我能够忘记我的以往的尊严,或者茫然于我的目前的处境。高傲的心灵啊,你是充满了怒气吗?我将让你放纵地跳跃,因为敌人正在对你和对我耀武扬威。
奥墨尔 诺森伯兰从波林勃洛克那里回来了。
【正不压邪吗。】
理查王 国王现在应该怎么办?他必须屈服吗?国王就屈服吧。他必须被人废黜吗?国王就逆来顺受吧。他必须失去国王的名义吗?凭着上帝的名义,让它去吧。我愿意把我的珍宝换一串祈祷的念珠,把我的豪华的宫殿换一所隐居的茅庵,把我的富丽的袍服换一件贫民的布衣,把我的雕刻的酒杯换一只粗劣的木盏,把我的王节换一根游方僧的手杖,把我的人民换一对圣徒的雕像,把我的广大的王国换一座小小的坟墓,一座小小的小小的坟墓,一座荒僻的坟墓;或者我愿意埋葬在国王的大道之中,商旅来往频繁的所在,让人民的脚每小时践踏在他们君王的头上,因为当我现在活着的时候,他们尚且在蹂躏着我的心,那么我一旦埋骨地下,为什么不可以践踏我的头呢?奥墨尔,你在流泪了,我的软心肠的兄弟!让我们用可憎的眼泪和叹息造成一场狂风暴雨,摧折那盛夏的谷物,使这叛变的国土之内到处饥荒。或者我们要不要玩弄我们的悲哀,把流泪作为我们的游戏?我们可以让我们的眼泪尽流在同一的地面之上,直到它们替我们冲成了一对墓穴,上面再刻着这样的文字:“这儿长眠着两个亲人,他们用泪眼掘成他们的坟墓。”这不也是苦中求乐吗?好,好,我知道我不过在说些无聊的废话,你们都在笑我了。最尊严的君侯,我的诺森伯兰大人,波林勃洛克王怎么说?他允许让理查活命,直到理查寿命告终的一天吗?你只要弯一弯腿,波林勃洛克就会点头答应的。
诺森伯兰 陛下,他在阶下恭候着您,请您下来吧。
理查王 下来,下来,我来了;就像驾驭日轮的腓通,因为他的马儿不受羁勒,从云端翻身坠落一般。在阶下?阶下,那正在堕落了的国王奉着叛徒的呼召,颠倒向他致敬的所在。在阶下?下来?下来吧,国王!因为冲天的云雀的歌鸣,已经被夜枭的叫声所代替了。(自上方下。)
波林勃洛克 王上怎么说?
诺森伯兰 悲哀和忧伤使他言语痴迷,像一个疯子一般。可是他来了。
理查王及侍从等上。
波林勃洛克 大家站开些,向王上敬礼。(跪)我的仁慈的陛下——
理查王 贤弟,你这样未免有屈你的贵膝,使卑贱的泥土因为吻着它而自傲了;我宁愿我的心感到你的温情,我的眼睛却并不乐于看见你的敬礼。起来,兄弟,起来;虽然你低屈着你的膝,我知道你有一颗奋起的雄心,至少奋起到——这儿。(指头上王冠。)
波林勃洛克 陛下,我不过是来要求我自己的权利。
理查王 你自己的一切是属于你的,我也是属于你的,一切全都是属于你的。
波林勃洛克 我的最尊严的陛下,但愿我的微诚能够辱邀眷注,一切都是出于陛下的恩赐。
理查王 你尽可以受之无愧;谁要是知道用最有力而最可靠的手段取得他所需要的事物,他就有充分享受它的权利。叔父,把你的手给我;不,揩干你的眼睛;眼泪虽然可以表示善意的同情,却不能挽回已成的事实。兄弟,我太年轻了,不配做你的父亲,虽然按照年龄,你很有资格做我的后嗣。你要什么我都愿意心悦诚服地送给你,因为我们必须顺从环境压力的支配。现在我们要向伦敦进发,贤弟,是不是?
波林勃洛克 正是,陛下。
理查王 那么我就不能说一个不字。(喇叭奏花腔。同下。)
【威风扫地吗。】
第四场兰雷。约克公爵府中花园
王后及二宫女上。
王后 我们在这儿园子里面,应该想出些什么游戏来排遣我们的忧思?
宫女甲 娘娘,我们来滚木球玩吧。
王后 它会使我想起这是一个障碍重重的世界,我的命运已经逸出了它的正轨。
宫女甲 娘娘,我们来跳舞吧。
王后 我的可怜的心头充满了无限的哀愁,我的脚下再也跳不出快乐的节奏;所以不要跳舞,姑娘,想些别的玩意儿吧。
宫女甲 娘娘,那么我们来讲故事好不好?
王后 悲哀的还是快乐的?
宫女甲 娘娘,悲哀的也要讲,快乐的也要讲。
王后 悲哀的我也不要听,快乐的我也不要听;因为假如是快乐的故事,我是一个全然没有快乐的人,它会格外引起我的悲哀;假如是悲哀的故事,我的悲哀已经太多了,它会使我在悲哀之上再加悲哀。我已经有的,我无须反复絮说;我所缺少的,抱怨也没有用处。
宫女甲 娘娘,让我唱支歌儿给您听听。
王后 你要是有那样的兴致,那也很好;可是我倒宁愿你对我哭泣。
宫女甲 娘娘,要是哭泣可以给您安慰,我也会哭一下的。
王后 要是哭泣可以给我安慰,我也早就会唱起歌来,用不着告借你的眼泪了。可是且慢,园丁们来了;让我们走进这些树木的阴影里去。我可以打赌,他们一定会谈到国家大事;因为每次政局发生变化的时候,谁都会对国事发一些议论,在值得慨叹的日子来到之前,先慨叹一番。(王后及宫女等退后。)
一园丁及二仆人上。
园丁 去,你把那边垂下来的杏子扎起来,它们像顽劣的子女一般,使它们的老父因为不胜重负而弯腰屈背;那些弯曲的树枝你要把它们支撑住了。你去做一个刽子手,斩下那些长得太快的小枝的头,它们在咱们的共和国里太显得高傲了,咱们国里一切都应该平等的。你们去做各人的事,我要去割下那些有害的莠草,它们本身没有一点用处,却会吸收土壤中的肥料,阻碍鲜花的生长。
仆甲 我们何必在这小小的围墙之内保持着法纪、秩序和有条不紊的布置,夸耀我们雏型的治绩;你看我们那座以大海为围墙的花园,我们整个的国土,不是莠草蔓生,她的最美的鲜花全都窒息而死,她的果树无人修剪,她的篱笆东倒西歪,她的花池凌乱无序,她的佳卉异草,被虫儿蛀得枝叶雕残吗?
园丁 不要胡说。那容忍着这样一个凌乱无序的春天的人,自己已经遭到落叶飘零的命运;那些托庇于他的广布的枝叶之下,名为拥护他,实则在吮吸他的精液的莠草,全都被波林勃洛克连根拔起了;我的意思是说威尔特郡伯爵和布希、格林那些人们。
【商女不知亡国恨吗。】
仆甲 什么!他们死了吗?
园丁 他们都死了;波林勃洛克已经捉住那个浪荡的国王。啊!可惜他不曾像我们治理这座花园一般治理他的国土!我们每年按着时季,总要略微割破我们果树的外皮,因为恐怕它们过于肥茂,反而结不出果子;要是他能够用同样的手段,对付那些威权日盛的人们,他们就可以自知戒饬,他也可以尝到他们忠心的果实。对于多余的旁枝,我们总是毫不吝惜地把它们剪去,让那结果的干枝繁荣滋长;要是他也能够采取这样的办法,他就可以保全他的王冠,不致于在嬉戏游乐之中把它轻轻断送了。
仆甲 呀!那么你想国王将要被他们废黜吗?
园丁 他现在已经被人压倒,说不定他们会把他废黜的。约克公爵的一位好朋友昨晚得到那边来信,信里提到的都是一些很坏的消息。
王后 啊!我再不说话就要闷死了。(上前)你这地上的亚当,你是来治理这座花园的,怎么敢掉弄你的粗鲁放肆的舌头,说出这些不愉快的消息?哪一个夏娃,哪一条蛇,引诱着你,想造成被咒诅的人类第二次的堕落?为什么你要说理查王被人废黜?你这比无知的泥土略胜一筹的蠢物,你竟敢预言他的没落吗?说,你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怎样听到这些恶劣的消息的?快说,你这贱奴。
园丁 恕我,娘娘;说出这样的消息,对于我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可是我所说的都是事实。理查王已经在波林勃洛克的强力的挟持之下;他们两人的命运已经称量过了:在您的主上这一方面,除了他自己本身以外一无所有,只有他那一些随身的虚骄的习气,使他显得格外轻浮;可是在伟大的波林勃洛克这一方面,除了他自己以外,有的是全英国的贵族;这样两相比较,就显得轻重悬殊,把理查王的声势压下去了。您赶快到伦敦去,就可以亲自看个明白;我所说的不过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事实。
王后 捷足的灾祸啊,你的消息本应该以我作对象,但你却直到最后才让我知道吗?啊!你所以最后告诉我,一定是想使我把悲哀长留胸臆。来,姑娘们,我们到伦敦去,会一会伦敦的不幸的君王吧。唉!难道我活了这一辈子,现在必须用我的悲哀的脸色,欢迎伟大的波林勃洛克的凯旋吗?园丁,因为你告诉我这些不幸的消息,但愿上帝使你种下的草木永远不能生长。(王后及宫女等下。)
园丁 可怜的王后!要是你能够保持你的尊严的地位,我也甘心受你的咒诅,牺牲我的毕生的技能。这儿她落下过一滴眼泪;就在这地方,我要种下一列苦味的芸香;这象征着忧愁的芳草不久将要发芽长叶,纪念一位哭泣的王后。(同下。)
【隔江犹唱后庭花吗。】
第四幕
第一场伦敦。威司敏斯特大厅
中设御座,诸显贵教士列坐右侧,贵族列坐左侧,平民立于阶下。波林勃洛克、奥墨尔、萨立、诺森伯兰、亨利·潘西、费兹华特、另一贵族、卡莱尔主教、威司敏斯特长老及侍从等上。警吏等押巴各特随上。
波林勃洛克 叫巴各特上来。巴各特,老实说吧,你知道尊贵的葛罗斯特是怎么死的;谁在国王面前挑拨是非,造成那次惨案;谁是动手干这件流血的暴行,使他死于非命的正凶主犯?
巴各特 那么请把奥墨尔公爵叫到我的面前来。
波林勃洛克 贤弟,站出来,瞧瞧那个人。
巴各特 奥墨尔公爵,我知道您的勇敢的舌头决不会否认它过去所说的话。那次阴谋杀害葛罗斯特的时候,我曾经听见您说,“我的手臂不是可以从这儿安静的英国宫廷里,一直伸到卡莱,取下我的叔父的首级来吗?”同时在其他许多谈话之中,我还听见您说,您宁愿拒绝十万克郎的厚赠,不让波林勃洛克回到英国来;您还说,要是您这位族兄死了,对于国家是一件多大的幸事。
奥墨尔 各位贵爵,各位大人,我应该怎样答复这个卑鄙的小人?我必须自贬身分,站在同等的地位上给他以严惩吗?我必须这样做,否则我的荣誉就要被他的谗口所污毁。这儿我掷下我的手套,它是一道催命的令牌,注定把你送下地狱里去。我说你说的都是谎话,我要用你心头的血证明你的言辞的虚伪,虽然像你这样下贱之人,杀了你也会污了我的骑士的宝剑。
波林勃洛克 巴各特,住手!不准把它拾起来。
奥墨尔 他激动了我满腔的怒气;除了一个人之外,我希望他是这儿在场众人之中地位最高的人。
费兹华特 要是你只肯向同等地位的人表现你的勇气,那么奥墨尔,这儿我向你掷下我的手套。凭着那照亮你的嘴脸的光明的太阳起誓,我曾经听见你大言不惭地说过,尊贵的葛罗斯特是死在你手里的。要是你二十次否认这一句话,也免不了谎言欺人的罪名,我要用我的剑锋把你的谎话送还到你那充满着奸诈的心头。
奥墨尔 懦夫,你没有那样的胆量。
费兹华特 凭着我的灵魂起誓,我希望现在就和你决一生死。
奥墨尔 费兹华特,你这样诬害忠良,你的灵魂要永坠地狱了。
【孤魂野鬼吗。】
亨利·潘西 奥墨尔,你说谎;他对你的指斥全然是他的忠心的流露,不像你一身都是奸伪。这儿我掷下我的手套,我要在殊死的决斗里证明你是怎样一个家伙;你有胆量就把它拾起来吧。
奥墨尔 要是我不把它拾起来,愿我的双手一起烂掉,永远不再向我的敌人的辉煌的战盔挥动复仇的血剑!
贵族 我也向地上掷下我的手套,背信的奥墨尔;为要激恼你的缘故,我要从朝到晚,不断地向你奸诈的耳边高呼着说谎。这儿是我的荣誉的信物;要是有胆量的话,你就该接受我的挑战。
奥墨尔 还有谁要向我挑战?凭着上天起誓,我要向一切人掷下我的手套。在我的一身之内,藏着一千个勇敢的灵魂,二万个像你们这种家伙我都对付得了。
萨立 费兹华特大人,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次奥墨尔跟您的谈话。
费兹华特 不错不错,那时候您也在场;您可以证明我的话是真的。
萨立 苍天在上,你的话全然是假的。
费兹华特 萨立,你说谎!
萨立 卑鄙无耻的孩子!我的宝剑将要重重地惩罚你,叫你像你父亲的尸骨一般,带着你的谎话长眠地下。为了证明你的虚伪,这儿是代表我的荣誉的手套;要是你有胆量,接受我的挑战吧。
费兹华特 一头奔马是用不着你的鞭策的。要是我有敢吃、敢喝、敢呼吸、敢生活的胆量,我就敢在旷野里和萨立相会,把睡沫吐在他的脸上,说他说谎,说谎,说谎。这儿是我的应战的信物,凭着它我要给你一顿切实的教训。我重视我的信誉,因为我希望在这新天地内扬名显达;我所指控的奥墨尔的罪状一点没有虚假。而且我还听见被放逐的诺福克说过,他说是你,奥墨尔,差遣你手下的两个人到卡莱去把那尊贵的公爵杀死的。
奥墨尔 哪一位正直的基督徒借我一只手套?这儿我向诺福克掷下我的信物,因为他说了谎话;要是他遇赦回来,我要和他作一次荣誉的决赛。
波林勃洛克 你们已经接受各人的挑战,可是你们的争执必须等诺福克回来以后再行决定。他将要被赦回国,虽然是我的敌人,他的土地产业都要归还给他。等他回来了,我们就可以叫他和奥墨尔进行决斗。
卡莱尔 那样的好日子是再也见不到的了。流亡国外的诺福克曾经好多次在光荣的基督徒的战场上,为了耶稣基督而奋战,向黑暗的异教徒、土耳其人、撒拉逊人招展着基督教的十字圣旗;后来他因为不堪鞍马之劳,在意大利退隐闲居,就在威尼斯他把他的身体奉献给那可爱的国土,把他纯洁的灵魂奉献给他的主帅基督,在基督的旗帜之下,他曾经作过这样长期的苦战。
【上达天听吗。】
波林勃洛克 怎么,主教,诺福克死了吗?
卡莱尔 正是,殿下。
波林勃洛克 愿温柔的和平把他善良的灵魂接引到亚伯拉罕老祖的胸前!各位互相控诉的贵爵们,你们且各自信守你们的誓约,等我替你们指定决斗的日期,再来解决你们的争执。
约克率侍从上。
约克 伟大的兰开斯特公爵,我奉铩羽归来的理查之命,向你传达他的意旨;他已经全心乐意地把你立为他的嗣君,把他至尊的御杖交在你的庄严的手里。他现在已经退位让贤,升上他的宝座吧;亨利四世万岁!
波林勃洛克 凭着上帝的名义,我要升上御座。
卡莱尔 嗳哟,上帝不允许这样的事!在这儿济济多才的诸位贵人之间,也许我的钝口拙舌,只会遭人嗔怪,可是我必须凭着我的良心说话。你们都是为众人所仰望的正人君子,可是我希望在你们中间能够找得出一个真有资格审判尊贵的理查的公平正直的法官!要是真有那样的人,他的高贵的精神一定不会使他犯下这样重大的错误。哪一个臣子可以判定他的国王的罪名?在座的众人,哪一个不是理查的臣子?窃贼们即使罪状确凿,审判的时候也必须让他亲自出场,难道一位代表上帝的威严,为天命所简选而治理万民、受圣恩的膏沐而顶戴王冠、已经秉持多年国政的赫赫君王,却可以由他的臣下们任意判断他的是非,而不让他自己有当场辩白的机会吗?上帝啊!这是一个基督教的国土,千万不要让这些文明优秀的人士干出这样一件无道、黑暗、卑劣的行为!我以一个臣子的身分向臣子们说话,受到上帝的鼓励,这样大胆地为他的君王辩护。这位被你们称为国王的海瑞福德公爵是一个欺君罔上的奸恶的叛徒;要是你们把王冠加在他的头上,让我预言英国人的血将要滋润英国的土壤,后世的子孙将要为这件罪行而痛苦呻吟;和平将要安睡在土耳其人和异教徒的国内,扰攘的战争将要破坏我们这和平的乐土,造成骨肉至亲自相残杀的局面;混乱、恐怖、惊慌和暴动将要在这里驻留,我们的国土将要被称为各各他④,堆积骷髅的荒场。啊!要是你们帮助一个王族中人倾覆他的同族的君王,结果将会造成这被咒诅的世界上最不幸的分裂。阻止它,防免它,不要让它实现,免得你们的子孙和你们子孙的子孙向你们呼冤叫苦。
诺森伯兰 你说得很好,主教;为了报答你这一番唇舌之劳,我们现在要以叛国的罪名逮捕你。威司敏斯特长老,请你把他看押起来,等我们定期审判他。各位大人,你们愿不愿意接受平民的请愿?
波林勃洛克 把理查带来,让他当着众人之前俯首服罪,我们也可以免去擅权僭越的嫌疑。
约克 我去领他来。(下。)
波林勃洛克 各位贵爵,你们中间凡是有犯罪嫌疑而应该受到逮捕处分的人,必须各自具保,静候裁判。(向卡莱尔主教)我们不能感佩你的好意,也不希望你给我们什么助力。
【非分僭越吗。】
约克率理查王及众吏捧王冠等物重上。
理查王 唉!我还没有忘记我是一个国王,为什么就要叫我来参见新君呢?我简直还没有开始学习逢迎献媚、弯腰屈膝这一套本领;你们应该多给我一些时间,让悲哀教给我这些表示恭顺的方法。可是我很记得这些人的面貌,他们不都是我的臣子吗?他们不是曾经向我高呼“万福”吗?犹大也是这样对待基督;可是在基督的十二门徒之中,只有一个人不忠于他;我在一万二千个臣子中间,却找不到一个忠心的人。上帝保佑吾王!没有一个人说“阿门”吗?我必须又当祭司又当执事吗?那么好,阿门。上帝保佑吾王!虽然我不是他,可是我还是要说阿门,也许在上天的心目之中,还以为他就是我。你们叫我到这儿来,有些什么吩咐?
约克 请你履行你的自动倦勤的诺言,把你的政权和王冠交卸给亨利·波林勃洛克。
理查王 把王冠给我。这儿,贤弟,把王冠拿住了;这边是我的手,那边是你的手。现在这一顶黄金的宝冠就像一口深井,两个吊桶一上一下地向这井中汲水;那空的一桶总是在空中跳跃,满的一桶却在底下不给人瞧见;我就是那下面的吊桶,充满着泪水,在那儿饮泣吞声,你却在高空之中顾盼自雄。
波林勃洛克 我以为你是自愿让位的。
理查王 我愿意放弃我的王冠,可是我的悲哀仍然是我自己的。你可以解除我的荣誉和尊严,却不能夺去我的悲哀;我仍然是我的悲哀的君王。
波林勃洛克 你把王冠给了我,同时也把你的一部分的忧虑交卸给我了。
理查王 你的新添的忧虑并不能抹杀我的旧有的忧虑。我的忧虑是因为我失去了作为国王而操心的地位;你的忧虑是因为你作了国王要分外操心。虽然我把忧虑给了你,我仍然占有着它们;它们追随着王冠,可是永远不离开我的身边。
波林勃洛克 你愿意放弃你的王冠吗?
理查王 是,不;不,是;我是一个没用的废人,一切听从你的尊意。现在瞧我怎样毁灭我自己:从我的头上卸下这千斤的重压,从我的手里放下这粗笨的御杖,从我的心头丢弃了君主的威权;我用自己的泪洗去我的圣油,用自己的手送掉我的王冠,用自己的舌头否认我的神圣的地位,用自己的嘴唇免除一切臣下的敬礼;我摒绝一切荣华和尊严,放弃我的采地、租税和收入,撤销我的诏谕、命令和法律;愿上帝宽宥一切对我毁弃的誓言!愿上帝使一切对你所作的盟约永无更改!让我这一无所有的人为了一无所有而悲哀,让你这享有一切的人为了一切如愿而满足!愿你千秋万岁安坐在理查的宝位之上,愿理查早早长眠在黄土的垅中!上帝保佑亨利王!失去王冠的理查这样说;愿他享受无数阳光灿烂的岁月!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没有?
【坐井观天吗。】
诺森伯兰 (以一纸示理查王)没有,就是要请你读一读这些人家控诉你的庞任小人祸国殃民的重大的罪状;你亲口招认以后,世人就可以明白你的废黜是咎有应得的。
理查王 我必须这样做吗?我必须一丝一缕地剖析我的错综交织的谬误吗?善良的诺森伯兰,要是你的过失也被人家记录下来,叫你当着这些贵人之前朗声宣读,你会自知羞愧吗?在你的罪状之中,你将会发现一条废君毁誓的极恶重罪,它是用黑点标出、揭载在上天降罚的册籍里的。嘿,你们这些站在一旁,瞧着我被困苦所窘迫的人们,虽然你们中间有些人和彼拉多⑤一同洗过手,表示你们表面上的慈悲,可是你们这些彼拉多们已经在这儿把我送上了苦痛的十字架,没有水可以洗去你们的罪恶。
诺森伯兰 我的王爷,快些,把这些条款读下去。
理查王 我的眼睛里满是泪,我瞧不清这纸上的文字;可是眼泪并没有使我完全盲目,我还看得见这儿一群叛徒们的面貌。哦,要是我把我的眼睛转向着自己,我会发现自己也是叛徒的同党,因为我曾经亲自答应把一个君王的庄严供人凌辱,造成这种尊卑倒置、主奴易位、君臣失序、朝野混淆的现象。
诺森伯兰 我的王爷——
理查王 我不是你的什么王爷,你这盛气凌人的家伙,我也不是任何人的主上;我是一个无名无号的人,连我在洗礼盘前领受的名字,也被人篡夺去了。唉,不幸的日子!想不到我枉度了这许多岁月,现在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名字称呼我自己。啊!但愿我是一尊用白雪堆成的国王塑像,站在波林勃洛克的阳光之前,全身化水而溶解!善良的国王,伟大的国王——虽然你不是一个盛德之君——要是我的话在英国还能发生效力,请吩咐他们立刻拿一面镜子到这儿来,让我看一看我在失去君主的威严以后,还有一张怎样的面孔。
波林勃洛克 哪一个人去拿一面镜子来。(一侍从下。)
诺森伯兰 镜子已经去拿了,你先把这纸上的文字念起来吧。
理查王 魔鬼!我还没有下地狱,你就这样折磨我。
波林勃洛克 不要逼迫他了,诺森伯兰伯爵。
诺森伯兰 那么平民们是不会满足的。
理查王 他们将会得到满足;当我看见那本记载着我的一切罪恶的书册,也就是当我看见我自己的时候,我将要从它上面读到许多事情。
【望洋兴叹吗。】
侍从持镜重上。
理查王 把镜子给我,我要借着它阅读我自己。还不曾有深一些的皱纹吗?悲哀把这许多打击加在我的脸上,却没有留下深刻的伤痕吗?啊,谄媚的镜子!正像在我荣盛的时候跟随我的那些人们一样,你欺骗了我。这就是每天有一万个人托庇于他的广厦之下的那张脸吗?这就是像太阳一般使人不敢仰视的那张脸吗?这就是曾经“赏脸”给许多荒唐的愚行、最后却在波林勃洛克之前黯然失色的那张脸吗?一道脆弱的光辉闪耀在这脸上,这脸儿也正像不可恃的荣光一般脆弱,(以镜猛掷地上)瞧它经不起用力一掷,就碎成片片了。沉默的国王,注意这一场小小的游戏中所含的教训吧,瞧我的悲哀怎样在片刻之间毁灭了我的容颜。
波林勃洛克 你的悲哀的影子毁灭了你的面貌的影子。
理查王 把那句话再说一遍。我的悲哀的影子!哈!让我想一想。一点不错,我的悲哀都在我的心里;这些外表上的伤心恸哭,不过是那悄悄地充溢在受难的灵魂中的不可见的悲哀的影子,它的本体是在内心潜藏着的。国王,谢谢你的广大的恩典,你不但给我哀伤的原因,并且教给我怎样悲恸的方法。我还要请求一个恩典,然后我就向你告辞,不再烦扰你了。你能不能答应我?
波林勃洛克 说吧,亲爱的王兄。
理查王 “亲爱的王兄”!我比一个国王更伟大,因为当我做国王的时候,向我谄媚的人不过是一群臣子;现在我自己做了臣子,却有一个国王向我谄媚。既然我是这样一个了不得的人,我也不必开口求人了。
波林勃洛克 可是说出你的要求来吧。
理查王 你会答应我的要求吗?
波林勃洛克 我会答应你的。
理查王 那么准许我去。
波林勃洛克 到哪儿去?
理查王 随便你叫我到哪儿去都好,只要让我不再看见你的脸。
波林勃洛克 来几个人把他送到塔里去。
理查王 啊,很好!你们都是送往迎来的人,靠着一个真命君王的没落捷足高升。(若干卫士押理查王下。)
波林勃洛克 下星期三我们将要郑重举行加冕的典礼;各位贤卿,你们就去准备起来吧。(除卡莱尔主教、威司敏斯特长老及奥墨尔外均下。)
长老 我们已经在这儿看到了一幕伤心的惨剧。
卡莱尔 悲惨的事情还在后面;我们后世的子孙将会觉得这一天对于他们就像荆棘一般刺人。
奥墨尔 你们两位神圣的教士,难道没有计策可以从我们这国土之上除去这罪恶的污点吗?
长老 大人,在我大胆地向您吐露我的衷曲以前,您必须郑重宣誓,不但为我保守秘密,并且还要尽力促成我的计划。我看见你们的眉宇之间充满了不平之气,你们的心头填塞着悲哀,你们的眼中洋溢着热泪。跟我回去晚餐;我要定下一个计策,它会使我们重见快乐的日子。(同下。)
【殷鉴不远吗。】
第五幕
第一场伦敦。直达塔狱之街道
王后及宫女等上。
王后 王上将要到这一条路上来;这就是通到裘力斯·凯撒所造下的那座万恶的高塔去的路,我的主已经被骄傲的波林勃洛克判定在那高塔的顽石的胸中做一个囚人。让我们在这儿休息片刻,要是这叛逆的大地还有尺寸之土,可以容许它的真正的国君的元后歇足的话。
理查王及卫士上。
王后 可是且慢,瞧;不,还是转过脸去,不要瞧我那美丽的蔷薇萎谢吧;可是抬起头来,看看他,也许怜悯会使你们融为甘露,用你们真情的眼泪重新润泽他的娇颜。啊!你这古代特洛亚的残墟,你这荣誉的草图,你是理查王的墓碑,不是理查王自己;你这富丽的旅舍,为什么你容留丑陋的悲哀寄住,却让胜利的欢乐去作下等酒肆中的顾客呢?
理查王 不要和悲哀携手,美人,不要加重我的悲哀,使我太早结束我的生命。记着,好人儿,你应该想我们过去的荣华不过是一场美妙的幻梦;现在从梦里醒来,才发现了我们真实的处境。我是冷酷的“无可奈何”的结盟兄弟,爱人,他跟我将要到死厮守在一起。你快到法国去,找一所庵院栖隐吧;我的尘世的王冠已经因为自己的荒唐而失去了,从今以后,我们圣洁的生涯将要为我们赢得一顶新世界的冠冕。
王后 什么!我的理查在外形和心灵上都已经换了样子,变得这样孱弱了吗?难道波林勃洛克把你的理智也剥夺去了?他占据着你的心吗?狮子在临死的时候,要是找不到其他复仇的对象,也会伸出它的脚爪挖掘泥土,发泄它的战败的愤怒;你是一头狮子,万兽中的君王,却甘心像一个学童一般,俯首贴耳地受人鞭挞,奴颜婢膝地向人乞怜吗?
理查王 万兽之王!真的我不过做了一群畜类的首脑;要是它们稍有人心,我至今还是一个人类中的幸福的君王。我的旧日的王后,你快准备准备到法国去吧;你不妨以为我已经死了,就在这儿,你在我的临终的床前向我作了最后的诀别。在冗长寒冬的夜里,你和善良的老妇们围炉闲坐,让她们讲给你听一些古昔悲惨的故事;你在向她们道晚安以前,为了酬答她们的悲哀,就可以告诉她们我的一生的痛史,让她们听了一路流着眼泪回去睡觉;即使无知的火炬听了你的动人的怨诉,也会流下同情之泪,把它的火焰浇熄,有的将要在寒灰中哀悼,有的将要披上焦黑的丧服,追念一位被废黜的合法的君王。
【丧家之犬吗。】
诺森伯兰率侍从上。
诺森伯兰 王爷,波林勃洛克已经改变他的意旨;您必须到邦弗雷特,不用到塔里去了。娘娘,这儿还有对您所发的命令;您必须尽快动身到法国去。
理查王 诺森伯兰,你是野心的波林勃洛克升上我的御座的阶梯,你们的罪恶早已贯盈,不久就要在你们中间造成分化的现象。你的心里将要这样想,虽然他把国土一分为二,把一半给了你,可是你有帮助他君临全国的大功,这样的报酬还嫌太轻;他的心里却是这样想,你既然知道怎样扶立非法的君王,当然也知道怎样从僭窃的御座上把他推倒。恶人的友谊一下子就会变成恐惧,恐惧会引起彼此的憎恨,憎恨的结果,总有一方或双方得到咎有应得的死亡或祸报。
诺森伯兰 我的罪恶由我自己承担,这就完了。你们互相道别吧;因为您,娘娘,必需马上动身。
理查王 二度的离婚!恶人,你破坏了一段双重的婚姻;你使我的王冠离开了我,又要使我离开我的结发的妻子。让我用一吻撤销你我之间的盟誓;可是不,因为那盟誓是用一吻缔结的。分开我们吧,诺森伯兰。我向北方去,凛冽的寒风和瘴疠在那里逞弄它们的淫威;我的妻子向法国去,她从那里初到这儿来的时候,艳妆华服,正像娇艳的五月,现在悄然归去,却像寂无生趣的寒冬。
王后 那么我们必须分手吗?我们不能再在一起了吗?
理查王 是的,我的爱人,我们的手儿不再相触,我们的心儿不再相通。
王后 把我们两人一起放逐,让王上跟着我去吧。
诺森伯兰 那可以表示你们的恩爱,可是却不是最妥当的政策。
王后 那么他到什么地方去,我也到什么地方去。
理查王 要是这样的话,我们两人就要相对流泪,使彼此的悲哀合而为一了。还是你在法国为我流泪,我在这儿为你流泪吧;与其近而多愁,不如彼此远隔。去,用叹息计算你的路程,我将用痛苦的呻吟计算我的路程。
王后 那么最长的路程将要听到最长的呻吟。
理查王 我的路是短的,每一步我将要呻吟两次,再用一颗沉重的心补充它的不足。来,来,当我们向悲哀求婚的时候,我们应该越快越好,因为和它结婚以后,我们将要忍受长期的痛苦。让一个吻堵住我们两人的嘴,然后默默地分别;凭着这一个吻,我把我的心给了你,也把你的心取了来了。(二人相吻。)
王后 把我的心还我;你不应该把你的心交给我保管,因为它将会在我的悲哀之中憔悴而死。(二人重物)现在我已经得到我自己的心,去吧,我要竭力用一声惨叫把它杀死。
理查王 我们这样痴心的留恋,简直是在玩弄着痛苦。再会吧,让悲哀代替我们诉说一切不尽的余言。(各下。)
【无物结同心吗。】
第二场同前。约克公爵府中一室
约克及其夫人上。
约克公爵夫人 夫君,您刚才正要告诉我我们那两位侄子到伦敦来的情形,可是您讲了一半就哭了起来,没有把这段话说下去。
约克 我讲到什么地方?
约克公爵夫人 您刚说到那些粗暴而无礼的手从窗口里把泥土和秽物丢到理查王的头上;说到这里,悲哀就使您停住了。
约克 我已经说过,那时候那位公爵,伟大的波林勃洛克,骑着一匹勇猛的骏马,它似乎认识它的雄心勃勃的骑士,用缓慢而庄严的步伐徐徐前进,所有的人们都齐声高呼,“上帝保佑你,波林勃洛克!”你会觉得窗子都在开口说话;那么多的青年和老人的贪婪的眼光,从窗口里向他的脸上投射他们热烈的瞥视;所有的墙壁都仿佛在异口同声地说,“耶稣保佑你!欢迎,波林勃洛克!”他呢,一会儿向着这边,一会儿向着那边,对两旁的人们脱帽点首,他的头垂得比他那骄傲的马的颈项更低,他向他们这样说,“谢谢你们,各位同胞”;这样一路上打着招呼过去。
约克公爵夫人 唉,可怜的理查!这时候他骑着马在什么地方呢?
约克 正像在一座戏院里,当一个红角下场以后,观众用冷淡的眼光注视着后来的伶人,觉得他的饶舌十分可厌一般;人们的眼睛也正是这样,或者用更大的轻蔑向理查怒视。没有人高呼“上帝保佑他”;没有一个快乐的声音欢迎他回来;只有泥土掷在他的神圣的头上,他是那样柔和而凄惋地把它们轻轻挥去,他的眼睛里噙着泪,他的嘴角含着微笑,表示出他的悲哀和忍耐,倘不是上帝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使人们的心变得那样冷酷,谁见了他都不能不深深感动,最野蛮的人也会同情于他。可是这些事情都有上天作主,我们必须俯首顺从它的崇高的意旨。现在我们是向波林勃洛克宣誓尽忠的臣子了,他的尊严和荣誉将要永远被我所护拥。
约克公爵夫人 我的儿子奥墨尔来了。
约克 他过去是奥墨尔,可是因为他是理查的党羽,已经失去他原来的爵号;夫人,你现在必须称他为鲁特兰了。我在议会里还替他担保过一定对新王矢忠效命呢。
奥墨尔上。
约克公爵夫人 欢迎,我儿;新的春天来到了,哪些人是现在当令的鲜花?
奥墨尔 母亲,我不知道,我也懒得关心;上帝知道我羞于和他们为伍。
约克 呃,在这新的春天,你得格外注意你的行动,免得还没有到开花结实的时候,你就给人剪去了枝叶。牛津有什么消息?他们还在那里举行着各种比武和竞赛吗?
奥墨尔 照我所知道的,父亲,这些仍旧在照常举行。
约克 我知道你要到那里去。
奥墨尔 要是上帝允许我,我是准备着去的。
约克 那在你的胸前露出的是一封什么书信?哦,你的脸色变了吗?让我瞧瞧上面写着些什么话。
奥墨尔 父亲,那没有什么。
【欲张弥盖吗。】
约克 那么就让人家瞧瞧也不妨。我一定要知道它的内容;给我看写着些什么。
奥墨尔 求大人千万原谅我;那不过是一件无关重要的小事,为了种种理由,我不愿让人家瞧见。
约克 为了种种理由,小子,我一定要瞧瞧。我怕,我怕——
约克公爵夫人 您怕些什么?那看来不过是因为他想要在比武的日子穿几件华丽的服装,欠下人家一些款项的借据罢了。
约克 哼,借据!他借了人家的钱,会自己拿着借据吗?妻子,你是一个傻瓜。孩子,让我瞧瞧上面写着些什么话。
奥墨尔 请您原谅,我不能给您看。
约克 我非看不可;来,给我。(夺盟书阅看)反了!反了!混蛋!奸贼!奴才!
约克公爵夫人 什么事,我的主?
约克 喂!里边有人吗?
一仆人上。
约克 替我备马。慈悲的上帝!这是什么叛逆的阴谋!
约克公爵夫人 嗳哟,什么事,我的主!
约克 喂,把我的靴子给我;替我备马。嘿,凭着我的荣誉、我的生命、我的良心起誓,我要告发这奸贼去。(仆人下。)
约克公爵夫人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约克 闭嘴,愚蠢的妇人。
约克公爵夫人 我偏不闭嘴。什么事,奥墨尔?
奥墨尔 好妈妈,您安心吧;没有什么事,反正拚着我这一条命就是了。
约克公爵夫人 拚着你那一条命!
约克 把我的靴子拿来;我要见国王去。
仆人持靴重上。
约克公爵夫人 打他,奥墨尔。可怜的孩子,你全然吓呆了。(向仆人)滚出去,狗才!再也不要走近我的面前。(仆人下。)
约克 喂,把我的靴子给我。
约克公爵夫人 唉,约克,你要怎样呢?难道你自己的儿子犯了一点过失,你都不肯替他遮盖吗?我们还有别的儿子,或者还会生下一男半女吗?我的生育的时期不是早已过去了吗?我现在年纪老了,只有这一个好儿子,你却要生生把我们拆开,害我连一个快乐的母亲的头衔都不能保全吗?他不是很像你吗?他不是你自己的亲生骨肉吗?
约克 你这痴心的疯狂的妇人,你想把这黑暗的阴谋隐匿起来吗?这儿写着他们有十来个同党已经互相结盟,要在牛津刺杀国王。
约克公爵夫人 他一定不去参加;我们叫他待在家里就是了,那不是和他不相干了吗?
约克 走开,痴心的妇人!即使他跟我有二十重的父子关系,我也要告发他。
约克公爵夫人 要是你也像我一样曾经为他呻吟床席,你就会仁慈一些的。可是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一定疑心我曾经对你不贞,以为他是一个私生的野种,不是你的儿子。亲爱的约克,我的好丈夫,不要那样想;他的面貌完全和你一个模样,不像我,也不像我的亲属,可是我爱他。
约克 让开,放肆的妇人!(下。)
约克公爵夫人 追上去,奥墨尔!骑上他的马,加鞭疾驰,赶在他的前头去见国王,趁他没有控诉你以前,先向国王请求宽恕你的过失。我立刻就会来的;虽然老了,我相信我骑起马来,还可以像约克一样快。我要跪在地上不再起来,直到波林勃洛克宽恕了你。去吧!(各下。)
【唯女人与小人为难养吗。】
第三场温莎。堡中一室
波林勃洛克冕服上;亨利·潘西及众臣随上。
波林勃洛克 谁也不知道我那放荡的儿子的下落吗?自从我上次看见他一面以后,到现在足足三个月了。他是我的唯一的祸根。各位贤卿,我巴不得把他找到才好。到伦敦各家酒店里访问访问,因为人家说他每天都要带着一群胡作非为的下流朋友到那种地方去;他所交往的那些人,甚至于会在狭巷之中殴辱巡丁,劫掠路人,这荒唐而柔弱的孩子却会不顾自己的身分,支持这群浪人的行动。
亨利·潘西 陛下,大约在两天以前,我曾经见过王子,并且告诉他在牛津举行的这些盛大的赛会。
波林勃洛克 那哥儿怎么说?
亨利·潘西 他的回答是,他要到妓院里去,从一个最丑的娼妇手上拉下一只手套,戴着作为纪念;凭着那手套,他要把最勇猛的挑战者掀下马来。
波林勃洛克 这简直太胡闹了;可是从他的胡闹之中,我却可以看见一些希望的光芒,也许他年纪大了点儿,他的行为就会改善的。可是谁来啦?
奥墨尔上。
奥墨尔 王上在什么地方?
波林勃洛克 贤弟为什么这样神色慌张?
奥墨尔 上帝保佑陛下!请陛下允许我跟您独自说句话。
波林勃洛克 你们退下去吧,让我们两人在这儿谈话。(亨利及众臣下)贤弟有什么事情?
奥墨尔 (跪)愿我的双膝在地上生了根,我的舌头永远粘在颚上发不出声音来,要是您不先宽恕了我,我就一辈子不起来,一辈子不说话。
波林勃洛克 你的过失仅仅是一种企图呢,还是一件已经犯下的罪恶?假如它是图谋未遂的案件,无论案情怎样重大,为了取得你日后的好感,我都可以宽恕你。
奥墨尔 那么准许我把门锁了,在我的话没有说完以前,谁也不要让他进来。
波林勃洛克 随你的便吧。(奥墨尔锁门)
约克 (在内)陛下,留心!不要被人暗算;你有一个叛徒在你的面前呢。
波林勃洛克 (拔剑)奸贼,你动一动就没命。
【仗剑执言吗。】
奥墨尔 愿陛下息怒;我不会加害于您。
约克 (在内)开门,你这粗心的不知利害的国王;难道我为了尽忠的缘故,必须向你说失敬的话吗?开门,否则我要打破它进来了。(波林勃洛克开门。)
约克上。
波林勃洛克 (将门重行锁上)什么事,叔父?说吧。安静一会儿,让你的呼吸回复过来。告诉我危险离开我们还有多远,让我们好去准备抵御它。
约克 读一读这儿写着的文字,你就可以知道他们在进行着怎样叛逆的阴谋。
奥墨尔 当你读着的时候,请记住你给我的允许。我已经忏悔我的错误,不要在那上面读出我的名字;我的手虽然签署盟约,我的心却并没有表示同意。
约克 奸贼,你有了谋叛的祸心,才会亲手签下你的名字。这片纸是我从这叛徒的胸前抢下来的,国王;恐惧使他忏悔,并不是他真有悔悟的诚心。不要怜悯他,免得你的怜悯变成一条直刺你的心脏的毒蛇。
波林勃洛克 啊,万恶的大胆的阴谋!啊,一个叛逆的儿子的忠心的父亲!你是一道清净无垢的洁白的泉源,他这一条溪水就从你的源头流出,却从淤泥之中玷污了他自己!你的大量的美德在他身上都变成了奸恶,可是你的失足的儿子这一个罪该万死的过失,将要因为你的无限的善良而邀蒙宽宥。
约克 那么我的德行将要成为他的作恶的护符,他的耻辱将要败坏我的荣誉,正像浪子们挥霍他们父亲辛苦积聚下来的金钱一样了。他的耻辱死了,我的荣誉才可以生存;否则我就要在他的耻辱之中度我的含羞蒙垢的生活。你让他活命,等于把我杀死;赦免了叛徒,却把忠臣处了死刑。
约克公爵夫人 (在内)喂,陛下!为了上帝的缘故,让我进来。
波林勃洛克 什么人尖声尖气地在外边嚷叫?
约克公爵夫人 (在内)一个妇人,您的婶娘,伟大的君王;是我。对我说话,可怜我,开开门吧;一个从来不曾向人请求过的乞丐在请求您。
波林勃洛克 我们这一出庄严的戏剧,现在却变成“乞丐与国王”了。我的包藏祸心的兄弟,让你的母亲进来;我知道她要来为你的罪恶求恕。(奥墨尔开门。)
约克 要是您听从了无论什么人的求告把他宽恕,更多的罪恶将要因此而横行无忌。割去腐烂的关节,才可以保全身体上其余各部分的完好;要是听其自然,它的脓毒就要四散蔓延,使全身陷于不可救治的地步。
【大利灭亲吗。】
约克公爵夫人上。
约克公爵夫人 啊,国王!不要相信这个狠心的人;不爱自己,怎么能爱别人呢?
约克 你这疯狂的妇人,你到这儿来干么?难道你的衰老的乳头还要喂哺一个叛徒吗?
约克公爵夫人 亲爱的约克,不要生气。(跪)听我说,仁慈的陛下。
波林勃洛克 起来,好婶娘。
约克公爵夫人 不,我还不能起来。我要永远跪在地上匍匐膝行,永远不看见幸福的人们所见的白昼,直到您把快乐给了我,那就是宽恕了鲁特兰,我的一时失足的孩子。
奥墨尔 求陛下俯从我母亲的祷请,我也在这儿跪下了。(跪。)
约克 我也屈下我的忠诚的膝骨,求陛下不要听从他们。(跪)要是您宽恕了他,您将要招致无穷的后患!
约克公爵夫人 他的请求是真心的吗?瞧他的脸吧;他的眼睛里没有流出一滴泪,他的祈祷是没有诚意的。他的话从他的嘴里出来,我们的话却发自我们的衷心;他的请求不过是虚应故事,心里但愿您把它拒绝,我们却用整个的心灵和一切向您祈求;我知道他的疲劳的双膝巴不得早些立起,我们却甘心长跪不起,直到我们的膝盖在地上生了根。我们真诚热烈的祈求胜过他的假惺惺的作态,所以让我们得到虔诚的祈祷者所应该得到的慈悲吧。
波林勃洛克 好婶娘,起来吧。
约克公爵夫人 不,不要叫我起来;你应该先说“宽恕”,然后再说“起来”。假如我是你的保姆,我在教你说话的时候,一定先教你说“宽恕”两字。我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渴想着听见这两个字;说“宽恕”吧,国王,让怜悯教您怎样把它们说出口来。这不过是两个短短的字眼,听上去却是那么可爱;没有别的字比“宽恕”更适合于君王之口了。
约克 你用法文说吧,国王;说“pardonnezmoi”⑥。
约克公爵夫人 你要教宽恕毁灭宽恕吗?啊,我的冷酷的丈夫,我的狠心的主!按照我们国内通用的语言,说出“宽恕”这两个字来吧;我们不懂得那种扭扭捏捏的法文。您的眼睛在开始说话了,把您的舌头装在您的眼眶里吧;或者把您的耳朵插在您的怜悯的心头,让它听见我们的哀诉和祈祷怎样刺透您的心灵,也许怜悯会感动您把“宽恕”两字吐露出来。
波林勃洛克 好婶娘,站起来。
约克公爵夫人 我并不要求您叫我立起;宽恕是我唯一的请愿。
波林勃洛克 我宽恕他,正像上帝将要宽恕我一样。
约克公爵夫人 啊,屈膝的幸福的收获!可是我还是满腔忧惧;再说一遍吧,把“宽恕”说了两次,并不是把宽恕分而为二,而只会格外加强宽恕的力量。
波林勃洛克 我用全心宽恕他。
约克公爵夫人 您是一个地上的天神。
波林勃洛克 可是对于我们那位忠实的姻兄和那位长老,以及一切他们的同党,灭亡的命运将要立刻追踪在他们的背后。好叔父,帮助我调遣几支军队到牛津或者凡是这些叛徒们所寄足的无论什么地方去;我发誓决不让他们活在世上,只要知道他们的下落,一定要叫他们落在我的手里。叔父,再会吧。兄弟,再会;你的母亲太会求告了,愿你从此以后做一个忠心的人。
约克公爵夫人 来,我儿;求上帝让你改过自新。(各下。)
【礼下于人、将有所求吗。】
第四场堡中另一室
艾克斯顿及一仆人上。
艾克斯顿 你没有注意到王上说些什么话吗?“难道我没有一个朋友,愿意替我解除这一段活生生的忧虑吗?”他不是这样说吗?
仆人 他正是这样说的。
艾克斯顿 他说,“难道我没有一个朋友吗?”他把这句话接连说了两次,不是吗?
仆人 正是。
艾克斯顿 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留心瞧着我,仿佛在说,“我希望你是愿意为我解除我的心头的恐怖的人;”他的意思当然是指那幽居在邦弗雷特的废王而说的。来,我们去吧;就是王上的朋友,我要替他除去他的敌人。(同下。)
【缓兵之计吗。】
第五场邦弗雷特。堡中监狱
理查王上。
理查王 我正在研究怎样可以把我所栖身的这座牢狱和整个的世界两相比较;可是因为这世上充满了人类,这儿除了我一身之外,没有其他的生物,所以它们是比较不起来的;虽然这样说,我还要仔细思考一下。我要证明我的头脑是我的心灵的妻子,我的心灵是我的思想的父亲;它们两个产下了一代生生不息的思想,这些思想充斥在这小小的世界之上,正像世上的人们一般互相倾轧,因为没有一个思想是满足的。比较好的那些思想,例如关于宗教方面的思想,却和怀疑互相间杂,往往援用经文的本身攻击经文;譬如说,“来吧,小孩子们;”可是接着又这么说,“到天国去是像骆驼穿过针孔一般艰难的。”野心勃勃的思想总在计划不可能的奇迹;凭着这些脆弱无力的指爪,怎样从这冷酷的世界的坚硬的肋骨,我的凹凸不平的囚墙上,抓破一条出路;可是因为它们没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只能在它们自己的盛气之中死去。安分自足的思想却用这样的话安慰自己:它们并不是命运的最初的奴隶,不会是它的最后的奴隶;正像愚蠢的乞丐套上了枷,自以为许多人都在他以前套过枷,在他以后,也还有别的人要站在他现在所站的地方,用这样的思想掩饰他们的羞辱一样。凭着这一种念头,它们获得了精神上的宽裕,假借过去的人们同样的遭际来背负它们不幸的灾祸。这样我一个人扮演着许多不同的角色,没有一个能够满足他自己的命运:有时我是国王;叛逆的奸谋使我希望我是一个乞丐,于是我就变成了乞丐;可是压人的穷困劝诱我还不如做一个国王,于是我又变成了国王;一会儿忽然想到我的王位已经被波林勃洛克所推翻,那时候我就立刻化为乌有;可是无论我是什么人,无论是我还是别人,只要是一个人,在他没有彻底化为乌有以前,是什么也不能使他感到满足的。我听见的是音乐吗?(乐声)嘿,嘿!不要错了拍子。美妙的音乐失去了合度的节奏,听上去是多么可厌!人们生命中的音乐也正是这样。我的耳朵能够辨别一根琴弦上的错乱的节奏,却听不出我的地位和时间已经整个失去了谐和。我曾经消耗时间,现在时间却在消耗着我;时间已经使我成为他的计时的钟;我的每一个思想代表着每一分钟,它的叹息代替了嘀嗒的声音,一声声打进我的眼里;那不断地揩拭着眼泪的我的手指,正像钟面上的时针,指示着时间的进展;那叩击我的心铃的沉重的叹息,便是报告时辰的钟声。这样我用叹息、眼泪和呻吟代表一分钟一点钟的时间;可是我的时间在波林勃洛克的得意的欢娱中飞驰过去,我却像一个钟里的机器人一样站在这儿,替他无聊地看守着时间。这音乐使我发疯;不要再奏下去吧,因为虽然它可以帮助疯人恢复理智,对于我却似乎能够使头脑清醒的人变成疯狂。可是祝福那为我奏乐的人!因为这总是好意的表示,在这充满着敌意的世上,好意对于理查是一件珍奇的宝物。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吗。】
马夫上。
马夫 祝福,庄严的君王!
理查王 谢谢,尊贵的卿士;我们中间最微贱的人,也会高抬他自己的身价。你是什么人?这儿除了给我送食物来、延长我的不幸的生命的那个可恶的家伙以外,从来不曾有人来过;你是怎么来的,汉子?
马夫 王爷,从前您还是一个国王的时候,我是你的御厩里的一个卑微的马夫;这次我因为到约克去,路过这里,好容易向他们千求万告,总算见到我的旧日的王爷一面。啊!那天波林勃洛克加冕的日子,我在伦敦街道上看见他骑着那匹斑色的巴巴里马,我想起您从前常常骑着它,我替它梳刷的时候,也总是特别用心,现在马儿已经换了主人,看着它我的心就痛了。
理查王 他骑着巴巴里马吗?告诉我,好朋友,它载着波林勃洛克怎么走?
马夫 高视阔步,就像它瞧不起脚下的土地一般。
理查王 它是因为波林勃洛克在它的背上而这样骄傲的!那畜生曾经从我的尊贵的手里吃过面包,它曾经享受过御手抚拍的光荣。它不会颠踬吗?骄傲必然会遭到倾覆,它不会失足倒地,跌断那霸占着它的身体的骄傲的家伙的头颈吗?恕我,马儿!你是造下来受制于人,天生供人坐骑的东西,为什么我要把你责骂呢?我并不是一匹马,却像驴子一般背负着重担,被波林勃洛克鞭策得遍体鳞伤。
狱卒持食物一盆上。
狱卒 (向马夫)汉子,走开;你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理查王 要是你爱我,现在你可以去了。
马夫 我的舌头所不敢说的话,我的心将要代替它诉说。(下。)
狱卒 王爷,请用餐吧。
理查王 按照平日的规矩,你应该先尝一口再给我。
狱卒 王爷,我不敢;艾克斯顿的皮厄斯爵士新近从王上那里来,吩咐我不准尝食。
理查王 魔鬼把亨利·兰开斯特和你一起抓了去!我再也忍耐不住了。(打狱卒。)
狱卒 救命!救命!救命!
艾克斯顿及从仆等武装上。
理查王 呀!这一场杀气腾腾的进攻是什么意思?恶人,让你自己手里的武器结果你自己的生命。(自一仆人手中夺下兵器,将其杀死)你也到地狱去吧!(杀死另一仆人,艾克斯顿击理查王倒地)那击倒我的手将要在永远不熄的烈火中焚烧。艾克斯顿,你的凶暴的手已经用国王的血玷污了国王自己的土地。升上去,升上去,我的灵魂!你的位置是在高高的天上,我的污浊的肉体却在这儿死去,它将要向地下沉埋。(死。)
艾克斯顿 他满身都是勇气,正像他满身都是高贵的血液一样。我已经溅洒他的血液,毁灭他的勇气;啊!但愿这是一件好事,因为那夸奖我干得不错的魔鬼,现在却对我说这件行为已经记载在地狱的黑册之中。我要把这死了的国王带到活着的国王那里去。把其余的尸体搬去,就在这儿找一处地方埋了。(同下。)
【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吗。】
第六场温莎。堡中一室
喇叭奏花腔。波林勃洛克、约克及群臣侍从等上。
波林勃洛克 好约克叔父,我们最近听到的消息,是叛徒们已经纵火焚烧我们葛罗斯特郡的西斯特镇;可是他们有没有被擒被杀,却还没有听到下文。
诺森伯兰上。
波林勃洛克 欢迎,贤卿。有什么消息没有?
诺森伯兰 第一,我要向陛下恭祝万福。第二,我要报告我已经把萨立斯伯雷、斯宾塞、勃伦特和肯特这些人的首级送到伦敦去了。他们怎样被捕的情形,这一封书信上写得很详细。
波林勃洛克 谢谢你的勤劳,善良的潘西,我一定要重重奖赏你的大功。
费兹华特上。
费兹华特 陛下,我已经把勃洛卡斯和班纳特·西利爵士的首级从牛津送到伦敦去了,他们两人也是企图在牛津向您行弑的同谋逆犯。
波林勃洛克 费兹华特,你的辛劳是不会被我忘却的;我知道你这次立功不小。
亨利·潘西率卡莱尔主教上。
亨利·潘西 那谋逆的主犯威司敏斯特长老因为忧愧交集,已经得病身亡;可是这儿还有活着的卡莱尔,等候你的纶音宣判,惩戒他不法的狂妄。
波林勃洛克 卡莱尔,这是我给你的判决:找一处僻静的所在,打扫一间清净庄严的精舍,在那儿度你的逍遥自在的生涯;平平安安地活着,无牵无 地死去。因为虽然你一向是我的敌人,我却可以从你身上看到忠义正直的光辉。
艾克斯顿率仆从舁棺上。
艾克斯顿 伟大的君王,在这一棺之内,我向您呈献您的埋葬了的恐惧;这儿气息全无地躺着您的最大的敌人,波尔多的理查,他已经被我带来了。
波林勃洛克 艾克斯顿,我不能感谢你的好意,因为你已经用你的毒手干下一件毁坏我的荣誉、玷辱我们整个国土的恶事了。
艾克斯顿 陛下,我是因为听了您亲口所说的话,才去干这件事的。
波林勃洛克 需要毒药的人,并不喜爱毒药,我对你也是这样;虽然我希望他死,乐意看到他被杀,我却痛恨杀死他的凶手。你把一颗负罪的良心拿去作为你的辛劳的报酬吧,可是你不能得到我的嘉许和眷宠;愿你跟着该隐在暮夜的黑影中徘徊,再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显露你的容颜。各位贤卿,我郑重声明,凭着鲜血浇溉成我今日的地位,这一件事是使我的灵魂抱恨无穷的。来,赶快披上阴郁的黑衣,陪着我举哀吧,因为我是真心悲恸。我还要参诣圣地,洗去我这罪恶的手上的血迹。现在让我们用沉痛的悲泣,肃穆地护送这死于非命的遗骸。(同下。)
【太虚幻境吗。】
注释:
1、亨利的爱称。
2、圣兰勃特日(st.lambertsday),九月十七日,纪念圣兰勃特的节日。
3、黑太子(the black prince,1330―1376),英王爱德华三世之子,以其甲胄为黑色,故名。
4、各各他(golgotha),耶稣被钉于十字架之处,意为髑髅地。
5、彼拉多(pilate),将耶稣钉死于十字架之罗马总督。
6、表示婉言谢绝的习用语,意即:“对不起,不行。”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一二、解构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
12.Deconstruct Shakespeare(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十二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A Midsummer Night's Dream)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怒杀花魁】【父唱子随】【青灯尼姑】【托付终身】【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鸡同鸭讲】【拐带妇女】【甜言蜜语】【一物降一物】【花间柳下】【笑靥如花】【粉墨登场】【泣鬼惊神】【假面舞会】【照本宣科】【夜半歌声】
第二幕【女要己悦者容】【刘伶一醉】【爱屋及乌】【一箭穿心】【露滴牡丹开】【风牛马不相及】【仇将恩报】【雄鸡一生天下白】【一觉解千愁】【南面王之乐】【苟且偷生】【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第三幕【求子观音】【万言不值一杯水】【乔装打扮】【驴头马嘴】【猪狗不如】【啼笑皆非】【百兽率舞】【见怪不怪】【鞭长可及】【人而无礼,禽兽之心】【色胆包天】【言不由衷】【情人眼里出东瓜】【耳听八方】【五色令人目盲】【留取色心照汗青】【口蜜腹剑】【黑色平等】【痴心不改】【武大郎开店】【一时语噻】【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幽兰露、如啼眼】【拔刀相助】【诱敌深入】【三女成姦】【塞翁失马】
第四幕【温柔乡里】【神魂颠倒】【鬼迷心窍】【草木皆兵】【君无戏言】【高朋满座】【张灯结彩】【锱铢必较】【各就各位】
第五幕【妙笔生花】【歌舞升平】【酒池肉林】【虚情假意】【不按牌理出牌】【人心隔肚皮】【鹦鹉能言】【隔墙有耳】【情深意长】【狮心王】【狮身人面像】【如释重负】【河东睡狮】【夜夜笙歌】【文明挽歌】【压轴戏码】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仲夏夜之梦》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剧中人物:
忒修斯 雅典公爵
伊吉斯 赫米娅之父
拉山德、狄米特律斯 同恋赫米娅
菲劳斯特莱特 忒修斯的掌戏乐之官
昆斯 木匠
斯纳格 细工木匠
波顿 织工
弗鲁特 修风箱者
斯诺特 补锅匠
斯塔佛林 裁缝
希波吕忒 阿玛宗女王,忒修斯之未婚妻
赫米娅 伊吉斯之女,恋拉山德
海丽娜 恋狄米特律斯
奥布朗 仙王
提泰妮娅 仙后
迫克 又名好人儿罗宾
豆花、蛛网、飞蛾、芥子 小神仙
其他侍奉仙王仙后的小仙人们
忒修斯及希波吕忒的侍从
地点:雅典及附近的森林
第一幕
第一场 雅典。忒修斯宫中忒修斯、希波吕忒、菲劳斯特莱特及侍从等上。
忒修斯 美丽的希波吕忒,现在我们的婚期已快要临近了,再过四天幸福的日子,新月便将出来;但是唉!这个旧的月亮消逝得多么慢,她耽延了我的希望,像一个老而不死的后母或寡妇,尽是消耗着年轻人的财产。
希波吕忒 四个白昼很快地便将成为黑夜,四个黑夜很快地可以在梦中消度过去,那时月亮便将像新弯的银弓一样,在天上临视我们的良宵。
【昼短苦夜长吗。】
忒修斯 去,菲劳斯特莱特,激起雅典青年们的欢笑的心情,唤醒了活泼泼的快乐精神,把忧愁驱到坟墓里去;那个脸色惨白的家伙,是不应该让他参加在我们的结婚行列中的。(菲劳斯特莱特下)希波吕忒,我用我的剑向你求婚,用威力的侵凌赢得了你的芳心;①但这次我要换一个调子,我将用豪华、夸耀和狂欢来举行我们的婚礼。
【何不秉烛游吗。】
伊吉斯、赫米娅、拉山德、狄米特律斯上。
伊吉斯 威名远播的忒修斯公爵,祝您幸福!
忒修斯 谢谢你,善良的伊吉斯。你有什么事情?
伊吉斯 我怀着满心的气恼,来控诉我的孩子,我的女儿赫米娅。走上前来,狄米特律斯。殿下,这个人,是我答应把我女儿嫁给他的。走上前来,拉山德。殿下,这个人引诱坏了我的孩子。你,你,拉山德,你写诗句给我的孩子,和她交换着爱情的纪念物;你在月夜到她的窗前用做作的声调歌唱着假作多情的诗篇;你用头发编成的腕环、戒指、虚华的饰物、琐碎的玩具、花束、糖果——这些可以强烈地骗诱一个稚嫩的少女之心的“信使”来偷得她的痴情;你用诡计盗取了她的心,煽惑她使她对我的顺从变成倔强的顽抗。殿下,假如她现在当着您的面仍旧不肯嫁给狄米特律斯,我就要要求雅典自古相传的权利,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我可以随意处置她;按照我们的法律,逢到这样的情况,她要是不嫁给这位绅士,便应当立时处死。
【怒杀花魁吗。】
忒修斯 你有什么话说,赫米娅?当心一点吧,美貌的姑娘!你的父亲对于你应当是一尊神明;你的美貌是他给与的,你就像在他手中捏成的一块蜡像,他可以保全你,也可以毁灭你。狄米特律斯是一个很好的绅士呢。
赫米娅 拉山德也很好啊。
忒修斯 他本人当然很好;但是要做你的丈夫,如果不能得到你父亲的同意,那么比起来他就要差一筹了。
赫米娅 我真希望我的父亲和我有同样的看法。
忒修斯 实在还是你应该依从你父亲的看法才对。
【父唱子随吗。】
赫米娅 请殿下宽恕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一种力量使我如此大胆,也不知道在这里披诉我的心思将会怎样影响到我的美名,但是我要敬问殿下,要是我拒绝嫁给狄米特律斯,就会有什么最恶的命运临到我的头上?
忒修斯 不是受死刑,便是永远和男人隔绝。因此,美丽的赫米娅,仔细问一问你自己的心愿吧!考虑一下你的青春,好好地估量一下你血脉中的搏动;倘然不肯服从你父亲的选择,想想看能不能披上尼姑的道服,终生幽闭在阴沉的庵院中,向着凄凉寂寞的明月唱着暗淡的圣歌,做一个孤寂的修道女了此一生?她们能这样抑制热情,到老保持处女的贞洁,自然应当格外受到上天的眷宠;但是结婚的女子有如被采下炼制过的玫瑰,香气留存不散,比之孤独地自开自谢,奄然朽腐的花儿,在尘俗的眼光看来,总是要幸福得多了。
【青灯尼姑吗。】
赫米娅 就让我这样自开自谢吧,殿下,我不愿意把我的贞操奉献给我心里并不敬服的人。
忒修斯 回去仔细考虑一下。等到新月初生的时候——我和我的爱人缔结永久的婚约的一天——你必须作出决定,倘不是因为违抗你父亲的意志而准备一死,便是听从他而嫁给狄米特律斯;否则就得在狄安娜的神坛前立誓严守戒律,终生不嫁。
【托付终身吗。】
狄米特律斯 悔悟吧,可爱的赫米娅!拉山德,放弃你那没有理由的要求,不要再跟我确定了的权利抗争吧!
拉山德 你已经得到她父亲的爱,狄米特律斯,让我保有着赫米娅的爱吧;你去跟她的父亲结婚好了。
伊吉斯 无礼的拉山德!一点不错,我欢喜他,我愿意把属于我所有的给他;她是我的,我要把我在她身上的一切权利都授给狄米特律斯。
拉山德 殿下,我和他出身一样好;我和他一样有钱;我的爱情比他深得多;我的财产即使不比狄米特律斯更多,也决不会比他少;比起这些来更值得夸耀的是,美丽的赫米娅爱的是我。那么为什么我不能享有我的权利呢?讲到狄米特律斯,我可以当他的面宣布,他曾经向奈达的女儿海丽娜调过情,把她弄得神魂颠倒;那位可爱的姑娘还痴心地恋着他,把这个缺德的负心汉当偶像一样崇拜。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吗。】
忒修斯 的确我也听到过不少闲话,曾经想和狄米特律斯谈谈这件事;但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太多,所以忘了。来,狄米特律斯;来,伊吉斯;你们两人跟我来,我有些私人的话要开导你们。你,美丽的赫米娅,好好准备着,丢开你的情思,依从你父亲的意志,否则雅典的法律将要把你处死,或者使你宣誓独身;我们没有法子变更这条法律。来,希波吕忒;怎样,我的爱人?狄米特律斯和伊吉斯,走吧;我必须差你们为我们的婚礼办些事,还要跟你们商量一些和你们有点关系的事。
伊吉斯 我们敢不欣然跟从殿下。(除拉山德、赫米娅外均下。)
拉山德 怎么啦,我的爱人!为什么你的脸颊这样惨白?你脸上的蔷薇怎么会雕谢得这样快?
赫米娅 多半是因为缺少雨露,但我眼中的泪涛可以灌溉它们。
拉山德 唉!我在书上读到的,在传说或历史中听到的,真正的爱情,所走的道路永远是崎岖多阻;不是因为血统的差异——赫米娅 不幸啊,尊贵的要向微贱者屈节臣服!
拉山德 便是因为年龄上的悬殊——赫米娅 可憎啊,年老的要和年轻人发生关系!
拉山德 或者因为信从了亲友们的选择——赫米娅 倒霉啊,选择爱人要依赖他人的眼光!
【鸡同鸭讲吗。】
拉山德 或者,即使彼此两情悦服,但战争、死亡或疾病却侵害着它,使它像一个声音、一片影子、一段梦、黑夜中的一道闪电那样短促,在一刹那间展现了天堂和地狱,但还来不及说一声“瞧啊!”黑暗早已张开口把它吞噬了。光明的事物,总是那样很快地变成了混沌。
赫米娅 既然真心的恋人们永远要受磨折似乎已是一条命运的定律,那么让我们练习着忍耐吧;因为这种磨折,正和忆念、幻梦、叹息、希望和哭泣一样,都是可怜的爱情缺不了的随从者。
拉山德 你说得很对。听我吧,赫米娅。我有一个寡居的伯母,很有钱,却没有儿女,她看待我就像亲生的独子一样。她的家离开雅典二十哩路;温柔的赫米娅,我可以在那边和你结婚,雅典法律的利爪不能追及我们。要是你爱我,请你在明天晚上溜出你父亲的屋子,走到郊外三哩路地方的森林里——我就是在那边遇见你和海丽娜一同庆祝五月节②的——我将在那面等你。
【拐带妇女吗。】
赫米娅 我的好拉山德!凭着丘匹德的最坚强的弓,凭着他的金镞的箭,凭着维纳斯的鸽子的纯洁,凭着那结合灵魂、爱情的神力,凭着古代迦太基女王焚身的烈火,当她看见她那负心的特洛亚人扬帆而去的时候,凭着一切男子所毁弃的约誓——那数目是远超过于女子所曾说过的,我向你发誓,明天一定会到你所指定的那地方和你相会。
拉山德 愿你不要失约,情人。瞧,海丽娜来了。
海丽娜上。
赫米娅 上帝保佑美丽的海丽娜!你到哪里去?
海丽娜 你称我“美丽”吗?请你把那两个字收回了吧!狄米特律斯爱着你的美丽;幸福的美丽啊!你的眼睛是两颗明星,你的甜蜜的声音比之小麦青青、山楂蓓蕾的时节送入牧人耳中的云雀之歌还要动听。疾病是能染人的;唉!要是美貌也能传染的话,美丽的赫米娅,我但愿染上你的美丽:我要用我的耳朵捕获你的声音,用我的眼睛捕获你的睇视,用我的舌头捕获你那柔美的旋律。要是除了狄米特律斯之外,整个世界都是属于我所有,我愿意把一切捐弃,但求化身为你。啊!教给我怎样流转眼波,用怎么一种魔力操纵着狄米特律斯的心?
【甜言蜜语吗。】
赫米娅 我向他皱着眉头,但是他仍旧爱我。
海丽娜 唉,要是你的颦蹙能把那种本领传授给我的微笑就好了!
赫米娅 我给他咒骂,但他给我爱情。
海丽娜 唉,要是我的祈祷也能这样引动他的爱情就好了!
赫米娅 我越是恨他,他越是跟随着我。
海丽娜 我越是爱他,他越是讨厌我。
赫米娅 海丽娜,他的傻并不是我的错。
海丽娜 但那是你的美貌的错处;要是那错处是我的就好了!
【一物降一物吗。】
赫米娅 宽心吧,他不会再见我的脸了;拉山德和我将要逃开此地。在我不曾遇见拉山德之前,雅典对于我就像是一座天堂;啊,我的爱人身上,存在着一种多么神奇的力量,竟能把天堂变成一座地狱!
拉山德 海丽娜,我们不愿瞒你。明天夜里,当月亮在镜波中反映她的银色的容颜、晶莹的露珠点缀在草叶尖上的时候——那往往是情奔最适当的时候,我们预备溜出雅典的城门。
赫米娅 我的拉山德和我将要相会在林中,就是你我常常在那边淡雅的樱草花的花坛上躺着彼此吐露柔情的衷曲的所在,从那里我们便将离别雅典,去访寻新的朋友,和陌生人作伴了。再会吧,亲爱的游侣!请你为我们祈祷;愿你重新得到狄米特律斯的心!不要失约,拉山德;我们现在必须暂时忍受一下离别的痛苦,到明晚夜深时再见面吧!
拉山德 一定的,我的赫米娅。(赫米娅下)海丽娜;别了;如同你恋着他一样,但愿狄米特律斯也恋着你!(下。)
【花间柳下吗。】
海丽娜 有些人比起其他的人来是多么幸福!在全雅典大家都认为我跟她一样美;但那有什么相干呢?狄米特律斯是不这么认为的;除了他一个人之外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他不会知道。正如他那样错误地迷恋着赫米娅的秋波一样,我也是只知道爱慕他的才智;一切卑劣的弱点,在恋爱中都成为无足重轻,而变成美满和庄严。爱情是不用眼睛而用心灵看着的,因此生着翅膀的丘匹德常被描成盲目;而且爱情的判断全然没有理性,光有翅膀,不生眼睛,一味表示出卤莽的急躁,因此爱神便据说是一个孩儿,因为在选择方面他常会弄错。正如顽皮的孩子惯爱发假誓一样,司爱情的小儿也到处赌着口不应心的咒。狄米特律斯在没有看见赫米娅之前,也曾像下雹一样发着誓,说他是完全属于我的,但这阵冰雹一感到身上的一丝热力,便立刻溶解了,无数的盟言都化为乌有。我要去告诉他美丽的赫米娅的出奔;他知道了以后,明夜一定会到林中去追寻她。如果为着这次的通报消息,我能得到一些酬谢,我的代价也一定不小;但我的目的是要补报我的苦痛,使我能再一次聆接他的音容。
【笑靥如花吗。】
(下。)
第二场 同前。昆斯家中昆斯、斯纳格、波顿、弗鲁特、斯诺特,斯塔佛林上。
昆斯 咱们一伙人都到了吗?
波顿 你最好照着名单一个儿一个儿拢总地点一下名。
昆斯 这儿是每个人名字都在上头的名单,整个雅典都承认,在公爵跟公爵夫人结婚那晚上当着他们的面前扮演咱们这一出插戏,这张名单上的弟兄们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
波顿 第一,好彼得·昆斯,说出来这出戏讲的是什么,然后再把扮戏的人名字念出来,好有个头脑。
昆斯 好,咱们的戏名是《最可悲的喜剧,以及皮拉摩斯和提斯柏③的最残酷的死》。
波顿 那一定是篇出色的东西,咱可以担保,而且是挺有趣的。现在,好彼得·昆斯,照着名单把你的角儿们的名字念出来吧。列位,大家站开。
【粉墨登场吗。】
昆斯 咱一叫谁的名字,谁就答应。尼克·波顿,织布的。
波顿 有。先说咱应该扮哪一个角儿,然后再挨次叫下去。
昆斯 你,尼克·波顿,派着扮皮拉摩斯。
波顿 皮拉摩斯是谁呀?一个情郎呢,还是一个霸王?
昆斯 是一个情郎,为着爱情的缘故,他挺勇敢地把自己毁了。
波顿 要是演得活龙活现,那还得掉下几滴泪来。要是咱演起来的话,让看客们大家留心着自个儿的眼睛吧;咱要叫全场痛哭流涕,管保风云失色。把其余的人叫下去吧。但是扮霸王挺适合咱的胃口了。咱会把厄剌克勒斯扮得非常好,或者什么吹牛的角色,管保吓破了人的胆。
山岳狂怒的震动,裂开了牢狱的门;太阳在远方高升,慑伏了神灵的魂。
【泣鬼惊神吗。】
那真是了不得!现在把其余的名字念下去吧。这是厄剌克勒斯的神气,霸王的神气;情郎还得忧愁一点。
昆斯 法兰西斯·弗鲁特,修风箱的。
弗鲁特 有,彼得·昆斯。
昆斯 你得扮提斯柏。
弗鲁特 提斯柏是谁呀?一个游行的侠客吗?
昆斯 那是皮拉摩斯必须爱上的姑娘。
弗鲁特 哦,真的,别叫咱扮一个娘儿们;咱的胡子已经长起来啦。
昆斯 那没有问题;你得套上假脸扮演,你可以小着声音讲话。
波顿 咱也可以把脸孔罩住,提斯柏也让咱来扮吧。咱会细声细气地说话,“提斯妮!提斯妮!”“啊呀!皮拉摩斯,奴的情哥哥,是你的提斯柏,你的亲亲爱爱的姑娘!”昆斯 不行,不行,你必须扮皮拉摩斯。弗鲁特,你必须扮提斯柏。
波顿 好吧,叫下去。
【假面舞会吗。】
昆斯 罗宾·斯塔佛林,当裁缝的。
斯塔佛林 有,彼得·昆斯。
昆斯 罗宾·斯塔佛林,你扮提斯柏的母亲。汤姆·斯诺特,补锅子的。
斯诺特 有,彼得·昆斯。
昆斯 你扮皮拉摩斯的爸爸;咱自己扮提斯柏的爸爸;斯纳格,做细木工的,你扮一只狮子:咱想这本戏就此分配好了。
斯纳格 你有没有把狮子的台词写下?要是有的话,请你给我,因为我记性不大好。
昆斯 你不用预备,你只要嚷嚷就算了。
波顿 让咱也扮狮子吧。咱会嚷嚷,叫每一个人听见了都非常高兴;咱会嚷着嚷着,连公爵都传下谕旨来说,“让他再嚷下去吧!让他再嚷下去吧!”昆斯 你要嚷得那么可怕,吓坏了公爵夫人和各位太太小姐们,吓得她们尖声叫起来;那准可以把咱们一起给吊死了。
【照本宣科吗。】
众人 那准会把咱们一起给吊死,每一个母亲的儿子都逃不了。
波顿 朋友们,你们说的很是;要是你把太太们吓昏了头,她们一定会不顾三七二十一把咱们给吊死。但是咱可以把声音压得高一些,不,提得低一些;咱会嚷得就像一只吃奶的小鸽子那么地温柔,嚷得就像一只夜莺。
昆斯 你只能扮皮拉摩斯;因为皮拉摩斯是一个讨人欢喜的小白脸,一个体面人,就像你可以在夏天看到的那种人;他又是一个可爱的堂堂绅士模样的人;因此你必须扮皮拉摩斯。
波顿 行,咱就扮皮拉摩斯。顶好咱挂什么须?
昆斯 那随你便吧。
波顿 咱可以挂你那稻草色的须,你那橙黄色的须,你那紫红色的须,或者你那法国金洋钱色的须,纯黄色的须。
昆斯 你还是光着脸蛋吧。列位,这儿是你们的台词。咱请求你们,恳求你们,要求你们,在明儿夜里念熟,趁着月光,在郊外一哩路地方的禁林里咱们碰头,在那边咱们要排练排练;因为要是咱们在城里排练,就会有人跟着咱们,咱们的玩意儿就要泄漏出去。同时咱要开一张咱们演戏所需要的东西的单子。请你们大家不要误事。
【夜半歌声吗。】
波顿 咱们一定在那边碰头;咱们在那边排练起来可以像样点儿,胆大点儿。大家辛苦干一下,要干得非常好。再会吧。
昆斯 咱们在公爵的橡树底下再见。
波顿 好了,可不许失约。(同下。)
第二幕
第一场 雅典附近的森林一小仙及迫克自相对方向上。
迫克 喂,精灵!你飘流到哪里去?
小仙 越过了谷和山陵,穿过了荆棘和丛薮,越过了围场和园庭,穿过了激流和爝火:我在各地漂游流浪,轻快得像是月亮光;我给仙后奔走服务,草环④上缀满轻轻露。
亭亭的莲馨花是她的近侍,黄金的衣上饰着点点斑痣;那些是仙人们投赠的红玉,中藏着一缕缕的芳香馥郁;我要在这里访寻几滴露水,给每朵花挂上珍珠的耳坠。
再会,再会吧,你粗野的精灵!
因为仙后的大驾快要来临。
迫克 今夜大王在这里大开欢宴,千万不要让他俩彼此相见;奥布朗的脾气可不是顶好,为着王后的固执十分着恼;她偷到了一个印度小王子,就像心肝一样怜爱和珍视;奥布朗看见了有些儿眼红,想要把他充作自己的侍童;可是她哪里便肯把他割爱,满头花朵她为他亲手插戴。
【女要己悦者容吗。】
从此林中、草上、泉畔和月下,他们一见面便要破口相骂;小妖们往往吓得胆战心慌,没命地钻向橡斗中间躲藏。
小仙 要是我没有把你认错,你大概便是名叫罗宾好人儿的狡狯的、淘气的精灵了。你就是惯爱吓唬乡村的女郎,在人家的牛乳上撮去了乳脂,使那气喘吁吁的主妇整天也搅不出奶油来;有时你暗中替人家磨谷,有时弄坏了酒使它不能发酵;夜里走路的人,你把他们引入了迷路,自己却躲在一旁窃笑;谁叫你“大仙”或是“好迫克”的,你就给他幸运,帮他作工:那就是你吗?
迫克 仙人,你说得正是;我就是那个快活的夜游者。我在奥布朗跟前想出种种笑话来逗他发笑,看见一头肥胖精壮的马儿,我就学着雌马的嘶声把它迷昏了头;有时我化作一颗焙熟的野苹果,躲在老太婆的酒碗里,等她举起碗想喝的时候,我就拍的弹到她嘴唇上,把一碗麦酒都倒在她那皱瘪的喉皮上;有时我化作三脚的凳子,满肚皮人情世故的婶婶刚要坐下来一本正经讲她的故事,我便从她的屁股底下滑走,把她翻了一个大元宝,一头喊“好家伙!”一头咳呛个不住,于是周围的人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他们越想越好笑,鼻涕眼泪都笑了出来,发誓说从来不曾逢到过比这更有趣的事。但是让开路来,仙人,奥布朗来了。
【刘伶一醉吗。】
小仙 娘娘也来了。他要是走开了才好!
奥布朗及提泰妮娅各带侍从自相对方向上。
奥布朗 真不巧又在月光下碰见你,骄傲的提泰妮娅!
提泰妮娅 嘿,嫉妒的奥布朗!神仙们,快快走开;我已经发誓不和他同游同寝了。
奥布朗 等一等,坏脾气的女人!我不是你的夫君吗?
提泰妮娅 那么我也一定是你的尊夫人了。但是你从前溜出了仙境,扮作牧人的样子,整天吹着麦笛,唱着情歌,向风骚的牧女调情,这种事我全知道。今番你为什么要从迢迢的印度平原上赶到这里来呢?无非是为着那位身材高大的阿玛宗女王,你的穿靴子的爱人,要嫁给忒修斯了,所以你得来向他们道贺道贺。
奥布朗 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提泰妮娅,把我的名字和希波吕忒牵涉在一起侮蔑我?你自己知道你和忒修斯的私情瞒不过我。不是你在朦胧的夜里引导他离开被他所俘虏的佩丽古娜?不是你使他负心地遗弃了美丽的伊葛尔、爱丽亚邓和安提奥巴?
提泰妮娅 这些都是因为嫉妒而捏造出来的谎话。自从仲夏之初,我们每次在山上、谷中、树林里、草场上、细石铺底的泉旁或是海滨的沙滩上聚集,预备和着鸣啸的风声跳环舞的时候,总是被你吵断我们的兴致。风因为我们不理会他的吹奏,生了气,便从海中吸起了毒雾;毒雾化成瘴雨下降地上,使每一条小小的溪河都耀武扬威地泛滥到岸上:因此牛儿白白牵着轭,农夫枉费了他的血汗,青青的嫩禾还没有长上芒须便腐烂了;空了的羊栏露出在一片汪洋的田中,乌鸦饱啖着瘟死了的羊群的尸体;跳舞作乐的草泥坂上满是湿泥,杂草乱生的曲径因为没有人行走,已经无法辨认。人们在五月天要穿冬季的衣服;晚上再听不到欢乐的颂歌。执掌潮汐的月亮,因为再也听不见夜间颂神的歌声,气得脸孔发白,在空气中播满了湿气,人一沾染上就要害风湿症。因为天时不正,季候也反了常:白头的寒霜倾倒在红颜的蔷薇的怀里,年迈的冬神却在薄薄的冰冠上嘲讽似的缀上了夏天芬芳的蓓蕾的花环。春季、夏季、丰收的秋季、暴怒的冬季,都改换了他们素来的装束,惊愕的世界不能再凭着他们的出产辨别出谁是谁来。这都因为我们的不和所致,我们是一切灾祸的根源。
奥布朗 那么你就该设法补救;这全然在你的手中。为什么提泰妮娅要违拗她的奥布朗呢?我所要求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换儿⑤做我的侍童罢了。
提泰妮娅 请你死了心吧,拿整个仙境也不能从我手里换得这个孩子。他的母亲是我神坛前的一个信徒,在芬芳的印度的夜里,她常常在我身旁闲谈,陪我坐在海边的黄沙上,凝望着海上的商船;我们一起笑着,看那些船帆因狂荡的风而怀孕,一个个凸起了肚皮;她那时正也怀孕着这个小宝贝,便学着船帆的样子,美妙而轻快地凌风而行,为我往岸上寻取各种杂物,回来时就像航海而归,带来了无数的商品。但她因为是一个凡人,所以在产下这孩子时便死了。为着她的缘故我才抚养她的孩子,也为着她的缘故我不愿舍弃他。
【爱屋及乌吗。】
奥布朗 你预备在这林中耽搁多少时候?
提泰妮娅 也许要到忒修斯的婚礼以后。要是你肯耐心地和我们一起跳舞,看看我们月光下的游戏,那么跟我们一块儿走吧;不然的话,请你不要见我,我也决不到你的地方来。
奥布朗 把那个孩子给我,我就和你一块儿走。
提泰妮娅 把你的仙国跟我掉换都别想。神仙们,去吧!要是我再多留一刻,我们就要吵起来了。(率侍从下。)
奥布朗 好,去你的吧!为着这次的侮辱,我一定要在你离开这座林子之前给你一些惩罚。我的好迫克,过来。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坐在一个海岬上,望见一个美人鱼骑在海豚的背上,她的歌声是这样婉转而谐美,镇静了狂暴的怒海,好几个星星都疯狂地跳出了它们的轨道,为了听这海女的音乐?
迫克 我记得。
奥布朗 就在那个时候,你看不见,但我能看见持着弓箭的丘匹德在冷月和地球之间飞翔;他瞄准了坐在西方宝座上的一个美好的童贞女,很灵巧地从他的弓上射出他的爱情之箭,好像它能刺透十万颗心的样子。可是只见小丘匹德的火箭在如水的冷洁的月光中熄灭,那位童贞的女王心中一尘不染,沉浸在纯洁的思念中安然无恙;但是我看见那支箭却落下在西方一朵小小的花上,那花本来是乳白色的,现在已因爱情的创伤而被染成紫色,少女们把它称作“爱懒花”。去给我把那花采来。我曾经给你看过它的样子;它的汁液如果滴在睡着的人的眼皮上,无论男女,醒来一眼看见什么生物,都会发疯似的对它恋爱。给我采这种花来;在鲸鱼还不曾游过三哩路之前,必须回来复命。
【一箭穿心吗。】
迫克 我可以在四十分钟内环绕世界一周。(下。)
奥布朗 这种花汁一到了手,我便留心着等提泰妮娅睡了的时候把它滴在她的眼皮上;她一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东西,无论是狮子也好,熊也好,狼也好,公牛也好,或者好事的猕猴、忙碌的无尾猿也好,她都会用最强烈的爱情追求它。我可以用另一种草解去这种魔力,但第一我先要叫她把那个孩子让给我。可是谁到这儿来啦?凡人看不见我,让我听听他们的谈话。
【露滴牡丹开吗。】
狄米特律斯上,海丽娜随其后。
狄米特律斯 我不爱你,所以别跟着我。拉山德和美丽的赫米娅在哪儿?我要把拉山德杀死,但我的命却悬在赫米娅手中。你对我说他们私奔到这座林子里,因此我赶到这儿来;可是因为遇不见我的赫米娅,我简直要在这林子里发疯啦。滚开!快走,不许再跟着我!
海丽娜 是你吸引我跟着你的,你这硬心肠的磁石!可是你所吸的却不是铁,因为我的心像钢一样坚贞。要是你去掉你的吸引力,那么我也就没有力量再跟着你了。
狄米特律斯 是我引诱你吗?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海丽娜 即使那样,也只是使我爱你爱得更加厉害。我是你的一条狗,狄米特律斯;你越是打我,我越是向你献媚。请你就像对待你的狗一样对待我吧,踢我、打我、冷淡我、不理我,都好,只容许我跟随着你,虽然我是这么不好。在你的爱情里我要求的地位还能比一条狗都不如吗?但那对于我已经是十分可贵了。
狄米特律斯 不要过分惹起我的厌恨吧;我一看见你就头痛。
海丽娜 可是我不看见你就心痛。
狄米特律斯 你太不顾虑你自己的体面了,竟擅自离开城中,把你自己交托在一个不爱你的人手里;你也不想想你的贞操多么值钱,就在黑夜中这么一个荒凉的所在盲目地听从着不可知的命运。
【风牛马不相及吗。】
海丽娜 你的德行使我安心这样做:因为当我看见你面孔的时候,黑夜也变成了白昼,因此我并不觉得现在是在夜里;你在我的眼里是整个世界,因此在这座林中我也不愁缺少伴侣:要是整个世界都在这儿瞧着我,我怎么还是单身独自一人呢?
狄米特律斯 我要逃开你,躲在丛林之中,任凭野兽把你怎样处置。
海丽娜 最凶恶的野兽也不像你那样残酷。你要逃开我就逃开吧;从此以后,古来的故事要改过了:逃走的是阿波罗,追赶的是达芙妮⑥;鸽子追逐着鹰隼;温柔的牝鹿追捕着猛虎;然而弱者追求勇者,结果总是徒劳无益的。
狄米特律斯 我不高兴听你再唠叨下去。让我走吧;要是你再跟着我,相信我,在这座林中你要被我欺负的。
海丽娜 嗯,在神庙中,在市镇上,在乡野里,你到处欺负我。唉,狄米特律斯!你的虐待我已经使我们女子蒙上了耻辱。我们是不会像男人一样为爱情而争斗的;我们应该被人家求爱,而不是向人家求爱。(狄米特律斯下)我要立意跟随你;我愿死在我所深爱的人的手中,好让地狱化为天宫。(下。)
【仇将恩报吗。】
奥布朗 再会吧,女郎!当他还没有离开这座树林,你将逃避他,他将追求你的爱情。
迫克重上。
奥布朗 你已经把花采来了吗?欢迎啊,浪游者!
迫克 是的,它就在这儿。
奥布朗 请你把它给我。
我知道一处茴香盛开的水滩,长满着樱草和盈盈的紫罗丝,馥郁的金银花,芗泽的野蔷薇,漫天张起了一幅芬芳的锦帷。
有时提泰妮娅在群花中酣醉,柔舞清歌低低地抚着她安睡;小花蛇在那里丢下发亮的皮,小仙人拿来当做合身的外衣。
我要洒一点花汁在她的眼上,让她充满了各种可憎的幻象。
其余的你带了去在林中访寻,一个娇好的少女见弃于情人;倘见那薄幸的青年在她近前,就把它轻轻地点上他的眼边。
他的身上穿着雅典人的装束,你须仔细辨认清楚,不许弄错;小心地执行着我谆谆的吩咐,让他无限的柔情都向她倾吐。
等第一声雄鸡啼时我们再见。
【雄鸡一生天下白吗。】
迫克 放心吧,主人,一切如你的意念。(各下。)
第二场 林中的另一处提泰妮娅及其小仙侍从等上。
提泰妮娅 来,跳一回舞,唱一曲神仙歌,然后在一分钟内余下来的三分之一的时间里,大家散开去;有的去杀死麝香玫瑰嫩苞中的蛀虫;有的去和蝙蝠作战,剥下它们的翼革来为我的小妖儿们做外衣;剩下的去驱逐每夜啼叫、看见我们这些伶俐的小精灵们而惊骇的猫头鹰。现在唱歌给我催眠吧;唱罢之后,大家各做各的事,让我休息一会儿。
小仙们唱:一两舌的花蛇,多刺的,不要打扰着她的安睡!
蝾螈和蜥蜴,不要行近,仔细毒害了她的宁静。
夜莺,鼓起你的清弦,为我们唱一曲催眠:睡啦,睡啦,睡睡吧!睡啦,睡啦,睡睡吧!
一切害物远走高飞,不要行近她的身旁;晚安,睡睡吧!
二织网的蜘蛛,不要过来;长脚的蛛儿快快走开!
黑背的蜣螂,不许走近;不许莽撞,蜗牛和蚯蚓。
夜莺,鼓起你的清弦,为我们唱一曲催眠:睡啦,睡啦,睡睡吧!睡啦,睡啦,睡睡吧!
一切害物远走高飞,不要行近她的身旁;晚安,睡睡吧!
【一觉解千愁吗。】
一小仙 去吧!现在一切都已完成,只须留着一个人作哨兵。(众小仙下,提泰妮娅睡。)
奥布朗上,挤花汁滴在提泰妮娅眼皮上。
奥布朗 等你眼睛一睁开,你就看见你的爱,为他担起相思债:山猫、豹子、大狗熊,野猪身上毛蓬蓬;等你醒来一看见丑东西在你身边,芳心可可为他恋。(下。)
拉山德及赫米娅上。
拉山德 好人,你在林中东奔西走,疲乏得快要昏倒了。说老实话,我已经忘记了我们的路。要是你同意,赫米娅,让我们休息一下,等待到天亮再说。
赫米娅 就照你的意思吧,拉山德。你去给你自己找一处睡眠的所在,因为我要在这花坛安息我的形骸。
拉山德 一块草地可以作我们两人枕首的地方;两个胸膛一条心,应该合睡一个眠床。
赫米娅 哎,不要,亲爱的拉山德;为着我的缘故,我的亲亲,再躺远一些,不要挨得那么近。
【南面王之乐吗。】
拉山德 啊,爱人!不要误会了我的无邪的本意,恋人们原是能够领会彼此所说的话的。我是说我的心和你的心连结在一起,已经打成一片,分不开来;两个心胸彼此用盟誓连系,共有着一片忠贞。因此不要拒绝我睡在你的身旁,赫米娅,我一点没有坏心肠。
赫米娅 拉山德真会说话。要是赫米娅疑心拉山德有坏心肠,愿她从此不能堂堂做人。但是好朋友,为着爱情和礼貌的缘故,请睡得远一些;在人间的礼法上,保持这样的距离对于束身自好的未婚男女,是最为合适的。这么远就行了。晚安,亲爱的朋友!愿爱情永无更改,直到你生命的尽头!
拉山德 依着你那祈祷我应和着阿门!阿门!我将失去我的生命,如其我失去我的忠贞!(略就远处退卧)这里是我的眠床了;但愿睡眠给与你充分的休养!
赫米娅 那愿望我愿意和你分享!(二人入睡。)
【苟且偷生吗。】
迫克上。
迫克 我已经在森林中间走遍,但雅典人可还不曾瞧见,我要把这花液在他眼上试一试激动爱情的力量。
静寂的深宵!啊,谁在这厢?
他身上穿着雅典的衣裳。
我那主人所说的正是他,狠心地欺负那美貌娇娃;她正在这一旁睡得酣熟,不顾到地上的潮湿龌龊:美丽的人儿!她竟然不敢睡近这没有心肝的恶汉。(挤花汁滴拉山德眼上)
我已在你眼睛上,坏东西!
倾注着魔术的力量神奇;等你醒来的时候,让爱情从此扰乱你睡眠的安宁!
别了,你醒来我早已去远,奥布朗在盼我和他见面。(下。)
狄米特律斯及海丽娜奔驰上。
海丽娜 你杀死了我也好,但是请你停步吧,亲爱的狄米特律斯!
狄米特律斯 我命令你走开,不要这样缠扰着我!
海丽娜 啊!你要把我丢在黑暗中吗?请不要这样!
狄米特律斯 站住!否则叫你活不成。我要独自走我的路。(下。)
【一团乱麻吗。】
海丽娜 唉!这痴心的追赶使我乏得透不过气来。我越是千求万告,越是惹他憎恶。赫米娅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那么幸福,因为她有一双天赐的迷人的眼睛。她的眼睛怎么会这样明亮呢?不是为着泪水的缘故,因为我的眼睛被眼泪洗着的时候比她更多。不,不,我是像一头熊那么难看,就是野兽看见我也会因害怕而逃走;因此难怪狄米特律斯会这样逃避我,就像逃避一个丑妖怪一样。哪一面欺人的坏镜子使我居然敢把自己跟赫米娅的明星一样的眼睛相比呢?但是谁在这里?拉山德!躺在地上!死了吗,还是睡了?我看不见有血,也没有伤处。拉山德,要是你没有死,好朋友,醒醒吧!
拉山德 (醒)我愿为着你赴汤蹈火,玲珑剔透的海丽娜!上天在你身上显出他的本领,使我能在你的胸前看透你的心。狄米特律斯在哪里?嘿!那个难听的名字让他死在我的剑下多么合适!
海丽娜 不要这样说,拉山德!不要这样说!即使他爱你的赫米娅又有什么关系?上帝!那又有什么关系?赫米娅仍旧是爱着你的,所以你应该心满意足了。
拉山德 跟赫米娅心满意足吗?不,我真悔恨和她在一起度着的那些可厌的时辰。我不爱赫米娅,我爱的是海丽娜;谁不愿意把一只乌鸦换一头白鸽呢?男人的意志是被理性所支配的,理性告诉我你比她更值得敬爱。凡是生长的东西,不到季节,总不会成熟:我过去由于年轻,我的理性也不曾成熟;但是现在我的智慧已经充分成长,理性指挥着我的意志,把我引到了你的眼前;在你的眼睛里我可以读到写在最丰美的爱情的经典上的故事。
海丽娜 我怎么忍受得下这种尖刻的嘲笑呢?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使你这样讥讽我呢?我从来不曾得到过,也永远不会得到,狄米特律斯的一瞥爱怜的眼光,难道那还不够,难道那还不够,年轻人,你必须再这样挖苦我的短处吗?真的,你侮辱了我;真的,用这种卑鄙的样子向我献假殷勤。但是再会吧!我还以为你是个较有教养的上流人哩。唉!一个女子受到了这一个男人的摈拒,还得忍受那一个男子的揶揄。(下。)
【剪不断、理还乱吗。】
拉山德 她没有看见赫米娅。赫米娅,睡你的吧,再不要走近拉山德的身边了!一个人吃饱了太多的甜食,能使胸胃中发生强烈的厌恶,改信正教的人最是痛心疾首于以往欺骗他的异端邪说;你就是我的甜食和异端邪说,让你被一切的人所憎恶吧,但没有别人比我更憎恶你了。我的一切生命之力啊,用爱和力来尊崇海丽娜,做她的忠实的骑士吧!(下。)
赫米娅 (醒)救救我,拉山德!救救我!用出你全身力量来,替我在胸口上撵掉这条蠕动的蛇。哎呀,天哪!做了怎样的梦!拉山德,瞧我怎样因害怕而颤抖着。我觉得仿佛一条蛇在嚼食我的心,而你坐在一旁,瞧着它的残酷的肆虐微笑。拉山德!怎么!换了地方了?拉山德!好人!怎么!听不见?去了?没有声音,不说一句话?唉!你在哪儿?要是你听见我,答应一声呀!凭着一切爱情的名义,说话呀!我害怕得差不多要晕倒了。仍旧一声不响!我明白你已不在近旁了;要是我寻不到你,我定将一命丧亡!
(下。)
【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吗。】
第三幕
第一场 林中。提泰妮娅熟睡未醒昆斯、斯纳格、波顿、弗鲁特、斯诺特、斯塔佛林上。
波顿 咱们都会齐了吗?
昆斯 妙极了,妙极了,这儿真是给咱们练戏用的一块再方便也没有的地方。这块草地可以做咱们的戏台,这一丛山楂树便是咱们的后台。咱们可以认真扮演一下;就像当着公爵殿下的面前一样。
波顿 彼得·昆斯,——昆斯 你说什么,波顿好家伙?
波顿 在这本《皮拉摩斯和提斯柏》的喜剧里,有几个地方准难叫人家满意。第一,皮拉摩斯该得拔出剑来结果自己的性命,这是太太小姐们受不了的。你说可对不对?
斯诺特 凭着圣母娘娘的名字,这可真的不是玩儿的事。
【求子观音吗。】
斯塔佛林 我说咱们把什么都做完了之后,这一段自杀可不用表演。
波顿 不必,咱有一个好法子。给咱写一段开场诗,让这段开场诗大概这么说:咱们的剑是不会伤人的;实实在在皮拉摩斯并不真的把自己干掉了;顶好再那么声明一下,咱扮着皮拉摩斯的,并不是皮拉摩斯,实在是织工波顿;这么一下她们就不会受惊了。
昆斯 好吧,就让咱们有这么一段开场诗,咱可以把它写成八六体⑦。
波顿 把它再加上两个字,让它是八个字八个字那么的吧。
斯诺特 太太小姐们见了狮子不会哆嗦吗?
斯塔佛林 咱担保她们一定会害怕。
波顿 列位,你们得好好想一想:把一头狮子——老天爷保佑咱们!——带到太太小姐们的中间,还有比这更荒唐得可怕的事吗?在野兽中间,狮子是再凶恶不过的。咱们可得考虑考虑。
斯诺特 那么说,就得再写一段开场诗,说他并不是真狮子。
波顿 不,你应当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他的脸蛋的一半要露在狮子头颈的外边;他自己就该说着这样或者诸如此类的话:“太太小姐们,”或者说,“尊贵的太太小姐们,咱要求你们,”或者说,“咱请求你们,”或者说,“咱恳求你们,不用害怕,不用发抖;咱可以用生命给你们担保。要是你们想咱真是一头狮子,那咱才真是倒霉啦!不,咱完全不是这种东西;咱是跟别人一样的人。”这么着让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来,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他是细工木匠斯纳格。
【万言不值一杯水吗。】
昆斯 好吧,就这么办。但是还有两件难事:第一,咱们要把月亮光搬进屋子里来;你们知道皮拉摩斯和提斯柏是在月亮底下相见的。
斯纳格 咱们演戏的那天可有月亮吗?
波顿 拿历本来,拿历本来!瞧历本上有没有月亮,有没有月亮。
昆斯 有的,那晚上有好月亮。
波顿 啊,那么你就可以把咱们演戏的大厅上的一扇窗打开,月亮就会打窗子里照进来啦。
昆斯 对了;否则就得叫一个人一手拿着柴枝,一手举起灯笼,登场说他是假扮或是代表着月亮。现在还有一件事,咱们在大厅里应该有一堵墙;因为故事上说,皮拉摩斯和提斯柏是彼此凑后一条墙缝讲话的。
斯纳格 你可不能把一堵墙搬进来。你怎么说,波顿?
波顿 让什么人扮做墙头;让他身上涂着些灰泥粘土之类,表明他是墙头;让他把手指举起作成那个样儿,皮拉摩斯和提斯柏就可以在手指缝里低声谈话了。
昆斯 那样的话,一切就都已齐全了。来,每个老娘的儿子都坐下来,念着你们的台词。皮拉摩斯,你开头;你说完了之后,就走进那簇树后;这样大家可以按着尾白⑧挨次说下去。
【乔装打扮吗。】
迫克自后上。
迫克 那一群伧夫俗子胆敢在仙后卧榻之旁鼓唇弄舌?哈,在那儿演戏!让我做一个听戏的吧;要是看到机会的话,也许我还要做一个演员哩。
昆斯 说吧,皮拉摩斯。提斯柏,站出来。
波顿提斯柏,花儿开得十分腥——昆斯 十分香,十分香。
波顿——开得十分香;你的气息,好人儿,也是一个样。
听,那边有一个声音,你且等一等,一会儿咱再来和你诉衷情。(下。)
迫克 请看皮拉摩斯变成了怪妖精。(下。)
弗鲁特 现在该咱说了吧?
昆斯 是的,该你说。你得弄清楚,他是去瞧瞧什么声音去的,等一会儿就要回来。
弗鲁特最俊美的皮拉摩斯,脸孔红如红玫瑰,肌肤白得赛过纯白的百合花,活泼的青年,最可爱的宝贝,忠心耿耿像一匹顶好的马。
皮拉摩斯,咱们在宁尼⑨的坟头相会。
昆斯 “尼纳斯的坟头”,老兄。你不要就把这句说出来,那是要你答应皮拉摩斯的:你把要你说的话不管什么尾白不尾白都一古脑儿说出来啦。皮拉摩斯,进来;你的尾白已经说过了,是“顶好的马”。
弗鲁特噢。——忠心耿耿像一匹顶好的马。
迫克重上;波顿戴驴头随上。
【驴头马嘴吗。】
波顿 美丽的提斯柏,咱是整个儿属于你的!
昆斯 怪事!怪事!咱们见了鬼啦!列位,快逃!快逃!救命哪!(众下。)
迫克 我要把你们带领得团团乱转,经过一处处沼地、草莽和林薮;有时我化作马,有时化作猎犬,化作野猪、没头的熊或是 火;我要学马样嘶,犬样吠,猪样嗥,熊一样的咆哮,野火一样燃烧。(下。)
波顿 他们干么都跑走了呢?这准是他们的恶计,要把咱吓一跳。
斯诺特重上。
斯诺特 啊,波顿!你变了样子啦!你头上是什么东西呀?
波顿 是什么东西?你瞧见你自己变成了一头蠢驴啦,是不是?(斯诺特下。)
【猪狗不如吗。】
昆斯重上。
昆斯 天哪!波顿!天哪!你变啦!(下。)
波顿 咱看透他们的鬼把戏;他们要把咱当作一头蠢驴,想出法子来吓咱。可是咱决不离开这块地方,瞧他们怎么办。咱要在这儿跑来跑去;咱要唱个歌儿,让他们听见了知道咱可一点不怕。(唱)
山乌嘴巴黄沉沉,浑身长满黑羽毛,画眉唱得顶认真,声音尖细是欧鹪。
提泰妮娅 (醒)什么天使使我从百花的卧榻上醒来呢?
波顿 麻雀,百灵鸟,还有杜鹃爱骂人,大家听了心头恼,可是谁也不回声。⑩真的,谁耐烦跟这么一头蠢鸟斗口舌呢?即使它骂你是乌龟,谁又高兴跟他争辩呢?
提泰妮娅 温柔的凡人,请你唱下去吧!我的耳朵沉醉在你的歌声里,我的眼睛又为你的状貌所迷惑;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美姿已使我不禁说出而且矢誓着我爱你了。
波顿 咱想,奶奶,您这可太没有理由。不过说老实话,现今世界上理性可真难得跟爱情碰头;也没有哪位正直的邻居大叔给他俩撮合撮合做朋友,真是抱歉得很。哈,我有时也会说说笑话。
【啼笑皆非吗。】
提泰妮娅 你真是又聪明又美丽。
波顿 不见得,不见得。可是咱要是有本事跑出这座林子,那已经很够了。
提泰妮娅 请不要跑出这座林子!不论你愿不愿,你一定要留在这里。我不是一个平常的精灵,夏天永远听从我的命令;我真是爱你,因此跟我去吧。我将使神仙们侍候你,他们会从海底里捞起珍宝献给你;当你在花茵上睡去的时候,他们会给你歌唱;而且我要给你洗涤去俗体的污垢,使你身轻得像个精灵一样。豆花!蛛网!飞蛾!芥子!
四神仙上。
豆花 有。
蛛网 有。
飞蛾 有。
芥子 有。
四仙 (合)差我们到什么地方去?
提泰妮娅 恭恭敬敬地侍候这先生,窜窜跳跳地追随他前行;给他吃杏子、鹅莓和桑椹,紫葡萄和无花果儿青青。
去把野蜂的蜜囊儿偷取,剪下蜂股的蜂蜡做烛炬,在流萤的火睛里点了火,照着我的爱人晨兴夜卧;再摘下彩蝶儿粉翼娇红,抹去他眼上的月光溶溶。
来,向他鞠一个深深的躬。
豆花 万福,凡人!
蛛网 万福!
飞蛾 万福!
芥子 万福!
波顿 请你们列位先生多多担待担待在下。请教大号是——?
蛛网 蛛网。
波顿 很希望跟您交个朋友,好蛛网先生;要是咱指头儿割破了的话,咱要大胆用用您。⑾善良的先生,您的尊号是——?
豆花 豆花。
波顿 啊,请多多给咱向您令堂豆荚奶奶和令尊豆壳先生致意。好豆花先生,咱也很希望跟您交个朋友。先生,您的雅号是——?
芥子 芥子。
波顿 好芥子先生,咱知道您是个饱历艰辛的人;那块庞大无比的牛肉曾经把您家里好多人都吞去了。不瞒您说,您的亲戚们方才还害得我掉下几滴苦泪呢。咱希望跟您交个朋友,好芥子先生。
提泰妮娅 来,侍候着他,引路到我的闺房。
月亮今夜有一颗多泪的眼睛;小花们也都陪着她眼泪汪汪,悲悼横遭强暴而失去的童贞。
吩咐那好人静静走不许作声。(同下。)
【百兽率舞吗。】
第二场 林中的另一处奥布朗上。
奥布朗 不知道提泰妮娅有没有醒来;她一醒来,就要热烈地爱上了她第一眼看到的无论什么东西了。这边来的是我的使者。
迫克上。
奥布朗 啊,疯狂的精灵!在这座夜的魔林里现在有什么事情发生?
迫克 姑娘爱上了一个怪物了。当她昏昏睡熟的时候,在她的隐秘的神圣的卧室之旁,来了一群村汉;他们都是在雅典市集上作工过活的粗鲁的手艺人,聚集在一起练着戏,预备在忒修斯结婚的那天表演。在这一群蠢货的中间,一个最蠢的蠢材扮演着皮拉摩斯;吉他退场走进一簇丛林里去的时候,我就抓住了这个好机会,给他的头上罩上一只死驴的头壳。一会儿为了答应他的提斯柏,这位好伶人又出来了。他们一看见了他,就像雁子望见了蹑足行近的猎人,又像一大群灰鸦听见了枪声轰然飞起乱叫、四散着横扫过天空一样,大家没命逃走了;又因为我们的跳舞震动了地面,一个个横仆竖倒,嘴里乱喊着救命。他们本来就是那么糊涂,这回吓得完全丧失了神智,没有知觉的东西也都来欺侮他们了:野茨和荆棘抓破了他们的衣服;有的失去了袖子,有的落掉了帽子,败军之将,无论什么东西都是予取予求的。在这种惊惶中我领着他们走去,把变了样子的可爱的皮拉摩斯孤单单地留下;就在那时候,提泰妮娅醒了转来,立刻爱上了一头驴子了。
奥布朗 这比我所能想得到的计策还好。但是你有没有依照我的吩咐,把那爱汁滴在那个雅典人的眼上呢?
迫克 那我也已经乘他睡熟的时候办好了。那个雅典女人就在他的身边,因此他一醒来,一定便会看见她。
【见怪不怪吗。】
狄米特律斯及赫米娅上。
奥布朗 站过来些,这就是那个雅典人。
迫克 这女人一点不错;那男人可不是。
狄米特律斯 唉!为什么你这样骂着深爱你的人呢?那种毒骂是应该加在你仇敌身上的。
赫米娅 现在我不过把你数说数说罢了;我应该更厉害地对付你,因为我相信你是可咒诅的。要是你已经乘着拉山德睡着的时候把他杀了,那么把我也杀了吧;已经两脚踏在血泊中,索性让杀人的血淹没你的膝盖吧。太阳对于白昼,也没有像他对于我那样的忠心。当赫米娅睡熟的时候,他会悄悄地离开她吗?我宁愿相信地球的中心可以穿成孔道,月亮会从里面钻了过去,在地球的那一端跟她的兄长白昼捣乱。一定是你已经把他杀死了;因为只有杀人的凶徒,脸上才会这样惨白而可怖。
狄米特律斯 被杀者的脸色应该是这样的,你的残酷已经洞穿我的心,因此我应该有那样的脸色;但是你这杀人的,瞧上去却仍然是那么辉煌莹洁,就像那边天上闪耀着的金星一样。
【鞭长可及吗。】
赫米娅 你这种话跟我的拉山德有什么关系?他在哪里呀?啊,好狄米特律斯,把他还给了我吧!
狄米特律斯 我宁愿把他的尸体喂我的猎犬。
赫米娅 滚开,贱狗!滚开,恶狗!你使我失去姑娘家的柔顺,再也忍不住了。你真的把他杀了吗?从此之后,别再把你算作人吧!啊,看在我的面上,老老实实告诉我,告诉我,你,一个清醒的人,看见他睡着,而把他杀了吗?嗳唷,真勇敢!一条蛇、一条毒蛇,都比不上你;因为它的分叉的毒舌,还不及你的毒心更毒!
【人而无礼,禽兽之心吗。】
狄米特律斯 你的脾气发得好没来由。我并没有杀死拉山德,他也并没有死,照我所知道的。
赫米娅 那么请你告诉我他很安全。
狄米特律斯 要是我告诉你,我将得到什么好处呢?
赫米娅 你可以得到永远不再看见我的权利。我从此离开你那可憎的脸;无论他死也罢活也罢,你再不要和我相见。(下。)
狄米特律斯 在她这样盛怒之中,我还是不要跟着她。让我在这儿暂时停留一会儿。
睡眠欠下了沉忧的债,心头加重了沉忧的担;我且把黑甜乡暂时寻访,还了些还不尽的糊涂账。(卧下睡去。)
奥布朗 你干了些什么事呢?你已经大大地弄错了,把爱汁去滴在一个真心的恋人的眼上。为了这次错误,本来忠实的将要改变心肠,而不忠实的仍旧和以前一样。
迫克 一切都是命运在作主;保持着忠心的不过一个人;变心的,把盟誓起了一个毁了一个的,却有百万个人。
奥布朗 比风还快地到林中各处去访寻名叫海丽娜的雅典女郎吧。她是全然为爱情而憔悴的,痴心的叹息耗去了她脸上的血色。用一些幻象把她引到这儿来:我将在这个人的眼睛上施上魔法,准备他们的见面。
迫克 我去,我去,瞧我一会儿便失了踪迹;鞑靼人的飞箭都赶不上我的迅疾。(下。)
奥布朗 这一朵紫色的小花,尚留着爱神的箭疤,让它那灵液的力量,渗进他眸子的中央。
当他看见她的时光,让她显出庄严妙相,如同金星照亮天庭,让他向她婉转求情。
【色胆包天吗。】
迫克重上。
迫克 报告神仙界的头脑,海丽娜已被我带到,她后面随着那少年,正在哀求着她眷怜。
瞧瞧那痴愚的形状,人们真蠢得没法想!
奥布朗 站开些;他们的声音将要惊醒睡着的人。
迫克 两男合爱着一女,这把戏真够有趣;最妙是颠颠倒倒,看着才叫人发笑。
拉山德及海丽娜上。
拉山德 为什么你要以为我的求爱不过是向你嘲笑呢?嘲笑和戏谑是永不会伴着眼泪而来的;瞧,我在起誓的时候是怎样感泣着!这样的誓言是不会被人认作虚诳的。明明有着可以证明是千真万确的表记,为什么你会以为我这一切都是出于讪笑呢?
海丽娜 你越来越俏皮了。要是人们所说的真话都是互相矛盾的,那么神圣的真话将成了一篇鬼话。这些誓言都是应当向赫米娅说的;难道你把她丢弃了吗?把你对她和对我的誓言放在两个秤盘里,一定称不出轻重来,因为都是像空话那样虚浮。
拉山德 当我向她起誓的时候,我实在一点见识都没有。
【言不由衷吗。】
海丽娜 照我想起来,你现在把她丢弃了,也不像是有见识的。
拉山德 狄米特律斯爱着她,但他不爱你。
狄米特律斯 (醒)啊,海伦⑿!完美的女神!圣洁的仙子!我要用什么来比并你的秀眼呢,我的爱人?水晶是太昏暗了。啊,你的嘴唇,那吻人的樱桃,瞧上去是多么成熟,多么诱人!你一举起你那洁白的妙手,被东风吹着的陶洛斯高山上的积雪,就显得像乌鸦那么黯黑了。让我吻一吻那纯白的女王,这幸福的象征吧!
海丽娜 唉,倒霉!该死!我明白你们都在拿我取笑;假如你们是懂得礼貌和有教养的人,一定不会这样侮辱我。我知道你们都讨厌着我,那么就讨厌我好了,为什么还要联合起来讥讽我呢?你们瞧上去都像堂堂男子,如果真是堂堂男子,就不该这样对待一个有身分的妇女:发着誓,赌着咒,过誉着我的好处,但我可以断定你们的心里却在讨厌我。你们两人是情敌,一同爱着赫米娅,现在转过身来一同把海丽娜嘲笑,真是大丈夫的行为,干得真漂亮,为着取笑的缘故逼一个可怜的女人流泪!高尚的人决不会这样轻侮一个闺女,逼到她忍无可忍,只是因为给你们寻寻开心。
【情人眼里出东瓜吗。】
拉山德 你太残忍,狄米特律斯,不要这样;因为你爱着赫米娅,这你知道我是十分明白的。现在我用全心和好意把我在赫米娅的爱情中的地位让给你;但你也得把海丽娜的爱情让给我,因为我爱她,并且将要爱她到死。
海丽娜 从来不曾有过嘲笑者浪费过这样无聊的口舌。
狄米特律斯 拉山德,保留着你的赫米娅吧,我不要;要是我曾经爱过她,那爱情现在也已经消失了。我的爱不过像过客一样暂时驻留在她的身上,现在它已经回到它的永远的家,海丽娜的身边,再不到别处去了。
拉山德 海伦,他的话是假的。
狄米特律斯 不要侮蔑你所不知道的真理,否则你将以生命的危险重重补偿你的过失。瞧!你的爱人来了;那边才是你的爱人。
赫米娅上。
赫米娅 黑夜使眼睛失去它的作用,但却使耳朵的听觉更为灵敏;它虽然妨碍了视觉的活动,却给予听觉加倍的补偿。我的眼睛不能寻到你,拉山德;但多谢我的耳朵,使我能听见你的声音。你为什么那样忍心地离开了我呢?
【耳听八方吗。】
拉山德 爱情驱着一个人走的时候,为什么他要滞留呢?
赫米娅 哪一种爱情能把拉山德驱开我的身边?
拉山德 拉山德的爱情使他一刻也不能停留;美丽的海丽娜,她照耀着夜天,使一切明亮的繁星黯然无色。为什么你要来寻找我呢?难道这还不能使你知道我因为厌恶你的缘故,才这样离开你吗?
赫米娅 你说的不是真话;那不会是真的。
海丽娜 瞧!她也是他们的一党。现在我明白了他们三个人一起联合了用这种恶戏欺凌我。欺人的赫米娅!最没有良心的丫头!你竟然和这种人一同算计着向我开这种卑鄙的玩笑作弄我吗?我们两人从前的种种推心置腹,约为姊妹的盟誓,在一起怨恨疾足的时间这样快便把我们拆分的那种时光,啊!你难道都已经忘记了吗?我们在同学时的那种情谊,一切童年的天真,你都已经完全丢在脑后了吗?赫米娅,我们两人曾经像两个巧手的神匠,在一起绣着同一朵花,描着同一个图样,我们同坐在一个椅垫上,齐声曼吟着同一个歌儿,就像我们的手、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声音、我们的思想,都是连在一起不可分的样子。我们这样生长在一起,正如并蒂的樱桃,看似两个,其实却连生在一起;我们是结在同一茎上的两颗可爱的果实,我们的身体虽然分开,我们的心却只有一个——原来我们的身子好比两个互通婚姻的名门,我们的心好比男家女家的纹章合而为一。难道你竟把我们从前的友好丢弃不顾,而和男人们联合着嘲弄你的可怜的朋友吗?这种行为太没有朋友的情谊,而且也不合一个少女的身分。不单是我,我们全体女人都可以攻击你,虽然受到委屈的只是我一个。
【五色令人目盲吗。】
赫米娅 你这种愤激的话真使我惊奇。我并没有嘲弄你;似乎你在嘲弄我哩。
海丽娜 你不曾唆使拉山德跟随我,假意称赞我的眼睛和面孔吗?你那另一个爱人,狄米特律斯,不久之前还曾要用他的脚踢开我,你不曾使他称我为女神、仙子,神圣而希有的、珍贵的、超乎一切的人吗?为什么他要向他所讨厌的人说这种话呢?拉山德的灵魂里是充满了你的爱的,为什么他反而要摈斥你,却要把他的热情奉献给我,倘不是因为你的指使,因为你们曾经预先商量好?即使我不像你那样有人爱怜,那样被人追求不舍,那样走好运,即使我是那样倒霉,得不到我所爱的人的爱情,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应该可怜我才是,不应该反而来侮蔑我。
赫米娅 我不懂你说这种话的意思。
海丽娜 好,尽管装腔下去,扮着这一副苦脸,等我一转背,就要向我作嘴脸了;大家彼此眨眨眼睛,把这个绝妙的玩笑尽管开下去吧,将来会记载在历史上的。假如你们是有同情心,懂得礼貌的,就不该把我当作这样的笑柄。再会吧;一半也是我自己不好,死别或生离不久便可以补赎我的错误。
【留取色心照汗青吗。】
拉山德 不要走,温柔的海丽娜!听我解释。我的爱!我的生命!我的灵魂!美丽的海丽娜!
海丽娜 多好听的话!
赫米娅 亲爱的,不要那样嘲笑她。
狄米特律斯 要是她的恳求不能使你不说那种话,我将强迫你闭住你的嘴。
拉山德 她想恳求我,你想强迫我,可是都无济于事。你的威胁正和她的软弱的祈告同样没有力量。海伦,我爱你!凭着我的生命起誓,我爱你!谁说我不爱你的,我愿意用我的生命证明他说谎;为了你我是乐意把生命捐弃的。
狄米特律斯 我说我比他更要爱你得多。
拉山德 要是你这样说,那么把剑拔出来证明一下吧。
狄米特律斯 好,快些,来!
【口蜜腹剑吗。】
赫米娅 拉山德,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拉山德 走开,你这黑鬼⒀!
狄米特律斯 不,不——你可不能骗我而自己逃走;假意说着来来,却在准备乘机溜去。你是个不中用的汉子,来吧!
拉山德 (向赫米娅)放开手,你这猫!你这牛蒡子!贱东西,放开手!否则我要像摔掉身上一条蛇那样摔掉你了。
赫米娅 为什么你变得这样凶暴?究竟是什么缘故呢,爱人?
拉山德 你的爱人!走开,黑鞑子!走开!可厌的毒物,叫人恶心的东西,给我滚吧!
赫米娅 你还是在开玩笑吗?
海丽娜 是的,你也是在开玩笑。
拉山德 狄米特律斯,我一定不失信于你。
狄米特律斯 你的话可有些不能算数,因为人家的柔情在牵系住你。我可信不过你的话。
拉山德 什么!难道要我伤害她、打她、杀死她吗?虽然我厌恨她,我还不致于这样残忍。
赫米娅 啊!还有什么事情比之你厌恨我更残忍呢?厌恨我!为什么呢?天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的好人?难道我不是赫米娅了吗?难道你不是拉山德了吗?我现在生得仍旧跟以前一个样子。就在这一夜里你还曾爱过我;但就在这一夜里你离开了我。那么你真的——唉,天哪!——存心离开我吗?
拉山德 一点不错,而且再不要看见你的脸了;因此你可以断了念头,不必疑心,我的话是千真万确的:我厌恨你,我爱海丽娜,一点不是开玩笑。
赫米娅 天啊!你这骗子!你这花中的蛀虫!你这爱情的贼!哼!你乘着黑夜,悄悄地把我的爱人的心偷了去吗?
海丽娜 真好!难道你一点女人家的羞耻都没有,一点不晓得难为情,不晓得自重了吗?哼!你一定要引得我破口说出难听的话来吗?哼!哼!你这装腔作势的人!你这给人家愚弄的小玩偶!
赫米娅 小玩偶!噢,原来如此。现在我才明白了她为什么把她的身材跟我的比较;她自夸她生得长,用她那身材,那高高的身材,赢得了他的心。因为我生得矮小,所以他便把你看得高不可及了吗?我是怎样一个矮法?你这涂脂抹粉的花棒儿!请你说,我是怎样矮法?矮虽矮,我的指爪还挖得着你的眼珠哩!
【黑色平等吗。】
海丽娜 先生们,虽然你们都在嘲弄我,但我求你们别让她伤害我。我从来不曾使过性子;我也完全不懂得怎样跟人家闹架儿;我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女子。不要让她打我。也许因为她比我矮些,你们就以为我打得过她吧。
赫米娅 生得矮些!听,又来了!
海丽娜 好赫米娅,不要对我这样凶!我一直是爱你的,赫米娅,有什么事总跟你商量,从来不曾你作过欺心的事;除了这次,为了对于狄米特律斯的爱情的缘故,我把你私奔到这座林中的事告诉了他。他追踪着你;为了爱,我又追踪着他;但他一直是斥骂着我,威吓着我说要打我、踢我,甚至于要杀死我。现在你让我悄悄地走了吧;我愿带着我的愚蠢回到雅典去,不再跟着你们了。让我走;你瞧我是多么傻多么痴心!
赫米娅 好,你走就走吧,谁在拦你?
海面娜 一颗发痴的心,但我把它丢弃在这里了。
【痴心不改吗。】
赫米娅 噢,给了拉山德了是不是?
海丽娜 不,给了狄米特律斯。
拉山德 不要怕,她不会伤害你的,海丽娜。
狄米特律斯 当然不会的,先生;即使你帮着她也不要紧。
海丽娜 啊,她一发起怒来,真是又凶又狠。在学校里她就是出名的雌老虎;很小的时候便那么凶了。
赫来娅 又是“很小”!老是矮啊小啊的说个不住!为什么你让她这样讥笑我呢?让我跟她拚命去。
拉山德 滚开,你这矮子!你这发育不全的三寸丁!你这小珠子!你这小青豆!
【武大郎开店吗。】
狄米特律斯 她用不着你帮忙,因此不必那样乱献殷勤。让她去;不许你嘴里再提到海丽娜,不要你来给她撑腰。要是你再向她略献殷勤,就请你当心着吧!
拉山德 现在她已经不再拉住我了;你要是有胆子,跟我来吧,我们倒要试试看究竟海丽娜该属于谁。
狄米特律斯 跟你来!嘿,我要和你并着肩走呢。(拉山德、狄米特律斯二人下。)
赫米娅 你,小姐,这一切的纷扰都是因为你的缘故。嗳,别逃啊!
海丽娜 我怕你,我不敢跟脾气这么大的你在一起。打起架来,你的手比我快得多;但我的腿比你长些,逃起来你追不上我。(下。)
赫米娅 我简直莫名其妙,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好。(下。)
【一时语噻吗。】
奥布朗 这是你的大意所致;要不是你弄错了,一定是你故意在捣蛋。
迫克 相信我,仙王,是我弄错了。你不是对我说只要认清楚那人穿着雅典人的衣裳?照这样说起来我完全不曾错,因为我是把花汁滴在一个雅典人的眼上。事情会弄到这样我是满快活的,因为他们的吵闹看着怪有趣味。
奥布朗 你瞧这两个恋人找地方决斗去了,因此,罗宾,快去把夜天遮暗了;你就去用像冥河的水一样黑的浓雾盖住了星空,再引这两个声势汹汹的仇人迷失了路,不要让他们碰在一起。有时你学着拉山德的声音痛骂狄米特律斯,叫他气得直跳,有时学着狄米特律斯的样子斥责拉山德:用这种法子把他们两个分开,直到他们奔波得精疲力竭,死一样的睡眠拖着铅样沉重的腿和蝙蝠的翅膀爬上了他们的额上;然后你把这草挤出汁来涂在拉山德的眼睛上,它能够解去一切的错误,使他的眼睛恢复从前的眼光。等他们醒来之后,这一切的戏谑,就会像是一场梦景或是空虚的幻象;这一班恋人们便将回到雅典去,而且将订下白头到老、永无尽期的盟约。在我差遣你去作这件事的时候,我要去访问我的王后,向她讨那个印度孩子;然后我要解除她眼中所见的怪物的幻觉,一切事情都将和平解决。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吗。】
迫克 这事我们必须赶早办好,主公,因为黑夜已经驾起他的飞龙;晨星,黎明的先驱,已照亮苍穹;一个个鬼魂四散地奔返殡宫:还有那横死的幽灵抱恨长终,道旁水底有他们的白骨成丛,为怕白昼揭露了丑恶的形容,早已向重泉归寝,相伴着蛆虫;他们永远见不到日光的融融,只每夜在暗野里凭吊着凄风。
奥布朗 但你我可完全不能比并他们;晨光中我惯和猎人一起游巡,如同林居人一样踏访着丛林:即使东方开启了火红的天门,大海上照耀万道灿烂的光针,青碧的大海化成了一片黄金,但我们应该早早办好这事情,最好别把它迁延着直到天明。(下。)
【幽兰露、如啼眼吗。】
迫克 奔到这边来,奔过那边去;我要领他们,奔来又奔去。
林间和市上,无人不怕我;我要领他们,走尽林中路。
这儿来了一个。
拉山德重上。
拉山德 你在哪里,骄傲的狄米特律斯?说出来!
迫克 在这儿,恶徒!把你的剑拔出来准备着吧。你在哪里?
【拔刀相助吗。】
拉山德 我立刻就过来。
迫克 那么跟我来吧,到平坦一点的地方。(拉山德随声音下。)
狄米特律斯重上。
狄米特律斯 拉山德,你再开口啊!你逃走了,你这懦夫!你逃走了吗?说话呀!躲在那一堆树丛里吗?你躲在哪里呀?
迫克 你这懦夫!你在向星星们夸口,向树林子挑战,但是却不敢过来吗?来,卑怯汉!来,你这小孩子!我要好好抽你一顿。谁要跟你比剑才真倒霉!
狄米特律斯 呀,你在那边吗?
迫克 跟我的声音来吧;这儿不是适宜我们战斗的地方。(同下。)
拉山德重上。
拉山德 他走在我的前头,老是挑拨着我上前;一等我走到他叫喊着的地方,他又早已不在。这个坏蛋比我脚步快得多,我追得快,他可逃得更快,使我在黑暗崎岖的路上绊了一交。让我在这儿休息一下吧。(躺下)来吧,你仁心的白昼!只要你一露出你的一线灰白的微光,我就可以看见狄米特律斯而洗雪这次仇恨了。(睡去。)
迫克及狄米特律斯重上。
迫克 哈!哈!哈!懦夫!你为什么不来?
狄米特律斯 要是你有胆量的话,等着我吧;我全然明白你跑在我前面,从这儿窜到那儿,不敢站住,也不敢见我的面。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迫克 过来,我在这儿。
【诱敌深入吗。】
狄米特律斯 哼,你在摆布我。要是天亮了我看见你的面孔,你好好地留点儿神;现在,去你的吧!疲乏逼着我倒下在这寒冷的地上,等候着白天的降临。(躺下睡去。)
海丽娜重上。
海丽娜 疲乏的夜啊!冗长的夜啊!减少一些你的时辰吧!从东方出来的安慰,快照耀起来吧!好让我借着晨光回到雅典去,离开这一群人,他们大家都讨厌着可怜的我。慈悲的睡眠,有时你闭上了悲伤的眼睛,求你暂时让我忘却了自己的存在吧!(躺下睡去。)
迫克 两男加两女,四个无错误;三人已在此,一人在何处?
【三女成姦吗。】
哈哈她来了,满脸愁云罩:爱神真不好,惯惹人烦恼!
赫米娅重上。
赫米娅 从来不曾这样疲乏过,从来不曾这样伤心过!我的身上沾满了露水,我的衣裳被荆棘所抓破;我跑也跑不动,爬也爬不动了;我的两条腿再也不能听从我的心愿。让我在这儿休息一下以待天明。要是他们真要决斗的话,愿天保佑拉山德吧!(躺下睡去。)
迫克 梦将残,睡方酣,神仙药,祛幻觉,百般迷梦全消却。(挤草汁于拉山德眼上)
醒眼见,旧人脸,乐满心,情不禁,从此欢爱复深深。
一句俗语说得好,各人各有各的宝,等你醒来就知道:哥儿爱姐儿,两两无参差;失马复得马,一场大笑话!(下。)
【塞翁失马吗。】
第四幕
第一场 林中。拉山德、狄米特律斯、海丽娜、赫米娅酣睡未醒提泰妮娅及波顿上,众仙随侍;奥布朗潜随其后。
提泰妮娅 来,坐下在这花床上。我要爱抚你的可爱的脸颊;我要把麝香玫瑰插在你柔软光滑的头颅上;我要吻你的美丽的大耳朵,我的温柔的宝贝!
波顿 豆花呢?
豆花 有。
波顿 替咱把头搔搔,豆花儿。蛛网先生在哪儿?
蛛网 有。
波顿 蛛网先生,好先生,把您的刀拿好,替咱把那蓟草叶尖上的红屁股的野蜂儿杀了;然后,好先生,替咱把蜜囊儿拿来。干那事的时候可别太性急,先生;而且,好先生,当心别把蜜囊儿给弄破了;要是您在蜜囊里头淹死了,那咱可不很乐意,先生。芥子先生在哪儿?
芥子 有。
波顿 把您的小手儿给我,芥子先生。请您不要多礼吧,好先生。
芥子 你有什么吩咐?
波顿 没有什么,好先生,只是帮蛛网骑士替咱搔搔痒。咱一定得理发去,先生,因为咱觉得脸上毛得很。咱是一头感觉非常灵敏的驴子,要是一根毛把咱触痒了,咱就非得搔一下子不可。
【温柔乡里吗。】
提泰妮娅 你要不要听一些音乐,我的好人?
波顿 咱很懂得一点儿音乐。咱们来一下子锣鼓吧。
提泰妮娅 好人,你要吃些什么呢?
波顿 真的,来一堆刍秣吧;您要是有好的干麦秆,也可以给咱大嚼一顿。咱想,咱怪想吃那么一捆干草;好干草,美味的干草,什么也比不上它。
提泰妮娅 我有一个善于冒险的小神仙,可以给你到松鼠的仓里取些新鲜的榛栗来。
波顿 咱宁可吃一把两把干豌豆。但是谢谢您,吩咐您那些人们别惊动咱吧,咱想要睡他妈的一觉。
提泰妮娅 睡吧,我要把你抱在我的臂中。神仙们,往各处散开去吧。(众仙下)菟丝也正是这样温柔地缠附着芬芳的金银花;女萝也正是这样缱绻着榆树的皱折的臂枝。啊,我是多么爱你!我是多么热恋着你!(同睡去。)
【神魂颠倒吗。】
迫克上。
奥布朗 (上前)欢迎,好罗宾!你见没见这种可爱的情景?我对于她的痴恋开始有点不忍了。刚才我在树林后面遇见她正在为这个可憎的蠢货找寻爱情的礼物,我就谴责她,跟她争吵起来,因为那时她把芬芳的鲜花制成花环,环绕着他那毛茸茸的额角;原来在嫩芯上晶莹饱满、如同东方的明珠一样的露水,如今却含在那一朵朵美艳的小花的眼中,像是盈盈欲泣的眼泪,痛心着它们所受的耻辱。我把她尽情嘲骂一番之后,她低声下气地请求我息怒,于是我便乘机向她索讨那个换儿;她立刻把他给了我,差她的仙侍把他送到了我的寝宫。现在我已经把这个孩子弄到手,我将解去她眼中这种可憎的迷惑。好迫克,你去把这雅典村夫头上的变形的头盖揭下,等他和大家一同醒来的时候,好让他回到雅典去,把这晚间发生的一切事情只当作一场梦魇。但是先让我给仙后解去了魔法吧。(以草触她的眼睛)
回复你原来的本性,解去你眼前的幻景;这一朵女贞花采自月姊园庭,它会使爱情的小卉失去功能。
喂,我的提泰妮娅,醒醒吧,我的好王后!
提泰妮娅 我的奥布朗!我看见了怎样的幻景!好像我爱上了一头驴子啦。
奥布朗 那边就是你的爱人。
提泰妮娅 这一切事情怎么会发生的呢?啊,现在我看见他的样子是多么惹气!
奥布朗 静一会儿。罗宾,把他的头壳揭下了。提泰妮娅,叫他们奏起音乐来吧,让这五个人睡得全然失去了知觉。
提泰妮娅 来,奏起催眠的乐声柔婉!(音乐。)
迫克 等你一觉醒来,蠢汉,用你的傻眼睛瞧看。
奥布朗 奏下去,音乐!来,我的王后,让我们携手同行,让我们的舞蹈震动这些人睡着的地面。现在我们已经言归于好,明天夜半将要一同到忒修斯公爵的府中跳着庄严的欢舞,祝福他家繁荣昌盛。这两对忠心的恋人也将在那里和忒修斯同时举行婚礼,大家心中充满了喜乐。
迫克 仙王,仙王,留心听,我听见云雀歌吟。
奥布朗 王后,让我们静静追随着夜的踪影;我们环绕着地球,快过明月的光流。
提泰妮娅 夫君,请你在一路告诉我一切缘故,这些人来自何方,当我熟睡的时光。(同下。幕内号角声。)
【鬼迷心窍吗。】
忒修斯、希波吕忒、伊吉斯及侍从等上。
忒修斯 你们中间谁去把猎奴唤来。我们已把五月节的仪式遵行,现在才只是清晨,我的爱人应当听一听猎犬的音乐。把它们放在西面的山谷里;快去把猎奴唤来。美丽的王后,让我们到山顶上去,领略着猎犬们的吠叫和山谷中的回声应和在一起的妙乐吧。
希波吕忒 我曾经同赫剌克勒斯和卡德摩斯⒁一起在克里特林中行猎,他们用斯巴达的猎犬追赶着巨熊,那种雄壮的吠声我真是第一次听到;除了丛林之外,天空和群山,以及一切附近的区域,似乎混成了一片交互的呐喊。我从来不曾听见过那样谐美的喧声,那样悦耳的雷鸣。
忒修斯 我的猎犬也是斯巴达种,一样的颊肉下垂,一样的黄沙的毛色;它们的头上垂着两片挥拂晨露的耳朵;它们的膝骨是弯曲的,并且像忒萨利亚种的公牛一样喉头长着垂肉。它们在追逐时不很迅速,但它们的吠声彼此高下相应,就像钟声那样合调。无论在克里特、斯巴达或是忒萨利亚,都不曾有过这么一队猎狗,应和着猎人的号角和呼召,吠得这样好听;你听见了之后便可以自己判断。但是且慢!这些都是什么仙女?
伊吉斯 殿下,这儿躺着的是我的女儿;这是拉山德;这是狄米特律斯;这是海丽娜,奈达老人的女儿。我不知道他们怎么都在这儿。
【草木皆兵吗。】
忒修斯 他们一定早起守五月节,因为闻知了我们的意旨,所以赶到这儿来参加我们的典礼。但是,伊吉斯,今天不是赫米娅应该决定她的选择的日子吗?
伊吉斯 是的,殿下。
忒修斯 去,叫猎奴们吹起号角来惊醒他们。(幕内号角及呐喊声;拉山德、狄米特律斯、赫米娅、海丽娜四人惊醒跳起)早安,朋友们!情人节早已过去了,你们这一辈林鸟到现在才配起对吗?⒂拉山德 请殿下恕罪!(偕余人并跪下。)
忒修斯 请你们站起来吧。我知道你们两人是对头冤家,怎么会变得这样和气,大家睡在一块儿,没有一点猜忌,再不怕敌人了呢?
拉山德 殿下,我现在还是糊里糊涂,不知道应当怎样回答您的问话;但是我敢发誓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在这儿;但是我想——我要说老实话,我现在记起来了,一点不错,我是和赫米娅一同到这儿来的;我们想要逃出雅典,避过了雅典法律的峻严,我们便可以——伊吉斯 够了,够了,殿下;话已经说得够了。我要求依法,依法惩办他。他们打算,他们打算逃走,狄米特律斯,他们打算用那种手段欺弄我们,使你的妻子落空,使我给你的允许也落空。
【君无戏言吗。】
狄米特律斯 殿下,海丽娜告诉了我他们的出奔,告诉了我他们到这儿林中来的目的;我在盛怒之下追踪他们,同时海丽娜因为痴心的缘故也追踪着我。但是,殿下,我不知道什么一种力量——但一定是有一种力量——使我对于赫米娅的爱情会像霜雪一样溶解,现在想起来,就像回忆一段童年时所爱好的一件玩物一样;我一切的忠信、一切的心思、一切乐意的眼光,都是属于海丽娜一个人了。我在没有认识赫米娅之前,殿下,就已经和她订过盟约;但正如一个人在生病的时候一样,我厌弃着这一道珍馐,等到健康恢复,就会回复正常的胃口。现在我希求着她,珍爱着她,思慕着她,将要永远忠心于她。
忒修斯 俊美的恋人们,我们相遇得很巧;等会儿我们便可以再听你们把这段话讲下去。伊吉斯,你的意志只好屈服一下了;这两对少年不久便将跟我们一起在神庙中缔结永久的鸳盟。现在清晨快将过去,我们本来准备的行猎只好中止。跟我们一起到雅典去吧;三三成对地,我们将要大张盛宴。来,希波吕忒。(忒修斯、希波吕忒、伊吉斯及侍从下。)
【高朋满座吗。】
狄米特律斯 这些事情似乎微细而无从捉摸,好像化为云雾的远山一样。
赫米娅 我觉得好像这些事情我都用昏花的眼睛看着,一切都化作了层叠的两重似的。
海丽娜 我也是这样想。我得到了狄米特律斯,像是得到了一颗宝石,好像是我自己的,又好像不是我自己的。
狄米特律斯 你们真能断定我们现在是醒着吗?我觉得我们还是在睡着做梦。你们是不是以为公爵方才在这儿,叫我们跟他走吗?
赫米娅 是的,我的父亲也在。
海丽娜 还有希波吕忒。
拉山德 他确曾叫我们跟他到神庙里去。
狄米特律斯 那么我们真的已经醒了。让我们跟着他走;一路上讲着我们的梦。(同下。)
波顿 (醒)轮到咱说尾白的时候,请你们叫咱一声,咱就会答应;咱下面的一句是,“最美丽的皮拉摩斯。”喂!喂!彼得·昆斯!弗鲁特,修风箱的!斯诺特,补锅子的!斯塔佛林!他妈的!悄悄地溜走了,把咱撇下在这儿一个人睡觉吗?咱看见了一个奇怪得了不得的幻象,咱做了一个梦。没有人说得出那是怎样的一个梦;要是谁想把这个梦解释一下,那他一定是一头驴子。咱好像是——没有人说得出那是什么东西;咱好像是——咱好像有——但要是谁敢说出来咱好像有什么东西,那他一定是一个蠢材。咱那个梦啊,人们的眼睛从来没有听到过,人们的耳朵从来没有看见过,人们的手也尝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人们的舌头也想不出来是什么道理,人们的心也说不出来究竟那是怎样的一个梦。咱要叫彼得·昆斯给咱写一首歌儿咏一下这个梦,题目就叫做“波顿的梦”,因为这个梦可没有个底儿⒃;咱要在演完戏之后当着公爵大人的面前唱这个歌——或者更好些,还是等咱死了之后再唱吧。(下。)
【张灯结彩吗。】
第二场 雅典。昆斯家中昆斯、弗鲁特、斯诺特、斯塔佛林上。
昆斯 你们差人到波顿家里去过了吗?他还没有回家吗?
斯塔佛林 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准是给妖精拐了去了。
弗鲁特 要是他不回来,那么咱们的戏就要搁起来啦;它不能再演下去,是不是?
昆斯 那当然演不下去罗;整个雅典城里除了他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演皮拉摩斯。
弗鲁特 谁也演不了;他在雅典手艺人中间简直是最聪明的一个。
昆斯 对,而且也是顶好的人;他有一副好喉咙,吊起膀子来真是顶呱呱的。
弗鲁特 你说错了,你应当说“吊嗓子”。吊膀子,老天爷!那是一件难为情的事。
斯纳格上。
斯纳格 列位,公爵大人刚从神庙里出来,还有两三位贵人和小姐们也在同时结了婚。要是咱们的玩意儿能够干下去,咱们一定大家都有好处。
弗鲁特 哎呀,可爱的波顿好家伙!他从此就不能再拿到六便士一天的恩俸了。他准可以拿到六便士一天的。咱可以赌咒公爵大人见了他扮演皮拉摩斯,一定会赏给他六便士一天。他应该可以拿到六便士一天的;扮演了皮拉摩斯,应该拿六便士一天,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锱铢必较吗。】
波顿上。
波顿 孩儿们在什么地方?心肝们在什么地方?
昆斯 波顿!哎呀,顶好顶好的日子,顶吉利顶吉利的时辰!
波顿 列位,咱要讲古怪事儿给你们听,可不许问咱什么事;要是咱对你们说了,咱不算是真的雅典人。咱要把一切全都告诉你们,一个字也不漏掉。
昆斯 讲给咱们听吧,好波顿。
波顿 关于咱自己的事可一个字也不能告诉你们。咱要报告给你们知道的是,公爵大人已经用过正餐了。把你们的行头收拾起来,胡须上要用坚牢的穿绳,舞靴上要结簇新的缎带;立刻在宫门前集合;各人温熟了自己的台词;总而言之一句话,咱们的戏已经送上去了。无论如何,可得叫提斯柏穿一件干净一点的衬衫;还有扮演狮子的那位别把指甲铰掉,因为那是要露出在外面当作狮子的脚爪的。顶要紧的,列位老板们,别吃洋葱和大蒜,因为咱们可不能把人家熏倒胃口;咱一定会听见他们说,“这是一出香甜的喜剧。”完了,去吧!去吧!(同下。)
【各就各位吗。】
第五幕
第一场 雅典。忒修斯宫中忒修斯、希波吕忒、菲劳斯特莱特及大臣侍从等上。
希波吕忒 忒修斯,这些恋人们所说的话真是奇怪得很。
忒修斯 奇怪得不像会是真实。我永不相信这种古怪的传说和胡扯的神话。情人们和疯子们都富于纷乱的思想和成形的幻觉,他们所理会到的永远不是冷静的理智所能充分了解。疯子、情人和诗人,都是幻想的产儿:疯子眼中所见的鬼,多过于广大的地狱所能容纳;情人,同样是那么疯狂,能从埃及人的黑脸上看见海伦⒄的美貌;诗人的眼睛在神奇的狂放的一转中,便能从天上看到地下,从地下看到天上。想像会把不知名的事物用一种形式呈现出来,诗人的笔再使它们具有如实的形象,空虚的无物也会有了居处和名字。强烈的想像往往具有这种本领,只要一领略到一些快乐,就会相信那种快乐的背后有一个赐予的人;夜间一转到恐惧的念头,一株灌木一下子便会变成一头熊。
【妙笔生花吗。】
希波吕忒 但他们所说的一夜间全部的经历,以及他们大家心理上都受到同样影响的一件事实,可以证明那不会是幻想。虽然那故事是怪异而惊人,却并不令人不能置信。
忒修斯 这一班恋人们高高兴兴地来了。
拉山德、狄米特律斯、赫米娅、海丽娜上。
忒修斯 恭喜,好朋友们!恭喜!愿你们心灵里永远享受着没有阴翳的爱情日子!
拉山德 愿更大的幸福永远追随着殿下的起居!
忒修斯 来,我们应当用什么假面剧或是舞蹈来消磨在尾餐和就寝之间的三点钟悠长的岁月呢?我们一向掌管戏乐的人在哪里?有哪几种余兴准备着?有没有一出戏剧可以祛除难挨的时辰里按捺不住的焦灼呢?叫菲劳斯特莱特过来。
菲劳斯特莱特 有,伟大的忒修斯。
忒修斯 说,你有些什么可以缩短这黄昏的节目?有些什么假面剧?有些什么音乐?要是一点娱乐都没有,我们怎么把这迟迟的时间消度过去呢?
菲劳斯特莱特 这儿是一张预备好的各种戏目的单子,请殿下自己拣选哪一项先来。
【歌舞升平吗。】
(呈上单子。)
忒修斯 “与马人⒅作战,由一个雅典太监和竖琴而唱”。那个我们不要听;我已经告诉过我的爱人这一段表彰我的姻兄赫剌克勒斯武功的故事了。“醉酒者之狂暴,特剌刻歌人惨遭肢裂的始末。”⒆那是老调,当我上次征服忒拜凯旋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表演过了。“九缪斯神⒇痛悼学术的沦亡”。那是一段犀利尖刻的讽刺,不适合于婚礼时的表演。“关于年轻的皮拉摩斯及其爱人提斯柏的冗长的短戏,非常悲哀的趣剧”。悲哀的趣剧!冗长的短戏!那简直是说灼热的冰,发烧的雪。这种矛盾怎么能调和起来呢?
菲劳斯特莱特 殿下,一出一共只有十来个字那么长的戏,当然是再短没有了;然而即使只有十个字,也会嫌太长,叫人看了厌倦;因为在全剧之中,没有一个字是用得恰当的,没有一个演员是支配得适如其份的。那本戏的确很悲哀,殿下,因为皮拉摩斯在戏里要把自己杀死。可是我看他们预演那一场的时候,我得承认确曾使我的眼中充满了眼泪;但那些泪都是在纵声大笑的时候忍俊不住而流下来的,再没有人流过比那更开心的泪水了。
忒修斯 扮演这戏的是些什么人呢?
菲劳斯特莱特 都是在这儿雅典城里作工过活的胼手胝足的汉子。他们从来不曾用过头脑,今番为了准备参加殿下的婚礼,才辛辛苦苦地把这本戏记诵起来。
忒修斯 好,就让我们听一下吧。
菲劳斯特莱特 不,殿下,那是不配烦渎您的耳朵的。我已经听完过他们一次,简直一无足取;除非你嘉纳他们的一片诚心和苦苦背诵的辛勤。
忒修斯 我要把那本戏听一次,因为纯朴和忠诚所呈献的礼物,总是可取的。去把他们带来。各位夫人女士们,大家请坐下。(菲劳斯特莱特下。)
【酒池肉林吗。】
希波吕忒 我不欢喜看见微贱的人作他们力量所不及的事,忠诚因为努力的狂妄而变成毫无价值。
忒修斯 啊,亲爱的,你不会看见他们糟到那地步。
希波吕忒 他说他们根本不会演戏。
忒修斯 那更显得我们的宽宏大度,虽然他们的劳力毫无价值,他们仍能得到我们的嘉纳。我们可以把他们的错误作为取笑的资料。我们不必较量他们那可怜的忠诚所不能达到的成就,而该重视他们的辛勤。凡是我所到的地方,那些有学问的人都预先准备好欢迎辞迎接我;但是一看见了我,便发抖、脸色变白,句子没有说完便中途顿住,背熟了的话梗在喉中,吓得说不出来,结果是一句欢迎我的话都没有说。相信我,亲爱的,从这种无言中我却领受了他们一片欢迎的诚意;在诚惶诚恐的忠诚的畏怯上表示出来的意味,并不少于一条娓娓动听的辩舌和无所忌惮的口才。因此,爱人,照我所能观察到的,无言的纯朴所表示的情感,才是最丰富的。
【虚情假意吗。】
菲劳斯特莱特重上。
菲劳斯特莱特 请殿下吩咐,念开场诗的预备登场了。
忒修斯 让他上来吧。(喇叭奏花腔。)
昆斯上,念开场诗。
昆斯要是咱们,得罪了请原谅。
咱们本来是,一片的好意,想要显一显。薄薄的伎俩,那才是咱们原来的本意。
因此列位咱们到这儿来。
为的要让列位欢笑欢笑,否则就是不曾。到这儿来,如果咱们。惹动列位气恼。
一个个演员,都将,要登场,你们可以仔细听个端详。〔21〕忒修斯 这家伙简直乱来。
拉山德 他念他的开场诗就像骑一头顽劣的小马一样,乱冲乱撞,该停的地方不停,不该停的地方偏偏停下。殿下,这是一个好教训:单是会讲话不能算数,要讲话总该讲得像个路数。
希波吕忒 真的,他就像一个小孩子学吹笛,呜哩呜哩了一下,可是全不入调。
忒修斯 他的话像是一段纠缠在一起的链索,并没有欠缺,可是全弄乱了。跟着是谁登场呢?
【不按牌理出牌吗。】
皮拉摩斯及提斯柏、墙、月光、狮子上。
昆斯列位大人,也许你们会奇怪这一班人跑出来干么。尽管奇怪吧,自然而然地你们总会明白过来。这个人是皮拉摩斯,要是你们想要知道的话;这位美丽的姑娘不用说便是提斯柏啦。这个人身上涂着石灰和粘土,是代表墙头的,那堵隔开这两个情人的坏墙头;他们这两个可怜的人只好在墙缝里低声谈话,这是要请大家明白的。这个人提着灯笼,牵着犬,拿着柴枝,是代表月亮;因为你们要知道,这两个情人觉得在月光底下到尼纳斯的坟头见面谈情倒也不坏。这一头可怕的畜生名叫狮子,那晚上忠实的提斯柏先到约会的地方,给它吓跑了,或者不如说是被它惊走了;她在逃走的时候脱落了她的外套,那件外套因为给那恶狮子咬住在它那张血嘴里,所以沾满了血斑。隔了不久,皮拉摩斯,那个高个儿的美少年,也来了,一见他那忠实的提斯柏的外套躺在地上死了,便赤楞楞地一声拔出一把血淋淋的该死的剑来,对准他那热辣辣的胸脯里豁拉拉地刺了进去。那时提斯柏却躲在桑树的树荫里,等到她发现了这回事,便把他身上的剑拔出来,结果了她自己的性命。至于其余的一切,可以让狮子、月光、墙头和两个情人详详细细地告诉你们,当他们上场的时候。(昆斯及皮拉摩斯、提斯柏、狮子、月光同下。)
【人心隔肚皮吗。】
忒修斯 我不知道狮子要不要说话。
狄米特律斯 殿下,这可不用怀疑,要是一班驴子都会讲人话,狮子当然也会说话啦。
墙小子斯诺特是也,在这本戏文里扮做墙头;须知此墙不是他墙,乃是一堵有裂缝的墙,凑着那条裂缝,皮拉摩斯和提斯柏两个情人常常偷偷地低声谈话。这一把石灰、这一撮粘土、这一块砖头,表明咱是一堵真正的墙头,并非滑头冒牌之流。这便是那条从右到左的缝儿,这两个胆小的情人就在那儿谈着知心话儿。
忒修斯 石灰和泥土筑成的东西,居然这样会说话,难得难得!
狄米特律斯 殿下,我从来也不曾听见过一堵墙居然能说出这样俏皮的话来。
【鹦鹉能言吗。】
忒修斯 皮拉摩斯走近墙边来了。静听!皮拉摩斯重上。
皮拉摩斯板着脸孔的夜啊!漆黑的夜啊!
夜啊,白天一去,你就来啦!
夜啊!夜啊!唉呀!唉呀!唉呀!
咱担心咱的提斯柏要失约啦!
墙啊!亲爱的、可爱的墙啊!
你硬生生地隔开了咱们两人的家!
墙啊!亲爱的,可爱的墙啊!
露出你的裂缝,让咱向里头瞧瞧吧!(墙举手叠指作裂缝状)
谢谢你,殷勤的墙!上帝大大保佑你!
但是咱瞧见些什么呢?咱瞧不见伊。
刁恶的墙啊!不让咱瞧见可爱的伊;愿你倒霉吧,因为你竟这样把咱欺!
忒修斯 这墙并不是没有知觉的,我想他应当反骂一下。
皮拉摩斯 没有的事,殿下,真的,他不能。“把咱欺”是该提斯柏接下去的尾白;她现在就要上场啦,咱就要在墙缝里看她。你们瞧着吧,下面做下去正跟咱告诉你们的完全一样。那边她来啦。
【隔墙有耳吗。】
提斯柏重上。
提斯帕墙啊!你常常听得见咱的呻吟,怨你生生把咱共他两两分拆!
咱的樱唇常跟你的砖石亲吻,你那用泥泥胶得紧紧的砖石。
皮拉摩斯咱瞧见一个声音;让咱去望望,不知可能听见提斯柏的脸庞。
提斯柏!
提斯柏你是咱的好人儿,咱想。
皮拉摩斯尽你想吧,咱是你风流的情郎。
好像里芒德(22),咱此心永无变更。
提斯柏咱就像海伦,到死也决不变心。
皮拉摩斯沙发勒斯对待普洛克勒斯不过如此(23)。
提斯柏你就是普洛克勒斯,咱就是沙发勒斯。
皮拉摩斯啊,在这堵万恶的墙缝中请给咱一吻!
提斯柏咱吻着墙缝,可全然吻不到你的嘴唇。
皮拉摩斯你肯不肯到宁尼的坟头去跟咱相聚?
提斯柏活也好,死也好,咱一准立刻动身前去。(二人下。)
墙现在咱已把墙头扮好,因此咱便要拔脚跑了。(下。)
忒修斯 现在隔在这两份人家之间的墙头已经倒下了。
【情深意长吗。】
狄米特律斯 殿下,墙头要是都像这样随随便便偷听人家的谈话,可真没法好想。
希波吕忒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比这再蠢的东西。
忒修斯 最好的戏剧也不过是人生的一个缩影;最坏的只要用想像补足一下,也就不会坏到什么地方去。
希波吕忒 那该是靠你的想像,而不是靠他们的想像。
忒修斯 要是他们在我们的想像里并不比在他们自己的想像里更坏,那么他们也可以算得顶好的人了。两个好东西登场了,一个是人,一个是狮子。
狮子及月光重上。
狮子各位太太小姐们,你们那柔弱的心一见了地板上爬着的一头顶小的老鼠就会害怕,现在看见一头凶暴的狮子发狂地怒吼,多少要发起抖来吧?但是请你们放心,咱实在是细木工匠斯纳格,既不是凶猛的公狮,也不是一头母狮;要是咱真的是一头狮子冲到了这儿,那咱才大倒其霉!
忒修斯 一头非常善良的畜生,有一颗好良心。
狄米特律斯 殿下,这是我所看见过的最好的畜生了。
拉山德 这头狮子按勇气说只好算是一只狐狸。
【狮心王吗。】
忒修斯 对了,而且按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说起来倒像是一头鹅。
狄米特律斯 可不能那么说,殿下;因为他的“勇气”还敌不过他的“小心”,可是一头狐狸却能把一头鹅拖了走。
忒修斯 我肯定说,他的“小心”推不动他的“勇气”,就像一头鹅拖不动一头狐狸。好,别管他吧,让我们听月亮说话。
月光这盏灯笼代表着角儿弯弯的新月;——狄米特律斯 他应当把角装在头上。
忒修斯 他并不是新月,圆圆的哪里有个角儿?
月光这盏灯笼代表着角儿弯弯的新月;咱好像就是月亮里的仙人。
忒修斯 这该是最大的错误了。应该把这个人放进灯笼里去;否则他怎么会是月亮里的仙人呢?
狄米特律斯 他因为怕烛火要恼火,所以不敢进去。
希波吕忒 这月亮真使我厌倦;他应该变化变化才好!
忒修斯 照他那昏昏沉沉的样子看起来,他大概是一个残月;但是为着礼貌和一切的理由,我们得忍耐一下。
拉山德 说下去,月亮。
月光 总而言之,咱要告诉你们的是,这灯笼便是月亮;咱便是月亮里的仙人;这柴枝是咱的柴枝;这狗是咱的狗。
狄米特律斯 嗨,这些都应该放进灯笼里去才对,因为它们都是在月亮里的。但是静些,提斯柏来了。
提斯柏重上。
提斯柏这是宁尼老人的坟。咱的好人儿呢?
狮子 (吼)呜!——(提斯柏奔下。)
狄米特律斯 吼得好,狮子!
忒修斯 奔得好,提斯柏!
希波吕忒 照得好,月亮!真的,月亮照得姿势很好。(狮子撕破提斯柏的外套后下。)
忒修斯 撕得好,狮子!
狄米特律斯 于是皮拉摩斯来了。
拉山德 于是狮子不见了。
【狮身人面像吗。】
皮拉摩斯重上。
皮拉摩斯可爱的月亮,咱多谢你的阳光;谢谢你,因为你照得这么皎洁!
靠着你那慈和的闪烁的金光,咱将要饱餐着提斯柏的秀色。
但是且住,啊该死!
瞧哪,可怜的骑士,这是一场什么惨景!
眼睛,你看不看见?
这种事怎会出现?
可爱的宝贝啊,亲亲!
你的好外套一件,怎么全都是血点?
过来吧,狰狞的凶神!
快把生命的羁缠从此后一刀割断;今朝咱了结了残生!
忒修斯 这一种情感再加上一个好朋友的死,很可以使一个人脸带愁容。
希波吕忒 该死!我倒真有点可怜这个人。
皮拉摩斯苍天啊!你为什么要造下狮子,让它在这里蹂躏了咱的爱人?
她在一切活着爱着的人中,是一个最美最美最最美的美人。
淋漓地流吧,眼泪!
咱要把宝剑一挥,当着咱的胸头划破:一剑刺过了左胸,叫心儿莫再跳动,这样咱就死 死 !(以剑自刺)
现在咱已经身死,现在咱已经去世,咱灵魂儿升到天堂;太阳,不要再照耀!
月亮,给咱拔脚跑!(月光下)
咱已一命、一命丧亡。(死。)
狄米特律斯 不是双亡,是单亡,因为他是孤零零地死去。
拉山德 他现在死去,不但成不了双,而且成不了单;他已经变成“没有”啦。
忒修斯 要是就去请外科医生来,也许还可以把他医活转来,叫他做一头驴子。
希波吕忒 提斯柏还要回来找她的情人,月亮怎么这样性急,这会儿就走了呢?
忒修斯 她可以在星光底下看见他的,现在她来了。她再痛哭流涕一下子,戏文也就完了。
【如释重负吗。】
提斯柏重上。
希波吕忒 我想对于这样一个宝货皮拉摩斯,她可以不必浪费口舌;我希望她说得短一点儿。
狄米特律斯 她跟皮拉摩斯较量起来真是半斤八两。上帝保佑我们不要嫁到这种男人,也保佑我们不要娶着这种妻子!
拉山德 她那秋波已经看见他了。
狄米特律斯 于是悲声而言曰:——提斯柏睡着了吗,好人儿?
啊!死了,咱的鸽子?
皮拉摩斯啊,快醒醒!
说呀!说呀!哑了吗?
唉,死了!一堆黄沙将要盖住你的美睛。
嘴唇像百合花开,鼻子像樱桃可爱,黄花像是你的脸孔,一齐消失、消失了,有情人同声哀悼!
他眼睛绿得像青葱。
命运女神三姊妹,快快到我这里来,伸出你玉手像白面,伸进血里泡一泡——既然克擦一剪刀,你割断他的生命线。
舌头,不许再多言!
凭着这一柄好剑,赶快把咱胸膛刺穿。(以剑自刺)
再会,我的朋友们!
【河东睡狮吗。】
提斯柏已经毕命;再见吧,再见吧,再见!(死。)
忒修斯 他们的葬事要让月亮和狮子来料理了吧?
狄米特律斯 是的,还有墙头。
波顿 (跳起)不,咱对你们说,那堵隔开他们两家的墙早已经倒了。你们要不要瞧瞧收场诗,或者听一场咱们两个伙计的贝格摩(24)舞?
忒修斯 请把收场诗免了吧,因为你们的戏剧无须再请求人家原谅;扮戏的人一个个死了,我们还能责怪谁不成?真的,要是写那本戏的人自己来扮皮拉摩斯,把他自己吊死在提斯柏的袜带上,那倒真是一出绝妙的悲剧。实在你们这次演得很不错。现在把你们的收场诗搁在一旁,还是跳起你们的贝格摩舞来吧。(跳舞)夜钟已经敲过了十二点;恋人们,睡觉去吧,现在已经差不多是神仙们游戏的时间了。我担心我们明天早晨会起不来,因为今天晚上睡得太迟。这出粗劣的戏剧却使我们不觉把冗长的时间打发走了。好朋友们,去睡吧。我们要用半月工夫把这喜庆延续,夜夜有不同的欢乐。(众下。)
【夜夜笙歌吗。】
第二场同前迫克上。
迫克饿狮在高声咆哮;豺狼在向月长嗥;农夫们鼾息沉沉,完毕一天的辛勤。
火把还留着残红,鸱枭叫得人胆战,传进愁人的耳中,仿佛见殓衾飘。
现在夜已经深深,坟墓都裂开大口,吐出了百千幽灵,荒野里四散奔走。
我们跟着赫卡忒(25),离开了阳光赫奕,像一场梦景幽凄,追随黑暗的踪迹。
且把这吉屋打扫,供大家一场欢闹;驱走扰人的小鼠,还得揩干净门户。
【文明挽歌吗。】
奥布朗、提泰妮娅及侍从等上。
奥布朗屋中消沉的火星微微地尚在闪耀;跳跃着每个精灵像花枝上的小鸟;随我唱一支曲调,一齐轻轻地舞蹈。
提泰妮娅 先要把歌儿练熟,每个字玉润珠圆;然后齐声唱祝福,手携手缥缈回旋。(歌舞。)
奥布朗 趁东方尚未发白,让我们满屋溜达;先去看一看新床,祝福它吉利祯祥。
这三对新婚伉俪,愿他们永无离贰;生下男孩和女娃,无妄无灾福气大;一个个相貌堂堂,没有一点儿破相;不生黑痣不缺唇,更没有半点瘢痕。
凡是不祥的胎记,不会在身上发现。
用这神圣的野露,你们去浇洒门户,祝福屋子的主人,永享着福禄康宁。
快快去,莫犹豫;天明时我们重聚。(除迫克外皆下。)
迫克 (向观众)
要是我们这辈影子有拂了诸位的尊意,就请你们这样思量,一切便可得到补偿;这种种幻景的显现,不过是梦中的妄念;这一段无聊的情节,真同诞梦一样无力。
先生们,请不要见笑!
倘蒙原宥,定当补报。
万一我们幸而免脱这一遭嘘嘘的指斥,我们决不忘记大恩,迫克生平不会骗人。
否则尽管骂我混蛋。
我迫克祝大家晚安。
再会了!肯赏个脸儿的话,就请拍两下手,多谢多谢!(下。)
【压轴戏码吗。】
注释:
1、忒修斯(theseus)是希腊神话里的英雄,曾远征阿玛宗(amazon),克之,娶其女希波吕忒(hippolyta)。
2、英国旧俗于五月一日早起以露盥身,采花唱歌。
3、皮拉摩斯(pyramus)和提斯柏(thisbe)的故事见奥维德《变形记》第四章。
4、野地上有时发现环形的茂草,传谓仙人夜间在此跳舞所成。
5、传说仙人常于夜间将人家美丽小儿窃去,以愚蠢的妖童换置其处。
6、希腊罗马神话中日神阿波罗(apollo)爱仙女达芙妮(daphne),达芙妮避之而化为月桂树。
7、八音节六音节相间的诗体。
8、尾白,指一句特定的台词。第一个演员念到“尾白”时,第二个演员便开始接话。
9、宁尼(ninny)是尼纳斯(ninus)之讹,古代尼尼微城的建立者。宁尼照字面讲有“傻子”之意。
10、杜鹃下卵于他鸟的巢中,故用以喻奸夫,但其后cuckold(由cuckoo化出)一字却用作奸妇本夫的代名词。杜鹃的鸣声即为cuckoo,不啻骂人为“乌龟”,但因闻者不能知其妻子是否贞洁,故虽恼而不敢作声。
11、俗云蛛丝能止血。
12、海伦是海丽娜的爱称。
13、因赫米娅肤色微黑,故云。第二幕中有“把一只乌鸦换一头白鸽”之语,亦此意;海丽娜肤色白皙,故云白鸽也。
14、卡德摩斯(cadmus)是希腊神话里忒拜城的建立者。
15、情人节(st.valentines day)在二月十四日,据说众鸟于是日择偶。
16、波顿,原文bottom,意为“底”;所以这里是一句双关语。
17、海伦(helen)是希腊神话里著名的美人,特洛亚战争就是由她引起的。
18、马人(centaurs)是希腊神话中一种半人半马的怪物,赫剌克勒斯曾战而胜之。
19、特剌刻歌人系指希腊神话中的著名歌手俄耳甫斯(orpheus);其歌声能感动百兽草木;后被酗酒妇人肢裂而死。
20、九缪斯神(nine muses)即司文学艺术的九女神。
21、此段句读完全错误。
22、里芒德是里昂德之讹,爱恋少女希罗,游泳过河时淹死。下行扮演提斯柏的弗鲁特误以海伦为希罗。
23、沙发勒斯为塞发勒斯(cephalus)之讹,为黎明女神所恋,但彼卒忠于其妻普洛克里斯(procris),此处误为普洛克勒斯。
24、贝格摩(bergamo)为米兰(milan)东北地名,以产小丑著名。
25、赫卡忒(hecate)为下界的女神。原文作“triplehecate”,其像有时为三个身体三个头,有时为一个身体三个头,相背而立。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一三、解构莎士比亚《约翰王》
13.Deconstruct Shakespeare(King John)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十三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约翰王》(King John)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先礼后兵】【做贼心虚】【同病相怜】【夺嫡之战】【私生子宣言】【私生子当枪使】【私生子贺词】【私生子理论】【私生子特权】【私生子哲学】
第二幕【秦庭之哭】【回马枪】【和平解放】【鹬蚌持争】【黔驴狮皮】【替人出头】【代人受过】【最后通牒】【战前动员】【城邦自治】【志愿军】【自吹自擂】【第三等级】【君主联盟】【合纵连横】【和亲为上】【头发长见识短】【化干戈为玉帛】【买卖婚姻】【被出卖的皇额娘】【被出卖的私生王】
第三幕【寡妇门前是非多】【英夷法狄、法狄英夷】【撒泼耍赖】【善恶两极】【利益至上】【宗教改革】【巫蛊诅咒也算合法】【牝鸡不司晨】【首鼠两端】【逼良为娼】【痴男怨女】【时不我待】【倩女幽魂】【虚声恫喝】【人肉包子】【见钱眼开】【君要臣死】【追杀建文帝】【找个台阶】【生不如死】【声振屋瓦】【丧子之痛】【金丝鸟笼】【转眼成空】【成败之间】【登高一呼】
第四幕【良知尚存】【童言无忌】【凶相毕露】【鸦雀无声】【画蛇添足】【软磨硬泡】【察言观色】【共伯召伯】【迅雷不及掩耳】【得不偿失】【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临死抱佛脚】【互相推诿】【朝令夕改】【劫数难逃】【大赦天下】【反戈一击】【山雨欲来】
第五幕【翻云覆雨】【临危不惧】【反客为主】【一丘之貉】【沆瀣一气】【食言不肥】【沐猴而冠】【王者不怒】【食不甘味】【秦晋之好】【日新其德】【临阵脱逃】【落井下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五内俱焚】【委屈求全】【麻木不仁】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约翰王》
(King John)
剧中人物:
约翰王
亨利亲王 约翰王之子
亚瑟 布列塔尼公爵,约翰王之侄
彭勃洛克伯爵
爱塞克斯伯爵
萨立斯伯雷伯爵
俾高特勋爵
赫伯特·德·勃格
罗伯特·福康勃立琪 罗伯特·福康勃立琪爵士之子
庶子腓力普 罗伯特之庶兄
詹姆士·葛尼 福康勃立琪夫人之仆
彼得·邦弗雷特 预言者
腓力普王 法国国王
路易 法国太子
利摩琪斯 奥地利公爵
潘杜尔夫主教 教皇使臣
茂伦伯爵 法国贵族
夏提昂 法国使臣
艾莉诺 约翰王之母
康斯丹丝 亚瑟之母
白兰绮 西班牙郡主,约翰王之侄女
福康勃立琪夫人
群臣、侍女、安及尔斯市民、郡吏、传令官、军官、兵士、使者及其他侍从等
地点:英国;法国
第一幕
第一场 宫中大厅约翰王,艾莉诺太后、罗勃洛克伯爵、爱塞克斯伯爵、萨立斯伯雷伯爵等及夏提 昂同上。
约翰王 说,夏提昂,法兰西对我们有什么见教?
夏提昂 我奉法兰西国王之命,向英国的僭王致意。
艾莉诺 奇了,怎么叫做僭王?
约翰王 不要说话,母后;听这使臣怎么说。
夏提昂 法王腓力普代表你的已故王兄吉弗雷的世子亚瑟·普兰塔琪纳特,向你提出最合法的要求,追还这一座美好的岛屿和其他的全部领土,爱尔兰,波亚叠,安佐,妥伦和缅因;他要求你放弃这些用威力霸占的利权,把它们交给你的侄儿和合法的君王,少年的亚瑟的手里。
约翰王 要是我拒绝这个要求,那便怎样?
夏提昂 残暴而流血的战争,将要强迫你放弃这些霸占的利权。
约翰王 我们要用战争对付战争,流血对付流血,压迫对付压迫:就这样去答复法兰西吧。
夏提昂 那么从我的嘴里接受我们王上的挑战吧,这是我的使命付给我的权力的极限。
约翰王 把我的答复带给他,好好离开我们的国境。愿你成为法兰西眼中的闪电,因为不等你有时间回去报告,我就要踏上你们的国土,我的巨炮的雷鸣将要被你们所听见。去吧!愿你像号角一般,宣告我们的愤怒,预言你们自己悲哀的没落。让他得到使臣应有的礼遇;彭勃洛克,你护送他安全出境。再会,夏提昂。(夏提昂、彭勃洛克同下。)
【先礼后兵吗。】
艾莉诺 嘿!我的儿,我不是早就说过,那野心勃勃的康斯丹丝一定要煽动法兰西和整个的世界起来,帮助她的儿子争权夺利才肯甘休吗?这种事情本来只要说几句好话,就可以避免决裂,现在却必须出动两国的兵力,用可怕的流血解决一切了。
约翰王 我们坚强的据守和合法的权利,便是我们的保障。
艾莉诺 你有的是坚强的据守,若指望合法的权利作保障,你和我就要糟糕了。我的良心在你耳边说着这样的话,除了上天和你我以外,谁也不能让他听见。
【做贼心虚吗。】
一郡吏上,向爱塞克斯耳语。
爱塞克斯 陛下,有一件从乡间来的非常奇怪的讼案,要请您判断一下,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种古怪的事情。要不要把他们叫上来?
约翰王 叫他们来吧。(郡吏下)我们的寺庙庵院将要替我们付出这一次出征的费用。
郡吏率罗伯特·福康勃立琪及其庶兄腓力普重上。
约翰王 你们是些什么人?
庶子 启禀陛下,我是您的忠实的臣民,一个出生在诺桑普敦郡的绅士,据说是罗伯特·福康勃立琪的长子;我的父亲是一个军人,曾经跟随狮心王①作战,还从他溥施恩荣的手里受到了骑士的策封。
约翰王 你是什么人?
罗伯特 我就是那位已故的福康勃立琪的嫡子。
约翰王 他是长子,你又是嫡子,那么看来你们不是同母所生的。
庶子 陛下,我们的的确确是同母所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想我们也是一个父亲的儿子;可是这一点究竟靠得住靠不住,那可只有上天和我的母亲知道;我自己是有点儿怀疑的,正像每个人的儿子都有同样的权利怀疑一样。
艾莉诺 啐,无礼的家伙!你怎么可以用这种猜疑的言语污辱你的母亲,毁坏她的名誉?
【同病相怜吗。】
庶子 我吗,娘娘?不,我没有抱这种猜疑的理由;这是我弟弟所说的,不是我自己的意思;要是他能够证实他的说法,他就可以使我失去至少每年五百镑的大好收入。愿上天保卫我母亲的名誉和我的田地!
约翰王 一个出言粗鲁的老实汉子。他既然是幼子,为什么要争夺你的继承的权利?
庶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他要抢夺我的田地。可是他曾经造谣诽谤,说我是个私生子;究竟我是不是我的父母堂堂正正生下来的儿子,那只好去问我的母亲;可是陛下,您只要比较比较我们两人的面貌,就可以判断我有什么地方不及他——愿生养我的人尸骨平安!要是我们两人果然都是老罗伯特爵士所生,他是我们两人的父亲,而只有这一个儿子像他的话,老罗伯特爵士,爸呀,我要跪在地上,感谢上天,我并不生得像你一样!
约翰王 嗳哟,我们这儿来了一个多么莽撞的家伙!
艾莉诺 他的面貌有些像狮心王的样子;他说话的音调也有点儿像他。你看这汉子的庞大的身体上,不是存留着几分我的亡儿的特征吗?
约翰王 我已经仔细打量过他的全身,果然和理查十分相像。喂,小子,说,你为什么要争夺你兄长的田地?
庶子 因为从侧面看,他那半边脸正像我父亲一样。凭着那半边脸,他要占有我的全部田地;一枚半边脸的银圆也值一年五百镑的收入!
罗伯特 陛下,先父在世的时候,曾经多蒙您的王兄重用,——庶子 嘿,弟弟,你说这样的话是不能得到我的田地的;你应该告诉陛下他怎样重用我的母亲才是。
罗伯特 有一次他奉命出使德国,和德皇接洽要公;先王乘着这个机会,就驾幸我父亲的家里;其中经过的暧昧情形,我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可是事实总是事实。当我的母亲怀孕这位勇壮的哥儿的时候,广大的海陆隔离着我的父亲和母亲,这是我从我的父亲嘴里亲耳听到的。他在临终之际,遗命把他的田地传授给我,发誓说我母亲的这一个儿子并不是他的,否则他不应该早生下来十四个星期。所以,陛下,让我遵从先父的意旨,得到我所应得的这一份田地吧。
【夺嫡之战吗。】
约翰王 小子,你的哥哥是合法的;他是你的父亲的妻子婚后所生,即使她有和外人私通的情事,那也是她的过错,是每一个娶了妻子的丈夫无法保险的。告诉我,要是果然如你所说,我的王兄曾经费过一番辛苦生下这个儿子,假如他向你的父亲索讨起他这儿子来,那便怎样?老实说,好朋友,既然这头小牛是他的母牛生下来的,听凭全世界来索讨,你的父亲也可以坚决不给。真的,他可以这样干;那么即使他是我王兄的种子,我的王兄也无权索讨;虽然他不是你父亲的骨肉,你的父亲也无须否认了。总而言之,我的母亲的儿子生下你的父亲的嫡嗣;你的父亲的嫡嗣必须得到你的父亲的田地。
罗伯特 那么难道我的父亲的遗嘱没有力量摈斥一个并不是他所生的儿子吗?
庶子 兄弟,当初生下我来,既不是他的主意;承认我,拒绝我,也由不得他作主。
艾莉诺 你还是愿意像你兄弟一样,做一个福康勃立琪家里的人,享有你父亲的田地呢,还是愿意被人认作狮心王的儿子,除了一身之外,什么田地也没有呢?
庶子 娘娘,要是我的兄弟长得像我一样,我长得像他——罗伯特爵士一样;要是我的腿是这样两根给小孩子当马骑的竹竿,我的手臂是这样两条塞满柴草的鳗鲡皮,我的脸瘦得使我不敢在我的耳边插一朵玫瑰花,因为恐怕人家说,“瞧,这不是一个三分的小钱②吗?”要是我必须长成这么一副模样才能够承继到我父亲的全部田地,那么我宁愿一辈子站在这儿,宁愿放弃每一尺的土地,跟他交换这一张面庞,再也不要做什么捞什子的爵士。
【私生子宣言吗。】
艾莉诺 我很喜欢你;你愿意放弃你的财产,把你的田地让给他,跟着我走吗?我是一个军人,现在要出征法国去了。
庶子 弟弟,你把我的田地拿去吧,我要试一试我的运气。你的脸已经使你得到每年五百镑的收入,可是把你的脸卖五个便士,还嫌太贵了些。娘娘,我愿意跟随您直到死去。
艾莉诺 不,我倒希望你比我先走一步呢。
【私生子当枪使吗。】
庶子 按照我们乡间的礼貌,卑幼者是应该让尊长先走的。
约翰王 你叫什么名字?
庶子 启禀陛下,我的名字叫腓力普;腓力普,老罗伯特爵士的妻子的长子。
约翰王 从今以后,顶着那赋给你这副形状的人的名字吧。腓力普,跪下来,当你站起来的时候,你将要比现在更高贵;起来,理查爵士,你也是普兰塔琪纳特一家的人了。
庶子 我的同母的兄弟,把你的手给我;我的父亲给我荣誉,你的父亲给你田地。不论黑夜或白昼,有福的是那个时辰,当罗伯特爵士不在家里,我母亲的腹中有了我!
【私生子贺词吗。】
艾莉诺 正是普兰塔琪纳特的精神!我是你的祖母,理查,你这样叫我吧。
庶子 娘娘,这也是偶然的机会,未必合于正道;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略为走些弯斜的歪路,干些钻穴逾墙的把戏,并不是不可原谅的;谁不敢在白昼活动,就只好在黑夜偷偷摸摸;只要目的达到,何必管它用的是什么手段?不论距离远近,射中的总是好箭;私生也好,官生也好,我总是这么一个我。
【私生子理论吗。】
约翰王 去,福康勃立琪,你已经满足了你的愿望;一个没有寸尺之地的骑士使你成为一个有田有地的乡绅。来,母后;来,理查:我们必须火速出发到法国去,不要耽误了我们的要事。
庶子 兄弟,再会;愿幸运降临到你身上!因为你是你的父母堂堂正正生下来的。(除庶子外均下)牺牲了许多的田地,换到这寸尺的荣誉。好,现在我可以叫无论哪一个村姑做起夫人来了。“晚安,理查爵士!”“你好,朋友!”假如他的名字是乔治,我就叫他彼得;因为做了新贵,是会忘记人们的名字的;身分转变之后,要是还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就显得太恭敬或是太跟人家亲密了。要是有什么旅行的人带着他的牙签奉陪我这位爵士大人进餐,等我的尊腹装饱以后,我就要咂咂我的嘴,向这位游历各国的人发问;把上身斜靠在臂肘上,我要这样开始:“足下,就要请教,”——这就是问题,于是回答来了,就像会话入门书上所载的一样:“啊,阁下,”这是回答,“您有什么吩咐,鄙人总是愿意竭力效劳的。”“岂敢岂敢,”这是问题,“足下如有需用鄙人之处,鄙人无不乐于尽力。”照这样扯上了一大堆客套的话,谈谈阿尔卑斯山,亚平宁山,比利尼山和波河的风景,在回答还没有知道问题所要问的事情以前,早又到晚餐的时候了。可是这样才是上流社会,适合于像我自己这样向上的精神;因为谁要是不懂得适应潮流,他就是一个时代的私生子。我正是一个私生子,不管我适应得好不好。不单凭着服装,容饰,外形和徽纹,我还要从内心发出一些甜甜蜜蜜的毒药来,让世人受我的麻醉;虽然我不想有意欺骗世人,可是为了防止受人欺骗起见,我要学习学习这一套手段,因为在我升发的路途上一定会铺满这一类谄媚的花朵。可是谁穿了骑马的装束,这样急急忙忙地跑来啦?这是什么报急信的女公差?难道她竟没有一个丈夫,可以替她在前面作吹喇叭的乌龟吗?
【私生子特权吗。】
福康勃立琪夫人及詹姆士·葛尼上。
庶子 嗳哟!那是我的母亲。啊,好太太!您为什么这样急急忙忙上宫廷里来?
福康勃立琪夫人 那畜生,你的兄弟呢?他到处破坏我的名誉,他到哪儿去了?
庶子 我的弟弟罗伯特吗?老罗伯特爵士的儿子吗?那个三头六臂的巨人,那个了不得的英雄吗?您找的是不是罗伯特爵士的儿子?
福康勃立琪夫人 罗伯特爵士的儿子!嗳,你这不敬尊长的孩子!罗伯特爵士的儿子;为什么你要瞧不起罗伯特爵士?他是罗伯特爵士的儿子,你也是。
庶子 詹姆士·葛尼,你愿意离开我们一会儿吗?
葛尼 可以可以,好腓力普。
庶子 什么鬼腓力普!詹姆士,事情好玩着呢,等一会儿我告诉你。(葛尼下)母亲,我不是老罗伯特爵士的儿子;罗伯特爵士可以在耶稣受难日吃下他在我身上的一部分血肉而没有破了斋戒。罗伯特爵士是个有能耐的;嘿,老实说,他能够生下我来吗?罗伯特爵士没有这样的本领;我们知道他的手艺。所以,好妈妈,究竟我这身体是谁给我的?罗伯特爵士再也制造不出这么一条好腿来。
福康勃立琪夫人 你也和你的兄弟串通了来跟我作对吗?为了你自己的利益,你是应该竭力卫护我的名誉的。这种讥笑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这不孝的畜生?
庶子 骑士,骑士,好妈妈;就像巴西利斯柯③所说的一样。嘿!我已经受了封啦,剑头已经碰到我的肩上。可是,妈,我不是罗伯特爵士的儿子;我已经否认罗伯特爵士,放弃我的田地;法律上的嫡子地位,名义,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的好妈妈,让我知道谁是我的父亲;我希望是个很体面的人;他是谁,妈?
福康勃立琪夫人 你已经否认你是福康勃立琪家里的人了吗?
庶子 正像我否认跟魔鬼有什么关系一般没有虚假。
福康勃立琪夫人 狮心王理查是你的父亲;在他长时期的热烈追求之下,我一时受到诱惑,让他登上了我丈夫的眠床。上天饶恕我的过失!我不能抵抗他强力的求欢,你便是我那一次销魂的罪恶中所结下的果实。
庶子 天日在上,母亲,要是我重新投胎,我也不希望有一个更好的父亲。有些罪恶在这世上是有它们的好处的,您的也是这样;您的过失不是您的愚蠢。在他君临一切的爱情之前,您不能不俯首臣服,掏出您的心来呈献给他,他的神威和无比的强力,曾经使无畏的雄狮失去战斗的勇气,让理查剖取它的高贵的心。他既然能够凭着勇力夺去狮子的心,赢得一个女人的心当然是易如反掌的。哦,我的妈,我用全心感谢你给我这样一位父亲!哪一个活着的人嘴里胆敢说您在怀着我的时候干了坏事,我要送他的灵魂下地狱。来,太太,我要带您去给我的亲属引见引见;他们将要说,当理查留下我这种子的时候,要是您拒绝了他,那才是一件罪恶;照现在这样,谁要说您犯了罪,他就是说谎;我说:这算不了罪恶。(同下。)
【私生子哲学吗。】
第二幕
第一场 法国。安及尔斯城前奥地利公爵利摩琪斯率军队自一方上;法王腓力普率军队及路易、康斯丹丝、亚瑟、侍从等自另一方上。
腓力普王 英勇的奥地利,今天在安及尔斯城前和你相遇,真是幸会。亚瑟,那和你同血统的你的伟大的前驱者理查,那曾经攫取狮心,在巴勒斯坦指挥圣战的英雄,是在这位英勇的公爵手里崩殂的;为了向他的后裔补偿前愆起见,他已经听从我的敦请,到这儿来共举义旗,为了你的权利,孩子,向你的逆叔英王约翰声讨篡窃之罪。拥抱他,爱他,欢迎他到这儿来吧。
亚瑟 上帝将要宽宥你杀害狮心王的罪愆,因为你把生命给与他的后裔,用你武力的羽翼庇护他们的权利。我举起无力的手来欢迎你,可是我的心里却充满着纯洁的爱;欢迎你驾临安及尔斯城前,公爵。
腓力普王 一个高贵的孩子!谁不愿意为你出力呢?
利摩琪斯 我把这一个热烈的吻加在你的颊上,作为我的爱心的印证;我誓不归返我的故国,直到安及尔斯和你在法国所有的权利,连同那惨淡苍白的海岸——它的巨足踢回大洋汹涌的潮汐,把那岛国的居民隔离在世界之外——还有那为海洋所围护的英格兰,那未遭外敌侵凌的以水为城的堡垒,那海角极西的国土,全都敬礼你为国王;直到那时候,可爱的孩子,我要坚持我的武器,决不思念我的家乡。
【秦庭之哭吗。】
康斯丹丝 啊!接受他的母亲的感谢,一个寡妇的感谢,直到你的坚强的手给他充分的力量,可以用更大的报酬答谢你的盛情。
利摩琪斯 在这样正义的战争中举起宝剑来的人,上天的平安是属于他们的。
腓力普王 那么好,我们动手吧。我们的大炮将要向这顽抗的城市轰击。叫我们那些最熟谙军事的人来,商讨安置火器的合宜地点。我们不惜在城前横陈我们尊严的骸骨,踏着法兰西人的血迹向市中前进,可是我们一定要使它向这孩子屈服。
康斯丹丝 等候你的使臣回来,看他带给你什么答复吧;不要轻率地让热血玷污了你们的刀剑。夏提昂大人也许会用和平的手段,从英国带来了我们现在要用武力争取的权利;那时我们就要因为在一时的卤莽中徒然轻掷的每一滴血液而悔恨了。
夏提昂上。
腓力普王 怪事,夫人!瞧,你刚想起,我们的使者夏提昂就到了。简单一点告诉我,贤卿,英格兰怎么说;我们在冷静地等候着你;夏提昂,说吧。
夏提昂 命令你们的军队停止这场无谓的围攻,鼓动他们准备更重大的厮杀吧。英格兰已经拒斥您的公正的要求,把她自己武装起来了。逆风延误了我的行程,可是却给英王一个机会,使他能够带领他的大军跟我同时登陆;他的行军十分迅速,快要到达这座城市了;他的兵力强盛,他的士卒都抱着必胜的信心。跟着他来的是他的母后,像一个复仇的女神,怂恿他从事这一场流血和争斗;她的侄孙女,西班牙的白兰绮郡主,也跟着同来;此外还有一个前王的庶子,和全国一切少年好事之徒,浮躁、轻率而勇猛的志愿军人,他们有的是妇女的容貌和猛龙的性情,卖去了故乡的田产,骄傲地挺着他们了无牵挂的身子,到这儿来冒险寻求新的运气。总而言之,这次从英国渡海而来的,全是最精锐的部队,从来没有比他们更勇敢而无畏的战士曾经凌风破浪,前来蹂躏过基督教的国土。(内鼓声)他们粗暴的鼓声阻止我作更详细的叙述;他们已经到来,要是谈判失败,就要进行决战,所以准备起来吧。
腓力普王 他们来得这样快,倒是意想不到的。
【回马枪吗。】
利摩琪斯 越是出于意外,我们越是应该努力加强我们的防御,因为勇气是在磨炼中生长的。让我们欢迎他们到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约翰王、艾莉诺、白兰绮、庶子、群臣及军队同上。
约翰王 愿和平归于法兰西,要是法兰西容许我们和平进入我们自己的城市;不然的话,流血吧,法兰西,让和平升上天空;我们将要躬行天讨,惩罚这蔑视神意、拒斥和平的罪人。
腓力普王 愿和平归于英格兰,要是你们愿意偃旗息鼓,退出法兰西的领土,在你们本国安享和平的幸福。我们是爱英国的;为了英国的缘故,我们才不辞劳苦而来,在甲胄的重压之下流汗。这本来是你的责任,不该由我们越俎代庖;可是你不但不爱英国,反而颠覆她的合法的君主,斩断绵绵相承的王统,睥睨幼弱的朝廷,奸污纯洁的王冠。瞧这儿你的兄长吉弗雷的脸吧:这一双眼睛,这两条眉毛,都是照他的模型塑成的;这一个小小的雏型,具备着随吉弗雷同时死去的种种特征,时间之手将会把他扩展成一个同样雄伟的巨人。那吉弗雷是你的长兄,这是他的儿子;英格兰的主权是应该属于吉弗雷和他的后嗣的。凭着上帝的名义,他应该戴上这一顶被你篡窃的王冠,热血还在他的脑门中跳动,你有什么权力擅自称王?
【和平解放吗。】
约翰王 谁给你这样伟大的使命,法兰西,使我必须答复你的质问呢?
腓力普王 我的权力得自那至高无上的法官,那在权威者的心中激发正直的思想,使他鉴照一切枉法背义的行为的神明;这神明使我成为这孩子的保护人;因为遵奉他的旨意,所以我来纠责你的过失,凭借他的默助,我要给不义者以应得的惩罚。
约翰王 唉!你这是篡窃上天的威权了。
腓力普王 恕我,我的目的是要击倒篡窃的奸徒。
艾莉诺 法兰西,你骂哪一个人是篡窃的奸徒?
康斯丹丝 让我回答你吧:你那篡位的儿子。
艾莉诺 呸,骄悍的妇人!你那私生子做了国王,你就可以做起太后来,把天下一手操纵了。
康斯丹丝 我对你的儿子克守贞节,正像你对你的丈夫一样;虽然你跟约翰在举止上十分相像,就像雨点和流水,魔鬼和他的母亲一般难分彼此,可是还不及我这孩子在容貌上和他父亲吉弗雷那样酷肖。我的孩子是个私生子!凭着我的灵魂起誓,我想他的父亲生下来的时候,也不会比他更光明正大;有了像你这样一位母亲,什么都是说不定的。
艾莉诺 好一位母亲,孩子,把你的父亲都污辱起来了。
康斯丹丝 好一位祖母,孩子,她要把你污辱哩。
【鹬蚌持争吗。】
利摩琪斯 静些!
庶子 听传令官说话。
利摩琪斯 你是个什么鬼东西?
庶子 我是个不怕你、还能剥下你的皮来的鬼东西。你正是俗话所说的那头兔子,它的胆量只好拉拉死狮子的。要是我把你捉住了,我一定要敲你的皮。嘿,留点儿神吧,我是不会骗你的。
白兰琦 啊!他穿着从狮子身上剥下来的皮衣,那样子是多么威武!
庶子 看上去是很体面的,就像一头蒙着狮皮的驴子一样;可是,驴子,我要剥下您的狮皮,要不然就敲碎您的肩骨。
【黔驴狮皮吗。】
利摩琪斯 这是哪儿来的吹法螺的狂徒,用他满口荒唐的胡说震聋我们的耳朵?王兄,——路易,赶快决定我们应该采取怎样的行动吧。
腓力普王 妇女们和无知的愚人们,不要多说。约翰王,我的唯一的目的,就是代表亚瑟,向你要求归还英格兰、爱尔兰、安佐、妥伦和缅因的各部分领土。你愿意放弃它们,放下你的武器吗?
约翰王 我宁愿放弃我的生命。接受我的挑战,法兰西。布列塔尼的亚瑟,赶快归降;凭着我对你的眷宠,我要给你极大的恩典,远过于懦怯的法兰西所能为你赢得的。投降吧,孩子。
艾莉诺 到你祖母的身边来,孩子。
康斯丹丝 去吧,孩子,到你祖母的身边去,孩子;把王国送给祖母,祖母会赏给你一颗梅子、一粒樱桃和一枚无花果。好一位祖母!
亚瑟 我的好妈妈,别说了吧!我但愿自己躺在坟墓里;我是不值得你们为我闹起这一场纠纷来的。
艾莉诺 他的母亲丢尽了他的脸,可怜的孩子,他哭了。
康斯丹丝 别管他的母亲,你才丢脸呢!是他祖母给他的损害,不是他母亲给他的耻辱,从他可怜的眼睛里激起了那些感动上天的珠泪,上天将要接受这一份礼物,是的,这些晶莹的珠玉将要贿赂上天,为他主持公道,向你们报复他的仇恨。
艾莉诺 你这诽谤天地的恶妇!
康斯丹丝 你这荼毒神人的妖媪!不要骂我诽谤天地;你跟你的儿子篡夺了这被迫害的孩子的领土、王位和主权;这是你长子的嫡子,他有的是生来的富贵,都是因为你才遭逢这样的不幸。这可怜的孩子头上顶着你的罪恶,因为他和你的淫邪的血液相去只有二代,所以他必须担负你的不祥的戾气。
【替人出头吗。】
约翰王 疯妇,闭嘴!
康斯丹丝 我只有这一句话要说,他不但因为她的罪恶而受难,而且上帝已经使她的罪恶和她自己本身把灾难加在她这隔代的孙儿身上;他必须为她受难,又必须担负她的罪恶;一切的惩罚都降在这孩子的身上,全是因为她的缘故。愿她不得好死!
艾莉诺 你这狂妄的悍妇,我可以给你看一张遗嘱,上面载明取消亚瑟继承的权利。
康斯丹丝 嗯,那是谁也不能怀疑的。一张遗嘱!一张奸恶的遗嘱!一张妇人的遗嘱!一张坏心肠的祖母的遗嘱!
腓力普王 静下来,夫人!停止你的吵闹,安静点儿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尽是这样反复嚷叫,未免有失体统。吹起喇叭来,叫安及尔斯城里的人们出来讲话;让我们听听他们怎么说,究竟他们承认谁是他们合法的君王,亚瑟还是约翰。
【代人受过吗。】
吹喇叭。市民若干人在城墙上出现。
市民甲 谁呼唤我们到城墙上来?
腓力普王 法兰西的国王,代表英格兰向你们说话。
约翰王 英格兰有她自己的代表。安及尔斯的人们,我的亲爱的臣民——腓力普王 亲爱的安及尔斯的人们,亚瑟的臣民,我们的喇叭呼唤你们来作这次和平的谈判——约翰王 为了英国的利益;所以先听我们说吧。这些招展在你们城市之前的法国的旌旗,原是到这里来害你们的;这些法国人的大炮里满装着愤怒,已经高高架起,要向你们的城墙喷出凶暴的铁弹。他们准备当着你们城市的眼睛,这些紧闭的城门之前,进行一场流血的围攻和残酷的屠杀;倘不是因为我们来到,这些像腰带一般围绕在你们四周的酣睡的石块,在他们炮火的威力之下,早已四散纷飞,脱离它们用泥灰胶固的眠床,凶恶的暴力早已破坏你们的和平,造成混乱的恐怖了。我们好容易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你们的城前,方才及时阻止了他们的暴行,保全了你们这一座受威胁的城市的完整;瞧,这些法国人看见了我,你们的合法的君王,就吓得愿意举行谈判了;现在他们不再用包裹在火焰中的弹丸使你们的城墙震颤,只是放射一些蒙蔽在烟雾里的和平的字句,迷惑你们的耳朵,使你们把没有信义的欺骗误认为真。所以,善良的市民们,不要相信那套话,让我,你们的君王,进来吧;我的劳苦的精神因为这次马不停蹄的长途跋涉而疲惫,要求在你们的城内暂息征骖。
【最后通牒吗。】
腓力普王 等我说完以后,你们再答复我们两人吧。瞧!在这右边站着年轻的普兰塔琪纳特,保护他的权利是我对上天发下的神圣誓言,他就是这个人的长兄的儿子,按照名分,他应该是他和他所占有的一切的君王。为了伸张被蹂躏的正义,我们才整饬师旅,涉足在你们的郊野之上;除了被扶弱济困的热情所激动,使我们向这被迫害的孩子伸出援手以外,对你们绝对没有任何的敌意。所以,向这位少年王子致献你们的忠诚吧,这是你们对他应尽的天职。那时候我们的武器就像套上口罩的巨熊一样,只剩下一副狰狞的外形,它们的凶气将要收藏起来;我们的炮火将要向不可摧毁的天空的白云发出徒然的轰击;我们将要全师而退,刀剑无缺,盔甲完好,那准备向你们的城市溅洒的热血,依然保留在我们的胸腔里,无恙而归,让你们和妻子儿女安享和平。可是你们要是执迷不悟,轻视我们的提议,那么即使这些久经征战的英国人都在你们的围城之内,这些古老的城墙也不能保护你们避免战争的荼毒。所以告诉我们,你们愿不愿意接受你们合法的君王,向我们献城投降?还是我们必须发出愤怒的号令,踏着战死者的血迹把你们的城市占领?
【战前动员吗。】
市民甲 简单一句话,我们是英格兰国王的子民;为了他和他的权利,我们才坚守着这一座城市。
约翰王 那么承认你们的君王,让我进去吧。
市民甲 那我们可不能;谁能够证明他是真正的国王,我们愿意向他证明我们的忠诚;否则我们将要继续向全世界紧闭我们的门户。
约翰王 英格兰的王冠不能证明我是你们的国王吗?要是那还不足凭信,我给你们带来了见证,三万个生长在英国的壮士——庶子 私生子也包括在内。
约翰王 可以用他们的生命证明我的权利。
腓力普王 同样多的出身高贵的健儿——庶子 也有几个私生子在内。
腓力普王 可以站在他的面前驳斥他的僭妄。
市民甲 在你们还没有决定谁的权利更合法以前,为了保持合法者的权利,我们只好同时拒绝你们双方进入。
【城邦自治吗。】
约翰王 那么在夕露未降以前,为了用残酷的手段判明谁是这王国的合法君主,许多人的灵魂将要奔向他们永久安息的所在,愿上帝宽恕他们的一切罪愆!
腓力普王 阿门,阿门!上马,骑士们!拿起武器来!
庶子 圣乔治④啊,你自从打死了那条恶龙以后,就一直骑在马背上,悬挂在酒店主妇的门前,现在快教给我们一些剑法吧!(向奥地利公爵)喂,要是我在你的窠里,跟你那头母狮在一起,我要在你的狮皮上安一个牛头,让你变成一头四不像的怪妖精。
利摩琪斯 住口!别胡说。
庶子 啊!发抖吧,你听狮子在怒吼了。
约翰王 到山上去,让我们好好地布置我们的阵容。
庶子 那么赶快吧,还是先下手为强。
腓力普王 就这样办;(向路易)你在另外一个山头指挥余众,叫他们坚守阵地。上帝和我们的权利保卫我们!(各下。)
【志愿军吗。】
号角声两军交锋;随即退却,一名法国传令官率喇叭手至城门前。
法传令官 安及尔斯的人民,大开你们的城门,让布列塔尼公爵,少年的亚瑟进来吧;他今天借着法兰西的臂助,已经造成许多的惨剧,无数英国的母亲将要为她们僵毙在血泊中的儿子们哭泣,无数寡妇的丈夫倒卧地上,拥抱着变了色的冰冷的泥土。法兰西的飘扬的旗帜夸耀着他们损失轻微的胜利,在一片奏凯声中,他们就要到来,以战胜者的身分长驱直进,宣布布列塔尼的亚瑟为英格兰和你们的君王。
英国传令官率喇叭手上。
英传令官 欢呼吧,安及尔斯的人们,敲起你们的钟来;约翰王,你们和英格兰的君王,今天这一场恶战中的胜利者,快要到来了。当他们从这儿出发的时候,他们的盔甲是那样闪耀着银光,现在他们整队而归,染满了法兰西人的鲜血;没有一片英国人盔上的羽毛被法国的枪尖挑下;高举着我们的旗帜出发的人们,依旧高举着我们的旗帜回来;像一队快乐的猎人,我们这些勇壮的英国人带着一双双殷红的血手,从战场上杀敌回来了。打开你们的城门,让胜利者进来。
【自吹自擂吗。】
市民甲 两位传令官,我们从城楼上,可以从头到尾很清楚地看到你们两军进退的情形;即使用我们最精密的眼光,也不能判断双方的优劣;流血交换流血,打击回答打击,实力对付实力,两边都是旗鼓相当,我们也不能对任何一方意存偏袒。必须有一方面证明它的势力是更强大的;既然你们不分胜败,我们就只好闭门固守,拒绝你们进来,同时也就是为你们双方守住这一座城市。
二王各率军队重上。
约翰王 法兰西,你还有更多的血可以溅洒吗?说,我们合法的权利是否应该畅行无阻?像一道水流一样,因为横遭你的阻碍,我们的愤怒将要泛滥横决,淹没你的堤岸,除非你放任它的银色的波涛顺流直下,倾注在大洋之中。
腓力普王 英格兰,你在这一次激烈的比试里,并没有比我们法国人多保全一滴血;你们的损失比我们更大。我现在凭着我这一只统治这一方土地的手起誓,我们向你举起我们正义的武器,在我们放下武器之前,我们一定要使你屈服,或是在战死者的名单上多添一个国王的名字。
庶子 嘿,君主的威严!当国王们的高贵的血液燃烧起来的时候,那将是怎样的光芒万丈!啊!现在死神的嘴里满插着兵器,兵士们的刀剑便是他的利齿,他的毒牙;在两个国王未决胜负的争战中,他现在要撕碎人肉供他大嚼了。为什么你们两人相对,大家都这样呆呆地站着不动?高声喊杀吧,国王们!回到血染的战场上去,你们这些势均力敌、燃烧着怒火的勇士们!让一方的溃乱奠定另一方的和平;直到那时候,让刀剑、血肉和死亡决定一切吧!
约翰王 哪一方面是市民们所愿意接纳的?
腓力普王 说吧,市民们,为了英格兰的缘故:谁是你们的君王?
市民甲 英格兰的国王是我们的君王,可是我们必须知道谁是真正的国王。
腓力普王 我是他的代表,他的主权就是我现在所要支持的。
约翰王 我就是英王本人,亲自驾临你们的城前是唯我独尊的君主,也是你们安及尔斯城的主人。
市民甲 一种比我们伟大的力量否认这一切;在我们的怀疑没有消释以前,我们仍然要保持原来的审慎,紧锁我们坚强的城门,让疑虑作我们的君王;除非另有一个确凿的君王来到,这个疑虑的君王是不能被推翻废黜的。
【第三等级吗。】
庶子 天哪,这些安及尔斯的贱奴们在玩弄你们哩,两位王上;他们安安稳稳地站在城楼上,就像在戏园子里瞧热闹一般,指手划脚地看你们表演杀人流血的戏剧。请两位陛下听从我的计策,像耶路撒冷城里的暴动分子⑤一样,暂时化敌为友,用你们联合的力量,向这城市施行你们最严厉的惩罚。让东西两方同时架起英法两国满装着弹药的攻城巨炮,直到它们那使人心惊胆裂的吼声震碎了这傲慢的城市的坚硬的肋骨,把这些贱奴们所倚赖的垣墙摧为平地,使他们像在露天的空气中一般没有保障。这以后你们就可以分散你们联合的力量,举起各自的旗帜,脸对着脸,流血的剑锋对着剑锋,拚一个你死我活;那时候命运之神就可以在片刻之间选择她所宠爱的一方作为她施恩的对象,使他得到光荣的胜利。伟大的君王们,对于这一个狂妄的意见,你们觉得怎样?这不是一个很巧妙的策略吗?
【君主联盟吗。】
约翰王 苍天在上,我很喜欢这一个计策。法兰西,我们要不要集合我们的力量,把这安及尔斯摧为平地,然后再用战争决定谁是它的君王?
庶子 你也像我们一样受到这愚蠢的城市的侮辱,要是你有一个国王的胆气,把你的炮口转过来对着这傲慢的城墙吧,我们也会和你们一致行动;等我们把它踏成平地以后,那时我们可以再来一决雌雄,杀它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腓力普王 就这样吧。说,你们预备向什么地方进攻?
约翰王 我们从西方直捣这城市的心脏。
利摩琪斯 我从北方进攻。
腓力普王 我们将要从南方向这城市抛下我们火雷的弹丸。
庶子 啊,聪明的策略!从北方到南方,奥地利和法兰西彼此对准了各人发射;我要怂恿他们这样干。来,去吧,去吧!
市民甲 请听我们说,伟大的君王们;俯从我们的请求,暂驻片刻,我将要贡献你们一个和平合作的方策;不损一剑,不伤一卒,就可以使你们得到这一座城市,让这些准备捐躯在战场上的活跃的生命将来还能寿终正寝。不要固执,听我说,伟大的君王们。
【合纵连横吗。】
约翰王 说吧,我们愿意听一听你的意见。
市民甲 那位西班牙的女儿,白兰绮郡主,是英王的近亲;瞧吧,路易太子和那位可爱的女郎正是年龄相当的一对。要是英勇的情郎想要物色一位美貌的佳人,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比白兰绮更娇艳的?要是忠诚的情郎想要访求一位贞淑的贤媛,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比白兰绮更纯洁的?要是野心的情郎想要匹配一位名门的贵女,谁的血管里包含着比白兰绮郡主更高贵的血液?正像她一样,这位少年的太子在容貌、德性和血统上,也都十全十美。要是他有缺陷的话,那就是缺少了这样一个她;她唯一的美中不足,也就是缺少了这样一个他。他只是半个幸福的人,需要她去把他补足;她是一个美妙的全体中的一部分,必须有了他方才完满。啊!像这样两道银色的水流,当它们合而为一的时候,是会使两旁的河岸倍添光彩的;两位国王,你们就是汇聚这两道水流的两道堤岸,要是你们促成了这位王子和这位郡主的良缘。这一个结合对于我们紧闭的城门将要成为比炮火更有力的武器;因为这段婚姻实现以后,无须弹药的威力,我们就会迅速大开我们的门户,欢迎你们进来。要是没有这一段婚姻,我们就要固守我们的城市;怒海不及我们顽强,雄狮不及我们自信,山岩不及我们坚定,不,残暴的死神也不及我们果决。
【和亲为上吗。】
庶子 这是一个意外的打击,把死神腐烂的尸骸上披着的破碎的衣服都吓得掉下来了!好大的一张嘴;死、山岳、岩石、海水,都被它一口气喷了出来,它讲起怒吼的雄狮,就像十三岁的小姑娘谈到小狗一般熟悉。哪一个炮手生下这强壮的汉子?他的话简直就是冒着浓烟、威力惊人的炮火;他用舌头殴打我们,我们的耳朵都受到他的痛击;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比法国人的拳头更有力量。他妈的!自从我第一次叫我兄弟的父亲做爸爸以来,我从不曾给人家用话打得这样不能动弹过。
艾莉诺 (向约翰王旁白)我儿,听从这一个结合的建议,成全了这门婚事吧;给我的孙女一笔大大的嫁奁;因为凭着这次联姻,可以巩固你现在基础尚未稳定的王位,让那乳臭未干的小儿得不到阳光的照耀,像一朵富于希望的鲜花,结不出灿烂的果实。我看见法王的脸上好像有允从的意思;瞧他们在怎样交头接耳。趁他们心中活动的时候,竭力怂恿怂恿吧,免得一时被婉转的陈辞和天良的愧悔所感动的热诚,在瞬息之间又会冷淡下来,变得和从前一样。
【头发长见识短吗。】
市民甲 两位陛下为什么不答复我们这危城所提出的这一个善意的建议?
腓力普王 让英格兰先说吧,他是最先向这城市发言的。你怎么说?
约翰王 要是这位太子,你的尊贵的令郎,能够在这本美貌的书卷上读到“我爱”的字样,她的嫁奁的价值将要和一个女王相等;安佐和美好的妥伦、缅因、波亚叠以及为我们王冠的威权所及的大海这一边的全部领土,除了现在被我们所包围的这一个城市以外,将要成为她新床上的盛饰,使她拥有无限的尊荣富贵,正像她在美貌、教养和血统上,可以和世上任何一个公主相比一样。
腓力普王 你怎么说,孩子?瞧瞧这位郡主的脸吧。
路易 我在瞧着呢,父王;在她的眼睛里我发现一个奇迹,我看见她的一汪秋水之中,荡漾着我自己的影子,它不过是您儿子的影子,可是却化为一轮太阳,使您的儿子反倒成为它的影子。我平生从不曾爱过我自己,现在在她眼睛的美妙的画板上,看见我自己粉饰的肖像,却不禁顾影自怜了。(与白兰绮耳语。)
【化干戈为玉帛吗。】
庶子 粉饰的肖像在她眼睛的美妙的画板上!悬挂在她眉梢的颦蹙的皱纹上!站守在她的心头!他等于供认自己是爱情的叛徒,因为他已经被“分尸”、“悬挂”和“斩首”了。可惜高谈着这样的爱情的,却是像他这么一个伧夫俗子。
白兰琦 在这件事上,我的叔父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要是他在您的身上发现有可以使他喜欢您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对他表示同意;更适当地说,我要全不费力地强迫我自己喜爱它们。我不愿恭维您,殿下,说我所看到的您的一切都是值得喜爱的;可是我可以这样说一句,即使让鄙俗的思想来评判您,我也找不出您身上有哪一点是值得憎恨的。
约翰王 这一对年轻人怎么说?你怎么说,我的侄女?
白兰琦 一切听凭叔父的高见;您怎么吩咐我,我就怎么做,这是我的本分。
约翰王 那么说吧,太子,你能够爱这个女郎吗?
路易 不,您还是问我能不能不去爱她吧;因为我是最真诚地爱着她的。
约翰王 那么我就给你伏尔克森、妥伦、缅因、波亚叠和安佐五州作为她的妆奁,另外再加增英国国币三万马克⑥。法兰西的腓力普,要是你满意这样的处置,命令你的佳儿佳妇互相握手吧。
腓力普王 我很满意。我儿和这位年轻的郡主,你们握手吧。
利摩琪斯 把你们的嘴唇也接合起来;因为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我订婚的时候,我也来过这么一下的。
腓力普王 现在,安及尔斯的市民们,打开你们的城门,你们已经促成我们的和好,让我们双方同时进来吧;因为我们就要在圣玛丽教堂举行婚礼。康斯丹丝夫人不在我们的队伍里吗?我知道她不在这里,因为否则她一定会多方阻挠这一段婚姻的成就。她和她的儿子在什么地方?有谁知道的,请告诉我。
【买卖婚姻吗。】
路易 她在陛下的营帐里,非常悲哀愤激。
腓力普王 凭良心说,我们这次缔结的联盟,是不能疗治她的悲哀的。英格兰王兄,我们应该怎样安慰安慰这位寡居的夫人?我本来是为了争取她的权利而来,可是上帝知道,我却转换了方向,谋求我自身的利益了。
约翰王 我可以和解一切,因为我要封少年的亚瑟为布列塔尼公爵兼里士满伯爵,同时使他成为这一座富庶的城市的主人。请康斯丹丝夫人过来;差一个急足的使者去叫她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相信即使我们不能充分满足她的心愿,至少也可以使她感到相当的满意,停止她的不平的叫嚣。去吧,让我们尽快举行这一次出人意外的盛典。(除庶子外均下;市民们退下城内。)
【被出卖的皇额娘吗。】
庶子 疯狂的世界!疯狂的国王!疯狂的和解!约翰为了阻止亚瑟夺取他的全部的权利,甘心把他一部分的权利割舍放弃;法兰西,他是因为受到良心的驱策而披上盔甲的,义侠和仁勇的精神引导着他,使他以上帝的军人自命而踏上战场,却会勾搭上了那个惯会使人改变决心的狡猾的魔鬼,那个专事出卖信义的掮客,那个把国王、乞丐、老人、青年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毁盟的能手,那个使可怜的姑娘们失去她们一身仅有的“处女”两字空衔的骗子,那个笑脸迎人的绅士,使人心痒骨酥的“利益”。“利益”,这颠倒乾坤的势力;这世界本来是安放得好好的,循着平稳的轨道平稳前进,都是这“利益”,这引人作恶的势力,这动摇不定的“利益”,使它脱离了不偏不颇的正道,迷失了它正当的方向、鹄的和途径;就是这颠倒乾坤的势力,这“利益”,这牵线的淫媒,这掮客,这变化无常的名词,蒙蔽了反复成性的法兰西的肉眼,使他放弃他的援助弱小的决心,从一场坚决的正义的战争,转向一场卑鄙恶劣的和平。为什么我要辱骂这“利益”呢?那只是因为他还没有垂青到我的身上。并不是当灿烂的金银引诱我的手掌的时候,我会有紧握拳头的力量;只是因为我的手还不曾受过引诱,所以才像一个穷苦的乞儿一般,向富人发出他的咒骂。好,当我是一个穷人的时候,我要信口谩骂,说只有富有是唯一的罪恶;要是有了钱,我就要说,只有贫穷才是最大的坏事。既然国王们也会因“利益”而背弃信义;“利益”,做我的君主吧,因为我要崇拜你!(下。)
【被出卖的私生王吗。】
第三幕
第一场 法国。法王营帐康斯丹丝、瑟及萨立斯伯雷上。
康斯丹丝 去结婚啦!去缔结和平的盟约啦!虚伪的血和虚伪的血结合,去做起朋友来啦!路易将要得到白兰绮,白兰绮将要得到这几州的领土吗?不会有这样的事;你一定说错了,听错了。想明白了,再把你的消息重新告诉我。那是不可能的;你不过这样说说罢了。我想我不能信任你,因为你的话不过是一个庸人的妄语。相信我,家伙,我不相信你;我有的是一个国王的盟誓,那是恰恰和你的话相反的。你这样恐吓我,应该得到惩罚,因为我是个多病之人,受不起惊吓;我受尽人家的欺凌,所以我的心里是充满着惊恐的;一个没有丈夫的寡妇,时时刻刻害怕被人暗算;一个女人,天生的惊弓之鸟;即使你现在承认刚才不过向我开了个玩笑,我的受激动的心灵也不能就此安定下来,它将要整天惊惶而颤栗。你这样摇头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用这样悲哀的神情瞧着我的儿子?你把你的手按在你的胸前,这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的眼睛里噙着满眶的伤心之泪,就像一条水涨的河流,泛滥到它的堤岸之上?这些悲哀的表现果然可以证实你所说的话吗?那么你再说吧;我不要你把刚才所说的全部复述,只要你回答我一句话,你的消息是不是确实的。
【寡妇门前是非多吗。】
萨立斯伯雷 它是全然确实的,正像你说的那班人是全然虚伪的一样;他们的所作所为可以证明我的话全然确实。
康斯丹丝 啊!要是你让我相信这种悲哀的消息,还是让这种悲哀把我杀死了吧。让我这颗相信的心和生命,像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狭路相逢,在遭遇的片刻之间就同时倒地死去吧。路易要娶白兰绮!啊,孩子!什么地方还有你的立足之处呢?法兰西和英格兰做了朋友,那我可怎么好呢?家伙,去吧!我见了你的脸就生气;这消息已经使你变成一个最丑恶的人。
萨立斯伯雷 好夫人,我不过告诉您别人所干的坏事,我自己可没有干错什么呀。
康斯丹丝 那坏事的本身是那样罪大恶极,谁要是说起了它,也会变成一个坏人。
亚瑟 母亲,请您宽心点儿吧。
康斯丹丝 你还叫我宽心哩!要是你长得又粗恶,又难看,丢尽你母亲的脸;你的身上满是讨厌的斑点和丑陋的疤痕,跛脚、曲背、又黑、又笨,活像个妖怪,东一块西一块的全是些肮脏的黑痣和刺目的肉瘤,那我就可以用不着这样操心;因为我不会爱你,你也有忝你的高贵的身世,不配戴上一顶王冠。可是你长得这样俊美;在你出世的时候,亲爱的孩子,造化和命运协力使你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百合花和半开的玫瑰是造化给你的礼物;可是命运,啊!她却变了心肠,把你中途抛弃。她时时刻刻都在和你的叔父约翰卖弄风情;她还用她金色的手臂操纵着法兰西,使她蹂躏了君主的尊严,甘心替他们勾引成奸。法兰西是替命运女神和约翰王牵线的淫媒,那无耻的娼妇“命运”,那篡位的僭王约翰!告诉我,家伙,法兰西不是背弃了他的盟誓吗?用恶毒的话把他痛骂一顿,否则你还是去吧,让我一个人独自忍受着这些悲哀。
【英夷法狄、法狄英夷吗。】
萨立斯伯雷 恕我,夫人,您要是不跟我同去,叫我怎么回复两位王上呢?
康斯丹丝 你可以一个人回去,你必须一个人回去;我是不愿跟你同去的。我要让我的悲哀骄傲起来;因为忧愁是骄傲成性的,它甚至能压倒它的主人。让国王们聚集到我的面前来吧,因为我的悲哀是如此沉重,除了坚实的大地以外,什么也不能把它载负起来。我在这儿和悲哀坐在一起;这便是我的宝座,叫国王们来向它敬礼吧。(坐于地上。)
【撒泼耍赖吗。】
约翰王、腓力普王、路易、白兰绮、艾莉诺、庶子、奥地利公爵及侍从等上。
腓力普王 真的,贤媳;这一个幸福的日子将要在法兰西永远成为欢乐的节日。为了庆祝今天的喜事,光明的太阳也停留在半空之中,做起炼金的术士来,用他宝眼的灵光,把寒伧的土壤变成灿烂的黄金。年年岁岁,这一天永远是一个值得纪念的良辰。
康斯丹丝 (起立)一个邪恶的日子,说什么吉日良辰!这一个日子有些什么值得纪念的功德?它干了些什么好事,值得在日历上用金字标明,和四时的佳节并列?不,还是把这一天从一周之中除去了吧,这一个耻辱、迫害、背信的日子。要是它必须继续存在的话,让怀孕的妇人们祈祷她们腹中的一块肉不要在这一天呱呱坠地,免得她们的希望横遭摧残;除了这一天以外,让水手们不用担忧海上的风波;一切的交易只要不是在这一天缔结的,都可以顺利完成;无论什么事情,凡是在这一天开始的,都要得到不幸的结果,就是真理也会变成空虚的欺诳!
腓力普王 苍天在上,夫人,你没有理由咒诅我们今天美满的成就;我不是早就用我的君主的尊严向你担保过了吗?
康斯丹丝 你用虚有其表的尊严欺骗我,它在一经试验以后,就证明毫无价值。你已经背弃了盟誓,背弃了盟誓;你武装而来,为的是要溅洒我的仇人的血,可是现在你却用你自己的血增强我仇人的力量;战争的猛烈的铁掌和狰狞的怒容,已经在粉饰的和平和友好之下松懈消沉,我们所受的迫害,却促成了你们的联合。举起你们的武器来,诸天的神明啊,惩罚这些背信的国王们!一个寡妇在向你们呼吁;天啊,照顾我这没有丈夫的妇人吧!不要让这亵渎神明的日子在和平中安然度过;在日没以前,让这两个背信的国王发生争执而再动干戈吧!听我!啊,听我!
【善恶两极吗。】
利摩琪斯 康斯丹丝夫人,安静点儿吧。
康斯丹丝 战争!战争!没有安静,没有和平!和平对于我也是战争。啊,利摩琪斯!啊,奥地利!你披着这一件战利品的血袍,不觉得惭愧吗?你这奴才,你这贱汉,你这懦夫!你这怯于明枪、勇于暗箭的奸贼!你这借他人声势,长自己威风的恶徒!你这投机取巧、助强凌弱的小人!你只知道趋炎附势,你也是个背信的家伙。好一个傻瓜,一个激昂慷慨的傻瓜,居然也会向我大言不惭,举手顿足,指天誓日地愿意为我尽力!你这冷血的奴才,你不是曾经用怒雷一般的音调慷慨声言,站在我这一方面吗?你不是发誓做我的兵士吗?你不是叫我信赖你的星宿,你的命运和你的力量吗?现在你却转到我的敌人那边去了?你披着雄狮的毛皮!羞啊!把它剥下来,套一张小牛皮在你那卑怯的肢体上吧!
利摩琪斯 啊!要是一个男人向我说这种话,我可是不答应的。
庶子 套一张小牛皮在你那卑怯的肢体上吧!
利摩琪斯 你敢这样说,混蛋,你不要命了吗?
庶子 套一张小牛皮在你那卑怯的肢体上吧!
约翰王 我不喜欢你这样胡说;你忘记你自己了。
【利益至上吗。】
潘杜尔夫上。
腓力普王 教皇的圣使来了。
潘杜尔夫 祝福,你们这两位受命于天的人君!约翰王,我要向你传达我的神圣的使命。我,潘杜尔夫,米兰的主教,奉英诺森教皇的钦命来此,凭着他的名义,向你提出严正的质问,为什么你对教会,我们的圣母,这样存心藐视;为什么你要用威力压迫那被选为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史蒂芬·兰顿,阻止他就任圣职?凭着我们圣父英诺森教皇的名义,这就是我所要向你质问的。
约翰王 哪一个地上的名字可以向一个不受任何束缚的神圣的君王提出质难?主教,你不能提出一个比教皇更卑劣猥琐荒谬的名字来要求我答复他的讯问。你就这样回报他;从英格兰的嘴里,再告诉他这样一句话:没有一个意大利的教士可以在我们的领土之内抽取捐税;在上帝的监临之下,我是最高的元首,凭借主宰一切的上帝所给与我的权力,我可以独自统治我的国土,无须凡人的协助。你就把对教皇和他篡窃的权力的崇敬放在一边,这样告诉他吧!
【宗教改革吗。】
腓力普王 英格兰王兄,你说这样的话是亵渎神圣的。
约翰王 虽然你和一切基督教国家的君主都被这好管闲事的教士所愚弄,害怕那可以用金钱赎回的咒诅,凭着那万恶的废物金钱的力量,向一个擅自出卖赦罪文书的凡人购买一纸豁免罪恶的左道的符箓;虽然你和一切被愚弄的君主不惜用捐税维持这一种欺人的巫术,可是我要用独自的力量反对教皇,把他的友人认为我的仇敌。
潘杜尔夫 那么,凭着我所有的合法的权力,你将要受到上天的咒诅,被摈于教门之外。凡是向异教徒背叛的人,上天将要赐福于他;不论何人,能够用任何秘密的手段取去你的可憎的生命的,将被称为圣教的功臣,死后将要升入圣徒之列。
康斯丹丝 啊!让我陪着罗马发出我的咒诅,让我的咒诅也成为合法吧。好主教神父,在我的刻毒的咒诅以后,请你高声回应阿门;因为没有受到像我所受这样的屈辱,谁也没有力量可以给他适当的咒诅。
潘杜尔夫 我的咒诅,夫人,是法律上所许可的。
康斯丹丝 让法律也许可我的咒诅吧;当法律不能主持正义的时候,至少应该让被害者有倾吐不平的合法权利。法律不能使我的孩子得到他的王国,因为占据着他的王国的人,同时也一手把持着法律。所以,法律的本身既然是完全错误,法律怎么能够禁止我的舌头咒诅呢?
【巫蛊诅咒也算合法吗。】
潘杜尔夫 法兰西的腓力普,要是你不愿受咒诅,赶快放开那异教元凶的手,集合法国的军力向他讨伐,除非他向罗马降服。
艾莉诺 你脸色变了吗,法兰西?不要放开你的手。
康斯丹丝 留点儿神,魔鬼,要是法兰西悔恨了,缩回手去,地狱里就要失去一个灵魂。
利摩琪斯 腓力普王,听从主教的话。
庶子 套一张小牛皮在他那卑怯的肢体上。
利摩琪斯 好,恶贼,我必须暂时忍受这样的侮辱,因为——庶子 你可以把这些侮辱藏在你的裤袋里。
约翰王 腓力普,你对这位主教怎么说?
康斯丹丝 他除了依从主教以外,还有什么话好说?
路易 想一想吧,父亲;我们现在所要抉择的,是从罗马取得一个重大的咒诅呢,还是失去英国的轻微的友谊。在这两者之间,我们应该舍轻就重。
白兰琦 轻的是罗马的咒诅,重的是英国的友谊。
康斯丹丝 啊,路易,抱定你的主见!魔鬼化成一个长发披肩的新娘的样子,在这儿诱惑你了。
白兰琦 康斯丹丝夫人所说的话,并不是从良心里发出来的,只是出于她自己的私怨。
康斯丹丝 啊,如果你承认我确有私怨,这种私怨的产生正是由于良心的死亡,因此你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在我的私怨死去后,良心会重生;那么把我的私怨压下去,让良心振作起来吧;在我的私怨还在发作的时候,良心是受到践踏的。
约翰王 法王的心里有些动摇,他不回答这一个问题。
康斯丹丝 啊!离开他,给大家一个好好的答复。
【牝鸡不司晨吗。】
利摩琪斯 决定吧,腓力普王,不要再犹疑不决了。
庶子 还是套上一张小牛皮吧,最可爱的蠢货。
腓力普王 我全然迷惑了,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
潘杜尔夫 要是你被逐出教,受到咒诅,那时才更要心慌意乱哩。
腓力普王 好神父,请你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告诉我要是你站在我的地位上,将要采取怎样的措置。这一只尊贵的手跟我的手是新近紧握在一起的,我们互相结合的灵魂,已经凭着神圣的盟誓的一切庄严的力量联系起来;我们最近所发表的言语,是我们两国之间和我们两王本人之间永矢不渝的忠诚、和平、友好和信爱;当这次和议成立不久以前,天知道,我们释嫌修好的手上还染着没有洗去的战血,无情的屠杀在我们手上留下了两个愤怒的国王的可怕的斗争的痕迹;难道这一双新近涤除血腥气、在友爱中连接的同样强壮的手,必须松开它们的紧握,放弃它们悔祸的诚意吗?难道我们必须以誓言为儿戏,欺罔上天,使自己成为反复其手的背信小人,让和平的合欢的枕席为大军的铁蹄所蹂躏,使忠诚的和蔼的面容含羞掩泣?啊!圣师,我的神父,让我们不要有这样的事!求你大发慈悲,收回成命,考虑一个比较温和的办法,使我们乐于遵从你的命令,同时可以继续保持我们的友谊。
【首鼠两端吗。】
潘杜尔夫 除了和英国敌对以外,一切命令都是不存在的。所以拿起武器来吧!为保卫我们的教会而战,否则让教会,我们的母亲,向她叛逆的儿子吐出她的咒诅,一个母亲的咒诅。法兰西,你可以握住毒蛇的舌头,怒狮的脚掌,饿虎的牙齿,可是和这个人握手言欢,是比那一切更危险的。
腓力普王 我可以收回我的手,可是不能取消我的誓言。
潘杜尔夫 那你就是要使忠信成为忠信的敌人,使盟誓和盟誓自相争战,使你的舌头反对你的舌头。啊!你应该最先履行你最先向上天所发的誓,那就是做保卫我们教会的战士。你后来所发的盟誓是违反你的本心的,你没有履行它的义务;因为一个人发誓要干的假如是一件坏事,那么反过来作好事就不能算是罪恶;对一件作了会引起恶果的事情,不予以履行恰恰是忠信的表现。与其向着错误的目标前进,不如再把这目标认错了,也许可以从间接的途径达到正当的大道,欺诳可以医治欺诳,正像火焰可以使一个新患热病的人浑身的热气冷却。宗教的信心是使人遵守誓言的唯一的力量,可是你所发的誓言,却和宗教作对;你既然发誓反对你原来的信誓,现在竟还想以誓言作你忠信的保证吗?当你不能肯定所发的誓言是否和忠信有矛盾的时候,那么一切誓言就要以不背弃原来的信誓为前提!不然发誓岂不成了一桩儿戏?但你所发的誓却恰恰背弃了原来的信誓;要再遵守它就是进一步的背信弃义。那样自相矛盾的誓言,是对于你自身的叛变,你应该秉持你的忠贞正大的精神,征服这些轻率谬妄的诱惑,我们将要用祈祷为你的后援,如果你肯于听从。不然的话,我们沉重的咒诅将要降临在你身上,使你无法摆脱,在它们黑暗的重压下绝望而死。
【逼良为娼吗。】
利摩琪斯 叛变,全然的叛变!
庶子 怎么?一张小牛皮还堵不了你的嘴吗?
路易 父亲,作战吧!
白兰琦 在你结婚的日子,向你妻子的亲人作战吗?什么!我们的喜宴上将要充满被杀的战士吗?叫嚣的喇叭,粗暴的战鼓,这些地狱中的喧声,将要成为我们的婚乐吗?啊,丈夫,听我说!唉!这丈夫的称呼,在我的嘴里是多么新鲜,直到现在,我的舌头上还不曾发出过这两个字眼;即使为了这一个名义的缘故,我向你跪下哀求,不要向我的叔父作战吧。
【痴男怨女吗。】
康斯丹丝 啊!我屈下我那因久跪而僵硬的膝盖向你祈求,你贤明的太子啊,不要变更上天预定的判决。
白兰琦 现在我可以看出你的爱情来了;什么力量对于你比你妻子的名字更能左右你的行动?
康斯丹丝 那支持着他,也就是你所倚为支持的人的荣誉。啊!你的荣誉,路易,你的荣誉!
路易 陛下,这样有力的理由敦促着您,您还像是无动于衷,真叫我奇怪。
潘杜尔夫 我要向他宣告一个咒诅。
腓力普王 你没有这样的必要。英格兰,我决定和你绝交了。
康斯丹丝 啊,已失的尊严光荣地挽回了!
艾莉诺 啊,反复无常的法兰西的卑劣的叛变!
约翰王 法兰西,你将要在这个时辰内悔恨你这时所造成的错误。
庶子 时间老人啊,你这钟匠,你这秃顶的掘墓人,你真能随心所欲地摆弄一切吗?那么好,法兰西将要悔恨自己的错误。
【时不我待吗。】
白兰琦 太阳为一片血光所笼罩,美好的白昼,再会吧!我应该跟着哪一边走呢?我是两方面的人,两方的军队各自握着我的一只手;任何一方我都不能释手,在他们的暴怒之中,像旋风一般,他们南北分驰,肢裂了我的身体。丈夫,我不能为你祈祷胜利;叔父,我必须祈祷你的失败;公公,我的良心不容许我希望你得到幸运;祖母,我不希望你的愿望得到满足。无论是谁得胜,我将要在得胜的那一方失败;决战还没有开始,早已注定了我的不幸的命运。
路易 妻子,跟我去;你的命运是寄托在我的身上的。
白兰琦 我的命运存在之处,也就是我的生命沦亡的所在。
【倩女幽魂吗。】
约翰王 侄儿,你去把我们的军队集合起来。(庶子下)法兰西,我的胸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除了血,法兰西的最贵重的血以外,什么也不能平息它的烈焰。
腓力普王 在我们的血还没有把你的火浇灭以前,你自己的怒气将要把你烧成灰烬。小心点儿,你的末日就在眼前了。
约翰王 说这样的话恫吓人,他自己的死期怕也不远了。让我们各自去准备厮杀吧!(各下。)
【虚声恫喝吗。】
第二场 同前。安及尔斯附近平原号角声;两军交锋。庶子提奥地利公爵首级上。
庶子 嗳哟,今天热得好厉害!天空中一定有什么魔鬼在跟我们故意捣乱。奥地利的头在这儿,腓力普却还好好地活着。
约翰王、亚瑟及赫伯特上。
约翰王 赫伯特,把这孩子看守好了。腓力普,快去,我的母亲在我们营帐里被敌人攻袭,我怕她已经给他们掳去了。
庶子 陛下,我已经把太后救出;她老人家安全无恙,您放心吧。可是冲上去,陛下;不用再费多大力气,我们就可以胜利完成我们今天的战果。(同下。)
第三场 同前号角声;两军交锋;吹号归队。约翰王、艾莉诺、亚瑟、庶子、赫伯特及群臣等 上。
约翰王 (向艾莉诺)就这样吧;请母后暂时留守,坚强的兵力可以保卫您的安全。(向亚瑟)侄儿,不要满脸不高兴,你的祖母疼你,你的叔父将要像你的父亲一样爱护你。
亚瑟 啊!我的母亲一定要伤心死了。
约翰王 (向庶子)侄儿,你先走一步,赶快到英国去吧!在我们没有到来以前,你要把那些聚敛的僧正们的肥满的私囊一起倒空,让被幽囚的财神重见天日;他们靠着国家升平的福,养得肠肥脑满,现在可得把他们的肉拿出来给饥饿的人们吃了。全力执行我的命令,不要宽纵了他们。
【人肉包子吗。】
庶子 当金子银子招手叫我上前的时候,铃铎、《圣经》和蜡烛都不能把我赶退。陛下,我去了。祖母,要是我有时也会想起上帝,我会祈祷您的平安的;让我向您吻手辞别。
【见钱眼开吗。】
艾莉诺 再会,贤孙。
约翰王 侄儿,再会。(庶子下。)
艾莉诺 过来,小亲人,听我说句话。(携亚瑟至一旁。)
约翰王 过来,赫伯特。啊,我的好赫伯特,我受你的好处太多啦;在这肉体的围墙之内,有一个灵魂是把你当作他的债主的,他预备用加倍的利息报偿你的忠心。我的好朋友,你的发自衷诚的誓言,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胸头。把你的手给我。我有一件事要说,可是等适当的时候再说吧。苍天在上,赫伯特,我简直不好意思说我是多么看重你。
赫伯特 我的一切都是陛下的恩赐。
约翰王 好朋友,你现在还没有理由说这样的话,可是有一天你将会有充分的理由这样说;不论时间爬行得多么迂缓,总有一天我要大大地照顾你。我有一件事情要说,可是让它去吧。太阳高悬在天空,骄傲的白昼耽于世间的欢娱,正在嬉戏酣游,不会听我的说话;要是午夜的寒钟启动它的铜唇铁舌,向昏睡的深宵发出一响嘹亮的鸣声;要是我们所站的这一块土地是一块墓地;要是你的心头藏着一千种的冤屈,或者那阴沉的忧郁凝结了你的血液,使它停止轻快的跳动,使你的脸上收敛了笑容,而那痴愚无聊的笑容,对于我是可憎而不相宜的;或者,要是你能够不用眼睛看我,不用耳朵听我,不用舌头回答我,除了用心灵的冥会传达我们的思想以外,全然不凭借眼睛、耳朵和有害的言语的力量;那么,即使在众目昭彰的白昼,我也要向你的心中倾吐我的衷肠;可是,啊!我不愿。然而我是很喜欢你的;凭良心说,我想你对我也很忠爱。
赫伯特 苍天在上,陛下无论吩咐我干什么事,即使因此而不免一死,我也决不推辞。
【君要臣死吗。】
约翰王 我难道不知道你会这样吗?好赫伯特!赫伯特,赫伯特,转过你的眼去,瞧瞧那个孩子。我告诉你,我的朋友,他是挡在我路上的一条蛇;无论我的脚踏到什么地方,他总是横卧在我的前面。你懂得我的意思吗?你是他的监守人。
赫伯特 我一定尽力监守他,不让他得罪陛下。
约翰王 死。
赫伯特 陛下?
约翰王 一个坟墓。
赫伯特 他不会留着活命。
约翰王 够了。我现在可以快乐起来了。赫伯特,我喜欢你;好,我不愿说我将要给你怎样的重赏;记着吧。母后,再会;我就去召集那些军队来听候您的支配。
艾莉诺 我的祝福一路跟随着你!
约翰王 到英国去,侄儿,去吧。赫伯特将要侍候你,他会尽力照料你的一切。喂!传令向卡莱进发!(同下。)
【追杀建文帝吗。】
第四场 同前。法王营帐腓力普王、路易、潘杜尔夫及侍从等上。
腓力普王 海上掀起一阵飓风,一整队失利的战舰就这样被吹得四散溃乱了。
潘杜尔夫 不要灰心!一切还可以有转机。
腓力普王 我们失利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转机?我们不是打败了吗?安及尔斯不是失去了吗?亚瑟不是给掳去了吗?好多亲爱的朋友不是战死了吗?凶恶的约翰王不是冲破了法军的阻碍,回到英国去了吗?
路易 凡是他所克服的土地,他都设下坚强的防御;行动那么迅速,布置又那么周密,在这样激烈的鏖战之中,能够有这样镇静的调度,真是极少前例的。谁曾经从书本上读到过,或是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过与此类似的行动?
腓力普王 我可以容忍英格兰得到这样的赞美,只要我们也能够替我们的耻辱找到一些前例。
【找个台阶吗。】
康斯丹丝上。
腓力普王 瞧,谁来啦!一个灵魂的坟墓;虽然她已厌弃生命,却不能不把那永生的精神锁闭在痛苦喘息的牢狱之中。夫人,请你跟我去吧。
康斯丹丝 瞧!现在瞧你们和平的结果。
腓力普王 忍耐,好夫人!安心,温柔的康斯丹丝!
康斯丹丝 不,我蔑视一切的劝告,一切的援助;我只欢迎那终结一切劝告的真正的援助者,死,死。啊,和蔼可爱的死!你芬芳的恶臭!健全的腐败!从那永恒之夜的卧榻上起来吧,你幸运者的憎恨和恐怖!就要吻你丑恶的尸骨,把我的眼球嵌在你那空洞的眼眶里,让蛆虫绕在我的手指上,用污秽的泥土塞住这呼吸的门户,使我自己成为一个和你同样腐臭的怪物。来,向我狞笑吧;我要认为你在微笑,像你的妻子一样吻你!受难者的爱人,啊!到我身边来!
【生不如死吗。】
腓力普王 啊,苦恼的好人儿,安静点吧!
康斯丹丝 不,不,只要有一口气可以呼喊,我是不愿意安静下来的。啊!但愿我的舌头装在雷霆的嘴里!那时我就要用巨声震惊世界;把那听不见一个女人的微弱的声音,不受凡人召唤的狰狞的枯骨从睡梦中唤醒。
【声振屋瓦吗。】
潘杜尔夫 夫人,你的话全然是疯狂,不是悲哀。
康斯丹丝 你是一位神圣的教士,不该这样冤枉我;我没有疯。我扯下的这绺头发是我的;我的名字叫做康斯丹丝;我是吉弗雷的妻子;小亚瑟是我的儿子,他已经失去了!我没有疯;我巴不得祈祷上天,让我真的疯了!因为那时候我多半会忘了我自己;啊!要是我能够忘了我自己,我将要忘记多少悲哀!教诲我一些使我疯狂的哲理,主教,你将因此而被封为圣徒;因为我现在还没有疯,还有悲哀的感觉,我的理智会劝告我怎样可以解除这些悲哀,教我或是自杀,或是上吊。假如我疯了,我就会忘记我的儿子,或是疯狂地把一个布片缝成的娃娃当作是他。我没有疯。每一次灾祸的不同的痛苦,我都感觉得太清楚、太清楚了。
【丧子之痛吗。】
腓力普王 把你的头发束起来。啊!在她这一根根美好的头发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友爱!只要偶然有一颗银色的泪点落在它们上面,一万缕亲密的金丝就会胶合在一起,表示它们共同的悲哀;正像忠实而不可分的恋人们一样,在患难之中也不相遗弃。康斯丹丝杀到英国去吧,要是你愿意的话。
腓力普王 把你的头发束起来。
康斯丹丝 是的,我要把它们束起来。为什么我要把它们束起来呢?当我扯去它们的束缚的时候,我曾经高声呼喊,“啊!但愿我这一双手也能够救出我的儿子,正像它们使这些头发得到自由一样!”可是现在我却妒恨它们的自由,我要把它们重新束缚起来,因为我那可怜的孩子是一个囚人。主教神父,我曾经听见你说,我们将要在天堂里会见我们的亲友。假如那句话是真的,那么我将会重新看见我的儿子;因为自从第一个男孩子该隐的诞生起,直到在昨天夭亡的小儿为止,世上从来不曾生下过这样一个美好的人物。可是现在悲哀的蛀虫将要侵蚀我的娇蕊,逐去他脸上天然的美丽;他将要形销骨立,像一个幽魂或是一个患虐病的人;他将要这样死去;当他从坟墓中起来,我在天堂里会见他的时候,我再也不会认识他;所以我永远、永远不能再看见我的可爱的亚瑟了!
【金丝鸟笼吗。】
潘杜尔夫 你把悲哀过分重视了。
康斯丹丝 从来不曾生过儿子的人,才会向我说这样的话。
腓力普王 你喜欢悲哀,就像喜欢你的孩子一样。
康斯丹丝 悲哀代替了不在我眼前的我的孩子的地位;它躺在他的床上,陪着我到东到西,装扮出他的美妙的神情,复述他的言语,提醒我他一切可爱的美点,使我看见他的遗蜕的衣服,就像看见他的形体一样,所以我是有理由喜欢悲哀的。再会吧;要是你们也遭到像我这样的损失,我可以用更动听的言语安慰你们。我不愿梳理我头上的乱发,因为我的脑海里是这样紊乱混杂。主啊!我的孩子,我的亚瑟,我的可爱的儿!我的生命,我的欢乐,我的粮食,我的整个的世界!我的寡居的安慰,我的销愁的药饵!(下。)
腓力普王 我怕她会干出些什么意外的事情来,我要跟上去瞧瞧她。(下。)
路易 这世上什么也不能使我快乐。人生就像一段重复叙述的故事一般可厌,扰乱一个倦怠者的懒洋洋的耳朵;辛酸的耻辱已经损害了人世的美味,除了耻辱和辛酸以外,它便一无所有。
【转眼成空吗。】
潘杜尔夫 在一场大病痊愈以前,就在开始复元的时候,那症状是最凶险的;灾祸临去之时,它的毒焰也最为可怕。你们今天战败了,有些什么损失呢?
路易 一切光荣、快乐和幸福的日子。
潘杜尔夫 要是你们这次得到胜利,这样的损失倒是免不了的。不,不,当命运有心眷顾世人的时候,她会故意向他们怒目而视。约翰王在这次他所自以为大获全胜的战争中,已经遭到了多大的损失,恐怕谁也意想不到。你不是因为亚瑟做了他的俘虏而伤心吗?
路易 我从心底里悲伤,正像捉了他去的人满心喜欢一样。
潘杜尔夫 你的思想正像你的血液一样年轻。现在听我用预言者的精神宣告吧;因为从我的言语中所发出的呼吸,也会替你扫除你的平坦的前途上的每一粒尘土、每一根草秆和每一种小小的障碍,使你安然达到英国的王座;所以听着吧。约翰已经捉住了亚瑟,当温暖的生命活跃在那婴孩的血管里的时候,窃据非位的约翰决不会有一小时、―分钟或是一口气的安息。用暴力攫取的威权必须用暴力维持;站在易于滑跌的地面上的人,不惜抓住一根枯朽的烂木支持他的平稳。为要保全约翰的地位,必须让亚瑟倾覆;这是必然的结果,就让它这样吧。
路易 可是亚瑟倾覆以后,对我有什么利益呢?
潘杜尔夫 凭着你妻子白兰绮郡主所有的权利,你可以提出亚瑟所提的一切要求。
路易 像亚瑟一样,王位没有夺到,却把生命和一切全都牺牲了。
【成败之间吗。】
潘杜尔夫 你在这一个古老的世界上是多么少不更事!约翰在替你设谋定计;时势在替你造成机会;因为他为了自身的安全而溅洒了纯正的血液,他将会发现他的安全是危险而不可靠的。这一件罪恶的行为将会冷淡了全体人民对他的好感,使他失去他们忠诚的拥戴;他们将会抓住任何微细的机会,打击他的治权。每一次天空中星辰的运转,每一种自然界的现象,每一个雷雨阴霾的日子,每一阵平常的小风,每一件惯有的常事,他们都要附会曲解,说那些都是流星陨火、天灾地变、非常的预兆以及上帝的垂示,在明显地宣布对约翰的惩罚。
路易 也许他不会伤害小亚瑟的生命,只是把他监禁起来。
潘杜尔夫 啊!殿下,当他听见你的大军压境的时候,小亚瑟倘不是早已殒命,这一个消息也会使他不免于一死。那时候他的民心就要离弃他,欢迎新来的主人,从约翰的流血的指尖,挑出叛变和怨怒的毒脓来了。我想这一场骚乱已经近在眼前;啊!对于你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机会?那福康勃立琪家的庶子正在搜掠教会,不顾人道的指责;只要有十二个武装的法国人到了那边,振臂一呼,就会有一万个英国人前来归附他们,就像一个小小的雪块,在地上滚了几滚,立刻变成一座雪山一样。啊,尊贵的太子!跟我去见国王吧。现在他们的灵魂里已经罪恶贯盈,从他们内部的不安之中,我们可以造成一番怎样惊人的局面!到英国去吧;让我先去鼓动你的父王。
路易 有力的理由造成有力的行动;我们去吧。只要您说一声是,我的父王决不会说不的。(同下。)
【登高一呼吗。】
第四幕
第一场 诺桑普敦。堡中一室赫伯特及二侍从上。
赫伯特 把这两块铁烧红了,站在这帏幕的后面;听见我一跺脚,你们就出来,把那孩子缚紧在椅上,不可有误。去,留心着吧。
侍从甲 我希望您确实得到了指令,叫我们这样干。
赫伯特 卑劣的猜疑!你放心吧,瞧我好了。(二侍从下)孩子,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亚瑟上。
亚瑟 早安,赫伯特。
赫伯特 早安,小王子。
亚瑟 我这王子确实很小,因为我的名分本来应该使我大得多的。怎么?你看来不大高兴。
赫伯特 喂,我今天确实没有平常那么高兴。
亚瑟 嗳哟!我想除了我以外,谁也不应该不快乐的。可是我记得我在法国的时候,少年的公子哥儿们往往只为了游荡过度的缘故,变得像黑夜一般忧郁。凭着我的基督徒身分起誓,要是我出了监狱做一个牧羊人,我一定会一天到晚快快乐乐地不知道有什么忧愁。我在这里本来也可以很开心,可是我疑心我的叔父会加害于我;他怕我,我也怕他。我是吉弗雷的儿子,这难道是我的过失吗?不,不是的;我但愿上天使我成为您的儿子,要是您愿意疼我的话,赫伯特。
赫伯特 (旁白)要是我跟他谈下去,他这种天真的饶舌将会唤醒我的已死的怜悯;所以我必须把事情赶快办好。
【良知尚存吗。】
亚瑟 您不舒服吗,赫伯特?您今天的脸色不大好看。真的,我希望您稍微有点儿不舒服,那么我就可以终夜坐在您床边陪伴您了。我敢说我爱您是胜过您爱我的。
赫伯特 (旁白)他的话已经打动我的心。——读一读这儿写着的字句吧,小亚瑟。(出示文书,旁白)怎么,愚蠢的眼泪!你要把无情的酷刑撵出去吗?我必须赶快动手,免得我的决心化成温柔的妇人之泪,从我的眼睛里滚了下来——你不能读吗?它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亚瑟 像这样邪恶的主意,赫伯特,是不该写得这样清楚的。您必须用烧热的铁把我的两只眼睛一起烫瞎吗?
赫伯特 孩子,我必须这样做。
亚瑟 您真会这样作吗?
赫伯特 真会。
亚瑟 您能这样忍心吗?当您不过有点儿头痛的时候,我就把我的手帕替您扎住额角,那是我所有的一块最好的手帕,一位公主亲手织成送我的,我也从不曾问您要过;半夜里我还用我的手捧住您的头,像不息的分钟用它嘀嗒的声音安慰那沉重的时辰一样,我不停地问着您,“您要些什么?”“您什么地方难受?”或是“我可以帮您做些什么事?”许多穷人家的儿子是会独自睡觉,不来向您说一句好话的;可是您却有一个王子侍候您的疾病。呃,您也许以为我的爱出于假意,说它是狡猾的做作,那也随您的便吧。要是您必须虐待我是上天的意旨,那么我只好悉听您的处置。您要烫瞎我的眼睛吗?这一双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向您怒视的眼睛?
赫伯特 我已经发誓这样干了;我必须用热铁烫瞎你的眼睛。
亚瑟 啊!只有这顽铁时代的人才会干这样的事!铁块它自己虽然烧得通红,当它接近我的眼睛的时候,也会吸下我的眼泪,让这些无罪的水珠浇熄它的怒焰;而且它将要生锈而腐烂,只是因为它曾经容纳着谋害我的眼睛的烈火。难道您比锤打的顽铁还要冷酷无情吗?要是一位天使下来告诉我,赫伯特将要烫瞎我的眼睛,我也决不会相信他,只有赫伯特亲口所说的话才会使我相信。
【童言无忌吗。】
赫伯特 (顿足)出来!
二侍从持绳、烙铁等重上。
赫伯特 照我吩咐你们的做吧。
亚瑟 啊!救救我,赫伯特,救救我!这两个恶汉的凶暴的面貌,已经把我的眼睛吓得睁不开了。
赫伯特 喂,把那烙铁给我,把他绑在这儿。
亚瑟 唉!你们何必这样凶暴呢?我又不会挣扎;我会像石头一般站住不动。看在上天的面上,赫伯特,不要绑我!不,听我说,赫伯特,把这两个人赶出去,我就会像一头羔羊似的安静坐下;我会一动不动,不躲避,也不说一句话,也不向这块铁怒目而视。只要您把这两个人撵走,无论您给我怎样的酷刑,我都可以宽恕您。
赫伯特 去,站在里边;让我一个人处置他。
侍从甲 我巴不得不参加这种事情。(二侍从下。)
亚瑟 唉!那么我倒把我的朋友赶走了;他的面貌虽然凶恶,他的心肠却是善良的。叫他回来吧,也许他的恻隐之心可以唤醒您的同情。
赫伯特 来,孩子,准备着吧。
亚瑟 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赫伯特 没有,你必须失去你的眼睛。
【凶相毕露吗。】
亚瑟 天啊!要是您的眼睛里有了一粒微尘、一点粉屑、一颗泥沙、一只小小的飞虫、一根飘荡的游丝,妨碍了您那宝贵的视觉,您就会感到这些微细的东西也会给人怎样的难堪,那么像您现在这一种罪恶的决意,应该显得多么惨酷。
赫伯特 这就是你给我的允许吗?得了,你的舌头不要再动了。
亚瑟 为一双眼睛请命,是需要两条舌头同时说话的。不要叫我停住我的舌头;不要,赫伯特!或者您要是愿意的话,赫伯特,割下我的舌头,让我保全我的眼睛吧。啊!饶赦我的眼睛,即使它们除了对您瞧看以外,一点没有别的用处。瞧!不骗您,那刑具也冷了,不愿意伤害我。
赫伯特 我可以把它烧热的,孩子。
亚瑟 不,真的,那炉中的火也已经因为悲哀而死去了;上天造下它来本来为要给人温暖,你们却利用它做非刑的工具。不信的话,您自己瞧吧:这块燃烧的煤毫无恶意,上天的气息已经吹灭它的活力,把忏悔的冷灰撒在它的头上了。
赫伯特 可是我可以用我的气息把它重新吹旺,孩子。
亚瑟 要是您把它吹旺了,赫伯特,您不过使它对您的行为感觉羞愧而胀得满脸通红。也许它的火星会跳进您的眼里,正像一头不愿争斗的狗,反咬那嗾使它上去的主人一样。―切您所用来伤害我的工具,都拒绝执行它们的工作;凶猛的火和冷酷的铁,谁都知道它们是残忍无情的东西,也会大发慈悲,只有您才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赫伯特 好,做一个亮眼的人活着吧;即使你的叔父把他所有的钱财一起给我,我也不愿碰一碰你的眼睛;尽管我已经发过誓,孩子,的确预备用这烙铁烫瞎它们。
亚瑟 啊!现在您才像个赫伯特,刚才那一会儿您都是喝醉的。
赫伯特 静些!别说了。再会。你的叔父必须知道你已经死去;我要用虚伪的消息告诉这些追踪的密探。可爱的孩子,安安稳稳地睡吧,整个世界的财富,都不能使赫伯特加害于你。
亚瑟 天啊!我谢谢您,赫伯特。
赫伯特 住口!别说了,悄悄地跟我进去。我为你担着莫大的风险呢!(同下。)
【妇人之仁吗。】
第二场 同前。宫中大厅约翰王戴王冠,彭勃洛克、萨立斯伯雷及群臣等上。王就座。
约翰王 我在这儿再度升上我的宝座,再度戴上我的王冠,我希望再度为欢悦的眼睛所瞻仰。
彭勃洛克 这“再度”两字,虽然为陛下所乐用,其实是多余的;您已经加过冕了,您的至高的威权从来不曾失坠,臣民拥戴的忠诚从来不曾动摇;四境之内,没有作乱的阴谋,也没有人渴望着新的变化和改革。
【鸦雀无声吗。】
萨立斯伯雷 所以,炫耀着双重的豪华,在尊贵的爵号之上添加饰美的谀辞,把纯金镀上金箔,替纯洁的百合花涂抹粉彩,紫罗兰的花瓣上浇洒人工的香水,研磨光滑的冰块,或是替彩虹添上一道颜色,或是企图用微弱的烛火增加那灿烂的太阳的光辉,实在是浪费而可笑的多事。
彭勃洛克 倘不是陛下的旨意必须成就,这一种举动正像重讲一则古老的故事,因不合时宜,而在复述中显得絮烦可厌。
萨立斯伯雷 那为众人所熟识的旧日的仪式,已经在这次典礼中毁损了它纯真的面目;像扯着满帆的船遇到风势的转变一样,它迷惑了人们思想的方向,引起种种的惊疑猜虑,不知道披上这一件崭新的衣裳是什么意思。
彭勃洛克 当工人们拚命想把他们的工作做得格外精巧的时候,因为贪心不足的缘故,反而给他们原有的技能带来损害;为一件过失辩解,往往使这过失显得格外重大,正像用布块缝补一个小小的窟窿眼儿,反而欲盖弥彰一样。
【画蛇添足吗。】
萨立斯伯雷 在陛下这次重新加冕以前,我们就已经提出过这样的劝告;可是陛下不以为然,那我们当然只有仰体宸衷,不敢再持异议,因为在陛下的天聪独断之前,我们必须捐弃一切个人的私见。
约翰王 这一次再度加冕的一部分理由,我已经对你们说过了,我想这些理由都是很有力的;等我的忧虑减除以后,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些更有力的理由。现在你们只要向我提出任何改革的建议,你们就可以看出我是多么乐于采纳你们的意见,接受你们的要求。
彭勃洛克 那么我就代表这里的一切人们,说出他们心里所要说的话;为我自己、为他们,但更重要的是:为了我们大家都密切关怀的陛下的安全,我们诚意地要求将亚瑟释放;他的拘禁已经引起啧啧不满的人言,到处都在发表这样危险的议论:照他们说起来,只有做了错事的人,才会心怀戒惧,要是您所据有的一切都是您的合法的权益,那么为什么您的戒惧之心要使您把您的幼弱的亲人幽禁起来,用愚昧的无知闭塞他的青春,不让他享受一切发展身心活动的利益?为了不让我们的敌人利用这一件事实作为借口,我们敬如陛下所命,提出这一个要求:他的自由;这并不是为了我们自身的利益,我们的幸福是有赖于陛下的,他的自由才是陛下的幸福。
【软磨硬泡吗。】
赫伯特上。
约翰王 那么很好,我就把这孩子交给你们教导。赫伯特,你有些什么消息?(招赫伯特至一旁。)
彭勃洛克 这个人就是原定要执行那流血惨案的凶手,他曾经把他的密令给我的一个朋友看过。他的眼睛里隐现着一件万恶的重罪的影子;他那阴郁的脸上透露着烦躁不安的心情。我担心我们所害怕的事情他已经奉命执行了。
萨立斯伯雷 王上的脸色因为私心和天良交战的缘故,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白,正像信使们在兵戎相见的两阵之间不停地奔跑。他的感情已经紧张到快要爆发了。
彭勃洛克 当它爆发的时候,我怕我们将要听到一个可爱的孩子惨遭毒手的消息。
【察言观色吗。】
约翰王 我们不能拉住死亡的铁手;各位贤卿,我虽然有意允从你们的要求,可惜你们所要求的对象已经不在人世;他告诉我们亚瑟昨晚死了。
萨立斯伯雷 我们的确早就担心他的病是无药可医的。
彭勃洛克 我们的确早就听说这孩子在自己还没有觉得害病以前,就已经与死为邻了。这件事情不管是在今生,还是在来生,总会遭到报应的。
约翰王 你们为什么向我这样横眉怒目的?你们以为我有操纵命运的力量,支配生死的威权吗?
萨立斯伯雷 这显然是奸恶的阴谋;可惜身居尊位的人,却会干出这种事来。好,愿你王业昌隆!再会!
彭勃洛克 等一等,萨立斯伯雷伯爵;我也要跟你同去,找寻这可怜的孩子的遗产,一座被迫葬身的坟墓便是他的小小的王国。他的血统应该统治这岛国的全部,现在却只占有三 的土地;好一个万恶的世界!这件事情是不能这样忍受下去的;我们的怨愤将会爆发,我怕这一天不久就会到来。(群臣同下。)
【共伯召伯吗。】
约翰王 他们一个个怒火中烧。我好后悔。建立在血泊中的基础是不会稳固的,靠着他人的死亡换到的生命也决不会确立不败。
一使者上。
约翰王 你的眼睛里充满着恐怖,你脸上的血色到哪儿去了?这样阴沉的天空是必须等一场暴风雨来把它廓清的;把你的暴风雨倾吐出来吧。法国怎么样啦?
使者 法国到英国来啦。从来不曾有一个国家为了侵伐邻邦的缘故,征集过这样一支雄厚的军力。他们已经学会了您的敏捷的行军;因为您还没有听见他们在准备动手,已经传来了他们全军抵境的消息。
约翰王 啊!我们这方面的探子都在什么地方喝醉了?他们到哪儿睡觉去了?我的母亲管些什么事,这样一支军队在法国调集,她却没有听到消息?
【迅雷不及掩耳吗。】
使者 陛下,她的耳朵已经为黄土所掩塞了;太后是在四月一日崩驾的。我还听人说,陛下,康斯丹丝夫人就在太后去世的三天以前发疯而死;可是这是我偶然听到的流言,不知道是真是假。
约翰王 停止你的快步吧,惊人的变故!啊!让我和你作一次妥协,等我先平息了我的不平的贵族们的怒气。什么!母后死了!那么我在法国境内的领邑都要保不住了!你说得这样确确实实的在这儿登陆的那些法国军队是受谁节制的?
使者 他们都受太子的节制。
约翰王 你这些恶消息已经使我心神无主了。
【得不偿失吗。】
庶子及彼得·邦弗雷特上。
约翰王 呀,世人对于你所干的事有些什么反响?不要用更多的恶消息塞进我的头脑,因为我的头里已经充满了恶消息。
庶子 要是您害怕听见最恶的消息,那么就让那最不幸的祸事不声不响地降在您的头上吧。
约翰王 原谅我,侄儿,意外的祸事像怒潮般冲来,使我一时失去了主意;可是现在我的头已经伸出水面,可以自由呼吸了,无论什么人讲的无论什么话,我都可以耐心听下去。
庶子 我所搜集到的金钱的数目,可以说明我在教士们中间工作的成绩。可是当我一路上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到处的人民都怀着诞妄的狂想,谣言和无聊的怪梦占据在他们的心头,不知道害怕些什么,可是充满了恐惧。这儿有一个预言者,是我从邦弗雷特的街道上带来的;我看见几百个人跟在他的背后,他用粗劣刺耳的诗句向他们歌唱,说是在升天节⑦的正午以前,陛下将要除下王冠。
约翰王 你这愚妄的梦想者,为什么你要这样说?
彼得 因为我预知将会发生这样的事实。
约翰王 赫伯特,带他下去;把他关起来。他说我将要在那天正午除下我的王冠,让他自己也就在那时候上绞架吧。留心把他看押好了,再回来见我,因为我还要差遣你。(赫伯特率彼得下),啊,我的好侄儿,你听见外边的消息,知道谁到了吗?
【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庶子 法国人,陛下;人们嘴里都在谈论这件事。我还遇见俾高特勋爵和萨立斯伯雷伯爵,他们的眼睛都像赤热的火球,带领着其余的许多人,要去找寻亚瑟的坟墓;据他们说,他是昨晚您下密令杀掉的。
约翰王 好侄儿,去,把你自己插身在他们的中间。我有法子可以挽回他们的好感;带他们来见我。
庶子 我就去找寻他们。
约翰王 好,可是事不宜迟,越快越好。啊!当异邦的敌人用他们强大的军容侵凌我的城市的时候,不要让我自己的臣民也成为我的仇敌。愿你做一个脚上插着羽翼的麦鸠利,像思想一般迅速地从他们的地方飞回到我的身边。
庶子 我可以从这激变的时世学会怎样迅速行动的方法。
约翰王 说这样的话,不愧为一个富于朝气的壮士。(庶子下)你也跟他同去;因为也许他需要一个使者在我和那些贵族之间传递消息,你就去担任这件工作吧。
使者 很好,陛下。(下。)
【临死抱佛脚吗。】
约翰王 我的母亲死了!
赫伯特重上。
赫伯特 陛下,他们说昨晚有五个月亮同时出现:四个停着不动,还有一个围绕着那四个飞快地旋转。
约翰王 五个月亮!
赫伯特 老头儿和老婆子们都在街道上对这种怪现象发出危险的预言。小亚瑟的死是他们纷纷谈论的题目;当他们讲起他的时候,他们摇着头,彼此低声说话;那说话的人紧紧握住听话的人的手腕,那听话的人一会儿皱皱眉,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滚动着眼珠,作出种种惊骇的姿态。我看见一个铁匠提着锤这样站着不动,他的铁已经在砧上冷了,他却张开了嘴恨不得把一个裁缝所说的消息一口吞咽下去;那裁缝手里拿着剪刀尺子,脚上趿着一双拖鞋,因为一时匆忙,把它们左右反穿了,他说起好几千善战的法国人已经在肯特安营立寨;这时候旁边就有一个瘦瘦的肮脏的工匠打断他的话头,提到亚瑟的死。
约翰王 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恐惧充塞我的心头?为什么你老是开口闭口地提到小亚瑟的死?他是死在你手里的;我有极大的理由希望他死,可是你没有杀死他的理由。
赫伯特 没有,陛下!您没有指使我吗?
约翰王 国王们最不幸的事,就是他们的身边追随着一群逢迎取媚的奴才,把他们一时的喜怒当作了神圣的谕旨,狐假虎威地杀戮无辜的生命;这些佞臣们往往会在君王的默许之下曲解法律,窥承主上的意志,虽然也许那只是未经熟虑的一时的愤怒。
赫伯特 这是您亲笔写下的敕令,亲手盖下的御印,指示我怎样行动。
约翰王 啊!当上天和人世举行最后清算的时候,这笔迹和这钤记将要成为使我沦于永劫的铁证。看见了罪恶的工具,多么容易使人造成罪恶!假如那时你不在我的身旁,一个天造地设的适宜于干这种卑鄙的恶事的家伙,这一个谋杀的念头就不会在我的脑中发生;可是我因为注意到你的凶恶的面貌,觉得你可以担当这一件流血的暴行,特别适宜执行这样危险的使命,所以我才向你略微吐露杀死亚瑟的意思,而你因为取媚一个国王的缘故,居然也就恬不为意地伤害了一个王子的生命。
赫伯特 陛下——约翰王 当我隐隐约约提到我心里所蓄的念头的时候,你只要摇一摇头,或者略示踌躇,或者用怀疑的眼光瞧着我,好像要叫我说得明白一些似的,那么深心的羞愧就会使我说不出话来,我就会中止我的话头,也许你的恐惧会引起我自己心中的恐惧;可是你却从我的暗示中间懂得我的意思,并且用暗示跟我进行罪恶的谈判,毫不犹豫地接受我的委托,用你那粗暴的手干下了那为我们两人所不敢形诸唇舌的卑劣的行为。离开我的眼前,再也不要看见我!我的贵族们抛弃了我;外国的军队已经威胁到我的国门之前;在我这肉体的躯壳之内,战争和骚乱也在破坏这血液与呼吸之王国的平和,我的天良因为我杀死我的侄儿,正在向我兴起问罪之师。
【互相推诿吗。】
赫伯特 准备抵抗您那其余的敌人吧,我可以替您和您的灵魂缔结和平。小亚瑟并没有死;我这手还是纯洁而无罪的,不曾染上一点殷红的血迹。在我这胸膛之内,从来不曾进入过杀人行凶的恶念;您单凭着我的外貌,已经冤枉了好人,虽然我的形状生得这般丑恶,可是它却包藏着一颗善良的心,断不会举起屠刀,杀害一个无辜的小儿。
约翰王 亚瑟还没有死吗?啊!你赶快到那些贵族们的地方去,把这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平息怒火,重尽他们顺服的人臣之道。原谅我在一时气愤之中对你的面貌作了错误的批评;因为我的恼怒是盲目的,在想像之中,我的谬误的眼睛看你满身血迹,因此把你看得比你实际的本人更为可憎。啊!不要回答;快去把那些愤怒的贵族们带到我的密室里来,一分钟也不要耽搁。我吩咐你得太慢了;你快飞步前去。(各下。)
【朝令夕改吗。】
第三场 同前。城堡前亚瑟上,立城墙上。
亚瑟 城墙很高,可是我决心跳下去。善良的大地啊,求你大发慈悲,不要伤害我!不会有什么人认识我;即使有人认识,穿着这一身船童的服装,也可以遮掩我的真相。我很害怕;可是我要冒险一试。要是我下去了,没有跌坏我的肢体,我一定要千方百计离开这地方;即使走了也不免一死,总比留着等死好些。(跳下)嗳哟!这些石头上也有我叔父的精神;上天收去我的灵魂,英国保藏我的尸骨!(死。)
【劫数难逃吗。】
彭勃洛克,萨立斯伯雷及俾高特上。
萨立斯伯雷 两位大人,我要到圣爱德蒙兹伯雷去和他相会。那是我们的万全之计,在这扰攘的时世中,这样一个善意的建议是不可推却的。
彭勃洛克 那封主教的信是谁送来的?
萨立斯伯雷 茂伦伯爵,一位法国的贵人,他在给我的私信里所讲起的太子的盛情,要比这信上所写的广大得多哩。
俾高特 那么让我们明天早上去会他吧。
萨立斯伯雷 我们应该说在明天早上出发;因为,两位大人,我们要赶两整天的路程,才可以谈得到相会哩。
庶子上。
庶子 难得我们今天又碰见了,列位愤愤不平的大人们!我奉王上之命,请列位立刻前去。
萨立斯伯雷 王上已经用不着我们了;我们不愿用我们纯洁的荣誉,文饰他那纤薄而污秽的外衣,更不愿追随在那到处留下血印的足跟之后。你回去这样告诉他吧;我们已经知道这件事的丑恶真相了。
庶子 随你们怎样想都可以,我总以为最好还是说两句好话。
萨立斯伯雷 替我们说话的是我们的悲哀,不是我们的礼貌。
庶子 可是你们的悲哀是没有理由的,所以你们应该保持你们的礼貌。
彭勃洛克 足下,足下,愤怒是有它的权利的。
庶子 不错,它的唯一的权利是伤害它自己的主人。
萨立斯伯雷 这儿就是监狱。(见亚瑟)什么人躺在这儿?
彭勃洛克 死神啊!你把这纯洁而美好的王子攫夺了去,你可以骄傲起来了。地上没有一个窟窿可以隐藏这一件恶事。
萨立斯伯雷 那杀人的凶手好像也痛恨他自己所干的事,有意把它暴露在众目之前,鼓动人们为死者复仇。
俾高特 也许当他准备把这绝妙的姿容投下坟墓的时候,忽然觉得那寒伧的坟墓不配容纳这样一具高贵的尸身。
萨立斯伯雷 理查爵士,你觉得怎样?你有没有看到过、读到过,或是听到过这样的事?你能够想到这样的事吗?虽然你已经亲眼看见了,你能够想像果然会有这样的事在你眼前发生吗?要是你没有看见这种情形,你能够想像一件同样的事实吗?这是突破一切杀人罪案的最高峰,瞪目的愤怒呈献于怜悯的泪眼之前的一场最可耻的惨剧、一件最野蛮的暴行、一个最卑劣的打击。
彭勃洛克 过去的一切杀人罪案,在这一件暴行之前都要被赦为无罪,这一件空前无比的暴行,将要使未来的罪恶蒙上圣洁的面目;有了这一件惊人的惨案作为前例,杀人流血都不过是一场儿戏。
【大赦天下吗。】
庶子 这是一件不可饶恕的残忍的行为;不知哪一个人下这样无情的毒手,要是他果然是遭人毒手的话。
萨立斯伯雷 要是他果然是遭人毒手的话!我们早就预料到会有怎样的事发生;这是赫伯特干的可耻的工作,那国王是主使授意的人;我的灵魂永远不再服从他的号令。跪在这可爱的生命的残迹之前,我燃起一瓣心香,向他无言的静穆呈献一个誓言,一个神圣的誓言,自今以往,我要摈斥世间的种种欢娱,决不耽于逸乐,苟安游惰,直到我这手上染着光荣的复仇之血为止。
彭勃洛克俾高特 我们的灵魂虔诚地为你的誓言作证。
赫伯特上。
赫伯特 列位大人,我正在忙着各处寻找你们哩。亚瑟没有死;王上叫你们去。
萨立斯伯雷 啊!他好大胆,当着死人的面前还会厚脸撒谎。滚开,你这可恨的恶人!去!
赫伯特 我不是恶人。
萨立斯伯雷 (拔剑)我必须僭夺法律的威权吗?
庶子 您的剑是很亮的,大人;把它收起来吧。
萨立斯伯雷 等我把它插到一个杀人犯的胸膛里去再说。
赫伯特 退后一步,萨立斯伯雷大人,退后一步。苍天在上,我想我的剑是跟您的剑同样锋利的。我希望您不要忘记您自己,也不要强迫我采取正当的防卫,那对于您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为我在您的盛怒之下,也许会忘记您的高贵尊荣的身分和地位。
俾高特 呸,下贱的东西!你敢向贵人挑战吗?
赫伯特 那我怎么敢?可是即使在一个皇帝的面前,我也敢保卫我的无罪的生命。
萨立斯伯雷 你是一个杀人的凶手。
赫伯特 不要用您自己的生命证实您的话;我不是杀人的凶手。谁说着和事实相反的话,他就是说谎。
彭勃洛克 把他碎尸万段!
庶子 我说,你们还是不要争吵吧。
萨立斯伯雷 站开,否则莫怪我的剑不生眼睛碰坏了你,福康勃立琪。
庶子 你还是去向魔鬼的身上碰碰吧,萨立斯伯雷。要是你向我蹙一蹙眉,抬一抬脚,或是逞着你的暴躁的脾气,给我一点儿侮辱,我就当场结果你的生命。赶快收好你的剑;否则我要把你和你那炙肉的铁刺一起剁个稀烂,让你以为魔鬼从地狱里出来了。
俾高特 你预备怎样呢,声名卓著的福康勃立琪?帮助一个恶人和凶手吗?
赫伯特 俾高特大人,我不是什么恶人凶手。
俾高特 谁杀死这位王子的?
赫伯特 我在不满一小时以前离开他,他还是好好的。我尊敬他,我爱他;为了他可爱的生命的夭亡,我要在哭泣中消耗我的残生。
萨立斯伯雷 不要相信他眼睛里这种狡猾的泪水,奸徒们是不会缺少这样的急泪的;他玩惯了这一套把戏,所以能够做作得好像真是出于一颗深情而无罪的心中的滔滔的泪河一样。跟我去吧,你们这些从灵魂里痛恨屠场中的血腥气的人们;我已经为罪恶的臭气所窒息了。
俾高特 向伯雷出发,到法国太子那里去!
彭勃洛克 告诉国王,他可以到那里去打听我们的下落。(彭勃洛克、萨立斯伯雷、俾高特同下。)
【反戈一击吗。】
庶子 好一个世界!你知道这件好事是谁干的吗?假如果然是你把他杀死的,赫伯特,你的灵魂就要打下地狱,即使上帝的最博大为怀的悲悯也不能使你超生了。
赫伯特 听我说,大人。
庶子 嘿!我告诉你吧:你要永坠地狱,什么都比不上你的黑暗;你比魔王路锡福还要罪加一等;你将要成为地狱里最丑的恶鬼,要是你果然杀死了这个孩子。
赫伯特 凭着我的灵魂起誓——庶子 即使你对于这件无比残酷的行为不过表示了你的同意,你也没有得救的希望了。要是你缺少一根绳子,从蜘蛛肚子里抽出来的最细的蛛丝也可以把你绞死;一根灯心草可以作为吊死你的梁木;要是你愿意投水的话,只要在汤匙里略微放一点水,就可以抵得过整个的大洋,把你这样一个恶人活活溺死。我对于你这个人很有点不放心呢。
赫伯特 要是我曾经实行、与谋,或是起意劫夺这美丽的躯壳里的温柔的生命,愿地狱里所有的酷刑都不足以惩罚我的罪恶。我离开他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
庶子 去,把他抱起来。我简直发呆了,在这遍地荆棘的多难的人世之上,我已经迷失我的路程。你把整个英国多么轻易地举了起来!全国的生命、公道和正义已经从这死了的王裔的躯壳里飞到天上去了;英国现在所剩下的,只有一个强大繁荣的国家的无主的权益,供有力者的争持攫夺。为了王权这一根啃剩的肉骨,蛮横的战争已经耸起它的愤怒的羽毛,当着和平的温柔的眼前大肆咆哮;外侮和内患同时并发,广大的混乱正在等候着霸占的威权的迅速崩溃,正像一只饿鸦耽耽注视着濒死的病兽一般。能够束紧腰带,拉住衣襟,冲过这场暴风雨的人是有福的。把这孩子抱着,赶快跟我见王上去。要干的事情多着呢,上天也在向这国土蹙紧它的眉头。(同下。)
【山雨欲来吗。】
第五幕
第一场 诺桑普敦。宫中一室约翰王、潘杜尔夫持王冠及侍从等上。
约翰王 现在我已经把我的荣冠交在你的手里了。
潘杜尔夫 (以王冠授约翰王)从我这代表教皇的手里,重新领回你的尊荣和威权吧。
约翰王 现在请你遵守你的神圣的诺言,到法国人那儿去,运用教皇圣上给你的全部权力,在战火烧到我们身上之前,阻止他们进军。我们那些怨愤不平的州郡都在纷纷叛变,我们的人民都不愿服从王命,反而向异族的君主输诚纳款。这一种人心思乱的危局,只能仰仗你的大力安定下来。所以千万不要耽搁吧;因为这是一个重病的时世,必须赶快设法医治,否则就要不可救药了。
潘杜尔夫 这场风波原是我因为你轻侮教皇而掀动起来的,现在你既已诚心悔改,我这三寸不烂之舌仍旧可以使这场风波化为无事,让你这风云险恶的国土重见晴和的气象。记住,在今天升天节,因为你已经向教皇宣誓效忠,我要去叫法国人放下他们的武器。(下。)
【翻云覆雨吗。】
约翰王 今天是升天节吗?那预言者不是说过,在升天节正午以前,我要摘下我的王冠吗?果然有这样的事。我还以为我将被迫放弃我的王冠;可是,感谢上天,这一回却是自动的。
庶子上。
庶子 肯特已经全城降敌,只有多佛的城堡还在我军手中。伦敦像一个好客的主人一样,已经开门迎接法国太子和他的军队进去。您那些贵族们不愿接受您的命令,全都投奔您的敌人去了;剩下来的少数站在您这一方面的人们,也都吓得惊惶失措,一个个存着首鼠两端的心理。
约翰王 那些贵族们听见了亚瑟未死的消息,还不肯回来吗?
庶子 他们发现他的尸身被人丢在街上,就像一具空空的宝箱,那藏在里面的生命的珠宝,已经不知被哪一个恶人劫夺去了。
约翰王 赫伯特那混蛋对我说他没有死。
庶子 凭着我的灵魂起誓,他是这样说的,因为他并不知情。可是您为什么这样意气销沉?您的脸色为什么郁郁寡欢?您一向是雄心勃勃的,请在行动上表现您的英雄气概吧;不要让世人看见恐惧和悲观的疑虑主宰着一位君王的眼睛。愿您像这动乱的时代一般活跃;愿您自己成为一把火,去抵御那燎原的烈焰;给威胁者以威胁,用无畏的眼光把夸口的恐吓者吓退;那些惯于摹仿大人物的行为的凡庸群众,将要看着您的榜样而增加勇气,鼓起他们不屈不挠的坚决的精神。去!像庄严的战神一样,在战场上大显您的神威,充分表现您的勇气和必胜的信心。嘿!难道我们甘心让他们直入狮穴,难道我们这一头雄狮将要在他们的威吓之下战栗吗?啊!让我们不要给人笑话。采取主动,趁着敌人还没有进门,赶快跑出门外去给他迎头痛击。
【临危不惧吗。】
约翰王 教皇的使节刚才来过,我已经和他成立圆满的和解;他答应劝告法国太子撤退他率领的军队。
庶子 啊,可耻的联盟!难道我们在敌军压境的时候,还想依仗别人主持公道,向侵略的武力妥协献媚,和它谈判卑劣的和议吗?难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一个娇养的纨 少年,居然可以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在这个久经战阵的国家里横行无忌,把他那招展的旌旗遮蔽我们的天空,而不遇到一点阻力吗?陛下,让我们武装起来;也许那主教无法斡旋你们的和平;即使他有这样的力量,至少也要让他们看看我们是有防御的决心的。
约翰王 那么就归你全权指挥一切吧。
庶子 好,去吧,拿出勇气来!哪怕敌人比现在更猖狂,我敢说我们的力量也足以应付。(同下。)
【反客为主吗。】
第二场 圣爱德蒙兹伯雷附近平原。法军营地路易、萨立斯伯雷、茂伦、彭勃洛克、俾高特各穿武装及兵士等同上。
路易 茂伦伯爵,把这件文书另外抄录一份,留作存案;原件仍旧交还给这几位大人。我们的意旨已经写在它上面,凭着这一纸盟约,可以使他们和我们都明白为什么要立下这庄严的盟誓,并且保持双方坚定不变的忠诚。
萨立斯伯雷 它在我们这方面是永远不会破坏的。尊贵的太子,虽然我们宣誓对于您的行动竭诚赞助,自愿掬献我们的一片赤心,可是相信我,殿下,像这样创巨痛深的时代的疮痍,必须让叛逆的卑鄙的手替它敷上药膏,为了医治一处陈年的痛肿,造成了许多新的伤口,这却是我所十分痛心的。啊!我衷心悲伤,因为我必须拔出我腰间的利剑,使人间平添多少寡妇;我那被蹂躏的祖国,却在高呼着萨立斯伯雷的名字,要求我的援助和保卫!可是这时代已经染上了重大的沉疴,为了救护我们垂死的正义,只有以乱戡乱,用无情的暴力摧毁暴力。啊,我的悲哀的朋友们!我们都是这岛国的儿子,现在却会看到这样不幸的一天,追随在外族的铁蹄之后,踏上它的温柔的胸膛,这不是一件可痛的事吗?当我一想到为了不得已的原因,我们必须反颜事仇,和祖国的敌人为伍,借着异邦的旌旗的掩护来到这里,我就恨不得为这番耻辱痛哭一场。什么!来到这里?啊,我的祖国!要是你能够迁移一个地方,要是那环抱你的海神的巨臂,在不知不觉中把你搬到了异教徒的海岸之上,那么这两支基督徒的军队也许可以消除敌意,携手合作,不再自相残杀了!
【一丘之貉吗。】
路易 你这一番慷慨陈辞,已经充分表现了你的忠义的精神;在你胸中交战的高贵的情绪,是可以惊天地而泣鬼神的。啊!你在不得已的情势和正义的顾虑之间,已经作过一次多么英勇的战争!让我替你拭去那晶莹地流在你颊上的高贵的露珠;我的心曾经在一个妇人的眼泪之前融化,那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感情的横溢;可是像这样滔滔倾泻的男儿热泪,这样从灵魂里迸发出来的狂风暴雨,却震惊了我的眼睛,比看见穹窿的天宇上充满了吐火的流星更使我惊愕感叹。扬起你的眉来,声名卓著的萨立斯伯雷,用你伟大的心把这场暴风雨逐去;让那些从未见过一个被激怒的巨人世界的,除了酒食醉饱、嬉戏闲谈以外,不知尚有何事的婴儿的眼睛去流它们的眼泪吧。来,来;你将要伸手探取无穷的幸运,正像路易自己一样,你们各位出力帮助了我,也都要跟我同享富贵。
【沆瀣一气吗。】
潘杜尔夫率侍从上。
路易 我想是一个天使方才在说话。瞧,教皇的圣使来向我们传达上天的旨意,用神圣的诏语宣布我们的行动为正义了。
潘杜尔夫 祝福,法兰西的尊贵的王子!我来此非为别事,就是要告诉你约翰王已经和罗马复和了;他的灵魂已经返归正道,不再敌对神圣的教会,罗马的伟大的圣廷。所以现在你可以卷起你那耀武的旌旗,把横暴的战争的野性压服下去,让它像一头受人豢养的雄狮,温驯地伏在和平的足前,不再伤害生灵,只留着一副凶猛的外貌。
路易 请阁下原谅,我不愿回去。我是堂堂大国的储君,不是可以给人利用、听人指挥的;世上无论哪一个政府都不能驱使我做它的忠仆和工具。您最初鼓唇弄舌,煽旺了这一个被讨伐的王国跟我自己之间的已冷的战灰,替它添薪加炭,燃起这一场燎原的烈火;现在火势已盛,再想凭着您嘴里这一口微弱的气息把它吹灭,是怎么也办不到的了。您指教我认识我的权利,让我明白我对于这国土可以提出些什么要求;我这一次冒险的雄心是被您激起的,现在您却来告诉我约翰已经和罗马缔结和平了吗?那样的和平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凭着我的因婚姻而取得的资格,继亚瑟之后,要求这一个国土的主权;现在它已经被我征服了一半,我却必须撤兵回去,因为约翰已经和罗马缔结和平吗?我是罗马的奴隶吗?罗马花费过多少金钱,供给过多少人力,拿出过多少军械,支持这一场战役?不是我一个人独当全责吗?除了我以及隶属于我的统治的人们以外,谁在这次战争里流过一滴汗,出过一点力?这些岛国的居民,当我经过他们的城市的时候,不是都向我高呼“吾王万岁”吗?我在这一场争夺王冠的赌博之中,不是已经稳操胜算了吗?难道我现在必须自毁前功?不,不,凭着我的灵魂发誓,我决不干那样的事。
【食言不肥吗。】
潘杜尔夫 你所看见的只是事实的表面。
路易 表面也好,内面也好,我这次征集这一支精锐的雄师,遴选这些全世界最勇猛的战士,本来是要从危险和死亡的巨口之下,博取胜利的光荣,在我的目的没有达到以前,我决不愿白手空归。(喇叭声)什么喇叭这样高声地叫唤我们?
庶子率侍从上。
庶子 按照正当的平等原则,请你们听我说几句话;我是奉命来此传言的。神圣的米兰主教阁下,敝国王上叫我来探问您替他干的事情进行得怎样。我听了您的答复就可以凭着我所受的权力,宣布我们王上的旨意。
潘杜尔夫 太子一味固执,不肯接受我的调停;他坚决表示不愿放下武器。
庶子 凭着愤怒所吞吐的热血起誓,这孩子说得不错。现在听我们英国的国王说话吧,因为我是代表他发言的。他已经准备好了;这是他当然而应有的措置。对于你们这一次猴子学人的无礼的进兵,这一场全武行的化装舞蹈,这一出轻举妄动的把戏,这一种不懂事的放肆,这一支孩子气的军队,我们的王上唯有置之一笑;他已经充分准备好把这场儿戏的战争和这些侏儒的武力扫荡出他的国境以外。他的强力的巨掌曾经在你们的门前把你们打得不敢伸出头来,有的像吊桶一般跳下井里,有的蹲伏在马棚里的柴草上,有的把自己关在箱里橱里,有的钻在猪圈里,有的把地窖和牢狱作为他们安全的藏身之处,一听到你们国家的乌鸦叫,也以为是一个英国兵士的声音而吓得瑟瑟发抖;难道这一只曾经在你们的巢穴之内给你们重创的胜利的铁手,会在这儿减弱它的力量吗?不,告诉你们吧,那勇武的君王已经穿起武装,像一只盘旋高空的猛鹰,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它巢中的雏鸟,随时准备翻身突下,打击那意图侵犯的敌人。你们这些堕落的、忘恩的叛徒,你们这些剖裂你们亲爱的英格兰母亲的肚腹的残酷的尼禄⑧,害羞吧;因为你们自己国中的妇人和面色苍白的少女,都像女战士一般踏着鼓声前进;她们已经脱下顶针,套上臂鞲,放下针线,掮起长枪,她们温柔的心,都凝成铁血一般的意志了。
【沐猴而冠吗。】
路易 你的恐吓已经完毕,可以平安回去了;我承认你的骂人的本领比我高强。再会吧;我们的时间是宝贵的,不能浪费口舌,跟你这种人争吵。
潘杜尔夫 让我说一句话。
庶子 不,我还有话说哩。
路易 你们两人的话我都不要听。敲起鼓来;让战争的巨舌申说我的权利、报告我的到来吧。
庶子 不错,你们的鼓被人一打,就会叫喊起来;正像你们被我们痛打以后,也会叫喊起来一样。只要用你的鼓激起一下回声,你就可以听见另一面鼓向它发出同样巨大的反响;把你的鼓再打一下,那一面鼓也会紧接着它的震惊天耳的鸣声,发出雷霆般的怒吼;因为勇武的约翰不相信这位朝三暮四的圣使。——他本来不需要他的协助,不过把他玩弄玩弄而已。——他已经带领大军来近了;他的额上高坐着白骨的死神,准备在今天饱餐千万个法兰西人的血肉。
路易 敲起你们的鼓来,让我们领略领略你们的威风。
庶子 你放心吧,太子,今天总要教你看看我们的颜色。(各下。)
【王者不怒吗。】
第三场 同前。战场号角声。约翰王及赫伯特上。
约翰王 今天我们胜负如何?啊!告诉我,赫伯特。
赫伯特 形势恐怕很不利。陛下御体觉得怎样?
约翰王 这一场缠绕了我很久的热病,使我痛苦异常。啊!我的心头怪难受的。
一使者上。
使者 陛下,您那勇敢的亲人福康勃立琪请陛下急速离开战场,他还叫我回去告诉他您预备到哪一条路上去。
约翰王 对他说,我就到史温斯丹去,在那儿的寺院里暂时安息。
使者 请宽心吧,因为法国太子所盼望的大量援军,三天之前已经在古德温沙滩上触礁沉没。这消息是理查爵士刚刚得到的。法军士气销沉,已经在开始撤退了。
约翰王 唉!这一阵凶恶的热病焚烧着我的身体,不让我欢迎这一个大好的消息。向史温斯丹出发;赶快把我抬上舁床;衰弱占据我的全身,我要昏过去了。(同下。)
【食不甘味吗。】
第四场 同前。战场的另一部分萨立斯伯雷、彭勃洛克、俾高特及余人等上。
萨立斯伯雷 我想不到英王还会有这许多朋友。
彭勃洛克 重新振作起来吧;鼓励鼓励法军的士气;要是他们打了败仗,我们也就跟着完了。
萨立斯伯雷 那个鬼私生子福康勃立琪不顾死活,到处冲杀,是他一个人支撑了今天的战局。
彭勃洛克 人家说约翰王病得很厉害,已经离开战地了。
若干兵士扶茂伦负伤上。
茂伦 搀着我到那些英国的叛徒跟前去。
萨立斯伯雷 我们得势的时候,人家可不这样称呼我们的。
彭勃洛克 这是茂伦伯爵。
萨立斯伯雷 他受了重伤,快要死了。
茂伦 逃走吧,高贵的英国人;你们是像商品一样被人买卖的;从叛逆的错误的迷途上找寻一个出口,重新收回你们所抛掉的忠诚吧。访寻约翰王的下落,跪在他的足前;因为路易要是在这扰攘的一天得到胜利,他是会割下你们的头颅酬答你们的辛劳的。他已经在圣爱德蒙兹伯雷的圣坛之前发过这样的誓了,我和许多人都跟他在一起;就是在那个圣坛之前,我们向你们宣誓亲密的合作和永久的友好。
【秦晋之好吗。】
萨立斯伯雷 这样的事是可能的吗?这句话是真的吗?
茂伦 丑恶的死亡不是已经近在我的眼前,我不是仅仅延续着一丝生命的残喘,在流血中逐渐淹灭,正像一个蜡像在火焰之旁逐渐融化一样吗?一切欺骗对于我都已毫无用处,这世上现在还有什么事情可以使我向人说欺骗的话?我必须死在这里,靠着真理而永生,这既然是一件千真万确的事实,为什么我还要以虚伪对人呢?我再说一遍,要是路易得到胜利,除非他毁弃了誓言,你们的眼睛是再也看不见一个新的白昼在东方透露它的光明了。就在这一个夜里,它的黑暗的有毒的气息早已吞吐在那衰老无力、厌倦于长昼的夕阳的赤热的脸上,就在这一个罪恶的夜里,你们将要终止你们的呼吸,用你们各人的生命偿付你们叛逆的代价;要是路易借着你们的助力得到胜利的话。为我向你们王上身边的一位赫伯特致意;我因为想到我对他的交情,同时因为我的祖父是个英国人,所以激动天良,向你们招认了这一切。我所要向你们要求的唯一的酬报,就是请你们搀扶我到一处僻静的所在,远离战场的喧嚣,让我在平和中思索我的残余的思想,使我的灵魂借着冥想和虔诚的祈愿的力量脱离我的躯壳。
萨立斯伯雷 我们相信你的话。我真心欢迎这一个大好的机会,可以让我们从罪恶的歧途上回过身去,重寻我们的旧辙;像一阵势力减弱的退潮一样,让我们离弃我们邪逆反常的故径,俯就为我们所蔑视的堤防,驯顺而安静地归返我们的海洋、我们伟大的约翰王的足前。让我助你一臂之力,搀扶你离开这里,因为我看见死亡的残酷的苦痛已经显现在你的眼中。去,我的朋友们!让我们再作一次新的逃亡;这新的逃亡是幸运的,因为它趋向的目的是旧日的正义。(众扶茂伦同下。)
【日新其德吗。】
第五场 同前。法军营地路易率扈从上。
路易 太阳仿佛不愿沉没,继续停留在空中,使西天染满了一片羞红,当英国人拖着他们沉重无力的脚步从他们自己的阵地上退却的时候。啊!我们今天好不威风,在这样剧烈的血战以后,我们放射一阵示威的炮声,向光荣的白昼道别,卷起我们凌乱的旌旗,在空旷的战场上整队归来;这一片血染的平原,几乎已经为我们所控制了。
一使者上。
使者 太子殿下在什么地方?
路易 这儿。什么消息?
使者 茂伦伯爵已经阵亡;英国的贵族们听从他的劝告,又向我们倒戈背叛;您长久盼望着的援军,在古德温沙滩上一起触礁沉没了。
路易 啊,恶劣的消息!你真是罪该万死!我今晚满腔的高兴都被你一扫而空了。哪一个人对我说过在昏暗的夜色还没有分开我们疲乏的两军的时候,约翰王已经在一两小时以前逃走了?
使者 不管谁说这句话,它倒是真确的事实,殿下。
【临阵脱逃吗。】
路易 好,今晚大家好生安息,加倍提防;我将要比白昼起身得更早,试一试明天的命运。(同下。)
第六场 史温斯丹庵院附近的广场庶子及赫伯特自相对方向上。
赫伯特 那边是谁?喂,报出名来!快说,否则我要放箭了。
庶子 一个朋友。你是什么人?
赫伯特 我是英格兰方面的。
庶子 你到哪里去?
赫伯特 那干你什么事?你可以问我,为什么我不可以问你?
庶子 你是赫伯特吧?
赫伯特 你猜得不错;我可以相信你是我的朋友,因为你这样熟识我的声音。你是谁?
庶子 随你以为我是谁都行;要是你愿意抬举我的话,你也可以把我当作普兰塔琪纳特家的旁系子孙。
赫伯特 好坏的记性!再加上模糊的夜色,使我有眼无珠,多多失礼了。英勇的战士,我的耳朵居然会辩别不出它所熟悉的声音,真要请你原谅。
庶子 算了,算了,不用客气。外边有什么消息?
赫伯特 我正在这黑夜之中东奔西走,寻找您哩。
庶子 那么闲话少说,什么消息?
赫伯特 啊!我的好殿下,只有一些和这暮夜相称的黑暗、阴郁、惊人而可怖的消息。
庶子 让我看看这恶消息所造成的伤口吧;我不是女人,不会见了它发晕的。
赫伯特 王上恐怕已经误服了一个寺僧的毒药;我离开他的时候,差不多已经不能言语。我因为怕你突然知道了这件事情,不免手忙脚乱,所以急忙出来报告你这个噩耗,让你对于这番意外的变故可以有个准备。
庶子 他怎么服下去的?谁先替他尝过?
赫伯特 一个寺僧,我告诉你;一个蓄意弑君的奸徒;他尝了一口药,不一会儿,他的脏腑就突然爆裂了。王上还会说话,也许还可以救治。
庶子 你离开王上的时候,有谁在旁边看护他?
赫伯特 呀,你不知道吗?那些贵族们都回来了,他们还把亨利亲王也带着同来。王上听从亨利亲王的请求,已经宽恕了他们;他们现在都在王上的左右。
庶子 抑制你的愤怒,尊严的上天,不要叫我们忍受我们所不能忍受的打击!我告诉你,赫伯特,我的军队今晚经过林肯沼地的时候,被潮水卷去了一半;我自己骑在马上,总算逃脱了性命。你先走吧!带我见王上去;我怕他等不到见我一面,就已经死了。(同下。)
【落井下石吗。】
第七场 史温斯丹庵院的花园亨利亲王、萨立斯伯雷及俾高特上。
亨利亲王 已经太迟了。他的血液完全中了毒;他那清明的头脑,那被某些人认为灵魂的脆弱的居室的,已经在发出毫无伦次的谵语,预示着生命的终结。
彭勃洛克上。
彭勃洛克 王上还在说话;他相信要是把他带到露天的地方去,可以减轻一些那在他身体内部燃烧着的毒药的热性。
亨利亲王 把他带到这儿花园里来吧。(俾高特下)他还在说胡话吗?
彭勃洛克 他已经比您离开他的时候安静得多了;刚才他还唱过歌。
亨利亲王 啊,疾病中的幻觉!剧烈的痛苦在长时间的延续之中,可以使人失去痛苦的感觉。死亡已经侵袭过他的外部,那无形的毒手正在向心灵进攻,用无数诞妄的幻想把它刺击,它们在包围进占这一个最后据点的时候,挤成了混乱的一团。奇怪的是死亡也会歌唱。我是这一只惨白无力的天鹅的雏鸟,目送着他为自己唱着悲哀的挽歌而死去,从生命的脆弱的簧管里,奏出安魂的乐曲,使他的灵魂和肉体得到永久的安息。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萨立斯伯雷 宽心吧,亲王;因为您的天赋的使命,是整顿他所遗留下来的这一个混杂凌乱的局面。
俾高特率侍从等舁约翰王坐椅中重上。
约翰王 哦,现在我的灵魂可以有一点儿回旋的余地了;它不愿从窗子里或是从门户里出去。在我的胸头是这样一个炎热的盛夏,把我的脏腑都一起炙成了灰;我是一张写在羊皮纸上的文书,受着这样烈火的烘焙,全身都皱缩而焦枯了。
亨利亲王 陛下御体觉得怎样?
约翰王 毒侵骨髓,病入膏盲;死了,被舍弃,被遗忘了;你们也没有一个人肯去叫冬天来,把他冰冷的手指探进我的喉中,或是让我的国内的江河流过我的火热的胸口,或是请求北方的寒风吻一吻我的焦燥的嘴唇,用寒冷给我一些安慰。我对你们并没有多大的要求;我只恳求一些寒冷的安慰;你们却这样吝啬无情,连这一点也拒绝了我。
亨利亲王 啊!但愿我的眼泪也有几分力量,能够解除您的痛苦。
约翰王 你眼泪中的盐质也是热的。在我的身体之内是一座地狱,那毒药就是狱中的魔鬼,对那不可救赎的罪恶的血液横加凌虐。
庶子上。
庶子 啊!我满心焦灼,恨不得插翅飞到陛下的跟前。
约翰王 啊,侄儿!你是来闭我的眼睛的。像一艘在生命海中航行的船只,我的心灵的缆索已经碎裂焚毁,只留着仅余的一线,维系着这残破的船身;等你向我报告过你的消息以后,它就要漂荡到不可知的地方去了;你所看见的眼前的我,那时候将要变成一堆朽骨,毁灭尽了它的君主的庄严。
【五内俱焚吗。】
庶子 法国太子正在准备向这儿进攻,天知道我们有些什么力量可以对付他;因为当我向有利的地形移动我的军队,在经过林肯沼地的时候,一夜之间一阵突然冲来的潮水把我大部分的人马都卷去了。(约翰王死。)
萨立斯伯雷 你把这些致命的消息送进了一只失去生命的耳中。我的陛下!我的主上!刚才还是一个堂堂的国王,现在已经变成这么一副模样。
亨利亲王 我也必须像他一样前进,像他一样停止我的行程。昔为君王,今为泥土;这世上还有什么保障,什么希望,什么凭藉?
庶子 您就这样去了吗?我还要留在世上,为您复仇雪恨,然后我的灵魂将要在天上侍候您,正像在地上我是您的仆人一样。现在,现在,你们这些复返正轨的星辰,你们的力量呢?现在你们可以表现你们悔悟的诚意了。立刻跟我回到战场上去,把毁灭和永久的耻辱推出我们衰弱的国土之外。让我们赶快去迎击敌人,否则敌人立刻就要找到我们头上来了;那法国太子正在我们的背后张牙舞爪呢。
萨立斯伯雷 这样看来,你所知道的还不及我们详细。潘杜尔夫主教正在里边休息,他在半小时以前从法国太子那儿来到这里,代表太子向我们提出求和的建议,宣布他们准备立刻撤兵停战的决意;我们认为那样的建议是并不损害我们的荣誉而不妨加以接受的。
【委屈求全吗。】
庶子 我们必须格外加强我们的防御,他才会知难而退。
萨立斯伯雷 不,他们可以说已经在开始撤退了;因为他已经把许多车辆遣发到海滨去,并且把他的争端委托主教代行处理。要是你同意的话,今天下午,你、我,还有其他的各位大人,就可以和这位主教举行谈判,商议出一个圆满的结果来。
庶子 就这样吧。您,我的尊贵的亲王,还有别的各位不用出席会议的王子们,必须亲临主持您的父王的葬礼。
亨利亲王 他的遗体必须在华斯特安葬,因为这是他临终的遗命。
庶子 那么就在那里安葬吧。愿殿下继承先王的遗统,肩负祖国的光荣,永享无穷的洪福!我用最卑恭的诚意跪在您的足前,向您掬献我的不变的忠勤和永远的臣服。
萨立斯伯雷 我们也敬向殿下呈献同样的忠忱,永远不让它沾上丝毫污点。
亨利亲王 我有一个仁爱的灵魂,要向你们表示它的感谢,可是除了流泪以外,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方式。
庶子 啊!让我们仅仅把应有的悲伤付给这时代吧,因为它早就收受过我们的哀痛了。我们的英格兰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屈服在一个征服者的骄傲的足前,除非它先用自己的手把自己伤害。现在它的这些儿子们已经回到母国的怀抱里,尽管全世界都是我们的敌人,向我们三面进攻,我们也可以击退他们。只要英格兰对它自己尽忠,天大的灾祸都不能震撼我们的心胸。(同下。)
【麻木不仁吗。】
注释:
1、狮心王即英王理查一世(richard i,coeur de lion,1157―1199年),曾参加第三次十字军。
2、这种三分的小钱与二分、四分的小钱类似;因此在钱面上的皇后像耳后添一朵玫瑰花,以资识别。
3、巴西利斯柯(basilisco),当时一出流行戏里的人物,在受辱的时候还要求人称他为“骑士”。
4、圣乔治(st.george),圣徒之一,英国守护神,传说曾杀恶龙。
5、公元七十年罗马军攻打耶路撒冷的时候,城里正在进行内战的暴动分子,曾联合起来共同抵御侵略。
6、英古币名,合十三先令四便士。
7、升天节(ascensionday),耶稣死后升天的一日,即复活节后第四十日。
8、尼禄(nero),罗马暴君,曾弑亲母。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一四、解构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
14.Deconstruct Shakespeare(The Merchant of Venice)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十四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天吴十面】【沉默是金】【草船借箭】【老马识途】【六畜兴旺】【见义忘利】【唾面自干】【不疑有诈】
第二幕【天赐良缘】【人穷志短】【近墨者黑】【近朱者赤】【百善孝为先】【洗心革面】【认祖归宗】【恩断义绝】【乘风破浪】【买椟还珠】【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第三幕【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自爱不自贵】【乐天知命】【锦上添花】【阴魂聚集】【溃于蚁穴】【千里之堤】【日夜兼程】【人怕出名猪怕壮】
第四幕【睚眦必报】【从容就义】【锦囊妙计】【自掘坟墓】【斗智斗法】【前倨后恭】【皆大欢喜】【天道好还】
第五幕【诡计多端】【对影成三人】【宫内太监】【十指连心】【一往情深】【连环计】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威尼斯商人》
剧中人物:
威尼斯公爵
摩洛哥亲王
阿拉贡亲王 鲍西娅的求婚者
安东尼奥 威尼斯商人
巴萨尼奥 安东尼奥的朋友
葛莱西安诺
萨莱尼奥
萨拉里诺 安东尼奥和巴萨尼奥的朋友
罗兰佐 杰西卡的恋人
夏洛克 犹太富翁
杜伯尔 犹太人,夏洛克的朋友
朗斯洛特·高波 小丑,夏洛克的仆人
老高波 朗斯洛特的父亲
里奥那多 巴萨尼奥的仆人
鲍尔萨泽
斯丹法诺 鲍西娅的仆人
鲍西娅 富家嗣女
尼莉莎 鲍西娅的侍女
杰西卡 夏洛克的女儿
威尼斯众士绅、法庭官吏、狱史、鲍西娅家中的仆人及其他侍从
第一幕
第一场 威尼斯街道
安东尼奥、萨拉里诺及萨莱尼奥上。
安东尼奥 真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闷闷不乐。你们说你们见我这样子,心里觉得很厌烦,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很厌烦呢;可是我怎样会让忧愁沾上身,这种忧愁究竟是怎么一种东西,它是从什么地方产生的,我却全不知道;忧愁已经使我变成了一个傻子,我简直有点自己不了解自己了。
萨拉里诺 您的心是跟着您那些扯着满帆的大船在海洋上簸荡着呢;它们就像水上的达官富绅,炫示着它们的豪华,那些小商船向它们点头敬礼,它们却睬也不睬,凌风直驶。
萨莱尼奥 相信我,老兄,要是我也有这么一笔买卖在外洋,我一定要用大部分的心思牵挂它;我一定常常拔草观测风吹的方向,在地图上查看港口码头的名字;凡是足以使我担心那些货物的命运的一切事情,不用说都会引起我的忧愁。
萨拉里诺 吹凉我的粥的一口气,也会吹痛我的心,只要我想到海面上的一阵暴风将会造成怎样一场灾祸。我一看见沙漏的时计,就会想起海边的沙滩,仿佛看见我那艘满载货物的商船倒插在沙里,船底朝天,它的高高的桅樯吻着它的葬身之地。要是我到教堂里去,看见那用石块筑成的神圣的殿堂,我怎么会不立刻想起那些危险的礁石,它们只要略微碰一碰我那艘好船的船舷,就会把满船的香料倾泻在水里,让汹涌的波涛披戴着我的绸缎绫罗;方才还是价值连城的,一转瞬间尽归乌有?要是我想到了这种情形,我怎么会不担心这种情形也许会果然发生,从而发起愁来呢?不用对我说,我知道安东尼奥是因为担心他的货物而忧愁。
安东尼奥 不,相信我;感谢我的命运,我的买卖的成败并不完全寄托在一艘船上,更不是倚赖着一处地方;我的全部财产,也不会因为这一年的盈亏而受到影响,所以我的货物并不能使我忧愁。
萨拉里诺 啊,那么您是在恋爱了。
安东尼奥 呸!哪儿的话!
萨拉里诺 也不是在恋爱吗?那么让我们说,您忧愁,因为您不快乐;就像您笑笑跳跳,说您很快乐,因为您不忧愁,实在再简单也没有了。凭二脸神雅努斯起誓,老天造下人来,真是无奇不有:有的人老是眯着眼睛笑,好像鹦鹉见了吹风笛的人一样;有的人终日皱着眉头,即使涅斯托发誓说那笑话很可笑,他听了也不肯露一露他的牙齿,装出一个笑容来。
【天吴十面吗。】
巴萨尼奥,罗兰佐及葛莱西安诺上。
萨莱尼奥 您的一位最尊贵的朋友,巴萨尼奥,跟葛莱西安诺、罗兰佐都来了。再见;您现在有了更好的同伴,我们可以少陪啦。
萨拉里诺 倘不是因为您的好朋友来了,我一定要叫您快乐了才走。
安东尼奥 你们的友谊我是十分看重的。照我看来,恐怕还是你们自己有事,所以借着这个机会想抽身出去吧?
萨拉里诺 早安,各位大爷。
巴萨尼奥 两位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再聚在一起谈谈笑笑?你们近来跟我十分疏远了。难道非走不可吗?
萨拉里诺 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定奉陪。(萨拉里诺、萨莱尼奥下。)
罗兰佐 巴萨尼奥大爷,您现在已经找到安东尼奥,我们也要少陪啦;可是请您千万别忘记吃饭的时候咱们在什么地方会面。
巴萨尼奥 我一定不失约。
葛莱西安诺 安东尼奥先生,您的脸色不大好,您把世间的事情看得太认真了;一个人思虑太多,就会失却做人的乐趣。相信我,您近来真是变的太厉害啦。
安东尼奥 葛莱西安诺,我把这世界不过看作一个世界,每一个人必须在这舞台上扮演一个角色,我扮演的是一个悲哀的角色。
葛莱西安诺 让我扮演一个小丑吧。让我在嘻嘻哈哈的欢笑声中不知不觉地老去;宁可用酒温暖我的肠胃,不要用折磨自己的呻吟冰冷我的心。为什么一个身体里面流着热血的人,要那么正襟危坐,就像他祖宗爷爷的石膏像一样呢?明明醒着的时候,为什么偏要像睡去了一般?为什么动不动翻脸生气,把自己气出了一场黄疸病来?我告诉你吧,安东尼奥——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对你说这样的话: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的脸上装出一副心如止水的神气,故意表示他们的冷静,好让人家称赞他们一声智慧深沉,思想渊博;他们的神气之间,好像说,“我的说话都是纶音天语,我要是一张开嘴唇来,不许有一头狗乱叫!”啊,我的安东尼奥,我看透这一种人,他们只是因为不说话,博得了智慧的名声;可是我可以确定说一句,要是他们说起话来,听见的人,谁都会骂他们是傻瓜的。等有机会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关于这种人的笑话吧;可是请你千万别再用悲哀做钓饵,去钓这种无聊的名誉了。来,好罗兰佐。回头见;等我吃完了饭,再来向你结束我的劝告。
罗兰佐 好,咱们在吃饭的时候再见吧。我大概也就是他所说的那种以不说话为聪明的人,因为葛莱西安诺不让我有说话的机会。
葛莱西安诺 嘿,你只要再跟我两年,就会连你自己说话的口音也听不出来。
安东尼奥 再见,我会把自己慢慢儿训练得多说话一点的。
葛莱西安诺 那就再好没有了;只有干牛舌和没人要的老处女,才是应该沉默的。(葛莱西安诺、罗兰佐下。)
【沉默是金吗。】
安东尼奥 他说的这一番话有些什么意思?
巴萨尼奥 葛莱西安诺比全威尼斯城里无论哪一个人都更会拉上一大堆废话。他的道理就像藏在两桶砻糠里的两粒麦子,你必须费去整天工夫才能够把它们找到,可是找到了它们以后,你会觉得费这许多气力找它们出来,是一点不值得的。
安东尼奥 好,您今天答应告诉我您立誓要去秘密拜访的那位姑娘的名字,现在请您告诉我吧。
巴萨尼奥 安东尼奥,您知道得很清楚,我怎样为了维持我外强中干的体面,把一份微薄的资产都挥霍光了;现在我对于家道中落、生活紧缩,倒也不怎么在乎了;我最大的烦恼是怎样可以解脱我背上这一重重由于挥霍而积欠下来的债务。无论在钱财方面或是友谊方面,安东尼奥,我欠您的债都是顶多的;因为你我交情深厚,我才敢大胆把我心里所打算的怎样了清这一切债务的计划全部告诉您。
安东尼奥 好巴萨尼奥,请您告诉我吧。只要您的计划跟您向来的立身行事一样光明正大,那么我的钱囊可以让您任意取用,我自己也可以供您驱使;我愿意用我所有的力量,帮助您达到目的。
巴萨尼奥 我在学校里练习射箭的时候,每次把一枝箭射得不知去向,便用另一枝同样射程的箭向着同一方向射去,眼睛看准了它掉在什么地方,就往往可以把那失去的箭找回来;这样,冒着双重的险,就能找到两枝箭。我提起这一件儿童时代的往事作为譬喻,因为我将要对您说的话,完全是一种很天真的思想。我欠了您很多的债,而且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把借来的钱一起挥霍完了;可是您要是愿意向着您放射第一枝箭的方向,再射出您的第二枝箭,那么这一回我一定会把目标看准,即使不把两枝箭一起找回来,至少也可以把第二枝箭交还给您,让我仍旧对于您先前给我的援助做一个知恩图报的负债者。
安东尼奥 您是知道我的为人的,现在您用这种譬喻的话来试探我的友谊,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您要是怀疑我不肯尽力相助,那就比花掉我所有的钱还要对不起我。所以您只要对我说我应该怎么做,如果您知道哪件事是我的力量所能办到的,我一定会给您办到。您说吧。
巴萨尼奥 在贝尔蒙特有一位富家的嗣女,长得非常美貌,尤其值得称道的,她有非常卓越的德性;从她的眼睛里,我有时接到她的脉脉含情的流盼。她的名字叫做鲍西娅,比起古代凯图的女儿,勃鲁托斯的贤妻鲍西娅来,毫无逊色。这广大的世界也没有漠视她的好处,四方的风从每一处海岸上带来了声名藉藉的求婚者;她的光亮的长发就像是传说中的金羊毛,把她所住的贝尔蒙特变做了神话中的王国,引诱着无数的伊阿宋①前来向她追求。啊,我的安东尼奥!只要我有相当的财力,可以和他们中间无论哪一个人匹敌,那么我觉得我有充分的把握,一定会达到愿望的。
安东尼奥 你知道我的全部财产都在海上;我现在既没有钱,也没有可以变换现款的货物。所以我们还是去试一试我的信用,看它在威尼斯城里有些什么效力吧;我一定凭着我这一点面子,能借多少就借多少,尽我最大的力量供给你到贝尔蒙特去见那位美貌的鲍西娅。去,我们两人就去分头打听什么地方可以借到钱,我就用我的信用做担保,或者用我自己的名义给你借下来。(同下。)
【草船借箭吗。】
第二场 贝尔蒙特。鲍西娅家中一室
鲍西娅及尼莉莎上。
鲍西娅 真的,尼莉莎,我这小小的身体已经厌倦了这个广大的世界了。
尼莉莎 好小姐,您的不幸要是跟您的好运气一样大,那么无怪您会厌倦这个世界的;可是照我的愚见看来,吃得太饱的人,跟挨饿不吃东西的人,一样是会害病的,所以中庸之道才是最大的幸福:富贵催人生白发,布衣蔬食易长年。
鲍西娅 很好的句子。
尼莉莎 要是能够照着它做去,那就更好了。
鲍西娅 倘使做一件事情就跟知道应该做什么事情一样容易,那么小教堂都要变成大礼拜堂,穷人的草屋都要变成王侯的宫殿了。一个好的说教师才会遵从他自己的训诲;我可以教训二十个人,吩咐他们应该做些什么事,可是要我做这二十个人中间的一个,履行我自己的教训,我就要敬谢不敏了。理智可以制定法律来约束感情,可是热情激动起来,就会把冷酷的法令蔑弃不顾;年轻人是一头不受拘束的野兔,会跳过老年人所设立的理智的藩篱。可是我这样大发议论,是不会帮助我选择一个丈夫的。唉,说什么选择!我既不能选择我所中意的人,又不能拒绝我所憎厌的人;一个活着的女儿的意志,却要被一个死了的父亲的遗嘱所箝制。尼莉莎,像我这样不能选择,也不能拒绝,不是太叫人难堪了吗?
尼莉莎 老太爷生前道高德重,大凡有道君子临终之时,必有神悟;他既然定下这抽签取决的方法,叫谁能够在这金、银、铅三匣之中选中了他预定的一只,便可以跟您匹配成亲,那么能够选中的人,一定是值得您倾心相爱的。可是在这些已经到来向您求婚的王孙公子中间,您对于哪一个最有好感呢?
鲍西娅 请你列举他们的名字,当你提到什么人的时候,我就对他下几句评语;凭着我的评语,你就可以知道我对于他们各人的印象。
尼莉莎 第一个是那不勒斯的亲王。
鲍西娅 嗯,他真是一匹小马;他不讲话则已,讲起话来,老是说他的马怎么怎么;他因为能够亲自替自己的马装上蹄铁,算是一件天大的本领。我很有点儿疑心他的太太是跟铁匠有过勾搭的。
尼莉莎 还有那位巴拉廷伯爵呢?
鲍西娅 他一天到晚皱着眉头,好像说,“你要是不爱我,随你的便。”他听见笑话也不露一丝笑容。我看他年纪轻轻,就这么愁眉苦脸,到老来只好一天到晚痛哭流涕了。我宁愿嫁给一个骷髅,也不愿嫁给这两人中间的任何一个;上帝保佑我不要落在这两个人手里!
尼莉莎 您说那位法国贵族勒·滂先生怎样?
鲍西娅 既然上帝造下他来,就算他是个人吧。凭良心说,我知道讥笑人是一桩罪过,可是他!嘿!他的马比那不勒斯亲王那一匹好一点,他的皱眉头的坏脾气也胜过那位巴拉廷伯爵。什么人的坏处他都有一点,可是一点没有他自己的特色;听见画眉唱歌,他就会手舞足蹈;见了自己的影子,也会跟它比剑。我倘然嫁给他,等于嫁给二十个丈夫;要是他瞧不起我,我会原谅他,因为即使他爱我爱到发狂,我也是永远不会报答他的。
尼莉莎 那么您说那个英国的少年男爵,福康勃立琪呢?
【老马识途吗。】
鲍西娅 你知道我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因为我的话他听不懂,他的话我也听不懂;他不会说拉丁话、法国话、意大利话;至于我的英国话是如何高明,你是可以替我出席法庭作证的。他的模样倒还长得不错,可是唉!谁高兴跟一个哑巴做手势谈话呀?他的装束多么古怪!我想他的紧身衣是在意大利买的,他的裤子是在法国买的,他的软帽是在德国买的,至于他的行为举止,那是他从四面八方学来的。
尼莉莎 您觉得他的邻居,那位苏格兰贵族怎样?
鲍西娅 他很懂得礼尚往来的睦邻之道,因为那个英国人曾经赏给他一记耳光,他就发誓说,一有机会,立即奉还;我想那法国人是他的保人,他已经签署契约,声明将来加倍报偿哩。
尼莉莎 您看那位德国少爷,萨克逊公爵的侄子怎样?
鲍西娅 他在早上清醒的时候,就已经很坏了,一到下午喝醉了酒,尤其坏透;当他顶好的时候,叫他是个人还有点不够资格,当他顶坏的时候,他简直比畜生好不了多少。要是最不幸的祸事降临到我身上,我也希望永远不要跟他在一起。
尼莉莎 要是他要求选择,结果居然给他选中了预定的匣子,那时候您倘然拒绝嫁给他,那不是违背老太爷的遗命了吗?
鲍西娅 为了预防万一起见,我要请你替我在错误的匣子上放好一杯满满的莱因河葡萄酒;要是魔鬼在他的心里,诱惑在他的面前,我相信他一定会选中那一只匣子的。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尼莉莎,只要别让我嫁给一个酒鬼。
尼莉莎 小姐,您放心吧,您再也不会嫁给这些贵人中间的任何一个的。他们已经把他们的决心告诉了我,说除了您父亲所规定的用选择匣子决定取舍的办法以外,要是他们不能用别的方法得到您的应允,那么他们决定动身回国,不再麻烦您了。
鲍西娅 要是没有人愿意照我父亲的遗命把我娶去,那么即使我活到一千岁,也只好终身不字。我很高兴这一群求婚者都是这么懂事,因为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我不是唯望其速去的;求上帝赐给他们一路顺风吧!
尼莉莎 小姐,您还记不记得,当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有一个跟着蒙特佛拉侯爵到这儿来的文武双全的威尼斯人?
鲍西娅 是的,是的,那是巴萨尼奥;我想这是他的名字。
尼莉莎 正是,小姐;照我这双痴人的眼睛看起来,他是一切男子中间最值得匹配一位佳人的。
鲍西娅 我很记得他,他果然值得你的夸奖。
一仆人上。
鲍西娅 啊!什么事?
仆人 小姐,那四位客人要来向您告别;另外还有第五位客人,摩洛哥亲王,差了一个人先来报信,说他的主人亲王殿下今天晚上就要到这儿来了。
鲍西娅 要是我能够竭诚欢迎这第五位客人,就像我竭诚欢送那四位客人一样,那就好了。假如他有圣人般的德性,偏偏生着一副魔鬼样的面貌,那么与其让他做我的丈夫,还不如让他听我的忏悔。来,尼莉莎。喂,你前面走。正是——
垂翅狂蜂方出户,寻芳浪蝶又登门。(同下。)
【六畜兴旺吗。】
第三场 威尼斯广场
巴萨尼奥及夏洛克上。
夏洛克 三千块钱,嗯?
巴萨尼奥 是的,大叔,三个月为期。
夏洛克 三个月为期,嗯?
巴萨尼奥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这一笔钱可以由安东尼奥签立借据。
夏洛克 安东尼奥签立借据,嗯?
巴萨尼奥 你愿意帮助我吗?你愿意应承我吗?可不可以让我知道你的答复?
夏洛克 三千块钱,借三个月,安东尼奥签立借据。
巴萨尼奥 你的答复呢?
夏洛克 安东尼奥是个好人。
巴萨尼奥 你有没有听见人家说过他不是个好人?
夏洛克 啊,不,不,不,不;我说他是个好人,我的意思是说他是个有身价的人。可是他的财产却还有些问题:他有一艘商船开到特里坡利斯,另外—艘开到西印度群岛,我在交易所里还听人说起,他有第三艘船在墨西哥,第四艘到英国去了,此外还有遍布在海外各国的买卖;可是船不过是几块木板钉起来的东西,水手也不过是些血肉之躯,岸上有旱老鼠,水里也有水老鼠,有陆地的强盗,也有海上的强盗,还有风波礁石各种危险。不过虽然这么说,他这个人是靠得住的。三千块钱,我想我可以接受他的契约。
巴萨尼奥 你放心吧,不会有错的。
夏洛克 我一定要放了心才敢把债放出去,所以还是让我再考虑考虑吧。我可不可以跟安东尼奥谈谈?
巴萨尼奥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我们吃一顿饭?
夏洛克 是的,叫我去闻猪肉的味道,吃你们拿撒勒先知②把魔鬼赶进去的脏东西的身体!我可以跟你们做买卖,讲交易,谈天散步,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可是我不能陪你们吃东西喝酒做祷告。交易所里有些什么消息?那边来的是谁?
安东尼奥上。
巴萨尼奥 这位就是安东尼奥先生。
夏洛克 (旁白)他的样子多么像一个摇尾乞怜的税吏!我恨他因为他是个基督徒,可是尤其因为他是个傻子,借钱给人不取利钱,把咱们在威尼斯城里干放债这一行的利息都压低了。要是我有一天抓住他的把柄,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向他报复我的深仇宿怨。他憎恶我们神圣的民族,甚至在商人会集的地方当众辱骂我,辱骂我的交易,辱骂我辛辛苦苦赚下来的钱,说那些都是盘剥得来的腌臜钱。要是我饶过了他,让我们的民族永远没有翻身的日子。
巴萨尼奥 夏洛克,你听见吗?
夏洛克 我正在估计我手头的现款,照我大概记得起来的数目,要一时凑足三千块钱,恐怕办不到。可是那没有关系,我们族里有一个犹太富翁杜伯尔,可以供给我必要的数目。且慢!您打算借几个月?(向安东尼奥)您好,好先生;哪一阵好风把尊驾吹了来啦?
安东尼奥 夏洛克,虽然我跟人家互通有无,从来不讲利息,可是为了我的朋友的急需,这回我要破一次例。(向巴萨尼奥)他有没有知道你需要多少?
夏洛克 嗯,嗯,三千块钱。
安东尼奥 三个月为期。
夏洛克 我倒忘了,正是三个月,您对我说过的。好,您的借据呢?让我瞧一瞧。可是听着,好像您说您从来借钱不讲利息。
安东尼奥 我从来不讲利息。
【见义忘利吗。】
夏洛克 当雅各替他的舅父拉班牧羊的时候③——这个雅各是我们圣祖亚伯兰的后裔,他的聪明的母亲设计使他做第三代的族长,是的,他是第三代——
安东尼奥 为什么说起他呢?他也是取利息的吗?
夏洛克 不,不是取利息,不是像你们所说的那样直接取利息。听好雅各用些什么手段:拉班跟他约定,生下来的小羊凡是有条纹斑点的,都归雅各所有,作为他牧羊的酬劳;到晚秋的时候,那些母羊因为淫情发动,跟公羊交合,这个狡狯的牧人就乘着这些毛畜正在进行传种工作的当儿,削好了几根木棒,插在淫浪的母羊的面前,它们这样怀下了孕,一到生产的时候,产下的小羊都是有斑纹的,所以都归雅各所有。这是致富的妙法,上帝也祝福他;只要不是偷窃,会打算盘总是好事。
安东尼奥 雅各虽然幸而获中,可是这也是他按约应得的酬报;上天的意旨成全了他,却不是出于他自己的力量。你提起这一件事,是不是要证明取利息是一件好事?还是说金子银子就是你的公羊母羊?
夏洛克 这我倒不能说;我只是叫它像母羊生小羊一样地快快生利息。可是先生,您听我说。
安东尼奥 你听,巴萨尼奥,魔鬼也会引证《圣经》来替自己辩护哩。一个指着神圣的名字作证的恶人,就像一个脸带笑容的奸徒,又像一只外观美好、心中腐烂的苹果。唉,奸伪的表面是多么动人!
夏洛克 三千块钱,这是一笔可观的整数。三个月——一年照十二个月计算——让我看看利钱应该有多少。
安东尼奥 好,夏洛克,我们可不可以仰仗你这一次?
夏洛克 安东尼奥先生,好多次您在交易所里骂我,说我盘剥取利,我总是忍气吞声,耸耸肩膀,没有跟您争辩,因为忍受迫害本来是我们民族的特色。您骂我异教徒,杀人的狗,把唾沫吐在我的犹太长袍上,只因为我用我自己的钱博取几个利息。好,看来现在是您来向我求助了;您跑来见我,您说,“夏洛克,我们要几个钱,”您这样对我说。您把唾沫吐在我的胡子上,用您的脚踢我,好像我是您门口的一条野狗一样;现在您却来问我要钱,我应该怎样对您说呢?我要不要这样说,“一条狗会有钱吗?一条恶狗能够借人三千块钱吗?”或者我应不应该弯下身子,像一个奴才似的低声下气,恭恭敬敬地说,“好先生,您在上星期三用唾沫吐在我身上;有一天您用脚踢我;还有一天您骂我狗;为了报答您这许多恩典,所以我应该借给您这么些钱吗?”
【唾面自干吗。】
安东尼奥 我恨不得再这样骂你、唾你、踢你。要是你愿意把这钱借给我,不要把它当作借给你的朋友——哪有朋友之间通融几个钱也要斤斤较量地计算利息的道理?——你就把它当作借给你的仇人吧;倘使我失了信用,你尽管拉下脸来照约处罚就是了。
夏洛克 嗳哟,瞧您生这么大的气!我愿意跟您交个朋友,得到您的友情;您从前加在我身上的种种羞辱,我愿意完全忘掉;您现在需要多少钱,我愿意如数供给您,而且不要您一个子儿的利息;可是您却不愿意听我说下去。我这完全是一片好心哩。
安东尼奥 这倒果然是一片好心。
夏洛克 我要叫你们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一片好心。跟我去找一个公证人,就在那儿签好了约;我们不妨开个玩笑,在约里载明要是您不能按照约中所规定的条件,在什么日子、什么地点还给我一笔什么数目的钱,就得随我的意思,在您身上的任何部分割下整整一磅白肉,作为处罚。
安东尼奥 很好,就这么办吧;我愿意签下这样一张约,还要对人家说这个犹太人的心肠倒不坏呢。
巴萨尼奥 我宁愿安守贫困,不能让你为了我的缘故签这样的约。
安东尼奥 老兄,你怕什么;我决不会受罚的。就在这两个月之内,离开签约满期还有一个月,我就可以有九倍这笔借款的数目进门。
夏洛克 亚伯兰老祖宗啊!瞧这些基督徒因为自己待人刻薄,所以疑心人家对他们不怀好意。请您告诉我,要是他到期不还,我照着约上规定的条款向他执行处罚了,那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从人身上割下来的一磅肉,它的价值可以比得上一磅羊肉、牛肉或是山羊肉吗?我为了要博得他的好感,所以才向他卖这样一个交情;要是他愿意接受我的条件,很好,否则就算了。千万请你们不要误会我这一番诚意。
安东尼奥 好,夏洛克,我愿意签约。
夏洛克 那么就请您先到公证人的地方等我,告诉他这一张游戏的契约怎样写法;我就去马上把钱凑起来,还要回到家里去瞧瞧,让一个靠不住的奴才看守着门户,有点放心不下;然后我立刻就来瞧您。
安东尼奥 那么你去吧,善良的犹太人。(夏洛克下)这犹太人快要变做基督徒了,他的心肠变得好多啦。
巴萨尼奥 我不喜欢口蜜腹剑的人。
安东尼奥 好了好了,这又有什么要紧?再过两个月,我的船就要回来了。(同下。)
【不疑有诈吗。】
第二幕
第一场 贝尔蒙特。鲍西娅家中一室
喇叭奏花腔。摩洛哥亲王率侍从;鲍西娅、尼莉莎及婢仆等同上。
摩洛哥亲王 不要因为我的肤色而憎厌我;我是骄阳的近邻,我这一身黝黑的制服,便是它的威焰的赐予。给我在终年不见阳光、冰山雪柱的极北找一个最白皙姣好的人来,让我们刺血察验对您的爱情,看看究竟是他的血红还是我的血红。我告诉你,小姐,我这副容貌曾经吓破了勇士的肝胆;凭着我的爱情起誓,我们国土里最有声誉的少女也曾为它害过相思。我不愿变更我的肤色,除非为了取得您的欢心,我的温柔的女王!
鲍西娅 讲到选择这一件事,我倒并不单单凭信一双善于挑剔的少女的眼睛;而且我的命运由抽签决定,自己也没有任意取舍的权力;可是我的父亲倘不曾用他的远见把我束缚住了,使我只能委身于按照他所规定的方法赢得我的男子,那么您,声名卓著的王子,您的容貌在我的心目之中,并不比我所已经看到的那些求婚者有什么逊色。
摩洛哥亲王 单是您这一番美意,已经使我万分感激了;所以请您带我去瞧瞧那几个匣子,试一试我的命运吧。凭着这一柄曾经手刃波斯王并且使一个三次战败苏里曼苏丹的波斯王子授首的宝剑起誓,我要瞪眼吓退世间最狰狞的猛汉,跟全世界最勇武的壮士比赛胆量,从母熊的胸前夺下哺乳的小熊;当一头饿狮咆哮攫食的时候,我要向它揶揄侮弄,为了要博得你的垂青,小姐。可是唉!即使像赫剌克勒斯那样的盖世英雄,要是跟他的奴仆赌起骰子来,也许他的运气还不如一个下贱之人——而赫剌克勒斯终于在他的奴仆的手里送了命④。我现在听从着盲目的命运的指挥,也许结果终于失望,眼看着一个不如我的人把我的意中人挟走,而自己在悲哀中死去。
鲍西娅 您必须信任命运,或者死了心放弃选择的尝试,或者当您开始选择以前,先立下一个誓言,要是选得不对,终身不再向任何女子求婚;所以还是请您考虑考虑吧。
摩洛哥亲王 我的主意已决,不必考虑了;来,带我去试我的运气吧。
鲍西娅 第一先到教堂里去;吃过了饭,您就可以试试您的命运。
摩洛哥亲王 好,成功失败,在此一举!正是不挟美人归,壮士无颜色。(奏喇叭;众下。)
【天赐良缘吗。】
第二场 威尼斯街道
朗斯洛特·高波上。
朗斯洛特 要是我从我的主人这个犹太人的家里逃走,我的良心是一定要责备我的。可是魔鬼拉着我的臂膀,引诱着我,对我说,“高波,朗斯洛特·高波,好朗斯洛特,拔起你的腿来,开步,走!”我的良心说,“不,留心,老实的朗斯洛特;留心,老实的高波;”或者就是这么说,“老实的朗斯洛特·高波,别逃跑;用你的脚跟把逃跑的念头踢得远远的。”好,那个大胆的魔鬼却劝我卷起铺盖滚蛋;“去呀!”魔鬼说,“去呀!看在老天的面上,鼓起勇气来,跑吧!”好,我的良心挽住我心里的脖子,很聪明地对我说,“朗斯洛特我的老实朋友,你是一个老实人的儿子,”——或者还不如说一个老实妇人的儿子,因为我的父亲的确有点儿不大那个,有点儿很丢脸的坏脾气——好,我的良心说,“朗斯洛特,别动!”魔鬼说,“动!”我的良心说,“别动!”“良心,”我说,“你说得不错;”“魔鬼,”我说,“你说得有理。”要是听良心的话,我就应该留在我的主人那犹太人家里,上帝恕我这样说,他也是一个魔鬼;要是从犹太人的地方逃走,那么我就要听从魔鬼的话,对不住,他本身就是魔鬼。可是我说,那犹太人一定就是魔鬼的化身;凭良心说话,我的良心劝我留在犹太人地方,未免良心太狠。还是魔鬼的话说得像个朋友。我要跑,魔鬼;我的脚跟听从着你的指挥;我一定要逃跑。
老高波携篮上。
老高波 年轻的先生,请问一声,到犹太老爷的家里怎么走?
朗斯洛特 (旁白)天啊!这是我的亲生的父亲,他的眼睛因为有八九分盲,所以不认识我。待我戏弄他一下。
老高波 年轻的少爷先生,请问一声,到犹太老爷的家里怎么走?
朗斯洛特 你在转下一个弯的时候,往右手转过去;临了一次转弯的时候,往左手转过去;再下一次转弯的时候,什么手也不用转,曲曲弯弯地转下去,就转到那犹太人的家里了。
老高波 哎哟,这条路可不容易走哩!您知道不知道有一个住在他家里的朗斯洛特,现在还在不在他家里?
朗斯洛特 你说的是朗斯洛特少爷吗?(旁白)瞧着我吧,现在我要诱他流起眼泪来了。——你说的是朗斯洛特少爷吗?
老高波 不是什么少爷,先生,他是一个穷人的儿子;他的父亲,不是我说一句,是个老老实实的穷光蛋,多谢上帝,他还活得好好的。
【人穷志短吗。】
朗斯洛特 好,不要管他的父亲是个什么人,咱们讲的是朗斯洛特少爷。
老高波 他是您少爷的朋友,他就叫朗斯洛特。
朗斯洛特 对不住,老人家,所以我要问你,你说的是朗斯洛特少爷吗?
老高波 是朗斯洛特,少爷。
朗斯洛特 所以就是朗斯洛特少爷。老人家,你别提起朗斯洛特少爷啦;因为这位年轻的少爷,根据天命气数鬼神这一类阴阳怪气的说法,是已经去世啦,或者说得明白一点是已经归天啦。
老高波 哎哟,天哪!这孩子是我老年的拐杖,我的唯一的靠傍哩。
朗斯洛特 (旁白)我难道像一根棒儿,或是一根柱子?一根撑棒,或是一根拐杖?——爸爸,您不认识我吗?
老高波 唉,我不认识您,年轻的少爷;可是请您告诉我,我的孩子——上帝安息他的灵魂!——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朗斯洛特 您不认识我吗,爸爸?
老高波 唉,少爷,我是个瞎子;我不认识您。
朗斯洛特 哦,真的,您就是眼睛明亮,也许会不认识我,只有聪明的父亲才会知道自己的儿子。好,老人家,让我告诉您关于您儿子的消息吧。请您给我祝福;真理总会显露出来,杀人的凶手总会给人捉住;儿子虽然会暂时躲过去,事实到最后总是瞒不过的。
老高波 少爷,请您站起来。我相信您一定不会是朗斯洛特,我的孩子。
朗斯洛特 废话少说,请您给我祝福:我是朗斯洛特,从前是您的孩子,现在是您的儿子,将来也还是您的小子。
老高波 我不能想像您是我的儿子。
朗斯洛特 那我倒不知道应该怎样想法了;可是我的确是在犹太人家里当仆人的朗斯洛特,我也相信您的妻子玛格蕾就是我的母亲。
老高波 她的名字果真是玛格蕾。你倘然真的就是朗斯洛特,那么你就是我亲生血肉了。上帝果然灵圣!你长了多长的一把胡子啦!你脸上的毛,比我那拖车子的马儿道平尾巴上的毛还多呐!
朗斯洛特 这样看起来,那么道平的尾巴一定是越长越短了;我还清楚记得,上一次我看见它的时候,它尾巴上的毛比我脸上的毛多得多哩。
老高波 上帝啊!你真是变了样子啦!你跟主人合得来吗?我给他带了点儿礼物来了。你们现在合得来吗?
朗斯洛特 合得来,合得来;可是从我自己这一方面讲,我既然已经决定逃跑,那么非到跑了一程路之后,我是决不会停下来的。我的主人是个十足的犹太人;给他礼物!还是给他一根上吊的绳子吧。我替他做事情,把身体都饿瘦了;您可以用我的肋骨摸出我的每一条手指来。爸爸,您来了我很高兴。把您的礼物送给一位巴萨尼奥大爷吧,他是会赏漂亮的新衣服给用人穿的。我要是不能服侍他,我宁愿跑到地球的尽头去。啊,运气真好!正是他来了。到他跟前去,爸爸。我要是再继续服侍这个犹太人,连我自己都要变做犹太人了。
【近墨者黑吗。】
巴萨尼奥率里奥那多及其他侍从上。
巴萨尼奥 你们就这样做吧,可是要赶快点儿,晚饭顶迟必须在五点钟预备好。这几封信替我分别送出;叫裁缝把制服做起来;回头再请葛莱西安诺立刻到我的寓所里来。(一仆下。)
朗斯洛特 上去,爸爸。
老高波 上帝保佑大爷!
巴萨尼奥 谢谢你,有什么事?
老高波 大爷,这一个是我的儿子,一个苦命的孩子——
朗斯洛特 不是苦命的孩子,大爷,我是犹太富翁的跟班,不瞒大爷说,我想要——我的父亲可以给我证明——
老高波 大爷,正像人家说的,他一心一意地想要侍候——
朗斯洛特 总而言之一句话,我本来是侍候那个犹太人的,可是我很想要——我的父亲可以给我证明——
老高波 不瞒大爷说,他的主人跟他有点儿意见不合——
朗斯洛特 干脆一句话,实实在在说,这犹太人欺侮了我,他叫我——我的父亲是个老头子,我希望他可以替我向您证明——
老高波 我这儿有一盘烹好的鸽子送给大爷,我要请求大爷一件事——
朗斯洛特 废话少说,这请求是关于我的事情,这位老实的老人家可以告诉您;不是我说一句,我这父亲虽然是个老头子,却是个苦人儿。
巴萨尼奥 让一个人说话。你们究竟要什么?
朗斯洛特 侍候您,大爷。
老高波 正是这一件事,大爷。
巴萨尼奥 我认识你;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你的主人夏洛克今天曾经向我说起,要把你举荐给我。可是你不去侍候一个有钱的犹太人,反要来做一个穷绅士的跟班,恐怕没有什么好处吧。
朗斯洛特 大爷,一句老古话刚好说着我的主人夏洛克跟您:他有的是钱,您有的是上帝的恩惠。
巴萨尼奥 你说得很好。老人家,你带着你的儿子,先去向他的旧主人告别,然后再来打听我的住址。(向侍从)给他做一身比别人格外鲜艳一点的制服,不可有误。
朗斯洛特 爸爸,进去吧。我不能得到一个好差使吗?我生了嘴不会说话吗?好,(视手掌)在意大利要是有谁生得一手比我还好的掌纹,我一定会交好运的。好,这儿是一条笔直的寿命线;这儿有不多几个老婆;唉!十五个老婆算得什么,十一个寡妇,再加上九个黄花闺女,对于一个男人也不算太多啊。还要三次溺水不死,有一次几几乎在一张天鹅绒的床边送了性命,好险呀好险!好,要是命运之神是个女的,这一回她倒是个很好的娘儿。爸爸,来,我要用一霎眼的功夫向那犹太人告别。(朗斯洛特及老高波下。)
巴萨尼奥 好里奥那多,请你记好,这些东西买到以后,把它们安排停当,就赶紧回来,因为我今晚要宴请我的最有名望的相识;快去吧。
里奥那多 我一定给您尽力办去。
葛莱西安诺上。
葛莱西安诺 你家主人呢?
里奥那多 他就在那边走着,先生。(下。)
【近朱者赤吗。】
葛莱西安诺 巴萨尼奥大爷!
巴萨尼奥 葛莱西安诺!
葛莱西安诺 我要向您提出一个要求。
巴萨尼奥 我答应你。
葛莱西安诺 您不能拒绝我;我一定要跟您到贝尔蒙特去。
巴萨尼奥 啊,那么我只好让你去了。可是听着,葛莱西安诺,你这个人太随便,太不拘礼节,太爱高声说话了;这几点本来对于你是再合适不过的,在我们的眼睛里也不以为嫌,可是在陌生人家里,那就好像有点儿放肆啦。请你千万留心在你的活泼的天性里尽力放进几分冷静去,否则人家见了你这样狂放的行为,也许会对我发生误会,害我不能达到我的希望。
葛莱西安诺 巴萨尼奥大爷,听我说。我一定会装出一副安详的态度,说起话来恭而敬之,难得赌一两句咒,口袋里放一本祈祷书,脸孔上堆满了庄严;不但如此,在念食前祈祷的时候,我还要把帽子拉下来遮住我的眼睛,叹一口气,说一句“阿门”;我一定遵守一切礼仪,就像人家有意装得循规蹈矩去讨他老祖母的欢喜一样。要是我不照这样的话做去。您以后不用相信我好了。
巴萨尼奥 好,我们倒要瞧瞧你装得像不像。
葛莱西安诺 今天晚上可不算;您不能按照我今天晚上的行动来判断我。
巴萨尼奥 不,今天晚上就这样做,那未免太杀风景了。我倒要请你今天晚上痛痛快快地欢畅一下,因为我已经跟几个朋友约定,大家都要尽兴狂欢。现在我还有点事情,等会儿见。
葛莱西安诺 我也要去找罗兰佐,还有那些人;晚饭的时候我们一定来看您。(各下)
【百善孝为先吗。】
第三场 同前 夏洛克家中一室
杰西卡及朗斯洛特上。
杰西卡 你这样离开我的父亲,使我很不高兴;我们这个家是一座地狱,幸亏有你这淘气的小鬼,多少解除了几分闷气。可是再会吧,朗斯洛特,这一块钱你且拿了去;你在晚饭的时候,可以看见一位叫做罗兰佐的,是你新主人的客人,这封信你替我交给他,留心别让旁人看见。现在你快去吧,我不敢让我的父亲瞧见我跟她谈话。
朗斯洛特 再见!眼泪哽住了我的舌头。顶美丽的异教徒,顶温柔的犹太人!要不是有个基督徒来把你拐跑,就算我有眼无珠。再会吧!这些傻气的泪点,快要把我的男子气概都淹没啦。再见!
杰西卡 再见,好朗斯洛特。(朗斯洛特下)唉,我真是罪恶深重,竟会羞于做我父亲的孩子!可是虽然我在血统上是他的女儿,在行为上却不是他的女儿。罗兰佐啊!你要是能够守信不渝,我将要结束我内心的冲突,皈依基督教,做你的亲爱的妻子。(下。)
【洗心革面吗。】
第四场 同前 街道
葛莱西安诺、罗兰佐、萨拉里诺及萨莱尼奥同上。
罗兰佐 不,咱们就在吃晚饭的时候溜了出去,在我的寓所里化装好了,只消一点钟工夫就可以把事情办好回来。
葛莱西安诺 咱们还没有好好儿准备呢。
萨拉里诺 咱们还没有提到过拿火炬的人。
萨莱尼奥 那一定要经过一番训练,否则叫人瞧着笑话;依我看来,还是不用了吧。
罗兰佐 现在还不过四点钟;咱们还有两个钟头可以准备起来。
朗斯洛特持函上。
罗兰佐 朗斯洛特朋友,你带什么消息来了?
朗斯洛特 请您把这封信拆开来,好像它会告诉您。
罗兰佐 我认识这笔迹;这几个字写得真好看;写这封信的那双手,是比这信纸还要洁白的。
葛莱西安诺 一定是情书。
朗斯洛特 大爷,小的告辞了。
罗兰佐 你还要到哪儿去?
朗斯洛特 呃,大爷,我要去请我的旧主人犹太人今天晚上陪我的新主人基督徒吃饭。
罗兰佐 慢着,这几个钱赏给你;你去回复温柔的杰西卡,我不会误她的约;留心说话的时候别给旁人听见。各位,去吧。(朗斯洛特下)你们愿意去准备今天晚上的假面跳舞会吗?我已经有了一个拿火炬的人了。
萨拉里诺 是,我立刻就去准备起来。
萨莱尼奥 我也就去。
罗兰佐 再过一点钟左右,咱们大家在葛莱西安诺的寓所里相会。
萨拉里诺 很好。(萨拉里诺、萨莱尼奥同下。)
葛莱西安诺 那封信不是杰西卡写给你的吗?
罗兰佐 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你。她已经教我怎样带着她逃出她父亲的家,告诉我她随身带了多少金银珠宝,已经准备好怎样一身小童的服装。要是她的父亲那个犹太人有一天会上天堂,那一定因为上帝看在他善良的女儿面上特别开恩;恶运再也不敢侵犯她,除非因为她的父亲是一个奸诈的犹太人。来,跟我一块儿去;你可以一边走一边读这封信。美丽的杰西卡将要替我拿着火炬。(同下。)
【认祖归宗吗。】
第五场 同前.夏洛克家门前
夏洛克及朗斯洛特上。
夏洛克 好,你就可以知道,你就可以亲眼瞧瞧夏洛克老头子跟巴萨尼奥有什么不同啦。——喂,杰西卡!——我家里容得你狼吞虎咽,别人家里是不许你这样放肆的——喂,杰西卡!——我家里还让你睡觉打鼾,把衣服胡乱撕破——喂,杰西卡!
朗斯洛特 喂,杰西卡!
夏洛克 谁叫你喊的?我没有叫你喊呀。
朗斯洛特 您老人家不是常常怪我一定要等人家吩咐了才做事吗?
杰西卡上。
杰西卡 您叫我吗?有什么吩咐?
夏洛克 杰西卡,人家请我去吃晚饭;这儿是我的钥匙,你好生收管着。可是我去干吗呢?人家又不是真心邀请我,他们不过拍拍我的马屁而已。可是我因为恨他们,倒要去这一趟,受用受用这个浪子基督徒的酒食。杰西卡,我的孩子,留心照看门户。我实在有点不愿意去;昨天晚上我做梦看见钱袋,恐怕不是个吉兆,叫我心神难安。
朗斯洛特 老爷,请您一定去;我家少爷在等着您赏光呢。
夏洛克 我也在等着他赏我一记耳光哩。
朗斯洛特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我并不说您可以看到一场假面跳舞,可是您要是果然看到了,那就怪不得我在上一个黑曜日⑤早上六点钟会流起鼻血来啦,那一年正是在圣灰节星期三第四年的下午。
夏洛克 怎么!还有假面跳舞吗?听好,杰西卡,把家里的门锁上了;听见鼓声和弯笛子的怪叫声音,不许爬到窗槅子上张望,也不要伸出头去,瞧那些脸上涂得花花绿绿的傻基督徒们打街道上走过。把我这屋子的耳朵都封起来——我说的是那些窗子;别让那些无聊的胡闹的声音钻进我的清静的屋子。凭着雅各的牧羊杖发誓,我今晚真有点不想出去参加什么宴会。可是就去这一次吧。小子,你先回去,说我就来了。
朗斯洛特 那么我先去了,老爷。小姐,留心看好窗外;“跑来一个基督徒,不要错过好姻缘。”(下。)
夏洛克 嘿,那个夏甲的傻瓜后裔⑥说些什么?
杰西卡 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说,“再会,小姐。”
夏洛克 这蠢才人倒还好,就是食量太大;做起事来,慢腾腾的像条蜗牛一般;白天睡觉的本领,比野猫还胜过几分;我家里可容不得懒惰的黄蜂,所以才打发他走了,让他去跟着那个靠借债过日子的败家精,正好帮他消费。好,杰西卡,进去吧;也许我一会儿就回来。记住我的话,把门随手关了。“缚得牢,跑不了”,这是一句千古不磨的至理名言。(下。)
杰西卡 再会;要是我的命运不跟我作梗,那么我将要失去一个父亲,你也要失去一个女儿了。(下。)
【恩断义绝吗。】
第六场 同前
葛莱西安诺及萨拉里诺戴假面同上。
葛莱西安诺 这儿屋檐下便是罗兰佐叫我们守望的地方。
萨拉里诺 他约定的时间快要过去了。
葛莱西安诺 他会迟到真是件怪事,因为恋人们总是赶在时钟的前面的。
萨拉里诺 啊!维纳斯的鸽子飞去缔结新欢的盟约,比之履行旧日的诺言,总是要快上十倍。
葛莱西安诺 那是一定的道理。谁在席终人散以后,他的食欲还像初入座时候那么强烈?哪一匹马在冗长的归途上,会像它起程时那么长驱疾驰?世间的任何事物,追求时候的兴致总要比享用时候的兴致浓烈。一艘新下水的船只扬帆出港的当儿,多么像一个娇养的少年,给那轻狂的风儿爱抚搂抱!可是等到它回来的时候,船身已遭风日的侵蚀,船帆也变成了百结的破衲,它又多么像一个落魄的浪子,给那轻狂的风儿肆意欺凌!
萨拉里诺 罗兰佐来啦;这些话你留着以后再说吧。
罗兰佐上。
罗兰佐 两位好朋友,累你们久等了,对不起得很;实在是因为我有点事情,急切里抽身不出。等你们将来也要偷妻子的时候,我一定也替你你们守这么些时候。过来,这儿就是我的犹太岳父所住的地方。喂!里面有人吗?
杰西卡男装自上方上。
杰西卡 你是哪一个?我虽然认识你的声音,可是为了免得错认人,请你把名字告诉我。
罗兰佐 我是罗兰佐,你的爱人。
杰西卡 你果然是罗兰佐,也的确是我的爱人;除了你,谁会使我爱得这个样子呢?罗兰佐,除了你之外,谁还知道我究竟是不是属于你的呢?
罗兰佐 上天和你的思想,都可以证明你是属于我的。
杰西卡 来,把这匣子接住了,你拿了去会大有好处。幸亏在夜里,你瞧不见我,我改扮成这个怪样子,怪不好意思哩。可是恋爱是盲目的,恋人们瞧不见他们自己所干的傻事;要是他们瞧得见的话,那么丘匹德瞧见我变成了一个男孩子,也会红起脸来哩。
罗兰佐 下来吧,你必须替我拿着火炬。
杰西卡 怎么!我必须拿着烛火,照亮自己的羞耻吗?像我这样子,已经太轻狂了,应该遮掩遮掩才是,怎么反而要在别人面前露脸?
罗兰佐 亲爱的,你穿上这一身漂亮的男孩子衣服,人家不会认出你来的。快来吧,夜色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浓了起来,巴萨尼奥在等着我们去赴宴呢。
杰西卡 让我把门窗关好,再收拾些银钱带在身边,然后立刻就来。(自上方下。)
葛莱西安诺 凭着我的头巾发誓,她真是个基督徒,不是个犹太人。
罗兰佐 我从心底里爱着她。要是我有判断的能力,那么她是聪明信;要是我的眼睛没有欺骗我,那么她是美貌的;她已经替自己证明她是忠诚的;像她这样又聪明、又美丽、又忠诚,怎么不叫我把她永远放在自己的灵魂里呢?
杰西卡上。
罗兰佐 啊,你来了吗?朋友们,走吧!我们的舞侣们现在一定在那儿等着我们了。(罗兰佐、杰西卡、萨拉里诺同下。)
安东尼奥上。
安东尼奥 那边是谁?
葛莱西安诺 安东尼奥先生!
安东尼奥 咦,葛莱西安诺!还有那些人呢?现在已经九点钟啦,我们的朋友们大家在那儿等着你们。今天晚上的假面跳舞会取消了;风势已转,巴萨尼奥就要立刻上船。我已经差了二十个人来找你们了。
葛莱西安诺 那好极了;我巴不得今天晚上就开船出发。(同下。)
【乘风破浪吗。】
第七场 贝尔蒙特·鲍西娅家中一室
喇叭奏花腔。鲍西娅及摩洛哥亲王各率侍从上。
鲍西娅 去把帐幕揭开,让这位尊责的王子瞧瞧那几个匣子。现在请殿下自己选择吧。
摩洛哥亲王 第一只匣子是金的,上面刻着这几个字:“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众人所希求的东西。”第二只匣子是银的,上面刻着这样的约许:“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他所应得的东西。”第三只匣子是用沉重的铅打成的,上面刻着像铅一样冷酷的警告:“谁选择了我,必须准备把他所有的一切作为牺牲。”我怎么可以知道我选得错不错呢?
鲍西娅 这三只匣子中间,有一只里面藏着我的小像;您要是选中了那一只,我就是属于您的了。
摩洛哥亲王 求神明指示我!让我看;我且先把匣子上面刻着的字句再推敲一遍。这一个铅匣子上面说些什么?“谁选择了我,必须准备把他所有的一切作为牺牲。”必须准备牺牲;为什么?为了铅吗?为了铅而牺牲一切吗?这匣子说的话儿倒有些吓人。人们为了希望得到重大的利益,才会不惜牺牲一切;一颗贵重的心,决不会屈躬俯就鄙贱的外表;我不愿为了铅的缘故而作任何的牺牲。那个色泽皎洁的银匣子上面说些什么?“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他所应得的东西。”得到他所应得的东西!且慢,摩洛哥,把你自己的价值作一下公正的估计吧。照你自己判断起来,你应该得到很高的评价,可是也许凭着你这几分长处,还不配娶到这样一位小姐;然而我要是疑心我自己不够资格,那未免太小看自己了。得到我所应得的东西!当然那就是指这位小姐而说的;讲到家世、财产、人品、教养,我在哪一点上配不上她?可是超乎这一切之上,凭着我这一片深情,也就应该配得上她了。那么我不必迟疑,就选了这一个匣子吧。让我再瞧瞧那金匣子上说些什么话:“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众人所希求的东西。”啊,那正是这位小姐了;整个儿的世界都希求着她,他们从地球的四角迢迢而来,顶礼这位尘世的仙真:赫堪尼亚的沙漠和广大的阿拉伯的辽阔的荒野,现在已经成为各国王子们前来瞻仰美貌的鲍西娅的通衢大道;把唾沫吐在天庭面上的傲慢不逊的海洋,也不能阻止外邦的远客,他们越过汹涌的波涛,就像跨过一条小河一样,为了要看一看鲍西娅的绝世姿容。在这三只匣子中间,有一只里面藏着她的天仙似的小像。难道那铅匣子里会藏着她吗?想起这样一个卑劣的思想,就是一种亵渎;就算这是个黑暗的坟,里面放的是她的寿衣,也都嫌罪过。那么她是会藏在那价值只及纯金十分之一的银匣子里面吗?啊,罪恶的思想!这样一颗珍贵的珠宝,决不会装在比金子低贱的匣子里。英国有一种金子铸成的钱币,表面上刻着天使的形象;这儿的天使,拿金子做床,却躲在黑暗里。把钥匙交给我;我已经选定了,但愿我的希望能够实现!
鲍西娅 亲王,请您拿着这钥匙;要是这里边有我的小像,我就是您的了。(摩洛哥亲王开金匣。)
摩洛哥亲王 哎哟,该死!这是什么?一个死人的骷髅,那空空的眼眶里藏着一张有字的纸卷。让我读一读上面写着什么。
发闪光的不全是黄金,
古人的说话没有骗人;
多少世人出卖了一生,
不过看到了我的外形,
蛆虫占据着镀金的坟。
你要是又大胆又聪明,
手脚壮健,见识却老成,
就不会得到这样回音:
再见,劝你冷却这片心。
冷却这片心;真的是枉费辛劳!
永别了,热情!欢迎,凛冽的寒飚!
再见,鲍西娅;悲伤塞满了心胸,
莫怪我这败军之将去得匆匆。(率侍从下;喇叭奏花腔。)
鲍西娅 他去得倒还知趣。把帐幕拉下。但愿像他一样肤色的人,都像他一样选不中。(同下。)
【买椟还珠吗。】
第八场 威尼斯街道
萨拉里诺及萨莱尼奥上。
萨拉里诺 啊,朋友,我看见巴萨尼奥开船,葛莱西安诺也跟他回船去;我相信罗兰佐一定不在他们船里。
萨莱尼奥 那个恶犹太人大呼小叫地吵到公爵那儿去,公爵已经跟着他去搜巴萨尼奥的船了。
萨拉里诺 他去迟了一步,船已经开出。可是有人告诉公爵,说他们曾经看见罗兰佐跟他的多情的杰西卡在一艘平底船里;而且安东尼奥也向公爵证明他们并不在巴萨尼奥的船上。
萨莱尼奥 那犹太狗像发疯似的,样子都变了,在街上一路乱叫乱跳乱喊,“我的女儿!啊,我的银钱!啊,我的女儿!跟一个基督徒逃走啦!啊,我的基督徒的银钱!公道啊!法律啊!我的银钱,我的女儿!一袋封好的、两袋封好的银钱,给我的女儿偷去了!还有珠宝!两颗宝石,两颗珍贵的宝石,都给我的女儿偷去了!公道啊!把那女孩子找出来!她身边带着宝石,还有银钱。”
萨拉里诺 威尼斯城里所有的小孩子们,都跟在他背后,喊着:他的宝石呀,他的女儿呀,他的银钱呀。
萨莱尼奥 安东尼奥应该留心那笔债款不要误了期,否则他要在他身上报复的。
萨拉里诺 对了,你想起得不错。昨天我跟一个法国人谈天,他对我说起,在英、法二国之间的狭隘的海面上,有一艘从咱们国里开出去的满载着货物的船只出事了。我一听见这句话,就想起安东尼奥,但愿那艘船不是他的才好。
萨莱尼奥 你最好把你听见的消息告诉安东尼奥;可是你要轻描淡写地说,免得害他着急。
萨拉里诺 世上没有一个比他更仁厚的君子。我看见巴萨尼奥跟安东尼奥分别,巴萨尼奥对他说他一定尽早回来,他就回答说,“不必,巴萨尼奥,不要为了我的缘故而误了你的正事,你等到一切事情圆满完成以后再回来吧;至于我在那犹太人那里签下的约,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只管高高兴兴,一心一意地进行着你的好事,施展你的全副精神,去博得美人的欢心吧。”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里已经噙着一包眼泪,他就回转身去,把他的手伸到背后,亲亲热热地握着巴萨尼奥的手;他们就这样分别了。
萨莱尼奥 我看他只是为了他的缘故才爱这世界的。咱们现在就去找他,想些开心的事儿替他解解愁闷,你看好不好?
萨拉里诺 很好很好。(同下。)
【无可奈何花落去吗。】
第九场 贝尔蒙特·鲍西娅家中一室
尼莉莎及一仆人上。
尼莉莎 赶快,赶快,扯开那帐幕;阿拉贡亲王已经宣过誓,就要来选匣子啦。
喇叭奏花腔。阿拉贡亲王及鲍西娅各率侍从上。
鲍西娅 瞧,尊贵的王子,那三个匣子就在这儿;您要是选中了有我的小像藏在里头的那一只,我们就可以立刻举行婚礼;可是您要是失败了的话,那么殿下,不必多言,您必须立刻离开这儿。
阿拉贡亲王 我已经宣誓遵守三项条件:第一,不得告诉任何人我所选的是哪一只匣子;第二,要是我选错了匣子,终身不得再向任何女子求婚;第三,要是我选不中,必须立刻离开此地。
鲍西娅 为了我这微贱的身子来此冒险的人,没有一个不曾立誓遵守这几个条件。
阿拉贡亲王 我已经有所准备了。但愿命运满足我的心愿!一只是金的,一只是银的,还有一只是下贱的铅的。“谁选择了我,必须准备把他所有的一切作为牺牲。”你要我为你牺牲,应该再好看一点才是。那个金匣子上面说的什么?哈!让我来看吧:“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众人所希求的东西。”众人所希求的东西!那“众人”也许是指那无知的群众,他们只知道凭着外表取人,信赖着一双愚妄的眼睛,不知道窥察到内心,就像燕子把巢筑在风吹雨淋的屋外的墙壁上,自以为可保万全,不想到灾祸就会接踵而至。我不愿选择众人所希求的东西,因为我不愿随波逐流,与庸俗的群众为伍。那么还是让我瞧瞧你吧,你这白银的宝库;待我再看一遍刻在你上面的字句:“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他所应得的东西。”说得好,一个人要是自己没有几分长处,怎么可以妄图非份?尊荣显贵,原来不是无德之人所可以忝窃的。唉!要是世间的爵禄官职,都能够因功授赏,不藉钻营,那么多少脱帽侍立的人将会高冠盛服,多少发号施令的人将会唯唯听命,多少卑劣鄙贱的渣滓可以从高贵的种子中间筛分出来,多少隐瘖不彰的贤才异能,可以从世俗的糠粃中间剔选出来,大放它们的光泽!闲话少说,还是让我考虑考虑怎样选择吧。“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他所应得的东西。”那么我就要取我份所应得的东西了。把这匣子上的钥匙给我,让我立刻打开藏在这里面的我的命运。(开银匣。)
鲍西娅 您在这里面瞧见些什么?怎么呆住了一声也不响?
阿拉贡亲王 这是什么?一个眯着眼睛的傻瓜的画像,上面还写着字句!让我读一下看。唉!你跟鲍西娅相去得多么远!你跟我的希望,跟我所应得的东西又相去得多么远!“谁选择了我,将要得到他所应得的东西。”难道我只应该得到一副傻瓜的嘴脸吗?那便是我的奖品吗?我不该得到好一点的东西吗?
鲍西娅 毁谤和评判,是两件作用不同、性质相反的事。
阿拉贡亲王 这儿写着什么?
这银子在火里烧过七遍;
那永远不会错误的判断,
也必须经过七次的试炼。
有的人终身向幻影追逐,
只好在幻影里寻求满足。
我知道世上尽有些呆鸟,
空有着一个镀银的外表;
随你娶一个怎样的妻房,
摆脱不了这傻瓜的皮囊;
去吧,先生,莫再耽搁时光!
我要是再留在这儿发呆,
愈显得是个十足的蠢才;
顶一颗傻脑袋来此求婚,
带两个蠢头颅回转家门。
别了,美人,我愿遵守誓言,
默忍着心头愤怒的熬煎。(阿拉贝亲王率侍从下。)
鲍西娅 正像飞蛾在烛火里伤身,
这些傻瓜们自恃着聪明,
免不了被聪明误了前程。
尼莉莎 古话说得好,上吊娶媳妇,
都是一个人注定的天数。
鲍西娅 来,尼莉莎,把帐幕拉下了。
一仆人上。
仆人 小姐呢?
鲍西娅 在这儿;尊驾有什么见教?
仆人 小姐,门口有一个年轻的威尼斯人,说是来通知一声,他的主人就要来啦;他说他的主人叫他先来向小姐致意,除了一大堆恭维的客套以外,还带来了几件很贵重的礼物。小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位体面的爱神的使者;预报繁茂的夏季快要来临的四月的天气,也不及这个为主人先驱的俊仆温雅。
鲍西娅 请你别说下去了吧;你把他称赞得这样天花乱坠,我怕你就要说他是你的亲戚了。来,来,尼莉莎,我倒很想瞧瞧这一位爱神差来的体面的使者。
尼莉莎 爱神啊,但愿来的是巴萨尼奥!(同下。)
【似曾相识燕归来吗。】
第三幕
第一场 威尼斯街道
萨莱尼奥及萨拉里诺上。
萨莱尼奥 交易所里有什么消息?
萨拉里诺 他们都在那里说安东尼奥有一艘满装着货物的船在海峡里倾覆了;那地方的名字好像是古德温,是一处很危险的沙滩,听说有许多大船的残骸埋葬在那里,要是那些传闻之辞是确实可靠的话。
萨莱尼奥 我但愿那些谣言就像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做、嚼嚼生姜或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假装为了她第三个丈夫死去而痛哭的那些婆子们所说的鬼话一样靠不住。可是那的确是事实——不说啰里啰嗦的废话,也不说枝枝节节的闲话——这位善良的安东尼奥,正直的安东尼奥——啊,我希望我有一个可以充分形容他的好处的字眼!——
萨拉里诺 好了好了,别说下去了吧。
萨莱尼奥 嘿!你说什么!总归一句话,他损失了一艘船。
萨拉里诺 但愿这是他最末一次的损失。
萨莱尼奥 让我赶快喊“阿门”,免得给魔鬼打断了我的祷告,因为他已经扮成一个犹太人的样子来啦。
夏洛克上。
萨莱尼奥 啊,夏洛克!商人中间有什么消息?
夏洛克 有什么消息!我的女儿逃走啦,这件事情是你比谁都格外知道得详细的。
萨拉里诺 那当然啦,就是我也知道她飞走的那对翅膀是哪一个裁缝替她做的。
萨莱尼奥 夏洛克自己也何尝不知道,她羽毛已长,当然要离开娘家啦。
夏洛克 她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死了一定要下地狱。
萨拉里诺 倘然魔鬼做她的判官,那是当然的事情。
夏洛克 我自己的血肉跟我过不去!
萨莱尼奥 说什么,老东西,活到这么大年纪,还跟你自己过不去?
夏洛克 我是说我的女儿是我自己的血肉。
萨拉里诺 你的肉跟她的肉比起来,比黑炭和象牙还差得远;你的血跟她的血比起来,比红葡萄酒和白葡萄酒还差得远。可是告诉我们,你听没听见人家说起安东尼奥在海上遭到了损失?
夏洛克 说起他,又是我的一桩倒霉事情。这个败家精,这个破落户,他不敢在交易所里露一露脸;他平常到市场上来,穿着得多么齐整,现在可变成一个叫化子啦。让他留心他的借约吧;他老是骂我盘剥取利;让他留心他的借约吧;他是本着基督徒的精神,放债从来不取利息的;让他留心他的借约吧。
萨拉里诺 我相信要是他不能按约偿还借款,你一定不会要他的肉的;那有什么用处呢?
夏洛克 拿来钓鱼也好;即使他的肉不中吃,至少也可以出出我这一口气。他曾经羞辱过我,夺去我几十万块钱的生意,讥笑着我的亏蚀,挖苦着我的盈余,侮蔑我的民族,破坏我的买卖,离间我的朋友,煽动我的仇敌;他的理由是什么?只因为我是一个犹太人。难道犹太人没有眼睛吗?难道犹太人没有五官四肢、没有知觉、没有感情、没有血气吗?他不是吃着同样的食物,同样的武器可以伤害他,同样的医药可以疗治他,冬天同样会冷,夏天同样会热,就像一个基督徒一样吗?你们要是用刀剑刺我们,我们不是也会出血的吗?你们要是搔我们的痒,我们不是也会笑起来的吗?你们要是用毒药谋害我们,我们不是也会死的吗?那么要是你们欺侮了我们,我们难道不会复仇吗?要是在别的地方我们都跟你们一样,那么在这一点上也是彼此相同的。要是一个犹太人欺侮了一个基督徒,那基督徒怎样表现他的谦逊?报仇。要是一个基督徒欺侮了一个犹太人,那么照着基督徒的榜样,那犹太人应该怎样表现他的宽容?报仇。你们已经把残虐的手段教给我,我一定会照着你们的教训实行,而且还要加倍奉敬哩。
【君子报仇吗。】
一仆人上。
仆人 两位先生,我家主人安东尼奥在家里要请两位过去谈谈。
萨拉里诺 我们正在到处找他呢。
杜伯尔上。
萨莱尼奥 又是一个他的族中人来啦;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三个像他们这样的人,除非魔鬼自己也变成了犹太人。
(萨莱尼奥、萨拉里诺及仆人下。)
夏洛克 啊,杜伯尔!热那亚有什么消息?你有没有找到我的女儿?
杜伯尔 我所到的地方,往往听见人家说起她,可是总找不到她。
夏洛克 哎呀,糟糕!糟糕!糟糕!我在法兰克府出两千块钱买来的那颗金刚钻也丢啦!咒诅到现在才降落到咱们民族头上;我到现在才觉得它的厉害。那一颗金刚钻就是两千块钱,还有别的贵重的贵重的珠宝。我希望我的女儿死在我的脚下,那些珠宝都挂在她的耳朵上;我希望她就在我的脚下入土安葬,那些银钱都放在她的棺材里!不知道他们的下落吗?哼,我不知道为了寻访他们,又花去了多少钱。你这你这——损失上再加损失!贼子偷了这么多走了,还要花这么多去寻访贼子,结果仍旧是一无所得,出不了这一口怨气。只有我一个人倒霉,只有我一个人叹气,只有我一个人流眼泪!
杜伯尔 倒霉的不单是你一个人。我在热那亚听人家说,安东尼奥——
夏洛克 什么?什么?什么?他也倒了霉吗?他也倒了霉吗?
杜伯尔 ——有一艘从特里坡利斯来的大船,在途中触礁。
夏洛克 谢谢上帝!谢谢上帝!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杜伯尔 我曾经跟几个从那船上出险的水手谈过话。
夏洛克 谢谢你,好杜伯尔。好消息,好消息!哈哈!什么地方?在热那亚吗?
杜伯尔 听说你的女儿在热那亚一个晚上花去八十块钱。
夏洛克 你把一把刀戳进我心里!我再也瞧不见我的银子啦!一下子就是八十块钱!八十块钱!
杜伯尔 有几个安东尼奥的债主跟我同路到威尼斯来,他们肯定地说他这次一定要破产。
夏洛克 我很高兴。我要摆布摆布他;我要叫他知道些厉害。我很高兴。
杜伯尔 有一个人给我看一个指环,说是你女儿拿它向他买了一头猴子。
夏洛克 该死该死!杜伯尔,你提起这件事,真叫我心里难过;那是我的绿玉指环,是我的妻子莉娅在我们没有结婚的时候送给我的;即使人家把一大群猴子来向我交换,我也不愿把它给人。
杜伯尔 可是安东尼奥这次一定完了。
夏洛克 对了,这是真的,一点不错。去,杜伯尔,现在离开借约满期还有半个月,你先给我到衙门里走动走动,花费几个钱。要是他愆了约,我要挖出他的心来;只要威尼斯没有他,生意买卖全凭我一句话了。去,去,杜伯尔,咱们在会堂里见面。好杜伯尔,去吧;会堂里再见,杜伯尔。(各下。)
【十年不晚吗。】
第二场 贝尔蒙特·鲍西娅家中一室
巴萨尼奥,鲍西娅,葛莱西安诺、尼莉莎及侍从等上。
鲍西娅 请您不要太急,停一两天再赌运气吧;因为要是您选得不对,咱们就不能再在一块儿,所以请您暂时缓一下吧。我心里仿佛有一种什么感觉——可是那不是爱情——告诉我我不愿失去您;您一定也知道,嫌憎是不会向人说这种话的。一个女孩儿家本来不该信口说话,可是唯恐您不能懂得我的意思,我真想留您在这儿住上一两个月,然后再让您为我冒险一试。我可以教您怎样选才不会有错;可是这样我就要违犯了誓言,那是断断不可的;然而那样您也许会选错;要是您选错了,您一定会使我起了一个有罪的愿望,懊悔我不该为了不敢背誓而忍心让您失望。顶可恼的是您这一双眼睛,它们已经瞧透了我的心,把我分成两半:半个我是您的,还有那半个我也是您的——不,我的意思是说那半个我是我的,可是既然是我的,也就是您的,所以整个儿的我都是您的。唉!都是这些无聊的世俗礼法,使人们不能享受他们合法的权利;所以我虽然是您的,却又不是您的。要是结果真是这样,造孽的是那命运,不是我。我说得太噜苏了,可是我的目的是要尽量拖延时间,不放您马上就去选择。
巴萨尼奥 让我选吧;我现在这样提心吊胆,才像给人拷问一样受罪呢。
鲍西娅 给人拷问,巴萨尼奥!那么您给我招认出来,在您的爱情之中,隐藏着什么奸谋?
巴萨尼奥 没有什么奸谋,我只是有点怀疑忧惧,但恐我的痴心化为徒劳;奸谋跟我的爱情正像冰炭一样,是无法相容的。
鲍西娅 嗯,可是我怕你是因为受不住拷问的痛苦,才说这样的话。一个人给绑上了刑床,还不是要他怎样讲就怎样讲?
巴萨尼奥 您要是答应赦我一死,我愿意招认真情。
鲍西娅 好,赦您一死,您招认吧。
巴萨尼奥 “爱”便是我所能招认的一切。多谢我的刑官,您教给我怎样免罪的答话了!可是让我去瞧瞧那几个匣子,试试我的运气吧。
鲍西娅 那么去吧!在那三个匣子中间,有一个里面锁着我的小像;您要是真的爱我,您会把我找出来的。尼莉莎,你跟其余的人都站开些。在他选择的时候,把音乐奏起来,要是他失败了,好让他像天鹅一样在音乐声中死去;把这譬喻说得更确当一些,我的眼睛就是他葬身的清流。也许他会胜利的;那么那音乐又像什么呢?那时候音乐就像忠心的臣子俯伏迎迓新加冕的君王的时候所吹奏的号角,又像是黎明时分送进正在做着好梦的新郎的耳中,催他起来举行婚礼的甜柔的琴韵。现在他去了,他的沉毅的姿态,就像年轻的赫剌克勒斯奋身前去,在特洛亚人的呼叫声中,把他们祭献给海怪的处女拯救出来一样⑦,可是他心里却藏着更多的爱情,我站在这儿做牺牲,她们站在旁边,就像泪眼模糊的特洛亚妇女们,出来看这场争斗的结果。去吧,赫剌克勒斯!我的生命悬在你手里,但愿你安然生还;我这观战的人心中比你上场作战的人还要惊恐万倍!
【自爱不自贵吗。】
巴萨尼奥独白时,乐队奏乐唱歌。
歌
告诉我爱情生长在何方?
还是在脑海?还是在心房?
它怎样发生?它怎样成长?
回答我,回答我。
爱情的火在眼睛里点亮,
凝视是爱情生活的滋养,
它的摇篮便是它的坟堂。
让我们把爱的丧钟鸣响,
丁当!丁当!
丁当!丁当!(众和)
巴萨尼奥 外观往往和事物的本身完全不符,世人却容易为表面的装饰所欺骗。在法律上,哪一件卑鄙邪恶的陈诉不可以用娓娓动听的言词掩饰它的罪状?在宗教上,哪一桩罪大罪极的过失不可以引经据典,文过饰非,证明它的确上合天心?任何彰明昭著的罪恶,都可以在外表上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多少没有胆量的懦夫,他们的心其实软弱得就像下不去脚的流沙,他们的肝如果剖出来看一看,大概比乳汁还要白,可是他们的颊上却长着天神一样威武的鬚髯,人家只看着他们的外表,也就居然把他们当作英雄一样看待!再看那些世间所谓美貌吧,那是完全靠着脂粉装点出来的,愈是轻浮的女人,所涂的脂粉也愈重;至于那些随风飘扬像蛇一样的金丝鬈发,看上去果然漂亮,不知道却是从坟墓中死人的骷髅上借来的⑧。所以装饰不过是一道把船只诱进凶涛险浪的怒海中去的陷人的海岸,又像是遮掩着一个黑丑蛮女的一道美丽的面幕;总而言之,它是狡诈的世人用来欺诱智士的似是而非的真理。所以,你炫目的黄金,米达斯王的坚硬的食物⑨,我不要你;你惨白的银子,在人们手里来来去去的下贱的奴才,我也不要你;可是你,寒伧的铅,你的形状只能使人退走,一点没有吸引人的力量,然而你的质朴却比巧妙的言辞更能打动我的心,我就选了你吧,但愿结果美满!
鲍西娅 (旁白)一切纷杂的思绪;多心的疑虑、卤莽的绝望、战栗的恐惧、酸性的猜嫉,多么快地烟消云散了!爱情啊!把你的狂喜节制一下,不要让你的欢乐溢出界限,让你的情绪越过分寸;你使我感觉到太多的幸福,请你把它减轻几分吧,我怕我快要给快乐窒息而死了!
巴萨尼奥 这里面是什么?(开铅匣)美丽的鲍西娅的副本!这是谁的神化之笔,描画出这样一位绝世的美人?这双眼睛是在转动吗?还是因为我的眼球在转动,所以仿佛它们也在随着转动?她的微启的双唇,是因为她嘴里吐出来的甘美芳香的气息而分裂的;唯有这样甘美的气息才能分开这样甜蜜的朋友。画师在描画她的头发的时候,一定曾经化身为蜘蛛,织下了这么一个金丝的发网,来诱捉男子们的心;哪一个男子见了它,不会比飞蛾投入蛛网还快地陷下网罗呢?可是她的眼睛!他怎么能够睁着眼睛把它们画出来呢?他在画了一只眼睛以后,我想它的逼人的光芒一定会使他自己目眩神夺,再也描画不成其余的一只。可是瞧,我用尽一切赞美的字句,还不能充分形容出这一个画中幻影的美妙;然而这幻影跟它的实体比较起来,又是多么望尘莫及!这儿是一纸手卷,宣判着我的命运。
你选择不凭着外表,
果然给你直中鹄心!
胜利既已入你怀抱,
你莫再往别处追寻。
这结果倘使你满意,
就请接受你的幸运,
赶快回转你的身体,
给你的爱深深一吻。
温柔的纶音!美人,请怒我大胆,(吻鲍西娅)
我奉命来把彼此的深情交换。
像一个夺标的健儿驰骋身手,
耳旁只听见沸腾的人声如吼,
虽然明知道胜利已在他手掌,
却不敢相信人们在向他赞赏。
绝世的美人,我现在神眩目晕,
仿佛闯进了一场离奇的梦境;
除非你亲口证明这一切是真,
我再也不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乐天知命吗。】
鲍西娅 巴萨尼奥公子,您瞧我站在这儿,不过是这样的一个人。虽然为了我自己的缘故,我不愿妄想自己比现在的我更好一点;可是为了您的缘故,我希望我能够六十倍胜过我的本身,再加上一千倍的美丽,一万倍的富有;我但愿我有无比的贤德、美貌、财产和亲友,好让我在您的心目中占据一个很高的位置。可是我这一身却是一无所有,我只是一个不学无术、没有教养、缺少见识的女子;幸亏她的年纪还不是顶大,来得及发愤学习;她的天资也不是顶笨,可以加以教导;尤其大幸的,她有一颗柔顺的心灵,愿意把它奉献给您,听从您的指导,把您当作她的主人、她的统治者和她的君王。我自己以及我所有的一切,现在都变成您的所有了;刚才我还拥有着这一座华丽的大厦,我的仆人都听从着我的指挥,我是支配我自己的女王,可是就在现在,这屋子、这些仆人和这一个我,都是属于您的了,我的夫君。凭着这一个指环,我把这一切完全呈献给您;要是您让这指环离开您的身边,或者把它丢了,或者把它送给别人,那就预示着您的爱情的毁灭,我可以因此责怪您的。
巴萨尼奥 小姐,您使我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我的热血在我的血管里跳动着向您陈诉。我的精神是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正像喜悦的群众在听到他们所爱戴的君王的一篇美妙的演辞以后那种心灵眩惑的神情,除了口头的赞叹和内心的欢乐以外,一切的一切都混和起来,化成白茫茫的一片模糊。要是这指环有一天离开这手指,那么我的生命也一定已经终结;那时候您可以放胆地说,巴萨尼奥已经死了。
尼莉莎 姑爷,小姐,我们站在旁边,眼看我们的愿望成为事实,现在该让我们来道喜了。恭喜姑爷!恭喜小姐!
葛莱西安诺 巴萨尼奥大爷和我的温柔的夫人,愿你们享受一切的快乐!因为我敢说,你们享尽一切快乐,也剥夺不了我的快乐。我有一个请求,要是你们决定在什么时候举行嘉礼,我也想跟你们一起结婚。
巴萨尼奥 很好,只要你能够找到一个妻子。
葛莱西安诺 谢谢大爷,您已经替我找到一个了。不瞒大爷说,我这一双眼睛瞧起人来,并不比您大爷慢;您瞧见了小姐,我也看中了使女;您发生了爱情,我也发生了爱情。大爷,我的手脚并不比您慢啊。您的命运靠那几个匣子决定,我也是一样;因为我在这儿千求万告,身上的汗出了一身又是一身,指天誓日地说到唇干舌燥,才算得到这位好姑娘的一句回音,答应我要是您能够得到她的小姐,我也可以得到她的爱情。
鲍西娅 这是真的吗,尼莉莎?
尼莉莎 是真的,小姐,要是您赞成的话。
巴萨尼奥 葛莱西安诺,你也是出于真心吗?
葛莱西安诺 是的,大爷。
巴萨尼奥 我们的喜宴有你们的婚礼添兴,那真是喜上加喜了。
葛莱西安诺 我们要跟他们打赌一千块钱,看谁先养儿子。
尼莉莎 什么,还要赌一笔钱?
葛莱西安诺 不,我们怕是赢不了的,还是不下赌注了吧。可是谁来啦?罗兰佐和他的异教徒吗?什么!还有我那威尼斯老朋友萨莱尼奥?
【锦上添花吗。】
罗兰佐、杰西卡及萨莱尼奥上。
巴萨尼奥 罗兰佐、萨莱尼奥,虽然我也是初履此地,让我僭用着这里主人的名义,欢迎你们的到来。亲爱的鲍西娅,请您允许我接待我这几个同乡朋友。
鲍西娅 我也是竭诚欢迎他们。
罗兰佐 谢谢。巴萨尼奥大爷,我本来并没有想到要到这儿来看您,因为在路上碰见萨莱尼奥,给他不由分说地硬拉着一块儿来啦。
萨莱尼奥 是我拉他来,大爷,我是有理由的。安东尼奥先生叫我替他向您致意。(给巴萨尼奥一信。)
巴萨尼奥 在我没有拆开这信以前,请你告诉我我的好朋友近来好吗?
萨莱尼奥 他没有病,除非有点儿心病;也并不轻松,除非打开了心结。您看了他的信,就可以知道他的近况。
葛莱西安诺 尼莉莎,招待招待那位客人。把你的手给我,萨莱尼奥。威尼斯有些什么消息?那位善良的商人安东尼奥怎样?我知道他听见了我们的成功,一定会十分高兴;我们是两个伊阿宋,把金羊毛取了来啦。
萨莱尼奥 我希望你们能够把他失去的金羊毛取了回来,那就好了。
鲍西娅 那信里一定有些什么坏消息,巴萨尼奥的脸色都变白了;多半是一个什么好朋友死了,否则不会有别的事情会把一个堂堂男子激动到这个样子的。怎么,越来越糟了!恕我冒渎,巴萨尼奥,我是您自身的一半,这封信所带给您的任何不幸的消息,也必须让我分一半去。
巴萨尼奥 啊,亲爱的鲍西娅!这信里所写的,是自有纸墨以来最悲惨的字句。好小姐,当我初次向您倾吐我的爱慕之忱的时候,我坦白地告诉您,我的高贵的家世是我仅有的财产,那时我并没有向您说谎;可是,亲爱的小姐,单单把我说成一个两袖清风的寒士,还未免夸张过分,因为我不但一无所有,而且还负着一身债务;不但欠了我的一个好朋友许多钱,还累他为了我的缘故,欠了他仇家的钱。这一封信,小姐,那信纸就像是我朋友的身体,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一处血淋淋的创伤。可是,萨莱尼奥,那是真的吗?难道他的船舶都一起遭难了?竟没有一艘平安到港吗?从特里坡利斯、墨西哥、英国、里斯本、巴巴里和印度来的船只,没有一艘能够逃过那些毁害商船的礁石的可怕的撞击吗?
萨莱尼奥 一艘也没有逃过。而且即使他现在有钱还那犹太人,那犹太人也不肯收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家伙,样子像人,却一心一意只想残害他的同类;他不分昼夜地向公爵絮叨,说是他们倘不给他主持公道,那么威尼斯根本不成其为自由邦。二十个商人、公爵自己,还有那些最有名望的士绅,都曾劝过他,可是谁也不能叫他回心转意,放弃他狠毒的控诉;他一口咬定,要求按照约文的规定,处罚安东尼奥违约。
杰西卡 我在家里的时候,曾经听见他向杜伯尔和丘斯,他的两个同族的人谈起,说他宁可取安东尼奥身上的肉,不愿收受比他的欠款多二十倍的钱。要是法律和威权不能阻止他,那么可怜的安东尼奥恐怕难逃一死了。
鲍西娅 遭到这样危难的人,是不是您的好朋友?
巴萨尼奥 我的最亲密的朋友,一个心肠最仁慈的人,热心为善,多情尚义,在他身上存留着比任何意大利人更多的古代罗马的侠义精神。
【阴魂聚集吗。】
鲍西娅 他欠那犹太人多少钱?
巴萨尼奥 他为了我的缘故,向他借了三千块钱。
鲍西娅 什么,只有这一点数目吗?还他六千块钱,把那借约毁了;两倍六千块钱,或者照这数目再倍三倍都可以,可是万万不能因为巴萨尼奥的过失,害这样一位好朋友损伤一根毛发。先和我到教堂里去结为夫妇,然后你就到威尼斯去看你的朋友;鲍西娅决不让你抱着一颗不安宁的良心睡在她的身旁。你可以带偿还这笔小小借款的二十倍那么多的钱去;债务清了以后,就带你的忠心的朋友到这儿来。我的侍女尼莉莎陪着我在家里,仍旧像未嫁的时候一样,守候着你们的归来。来,今天就是你结婚的日子,大家快快乐乐,好好招待你的朋友们。你既然是用这么大的代价买来的,我一定格外爱你。可是让我听听你朋友的信。
巴萨尼奥 “巴萨尼奥挚友如握:弟船只悉数遇难,债主煎迫,家业荡然。犹太人之约,业已愆期;履行罚则,殆无生望。足下前此欠弟债项,一切勾销,惟盼及弟未死之前,来相临视。或足下燕婉情浓,不忍遽别,则亦不复相强,此信置之可也。”
鲍西娅 啊,亲爱的,快把一切事情办好,立刻就去吧!
巴萨尼奥 既然蒙您允许,我就赶快收拾动身;可是——此去经宵应少睡,长留魂魄系相思。(同下。)
【溃于蚁穴吗。】
第三场 威尼斯街道
夏洛克、萨拉里诺、安东尼奥及狱吏上。
夏洛克 狱官,留心看住他;不要对我讲什么慈悲。这就是那个放债不取利息的傻瓜。狱官,留心看住他。
安东尼奥 再听我说句话,好夏洛克。
夏洛克 我一定要照约实行;你倘然想推翻这一张契约,那还是请你免开尊口的好。我已经发过誓,非得照约实行不可。你曾经无缘无故骂我狗,既然我是狗,那么你可留心着我的狗牙齿吧。公爵一定会给我主持公道的。你这糊涂的狱官,我真不懂你老是会答应他的请求,陪着他到外边来。
安东尼奥 请你听我说。
夏洛克 我一定要照约实行,不要听你讲什么鬼话;我一定要照约实行,所以请你闭嘴吧。我不像那些软心肠流眼泪的傻瓜们一样,听了基督徒的几句劝告,就会摇头叹气,懊悔屈服。别跟着我,我不要听你说话,我要照约实行。(下。)
萨拉里诺 这是人世间一头最顽固的恶狗。
安东尼奥 别理他;我也不愿再费无益的唇舌向他哀求了。他要的是我的命,我也知道他的原因。有好多次,人家落在他手里,还不出钱来,弄得走投无路,跑来向我呼吁,是我帮助他们解除他的压迫,所以他才恨我。
萨拉里诺 我相信公爵一定不会允许他执行这一种处罚。
安东尼奥 公爵不能变更法律的规定,因为威尼斯的繁荣,完全倚赖着各国人民的来往通商,要是剥夺了异邦人应享的权利,一定会使人对威尼斯的法治精神发生重大的怀疑。去吧,这些不如意的事情,已经把我搅得心力交瘁,我怕到明天身上也许剩不满一磅肉来,偿还我这位不怕血腥气的债主了。狱官,走吧。求上帝,让巴萨尼奥来亲眼看见我替他还债,我就死而无怨了!(同下。)
【千里之堤吗。】
第四场 贝尔蒙特·鲍西娅家中一室
鲍西娅、尼莉莎、罗兰佐、杰西卡及鲍尔萨泽上。
罗兰佐 夫人,不是我当面恭维您,您的确有一颗高贵真诚、不同凡俗的仁爱的心;尤其像这次敦促尊夫就道,宁愿割舍儿女的私情,这一种精神毅力,真令人万分钦佩。可是您倘使知道受到您这种好意的是个什么人,您所救援的是怎样一个正直的君子,他对于尊夫的交情又是怎样深挚,我相信您一定会格外因为做了这一件好事而自傲,一件寻常的善举可不能让您得到那么大的快乐。
鲍西娅 我做了好事从来不后悔,现在也当然不会。因为凡是常在一块儿谈心游戏的朋友,彼此之间都有一重相互的友爱,他们在容貌上、风度上、习性上,也必定相去不远;所以在我想来,这位安东尼奥既然是我丈夫的心腹好友,他的为人一定很像我的丈夫。要是我的猜想果然不错,那么我把一个跟我的灵魂相仿的人从残暴的迫害下救赎出来,花了这一点儿代价,算得什么!可是这样的话,太近于自吹自擂了,所以别说了吧,还是谈些其他的事情。罗兰佐,在我的丈夫没有回来以前,我要劳驾您替我照管家里;我自己已经向天许下密誓,要在祈祷和默念中过着生活,只让尼莉莎一个人陪着我,直到我们两人的丈夫回来。在两哩路之外有一所修道院,我们就预备住在那儿。我向您提出这一个请求,不只是为了个人的私情,还有其他事实上的必要,请您不要拒绝我。
罗兰佐 夫人,您有什么吩咐,我无不乐于遵命。
鲍西娅 我的仆人们都已知道我的决心,他们会把您和杰西卡当作巴萨尼奥和我自己一样看待。后会有期,再见了。
罗兰佐 但愿美妙的思想和安乐的时光追随在您的身旁!
杰西卡 愿夫人一切如意!
鲍西娅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也愿意用同样的愿望祝福你们。再见,杰西卡。(杰西卡、罗兰佐下)鲍尔萨泽,我一向知道你诚实可靠,希望你永远做一个诚实可靠的人。这一封信你给我火速送到帕度亚,交给我的表兄培拉里奥博士亲手收拆;要是他有什么回信和衣服交给你,你就赶快带着它们到码头上,乘公共渡船到威尼斯去。不要多说话,去吧;我会在威尼斯等你。
鲍尔萨泽 小姐,我尽快去就是了。(下。)
鲍西娅 来,尼莉莎,我现在还要干一些你没有知道的事情;我们要在我们的丈夫还没有想到我们之前去跟他们相会。
尼莉莎 我们要让他们看见我们吗?
鲍西娅 他们将会看见我们,尼莉莎,可是我们要打扮得叫他们认不出我们的本来面目。我可以拿无论什么东西跟你打赌,要是我们都扮成了少年男子,我一定比你漂亮点儿,带起刀子来也比你格外神气点儿;我会沙着喉咙讲话,就像一个正在发育的男孩子一样;我会把两个姗姗细步并成一个男人家的阔步;我会学着那些爱吹牛的哥儿们的样子,谈论一些击剑比武的玩意儿,再随口编造些巧妙的谎话,什么谁家的千金小姐爱上了我啦,我不接受她的好意,她害起病来死啦,我怎么心中不忍,后悔不该害了人家的性命啦,以及二十个诸如此类的无关紧要的谎话,人家听见了,一定以为我走出学校的门还不满一年。这些爱吹牛的娃娃们的鬼花样儿我有一千种在脑袋里,都可以搬出来应用。
尼莉莎 怎么,我们要扮成男人吗?
鲍西娅 为什么不?来,车子在林苑门口等着我们;我们上了车,我可以把我的整个计划一路告诉你。快去吧,今天我们要赶二十哩路呢。(同下。)
【日夜兼程吗。】
第五场 同前 花园
朗斯洛特及杰西卡上。
朗斯洛特 真的,不骗您,父亲的罪恶是要子女承当的,所以我倒真的在替您捏着一把汗呢。我一向喜欢对您说老实话,所以现在我也老老实实把我心里所担忧的事情告诉您;您放心吧,我想您总免不了下地狱。只有一个希望也许可以帮帮您的忙,可是那也是个不大高妙的希望。
杰西卡 请问你,是什么希望呢?
朗斯洛特 嗯,您可以存着一半儿的希望,希望您不是您的父亲所生,不是这个犹太人的女儿。
杰西卡 这个希望可真的太不高妙啦;这样说来,我的母亲的罪恶又要降到我的身上来了。
朗斯洛特 那倒也是真的,您不是为您的父亲下地狱,就是为您的母亲下地狱;逃过了凶恶的礁石,逃不过危险的漩涡。好,您下地狱是下定了。
杰西卡 我可以靠着我的丈夫得救;他已经使我变成一个基督徒了。
朗斯洛特 这就是他大大的不该。咱们本来已经有很多的基督徒,简直快要挤都挤不下啦;要是再这样把基督徒一批一批制造出来,猪肉的价钱一定会飞涨,大家吃起猪肉来,恐怕每人只好分到一片薄薄的咸肉了。
杰西卡 朗斯洛特,你这样胡说八道,我一定要告诉我的丈夫。他来啦。
罗兰佐上。
罗兰佐 朗斯洛特,你要是再拉着我的妻子在壁角里说话,我真的要吃起醋来了。
杰西卡 不,罗兰佐,你放心好了,我已经跟朗斯洛特翻脸啦。他老实不客气地告诉我,上天不会对我发慈悲,因为我是一个犹太人的女儿;他又说你不是国家的好公民,因为你把犹太人变成了基督徒,提高了猪肉的价钱。
罗兰佐 要是政府向我质问起来,我自有话说。可是,朗斯洛特,你把那黑人的女儿弄大了肚子,这该是什么罪名呢?
朗斯洛特 那个摩尔姑娘会失去理智,给人弄大肚子,固然是件严重的事;可是如果她算不上是个规矩女人,那么我才是看错人啦。
罗兰佐 看,连傻瓜都会说起俏皮话来啦!照这样下去,连口才最好的才子,也只好哑口无言了。到时候就只听见八哥在那儿咭咭呱呱出风头!给我进去,小鬼,叫他们准备好开饭了。
朗斯洛特 先生,他们早已准备好了;他们都是有肚子的呢。
罗兰佐 老天爷,你的嘴真尖利!那么关照他们把饭菜准备起来。
朗斯洛特 饭和菜,他们也准备好了,大爷。您应当说:把饭菜端上来。
罗兰佐 那么就有劳尊驾吩咐下去:把饭菜端上来。
朗斯洛特 小的可没有这样大的气派,不敢这样使唤人啊。
罗兰佐 要怎样才能跟你讲得清楚!你可是打算把你的看家本领在今天一齐使出来?我求你啦——我是个老实人,不会跟你瞎扯。去对你那些同伴们说,桌子可以铺起来,饭菜可以端上来,我们要进来吃饭啦。
朗斯洛特 是,先生,我就去叫他们把饭菜铺起来,桌子端上来;至于您进不进来吃饭,那可悉随尊便。(下。)
罗兰佐 啊,看他心眼儿多么“尖巧”,说话多么“合拍”!这个傻瓜,脑子里塞满了一大堆“动听的”字眼。我知道有好多傻瓜,地位比他高,跟他一样,“满腹锦绣”,一件事扯到哪儿他不管,只是卖弄了再说。你好吗,杰西卡?亲爱的好人儿,现在告诉我,你对于巴萨尼奥的夫人有什么意见?
杰西卡 好到没有话说。巴萨尼奥大爷娶到这样一位好夫人,享尽了人世天堂的幸福,自然应该不会走上邪路了。要是有两个天神打赌,各自拿一个人间的女子做赌注,如其一个是鲍西娅,那么还有一个必须另外加上些什么,才可以彼此相抵,因为这一个寒伧的世界还不能产生一个跟她同样好的人来。
罗兰佐 他娶到了这么一个好妻子,你也嫁着了我这么一个好丈夫。
杰西卡 那可要先问问我的意见。
罗兰佐 可以可以,可是先让我们吃了饭再说。
杰西卡 不,让我趁着胃口没有倒之前,先把你恭维两句。
罗兰佐 不,你有话还是留到吃饭的时候说吧;那么不论你说得好说得坏,我都可以连着饭菜一起吞下去。
杰西卡 好,你且等着听我怎样说你吧。(同下。)
【人怕出名猪怕壮吗。】
第四幕
第一场 威尼斯 法庭
公爵、众绅士、安东尼奥、巴萨尼奥、葛莱西安诺、萨拉里诺、萨莱尼奥及余人等同上。
公爵 安东尼奥有没有来?
安东尼奥 有,殿下。
公爵 我很为你不快乐;你是来跟一个心如铁石的对手当庭质对,一个不懂得怜悯、没有一丝慈悲心的不近人情的恶汉。
安东尼奥 听说殿下曾经用尽力量劝他不要过为已甚,可是他一味坚执,不肯略作让步。既然没有合法的手段可以使我脱离他的怨毒的掌握,我只有用默忍迎受他的愤怒,安心等待着他的残暴的处置。
公爵 来人,传那犹太人到庭。
萨拉里诺 他在门口等着;他来了,殿下。
夏洛克上。
公爵 大家让开些,让他站在我的面前。夏洛克,人家都以为——我也是这样想——你不过故意装出这一副凶恶的姿态,到了最后关头,就会显出你的仁慈恻隐来,比你现在这种表面上的残酷更加出人意料;现在你虽然坚持着照约处罚,一定要从这个不幸的商人身上割下一磅肉来,到了那时候,你不但愿意放弃这一种处罚,而且因为受到良心上的感动,说不定还会豁免他一部分的欠款。你看他最近接连遭逢的巨大损失,足以使无论怎样富有的商人倾家荡产,即使铁石一样的心肠,从来不知道人类同情的野蛮人,也不能不对他的境遇发生怜悯。犹太人,我们都在等候你一句温和的回答。
夏洛克 我的意思已经向殿下告禀过了;我也已经指着我们的圣安息日起誓,一定要照约执行处罚;要是殿下不准许我的请求,那就是蔑视宪章,我要到京城里去上告,要求撤销贵邦的特权。您要是问我为什么不愿接受三千块钱,宁愿拿一块腐烂的臭肉,那我可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回答您,我只能说我欢喜这样,这是不是一个回答?要是我的屋子里有了耗子,我高兴出一万块钱叫人把它们赶掉,谁管得了我?这不是回答了您吗?有的人不爱看张开嘴的猪,有的人瞧见一头猫就要发脾气,还有人听见人家吹风笛的声音,就忍不住要小便;因为一个人的感情完全受着喜恶的支配,谁也做不了自己的主。现在我就这样回答您:为什么有人受不住一头张开嘴的猪,有人受不住一头有益无害的猫,还有人受不住咿咿唔唔的风笛的声音,这些都是毫无充分的理由的,只是因为天生的癖性,使他们一受到刺激,就会情不自禁地现出丑相来;所以我不能举什么理由,也不愿举什么理由,除了因为我对于安东尼奥抱着久积的仇恨和深刻的反感,所以才会向他进行这一场对于我自己并没有好处的诉讼。现在您不是已经得到我的回答了吗?
巴萨尼奥 你这冷酷无情的家伙,这样的回答可不能作为你的残忍的辩解。
夏洛克 我的回答本来不是为了讨你的欢喜。
巴萨尼奥 难道人们对于他们所不喜欢的东西,都一定要置之死地吗?
夏洛克 哪一个人会恨他所不愿意杀死的东西?
【睚眦必报吗。】
巴萨尼奥 初次的冒犯,不应该就引为仇恨。
夏洛克 什么!你愿意给毒蛇咬两次吗?
安东尼奥 请你想一想,你现在跟这个犹太人讲理,就像站在海滩上,叫那大海的怒涛减低它的奔腾的威力,责问豺狼为什么害母羊为了失去它的羔羊而哀啼,或是叫那山上的松柏,在受到天风吹拂的时候,不要摇头摆脑,发出谡谡的声音。要是你能够叫这个犹太人的心变软——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比它更硬呢?——那么还有什么难事不可以做到?所以我请你不用再跟他商量什么条件,也不用替我想什么办法,让我爽爽快快受到判决,满足这犹太人的心愿吧。
巴萨尼奥 借了你三千块钱,现在拿六千块钱还你好不好?
夏洛克 即使这六千块钱中间的每一块钱都可以分做六份,每一份都可以变成一块钱,我也不要它们;我只要照约处罚。
公爵 你这样一点没有慈悲之心,将来怎么能够希望人家对你慈悲呢?
夏洛克 我又不干错事,怕什么刑罚?你们买了许多奴隶,把他们当作驴狗骡马一样看待,叫他们做种种卑贱的工作,因为他们是你们出钱买来的。我可不可以对你们说,让他们自由,叫他们跟你们的子女结婚?为什么他们要在重担之下流着血汗?让他们的床铺得跟你们的床同样柔软,让他们的舌头也尝尝你们所吃的东西吧,你们会回答说:“这些奴隶是我们所有的。”所以我也可以回答你们:我向他要求的这一磅肉,是我出了很大的代价买来的;它是属于我的,我一定要把它拿到手里。您要是拒绝了我,那么你们的法律去见鬼吧!威尼斯城的法令等于一纸空文。我现在等候着判决,请快些回答我,我可不可以拿到这一磅肉?
公爵 我已经差人去请培拉里奥,一位有学问的博士,来替我们审判这件案子;要是他今天不来,我可以有权宣布延期判决。
萨拉里诺 殿下,外面有一个使者刚从帕度亚来,带着这位博士的书信,等候着殿下的召唤。
公爵 把信拿来给我;叫那使者进来。
巴萨尼奥 高兴起来吧,安东尼奥!喂,老兄,不要灰心!这犹太人可以把我的肉、我的血、我的骨头、我的一切都拿去,可是我决不让你为了我的缘故流一滴血。
安东尼奥 我是羊群里一头不中用的病羊,死是我的应分;最软弱的果子最先落到地上,让我也就这样结束了我的一生吧。巴萨尼奥,我只要你活下去,将来替我写一篇墓志铭,那你就是做了再好不过的事。
【从容就义吗。】
尼莉莎扮律师书记上。
公爵 你是从帕度亚培拉里奥那里来的吗?
尼莉莎 是,殿下。培拉里奥叫我向殿下致意。(呈上一信。)
巴萨尼奥 你这样使劲儿磨着刀干吗?
夏洛克 从那破产的家伙身上割下那磅肉来。
葛莱西安诺 狠心的犹太人,你不是在鞋口上磨刀,你这把刀是放在你的心口上磨;无论哪种铁器,就连刽子手的钢刀,都赶不上你这刻毒的心肠一半的锋利。难道什么恳求都不能打动你吗?
夏洛克 不能,无论你说得多么婉转动听,都没有用。
葛莱西安诺 万恶不赦的狗,看你死后不下地狱!让你这种东西活在世上,真是公道不生眼睛。你简直使我的信仰发生摇动,相信起毕达哥拉斯⑩所说畜生的灵魂可以转生人体的议论来了;你的前生一定是一头豺狼,因为吃了人给人捉住吊死,它那凶恶的灵魂就从绞架上逃了出来,钻进了你那老娘的腌臜的胎里,因为你的性情正像豺狼一样残暴贪婪。
夏洛克 除非你能够把我这一张契约上的印章骂掉,否则像你这样拉开了喉咙直嚷,不过白白伤了你的肺,何苦来呢?好兄弟,我劝你还是让你的脑子休息一下吧,免得它损坏了,将来无法收拾。我在这儿要求法律的裁判。
公爵 培拉里奥在这封信上介绍一位年轻有学问的博士出席我们的法庭。他在什么地方?
尼莉莎 他就在这儿附近等着您的答复,不知道殿下准不准许他进来?
公爵 非常欢迎。来,你们去三四个人,恭恭敬敬领他到这儿来。现在让我们把培拉里奥的来信当庭宣读。
书记 (读)“尊翰到时,鄙人抱疾方剧;适有一青年博士鲍尔萨泽君自罗马来此,致其慰问,因与详讨犹太人与安东尼奥一案,徧稽群籍,折衷是非,遂恳其为鄙人庖代,以应殿下之召。凡鄙人对此案所具意见,此君已深悉无遗;其学问才识,虽穷极赞辞,亦不足道其万一,务希勿以其年少而忽之,盖如此少年老成之士,实鄙人生平所仅见也。倘蒙延纳,必能不辱使命。敬祈钧裁。”
公爵 你们已经听到了博学的培拉里奥的来信。这儿来的大概就是那位博士了。
鲍西娅扮律师上。
公爵 把您的手给我。足下是从培拉里奥老前辈那儿来的吗?
鲍西娅 正是,殿下。
公爵 欢迎欢迎;请上坐。您有没有明了今天我们在这儿审理的这件案子的两方面的争点?
鲍西娅 我对于这件案子的详细情形已经完全知道了。这儿哪一个是那商人,哪一个是犹太人?
公爵 安东尼奥,夏洛克,你们两人都上来。
鲍西娅 你的名字就叫夏洛克吗?
夏洛克 夏洛克是我的名字。
鲍西娅 你这场官司打得倒也奇怪,可是按照威尼斯的法律,你的控诉是可以成立的。(向安东尼奥)你的生死现在操在他的手里,是不是?
【锦囊妙计吗。】
安东尼奥 他是这样说的。
鲍西娅 你承认这借约吗?
安东尼奥 我承认。
鲍西娅 那么犹太人应该慈悲一点。
夏洛克 为什么我应该慈悲一点?把您的理由告诉我。
鲍西娅 慈悲不是出于勉强,它是像甘霖一样从天上降下尘世;它不但给幸福于受施的人,也同样给幸福于施与的人;它有超乎一切的无上威力,比皇冠更足以显出一个帝王的高贵:御杖不过象征着俗世的威权,使人民对于君上的尊严凛然生畏;慈悲的力量却高出于权力之上,它深藏在帝王的内心,是一种属于上帝的德性,执法的人倘能把慈悲调剂着公道,人间的权力就和上帝的神力没有差别。所以,犹太人,虽然你所要求的是公道,可是请你想一想,要是真的按照公道执行起赏罚来,谁也没有死后得救的希望;我们既然祈祷着上帝的慈悲,就应该按照祈祷的指点,自己做一些慈悲的事。我说了这一番话,为的是希望你能够从你的法律的立场上作几分让步;可是如果你坚持着原来的要求,那么威尼斯的法庭是执法无私的,只好把那商人宣判定罪了。
夏洛克 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当!我只要求法律允许我照约执行处罚。
鲍西娅 他是不是无力偿还这笔借款?
巴萨尼奥 不,我愿意替他当庭还清;照原数加倍也可以;要是这样他还不满足,那么我愿意签署契约,还他十倍的数目,拿我的手、我的头、我的心做抵押;要是这样还不能使他满足,那就是存心害人,不顾天理了。请堂上运用权力,把法律稍为变通一下,犯一次小小的错误,干一件大大的功德,别让这个残忍的恶魔逞他杀人的兽欲。
鲍西娅 那可不行,在威尼斯谁也没有权力变更既成的法律;要是开了这一个恶例,以后谁都可以借口有例可援,什么坏事情都可以干了。这是不行的。
夏洛克 一个但尼尔⑾来做法官了!真的是但尼尔再世!聪明的青年法官啊,我真佩服你!
鲍西娅 请你让我瞧一瞧那借约。
夏洛克 在这儿,可尊敬的博士;请看吧。
鲍西娅 夏洛克,他们愿意出三倍的钱还你呢。
夏洛克 不行,不行,我已经对天发过誓啦,难道我可以让我的灵魂背上毁誓的罪名吗?不,把整个儿的威尼斯给我,我都不能答应。
鲍西娅 好,那么就应该照约处罚;根据法律,这犹太人有权要求从这商人的胸口割下一磅肉来。还是慈悲一点,把三倍原数的钱拿去,让我撕了这张约吧。
夏洛克 等他按照约中所载条款受罚以后,再撕不迟。您瞧上去像是一个很好的法官;您懂得法律,您讲的话也很有道理,不愧是法律界的中流砥柱,所以现在我就用法律的名义,请您立刻进行宣判,凭着我的灵魂起誓,谁也不能用他的口舌改变我的决心。我现在但等着执行原约。
安东尼奥 我也诚心请求堂上从速宣判。
鲍西娅 好,那么就是这样:你必须准备让他的刀子刺进你的胸膛。
夏洛克 啊,尊严的法官!好一位优秀的青年!
【自掘坟墓吗。】
鲍西娅 因为这约上所订定的惩罚,对于法律条文的涵义并无抵触。
夏洛克 很对很对!啊,聪明正直的法官!想不到你瞧上去这样年轻,见识却这么老练!
鲍西娅 所以你应该把你的胸膛袒露出来。
夏洛克 对了,“他的胸部”,约上是这么说的;——不是吗,尊严的法官?——“附近心口的所在”,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
鲍西娅 不错,称肉的天平有没有预备好?
夏洛克 我已经带来了。
鲍西娅 夏洛克,去请一位外科医生来替他堵住伤口,费用归你负担,免得他流血而死。
夏洛克 约上有这样的规定吗?
鲍西娅 约上并没有这样的规定;可是那又有什么相干呢?肯做一件好事总是好的。
夏洛克 我找不到;约上没有这一条。
鲍西娅 商人,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安东尼奥 我没有多少话要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把你的手给我,巴萨尼奥,再会吧!不要因为我为了你的缘故遭到这种结局而悲伤,因为命运对我已经特别照顾了:她往往让一个不幸的人在家产荡尽以后继续活下去,用他凹陷的眼睛和满是皱纹的额角去挨受贫困的暮年;这一种拖延时日的刑罚,她已经把我豁免了。替我向尊夫人致意,告诉她安东尼奥的结局;对她说我怎样爱你,又怎样从容就死;等到你把这一段故事讲完以后,再请她判断一句,巴萨尼奥是不是曾经有过一个真心爱他的朋友。不要因为你将要失去一个朋友而懊恨,替你还债的人是死而无怨的;只要那犹太人的刀刺得深一点,我就可以在一刹那的时间把那笔债完全还清。
巴萨尼奥 安东尼奥,我爱我的妻子,就像我自己的生命一样;可是我的生命、我的妻子以及整个的世界,在我的眼中都不比你的生命更为贵重;我愿意丧失一切,把它们献给这恶魔做牺牲,来救出你的生命。
鲍西娅 尊夫人要是就在这儿听见您说这样话,恐怕不见得会感谢您吧。
葛莱西安诺 我有一个妻子,我可以发誓我是爱她的;可是我希望她马上归天,好去求告上帝改变这恶狗一样的犹太人的心。
尼莉莎 幸亏尊驾在她的背后说这样的话,否则府上一定要吵得鸡犬不宁了。
夏洛克 这些便是相信基督教的丈夫!我有一个女儿,我宁愿她嫁给强盗的子孙,不愿她嫁给一个基督徒,别再浪费光阴了;请快些儿宣判吧。
鲍西娅 那商人身上的一磅肉是你的;法庭判给你,法律许可你。
夏洛克 公平正直的法官!
鲍西娅 你必须从他的胸前割下这磅肉来;法律许可你,法庭判给你。
夏洛克 博学多才的法官!判得好!来,预备!
鲍西娅 且慢,还有别的话哩。这约上并没有允许你取他的一滴血,只是写明着“一磅肉”;所以你可以照约拿一磅肉去,可是在割肉的时候,要是流下一滴基督徒的血,你的土地财产,按照威尼斯的法律,就要全部充公。
葛莱西安诺 啊,公平正直的法官!听着,犹太人;啊,博学多才的法官!
夏洛克 法律上是这样说吗?
鲍西娅 你自己可以去查查明白。既然你要求公道,我就给你公道,而且比你所要求的更地道。
葛莱西安诺 啊,博学多才的法官!听着,犹太人;好一个博学多才的法官!
夏洛克 那么我愿意接受还款;照约上的数目三倍还我,放了那基督徒。
巴萨尼奥 钱在这儿。
鲍西娅 别忙!这犹太人必须得到绝对的公道。别忙!他除了照约处罚以外,不能接受其他的赔偿。
【斗智斗法吗。】
葛莱西安诺 啊,犹太人!一个公平正直的法官,一个博学多才的法官!
鲍西娅 所以你准备着动手割肉吧。不准流一滴血,也不准割得超过或是不足一磅的重量;要是你割下来的肉,比一磅略微轻一点或是重一点,即使相差只有一丝一毫,或者仅仅一根汗毛之微,就要把你抵命,你的财产全部充公。
葛莱西安诺 一个再世的但尼尔,一个但尼尔,犹太人!现在你可掉在我的手里了,你这异教徒!
鲍西娅 那犹太人为什么还不动手?
夏洛克 把我的本钱还我,放我去吧。
巴萨尼奥 钱我已经预备好在这儿,你拿去吧。
鲍西娅 他已经当庭拒绝过了;我们现在只能给他公道,让他履行原约。
葛莱西安诺 好一个但尼尔,一个再世的但尼尔!谢谢你,犹太人,你教会我说这句话。
夏洛克 难道我单单拿回我的本钱都不成吗?
鲍西娅 犹太人,除了冒着你自己生命的危险割下那一磅肉以外,你不能拿一个钱。
夏洛克 好,那么魔鬼保佑他去享用吧!我不打这场官司了。
鲍西娅 等一等,犹太人,法律上还有一点牵涉你。威尼斯的法律规定:凡是一个异邦人企图用直接或间接手段,谋害任何公民,查明确有实据者,他的财产的半数应当归受害的一方所有,其余的半数没入公库,犯罪者的生命悉听公爵处置,他人不得过问。你现在刚巧陷入这一条法网,因为根据事实的发展,已经足以证明你确有运用直接间接手段,危害被告生命的企图,所以你已经遭逢着我刚才所说起的那种危险了。快快跪下来,请公爵开恩吧。
葛莱西安诺 求公爵开恩,让你自己去寻死吧;可是你的财产现在充了公,一根绳子也买不起啦,所以还是要让公家破费把你吊死。
公爵 让你瞧瞧我们基督徒的精神,你虽然没有向我开口,我自动饶恕了你的死罪。你的财产一半划归安东尼奥,还有一半没入公库;要是你能够诚心悔过,也许还可以减处你一笔较轻的罚款。
鲍西娅 这是说没入公库的一部分,不是说划归安东尼奥的一部分。
夏洛克 不,把我的生命连着财产一起拿了去吧,我不要你们的宽恕。你们拿掉了支撑房子的柱子,就是拆了我的房子;你们夺去了我的养家活命的根本,就是活活要了我的命。
鲍西娅 安东尼奥,你能不能够给他一点慈悲?
葛莱西安诺 白送给他一根上吊的绳子吧;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给他别的东西!
安东尼奥 要是殿下和堂上愿意从宽发落,免予没收他的财产的一半,我就十分满足了;只要他能够让我接管他的另外一半的财产,等他死了以后,把它交给最近和他的女儿私奔的那位绅士;可是还要有两个附带的条件:第一,他接受了这样的恩典,必须立刻改信基督教;第二,他必须当庭写下一张文契,声明他死了以后,他的全部财产传给他的女婿罗兰佐和他的女儿。
公爵 他必须履行这两个条件,否则我就撤销刚才所宣布的赦令。
鲍西娅 犹太人,你满意吗?你有什么话说?
夏洛克 我满意。
鲍西娅 书记,写下一张授赠产业的文契。
夏洛克 请你们允许我退庭,我身子不大舒服。文契写好了送到我家里,我在上面签名就是了。
公爵 去吧,可是临时变卦是不成的。
葛莱西安诺 你在受洗礼的时候,可以有两个教父;要是我做了法官,我一定给你请十二个教父⑿,不是领你去受洗,是送你上绞架。(夏洛克下。)
【前倨后恭吗。】
公爵 先生,我想请您到舍间去用餐。
鲍西娅 请殿下多多原谅,我今天晚上要回帕度亚去,必须现在就动身,恕不奉陪了。
公爵 您这样贵忙,不能容我略尽寸心,真是抱歉得很。安东尼奥,谢谢这位先生,你这回全亏了他。(公爵、众士绅及侍从等下。)
巴萨尼奥 最可尊敬的先生,我跟我这位敝友今天多赖您的智慧,免去了一场无妄之灾;为了表示我们的敬意,这三千块钱本来是预备还那犹太人的,现在就奉送给先生,聊以报答您的辛苦。
安东尼奥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是永远不忘记的。
鲍西娅 一个人做了心安理得的事,就是得到了最大的酬报;我这次帮两位的忙,总算没有失败,已经引为十分满足,用不着再谈什么酬谢了。但愿咱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两位仍旧认识我。现在我就此告辞了。
巴萨尼奥 好先生,我不能不再向您提出一个请求,请您随便从我们身上拿些什么东西去,不算是酬谢,只算是留个纪念。请您答应我两件事儿:既不要推却,还要原谅我的要求。
鲍西娅 你们这样殷勤,倒叫我却之不恭了。(向安东尼奥)把您的手套送给我,让我戴在手上留个纪念吧;(向巴萨尼奥)为了纪念您的盛情,让我拿了这戒指去。不要缩回您的手,我不再向您要什么了;您既然是一片诚意,想来总也不会拒绝我吧。
巴萨尼奥 这指环吗,好先生?唉!它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我不好意思把这东西送给您。
鲍西娅 我什么都不要,就是要这指环;现在我想我非把它要来不可了。
巴萨尼奥 这指环的本身并没有什么价值,可是因为有其他的关系,我不能把它送人。我愿意搜访威尼斯最贵重的一枚指环来送给您,可是这一枚却只好请您原谅了。
鲍西娅 先生,您原来是个口头上慷慨的人;您先教我怎样伸手求讨,然后再教我懂得了一个叫化子会得到怎样的回答。
巴萨尼奥 好先生,这指环是我的妻子给我的;她把它套上我的手指的时候,曾经叫我发誓永远不把它出卖、送人或是遗失。
鲍西娅 人们在吝惜他们的礼物的时候,都可以用这样的话做推托的。要是尊夫人不是一个疯婆子,她知道了我对于这指环是多么受之无愧,一定不会因为您把它送掉了而跟您长久反目的。好,愿你们平安!(鲍西娅、尼莉莎同下。)
安东尼奥 我的巴萨尼奥少爷,让他把那指环拿去吧;看在他的功劳和我的交情份上,违犯一次尊夫人的命令,想来不会有什么要紧。
巴萨尼奥 葛莱西安诺,你快追上他们,把这指环送给他;要是可能的话,领他到安东尼奥的家里去。去,赶快!(葛莱西安诺下)来,我就陪着你到你府上;明天一早咱们两人就飞到贝尔蒙特去。来,安东尼奥。(同下。)
【皆大欢喜吗。】
第二场 同前 街道
鲍西娅及尼莉莎上。
鲍西娅 打听打听这犹太人住在什么地方,把这文契交给他,叫他签了字。我们要比我们的丈夫先一天到家,所以一定得在今天晚上动身。罗兰佐拿到了这一张文契,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葛莱西安诺上。
葛莱西安诺 好先生,我好容易追上了您。我家大爷巴萨尼奥再三考虑之下,决定叫我把这指环拿来送给您,还要请您赏光陪他吃一顿饭。
鲍西娅 那可没法应命;他的指环我受下了,请你替我谢谢他。我还要请你给我这小兄弟带路到夏洛克老头儿的家里。
葛莱西安诺 可以可以。
尼莉莎 大哥,我要向您说句话儿。(向鲍西娅旁白)我要试一试我能不能把我丈夫的指环拿下来。我曾经叫他发誓永远不离手。
鲍西娅 你一定能够。我们回家以后,一定可以听听他们指天誓日,说他们是把指环送给男人的;可是我们要压倒他们,比他们发更厉害的誓。你快去吧,你知道我会在什么地方等你。
尼莉莎 来,大哥,请您给我带路。(各下。)
【天道好还吗。】
第五幕
第一场 贝尔蒙特。通至鲍西娅住宅的林荫路
罗兰佐及杰西卡上。
罗兰佐 好皎洁的月色!微风轻轻地吻着树枝,不发出一点声响;我想正是在这样一个夜里,特洛伊罗斯登上了特洛亚的城墙,遥望着克瑞西达所寄身的希腊人的营幕,发出他的深心中的悲叹。
杰西卡 正是在这样一个夜里,提斯柏心惊胆战地踩着露水,去赴她情人的约会,因为看见了一头狮子的影子,吓得远远逃走。
罗兰佐 正是在这样一个夜里,狄多手里执着柳枝,站在辽阔的海滨,招她的爱人回到迦太基来。
杰西卡 正是在这样一个夜里,美狄亚采集了灵芝仙草,使衰迈的埃宋返老还童。⒀
罗兰佐 正是在这样一个夜里,杰西卡从犹太富翁的家里逃了出来,跟着一个不中用的情郎从威尼斯一直走到贝尔蒙特。
杰西卡 正是在这样一个夜里,年轻的罗兰佐发誓说他爱她,用许多忠诚的盟言偷去了她的灵魂,可是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罗兰佐 正是在这样一个夜里,可爱的杰西卡像一个小泼妇似的,信口毁谤她的情人,可是他饶恕了她。
杰西卡 倘不是有人来了,我可以搬弄出比你所知道的更多的夜的典故来。可是听!这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吗?
罗兰佐 谁在这静悄悄的深夜里跑得这么快?
斯丹法诺 一个朋友。
罗兰佐 一个朋友!什么朋友?请问朋友尊姓大名?
斯丹法诺 我的名字是斯丹法诺,我来向你们报个信,我家女主人在天明以前,就要到贝尔蒙特来了;她一路上看见圣十字架,便停步下来,长跪祷告,祈求着婚姻的美满。
罗兰佐 谁陪她一起来?
斯丹法诺 没有什么人,只是一个修道的隐士和她的侍女。请问我家主人有没有回来?
罗兰佐 他没有回来,我们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可是,杰西卡,我们进去吧;让我们按照着礼节,准备一些欢迎这屋子的女主人的仪式。
朗斯洛特上。
朗斯洛特 索拉!索拉!哦哈呵!索拉!索拉!
罗兰佐 谁在那儿嚷?
朗斯洛特 索拉!你看见罗兰佐大爷吗?罗兰佐大爷!索拉!索拉!
罗兰佐 别嚷啦,朋友;他就在这儿。
朗斯洛特 索拉!哪儿?哪儿?
罗兰佐 这儿。
朗斯洛特 对他说我家主人差一个人带了许多好消息来了;他在天明以前就要回家来啦。(下。)
【诡计多端吗。】
罗兰佐 亲爱的,我们进去,等着他们回来吧。不,还是不用进去。我的朋友斯丹法诺,请你进去通知家里的人,你们的女主人就要来啦,叫他们准备好乐器到门外来迎接。(斯丹法诺下)月光多么恬静地睡在山坡上!我们就在这儿坐下来,让音乐的声音悄悄送进我们的耳边;柔和的静寂和夜色,是最足以衬托出音乐的甜美的。坐下来,杰西卡。瞧,天宇中嵌满了多少灿烂的金钹;你所看见的每一颗微小的天体,在转动的时候都会发出天使般的歌声,永远应和着嫩眼的天婴的妙唱。在永生的灵魂里也有这一种音乐,可是当它套上这一具泥土制成的俗恶易朽的皮囊以后,我们便再也听不见了。
众乐工上。
罗兰佐 来啊!奏起一支圣歌来唤醒狄安娜女神;用最温柔的节奏倾注到你们女主人的耳中,让她被乐声吸引着回来。(音乐。)
杰西卡 我听见了柔和的音乐,总觉得有些惆怅。
罗兰佐 这是因为你有一个敏感的灵魂。你只要看一群不服管束的畜生,或是那野性未驯的小马,逞着它们奔放的血气,乱跳狂奔,高声嘶叫,倘然偶尔听到一声喇叭,或是任何乐调,就会一齐立定,它们狂野的眼光,因为中了音乐的魅力,变成温和的注视。所以诗人会造出俄耳甫斯用音乐感动木石、平息风浪的故事,因为无论怎样坚硬顽固狂暴的事物,音乐都可以立刻改变它们的性质;灵魂里没有音乐,或是听了甜蜜和谐的乐声而不会感动的人,都是擅于为非作恶、使奸弄诈的;他们的灵魂像黑夜一样昏沉,他们的感情像鬼域一样幽暗;这种人是不可信任的。听这音乐!
鲍西娅及尼莉莎自远处上。
鲍西娅 那灯光是从我家里发出来的。一枝小小的蜡烛,它的光照耀得多么远!一件善事也正像这枝蜡烛一样,在这罪恶的世界上发出广大的光辉。
尼莉莎 月光明亮的时候,我们就瞧不见灯光。
【对影成三人吗。】
鲍西娅 小小的荣耀也正是这样给更大的光荣所掩。国王出巡的时候摄政的威权未尝不就像一个君主,可是一到国王回来,他的威权就归于乌有,正像溪涧中的细流注入大海一样。音乐!听!
尼莉莎 小姐,这是我们家里的音乐。
鲍西娅 没有比较,就显不出长处;我觉得它比在白天好听得多哪。
尼莉莎 小姐,那是因为晚上比白天静寂的缘故。
鲍西娅 如果没有人欣赏,乌鸦的歌声也就和云雀一样;要是夜莺在白天杂在群鹅的聒噪里歌唱,人家决不以为它比鹪鹩唱得更美。多少事情因为逢到有利的环境,才能够达到尽善的境界,博得一声恰当的赞赏!喂,静下来!月亮正在拥着她的情郎酣睡,不肯就醒来呢。(音乐停止。)
罗兰佐 要是我没有听错,这分明是鲍西娅的声音。
鲍西娅 我的声音太难听,所以一下子就给他听出来了,正像瞎子能够辨认杜鹃一样。
罗兰佐 好夫人,欢迎您回家来!
鲍西娅 我们在外边为我们的丈夫祈祷平安,希望他们能够因我们的祈祷而多福。他们已经回来了吗?
罗兰佐 夫人,他们还没有来;可是刚才有人来送过信,说他们就要来了。
鲍西娅 进去,尼莉莎,吩咐我的仆人们,叫他们就当我们两人没有出去过一样;罗兰佐,您也给我保守秘密;杰西卡,您也不要多说。(喇叭声。)
罗兰佐 您的丈夫来啦,我听见他的喇叭的声音。我们不是搬嘴弄舌的人,夫人,您放心好了。
鲍西娅 这样的夜色就像一个昏沉的白昼,不过略微惨淡点儿;没有太阳的白天,瞧上去也不过如此。
巴萨尼奥、安东尼奥、葛莱西安诺及侍从等上。
巴萨尼奥 要是您在没有太阳的地方走路,我们就可以和地球那一面的人共同享有着白昼。
鲍西娅 让我发出光辉,可是不要让我像光一样轻浮;因为一个轻浮的妻子,是会使丈夫的心头沉重的,我决不愿意巴萨尼奥为了我而心头沉重。可是一切都是上帝作主!欢迎您回家来,夫君!
巴萨尼奥 谢谢您,夫人。请您欢迎我这位朋友;这就是安东尼奥,我曾经受过他无穷的恩惠。
鲍西娅 他的确使您受惠无穷,因为我听说您曾经使他受累无穷呢。
安东尼奥 没有什么,现在一切都已经圆满解决了。
鲍西娅 先生,我们非常欢迎您的光临;可是口头的空言不能表示诚意,所以一切客套的话,我都不说了。
葛莱西安诺 (向尼莉莎)我凭着那边的月亮起誓,你冤枉了我,我真的把它送给了那法官的书记。好人,你既然把这件事情看得这么重,那么我但愿拿了去的人是个割掉了鸡巴的。
【宫内太监吗。】
鲍西娅 啊!已经在吵架了吗?为了什么事?
葛莱西安诺 为了一个金圈圈儿,她给我的一个不值钱的指环,上面刻着的诗句,就跟那些刀匠们刻在刀子上的差不多,什么“爱我毋相弃”。
尼莉莎 你管它什么诗句,什么值钱不值钱?我当初给你的时候,你曾经向我发誓,说你要戴着它直到死去,死了就跟你一起葬在坟墓里;即使不为我,为了你所发的重誓,你也应该把它看重,好好儿地保存着。送给一个法官的书记!呸!上帝可以替我判断,拿了这指环去的那个书记,一定是个脸上永远不会出毛的。
葛莱西安诺 他年纪长大起来,自然会出胡子的。
尼莉莎 一个女人也会长成男子吗?
葛莱西安诺 我举手起誓,我的确把它送给一个少年人,一个年纪小小、发育不全的孩子;他的个儿并不比你高,这个法官的书记。他是个多话的孩子,一定要我把这指环给他做酬劳,我实在不好意思不给他。
鲍西娅 恕我说句不客气的话,这是你的不对;你怎么可以把你妻子的第一件礼物随随便便给了人?你已经发过誓把它套在你的手指上,它就是你身体上不可分的一部分。我也曾经送给我的爱人一个指环,使他发誓永不把它抛弃;他现在就在这儿,我敢代他发誓,即使把世间所有的财富向他交换,他也不肯丢掉它或是把它从他的手指上取下来的。真的,葛莱西安诺,你太对不起你的妻子了;倘然是我的话,我早就发起脾气来啦。
巴萨尼奥 (旁白)嗳哟,我应该把我的左手砍掉了,那就可以发誓说,因为强盗要我的指环,我不肯给他,所以连手都给砍下来了。
葛莱西安诺 巴萨尼奥大爷也把他的指环给那法官了,因为那法官一定要向他讨那指环;其实他就是拿了指环去,也一点不算过份。那个孩子、那法官的书记,因为写了几个字,也就讨了我的指环去做酬劳。他们主仆两人什么都不要,就是要这两个指环。
鲍西娅 我的爷,您把什么指环送了人哪?我想不会是我给您的那一个吧?
巴萨尼奥 要是我可以用说谎来加重我的过失,那么我会否认的;可是您瞧我的手指上已没有指环;它已经没有了。
【十指连心吗。】
鲍西娅 正像您的虚伪的心里没有一丝真情一样。我对天发誓,除非等我见了这指环,我再也不跟您同床共枕。
尼莉莎 要是我看不见我的指环,我也再不跟你同床共枕。
巴萨尼奥 亲爱的鲍西娅,要是您知道我把这指环送给什么人,要是您知道我为了谁的缘故把这指环送人,要是您能够想到为了什么理由我把这指环送人,我又是多么舍不下这个指环,可是人家偏偏什么也不要,一定要这个指环,那时候您就不会生这么大的气了。
鲍西娅 要是您知道这指环的价值,或是识得了把这指环给您的那人的一半好处,或是懂得了您自己保存着这指环的光荣,您就不会把这指环抛弃。只要你肯稍为用诚恳的话向他解释几句,世上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人,会好意思硬要人家留作纪念的东西?尼莉莎讲的话一点不错,我可以用我的生命赌咒,一定是什么女人把这指环拿去了。
巴萨尼奥 不,夫人,我用我的名誉、我的灵魂起誓,并不是什么女人拿去,的确是送给那位法学博士的;他不接受我送给他的三千块钱,一定要讨这指环,我不答应,他就老大不高兴地去了。就是他救了我的好朋友的性命;我应该怎么说呢,好太太?我没有法子,只好叫人追上去送给他;人情和礼貌逼着我这样做,我不能让我的名誉沾上忘恩负义的污点。原谅我,好夫人,凭着天上的明灯起誓,要是那时候您也在那儿,我想您一定会恳求我把这指环送给这位贤能的博士的。
鲍西娅 让那博士再也不要走近我的屋子。他既然拿去了我所珍爱的宝物,又是您所发誓永远为我保存的东西,那么我也会像您一样慷慨;我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他,即使他要我的身体,或是我的丈夫的眠床,我都不会拒绝他。我总有一天会认识他的,那是我完全有把握的;您还是一夜也不要离开家里,像个百眼怪物那样看守着我吧;否则我可以凭着我的尚未失去的贞操起誓,要是您让我一个人在家里,我一定要跟这个博士睡在一床的。
尼莉莎 我也要跟他的书记睡在一床;所以你还是留心不要走开我的身边。
葛莱西安诺 好,随你的便,只要不让我碰到他;要是他给我捉住了,我就折断这个少年书记的那枝笔。
安东尼奥 都是我的不是,引出你们这一场吵闹。
鲍西娅 先生,这跟您没有关系;您来我们是很欢迎的。
巴萨尼奥 鲍西娅,饶恕我这一次出于不得已的错误,当着这许多朋友们的面前,我向您发誓,凭着您这一双美丽的眼睛,在它们里面我可以看见我自己——
鲍西娅 你们听他的话!我的左眼里也有一个他,我的右眼里也有一个他;您用您的两重人格发誓,我还能够相信您吗?
巴萨尼奥 不,听我说。原谅我这一次错误,凭着我的灵魂起誓,我以后再不违背对您发出的誓言。
安东尼奥 我曾经为了他的幸福,把我自己的身体向人抵押,倘不是幸亏那个把您丈夫的指环拿去的人,几乎送了性命;现在我敢再立一张契约,把我的灵魂作为担保,保证您的丈夫决不会再有故意背信的行为。
鲍西娅 那么就请您做他的保证人,把这个给他,叫他比上回那一个保存得牢一些。
安东尼奥 拿着,巴萨尼奥;请您发誓永远保存这一个指环。
【一往情深吗。】
巴萨尼奥 天哪!这就是我给那博士的那一个!
鲍西娅 我就是从他手里拿来的。原谅我,巴萨尼奥,因为凭着这个指环,那博士已经跟我睡过觉了。
尼莉莎 原谅我,我的好葛莱西安诺;就是那个发育不全的孩子,那个博士的书记,因为我问他讨这个指环,昨天晚上已经跟我睡在一起了。
葛莱西安诺 嗳哟,这就像是在夏天把铺得好好的道路重新翻造。嘿!我们就这样冤冤枉枉地做起忘八来了吗?
鲍西娅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你们大家都有点莫名其妙;这儿有一封信,拿去慢慢地念吧,它是培拉里奥从帕度亚寄来的,你们从这封信里,就可以知道那位博士就是鲍西娅,她的书记便是这位尼莉莎。罗兰佐可以向你们证明,当你们出发以后,我就立刻动身;我回家来还没有多少时候,连大门也没有进去过呢。安东尼奥,我们非常欢迎您到这儿来;我还带着一个您所意料不到的好消息给您,请您拆开这封信,您就可以知道您有三艘商船,已经满载而归,马上要到港了。您再也想不出这封信怎么会那么巧地到了我的手里。
安东尼奥 我没有话说了。
巴萨尼奥 您就是那个博士,我还不认识您吗?
葛莱西安诺 你就是要叫我当忘八的那个书记吗?
尼莉莎 是的,可是除非那书记会长成一个男子,他再也不能叫你当忘八。
巴萨尼奥 好博士,你今晚就陪着我睡觉吧;当我不在的时候,您可以睡在我妻子的床上。
安东尼奥 好夫人,您救了我的命,又给了我一条活路;我从这封信里得到了确实的消息,我的船只已经平安到港了。
鲍西娅 喂,罗兰佐!我的书记也有一件好东西要给您哩。
尼莉莎 是的,我可以送给他,不收一些费用。这儿是那犹太富翁亲笔签署的一张授赠产业的文契,声明他死了以后,全部遗产都传给您和杰西卡,请你们收下吧。
罗兰佐 两位好夫人,你们像是散布玛哪⒁的天使,救济着饥饿的人们。
鲍西娅 天已经差不多亮了,可是我知道你们还想把这些事情知道得详细一点。我们大家进去吧;你们还有什么疑惑的地方,尽管再向我们发问,我们一定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切问题。
葛莱西安诺 很好,我要我的尼莉莎宣誓答复的第一个问题,是现在离白昼只有两小时了,我们还是就去睡觉呢,还是等明天晚上再睡?正是——不惧黄昏近,但愁白日长;翩翩书记俊,今夕喜同床。金环束指间,灿烂自生光,唯恐娇妻骂,莫将弃道旁。(众下。)
【连环计吗。】
注释
1. 伊阿宋(lason),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曾远征黑海东面的科尔喀斯取金羊毛,克服重重困难,终于成功。
2. 拿撒勒先知即耶稣。
3. 见《旧约》:《创世记》。
4. 希腊英雄赫剌克勒斯从其侍从手里穿上一件毒衣,因而致死。
5. 黑曜日(black-monday)即复活节礼拜一。此名的由来,据说是因一三六○年四月十四日的复活节礼拜一,英王爱德华三世进攻巴黎,正值暴风雨,兵士多冻死。流鼻血为不吉之兆,故云。
6. 夏甲(hagar)为犹太人始祖亚伯兰(后上帝改其名为亚伯拉罕)正妻撒拉的婢女,撒拉因无子,劝亚伯兰纳夏甲为次妻;夏甲生子后,遭撒拉之妒,与其子并遭斥逐。见《旧约》:《创世记》。此处所云"夏甲后裔",系表示"贱种"之意。
7. 希腊神话:特洛亚王答应向海怪献祭他的女儿赫西俄涅,最后希腊英雄赫剌克勒斯斩杀海怪,救出赫西俄涅。
8. 伊丽莎伯时代妇女,有戴金色假发的风气。
9. 米达斯(midas),弗里吉亚(phrygia)王,祷神求点金术,神允之,触指成金,食物亦成金。
10. 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为主张灵魂轮回说的古希腊哲学家。
11. 但尼尔(daniel),以色列人的著名士师,以善于折狱称。
12. 当时法庭审判罪犯,由十二人组成陪审团。
13. 埃宋(aeson)即伊阿宋之父,得伊阿宋的妻子美狄亚(medea)之灵药而返老还童。故事见奥维德《变形记》第七章。
14. 玛哪(manna),天粮,见《旧约》:《出埃及记》。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一五、解构莎士比亚《亨利四世》上篇
15.Deconstruct Shakespeare(Henry IV, part 1)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十五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上篇(Henry IV, part 1)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浴血奋战】【攘外安内】【实行仁政】【鬼见愁】【伤春惜别】【坦白交代】【出尔反尔】【称臣纳贡】【挠挑无极】【登天游雾】【热血沸腾】
第二幕【劳民伤财】【王侯将相没有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脸变心跳】【天作之合】【指天发誓】【鸡鸣狗盗】【酒肉朋友】【伸手不见五指】【肆无忌惮】【待字闺中】【诉诸公议】【各取所需】【死猪不怕开水烫】
第三幕【无地自容】【谋定而动】【鬼话连篇】【随声附和】【口是心非】【稍纵即逝】【猪八戒照镜子】【猪八戒大闹高老庄】【明知故问】【饕餮贪污】
第四幕【梦寐以求】【如火如荼】【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攻守同盟】
第五幕【盗贼四起】【乞活军团】【子见牺牛】【大快朵颐】【真假猴王】【刘邦吃人】【张良失踪】【再接再厉】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亨利四世》上篇
(Henry IV, part 1)
剧中人物:
亨利四世
亨利·威尔士亲王
约翰·兰开斯特 亨利王之子
威斯摩兰伯爵
华特·勃伦特爵士
托马斯·潘西 华斯特伯爵
亨利·潘西 诺森伯兰伯爵
亨利·潘西·霍茨波 诺森伯兰之子
爱德蒙·摩提默 马契伯爵
理查·斯克鲁普 约克大主教
阿契包尔德 道格拉斯伯爵
奥温·葛兰道厄
理查·凡农爵士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迈克尔道长 约克大主教之友
波因斯
盖兹希尔
皮多
巴道夫
潘西夫人 霍茨波之妻,摩提默之妹
摩提默夫人 葛兰道厄之女,摩提默之妻
快嘴桂嫂 开设于依斯特溪泊之野猪头酒店主妇
群臣、军官、郡吏、酒店主、掌柜、酒保、二脚夫、旅客及侍从等
地点:英国
第一幕
第一场 伦敦。王宫
亨利王、威斯摩兰及余人等上。
亨利王 在这风雨飘摇、国家多故的时候,我们惊魂初定,喘息未复,又要用我们断续的语音,宣告在辽远的海外行将开始新的争战。我们决不让我们的国土用她自己子女的血涂染她的嘴唇;我们决不让战壕毁坏她的田野,决不让战马的铁蹄蹂躏她的花草。那些像扰乱天庭的流星般的敌对的眼睛,本来都是同种同源,虽然最近曾经演成阋墙的惨变,今后将要敌忾同仇,步伐一致,不再蹈同室操戈的覆辙;我们决不再让战争的锋刃像一柄插在破鞘里的刀子一般,伤害它自己的主人。所以,朋友们,我将要立即征集一支纯粹英格兰土著的军队,开往基督的圣陵;在他那神圣的十字架之下,我是立誓为他作战的兵士,我们英国人生来的使命就是要用武器把那些异教徒从那曾经被教主的宝足所践踏的圣地上驱逐出去,在一千四百年以前,他为了我们的缘故,曾经被钉在痛苦的十字架上。可是这是一年前就已定下的计划,无须再向你们申述我出征的决心,所以这并不是我们今天集会的目的。威斯摩兰贤卿,请你报告在昨晚的会议上,对于我们进行这次意义重大的战役有些什么决定。
威斯摩兰 陛下,我们昨晚正在热烈讨论着这个问题,并且已就各方面的指挥作出部署,不料出人意外地从威尔士来了一个急使,带来许多不幸的消息;其中最坏的消息是,那位尊贵的摩提默率领着海瑞福德郡的民众向那乱法狂悖的葛兰道厄作战,已经被那残暴的威尔士人捉去,他手下的一千兵士,都已尽遭屠戮,他们的尸体被那些威尔士妇女们用惨无人道的手段横加凌辱,那种兽行简直叫人无法说出口来。
亨利王 这样看来,我们远征圣地的壮举,又要被这方面的乱事耽搁下来了。
威斯摩兰 不但如此,陛下,从北方传来了更严重的消息:在圣十字架日①那一天,少年英武的哈利·潘西·霍茨波和勇猛的阿契包尔德,那以善战知名的苏格兰人,在霍美敦交锋,进行一场非常惨烈的血战;传报这消息的人,就在他们争斗得最紧张的时候飞骑南下,还不知道究竟谁胜谁败。
【浴血奋战吗。】
亨利王 这儿有一位忠勤的朋友,华特·勃伦特爵士,新近从霍美敦一路到此,征鞍甫卸,他的衣衫上还染着各地的灰尘;他给我们带来了可喜的消息。道格拉斯伯爵已经战败了;华特爵士亲眼看见一万个勇敢的苏格兰人和二十二个骑士倒毙在霍美敦战场上,他们的尸体堆积在他们自己的血泊之中。被霍茨波擒获的俘虏有法辅伯爵摩代克,他就是战败的道格拉斯的长子,还有亚索尔伯爵、茂雷伯爵、安格斯伯爵和曼梯斯伯爵。这不是赫赫的战果吗?哈,贤卿,你说是不是?
威斯摩兰 真的,这是一次值得一位君王夸耀的胜利。
亨利王 嗯,提起这件事,就使我又是伤心,又是妒嫉,妒嫉我的诺森伯兰伯爵居然会有这么一个好儿子,他的声名流传众口,就像众木丛中一株最挺秀卓异的佳树,他是命运的骄儿和爱宠。当我听见人家对他的赞美的时候,我就看见放荡和耻辱在我那小儿哈利的额上留下的烙印。啊!要是可以证明哪一个夜游的神仙在襁褓之中交换了我们的婴孩,使我的儿子称为潘西,他的儿子称为普兰塔琪纳特,那么我就可以得到他的哈利,让他把我的儿子领了去。可是让我不要再想起他了吧。贤卿,你觉得这个年轻的潘西是不是骄傲得太过分了?他把这次战役中捉到的俘虏一起由他自己扣留下来,却寄信给我说,除了法辅伯爵摩代克以外,其余的他都不准备交给我。
威斯摩兰 他的叔父华斯特在各方面都对您怀着恶意,他这回一定是受了他的教唆才会鼓起他的少年的意气,干犯陛下的威严。
亨利王 可是我已经召唤他来解释他这一次的用意了;为了这件事情,我们只好暂时搁置我们远征耶路撒冷的计划。贤卿,下星期三我将要在温莎举行会议,你去向众大臣通知一声,然后赶快回来见我,因为我在一时愤怒之中,有许多应当说的话没说、应当作的事没作哩。
威斯摩兰 我就去就来,陛下。(各下。)
【攘外安内吗。】
第二场 同前。亲王所居一室
亲王及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哈尔,现在什么时候啦,孩子?
亲王 你只知道喝好酒,吃饱了晚餐把钮扣松开,一过中午就躺在长椅子上打鼾;你让油脂蒙住了心,所以才会忘记什么是你应该问的问题。见什么鬼你要问起时候来?除非每一点钟是一杯白葡萄酒,每一分钟是一只阉鸡,时钟是鸨妇们的舌头,日晷是妓院前的招牌,那光明的太阳自己是一个穿着火焰色软缎的风流热情的姑娘,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样多事,问起现在是什么时候来。
福斯塔夫 真的,你说中我的心病啦,哈尔;因为我们这种靠着偷盗过日子的人,总是在月亮和七星之下出现,从来不会在福玻斯,那漂亮的游行骑士的威光之下露脸。乖乖好孩子,等你做了国王以后——上帝保佑你殿下——不,我应当说陛下才是——其实犯不上为你祈祷——
亲王 什么!犯不上为我祈祷?
福斯塔夫 可不是吗?就连吃鸡蛋黄油之前的那点祷词也不值得花在你身上。
亲王 好,怎么样?来,快说,快说。
福斯塔夫 呃,我说,乖乖好孩子,等你做了国王以后,不要让我们这些夜间的绅士们被人称为掠夺白昼的佳丽的窃贼;让我们成为狄安娜的猎户,月亮的嬖宠;让人家说,我们都是很有节制的人,因为正像海水一般,我们受着我们高贵纯洁的女王月亮的节制,我们是在她的许可之下偷窃的。
亲王 你说得好,一点不错,因为我们这些月亮的信徒们既然像海水一般受着月亮的节制,我们的命运也像海水一般起伏无定。举个例说,星期一晚上出了死力抢下来的一袋金钱,星期二早上便会把它胡乱花去;凭着一声吆喝“放下”把它抓到手里,喊了几回“酒来”就花得一文不剩。有时潦倒不堪,可是也许有一天时来运转,两脚腾空,高升绞架。
福斯塔夫 天哪,你说得有理,孩子。咱们那位酒店里的老板娘不是一个最甜蜜的女人吗?
亲王 正像上等的蜂蜜一样,我的城堡里的老家伙。弄一件软皮外套不是最舒服的囚衣吗?
福斯塔夫 怎么,怎么,疯孩子!嘿,又要说你的俏皮话了吗?一件软皮外套跟我有什么相干?
亲王 嘿,酒店里的老板娘跟我又有什么相干?
福斯塔夫 哦,你不是常常叫她来算账吗?
亲王 我有没有叫你付过你自己欠下的账?
福斯塔夫 不,那倒要说句良心话,我的账都是你替我付清的。
亲王 嗯,我有钱就替你付钱;没钱的时候,我也曾凭着我的信用替你担保。
福斯塔夫 嗯,你把你的信用到处滥用,倘不是谁都知道你是当今亲王——可是,乖乖好孩子,等你做了国王以后,英国是不是照样有绞架,老朽的法律会不会照样百般刁难刚勇的好汉?你要是做了国王,千万不要吊死一个偷儿。
【实行仁政吗。】
亲王 不,我让你去。
福斯塔夫 让我去,那太难得了,我当起审判官来准保威风十足。
亲王 你现在已经审判错了。我是说让你去吊死那些贼,当个难得的刽子手。
福斯塔夫 好,哈尔,好;与其在宫廷里奔走侍候,倒还是做个刽子手更合我的胃口。
亲王 奔走个什么劲儿?等御赏?
福斯塔夫 不,等衣裳,一当刽子手,衣囊就得肥了。他妈的,我简直像一只老雄猫或是一头给人硬拖着走的熊一般闷闷不乐。
亲王 又像一头衰老的狮子,一张恋人的琴。
福斯塔夫 嗯,又像一支风笛的管子。
亲王 你说你的忧郁像不像一只野兔,或是一道旷野里的荒沟?
福斯塔夫 你就会作这种无聊的比喻,真是一个坏透了的可爱的少年王子;可是,哈尔,请你不要再跟我多说废话了吧。但愿上帝指示我们什么地方有好名誉出卖。一个政府里的老大臣前天在街上当着我的面前骂你,可是我听也没有听他;然而他讲的话倒是很有理的,我就是没有理他;虽然他的话讲得很有理,而且是在街上讲的。
亲王 你不理他很好,因为智慧在街道上高呼,谁也不会去理会它的声音。
福斯塔夫 嗳哟!你满口都是些该死的格言成语,真的,一个圣人也会被你引诱坏了。我受你的害才不浅哩,哈尔;愿上帝宽恕你!我在没有认识你以前,哈尔,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现在呢,说句老实话,我简直比一个坏人好不了多少。我必须放弃这种生活,我一定要放弃这种生活;上帝在上,要是我再不悔过自新,我就是一个恶徒,一个基督教的罪人,什么国王的儿子都不能使我免除天谴。
亲王 杰克,我们明天到什么地方去抢些钱来?
福斯塔夫 他妈的!随你的便,孩子,我一定参加就是了;不然的话,你就骂我是个坏人,当场揭去我的脸皮好啦。
亲王 好一个悔过自新!祷告方罢,又要打算做贼了。
波因斯自远处上。
福斯塔夫 嘿,哈尔,这是我的职业哩,哈尔;一个人为他的职业而工作,难道也是罪恶吗?波因斯!现在我们可以知道盖兹希尔有没有接到一注生意啦。啊!要是人们必须靠着行善得救,像他这样的家伙,就是地狱里也没有一个够热的火洞可以安置他的灵魂的。在那些拦路行劫的强盗中间,他是一个最了不得的恶贼。
亲王 早安,奈德。
波因斯 早安,亲爱的哈尔。忏悔先生怎么说?甜酒约翰爵士怎么说?杰克!你在上次耶稣受难日那天为了一杯马得拉酒和一只冷鸡腿,把你的灵魂卖给魔鬼,那时候你们是怎么讲定的?
亲王 约翰爵士言而有信,决不会向魔鬼故弄玄虚。常言说得好,是魔鬼的东西就该归于魔鬼,他对于这句古训是服膺弗替的。
波因斯 那么你因为守着你和魔鬼所订的约,免不了要下地狱啦。
亲王 要是他欺骗了魔鬼,他也一样要下地狱的。
【鬼见愁吗。】
波因斯 可是我的孩儿们,我的孩儿们,明儿早上四点钟,在盖兹山有一群进香人带着丰盛的祭品要到坎特伯雷去,还有骑马上伦敦的钱囊饱满的商人。我已经替你们各人备下了面具;你们自己有的是马匹。盖兹希尔今晚在洛彻斯特过夜。明儿的晚餐我已经在依斯特溪泊预先定下了。咱们可以放手干去,就像睡觉一样安心。要是你们愿意去的话,我一定叫你们的口袋里塞满了闪亮的金钱;要是你们不愿意去,那么还是给我躲在家里上吊吧。
福斯塔夫 听我说,爱德华,我要是躲在家里,少不了要叫你上吊。
波因斯 你也敢,肥猪?
福斯塔夫 哈尔,你也愿意参加吗?
亲王 什么,我去做强盗?不,那可办不到。
福斯塔夫 你这人毫无信义,既没有胆量,又不讲交情;要是这点点勇气都没有,还算得了什么王家的子孙?
亲王 好,那么我就姑且干一回荒唐的事吧。
福斯塔夫 对了,那才是句话。
亲王 呃,无论如何,我还是躲在家里的好。
福斯塔夫 上帝在上,等你做了国王以后,我一定要造反。
亲王 我不管。
波因斯 约翰爵士,请你让亲王跟我谈谈,我要向他提出充分的理由,使他非去不可。
福斯塔夫 好,愿上帝给你一条循循善诱的舌头,给他一双从善如流的耳朵;让你所说的话可以打动他的心,让他听了你的话,可以深信不疑;让一个堂堂的王子逢场作戏,暂时做一回贼。因为鼠窃狗盗之流,是需要一个有地位的人作他们的护法的。再见;你们到依斯特溪泊找我好了。
亲王 再见,你迟暮的残春!再见,落叶的寒夏!(福斯塔夫下。)
【伤春惜别吗。】
波因斯 听我说,我的可爱的好殿下,明儿跟我们一起上马吧。我打算开一场玩笑,可是独力不能成事。我们已经设下埋伏等候着那批客商,就让福斯塔夫、巴道夫、皮多和盖兹希尔他们去拦劫,你我却不要跟他们在一块儿;等到他们赃物到手以后,要是我们两人不把它抢下来,您就把这颗头颅从我的肩膀上搬下来吧。
亲王 可是我们一同出发,怎么和他们中途分手呢?
波因斯 那很容易,我们只要比他们先一步或者晚一步出发,跟他们约定一个会面的所在,我们却偏不到那里去;他们不见我们,一定等得不耐烦,自去干他们的事;我们一看见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就立刻上去袭击他们。
亲王 嗯,可是他们多半会从我们的马匹、我们的装束和其他服饰上认出我们来的。
波因斯 嘿!他们不会瞧见我们的马匹,我可以把它们拴在林子里;我们跟他们分手以后,就把我们的面具重新换过,而且我还有两套麻布衣服,可以临时套在身上,遮住我们原来的装束。
亲王 嗯,可是我怕他们人多,我们抵挡不了。
波因斯 呃,我知道他们中间有两个人是一对十足的懦夫;还有一个是把生命的安全看得重于一切的,要是他会冒险跟人拚命,我愿意从此以后再不舞刀弄剑。这一场玩笑最精彩的部分,就是我们在晚餐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听听这无赖的胖汉会向我们讲些什么海阔天空的谎话;他会告诉我们,他怎样和三十个人——这是最少的数目——奋勇交战,怎样招架,怎样冲刺,怎样被敌人团团围住,受困垓心;然后让我们揭穿真相,把他痛痛快快地羞辱一番。
亲王 好,我愿意跟你去。把一切需要的物件预备好了,明儿晚上我们在依斯特溪泊会面,我就在那里进餐。再见。
波因斯 再见,殿下。(下。)
亲王 我完全知道你们,现在虽然和你们在一起无聊鬼混,可是我正在效法着太阳,它容忍污浊的浮云遮蔽它的庄严的宝相,然而当它一旦穿破丑恶的雾障,大放光明的时候,人们因为仰望已久,将要格外对它惊奇赞叹。要是一年四季,全是游戏的假日,那么游戏也会变得像工作一般令人烦厌;惟其因为它们是不常有的,所以人们才会盼望它们的到来;只有偶然难得的事件,才有勾引世人兴味的力量。所以当我抛弃这种放荡的行为,偿付我所从来不曾允许偿还的欠债的时候,我将要推翻人们错误的成见,证明我自身的价值远在平日的言行之上;正像明晃晃的金银放在阴暗的底面上一样,我的改变因为被我往日的过失所衬托,将要格外耀人眼目,格外容易博取国人的好感。我要利用我的放荡的行为,作为一种手段,在人们意料不及的时候一反我的旧辙。(下。)
【坦白交代吗。】
第三场 同前。王宫
亨利王、诺森伯兰、华斯特、霍茨波、华特·勃伦特及余人等上。
亨利王 我的秉性太冷静、太温和了,对于这些侮辱总是抱着默忍的态度;你们见我这样,以为我是可以给你们欺凌的,所以才会放肆到这等地步。可是,告诉你们吧,从此以后,我要放出我的君主的威严,使人家见了我凛然生畏,因为我的平和柔弱的性情,已经使我失去臣下对我的敬意;只有骄傲才可以折服骄傲。
华斯特 陛下,我不知道我们家里的人犯了什么大不敬的重罪,应该俯受陛下谴责的严威;陛下能够有今天这样巍峨的地位,说起来我们也曾出过不少的力量。
诺森伯兰 陛下——
亨利王 华斯特,你去吧,因为我看见奸谋和反抗在你的眼睛里闪耀着凶光。你当着我的面这样大胆而专横,一个堂堂的君主是不能忍受他的臣下的怒目横眉的。请便吧;我需要你的助力和意见的时候,会再来请教你的。(华斯特下。向诺森伯兰)你刚才正要说话。
诺森伯兰 是,陛下。陛下听信无稽的传言,以为哈利·潘西违抗陛下的命令,拒绝交出他在霍美敦擒获的战俘,其实据他自己说来,这是和事实的真相并不符合的。不是有人恶意中伤,就是出于一时的误会,我的儿子不能负这次过失的责任。
霍茨波 陛下,我并没有拒交战俘,可是我记得,就在战事完了以后,我因为苦斗多时,累得气喘吁吁,乏力不堪,正在倚剑休息,那时候来了一个衣冠楚楚的大臣,打扮得十分整洁华丽,仿佛像个新郎一般;他的颏下的胡子新 不久,那样子就像收获季节的田亩里留着一株株割剩的断梗;他的身上像一个化妆品商人似的洒满了香水;他用两只手指撮着一个鼻烟匣子,不时放在他的鼻子上嗅着,一边笑,一边滔滔不绝地说话;他看见一队兵士抬看尸体经过他的面前,就骂他们是没有教育,不懂规矩的家伙,竟敢把丑恶污秽的骸骨冒渎他的尊严的鼻官。他用许多文绉绉的妇人气的语句向我问这样问那样,并且代表陛下要求我把战俘交出。那时我创血初干,遍身痛楚,这饶舌的鹦鹉却向我缠扰不休,因为激于气愤,不经意地回答了他两句,自己也记不起来说了些什么话。他简直使我发疯,瞧着他那种美衣华服、油头粉面的样子,夹着一阵阵脂粉的香味,讲起话来活像一个使女的腔调,偏要高谈什么枪炮战鼓、杀人流血——上帝恕我这样说!他还告诉我鲸脑是医治内伤的特效秘方;人们不该把制造火药的硝石从善良的大地的腹中发掘出来,使无数大好的健儿因之都遭到暗算,一命呜呼;他自己倘不是因为憎厌这些万恶的炮火,也早就做一个军人了。陛下,他这一番支离琐碎的无聊废话,我是用冷嘲热骂的口气回答他的;请陛下不要听信他的一面之辞,怀疑我的耿耿的忠诚。
勃伦特 陛下,衡情度理,哈利·潘西在那样一个地点、那样一个时候,对那样一个人讲的无论什么话,都可以不必计较,只要他现在声明取消前言,那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出尔反尔吗。】
亨利王 嘿,可是他明明拒绝把他的战俘交给我,除非我答应他所要挟的条件,由王家备款立刻替他的妻舅,那愚蠢的摩提默,赎回自由。凭着我的灵魂起誓,这次跟随摩提默向那可恶的妖巫葛兰道厄作战的兵士,都是被他存心出卖而牺牲了生命的;听说这位马契伯爵最近已经和葛兰道厄的女儿结了婚了。难道我们必须罄我们国库中的资财去赎回一个叛徒吗?我们必须用重价购买一个已经失身附逆的人、留作自己心腹间的祸患吗?不,让他在荒凉的山谷之间饿死吧;谁要是开口要求我拿出一个便士来赎回叛逆的摩提默,我将要永远不把他当作我的朋友。
霍茨波 叛逆的摩提默!他从来不曾潜蓄贰心,陛下,这次战争失利,并不是他的过失;他的遍体的鳞伤便是他的忠勇的唯一的证明,这些都是他在芦苇丛生的温柔的塞汶河畔,单身独力,和那伟大的葛兰道厄鏖战大半个时辰所留下的痕迹。他们曾经三次停下来喘息,经过双方的同意,三次放下武器,吸饮塞汶河中滚滚的流水;那河水因为看见他们血污的容颜,吓得惊惶万分,急忙向颤栗的芦苇之中奔走逃窜,它的一道道的涟漪纷纷后退,向那染着这两个英勇的斗士之血的堤岸下面躲避。卑劣而邪恶的权谋决不会用这种致命的巨创掩饰它的行动;忠义的摩提默要是心怀异志,也决不会甘心让他的身体上蒙受这许多的伤痕;所以让我们不要用莫须有的叛逆的罪名毁谤他吧。
亨利王 潘西,你全然在用无稽的妄语替他曲意回护。他从不曾和葛兰道厄交过一次锋;我告诉你吧,他宁愿和魔鬼面面相对,也不敢和奥温·葛兰道厄临阵一战的。你这样公然说谎,不觉得惭愧吗?可是,小子,从此以后,让我再也不要听见你提起摩提默的名字了。尽快把你的俘虏交给我,否则你将要从我这里听到一些使你不愉快的事情。诺森伯兰伯爵,我允许你和你的儿子同去。把你的俘虏交给我,免得自贻后悔。(亨利王、勃伦特及扈从等下。)
【称臣纳贡吗。】
霍茨波 即使魔鬼来向我大声咆哮,索取这些俘虏,我也不愿意把他们交出;我要立刻追上去这样告诉他,因为我必须发泄我的心头的气愤,拚着失去这一颗头颅。
诺森伯兰 什么!你气疯了吗?不要走,定一定心吧。你的叔父来了。
华斯特重上。
霍茨波 不准提起摩提默的名字!他妈的!我偏要提起他!我要和他同心合作,否则让我的灵魂得不到上天的恕宥。我这全身血管里的血拚着为他流尽,一点一滴地洒在泥土上,我也要把这受人践踏的摩提默高举起来,让他成为和这负心的国王、这忘恩而奸恶的波林勃洛克同样高贵的人物。
诺森伯兰 弟弟,国王把你的侄子激得发疯了。
华斯特 谁在我走了以后煽起这把火来?
霍茨波 哼,他要我交出我的全部俘虏;当我再度替我的妻舅恳求赎身的时候,他的脸就变了颜色,向我死命地瞧了一眼;一听见摩提默的名字,他就发抖了。
华斯特 我倒不能怪他;那已故的理查不是说过,摩提默是他最近的血亲吗?
诺森伯兰 正是,我听见他这样说的。说那句话的时候,这位不幸的国王——上帝恕宥我们对他所犯的罪恶!——正在出征爱尔兰的途中,可是他在半路上被人拦截回来,把他废黜,不久以后,他就死在暴徒的手里。
华斯特 因为他的死于非命,我们在世人悠悠之口里,永远遭到无情的毁谤和唾骂。
霍茨波 可是且慢!请问一声,理查王当时有没有宣布我的妻舅爱德蒙·摩提默是他的王冠的继承者?
诺森伯兰 他曾经这样宣布;我自己亲耳听见的。
霍茨波 啊,那就难怪他那位做了国王的叔父恨不得要让摩提默在荒凉的山谷之间饿死了。可是你们把王冠加在这个健忘的人的头上,为了他的缘故,蒙上教唆行弑的万恶的罪名,难道你们就这样甘心做一个篡位者的卑鄙的帮凶,一个弑君的刽子手,受尽无穷的咒诅吗?啊!恕我这样不知忌讳,直言指出你们在这狡诈的国王手下充任了何等的角色。难道你们愿意让当世的舆论和未来的历史提起这一件可羞的事实,说是像你们这样两个有地位有势力的人,却会作出那样不义之事——上帝恕宥你们的罪恶!——把理查,那芬芳可爱的蔷薇拔了下来,却扶植起波林勃洛克,这一棵刺人的荆棘?难道你们愿意让它们提起这一件更可羞的事实,说是你们为了那个人蒙受这样的耻辱,结果却被他所愚弄、摈斥和抛弃?不,现在你们还来得及赎回你们被放逐的荣誉,恢复世人对你们的好感;报复这骄傲的国王所加于你们的侮蔑吧,他每天每晚都在考虑着怎样酬答你们的辛劳,他是不会吝惜用流血的手段把你们处死的。所以,我说——
华斯特 静下来,侄儿!别多说了。现在我要展开一卷禁书,向你愤激不平的耳中诵读一段秘密而危险的文字,正像踏着一杆枪渡过汹涌的急流一样惊心动魄。
霍茨波 要是他跌到水里,那就完了,不论他是沉是浮。让危险布满在自东至西的路上,荣誉却从北至南与之交错,让它们互相搏斗!啊!激怒一头雄狮比追赶一只野兔更使人热血沸腾。
【挠挑无极吗。】
诺森伯兰 他幻想着一件轰轰烈烈的行动,全然失去了耐性。
霍茨波 凭着上天起誓,我觉得从脸色苍白的月亮上摘下光明的荣誉,或是跃入深不可测的海底,揪住溺死的荣誉的头发,把它拉出水面,这不算是一件难事;只是:这样把荣誉夺了回来的,就该独享它的一切的尊严,谁也不能和他瓜分。可是谁希罕这种假惺惺的合作!
华斯特 他正在耽于想像,所以才会这样忘形。好侄儿,听我说几句话吧。
霍茨波 请您原谅我。
华斯特 被你俘获的那些高贵的苏格兰人——
霍茨波 我要把他们一起留下;凭着上帝起誓,他不能得到这些苏格兰人中间的一个。不,要是他的灵魂必须依仗一个苏格兰人得救,他也不能得到他。我举手为誓,我要把他们留下。
华斯特 你又说下去了,不肯听听我有些什么话说。你可以留下这些俘虏。
霍茨波 哼,我要留下他们,那是不用说的。他说他不愿意赎出摩提默;他不许我提起摩提默的名字,可是我要等他熟睡的时候,在他的耳旁高呼,“摩提默!”哼,我要养一只能言的 鹆,仅仅教会它说“摩提默”三个字,然后把这鸟儿送给他,让它一天到晚激动他的怒火。
华斯特 侄儿,听我说一句话。
霍茨波 我现在郑重声明我要抛弃一切的学问,用我的全副心力思索一些谑弄这波林勃洛克的方法;还有他那个荒唐胡闹的亲王,倘不是我相信他的父亲不爱他,但愿他遭到什么灾祸,我一定要用一壶麦酒把他毒死。
华斯特 再见,侄儿;等你的火气平静一点的时候,我再来跟你谈吧。
诺森伯兰 嗳哟,哪一只黄蜂刺痛了你,把你激成了这么一个暴躁的傻瓜,像一个老婆子似的唠唠叨叨,只顾说你自己的话!
霍茨波 嘿,你们瞧,我一听见人家提起这个万恶的政客波林勃洛克,就像受到一顿鞭挞,浑身仿佛给虫蚁咬着似的难受。在理查王的时候——该死!你们把那地方叫作什么名字?它就在葛罗斯特郡,那卤莽的公爵,他的叔父约克镇守的所在;就在那地方,我第一次向这满脸堆笑的国王,这波林勃洛克,屈下我的膝盖,他妈的!那时候你们跟他刚从雷文斯泊回来。
诺森伯兰 那是在勃克雷堡。
霍茨波 您说得对。嘿,那时候这条摇尾乞怜的猎狗用一股怎样的甜蜜劲儿向我曲献殷勤!瞧,“万一我有得志的一天”,什么“亲爱的哈利·潘西”,什么“好兄弟”。啊!魔鬼把这些骗子抓了去!上帝恕我!好叔父,说您的话吧,我已经说完了。
华斯特 不,要是你还有话说,请再说下去吧;我们等着你就是了。
霍茨波 真的,我已经说完了。
【登天游雾吗。】
华斯特 那么再来谈你的苏格兰的俘虏吧。把他们立刻释放,也不要勒索什么赎金,单单留下道格拉斯的儿子,作为要求苏格兰出兵的条件;为了种种的理由,我可以担保他们一定乐于从命,其中的原故,等一天我会写信告诉你的。(向诺森伯兰)你,我的伯爵,当你的儿子在苏格兰进行他的任务的时候,你就悄悄地设法取得那位被众人所敬爱的尊贵的大主教的信任。
霍茨波 是约克大主教吗?
华斯特 正是;他因为他的兄弟斯克鲁普爵士在勃列斯托尔被杀,怀着很大的怨恨。这并不是我的任意猜测之谈,我知道他已经在那儿处心积虑,蓄谋报复,所以迟迟未发,不过等待适当的机会而已。
霍茨波 我已经嗅到战争的血腥味了。凭着我的生命发誓,这一次一定要闹得日月无光,风云变色。
诺森伯兰 事情还没有动手,你总是这样冒冒失失地泄露了机密。
霍茨波 哈,这没有话说,准是一个绝妙的计策。那么苏格兰和约克都要集合他们的军力,策应摩提默吗,哈?
华斯特 正是。
霍茨波 妙极,妙极!
华斯特 就是为了保全我们自己的头颅起见,我们也有充分的理由督促我们赶快举兵起事;因为无论我们怎样谨慎小心,那国王总以为他欠了我们的债,疑心我们自恃功高,意怀不满。你们瞧他现在已经不再用和颜悦色对待我们了。
霍茨波 他正是这样,他正是这样!我们非得向他报复不可。
华斯特 侄儿,再会吧。你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必须依照我在书信上吩咐你的办法做去。等到时机成熟——那一天是不会远的——我就悄悄地到葛兰道厄和摩提默伯爵那儿去;你和道格拉斯以及我们的军队,将要按照我的布置,在那里同时集合;我们现在前程未卜的命运,将要被我们用坚强的腕臂把它稳定下来。
诺森伯兰 再会吧,兄弟,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霍茨波 叔父,再会!啊!但愿时间赶快过去,让我们立刻听见刀枪的交触,人马的嘶号,为我们喝采助威!(同下。)
【热血沸腾吗。】
第二幕
第一场 洛彻斯特。旅店庭院
一脚夫提灯笼上。
脚夫甲 嗨呵!我敢打赌现在一定有四点钟啦;北斗星已经高悬在新烟囱上,咱们的马儿却还没有套好。喂,马夫!
马夫 (在内)就来,就来。
脚夫甲 汤姆,请你把马鞍拍一拍,放点儿羊毛进去,这可怜的畜生几乎把肩骨都压断了。
另一脚夫上。
脚夫乙 这儿的豌豆蚕豆全都是潮湿霉烂的,可怜的马儿吃了这种东西,怎么会不长疮呢?自从马夫罗宾死了以后,这家客店简直糟得不成样子啦。
脚夫甲 可怜的家伙!自从燕麦涨价以后,他就没有快乐过一天;他是为这件事情急死的。
脚夫乙 我想在整个的伦敦路上,只有这一家客店里的跳蚤是最凶的;我简直给它们咬得没有办法。
脚夫甲 嘿,自从第一遍鸡啼以后,它们就把我拚命乱叮,这滋味真够受哩。
脚夫乙 房里连一把便壶也没有,咱们只好往火炉里撒尿;让尿里生出很多很多的跳蚤来。
脚夫甲 喂,马夫!快来吧,该死的!
脚夫乙 我有一只火腿,两块生姜,一直要送到查林克洛斯去呢。
脚夫甲 他妈的!我筐子里的火鸡都快要饿死了。喂,马夫!遭瘟的!你头上不生眼睛吗?你聋了吗?要是打碎你的脑壳不是一件跟喝酒同样的好事,我就是个大大的恶人。快来吧,该死的!你不相信上帝吗?
盖兹希尔上。
盖兹希尔 早安,伙计们。几点钟啦?
脚夫甲 我想是两点钟吧。
盖兹希尔 谢谢你,把你的灯笼借我用一用,让我到马棚里去瞧瞧我的马。
脚夫甲 不,且慢;老实说吧,你这套戏法是瞒不了我的。
盖兹希尔 谢谢你,把你的借我吧。
脚夫乙 哼,你倒想得不错。把你的灯笼借给我,说得挺容易,嘿,我看你还是去上吊吧。
盖兹希尔 脚夫,你们预备什么时候到伦敦?
脚夫乙 告诉你吧,咱们到了伦敦,还可以点起蜡烛睡觉哩。来,马格斯伙计,咱们去把那几位客人叫醒;他们必须结伴同行,因为他们带着不少的财物呢。(二脚夫下。)
【劳民伤财吗。】
盖兹希尔 喂!掌柜的!
掌柜 (在内)偷儿说的好:离你不远。
盖兹希尔 说起来掌柜和偷儿还不是一样,你吩咐怎么做,让别人去动手;咱们不是全靠你设谋定计吗?
掌柜上。
掌柜 早安,盖兹希尔大爷。我昨晚就告诉你的,有一个从肯特乡下来的小地主,身边带着三百个金马克;昨天晚餐的时候,我听见他这样告诉他的一个随行的同伴;那家伙像是个查账的,也有不少货色,不知是些什么东西。他们早已起来,嚷着要鸡蛋牛油,吃罢了就要赶路的。
盖兹希尔 小子,要是他们在路上不碰见圣尼古拉斯的信徒②,我就让你把我这脖子拿了去。
掌柜 不,我不要;请你还是保留下来,预备将来送给刽子手吧;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虔诚地信仰圣尼古拉斯的坏人。
盖兹希尔 你跟我讲什么刽子手不刽子手?要是我上刑场,可得预备一双结实一点的绞架;因为我不上绞架则已,要上,老约翰爵士总要陪着我的,你知道他可不是一个皮包骨头的饿鬼哩。嘿!咱们一伙里还有几个大大有名的好汉,你做梦也想不到的,他们为了逢场作戏的缘故,愿意赏给咱们这一个天大的面子,真是咱们这一行弟兄们的光荣;万一官府查问起来,他们为了自己的名誉,也会设法周旋,不会闹出事情来的。我可不跟那些光杆儿的土贼,那些抡长棍的鼠窃狗盗,那些留着大胡子的青面酒鬼们在一起鬼混。跟我来往的人,全都是些达官贵人,他们都是很有涵养工夫的,未曾开口就打人,不等喝酒就谈天,没有祷告就喝酒;可是我说错了,他们时时刻刻都在为国家人民祈祷,虽然一方面他们却把国家人民放在脚底下踩,就像是他们的靴子一般。
掌柜 什么!国家人民是他们的靴子吗?要是路上潮湿泥泞,这双靴子会不会透水?
盖兹希尔 不会的,不会的;法律已经替它抹上油了。咱们做贼就像安坐在城堡里一般万无一失;咱们已经得到羊齿草子的秘方,可以隐身来去。
掌拒 不,凭良心说,我想你的隐身妙术,还是靠着黑夜的遮盖,未必是羊齿草子的功劳。
盖兹希尔 把你的手给我;我用我的正直的人格向你担保,咱们这笔买卖成功以后,不会缺少你的一份。
掌柜 不,我倒宁愿你用你的臭贼的身分向我担保的好。
盖兹希尔 算了吧,圣人也好,大盗也好,都是一样的人,何分彼此。叫那马夫把我的马儿牵出来。再会,你这糊涂的家伙!(各下。)
【王侯将相没有种吗。】
第二场 盖兹山附近公路
亲王及波因斯上。
波因斯 来,躲起来,躲起来。我已经把福斯塔夫的马儿偷走,他气得像一块上了胶的毛茸茸的天鹅绒一般。
亲王 你快躲起来。
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波因斯!波因斯,该死的!波因斯!
亲王 别闹,你这胖汉!大惊小怪地吵些什么呀?
福斯塔夫 波因斯呢,哈尔?
亲王 他到山顶上去了;我去找他。(伪作寻波因斯状,退至隐处。)
福斯塔夫 算我倒楣,结了这么一个贼伴儿;那坏蛋偷了我的马去,不知把它拴在什么地方了。我只要多走四步路,就会喘得透不过气来。好,我相信要是现在我把这恶贼杀了,万一幸逃法网,为了这一件功德,一定可以寿终正寝。这二十二年以来,我时时刻刻都想和他断绝来往,可是总是像着了鬼迷似的离不开这恶棍。我敢打赌这坏蛋一定给我吃了什么迷魂药,叫我不能不喜欢他;准是这个缘故;我已经吃了迷魂药了。波因斯!哈尔!瘟疫抓了你们两人去!巴道夫!皮多!我宁愿挨饿,再也不愿多走一步路,做他妈的什么鬼强盗了。从此以后,我要做个规规矩矩的好人,不再跟这些恶贼们在一起,这跟喝酒一样,是件好事。否则我就是有齿之伦中间一个最下贱的奴才。八码高低不平的路,对于我就像徒步走了七十哩的长途一般,这些铁石心肠的恶人们不是不知道的。做贼的人这样不顾义气,真该天诛地灭!(亲王及波因斯吹口哨)嗨!瘟疫把你们一起抓了去!把我的马给我,你们这些恶贼;把我的马给我,再去上吊吧。
亲王 (上前)别闹,胖家伙!躺下来,把你的耳朵靠在地上,听听有没有行路人的脚步声。
福斯塔夫 你叫我躺了下去,你有没有什么杠子可以重新把我抬起来?他妈的!即使把你父亲国库里的钱一起给我,我也发誓再不走这么多的路了。你们这不是无理欺人吗?
亲王 胡说,不是我们要“欺人”,是你要“骑马”。
福斯塔夫 谢谢你,好哈尔亲王,帮帮忙把我的马牵了来吧,国王的好儿子!
亲王 呸,混账东西!我是你的马夫吗?
福斯塔夫 去,把你自己吊死在你那亲王爷的袜带上吧!要是我被官家捉去了,我一定要控诉你们欺人太甚。要是我不替你们编造一些歌谣,用下流的调子把它们唱起来,让一杯葡萄酒成为我的毒药吧。我顶恨那种开得太过分的玩笑,尤其可恶的是叫我提着两只脚走路!
盖兹希尔上。
盖兹希尔 站住!
福斯塔夫 站住就站住,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波因斯 啊!这是我们的眼线;我听得出他的声音。
【路见不平吗。】
巴道夫及皮多上。
巴道夫 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盖兹希尔 戴上你们的面具,戴上你们的面具;有一批国王的钱打这儿山下经过;它是要送到国王的金库里去的。
福斯塔夫 你说错了,你这混蛋;它是要送到国王的酒店里去的。
盖兹希尔 咱们抢到了这笔钱,大家可以发财了。
福斯塔夫 大家可以上绞架了。
亲王 各位听着,你们四个人就在那条狭路上迎着他们;奈德·波因斯跟我两人在下边把守;要是他们从你们的手里逃走了,我们会把他们拦住的。
皮多 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盖兹希尔 大概八个十个的样子。
福斯塔夫 他妈的!咱们不会反倒给他们抢了吗?
亲王 嘿!你胆怯了吗,大肚子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虽然我不是你的祖父约翰·刚特,可是我还不是一个懦夫哩,哈尔。
亲王 好,咱们等着瞧吧。
波因斯 杰克,你那马就在那篱笆的后面,你需要它的时候,可以到那里去找它。再见,不要退却。
福斯塔夫 如果我得上绞架,想揍他也揍不着了。
亲王 (向波因斯旁白)奈德,我们化装的物件在什么地方?
波因斯 就在那里;过来。(亲王及波因斯下。)
福斯塔夫 现在,弟兄们,大家试试各人的运气吧;每一个人都要出力。
众旅客上。
旅客甲 来,伙计;叫那孩子把我们的马牵到山下去;我们步行一会儿,舒展舒展我们的腿骨。
众盗 站住!
众旅客 耶稣保佑我们!
福斯塔夫 打!打倒他们!割断这些恶人们的咽喉!啊,婊子生的毛虫!大鱼肥肉吃得饱饱的家伙!他们恨的是我们年轻人。打倒他们!把他们的银钱抢下来!
众旅客 啊!我们从此完了!
福斯塔夫 哼,你们这些大肚子的恶汉,你们完了吗?不,你们这些胖胖的蠢货;我但愿你们的家当一起在这儿!来,肥猪们,来!嘿!混账东西,年轻人是要活命的。你们作威作福作够了,现在可掉在咱们的手里啦。(众盗劫旅客钱财,并缚其手足,同下。)
亲王及波因斯重上。
亲王 强盗们已经把良善的人们缚起来了。你我要是能够从这批强盗的手里抢下他们的贼赃,快快活活地回到伦敦去,这件事情一定可以成为整整一个星期的话题,足足一个月的笑柄,而且永远是一场绝妙的玩笑。
波因斯 躲一躲;我听见他们来了。
众盗重上。
福斯塔夫 来,弟兄们;让我们各人分一份去,然后趁着天色还没有大亮,大家上马出发。亲王和波因斯倘不是两个大大的懦夫,这世上简直没有公道了。那波因斯是一只十足的没有胆量的野鸭。
亲王 留下你们的钱来!
波因斯 混账东西!(众盗分赃时,亲王及波因斯突前袭击;盗党逃下;福斯塔夫略一交手后亦遗弃赃银逃走。)
亲王 全不费力地得到了。现在让我们高高兴兴地上马回去。这些强盗们已经四散逃走,吓得心惊胆战,看见自己的同伴,也会疑心他是警士。走吧,好奈德。福斯塔夫流着满身的臭汗,一路上浇肥了那瘦瘠的土地,倘不是瞧着他太可笑了,我一定会怜悯他的。
波因斯 听那恶棍叫得多么惨!(同下。)
【拔刀相助吗。】
第三场 华克渥斯。堡中一室
霍茨波上,读信。
霍茨波 “弟与君家世敦友谊,本当乐于从命。”既然乐于从命,为什么又变了卦?说什么世敦友谊;他是把他的堆房看得比我们的家更重的。让我再看下去。“惟阁下此举,未免过于危险——”嘿,那还用说吗?受寒、睡觉、喝酒,哪一件事情不是危险的?可是我告诉你吧,我的傻瓜老爷子,我们要从危险的荆棘里采下完全的花朵。“惟阁下此举,未免过于危险;尊函所称之各友人,大多未可深恃;目前又非适于行动之时机,全盘谋略可以轻率二字尽之,以当实力雄厚之劲敌,窃为阁下不取也。”你这样说吗?你这样说吗?我再对你说吧,你是一个浅薄懦怯的蠢才,你说谎!好一个没有头脑的东西!上帝在上,我们的计策是一个再好没有的计策,我们的朋友是忠心而可靠的;一个好计策,许多好朋友,希望充满着我们的前途;绝妙的计策,很好的朋友。好一个冷血的家伙!嘿,约克大主教也赞成我们的计策,同意我们的行动方针哩。他妈的!要是现在我就在这混蛋的身边,我只要拿起他太太的扇子来,就可以敲破他的脑袋。我的父亲,我的叔父,不是都跟我在一起吗?还有爱德蒙·摩提默伯爵、约克大主教、奥温·葛兰道厄?此外不是还有道格拉斯也在我们这边?他们不是都已经来信约定在下月九日跟我武装相会,有几个不是早已出发了吗?好一个不信神明的恶汉,一个异教徒!嘿!你们看他抱着满心的恐惧,就要到国王面前去告发我们的全部计划了。啊!我恨不得把我的身体一分为二,自己把自己痛打一顿,因为我瞎了眼睛,居然会劝诱这么一个渣滓废物参加我们的壮举。哼!让他去告诉国王吧;我们已经预备好了。我今晚就要出发。
潘西夫人上。
霍茨波 啊,凯蒂!在两小时以内,我就要和你分别了。
潘西夫人 啊,我的夫主!为什么您这样耽于孤独?我究竟犯了什么过失,这半个月来我的哈利没有跟我同衾共枕?告诉我,亲爱的主,什么事情使你废寝忘餐,失去了一切的兴致?为什么你的眼睛老是瞧着地上,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常常突然惊跳起来?为什么你的脸上失去了鲜润的血色,不让我享受你的温情的抚爱,却去和两眼朦胧的沉思,怏怏不乐的忧郁作伴?在你小睡的时候,我曾经坐在你的旁边看守着你,听见你梦中的呓语,讲的都是关于战争方面的事情,有时你会向你奔跃的战马呼叱,“放出勇气来!上战场去!”你讲着进攻和退却,什么堑壕、营帐、栅栏、防线、土墙,还有各色各样的战炮、俘虏的赎金、阵亡的兵士以及一场血战中的种种情形。你的内心在进行着猛烈的交战,使你在睡梦之中不得安宁,你的额上满是一颗颗的汗珠,正像一道被激动的河流乱泛着泡沫一般;你的脸上现出奇异的动作,仿佛人们在接到了突如其来的非常的命令的时候屏住了他们呼吸的那种神情。啊!这些预兆着什么呢?我的主一定有些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作,我必须知道它的究竟,否则他就是不爱我。
【脸变心跳吗。】
霍茨波 喂,来!
仆人上。
霍茨波 吉廉斯带着包裹走了没有?
仆人 回大爷,他在一小时以前就走了。
霍茨波 勃特勒有没有从郡吏那里把那些马带来?
仆人 大爷,他刚才带了一匹来。
霍茨波 一匹什么马?斑色的,短耳朵的,是不是?
仆人 正是,大爷。
霍茨波 那匹斑马将要成为我的王座。好,就要立刻骑在它的背上;叫勃特勒把它牵到院子里来。(仆人下。)
潘西夫人 可是听我说,我的老爷。
霍茨波 你说什么,我的太太?
潘西夫人 您为什么这样紧张兴奋?
霍茨波 因为我的马在等着我,我的爱人。
潘西夫人 啐,你这疯猴子!谁也不像你这样刚愎任性。真的,哈利,我一定要知道你的事情。我怕我的哥哥摩提默想要争夺他的权力,是他叫你去帮助他起事的。不过要是你去的话——
霍茨波 要去得太远,我腿就要酸了,爱人。
潘西夫人 得啦,得啦,你这假作痴呆的人儿,直截痛快地回答我的问题吧。真的,哈利,要是你不把一切事情老老实实告诉我,我要把你的小手指头都拗断了。
霍茨波 走开,走开,你这无聊的东西!爱!我不爱你,我一点儿都不关心你,凯蒂。这不是一个容许我们戏弄玩偶、拥抱接吻的世界;我们必须让鼻子上挂彩,脑袋上开花,还要叫别人陪着我们流血。嗳哟!我的马呢?你怎么说,凯蒂?你要我怎么样?
潘西夫人 您不爱我吗?您真的不爱我吗?好,不爱就不爱;您既然不爱我,我也不愿爱我自己。您不爱我吗?哎,告诉我您说的是假话还是真话。
霍茨波 来,你要不要看我骑马?我一上了马,就会发誓我是无限地爱你的。可是听着,凯蒂,从此以后,我不准你问我到什么地方去,或是为了什么理由。我要到什么地方去就到什么地方去。总之一句话,今晚我必须离开你,温柔的凯蒂。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可是不论你怎样聪明,你总不过是哈利·潘西的妻子;我知道你是忠实的,可是你总是一个女人;没有别的女人比你更能保守秘密了,因为我相信你决不会泄漏你所不知道的事情,在这一个限度之内,我是可以完全信任你的,温柔的凯蒂。
潘西夫人 啊!您对我的信任仅限于此吗?
霍茨波 不能再过于此了。可是听着,凯蒂,我到什么地方去,你也要跟着我到什么地方去;今天我去了,明天就叫人来接你。这可以使你满意了吧,凯蒂?
潘西夫人 既然必须这样安排,我也只好认为满意了。(同下。)
【天作之合吗。】
第四场 依斯特溪泊。野猪头酒店中一室
亲王及波因斯上。
亲王 奈特,请你从那间气闷的屋子里出来,帮助我笑一会儿吧。
波因斯 你到哪里去了,哈尔?
亲王 我在七八十只酒桶之间,跟三四个蠢虫在一起。我已经极卑躬屈节的能事。小子,我跟那批酒保们认了把兄弟啦;我能够叫得出他们的小名,什么汤姆、狄克和弗兰西斯。他们已经凭着他们灵魂的得救起誓,说我虽然不过是一个威尔士亲王,却是世上最有礼貌的人。他们坦白地告诉我,我不是一个像福斯塔夫那样一味摆臭架子的家伙,却是一个文雅风流、有骨气的男儿,一个好孩子——上帝在上,他们是这样叫我的——要是我做了英国国王,依斯特溪泊所有的少年都会听从我的号令。他们把喝酒称为红一红面孔;灌下酒去的时候,要是你透了口气,他们就会嚷一声“哼!”叫你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总而言之,我在一刻钟之内,跟他们混得烂熟,现在我已经可以陪着无论哪一个修锅补镬的在一块儿喝酒,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跟他们谈话了。我告诉你,奈德,你刚才不跟我在一起真是失去了一个得到荣誉的好机会。可是,亲爱的奈德——为了让你这名字听上去格外甜蜜起见,我送给你这一块不值钱的糖,那是一个酒保刚才塞在我的手里的,他一生之中,除了“八先令六便士”、“您请进来”,再加上这一句尖声的叫喊,“就来,就来,先生!七号房间一品脱西班牙甜酒记账”诸如此类的话以外,从来不曾说过一句别的话。可是,奈德,现在福斯塔夫还没有回来,为了销磨时间起见,请你到隔壁房间里站一会儿,我要问问我这个小酒保他送给我这块糖是什么意思;你却在一边不断地叫“弗兰西斯!”让他除了满口“就来,就来”以外,来不及回答我的问话。站在一旁,我要作给你瞧瞧。
波因斯 弗兰西斯!
亲王 好极了。
波因斯 弗兰西斯!(下。)
弗兰西斯上。
弗兰西斯 就来,就来,先生。劳尔夫,下面“石榴”房间你去照料照料。
亲王 过来,弗兰西斯。
弗兰西斯 殿下有什么吩咐?
亲王 你在这儿干活,还得干多久呀,弗兰西斯?
弗兰西斯 不瞒您说,还得五个年头——
波因斯 (在内)弗兰西斯!
弗兰西斯 就来,就来,先生。
亲王 五个年头!嗳哟,干这种提壶倒酒的活儿,这可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哩。可是,弗兰西斯,难道你不会放大胆子,做一个破坏契约的懦夫,拔起一双脚逃走吗?
弗兰西斯 嗳哟,殿下!我可以凭着英国所有的《圣经》起誓,我心里恨不得——
【指天发誓吗。】
波因斯 (在内)弗兰西斯!
弗兰西斯 就来,先生。
亲王 你多大年纪啦,弗兰西斯?
弗兰西斯 让我想一想,——到下一个米迦勒节③,我就要——
波因斯 (在内)弗兰西斯!
弗兰西斯 就来,先生。殿下,请您等一等。
亲王 不,你听着,弗兰西斯。你给我的那块糖,不是一便士买来的吗?
弗兰西斯 嗳哟,殿下!我希望它值两便士就好了。
亲王 因为你给我糖,我要给你一千镑钱,你什么时候要,尽管来问我拿好了。
波因斯 (在内)弗兰西斯!
弗兰西斯 就来,就来。
亲王 就来吗,弗兰西斯?不,弗兰西斯;还是明天来吧,弗兰西斯;或者,弗兰西斯,星期四也好;真的,你随便几时来好了。可是,弗兰西斯。
弗兰西斯 殿下?
亲王 你愿意去偷那个身披皮马甲、衣缀水晶钮扣、剃着平头、手戴玛瑙戒指、足穿酱色长袜、吊着毛绒袜带、讲起话来软绵绵的、腰边挂着一只西班牙式的钱袋——
弗兰西斯 嗳哟,殿下,您说的是什么人呀?
亲王 啊,那么你只好喝喝西班牙甜酒啦;因为你瞧,弗兰西斯,你这白帆布紧身衣是很容易沾上污渍的。在巴巴里,朋友,那价钱可不会这样贵。
弗兰西斯 什么,殿下?
波因斯 (在内)弗兰西斯!
亲王 去吧,你这混蛋!你没有听见他们叫吗?(二人同时呼叫,弗兰西斯不知所措。)
酒店主上。
店主 什么!你听见人家这样叫喊,却在这儿待着不动吗?到里边去看看客人们要些什么。(弗兰西斯下)殿下,老约翰爵士带着五六个人在门口,我要不要让他们进来?
亲王 让他们等一会儿,再开门吧。(店主下)波因斯!
波因斯上。
波因斯 就来,就来,先生。
亲王 小子,福斯塔夫和那批贼党都在门口;我们要不要乐一乐?
波因斯 咱们要乐得像蟋蟀一般,我的孩子。可是我说,你对这酒保开这场玩笑,有没有什么巧妙的用意?来,告诉我。
亲王 我现在充满了自从老祖宗亚当的时代以来直到目前夜半十二点钟为止所有各色各样的奇思异想。(弗兰西斯携酒自台前经过)几点钟了,弗兰西斯?
弗兰西斯 就来,就来,先生。(下。)
亲王 这家伙会讲的话,还不及一只鹦鹉那么多,可是他居然也算是一个妇人的儿子!他的工作就是上楼下楼,他的口才就是算账报账。我还不能抱着像潘西,那北方的霍茨波那样的心理;他会在一顿早餐的时间杀了七八十个苏格兰人,洗了洗他的手,对他的妻子说,“这种生活太平静啦!我要的是活动。”“啊,我的亲爱的哈利,”她说,“你今天杀了多少人啦?”“给我的斑马喝点儿水,”他说,“不过十四个人;”这样沉默了一小时,他又接着说,“不算数,不算数。”请你去叫福斯塔夫进来;我要扮演一下潘西,让那该死的肥猪权充他的妻子摩提默夫人。用醉鬼的话说:就是“酒来呀!”叫那些瘦肉肥肉一起进来。
【鸡鸣狗盗吗。】
福斯塔夫、盖兹希尔、巴道夫、皮多及弗兰西斯上。
波因斯 欢迎,杰克!你从什么地方来?
福斯塔夫 愿一切没胆的懦夫们都给我遭瘟,我说,让天雷劈死他们!嘿,阿门!替我倒一杯酒来,堂倌。日子要是像这样过下去,我要自己缝袜自己补袜自己上袜底哩。愿一切没胆的懦夫们都给我遭瘟!替我倒一杯酒来,混蛋!——世上难道没有勇士了吗?(饮酒。)
亲王 你见过太阳和一盆牛油接吻没有?软心肠的牛油,一听见太阳的花言巧语,就溶化了?要是你见过,那么眼前就正是这个混合物。
福斯塔夫 混蛋,这酒里也搀着石灰水;坏人总不会干好事;可是一个懦夫却比一杯搀石灰水的酒更坏,一个刁恶的懦夫!走你自己的路吧,老杰克;愿意什么时候死,你就什么时候死吧。要是在这地面之上,还有人记得什么是男子汉的精神,什么是堂堂大丈夫的气概的话,我就是一条排了卵的鲱鱼。好人都上了绞架了,剩在英国的总共还不到三个,其中的一个已经发了胖,一天老似一天。上帝拯救世人!我说这是一个万恶的世界。我希望我是一个会唱歌的织工;我真想唱唱圣诗,或是干些这一类的事情。愿一切懦夫们都给我遭瘟!我还是这样说。
亲王 怎么,你这披毛戴发的脓包!你在咕噜些什么?
福斯塔夫 一个国王的儿子!要是我不用一柄木刀把你打出你的国境,像驱逐一群雁子一般把你的臣民一起赶散,我就不是一个须眉男子。你这威尔士亲王!
亲王 嗳哟,你这下流的胖汉,这是怎么一回事?
福斯塔夫 你不是一个懦夫吗?回答我这一个问题。还有这波因斯,他不也是一个懦夫吗?
波因斯 他妈的!你这胖皮囊,你再骂我懦夫,我就用刀子截死你。
福斯塔夫 我骂你懦夫!我就是眼看着你掉下地狱,也不来骂你懦夫哩;可是我要是逃跑起来两条腿能像你一样快,那么我情愿出一千镑。你是肩直背挺的人,也不怕人家看见你的背;你以为那样便算是做你朋友的后援吗?算了吧,这种见鬼的后援!那些愿意跟我面对面的人,才是我的朋友。替我倒一杯酒来。我今天要是喝过一口酒,我就是个混蛋。
亲王 嗳哟,这家伙!你刚才喝过的酒,还在你的嘴唇上留着残沥,没有擦干哩。
福斯塔夫 那反正一样。(饮酒)愿一切懦夫们都给我遭瘟!我还是这么一句话。
亲王 这是怎么一回事?
福斯塔夫 怎么一回事?咱们四个人今天早上抢到了一千镑钱。
亲王 在哪儿,杰克?在哪儿?
福斯塔夫 在哪儿!又给人家抢去了;一百个人把我们四人团团围住。
亲王 什么,一百个人?
福斯塔夫 我一个人跟他们十二个人短兵相接,足足战了两个时辰,要是我说了假话,我就是个混蛋。我这条性命逃了出来,真算是一件奇迹哩。他们的刀剑八次穿透我的紧身衣,四次穿透我的裤子;我的盾牌上全是洞,我的剑口砍得像一柄手锯一样,瞧!我平生从来不曾打得这样有劲。愿一切懦夫们都给我遭瘟!叫他们说吧,要是他们说的话不符事实,他们就是恶人,魔鬼的儿子。
【酒肉朋友吗。】
亲王 说吧,朋友们;是怎么一回事?
盖兹希尔 咱们四个人向差不多十二个人截击——
福斯塔夫 至少有十六个,我的殿下。
盖兹希尔 还把他们绑了起来。
皮多 不,不,咱们没有绑住他们。
福斯塔夫 你这混蛋,他们一个个都给咱们绑住的,否则我就是个犹太人,一个希伯来的犹太人。
盖兹希尔 咱们正在分赃的时候,又来了六七个人向咱们攻击——
福斯塔夫 他们替那几个人松了绑,接着又来了一批人。
亲王 什么,你们跟这许多人对敌吗?
福斯塔夫 这许多!我不知道什么叫做这许多。可是我要不曾一个人抵挡了他们五十个,我就是一捆萝卜;要是没有五十二三个人向可怜的老杰克同时攻击,我就不是两条腿的生物。
亲王 求求上帝,但愿你不曾杀死他们几个人。
福斯塔夫 哼,求告上帝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中间有两个人身受重伤;我相信有两个人已经在我手里送了性命,两个穿麻布衣服的恶汉。我告诉你吧,哈尔,要是我向你说了谎,你可以唾我的脸,骂我是马。你知道我的惯用的防势;我把身子伏在这儿,这样挺着我的剑。四个穿麻衣的恶汉向我冲了上来——
亲王 什么,四个?你刚才说只有两个。
福斯塔夫 四个,哈尔,我对你说四个。
波因斯 嗯,嗯,他是说四个。
福斯塔夫 这四个人迎头跑来,向我全力进攻。我不费吹灰之力,把我的盾牌这么一挡,他们七个剑头便一齐钉住在盾牌上了。
亲王 七个?咦,刚才还只有四个哩。
福斯塔夫 都是穿麻衣的。
波因斯 嗯,四个穿麻衣的人。
福斯塔夫 凭着这些剑柄起誓,他们一共有七个,否则我就是个坏人。
亲王 让他去吧;等一会儿我们还要听到更多的人数哩。
福斯塔夫 你在听我吗,哈尔?
亲王 嗯,杰克,我正在全神贯注,洗耳恭听。
福斯塔夫 很好,因为这是值得一听的。我刚才告诉你的这九个穿麻衣的人——
亲王 好,又添了两个了。
福斯塔夫 他们的剑头已经折断——
波因斯 裤子就掉下来了。
福斯塔夫 开始向后退却;可是我紧紧跟着他们,拳脚交加,一下子这十一个人中间就有七个人倒在地上。
亲王 嗳哟,奇事奇事!两个穿麻衣的人,摇身一变就变成十一个了。
福斯塔夫 可是偏偏魔鬼跟我捣蛋,三个穿草绿色衣服的杂种从我的背后跑了过来,向我举刀猛刺;那时候天是这样的黑,哈尔,简直瞧不见你自己的手。
亲王 这些荒唐怪诞的谎话,正像只手掩不住一座大山一样,谁也骗不了的。嘿,你这头脑里塞满泥土的胖家伙,你这糊涂的傻瓜,你这下流龌龊、脂油蒙住了心窍的东西——
福斯塔夫 什么,你疯了吗?你疯了吗?事实不就是事实吗?
亲王 嘿,既然天色黑得瞧不见你自己的手,你怎么知道这些人穿的衣服是草绿色的?来,告诉我们你的理由。你还有什么话说?
【伸手不见五指吗。】
波因斯 来,你的理由,杰克,你的理由。
福斯塔夫 什么,这是可以强迫的吗?他妈的!即使你们把我双手反绑吊起来,或是用全世界所有的刑具拷问我,你们也不能从我的嘴里逼出一个理由来。强迫我给你们一个理由!即使理由多得像乌莓子一样,我也不愿在人家的强迫之下给他一个理由。
亲王 我不愿再负这蒙蔽事实的罪名了;这满脸红光的懦夫,这睡破床垫、坐断马背的家伙,这庞大的肉山——
福斯塔夫 他妈的!你这饿鬼,你这小妖精的皮,你这干牛舌,你这干了的公牛鸡巴,你这干瘪的腌鱼!啊!我简直说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你这裁缝的码尺,你这刀鞘,你这弓袋,你这倒插的锈剑——
亲王 好,休息一会儿再说下去吧;等你搬完了这些下贱的比喻以后,听我说这么几句话。
波因斯 听着,杰克。
亲王 我们两人看见你们四人袭击四个旅客,看见你们把他们捆了,夺下他们的银钱。现在听着,几句简单的话,就可以把你驳倒。那时我们两人就向你们攻击,不消一声吆喝,你们早已吓得抛下了赃物,让我们把它拿去;原赃就在这屋子里,尽可当面验明。福斯塔夫,你抱着你的大肚子跑得才快呢,你还高呼饶命,边走边叫,听着就像一条小公牛似的。好一个不要脸的奴才,自己把剑砍了几个缺口,却说是跟人家激战砍坏了的!现在你还有什么鬼话,什么巧计,什么藏身的地窟,可以替你遮盖这场公开的羞辱吗?
波因斯 来,让我们听听吧,杰克;你现在还有什么鬼话?
福斯塔夫 上帝在上,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们。嗨,你们听着,列位朋友们,我是什么人,胆敢杀死当今的亲王?难道我可以向金枝玉叶的亲王行刺吗?嘿,你知道我是像赫刺克勒斯一般勇敢的;可是本能可以摧毁一个人的勇气;狮子无论怎样凶狠,也不敢碰伤一个堂堂的亲王。本能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我是因为激于本能而成为一个懦夫的。我将要把这一回事情终身引为自豪,并且因此而格外看重你;我是一头勇敢的狮子,你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王子。可是,上帝在上,孩子们,我很高兴钱在你们的手里。喂,老板娘,好生看守门户;今晚不要睡觉,明天一早祈祷。好人儿们,孩子们,哥儿们,心如金石的兄弟们,愿你们被人称誉为世间最有义气的朋友!怎样?咱们要不要乐一乐?要不要串演一出即景的戏剧?
亲王 很好,就把你的逃走作为主题吧。
福斯塔夫 啊!哈尔,要是你爱我的话,别提起那件事了!
快嘴桂嫂上。
桂嫂 耶稣啊!我的亲王爷!
亲王 啊,我的店主太太!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桂嫂 呃,我的爷,有一位宫里来的老爷等在门口,要见您说话;他说是您的父王叫他来的。
亲王 你就尊他一声老太爷,叫他回到我的娘亲那儿去吧。
福斯塔夫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桂嫂 一个老头儿。
福斯塔夫 老人家半夜里从床上爬起来干么呢?要不要我去回答他?
亲王 谢谢你,杰克,你去吧。
福斯塔夫 我要叫他滚回去。(下。)
【肆无忌惮吗。】
亲王 列位,凭着圣母起誓,你们打得很好;你也打得不错,皮多;你也打得不错,巴道夫。你们全都是狮子,因为本能的冲动而逃走;你们是不愿意碰伤一位堂堂的王子的。呸!呸!
巴道夫 不瞒您说,我因为看见别人逃走,所以也跟着逃走了。
亲王 现在老实告诉我,福斯塔夫的剑怎么会有这许多缺口?
皮多 他用他的刀子把它砍成这个样儿;他说他要发漫天的大誓,把真理撵出英国,非得让您相信它是在激战中砍坏了的不可;他还劝我们学他的样子哩。
巴道夫 是的,他又叫我们用尖叶草把我们的鼻子擦出血来,涂在我们的衣服上,发誓说那是勇士的热血。我已经七年没有干这种把戏了;听见他这套鬼花样,我的脸也红啦。
亲王 啊,混蛋!你在十八年前偷了一杯酒喝,被人当场捉住,从此以后,你的脸就一直是红的。你又有火性又有剑,可是你却临阵逃走,这是为了哪一种本能?
巴道夫 (指己脸)殿下,您看见这些流星似的火点儿吗?
亲王 我看见。
巴道夫 您想它们表示着什么?
亲王 热辣辣的情欲,冷冰冰的钱袋。
巴道夫 殿下,照理说来,它应该表示一副躁急的脾气。
亲王 不,照理说来,它应该表示一条绞刑的绳索。
福斯塔夫重上。
亲王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杰克来了——啊,我的亲爱的法螺博士!杰克,你已经有多少时候看不见你自己的膝盖了?
福斯塔夫 我自己的膝盖!我在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哈尔,我的腰身还没有鹰爪那么粗;我可以钻进套在无论哪一个县佐的大拇指上的指环里去。都是那些该死的叹息忧伤,把一个人吹得像气泡似的膨胀起来!外边消息不大好;刚才来的是约翰·勃莱西爵士,奉着你父亲的命令,叫你明天早上进宫去。那北方的疯子潘西,还有那个曾经用手杖敲过亚迈蒙④的足胫、和路锡福的妻子通奸、凭着一柄弯斧叫魔鬼向他宣誓尽忠的威尔士人——该死的,你们叫他什么名字?
波因斯 奥温·葛兰道厄。
福斯塔夫 奥温,奥温,正是他;还有他的女婿摩提默和诺森伯兰那老头儿;还有那个能够骑马奔上悬崖、矫健的苏格兰英雄魁首道格拉斯。
亲王 他能够在跃马疾奔的时候,用他的手枪打死一只飞着的麻雀。
福斯塔夫 你说得正是。
亲王 可是那麻雀并没有被他打中。
福斯塔夫 哦,那家伙有种;他不会见了敌人奔走。
亲王 咦,那么你为什么刚才还称赞他奔走的本领了不得呢?
福斯塔夫 我说的是他骑在马上的时候,你这呆鸟!可是下了马他就会站住了一步也不动。
亲王 不然,杰克,他也得看本能。
福斯塔夫 我承认:他也得看本能。好,他也在那里,还有一个叫做摩代克的,和一千个其余的蓝帽骑士。华斯特已经在今晚溜走!你父亲听见这消息,急得胡须都白了。现在你可以收买土地,像买一条臭青鱼一般便宜。
亲王 啊,那么今年要是有一个炎热的六月,而且这场内战还要继续下去的话,看来我们可以把处女的贞操整百地收买过来,像人家买钉子一般了。
【待字闺中吗。】
福斯塔夫 真的,孩子,你说得对;咱们在那方面倒可以做一笔很好的生意,可是告诉我,哈尔,你是不是怕得厉害呢?你是当今的亲王,这世上还能有像那煞神道格拉斯、恶鬼潘西和妖魔葛兰道厄那样的三个敌人吗?你是不是怕得厉害,听了这样的消息,你的全身的血都会跳动起来呢?
亲王 一点不,真的;我没有像你那样的本能。
福斯塔夫 好,你明儿见了你父亲,免不了要挨一顿臭骂;要是你爱我的话,还是练习练习怎样回答吧。
亲王 你就权充我的父亲,向我查问我的生活情形。
福斯塔夫 我充你的父亲?很好。这一张椅子算是我的宝座,这一把剑算是我的御杖,这一个垫子算是我的王冠。
亲王 你的宝座是一张折凳,你的黄金的御杖是一柄铅剑,你的富丽的王冠是一个寒伧的秃顶!
福斯塔夫 好,要是你还有几分天良的话,现在你将要被感动了。给我一杯酒,让我的眼睛红红的,人家看了会以为我流过眼泪;因为我讲话的时候必须充满情感。(饮酒)我就用《坎拜西斯王》的那种腔调。
亲王 好,我在这儿下跪了。(行礼。)
福斯塔夫 听我的话。各位贵爵,站在一旁。
桂嫂 耶稣啊!这才好玩呢!
福斯塔夫 不要哭,亲爱的王后,因为流泪是徒然的。
桂嫂 天父啊!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
福斯塔夫 为了上帝的缘故,各位贤卿,请把我的悲哀的王后护送回宫,因为眼泪已经遮住她的眼睛的水门了。
桂嫂 耶稣啊!他扮演得活像那些走江湖的戏子。
福斯塔夫 别闹,好酒壶儿!别闹,老白干!哈利,我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消磨你的光阴,更不知道有些什么人跟你作伴。虽然紫菀草越被人践踏越长得快,可是青春越是浪费,越容易消失。你是我的儿子,这不但你的母亲这么说,我也这么相信;可是最重要的证据,却是你眼睛里有一股狡狯的神气,还有你那垂着下唇的那股傻样子。既然你是我的儿子,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你做了我的儿子,却要受人家这样指摘?天上光明的太阳会不会变成一个游手好闲之徒,吃起乌莓子来?这是一个不必问的问题。英格兰的亲王会不会做贼,偷起人家的钱袋来?这是一个值得问的问题。有一件东西,哈利,是你常常听到的,说起来大家都知道,它的名字叫做沥青;这沥青据古代著作家们说,一沾上身就会留下揩不掉的污点;你所来往的那帮朋友也是这样。哈利,现在我对你说话,不是喝醉了酒,而是流着眼泪,不是抱着快乐的情绪,而是怀着满腹的悲哀,不是口头的空言,而是内心的忧愁的流露。可是我常常注意到在你的伴侣之中,有一个很有德行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亲王 请问陛下,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福斯塔夫 这人长得仪表堂堂,体格魁梧,是个胖胖的汉子;他有一副愉快的容貌,一双有趣的眼睛和一种非常高贵的神采;我想他的年纪约摸有五十来岁,或许快要近六十了;现在我记起来啦,他的名字叫做福斯塔夫。要是那个人也会干那些荒淫放荡的事,那除非是我看错了人,因为,哈利,我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有德之人。是什么树就会结什么果子,我可以断然说一句,那福斯塔夫是有德行的,你应该跟他多多来往,不要再跟其余的人在一起胡闹。现在告诉我,你这不肖的奴才,告诉我,这一个月来你在什么地方?
亲王 你说得像一个国王吗?现在你来代表我,让我扮演我的父亲吧。
福斯塔夫 你要把我废黜吗?要是你在言语之间,能够及得上我一半的庄重严肃,我愿意让你把我像一只兔子般倒挂起来。
亲王 好,我在这儿坐下了。
福斯塔夫 我在这儿站着。各位,请你们评判评判。
【诉诸公议吗。】
亲王 喂,哈利!你从什么地方来?
福斯塔夫 启禀父王,我从依斯特溪泊来。
亲王 我听到许多人对你啧啧不满的怨言。
福斯塔夫 他妈的!陛下,他们都是胡说八道。嘿,我扮演年轻的亲王准保叫你拍手称好!
亲王 你开口就骂人吗,没有礼貌的孩子?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见我的面。你全然野得不成样子啦;一个魔鬼扮成一个胖老头儿的样子迷住了你;一只人形的大酒桶做了你的伴侣。为什么你要结交那个充满着怪癖的箱子,那个塞满着兽性的柜子,那个水肿的脓包,那个庞大的酒囊,那个堆叠着脏腑的衣袋,那头肚子里填着腊肠的烤牛,那个道貌岸然的恶徒,那个须发苍苍的罪人,那个无赖的老头儿,那个空口说白话的老家伙?他除了辨别酒味和喝酒以外,还有什么擅长的本领?除了用刀子割鸡、把它塞进嘴里去以外,还会干什么精明灵巧的事情?除了奸谋诡计以外,他有些什么聪明?除了为非作歹以外,他有些什么计谋?他干的哪一件不是坏事?哪一件会是好事?
福斯塔夫 我希望陛下让我知道您的意思;陛下说的是什么人?
亲王 那邪恶而可憎的诱惑青年的福斯塔夫,那白须的老撒旦。
福斯塔夫 陛下,这个人我认识。
亲王 我知道你认识。
福斯塔夫 可是要是说他比我自己有更多的坏处,那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他老了,这是一件值得惋惜的事情,他的白发可以为他证明,可是恕我这么说,谁要是说他是个放荡的淫棍,那我是要全然否认的。如其喝几杯搀糖的甜酒算是一件过失,愿上帝拯救罪人!如其老年人寻欢作乐是一件罪恶,那么我所认识的许多老人家都要下地狱了;如其胖子是应该被人憎恶的,那么法老王的瘦牛才是应该被人喜爱的了。不,我的好陛下;撵走皮多,撵走巴道夫,撵走波因斯;可是讲到可爱的杰克·福斯塔夫,善良的杰克·福斯塔夫,忠实的杰克·福斯塔夫,勇敢的杰克·福斯塔夫,老当益壮的杰克·福斯塔夫,千万不要让他离开你的哈利的身边;撵走了肥胖的杰克,就是撵走了整个的世界。
亲王 我偏要撵走他。(敲门声。桂嫂、弗兰西斯、巴道夫同下。)
巴道夫疾奔堂上。
巴道夫 啊!殿下,殿下,郡吏带着一队恶狠狠的警士到了门口了。
福斯塔夫 滚出去,你这混蛋!把咱们的戏演下去;我还有许多替那福斯塔夫辩护的话要说哩。
快嘴桂嫂重上。
桂嫂 耶稣啊!我的爷,我的爷!
亲王 嗨,嗨!魔鬼腾空而来。什么事情?
桂嫂 郡吏和全队警士都在门口,他们要到这屋子里来搜查。我要不要让他们进来?
福斯塔夫 你听见吗,哈尔?再不要把一块真金叫做赝物。你根本是个疯子,虽然外表上瞧不出来。
亲王 你就是没有本能,也是个天生的懦夫。
福斯塔夫 我否认你的论点。要是你愿意拒绝那郡吏,很好;不然的话,就让他进来吧。要是我坐在囚车里,比不上别人神气,那我就是白活了这一辈子。我希望早一点让一根绳子把我绞死,不要落在别人后面才好。
亲王 去,躲在那帏幕的背后;其余的人都到楼上去。现在,我的朋友们,装出一副正直的面孔和一颗无罪的良心来。
福斯塔夫 这两件东西我本来都有;可是它们现在已经寿终正寝了,所以我只好躲藏一下。(除亲王及皮多外均下。)
【各取所需吗。】
亲王 叫郡吏进来。
郡吏及脚夫上。
亲王 啊,郡吏先生,你有什么赐教?
郡吏 殿下,我先要请您原谅。外边有一群人追捕逃犯,看见他们走进这家酒店。
亲王 你们要捉些什么人?
郡吏 回殿下的话,其中有一个人是大家熟悉的,一个大胖子。
脚夫 肥得像一块牛油。
亲王 我可以确实告诉你,这个人不在这儿,因为我自己刚才叫他干一件事情去了。郡吏先生,我愿意向你担保,明天午餐的时候,我一定叫他来见你或是无论什么人,答复人家控告他的罪名。现在我要请你离开这屋子。
郡吏 是,殿下。有两位绅士在这件盗案里失去三百个马克。
亲王 也许有这样的事。要是他果然抢劫了这些人的钱,当然要依法惩办的。再见。
郡吏 晚安,殿下。
亲王 我想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是不是?
郡吏 真的,殿下,我想现在有两点钟了。(郡吏及脚夫下。)
亲王 这老滑头就跟圣保罗大教堂一样,没有人不知道。去,叫他出来。
皮多 福斯塔夫!嗳哟!他在帏幕后面睡熟了,像一匹马一般打着鼾呢。
亲王 听,他的呼吸多么沉重。搜搜他衣袋里有些什么东西。(皮多搜福斯塔夫衣袋,得若干纸片)你找到些什么?
皮多 只有一些纸片,殿下。
亲王 让我看看上面写些什么话。你读给我听。
皮多 付阉鸡一只二先令二便士
付酱油四便士
付白葡萄酒二加仑五先令八便士
付晚餐后鱼、酒二先令六便士
付面包半便士
亲王 啊,该死!只有半便士的面包,却要灌下这许多的酒!其余的你替他保藏起来,我们有机会再读吧。让他就在那儿睡到天亮。我一早就要到宫里去。我们大家都要参加战争,你将要得到一个很光荣的地位。这胖家伙我要设法叫他带领一队步兵;我知道二百几十哩路程的行军,准会把他累死的。这笔钱将要加利归还原主。明天早一点来见我;现在再会吧,皮多。
皮多 再会,我的好殿下。(各下。)
【死猪不怕开水烫吗。】
第三幕
第一场 班谷。副主教府中一室
霍茨波、华斯特、摩提默及葛兰道厄上。
摩提默 前途大可乐观,我们的同盟者都是可靠的,在这举事之初,就充满了成功的朕兆。
霍茨波 摩提默伯爵,葛兰道厄姻丈,你们都请坐下来;华斯特叔父,您也请坐。该死!我又忘记把地图带了来。
葛兰道厄 不,这儿有。请坐,潘西贤侄,请坐。兰开斯特每次提起您那霍茨波的雄名的时候,总是面无人色,长叹一声,希望您早早归天。
霍茨波 他每次听见人家说起奥温·葛兰道厄的时候,就希望您落下地狱。
葛兰道厄 这也怪不得他;在我诞生的时候,天空中充满了一团团的火块,像灯笼火把似的照耀得满天通红;我一下母胎,大地的庞大的基座就像懦夫似的战栗起来。
霍茨波 要是令堂的猫在那时候生产小猫,这现象也同样会发生的,即使世上从来不曾有您这样一个人。
葛兰道厄 我说在我诞生的时候,大地都战栗了。
霍茨波 要是您以为大地是因为惧怕您而战栗的,那么我就要说它的意见并不跟我一致。
葛兰道厄 满天烧着火,大地吓得发抖。
霍茨波 啊!那么大地是因为看见天上着了火而颤栗的,不是因为害怕您的诞生。失去常态的大自然,往往会发生奇异的变化;有时怀孕的大地因为顽劣的风儿在她的腹内作怪,像疝痛一般转侧不宁;那风儿只顾自己的解放,把大地老母拚命摇撼,尖塔和高楼都在它的威力之下纷纷倒塌。在您诞生的时候,我们的老祖母大地多半正在害着这种怪病,所以痛苦得颤栗起来。
葛兰道厄 贤侄,别人要是把我这样顶撞,我是万万不能容忍的。让我再告诉你一次,在我诞生的时候,天空中充满了一团团的火块,出羊从山上逃了下来,牛群发出奇异的叫声,争先恐后地向田野奔窜。这些异像都表明我是非常的人物;我的一生的经历也可以显出我不是一个碌碌的庸才。在那撞击着英格兰、苏格兰和威尔士海岸的怒涛的环抱之中,哪一个人曾经做过我的老师,教我念过一本书?我的神奇而艰深的法术,哪一个妇人的儿子能够追步我的后尘?
霍茨波 我想您的威尔士话讲得比谁都好。就要吃饭去了。
摩提默 得啦,潘西贤弟!不要激得他发起疯来。
葛兰道厄 我可以召唤地下的幽魂。
霍茨波 啊,这我也会,什么人都会;可是您召唤它们的时候,它们果然会应召而来吗?
葛兰道厄 嘿,老侄,我可以教你怎样驱役魔鬼哩。
霍茨波 老伯,我也可以教你怎样用真理来羞辱魔鬼的方法;魔鬼听见人家说真话,就会羞得无地自容。要是你有召唤魔鬼的法力,叫它到这儿来吧,我可以发誓我有本领把它羞走。啊!一个人活在世上,应该时时刻刻说真话羞辱魔鬼!
【无地自容吗。】
摩提默 得啦,得啦;不要再说这种无益的闲话吧。
葛兰道厄 亨利·波林勃洛克曾经三次调兵向我进攻,三次都被我从威伊河之旁和砂砾铺底的塞汶河上杀得他丢盔卸甲,顶着恶劣的天气狼狈而归。
霍茨波 丢盔卸甲,又赶上恶劣的天气!凭着魔鬼的名义,他怎么没冻得发疟疾呢?
葛兰道厄 来,这儿是地图;我们要不要按照我们各人的权利,把它一分为三?
摩提默 副主教已经把它很平均地分为三份。从特兰特河起直到这儿塞汶河为止,这东南一带的英格兰疆土都归属于我;由此向西,塞汶河岸以外的全部威尔士疆土,以及在那界限以内的所有沃壤,都是奥温·葛兰道厄所有;好兄弟,你所得到的是特兰特河以北的其余的土地。我们三方面的盟约已经写好,今晚就可以各人交换签印。明天,潘西贤弟,你、我,还有我的善良的华斯特伯爵,将要按照约定,动身到索鲁斯伯雷去迎接你的父亲和苏格兰派来的军队。我的岳父葛兰道厄还没有准备完成,我们在这十四天内,也无须他帮助。(向葛兰道厄)在这时间以内,也许您已经把您的佃户们、朋友们和邻近的绅士们征集起来了。
葛兰道厄 各位贵爵,不用那么多的时间,我就会来跟你们相会的;你们两位的夫人都可以由我负责护送,现在你们却必须从她们的身边悄悄溜走,不用向她们告别;因为你们夫妇相别,免不了又要淌一场淌不完的眼泪。
霍茨波 我想你们分给我的勃敦以北这一份土地,讲起大小来是比不上你们那两份的;瞧这条河水打这儿弯了进来,硬生生从我的最好的土地上割去了半月形的一大块。我要把这道河流在这地方填塞起来,让澄澈明净的特兰特河更换一条平平正正的新的水道;我可不能容许它弯进得这么深,使我失去这么一块大好的膏腴之地。
葛兰道厄 不让它弯进去!这可不能由你作主。
摩提默 是的,可是你瞧它的水流的方向,在这一头它也使我遭到同样的损失;它割去了我同样大的一块土地,正像它在那一头割去你的土地一样。
华斯特 是的,可是我们只要稍为花些钱,就可以把河道搬到这儿来,腾出它北岸的这一角土地;然后它就可以顺流直下,不必迂回绕道了。
霍茨波 我一定要这么办;只要稍为花些钱就行了。
葛兰道厄 这件擅改河道的事,我是不能同意的。
霍茨波 你不同意吗?
葛兰道厄 我不同意,我不让你这样干。
霍茨波 谁敢向我说一个不字?
葛兰道厄 嘿,我就要向你说不。
【谋定而动吗。】
霍茨波 那么不要让我听懂你的话;你用威尔士话说吧。
葛兰道厄 阁下,我的英语讲得跟你一样好,因为我是在英国宫廷里教养长大的;我在年轻的时候,就会把许多英国的小曲在竖琴上弹奏得十分悦耳,使我的歌喉得到一个美妙的衬托;这一种本领在你身上是找不到的。
霍茨波 呃,谢天谢地,我没有这种本领。我宁愿做一只小猫,向人发出喵喵的叫声;我可不愿做这种吟风弄月的卖唱者。我宁愿听一只干燥的车轮在轮轴上吱轧吱轧地磨擦;那些扭扭捏捏的诗歌,是比它更会使我的牙齿发痒的;它正像一匹小马踏着款段的细步一样装腔作势得可厌。
葛兰道厄 算啦,你就把特兰特河的河道变更一下好了。
霍茨波 我并不真的计较这些事情;我愿意把三倍多的土地送给无论哪一个真正值得我敬爱的朋友;可是你听着,要是真正斤斤较量起来的话,我是连一根头发的九分之一也不肯放松的。盟约已经写下了吗?我们就要出发了吗?
葛兰道厄 今晚月色很好,你们可以乘夜上路。我就去催催书记,叫他把盟书赶紧办好,同时把你们动身的消息通知你们的妻子;我怕我的女儿会发起疯来,她是那样钟情于她的摩提默。(下。)
摩提默 嗳哟,潘西兄弟!你把我的岳父顶撞得太过分啦!
霍茨波 我自己也作不了主。有时候他使我大大生气,跟我讲什么鼹鼠蚂蚁,那术士梅林和他的预言,还有什么龙,什么没有鳍的鱼,什么剪去翅膀的鹰喙怪兽,什么脱毛的乌鸦,什么蜷伏的狮子,什么咆哮的猫,以及诸如此类荒唐怪诞的胡说八道。我告诉你吧,昨晚他拉住我至少谈了九个钟头,向我列举一个个为他供奔走的魔鬼的名字。我只是嘴里“哼”呀“哈”地答应他,可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啊!他正像一匹疲乏的马、一个长舌的妻子一般令人厌倦,比一间烟熏的屋子还要闷人。我宁愿住在风磨里吃些干酪大蒜过活,也不愿在无论哪一所贵人的别墅里饱啖着美味的佳肴,听他刺刺不休的谈话。
摩提默 真的,他是一位很可尊敬的绅士,学问渊博,擅长异术,狮子一般勇敢,对人却又和蔼可亲;他的慷慨可以比得上印度的宝山。要不要我告诉你,兄弟?他非常看重你的高傲的性格,虽然你这样跟他闹别扭,他还是竭力忍住了他的天生的火性,不向你发作出来;真的,他对你是特别容忍的。我告诉你吧,要是别人也是你这样撩拨他,他早就大发雷霆,给他领略一些厉害了。可是让我请求你,不要老用这种态度对待他。
华斯特 真的,我的少爷,你太任性了;自从你到此以后,屡次在言语和举动上触犯他,已经到了使人家忍无可忍的地步。你必须设法改正这一种过失,虽然它有时可以表示勇气和魄力——那是人生最高贵的品质——可是往往它会给人粗暴、无礼、躁急、傲慢、顽固的印象;一个贵人如果有了一点点这样的缺点,就会失去人们的信心,在他其余一切美好的德性上留下一个污迹,遮掩了它们值得赞叹的特色。
霍茨波 好,我领教了;愿殷勤的礼貌帮助你们成功!我们的妻子来了,让我们向她们告别吧。
葛兰道厄率摩提默夫人及潘西夫人重上。
摩提默 这是一件最使我恼恨的事,我的妻子不会说英语,我也不会说威尔士话。
葛兰道厄 我的女儿在哭了;她舍不得和你分别;她也要做一个军人,跟着你上战场去。
摩提默 好岳父,告诉她您不久就可以护送她跟我的姑母潘西夫人来和我们重聚的。(葛兰道厄用威尔士语向摩提默夫人谈话,后者亦以威尔士语作答。)
葛兰道厄 她简直在这儿发疯啦;好一个执拗使性的贱人,什么劝告对她都不能发生效力。(摩提默夫人以威尔士语向摩提默谈话。)
【鬼话连篇吗。】
摩提默 我懂得你的眼光;从这一双泛滥的天体中倾注下来的美妙的威尔士的语言,我能够完全懂得它的意思;倘不是为了怕人笑话,我也要用同样的言语回答你。(摩提默夫人又发言)我懂得你的吻,你也懂得我的吻,那是一场感情的辩论。可是爱人,我一定要做一个发愤的学生,直到我学会你的语言;因为你的妙舌使威尔士语仿佛就像一位美貌的女王在夏日的园亭里弹弄丝弦,用抑扬婉转的音调,歌唱着辞藻雅丽的小曲一般美妙动听。
葛兰道厄 不要这样,如果你也是柔情脉脉,她准得发疯了。(摩提默夫人又发言。)
摩提默 啊!我全然不懂你说的话。
葛兰道厄 她叫你躺在软绵绵的菌荐上,把你温柔的头靠着她的膝,她要唱一支你所喜爱的歌曲,让睡眠爬上你的眼睑,用舒适的倦怠迷醉你的血液,使你陶然于醒睡之间,充满了朦胧的情调,正像当天马还没有从东方开始它的金色的行程以前那晨光熹微的时辰一样。
摩提默 我满心愿意坐下来听她唱歌。我想我们的盟书到那时候多半已经抄写好了。
葛兰道厄 你坐下吧;在几千哩外云游的空中的乐师,立刻就会到这儿来为你奏乐;坐下来听吧。
霍茨波 来,凯蒂,你睡下的姿势是最好看的;来,快些,快些,让我好把我的头靠在你的膝上。
潘西夫人 去,你这呆鹅!(葛兰道厄作威尔士语,乐声起。)
霍茨波 现在我才知道魔鬼是懂得威尔士话的;无怪他的脾气这么古怪。凭着圣母起誓,他是个很好的音乐家哩。
潘西夫人 那么你也应该精通音乐了,因为你的脾气是最变化莫测的。静静地躺着,你这贼,听那位夫人唱威尔士歌吧。
霍茨波 我宁愿听我的母狗用爱尔兰调子吠叫。
潘西夫人 你要我敲破你的头吗?
霍茨波 不。
潘西夫人 那么不要作声。
霍茨波 我也不愿;那是一个女人的缺点。
潘西夫人 好,上帝保佑你!
霍茨波 保佑我到那威尔士女人的床上去。
潘西夫人 什么话?
霍茨波 不要出声!她唱了。(摩提默夫人唱威尔士歌)来,凯蒂,我也要听你唱歌。
潘西夫人 我不会,真的不骗你。
霍茨波 你不会,“真的不骗你”!心肝!你从哪一个糖果商人的妻子学会了这些口头禅?你不会用“真的不骗你”、“死人才说谎”、“上帝在我的头上”、“天日为证”,你总是用这些软绵绵的字句作为你所发的誓,好像你从来没有走过一步远路似的。凯蒂,你是一个堂堂的贵妇,就应该像一个贵妇的样子,发几个响响亮亮痛痛快快的誓;让那些穿着天鹅绒衬衣的人们和在星期日出风头的市民去说什么“真的”不“真的”,以及这一类胡椒姜糖片似的辣不死人的言语吧。来,唱呀。
潘西夫人 我偏不唱。
霍茨波 其实你满可以作裁缝师傅或是知更鸟的教师。要是盟书已经写好,我在这两小时内就要出发,随你什么时候进来吧。(下。)
葛兰道厄 来,来,摩提默伯爵;烈性的潘西火急着要去,你却这样慢腾腾地不想动身。我们的盟书这时候总该写好了,我们只要签印以后,就可以立刻上马。
摩提默 那再好没有啦。(同下。)
【随声附和吗。】
第二场 伦敦。宫中一室
亨利王、亲王及众臣上。
亨利王 各位贤卿,请你们退下,亲王跟我要作一次私人的谈话;可是不要走远,因为我立刻就需要你们。(众臣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帝的意思,因为我干了些使他不快的事情,他才给我这种秘密的处分,使我用自己的血液培养我的痛苦的祸根;你的一生的行事,使我相信你是上天注定惩罚我的过失的灾殃。否则像这种放纵的下流的贪欲,这种卑鄙荒唐、恶劣不堪的行动,这种无聊的娱乐、粗俗的伴侣,怎么会跟你的伟大的血统结合起来,使你尊贵的心成为所有这一切的同侪呢?
亲王 请陛下恕我,我希望我能够用明白的辩解解脱我的一切过失,可是我相信我能够替自己洗涤许多人家所加在我身上的罪名。让我向您请求这一个恩典:一方面唾斥那些笑脸的佞人和那些无中生有的人们所捏造的谣言,他们是惯爱在大人物的耳边搬弄是非的;一方面接受我的真诚的服罪,原宥我那些无可讳言的少年的错误。
亨利王 上帝宽恕你!可是我不懂,哈利,你的性情为什么和你的祖先们大不相同。你已经大意地失去了你在枢密院里的地位,那位置已经被你的兄弟取而代之了;整个宫廷和王族都把你视同路人;世人对你的希望和期待已经毁灭,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在预测着你的倾覆。要是我也像你这样不知自爱,因为过度的招摇而引起人们的轻视;要是我也像你这样结交匪类,自贬身价;那帮助我得到这一顶王冠的舆论,一定至今拥戴着旧君,让我在默默无闻的放逐生涯中做一个庸庸碌碌毫无希望的人物。因为我在平时是深自隐藏的,所以不动则已,一有举动,就像一颗彗星一般,受到众人的惊愕;人们会指着我告诉他们的孩子,“这就是他;”还有的人会说,“在哪儿?哪一个是波林勃洛克?”然后我就利用一切的礼貌,装出一副非常谦恭的态度,当着他们正式的国王的面前,我从人们的心头取得了他们的臣服,从人们的嘴里博到了他们的欢呼。我用这一种方法,使人们对我留下一个新鲜的印象;就像一件主教的道袍一般,我每一次露脸的时候,总是受尽人们的注目。这样我维持着自己的尊严,避免和众人作频繁的接触,只有在非常难得的机会,才一度显露我的华贵的仪态,使人们像置身于一席盛筵之中一般,感到衷心的满足。至于那举止轻浮的国王,他总是终日嬉游,无所事事,陪伴他的都是一些浅薄的弄臣和卖弄才情的妄人,他们的机智是像枯木一般易燃易灭的;他把他的君主的尊严作为赌注,自侪于那些嬉戏跳跃的愚人之列,不惜让他的伟大的名字被他们的嘲笑所亵渎,任何的戏谑都可以使他展颜大笑,每一种无聊的辱骂都可以加在他的头上;他常常在市街上游逛,使他自己为民众所狎习;人们的眼睛因为每天饱餍着他,就像吃了太多的蜂蜜一般,对任何的甜味都发生厌恶起来;世间的事情,往往失之毫厘,就会造成莫大的差异。所以当他有什么正式的大典接见臣民的时候,他就像六月里的杜鹃鸟一般,人家都对他抱着听而不闻的态度!他受到的只是一些漠然的眼光,不再像庄严的太阳一样为众目所瞻仰;人们因为厌倦于他的声音笑貌,不是当着他的面前闭目入睡,就是像看见敌人一般颦眉蹙额。哈利,你现在的情形正是这样;因为你自甘下流,已经失去你的王子的身分,谁见了你都生厌,只有我却希望多看见你几面,我的眼睛不由我自己作主,现在已经因为满含着痴心的热泪而昏花了。
亲王 我的最仁慈的父王,从此以后,我一定痛改前非。
【口是心非吗。】
亨利王 如今的你,就像当我从法国出发在雷文斯泊登岸那时候的理查一样;那时的我,正就是现在的潘西。凭着我的御杖和我的灵魂起誓,他才有充分的跃登王座的资格,你的继承大位的希望,却怕只是一个幻影;因为他以一个毫无凭借的匹夫,使我们的国土之内充满了铁骑的驰骤,凭着一往无前的锐气,和张牙舞瓜的雄狮为敌,虽然他的年纪和你一样轻,年老的贵族们和高龄的主教们都服从他的领导,参加杀人流血的战争。他和素著威名的道格拉斯的鏖战,使他获得了多大的不朽的荣誉!那道格拉斯的英勇的战绩和善斗的名声,在所有基督教国家中是被认为并世无敌的。这霍茨波,襁褓中的战神,这乳臭的骑士,却三次击败这伟大的道格拉斯,一次把他捉住了又释放,和他结为朋友,为了进一步表示他的强悍无忌,并且摇撼我的王座的和平与安全。你有什么话说?潘西、诺森伯兰、约克大主教、道格拉斯、摩提默,都联合起来反抗我了。可是我为什么要把这种消息告诉你呢?哈利,你才是我的最亲近最危险的敌人,我何必告诉你我有些什么敌人呢?也许你因为出于卑劣的恐惧、下贱的习性和一时意志的动摇,会去向潘西卖身投靠,帮助他和我作战,追随在他的背后,当他发怒的时候,忙不迭地打拱作揖,表示你已经堕落到怎样的地步。
亲王 不要这样想;您将会发现事实并不如此。上帝恕宥那些煽惑陛下的圣听、离间我们父子感情的人们!我要在潘西身上赎回我所失去的一切,在一个光荣的日子结束的时候,我要勇敢地告诉您我是您的儿子;那时候我将要穿着一件染满了血的战袍,我的脸上涂着一重殷红的脸谱,当我洗清我的血迹的时候,我的耻辱将要随着它一起洗去;不论这一个日子是远是近,这光荣和名誉的宠儿,这英勇的霍茨波,这被众人所赞美的骑士,将要在这一天和您的被人看不起的哈利狭路相逢。但愿他的战盔上顶着无数的荣誉,但愿我的头上蒙着双倍的耻唇!总有这么一天,我要使这北方的少年用他的英名来和我的屈辱交换。我的好陛下,潘西不过是在替我挣取光荣的名声;就要和他算一次账,让他把生平的荣誉全部缴出,即使世人对他最轻微的钦佩也不在例外,否则我就要直接从他的心头挖取下来。凭着上帝的名义,我立愿做到这一件事情;要是天赐我这样的机会,请陛下恕免我这一向放浪形骸的过失;否则生命的终结可以打破一切的约束,我宁愿死十万次,也决不破坏这誓言中的最微细的一部分。
亨利王 你能够下这样的决心,十万个叛徒也将要因此而丧生。你将要独当一面,受我的充分的信任。
华特·勃伦特爵士上。
亨利王 啊,好勃伦特!你脸上充满了一股急迫的神色。
勃伦特 我现在要来说起的事情,也是同样的急迫。苏格兰的摩提默伯爵已经通知道格拉斯和英国的叛徒们本月十一日在索鲁斯伯雷会合,要是各方面都能够践约,这一支叛军的声势是非常雄壮而可怕的。
亨利王 威斯摩兰伯爵今天已经出发,我的儿子约翰·兰开斯特也跟着他同去了;因为我们在五天以前就得到这样的消息。哈利,下星期三应该轮到你出发;我自己将要在星期四御驾亲征;我们在勃力琪诺斯集合;哈利,你必须取道葛罗斯特郡进军,这样兼程行进,大概十二天以后,我们的大军便可以在勃力琪诺斯齐集了。我们现在还有许多事情要办;让我们去吧,因循迟延的结果,徒然替别人造成机会。(同下。)
【稍纵即逝吗。】
第三场 依斯特溪泊。野猪头酒店中一室
福斯塔夫及巴道夫上。
福斯塔夫 巴道夫,自从最近干了那桩事以来,我的精力不是大不如前了吗?我不是一天一天消瘦,一天一天憔悴了吗?嘿,我的身上的皮肤宽得就像一件老太太的宽罩衫一样;我的全身皱缩得活像一只干瘪的熟苹果。好,我要忏悔,我要赶紧忏悔,趁着现在还有一些勇气的时候;等不多久,我就要心灰意懒,再也提不起精神来忏悔了。要是我还没有忘记教堂的内部是个什么样儿,我就是一粒胡椒,一匹制酒人的马;教堂的内部!都是那些朋友,那些坏朋友害了我!
巴道夫 约翰爵士,您动不动就发脾气,看来您是活不长久的了。
福斯塔夫 哎,对了。来,唱一支淫荡的歌儿给我听听,让我快活快活。我本来是一个规规矩矩的绅士:难得赌几次咒;一星期顶多也不过掷七回骰子;一年之中,也不过逛三四——百回窑子;借了人家的钱,十次中间有三四次是还清的。那时候我过着很好很有规律的生活,现在却糟成这个样子,简直不成话了。
【猪八戒照镜子吗。】
巴道夫 哎,约翰爵士,您长得这样胖,狭窄的规律怎么束缚得了您,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你只要把你的脸修改修改,我也可以矫正我的生活。你是我们的海军旗舰,在舵楼上高举你的灯笼,可是那灯笼却在你的鼻子上;你是我们的“明灯骑士”。
巴道夫 哎,约翰爵士,我的脸可没有妨害您什么呀。
福斯塔夫 没有,我可以发誓;我常常利用它,正像人们利用骷髅警醒痴愚一样;我只要一看见你的脸,就会想起地狱里的烈火,还有那穿着紫袍的财主怎样在烈火中燃烧。假如你是一个好人,我一定会凭着你的脸发誓;我会这样说,“凭着这团火,那是上帝的天使;”可是你却是一个堕落透顶的人,除了你脸上的光亮以外,全然是黑暗的儿子。那一天晚上你奔到盖兹山上去替我捉马的时候,我真把你当作了一团鬼火。啊!你是一把凯旋游行中的不灭的火炬。你在夜里陪着我从这一家酒店走到那一家酒店的时候,曾经省去我一千多马克的灯火费;可是你在我这儿所喝的酒,算起价钱来,即使在全欧洲售价最贵的蜡烛店里,也可以买到几百捆蜡烛哩。这三十二年来,我每天用火喂饱你这一条火蛇,愿上帝褒赏我作的这一件善事!
巴道夫 他妈的!我倒愿意把我的脸放进您的肚子里去。
福斯塔夫 慈悲的上帝!那可要把我的心都烧坏了。
快嘴桂嫂上。
福斯塔夫 啊,老母鸡太太!你调查了谁掏过我的衣袋没有?
桂嫂 嗳哟,约翰爵士,您在想些什么呀,约翰爵士?您以为我的屋子里养着贼吗?我搜也搜过了,问也问过了;我的丈夫也帮着我把每一个人、每一个孩子、每一个仆人都仔细查问过。咱们屋子里是从来不曾失落过半根头发的。
福斯塔夫 你说谎,老板娘。巴道夫曾经在这儿剃过头,失去了好多的头发;而且我可以发誓我的衣袋的的确确给人掏过了。哼,你是个女流之辈,去吧!
桂嫂 谁?我吗?不,我偏不走。天日在上,从来不曾有人在我自己的屋子里这样骂过我。
福斯塔夫 得啦,我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桂嫂 不,约翰爵士;您不知道我,约翰爵士;我才知道您,约翰爵士。您欠了我的钱,约翰爵士,现在您又来跟我寻事吵架,想要借此赖债。我曾经给您买过一打衬衫。
福斯塔夫 谁要穿这种肮脏的粗麻布?我早已把它们送给烘面包的女人,让她们拿去筛粉用了。
桂嫂 凭着我的良心起誓,那些都是八先令一码的上等荷兰麻布。您还欠着这儿的账,约翰爵士,饭钱、酒钱,连借给您的钱,一共是二十四镑。
福斯塔夫 他也有份的;叫他付好了。
桂嫂 他!唉!他是个穷光蛋;他什么都没有。
福斯塔夫 怎么!穷光蛋?瞧瞧他的脸吧;哪一个有钱人比得上他这样满面红光?让他们拿他的鼻子、拿他的嘴巴去铸钱好啦!我是一个子儿也不付的,嘿!你们把我当作小孩子看待吗?难道我在自己的旅店里也不能舒舒服服地歇息一下,一定要让人家来掏我的衣袋吗?我已经失去一颗我祖父的图章戒指,估起价来要值四十马克哩。
桂嫂 耶稣啊!我听见亲王不知对他说过多少次,那戒指是铜的。
福斯塔夫 什么话!亲王是个坏家伙鬼东西;他妈的!要是他在这儿向我说这句话,我要像打一条狗似的把他打个半死。
【猪八戒大闹高老庄吗。】
亲王及波因斯作行军步伐上;福斯塔夫以木棍横举口旁作吹笛状迎接二人。
福斯塔夫 啊,孩子!风在那儿门里吹着吗?咱们大家都要开步走了吗?
巴道夫 是的,两个人一排,就像新门监狱里的囚犯的样子。
桂嫂 亲王爷,请您听我说。
亲王 你怎么说,桂嫂?你的丈夫好吗?我很喜欢他,他是个好人。
桂嫂 我的好亲王爷,听我说。
福斯塔夫 不要理她,听我说。
亲王 你怎么说,杰克?
福斯塔夫 前天晚上我在这儿帏幕后面睡着了,不料被人把我的口袋掏了一个空。这一家酒店已经变成窑子啦,他们都是扒手。
亲王 你不见了什么东西,杰克?
福斯塔夫 你愿意相信我吗,哈尔?三四张钱票,每张票面都是四十镑,还有一颗我祖父的图章戒指。
亲王 一件小小的玩意儿,八便士就可以买到。
桂嫂 我也是这样告诉他,亲王爷;我说我听见您殿下说过这一句话;可是,亲王爷,他就满嘴胡言地骂起您来啦,他说他要把您打个半死。
亲王 什么!他这样说吗?
桂嫂 我要是说了谎,我就是个没有信心、没有良心、不守妇道的女人。
福斯塔夫 你要是有信心,一颗煮熟的梅子也会有信心了;你要是有良心,一头出洞的狐狸也会有良心了;你要是懂得妇道,玛利痕姑娘⑤也可以做起副典狱长的妻子来了。滚,你这东西,滚!
桂嫂 说,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福斯塔夫 什么东西!嘿,一件可以感谢上帝的东西。
桂嫂 我不是什么可以感谢上帝的东西,你得放明白点儿,我是一个正经人的妻子;把你的骑士身分搁在一边,你这样骂我,你就是个恶棍。
福斯塔夫 把你的女人身分搁在一边,你要是否认你是件下贱的东西,你就是一头畜生。
桂嫂 说,什么畜生,你这恶棍?
福斯塔夫 什么畜生!嘿,你是一个水獭。
亲王 水獭,约翰爵士!为什么是一个水獭?
福斯塔夫 为什么?因为她既不是鱼,又不是肉,是一件不可捉摸的东西。
桂嫂 你这样说我,真太冤枉人啦。你们谁都知道我是个老老实实的女人,从来不会藏头盖脸的,你这恶棍!
亲王 你说得不错,店主妇;他把你骂得太过分啦。
桂嫂 他还造您的谣言哪,亲王爷;前天他说您欠他一千镑钱。
亲王 喂!我欠你一千镑钱吗?
福斯塔夫 一千镑,哈尔!一百万镑;你的友谊是值一百万镑的;你欠我你的友谊哩。
桂嫂 不,亲王爷,他骂您坏家伙,说要把您打个半死。
福斯塔夫 我说过这样的话吗,巴道夫?
巴道夫 真的,约翰爵士,您说过这样的话。
福斯塔夫 是的,我说要是他说我的戒指是铜的,我就打他。
亲王 我说它是铜的;现在你有胆量实行你所说的话吗?
【明知故问吗。】
福斯塔夫 哎,哈尔,你知道,假如你不过是一个平常的人,我当然有这样的胆量!可是因为你是一位王子,我怕你就像怕一头乳狮的叫吼一般。
亲王 为什么是乳狮?
福斯塔夫 国王本人才是应该像一头老狮子一般被人畏惧的;你想我会怕你像怕你的父亲一样吗?不,要是这样的话,求上帝让我的腰带断了吧!
亲王 啊!要是它真的断了的话,你的肠子就要掉到你的膝盖下面去了。可是,家伙,在你这胸膛里面,是没有信义、忠诚和正直的地位的;它只是塞满了一腔子的脏腑和横膜。冤枉一个老实女人掏你的衣袋!嘿,你这下流无耻、痴肥臃肿的恶棍!你的衣袋里除了一些酒店的账单、妓院的条子以及一小块给你润喉用的值一便士的糖以外,要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那么我就是个恶人。可是你却不肯甘休,你不愿受这样的委屈。你不害臊吗?
福斯塔夫 你愿意听我解释吗,哈尔?你知道在天真纯朴的太初,亚当也会犯罪堕落;那么在眼前这种人心不古的万恶的时代,可怜的杰克·福斯塔夫还有什么办法呢?你看我的肉体比无论哪一个人都要丰满得多,所以我的意志也比无论哪一个人都要薄弱一些。这样说来,你承认是你掏了我的衣袋吗?
亲王 照情节看起来,大概是的。
福斯塔夫 老板娘,我宽恕你。快去把早餐预备起来;敬爱你的丈夫,留心你的仆人,好好招待你的客人。我对任何一个正当理由总是心悦诚服的。你看我的气已经平下来了。不要作声!你去吧。(桂嫂下)现在,哈尔,让我们听听宫廷里的消息;关于那件盗案,孩子,是怎样解决的?
亲王 啊!我的美味的牛肉,我必须永远做你的保护神;那笔钱已经归还失主了。
福斯塔夫 啊!我不赞成还钱;那是双倍的徒劳。
亲王 我的父亲已经跟我和好了,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办到。
福斯塔夫 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抢劫国库,而且要明目张胆地干,别怕弄脏了你自己的手。
巴道夫 干它一下吧,殿下。
亲王 杰克,我已经替你谋到一个军职,让你带领一队步兵。
福斯塔夫 我希望是骑兵就好了。什么地方我可以找到一个有本领的偷儿呢?啊!一个二十一二岁左右的机灵的偷儿,那才是我所迫切需要的。好吧,感谢上帝赐给我们这一批叛徒;他们不过得罪了一些正人君子;我赞美他们,我佩服他们。
亲王 巴道夫!
巴道夫 殿下?
亲王 把这封信拿去送给约翰·兰开斯特殿下,我的兄弟约翰;这封信送给威斯摩兰伯爵。去,波因斯,上马,上马!你我在中午以前,还有三十哩路要赶哩。杰克,明天下午两点钟,你到圣堂的大厅里来会我;在那里你将要接受你的任命,并且领到配备武装的费用和训令。战火已经燃烧着全国;潘西的威风不可一世;不是我们,就是他们,总有一方面要从高处跌落下来。(亲王及波因斯、巴道夫同下。)
福斯塔夫 痛快的话语!壮烈的世界!老板娘,我的早餐呢?来!这个店要是我的战鼓,那够多好!(下。)
【饕餮贪污吗。】
第四幕
第一场 索鲁斯伯雷附近叛军营地
霍茨波、华斯特及道格拉斯上。
霍茨波 说得好,高贵的苏格兰人。要是在这吹毛求疵的时代,说老实话不至于被人认为谄媚,那么在当今武人之中,这种称誉只有道格拉斯才可以受之无愧。上帝在上,我不会说恭维人的话;我顶反对那些阿谀献媚的家伙;可是您的确是我衷心敬爱的唯一的人物。请您吩咐我用事实证明我的诚意吧,将军。
道格拉斯 我也素仰你是个最重视荣誉的好汉。说句不逊的话,世上无论哪一个势力强大的人,我都敢当面捋他的虎须。
霍茨波 那才是英雄的举动。
一使者持书信上。
霍茨波 你拿着的是什么书信?(向道格拉斯)我对于您的好意只有感谢。
使者 这封信是您老太爷写来的。
霍茨波 他写来的信!为什么他不自己来?
使者 他不能来,将军;他病得很厉害。
霍茨波 他妈的!在这样的紧急关头,他怎么有工夫害起病来?那么他的军队归谁指挥?哪一个人带领他们到这儿来?
使者 将军,他的意思都写在信里,我什么也不知道。
华斯特 请你告诉我,他现在不能起床吗?
使者 是的,爵爷,在我出发以前,他已经四天不能起床了;当我从那里动身的时候,他的医生对他的病状非常焦虑。
华斯特 我希望我们把事情整个安排好了,然后他再害起病来才好;他的健康再也不会比现在更关紧要。
霍茨波 在现在这种时候害病!这一种病是会影响到我们这一番行动的活力的;我们的全军都要受到它的传染。他在这儿写着,他已经病入膏肓;并且说他一时不容易找到可以代替他负责的友人,他以为除了他自己以外,把这样重大而危险的任务委托给无论哪一个人,都不是最妥当的。可是他勇敢地 勉我们联合我们少数的友军努力前进,试一试我们前途的命运;因为据他在信上所写的,现在已经没有退缩的可能,国王毫无疑问地已经完全知道我们的企图了。你们有什么意见?
华斯特 你父亲的病,对于我们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霍茨波 一个危险的伤口,简直就像砍去我们一只手臂一样。可是话又要说回来了,我们现在虽然觉得缺少他的助力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不久也许会发现这损失并不十分严重。把我们全部的实力孤注一掷,这可以算是得策吗?我们应该让这么一支雄厚的主力参加这一场胜负不可知的冒险吗?那不是好办法,因为那样一来,我们的希望和整个的命运就等于翻箱到底、和盘托出了。
道格拉斯 不错,我们现在可以预先留下一个挽回的余地,奋勇向前;万一一战而败,还可以重整旗鼓,把希望寄托于将来。
霍茨波 要是魔鬼和恶运对我们这一次初步的尝试横加压迫,我们多少还有一条退路,一个可以遁迹的巢穴。
华斯特 可是我还是希望你的父亲在我们这儿。我们这一次的壮举是不容许出现内部分裂的现象的。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们看见他不来,多半会猜想这位伯爵的深谋远虑、他对于国王的忠心以及对于我们的行动所抱的反感,是阻止他参预我们阵线的原因。这一种观念也许会分化我们自己的军心,使他们对我们的目标发生怀疑,因为你们知道,站在攻势方面的我们,必须避免任何人对我们的批判;我们必须填塞每一个壁孔和隙缝,使理智的眼睛不能窥探我们,你的父亲不来,就等于拉开了一道帐幔,向无知的人们显示了一种他们以前所没有梦想到的可怕的事实。
【梦寐以求吗。】
霍茨波 您太过虑了。我却认为他的缺席倒可以给我们一个机会,使我们这一次伟大的壮举格外增加光彩,博得人们更大的称誉,显出我们更大的勇气;因为人们一定会这样想,要是我们没有他的助力,尚且能够进攻一个堂堂的王国,那么要是我们得到他的助力,一定可以把这王国根本推翻。现在一切都还进行得顺利,我们全身的骨节都还完好。
道格拉斯 我们还能抱什么奢望呢?在苏格兰是从来没有人提起恐惧这两个字的。
理查·凡农上。
霍茨波 我的表兄凡农!欢迎欢迎!
凡农 但愿我的消息是值得欢迎的,将军。威斯摩兰伯爵带着七千人马,正向这儿进发;约翰王子也跟他在一起。
霍茨波 不要紧;还有什么消息?
凡农 我又探听到国王已经亲自出马,就要到这儿来了,他的军力准备得非常雄厚。
霍茨波 我们也同样欢迎他来。他的儿子,那个善于奔走、狂野不羁的威尔士亲王和他的那班放浪形骸的同伴呢?
凡农 一个个顶盔带甲、全副武装,就像一群展翅风前羽毛鲜明的鸵鸟,又像一群新浴过后喂得饱饱的猎鹰;他们的战袍上闪耀着金光,就像一尊尊庄严的塑像;他们像五月天一般精神抖擞,像仲夏的太阳一般意态轩昂,像小山羊般放浪,像小公牛般狂荡。我看见年轻的哈利套着脸甲,他的腿甲遮住他的两股,全身披戴着壮丽的戎装,有如插翼的麦鸠利从地上升起,悠然地跃登马背,仿佛一个从云中下降的天使,驯伏一头倔强的天马,用他超人的骑术眩惑世人的眼目一般。
霍茨波 别说下去了,别说下去了;你这段赞美的话,比三月的太阳更容易引起疟疾。让他们来吧;他们来得就像一批装饰得整整齐齐的献祭的牺牲,我们要叫他们浑身流血,热气腾腾地把他们奉献给战争的火眼女神,戎装的马斯将要高坐在他的祭坛之上,没头没脑地浸在血里。我听见这样重大的战利品近在眼前,却还是可望而不可即,真把我急得像在火上似的。来,让我试一试我的马儿,它将要载着我像一个霹雳一般打进那威尔士亲王的胸头;哈利和哈利将要两骑交战,非等两人中的一人堕马殒命,决不中途分手。啊!要是葛兰道厄来了就好了。
凡农 消息还有呢。当我骑马经过华斯特郡的时候,我听说他在这十四天之内,还不能把他的军队征集起来。
道格拉斯 那是我听到的最坏的消息。
华斯特 嗯,凭着我的良心发誓,这消息听上去很刺心。
霍茨波 国王一共有多少军力?
凡农 三万。
霍茨波 四万也不怕他。我的父亲和葛兰道厄既然都不能来,我们现有的军力尽够应付这一场伟大的决战。来,让我们赶快集合队伍。末日已经近了,大家快快乐乐地同归于尽吧。
道格拉斯 不要说这种丧气的话;我在这半年里头是不怕死神的照顾的。(同下。)
【如火如荼吗。】
第二场 科文特里附近公路
福斯塔夫及巴道夫上。
福斯塔夫 巴道夫,你先到科文特里去,替我装满一瓶酒。咱们的军队要从那儿开过,今天晚上要到塞登·考菲尔。
巴道夫 您肯不肯给我几个钱,队长?
福斯塔夫 尽管用公款吧,用公款吧。
巴道夫 这么一瓶酒足值一个金币。
福斯塔夫 要是它值这么多钱,就把那钱赏给你吧!要是它值二十个金币,你也可以一起拿了去,那造币的费用都记在我账上好了。叫我的副官皮多在市梢头会我。
巴道夫 是,队长;再见。(下。)
福斯塔夫 要是我见了我的兵士不觉得惭愧,我就是一条干瘪的腌鱼。我把官家的征兵命令任意滥用。我已经把一百五十个兵士换到了三百多镑钱。我在征兵的时候,一味拣那些有身家的人们,小地主的儿子们;到处探问那些已经两次预告结婚的订了婚的单身汉子们;诸如此类的贪生怕死的奴才,他们宁愿听见魔鬼叫,也不愿听战鼓的声音;枪声一响,就会把他们吓得像一只打伤了的野鸭。我一味拣这些吃惯牛油涂面包的家伙,他们的胆子装在他们的肚子里,只有针尖那么大;他们为了避免兵役的缘故,一个个拿出钱来给我。现在我的队伍里净是些军曹、伍长、副官、小队长之流,衣衫褴褛得活像那些被狗儿舐着疮口的叫化子;他们的的确确从来没有当过兵,无非是些被主人辞歇的不老实的仆人、小兄弟的小儿子、捣乱的酒保、失业的马夫,这一类太平时世的蠹虫病菌。我把这些东西搜罗下来,代替那些出钱免役的人们,人家一定会奇怪我不知从哪儿找来了这一百五十个衣服破碎无家可归的浪子,准以为他们新近还在替人看猪,吃些渣滓皮壳过活。一个疯汉在路上碰见我,对我说我已经把绞架上的死人一起放下来,叫他们当了兵了。谁也没有瞧见过瘦得这么可怜的家伙。我不愿带着他们列队经过科文特里,那是不用说的;他们开步走的时候,两腿左右分开,仿佛带着脚镣一般,因为说句老实话,他们中间倒有一大半是我从监牢里访寻得来的。在我的整个队伍之中,只有一件半衬衫;那半件是用两块毛巾缝了起来,披在肩上,就像一件没有袖口的传令官的制服;讲到那整件的衬衫,说句老实话,是我从圣奥尔本的那位店主,也许是台文特里的那个红鼻子的旅店老板手里偷来的。可是那没有关系,他们在每一家人家的篱笆里,都可以趁便拿些衣服来穿穿。
【民不畏死吗。】
亲王及威斯摩兰上。
亲王 啊,膨胀的杰克!你好,肉棉絮被子?
福斯塔夫 嘿,哈尔!怎么,疯孩子!见鬼的,你到华列克郡来干么?我的好威斯摩兰伯爵,恕我失礼了;我以为尊驾已经到索鲁斯伯雷去啦。
威斯摩兰 真的,约翰爵士,我早就应该在那里,您也一样;可是我的军队已经到了那里了。我可以告诉您,王上在盼着我们呢;我们必须连夜出发。
福斯塔夫 咄,您不用担心我;我是像一头偷乳酪的猫儿一般警醒的。
亲王 你偷的果然是乳酪,因为你的偷窃已经使你变成一堆牛油啦。可是告诉我,杰克,这些跟随在你后面的家伙都是谁的人?
福斯塔夫 我的,哈尔,我的。
亲王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可怜相的流氓。
福斯塔夫 咄,咄!供枪挑,像这样的人也就行了;都是些炮灰,都是些炮灰;叫他们填填地坑,倒是再好没有的。咄,朋友,人都是要死的,人都是要死的。
威斯摩兰 嗯,可是,约翰爵士,我想他们穷得太不成样子啦,衣服也没有一件好的,可真够受。
福斯塔夫 凭良心说,讲到他们的贫穷,我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讲到他们真够“瘦”,那我可以确定他们并没有学我的榜样。
亲王 一点也不错,我敢发誓,除非肋骨上带着三指厚的肥肉也可以算“瘦”。不过,你这家伙,赶紧点儿吧;潘西已经在战场上了。
福斯塔夫 嘿,国王已经安下营了吗?
威斯摩兰 是的,约翰爵士;我怕我们耽搁得太久了。
福斯塔夫 好,一场战斗的残局,一席盛筵的开始,对于一个懒惰的战士和一个贪馋的宾客是再合适不过的。(同下。)
【奈何以死惧之吗。】
第三场 索鲁斯伯雷附近叛军营地
雷茨波、华斯特、道格拉斯及凡农上。
霍茨波 我们今天晚上就要跟他交战。
华斯特 那不行。
道格拉斯 这样你们就要给他一个机会了。
凡农 一点不。
霍茨波 你们为什么这样说?他不是在等待援军吗?
凡农 我们也是一样。
霍茨波 他的援军是靠得住的,我们的却毫无把握。
华斯特 贤侄,听我的话吧,今晚不要行动。
凡农 不要行动,将军。
道格拉斯 你们出的不是好主意;你们因为胆怯害怕,所以才这样说的。
凡农 不要侮辱我,道格拉斯;凭着我的生命起誓,并且我也敢拿我的生命证实:只要是经过缜密的考虑,荣誉吩咐我上前,我也会像您将军或是无论哪一个活着的苏格兰人一样不把怯弱的恐惧放在心上的。让明天的战争证明我们中间哪一个人胆怯吧。
道格拉斯 好,或者就在今晚。
凡农 好。
霍茨波 我说是今晚。
凡农 得啦,得啦,这是不可能的。我不懂像你们两位这样伟大的领袖人物,怎么会看不到有些什么阻碍在牵制着我们的行动。我的一个族兄的几匹马还没有到来;您的叔父华斯特的马今天才到,它们疲乏的精力还没有恢复,因为多赶了路程,它们的勇气再也振作不起来,没有一匹马及得上它平日四分之一的壮健。
霍茨波 敌人的马大部分也是这样的,因为路上辛苦而精神疲弱;我们的马多数已经充分休息过来了。
华斯特 国王的军队人数超过我们;为了上帝的缘故,侄儿,还是等我们的人马到齐了再说吧。(喇叭吹谈判信号。)
华特·勃伦特上。
勃伦特 要是你们愿意静听我的话,我要向你们宣布王上对你们提出的宽大的条件。
霍茨波 欢迎,华特·勃伦特爵士;但愿上帝使您站在我们这一方面!我们中间很有人对您抱着好感;即使那些因为您跟我们意见不合,站在敌对的地位而嫉妒您的伟大的才能和美好的名声的人,也不能不敬爱您的为人。
勃伦特 你们要是逾越你们的名分,反抗上天所膏沐的君王,愿上帝保佑我决不改变我的立场!可是让我传达我的使命吧。王上叫我来请问你们有些什么怨恨,为什么你们要兴起这一场大胆的敌对行为,破坏国内的和平,在他的奉公守法的国土上留下一个狂悖残酷的榜样。王上承认你们对国家有极大的功劳,要是他在什么地方辜负了你们,他吩咐你们把你们的怨恨明白申诉,他就会立刻加倍满足你们的愿望,你自己和这些被你导入歧途的人们都可以得到无条件的赦免。
【分化瓦解吗。】
霍茨波 王上果然非常仁慈;我们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向人许愿,什么时候履行他的诺言。我的父亲、我的叔父跟我自己合力造成了他现在这一种尊严的地位。当时他的随从还不满二十六个人,他自己受尽世人的冷眼,困苦失意,全然是个被人遗忘的亡命之徒;那时候他偷偷地溜回国内,我的父亲是第一个欢迎他上岸的人;他口口声声向上帝发誓,说他回来的目的,不过是要承袭兰开斯特公爵的勋位,要求归还他的财产,并且准许他平安地留在国内;他一边流着纯真的眼泪,一边吐露热诚的字句,我的父亲心肠一软,受到他的感动,就宣誓尽力帮助他,并且实行了他的誓言。国内的大臣贵爵们看见诺森伯兰倾心于他,三三两两地都来向他呈献殷勤;他们在市镇、城市和乡村里迎接他,在桥上侍候他,站在小路的旁边等待他的驾临,用礼物陈列在他的面前,向他宣誓效忠,把他们的嗣子送给他做侍童,插身在群众的中间,紧紧地跟随他的背后。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立刻就跨上了一步,不再遵守他失意时在雷文斯泊的岸边向我父亲所作的誓言;他堂而皇之地以改革那些压迫民众的苛法峻令自任,大声疾呼地反对乱政,装出一副为他的祖国所受的屈辱而痛哭流涕的样子;凭着这一副面目,这一副正义公道的假面具,果然被他赢得了他所兢兢求取的全国的人心。于是他更进一步,乘着国王因为亲征爱尔兰而去国的当儿,把他留在国内的那些宠臣一个个捉来杀头。
勃伦特 咄,我不是来听这种话的。
霍茨波 那么,我就说到要点上来。不久以后,他把国王废黜了,接着就谋害了他的性命;等不多时,他就把全国置于他的虐政之下。尤其不应该的,他让他的亲戚马契伯爵出征威尔士,当他战败被俘以后,也不肯出赎金赎他回来;要是每一个人都能够享有合法的主权的话,那么这位马契伯爵照名分说起来应该是他的君王。我好容易打了光荣的胜仗,非但不蒙褒赏,反而受到他的斥辱:他还要设计陷害我,把我的叔父骂了一顿逐出了枢密院,在一场盛怒之中,把我的父亲叱退宫廷。他这样的重重毁誓,层层侮辱,使我们迫不得已,只好采取这种自谋安全的行动;而且他这非分的王位,也已经霸占得太久了,应该腾出来让让人家才是。
勃伦特 我就用这样的回答禀复王上吗?
霍茨波 不,华特爵士;我们还要退下去商议一会儿。您先回去见你们的王上,请他给我们一个人质,作为放我们的使节安全回营的保证,明天一早我的叔父就会来向他说明我们的意思。再会吧。
勃伦特 我希望你们能够接受王上的好意。
霍茨波 也许我们会的。
勃伦特 求上帝,但愿如此!(各下。)
【各个击破吗。】
第四场 约克。大主教府中一室
约克大主教及迈克尔道长上。
约克 快去,好迈克尔道长;飞快地把这密封的短简送给司礼大臣;这一封给我的族弟斯克鲁普,其余的都照信面上所写的名字送去。要是你知道它们的性质是多么重要,你一定会赶快把它们送去的。
迈克尔 大主教,我猜得到它们的内容。
约克 你多半可以猜想得到。明天,好迈克尔道长,是一万个人的命运将要遭受试脸的日子;因为,道长,照我所确实听到的消息,国王带着他的迅速征集的强大的军队,将要在索鲁斯伯雷和哈利将军相会。我担心的是,迈克尔道长,诺森伯兰既然因病不能前往——他的军队比较起来是实力最为雄厚的——同样被他们认为重要的中坚分子的奥温·葛兰道厄又因为惑于预言,迟迟不发,我怕潘西的军力太薄弱了,抵挡不了王军的优势。
迈克尔 哎,大主教,您不用担心;道格拉斯和摩提默伯爵都在一起哩。
约克 不,摩提默没有在。
迈克尔 可是还有摩代克、凡农、哈利·潘西将军,还有华斯特伯爵和一群勇敢的英雄,高贵的绅士。
约克 是的,可是国王却已经调集了全国卓越的人物;威尔士亲王、约翰·兰开斯特王子、尊贵的威斯摩兰和善战的勃伦特,还有许多声名卓著、武艺超群的战士。
迈克尔 您放心吧,大主教,他们一定会遭逢劲敌的。
约克 我也这样希望,可是却不能不担着几分心事;为了预防万一起见,迈克尔道长,请你赶快就去。要是这一次潘西将军失败了,国王在遣散他的军队以前,一定会来声讨我的罪名,因为他已经知道我们都是同谋;为了策划自身的安全,我们必须加强反对他的实力,所以你赶快去吧。我必须再写几封信给别的朋友们。再见,迈克尔道长。(各下。)
【攻守同盟吗。】
第五幕
第一场 索鲁斯伯雷附近国王营地
亨利王、亲王、约翰·兰开斯特、华特·勃伦特及约翰·福斯塔夫上。
亨利王 太阳开始从那边树木蓊郁的山上升起,露出多么血红的脸色!白昼因为他的愤怒而吓得面如死灰。
亲王 南风做了宣告他的意志的号角,他在树叶间吹起了空洞的啸声,预报着暴风雨的降临和严寒的日子。
亨利王 那么让它向失败者表示同情吧,因为在胜利者的眼中,一切都是可喜的。(喇叭声。)
华斯特及凡农上。
亨利王 啊,华斯特伯爵!你我今天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相遇,真是一件不幸的事。你已经辜负了我的信任,使我脱下了太平时候的轻衫缓带,在我这衰老的筋骨之上披起了笨重的铁甲。这真是不大好,伯爵;这真是不大好。你怎么说?你愿意重新解开这可憎的战祸的纽结,归返臣子的正道,做一颗拱卫主曜的列宿,射放你温和而自然的光辉,不再做一颗出了轨道的流星,使世人见了你惴惴不安,忧惧着临头的大祸吗?
华斯特 陛下请听我说。以我自己而论,我是很愿意让我的生命的余年在安静的光阴中间消度过去的;我声明这一次发生这种双方交恶的现象,绝对不是我的本意。
亨利王 不是你的本意!那么它怎么会发生的?
福斯塔夫 叛乱躺在他的路上,给他找到了。
亲王 别说话,乌鸦,别说话!
华斯特 陛下不愿意用眷宠的眼光看顾我和我们一家的人,这是陛下自己的事;可是我必须提醒陛下,我们是您最初的最亲密的朋友。在理查的时候,我为了您的缘故,折弃我的官杖,昼夜兼程地前去迎接您,向您吻手致敬,那时我的地位和势力还比您强得多哩。是我自己、我的兄弟和他的儿子三人拥护您回国,大胆地不顾当时的危险。您向我们发誓,在唐开斯特您作了那一个誓言,说是您没有危害邦国的图谋,您所要求的只是您的新享的权利,刚特所遗下的兰开斯特公爵的爵位和采地。对于您这一个目的,我们是宣誓尽力给您援助的。可是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幸运像阵雨一般降临在您的头上,无限的尊荣集于您的一身,一方面靠着我们的助力,一方面趁着国王不在的机会,另一方面为了一个荒淫的时代所留下的疮痍,您自己所遭受的那些表面上的屈辱,以及那一阵把国王久羁在他的不幸的爱尔兰战争中的逆风,使全英国的人民传说他已经死去。您利用这许多大好的机会,把大权一手抓住,忘记您在唐开斯特向我们所发的誓;受了我们的培植,您却像那凶恶的杜鹃的雏鸟对待抚养它的麻雀一般对待我们。您霸占了我们的窠,您的身体被我们哺养得这样大,我们虽然怀着一片爱心,也不敢走近您的面前,因为深恐被您一口吞噬;为了自身的安全,我们只好被迫驾起我们敏捷的翅膀高飞远遁,兴起这一支自卫的军队。是您自己的冷酷寡恩,阴险刻毒,不顾信义地毁弃一切当初您向我们所发的誓言,激起了我们迫不得已的反抗。
亨利王 你们曾经在市集上,在教堂里,振振有词地用这一类的话煽动群众,假借一些美妙的色彩涂染叛逆的外衣,取悦那些心性无常的轻薄小儿和不满现状的失意分子,他们一听见发生了骚乱的变动,就会瞪眼结舌,擦肘相视。叛乱总不会缺少这一类渲染它的宗旨的水彩颜料,也总不会缺少惟恐天下不乱的无赖贱民为它推波助澜。
【盗贼四起吗。】
亲王 在我们双方的军队里,有不少人将要在这次交战之中付下重大的代价,要是他们一度参加了这场比赛。请您转告令侄,威尔士亲王钦佩亨利·潘西,正像所有的世人一样;凭着我的希望起誓,如果这一场叛乱不算在他头上,我想在这世上再没有一个比他更勇敢、更矫健、更大胆而豪放的少年壮士,用高贵的行为装点这衰微的末世。讲到我自己,我必须惭愧地承认,我在骑士之中曾经是一个不长进的败类;我听说他也认为就是这样一个人,可是当着我的父王陛下的面前,我要这样告诉他:为了他的伟大的声名,我甘愿自居下风,和他举行一次单独的决战,一试我们的命运,同时也替彼此双方保全一些人力。
亨利王 威尔士亲王,虽然种种重大的顾虑反对你的冒险,可是我敢让你作这一次尝试。不,善良的华斯特,不,我是深爱我的人民的;即使那些误入歧途,帮同你的侄儿作乱的人们,我也同样爱着他们;只要他们愿意接受我的宽大的条件,他、他们、你以及每一个人,都可以重新成为我的朋友,同样我也将要成为他的朋友。这样回去告诉你的侄儿,他决定了行止以后,再给我一个回音;可是假如他不肯投降的话,谴责和可怕的惩罚将要为我履行它们的任务。好,去吧;现在我不要再听什么答复,我对你们已经仁至义尽,不要再执迷不悟吧。(华斯特、凡农同下。)
亲王 凭着我的生命发誓,他们一定不会接受我们的条件。道格拉斯和霍茨波两人在一起,是会深信全世界没有人可以和他们为敌的。
亨利王 所以每一个将领快去把他的队伍部署起来吧;我们一得到他们的答复,就立刻向他们进攻;上帝卫护我们,因为我们是为正义而战!(亨利王、勃伦特及约翰·兰开斯特下。)
福斯塔夫 哈尔,要是你看见我在战场上负伤倒地,为了保护我,跨在我身上,苦战不舍,那就没得说的了,论朋友交情本该如此。
亲王 只有脚跨海港的大石像才能对你尽那么一份交情。念你的祷告去,再会吧。
福斯塔夫 我希望现在是上床睡觉的时间,哈尔,一切平安无事,那就好了。
亲王 哎,只有一死你才好向上帝还账哩。(下。)
福斯塔夫 这笔账现在还没有到期;我可不愿意在期限未满以前还给他。他既然没有叫到我,我何必那么着急?好,那没有关系,是荣誉鼓励着我上前的。嗯,可是假如当我上前的时候,荣誉把我报销了呢?那便怎么样?荣誉能够替我重装一条腿吗?不。重装一条手臂吗?不。解除一个伤口的痛楚吗?不。那么荣誉一点不懂得外科的医术吗?不懂。什么是荣誉?两个字。那两个字荣誉又是什么?一阵空气。好聪明的算计!谁得到荣誉?星期三死去的人。他感觉到荣誉没有?不。他听见荣誉没有?不。那么荣誉是不能感觉的吗?嗯,对于死人是不能感觉的。可是它不会和活着的人生存在一起吗?不。为什么?讥笑和毁谤不会容许它的存在。这样说来,我不要什么荣誉;荣誉不过是一块铭旌;我的自问自答,也就这样结束了。(下)。
【乞活军团吗。】
第二场 索鲁斯伯雷附近叛军营地
华斯特及凡农上。
华斯特 啊,不!理查爵士,我们不能让我的侄儿知道国王这一种宽大温和的条件。
凡农 最好还是让他知道。
华斯特 那么我们都要一起完了。国王不会守他的约善待我们,那是不可能的事;他要永远怀疑我们,找到了机会,就会借别的过失来惩罚我们这一次的罪咎。我们将要终身被怀疑的眼光所耽耽注视;因为对于叛逆的人,人家是像对待狐狸一般不能加以信任的,无论它怎样驯良,怎样习于豢养,怎样关锁在笼子里,总不免存留着几分祖传的野性。我们脸上无论流露着悲哀的或是快乐的神情,都会被人家所曲解;我们将要像豢养在棚里的牛一样,越是喂得肥胖,越是接近死亡。我的侄儿的过失也许可以被人忘记,因为人家会原谅他的年轻气盛;而且他素来是出名卤莽的霍茨波,一切都是任性而行,凭着这一种特权,人家也不会和他过分计较。他的一切过失都要归在我的头上和他父亲的头上,因为他的行动是受了我们的教唆;他既然是被我们诱导坏了的,所以我们是罪魁祸首,应该负一切的责任。所以,贤侄,无论如何不要让哈利知道国王的条件吧。
凡农 随您怎样说,我都照您的话说就是了。您的侄儿来啦。
霍茨波及道格拉斯上;军官兵士等随后。
霍茨波 我的叔父回来了;把威斯摩兰伯爵放了。叔父,什么消息?
华斯特 国王要和你立刻开战。
道格拉斯 叫威斯摩兰伯爵回去替我们下战书吧。
霍茨波 道格拉斯将军,就请您去这样告诉他。
道格拉斯 很好,我就去对他说。(下。)
【子见牺牛吗。】
华斯特 国王简直连一点表面上的慈悲都没有。
霍茨波 您向他要求慈悲吗?上帝不容许这样的事!
华斯特 我温和地告诉他我们的怨愤不平和他的毁誓背信,他却一味狡赖;他骂我们叛徒奸贼,说是要用盛大的武力痛惩我们这一个可恨的姓氏。
道格拉斯重上。
道格拉斯 拿起武器来,朋友们!拿起武器来!因为我已经向亨利王作了一次大胆的挑战,抵押在我们这儿的威斯摩兰已经把它带去了;他接到我们的挑战,一定很快就会来向我们进攻的。
华斯特 侄儿,那威尔士亲王曾经站在国王的面前,要求和你举行一次单独的决战。
霍茨波 啊!但愿这一场争执是我们两人的事,今天除了我跟哈利·蒙穆斯以外,谁都是壁上旁观的人。告诉我,告诉我,他挑战时候的态度怎样?是不是带着轻蔑的神气?
凡农 不,凭着我的灵魂起誓;像这样谦恭的挑战,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听见,除非那是一个弟弟要求他的哥哥举行一次观摩的比武。他像一个堂堂男子似的向您表示竭诚的敬佩,用他尊贵的舌头把您揄扬备至,反复称道您的过人的才艺,说是任何的赞美都不能充分表现您的价值;尤其难得的,他含着羞愧自认他的缺点,那样坦白而真率地咎责他自己的少年放荡,好像他的一身中具备着双重的精神,一方面是一个疾恶如仇的严师,一方面是一个从善如流的学生。此外他没有再说什么话。可是让我告诉世人,要是他能够在这次战争中安然无恙,他就是英国历代以来一个最美妙的希望,同时也是因为他的放浪而受到世人最大的误解的一位少年王子。
霍茨波 老兄,我想你是对他的荒唐着了迷啦;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哪一个王子像他这样放荡胡闹。可是不管他是怎样一个人,在日暮之前,我要用一个军人的手臂拥抱他,让他在我的礼貌之下消缩枯萎。举起武器来,举起武器来,赶快!同胞们,兵士们,朋友们,我是个没有口才的人,不能用动人的言语鼓起你们的热血,你们还是自己考虑一下你们所应该做的事吧。
一使者上。
使者 将军,这封信是给您的。
霍茨波 我现在没有工夫读它们。啊,朋友们!生命的时间是短促的;但是即使生命随着时钟的指针飞驰,到了一小时就要宣告结束,要卑贱地消磨这段短时间却也嫌太长。要是我们活着,我们就该活着把世上的君王们放在我们足下践踏;要是死了,也要让王子们陪着我们一起死去,那才是勇敢的死!我们举着我们的武器,自问良心,只要我们的目的是正当的,不怕我们的武器不犀利。另一使者上。
使者 将军,预备起来;国王的军队马上就要攻过来了。
霍茨波 我谢谢他打断了我的话头,因为我声明过我不会说话。只有这一句话:大家各自尽力。这儿我拔出这一柄剑,准备让它染上今天这一场恶战里我所能遇到的最高贵的血液。好,潘西!前进吧。把所有的军乐大声吹奏起来,在乐声之中,让我们大家拥抱,因为上天下地,我们中间有些人将要永远不再有第二次表示这样亲热的机会了。(喇叭齐鸣;众人拥抱,同下。)
【来生再见吗。】
第三场 两军营地之间
双方冲突接战;吹战斗信号;道格拉斯及华特·勃伦特上,相遇。
勃伦特 你叫什么名字,胆敢在战场上这样拦住我的去路?你想要在我的头上追寻一些什么荣誉?
道格拉斯 告诉你吧,我就叫道格拉斯;我这样在战场上把你追随不舍,因为有人对我说你是一个国王。
勃伦特 他们对你说得一点不错。
道格拉斯 史泰福勋爵因为模样和你仿佛,今天已经付了重大的代价;因为,哈利王,这一柄剑没有杀死你,却已经把他结果了。你也难免死在我的剑下,除非你束手投降,做我的俘虏。
勃伦特 我不是一个天生下来向人屈服的人,你这骄傲的苏格兰人,你瞧着吧,一个国王将要为史泰福勋爵的死复仇。(二人交战,勃伦特中剑死。)
霍茨波上。
霍茨波 啊,道格拉斯!要是你在霍美敦也打得这般凶狠,我再也不会战胜一个苏格兰人的。
道格拉斯 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们已经大获全胜;国王就在这儿毫无气息地躺着。
霍茨波 在哪儿?
道格拉斯 这儿。
霍茨波 这一个,道格拉斯!不;我很熟悉这一张脸;他是一个勇敢的骑士,他的名字是勃伦特,外貌上装扮得像国王本人一样。
道格拉斯 让愚蠢到处追随着你的灵魂!你已经用太大的代价买到了一个借来的名号;为什么你要对我说你是一个国王呢?
霍茨波 国王手下有许多人都穿着他的衣服临阵应战。
道格拉斯 凭着我的宝剑发誓,我要杀尽他的衣服,杀得他的御衣橱里一件不留,直到我遇见那个国王。
霍茨波 起来,去吧!我们的兵士今天打仗非常出力。(同下。)
号角声。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虽然我在伦敦喝酒从来不付账,这儿打起仗来可和付账不一样,每一笔都是往你的脑袋上记。且慢!你是谁?华特·勃伦特爵士!您有了荣誉啦!这可不是虚荣!我热得像在炉里熔化的铅块一般,我的身体也像铅块一般重;求上帝不要让铅块打进我的胸膛里!我自己的肚子已经够重了。我带着我这一群叫化兵上阵,一个个都给枪弹打了下来;一百五十个人中间,留着活命的不满三个,他们这一辈子是要在街头乞食过活的了。可是谁来啦?
亲王上。
亲王 什么!你在这儿待着吗?把你的剑借我。多少贵人在骄敌的铁蹄之下捐躯,还没有人为他们复仇。请把你的剑借我。
福斯塔夫 啊,哈尔!我求求你,让我喘一口气吧。谁也没有立过像我今天这样的赫赫战功。我已经教训过潘西,送他归了天啦。
亲王 果真;他没有杀你,还不想就死呢。请把你的剑借我吧。
福斯塔夫 不,上帝在上,哈尔,要是潘西还没有死,你就不能拿我的剑去;要是你愿意的话,把我的手枪拿去吧。
亲王 把它给我。嘿!它是在盒子里吗?
福斯塔夫 嗯,哈尔;热得很,热得很;它可以扫荡一座城市哩。(亲王取出一个酒瓶。)
亲王 嘿!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掷酒瓶于福斯塔夫前,下。)
福斯塔夫 好,要是潘西还没有死,我要一剑刺中他的心窝。要是他碰到了我,很好;要是他碰不到我,可是我偏偏自己送上门去,就让他把我剁成一堆肉酱吧。我不喜欢华特爵士这一种咧着嘴的荣誉。给我生命吧。要是我能够保全生命,很好;要不然的话,荣誉不期而至,那也就算了。(下。)
【大快朵颐吗。】
第四场 战场上的另一部分
号角声;两军冲突。亨利王、亲王、约翰·兰开斯特及威斯摩兰上。
亨利王 哈利,你退下去吧;你流血太多了。约翰·兰开斯特,你陪着他去吧。
兰开斯特 我不去,陛下,除非我也流着同样多的血。
亲王 请陛下快上前线去,不要让您的朋友们看见您的退却而惊惶。
亨利王 我这就去。威斯摩兰伯爵,你带他回营去吧。
威斯摩兰 来,殿下,让我带着您回到您的营帐里去。
亲王 带我回去,伯爵?我用不着您的帮助;血污的贵人躺在地上受人践踏,叛徒的武器正在肆行屠杀,上帝不容许因为一点小小的擦伤就把威尔士亲王逐出战场!
兰开斯特 我们休息得太长久了。来,威斯摩兰贤卿,这儿是我们应该走的路;为了上帝的缘故,来吧。(约翰·兰开斯特及威斯摩兰下。)
亲王 上帝在上,兰开斯特,我一向错看了你了;想不到你竟有这样的肝胆。以前我因为你是我的兄弟而爱你,约翰,现在我却把你当作我的灵魂一般敬重你了。
亨利王 虽然他只是一个羽毛未丰的战士,可是我看见他和潘西将军奋勇相持,那种坚强的毅力远超过我的预料。
亲王 啊!这孩子增添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勇气。(下。)
号角声;道格拉斯上。
道格拉斯 又是一个国王!他们就像千首蛇的头一般生生不绝。我就是道格拉斯,穿着你身上这一种装束的人,谁都要死在我的手里。你是什么人,假扮着国王的样子?
亨利王 我就是国王本人;我从心底抱歉,道格拉斯,你遇见了这许多国王的影子,却还没有和真正的国王会过一面。我有两个孩子,正在战场上到处寻访潘西和你的踪迹;可是你既然凑巧遇到了我,我就和你交手一番吧,你可得好好防卫你自己。
道格拉斯 我怕你又是一个冒牌的;可是说老实话,你的神气倒像是一个国王;不管你是谁,你总是我手里的人,瞧我怎样战胜你吧。(二人交战;亨利王陷于险境,亲王重上。)
亲王 抬起你的头来,万恶的苏格兰人,否则你要从此抬不起头了!勇敢的萨立、史泰福和勃伦特的英灵都依附在我的两臂之上;在你面前的是威尔士亲王,他对人答应了的事总是要做到了才算的。(二人交战;道格拉斯逃走)鼓起勇气来,陛下;您安好吗?尼古拉斯·高绥爵士已经派人来求援了,克里福顿也派了人来求援。我马上援助克里福顿去。
亨利王 且慢,休息一会儿。你已经赎回了你失去的名誉,这次你救我脱险,足见你对我的生命还是有几分关切的。
亲王 上帝啊!那些说我盼望您死的人们真是太欺人啦。要是果然有这样的事,我就该听任道格拉斯的毒手把您伤害,他会很快结果您的生命,就像世上所有的毒药一样,也可以免得您的儿子亲自干那种叛逆的行为。
亨利王 快到克里福顿那儿去;我就去和尼古拉斯·高绥爵士相会。(下。)
【真假猴王吗。】
霍茨波上。
霍茨波 要是我没有认错的话,你就是哈利·蒙穆斯。
亲王 你说得仿佛我会否认自己的名字似的。
霍茨波 我的名字是哈利·潘西。
亲王 啊,那么我看见一个名叫哈利·潘西的非常英勇的叛徒了。我是威尔士亲王;潘西,你不要再想平分我的光荣了吧:一个轨道上不能有两颗星球同时行动;一个英格兰也不能容纳哈利·潘西和威尔士亲王并峙称雄。
霍茨波 不会有这样的事,哈利;因为我们两人中间有一个人的末日已经到了;但愿你现在也有像我这样伟大的威名!
亲王 在我离开你以前,我要使我的威名比你更大;我要从你的头顶上剪下荣誉的花葩,替我自己编一个胜利的荣冠。
霍茨波 我再也忍受不住你的狂妄的夸口了。(二人交战。)
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说得好,哈尔!出力,哈尔!哎,这儿可没有儿戏的事情哪,我可以告诉你们。
道格拉斯重上,与福斯塔夫交战,福斯塔夫倒地佯死,道格拉斯下。霍茨波受伤倒地。
霍茨波 啊,哈利!你已经夺去我的青春了。我宁愿失去这脆弱易碎的生命,却不能容忍你从我手里赢得了不可一世的声名;它伤害我的思想,甚于你的剑伤害我的肉体。可是思想是生命的奴隶,生命是时间的弄人;俯瞰全世界的时间,总会有它的停顿。啊!倘不是死亡的阴寒的手已经压住我的舌头,我可以预言——不,潘西,你现在是泥土了,你是——(死。)
亲王 蛆虫的食粮,勇敢的潘西。再会吧,伟大的心灵!谬误的野心,你现在显得多么渺小!当这个躯体包藏着一颗灵魂的时候,一个王国对于它还是太小的领域;可是现在几尺污秽的泥土就足够做它的容身之地。在这载着你的尸体的大地之上,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你更刚强的壮士。要是你还能感觉到别人对你所施的敬礼,我一定不会这样热烈地吐露我的情怀;可是让我用一点纪念品遮住你的血污的双颊吧,同时我也代表你感谢我自己,能够向你表示这样温情的敬意。再会,带着你的美誉到天上去吧!你的耻辱陪着你长眠在坟墓里,却不会铭刻在你的墓碑之上!(见福斯塔夫卧于地上)呀!老朋友!在这一大堆肉体之中,却不能保留一丝小小的生命吗?可怜的杰克,再会吧!死了一个比你更好的人,也不会像死了你一样使我老大不忍。啊!假如我真是那么一个耽于游乐的浪子,你的死对于我将是怎样重大的损失!死神在今天的血战中,虽然杀死了许多优秀的战士,却不曾射中一头比你更肥胖的牡鹿。你的脏腑不久将要被鸟兽掏空;现在你且陪着高贵的潘西躺在血泊里吧。(下。)
【刘邦吃人吗。】
福斯塔夫 (起立)掏空我的脏腑!要是你今天掏空我的脏腑,明天我还要让你把我腌起来吃下去哩。他妈的!幸亏我假扮得好,不然那杀气腾腾的苏格兰恶汉早就把我的生命一笔勾销啦。假扮吗?我说谎,我没有假扮;死了才是假扮,因为他虽然样子像个人,却没有人的生命;活人扮死人却不算是假扮,因为他的的确确是生命的真实而完全的形体。智虑是勇敢的最大要素,凭着它我才保全了我的生命。他妈的!这火药般的潘西虽然死了,我见了他还是有些害怕;万一他也是诈死,突然立起身来呢?凭良心说,我怕在我们这两个装死的人中间,他要比我强得多呢。所以我还是再戳他一剑,免生意外;对了,我要发誓说他是被我杀死的。为什么他不会像我一般站起来呢?只有亲眼瞧见的人,才可以驳斥我的虚伪,好在这儿一个人也没有;所以,小子,(刺霍茨波)让我在你的大腿上添加一个新的伤口,跟着我来吧。(负霍茨波于背。)
亲王及约翰·兰开斯特重上。
亲王 来,约翰老弟;你初次出战,已经充分表现了你的勇敢。
兰开斯特 可是且慢!这是什么人?您不是告诉我这胖子已经死了吗?
亲王 是的,我看见他死了,气息全无,流着血躺在地上。你是活人吗?还是跟我们的眼睛作怪的一个幻象?请你说句话;我们必须听见你的声音,才可以相信我们的眼睛。你不是我们所看见的那样一个东西。
福斯塔夫 那还用说吗?我不是一个两头四臂的人哩;可是我倘然不是杰克·福斯塔夫,我就是一个混小子。潘西就在这儿;(将尸体掷下)要是你的父亲愿意给我一些什么封赏,很好;不然的话,请他以后碰到第二个潘西的时候,自己去把他杀死吧。老实告诉你们,我希望我这一回不是晋封伯爵,就是晋封公爵哩。
亲王 怎么,潘西是我自己杀死的,我也亲眼看见你死了。
福斯塔夫 真的吗?主啊,主啊!世人都是怎样善于说谎!我承认我倒在地上喘不过气来,他也是一样;可是后来我们两人同时立起,恶战了足足一个钟头。要是你们相信我的话,很好;不然的话,让那些论功行赏的人们担负他们自己的罪恶吧。我到死都要说,他这大腿上的伤口是我给他的;要是他活了过来否认这一句话,他妈的!我一定要叫他把我的剑吃下去。
兰开斯特 这是我所听到过的最奇怪的故事。
亲王 这是一个最奇怪的家伙,约翰兄弟。来,把你那件东西勇敢地负在你的背上吧;拿我自己来说,要是一句谎话可以使你得到荣誉,我是很愿意用最巧妙的字句替你装点门面的。(吹归营号)喇叭在吹归营号;胜利已经属于我们。来,兄弟,让我们到战场上最高的地方去,看看我们的朋友哪几个还活着,哪几个已经死了。(亲王及约翰·兰开斯特同下。)
福斯塔夫 我也要跟上去,正像人家说的,为的是要讨一些封赏。给我重赏的人,愿上帝也重赏他!要是我做起大人物来,我一定要把身体长得瘦一点儿;因为我要痛改前非,不再喝酒,像一个贵人一般过着清清白白的生活。(下。)
【张良失踪吗。】
第五场 战场上的另一部分
喇叭齐鸣。亨利王、亲王、约翰·兰开斯特、威斯摩兰及余人等上;华斯特及凡农被俘随上。
亨利王 叛逆总是这样受到它的惩罚。居心不良的华斯特!我不是向你们全体提出仁慈的条件,很慷慨地允许赦免你们的过失吗?你怎么敢伪传我的旨意,虚词谎报,辜负你侄儿对你的信任?我们这方面今天阵亡了三个骑士、一位尊贵的伯爵,还有许多卫国的健儿;要是你像一个基督徒似的早早沟通了我们双方的真意,他们现在还会好好地活着的。
华斯特 我所干的事,都是为我自己的安全打算;我安然忍受这一种命运,因为它已无可避免地临到我的头上。
亨利王 把华斯特和凡农两人带出去杀了;其余的罪犯待我斟酌定罪。(卫士押华斯特、凡农下)战场上情形怎样?
亲王 那高贵的苏格兰人道格拉斯因为看见战局不利,英勇的潘西已经殒命,他手下的兵士一个个无心恋战,只好跟着其余的人一起逃走;谁料一个失足,从一座山顶上跌了下来,身受重伤,被追兵擒住了。道格拉斯现在就在我的帐内,请陛下准许我把他随意处置。
亨利王 可以可以。
亲王 那么,约翰·兰开斯特兄弟,你去执行这一个光荣的慷慨的使命吧。去把道格拉斯释放了,不要什么赎金;他今天对我们所表现的勇气,已经教训我们即使从我们的敌人那里,像这样英武的精神也是值得我们钦佩的。
兰开斯特 感谢殿下给我这一个荣幸,我就去执行您的意志。
亨利王 那么我们剩下来的工作,就是要分开我们的军队。你,约翰我儿,跟威斯摩兰贤卿火速到约克去,讨伐诺森伯兰和那主教斯克鲁普,照我们所听到的消息,他们正在那儿积极备战。我自己和你,哈利我儿,就到威尔士去,向葛兰道厄和马契伯爵作战。叛逆只要再遇到像今天这样一次重大的打击,就会在这国土上失掉它的声势;让我们乘着战胜的威风,一鼓作气,继续取得我们全部的胜利。(同下。)
【再接再厉吗。】
注释:
1、圣十字架日(holy-roodday),九月十四日,罗马教徒之祭日。
2、拦路行劫的强盗。
3、米迦勒节(michaelmas),九月二十九日,纪念圣米迦勒之节日。
4、亚迈蒙(amaimon),中古时代传说中的一个恶魔。
5、玛利痕姑娘(maid marian),是往时一种滑稽剧中由男人扮演的荡妇角色。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一六、解构莎士比亚《亨利四世》下篇
16.Deconstruct Shakespeare(Henry IV, part 2)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十六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下篇(Henry IV, part 2)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谣言创造历史】【谣言激发革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传檄四方】【袁世凯】【讳疾忌医】【毛泽东】【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孤胆英雄】【酒酣喝月使倒】
第二幕【行家里手】【人尽可夫】【愚不可及】【收放自如】【天生贵胄】【天子蒙尘】【厄于陈蔡】【望梅止渴】【上下其手】【寻花问柳】【倚门卖笑】【有如东风射马耳】【相反相成】【花开当折直须折】
第三幕【莫待花落空折枝】【达观知命】【两脚羊】【我为人人】【两用衫】【人人为我】【白发千丈】【满嘴喷粪】【臭不可闻】
第四幕【刀枪入库】【死亡寂灭】【铲除异己】【割地求和】【旗鼓相当】【束手就擒】【欢声雷动】【得胜回朝】【担架长征】【策划密室】【高音喇叭】【好话说尽】【觊觎之心】【杨广再世】【西方乐土】
第五幕【土豆烧牛肉】【衣冠禽兽】【狐假虎威】【大会群臣】【女儿悲,嫁个男人是乌龟】【女儿愁,绣房钻出个大马猴】【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女儿乐,一根几巴往里戳】【女儿英国】【匹夫匹妇】【金童玉女】【才子佳人】【女王乐】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亨利四世》下篇
剧中人物:
谣言 在楔子中登场
亨利四世
亨利 威尔士亲王,即位后称亨利五世
托马斯 克莱伦斯公爵 亨利王之子
约翰·兰开斯特 亨利王之子
亨弗雷 葛罗斯特公爵 亨利王之子
华列克伯爵
威斯摩兰伯爵
萨立伯爵
高厄
哈科特
勃伦特 保王党
王家法庭大法官
大法官的仆人
诺森伯兰伯爵
理查·斯克鲁普 约克大主教
毛勃雷勋爵
海司丁斯勋爵
巴道夫勋爵
约翰·科尔维尔爵士 反王党
特拉佛斯
毛顿 诺森伯兰的从仆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福斯塔夫的侍童
巴道夫
毕斯托尔
波因斯
皮多
夏禄
赛伦斯 乡村法官
台维 夏禄之仆
霉老儿
影子
肉瘤
弱汉
小公牛 福斯塔夫招募的兵士
爪牙
罗网 捕役
司阍
跳舞者 致收场白者
诺森伯兰夫人
潘西夫人
快嘴桂嫂 野猪头酒店女店主
桃儿·贴席
群臣、侍从、军官、兵士、使者、司阍、酒保、差役、内侍等
地点:英国
楔子
华克渥斯。诺森伯兰城堡前
谣言上,脸绘多舌。
谣言 张开你们的耳朵;当谣言高声讲话的时候,你们有谁肯掩住自己的耳朵呢?我从东方到西方,借着天风做我的驿马,到处宣扬这地球上所发生的种种事情;我的舌头永远为诽谤所驾驭,我用每一种语言把它向世间公布,使每个人的耳朵里充满着虚伪的消息。当隐藏的敌意佯装着安全的笑容,在暗中伤害这世界的时候,我却在高谈和平;当人心皇皇的多事之秋、大家恐惧着战祸临头、实际却并没有这么一回事的时候,除了谣言,除了我,还有谁在那儿煽动他们招兵买马,设防备战?谣言是一支凭着推测、猜疑和臆度吹响的笛子,它是那样容易上口,即使那长着无数头颅的卤莽的怪物,那永不一致的动摇的群众,也可以把它信口吹奏。可是我何必这样向自家人分析我自己呢?谣言为什么来到这里?我的目的是要趁哈利王的捷报没有传到以前,先弄一些玄虚。他在索鲁斯伯雷附近的一个血流遍野的战场上,已经打败了年轻的霍茨波和他的军队,用叛徒的血浇熄了叛逆的火焰。可是我为什么一开始就说真话呢?我的使命是要向世人散播这样的消息:哈利·蒙穆斯已经在尊贵的霍茨波的宝剑的雄威之下殒命,国王当着道格拉斯的盛怒之前,也已经俯下他的受过膏沐的头,和死亡长眠在一起了。我从索鲁斯伯雷的战场上一路行来,已经把这样的谣言传遍了每一个乡村;现在来到这一座古老的顽石的城堡之前,正就是霍茨波的父亲老诺森伯兰诈病不出的所在。那些报信的使者,一个个拖着疲乏的脚步,他们的消息都是从我这儿探听到的。他们从谣言的嘴里带来了虚伪的喜讯,它将要出真实的噩耗给人更大的不幸。(下。)
【谣言创造历史吗。】
第一幕
第一场 华克渥斯。诺森伯兰城堡前
巴道夫上。
巴道夫 看门的是哪一个?喂!(司阍开门)伯爵呢?
司阍 请问您是什么人?
巴道夫 你去通报伯爵,说巴道夫勋爵在这儿恭候他。
司阍 爵爷到花园里散步去了;请大人敲那边的园门,他自己会来开门的。
诺森伯兰上。
巴道夫 伯爵来了。(司阍下)。
诺森伯兰 什么消息,巴道夫大人?现在每一分钟都会产生流血的事件。时局这样混乱,斗争就像一匹喂得饱饱的脱缰的怒马,碰见什么都要把它冲倒。
巴道夫 尊贵的伯爵,我报告您一些从索鲁斯伯雷传来的消息。
诺森伯兰 但愿是好消息!
巴道夫 再好没有。国王受伤濒死;令郎马到功成,已经把哈利亲王杀了;两个勃伦特都死在道格拉斯的手里;小王子约翰和威斯摩兰、史泰福,全逃得不知去向;哈利·蒙穆斯的伙伴,那胖子约翰爵士,做了令郎的俘虏。啊!自从凯撒以来,像这样可以为我们这时代生色的壮烈伟大的胜利,简直还不曾有过。
诺森伯兰 这消息是怎么得到的?您看见战场上的情形吗?您是从索鲁斯伯雷来的吗?
巴道夫 伯爵,我跟一个刚从那里来的人谈过话;他是一个很有教养名誉很好的绅士,爽直地告诉了我这些消息,说是完全确实的。
诺森伯兰 我的仆人特拉佛斯回来了,他是我在星期二差去探听消息的。
巴道夫 伯爵,我的马比他的跑得快,在路上追过了他;他除了从我嘴里偶然听到的一鳞半爪以外,并没有探到什么确实的消息。
特拉佛斯上。
诺森伯兰 啊,特拉佛斯,你带了些什么好消息来啦?
特拉佛斯 爵爷,我在路上碰见约翰·恩弗莱维尔爵士,他告诉我可喜的消息,我听见了就拨转马头回来;因为他的马比我的好,所以他比我先过去了。接着又有一位绅士加鞭策马而来,因为急于赶路的缘故,显得疲乏不堪;他在我的身旁停了下来,休息休息他那满身浴血的马;他问我到彻斯特去的路,我也问他索鲁斯伯雷那方面的消息。他告诉我叛军已经失利,年轻的哈利·潘西的热血冷了。说了这一句话,等不及我追问下去,他就把缰绳一抖,俯下身去用马刺使劲踢他那匹可怜的马喘息未定的腹部,直到轮齿都陷进皮肉里去了,就这样一溜烟飞奔而去。
诺森伯兰 嘿!再说一遍。他说年轻的哈利·潘西的热血冷了吗?霍茨波死了吗?他说叛军已经失利了吗?
巴道夫 伯爵,我告诉您吧:要是您的公子没有得到胜利,凭着我的荣誉发誓,我愿意把我的爵位交换一个丝线的带繐。那些话理它作甚!
诺森伯兰 那么特拉佛斯在路上遇见的那个骑马的绅士为什么要说那样丧气的话?
巴道夫 谁,他吗?他一定是个什么下贱的家伙,他所骑的那匹马准是偷来的;凭着我的生命发誓,他的话全是信口胡说。瞧,又有人带消息来了。
【谣言激发革命吗。】
毛顿上。
诺森伯兰 嗯,这个人的脸色就像一本书籍的标题页,预示着它的悲惨的内容;当蛮横的潮水从岸边退去,留下一片侵凌过的痕迹的时候,那种凄凉的景况,正和他脸上的神情相仿。说,毛顿,你是从索鲁斯伯雷来的吗?
毛顿 启禀爵爷,我是从索鲁斯伯雷一路奔来的;可恶的死神戴上他的最狰狞的面具,正在那里向我们的军队大肆淫威。
诺森伯兰 我的儿子和弟弟怎么样了?你在发抖,你脸上惨白的颜色,已经代替你的舌头说明了你的来意。正是这样一个人,这样没精打采,这样垂头丧气,这样脸如死灰,这样满心忧伤,在沉寂的深宵揭开普里阿摩斯的帐子,想要告诉他他的半个特洛亚已经烧去;可是他还没有开口,普里阿摩斯已经看见火光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消息,我已经知道我的潘西死了。你将要这样说,“您的儿子干了这样这样的事;您的弟弟干了这样这样的事;英武的道格拉斯打得怎样怎样勇敢,”用他们壮烈的行为充塞我的贪婪的耳朵;可是到了最后,你却要用一声叹息吹去这些赞美,给我的耳朵一下致命的打击,说,“弟弟、儿子和一切的人,全都死了。”
毛顿 道格拉斯活着,您的弟弟也没有死;可是公子爷——
诺森伯兰 啊,他死了。瞧,猜疑有一条多么敏捷的舌头!谁只要一担心到他所不愿意知道的事情,就会本能地从别人的眼睛里知道他所忧虑的已经实现。可是说吧,毛顿,告诉你的伯爵说他的猜测是错误的,我一定乐于引咎,并且因为你指斥我的错误而给你重赏。
毛顿 我是一个太卑微的人,怎么敢指斥您的错误;您的预感太真实了,您的忧虑已经是太确定的事实。
诺森伯兰 可是,虽然如此,你不要说潘西死了。我看见你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异常的神色,供认你所不敢供认的事情;你摇着头,害怕把真话说出,也许你以为那是罪恶。要是他果然死了,老实说吧;报告他的死讯的舌头是无罪的。用虚伪的谰言加在死者的身上才是一件罪恶,说已死的人不在人世,却不是什么过失。可是第一个把不受人欢迎的消息带了来的人,不过干了一件劳而无功的工作;他的舌头将要永远像一具悲哀的丧钟,人家一听见它的声音,就会记得它曾经报告过一个逝世的友人的噩耗。
巴道夫 伯爵,我不能想像令郎会这样死了。
毛顿 我很抱歉我必须强迫您相信我的眼睛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可是我亲眼看见他血淋淋地在哈利·蒙穆斯之前力竭身亡,他的敌人的闪电般的威力,打倒了纵横无敌的潘西,从此他魂归泉壤,再也不会挺身而起了。总之,他的烈火般的精神,曾经燃烧起他的军中最冥顽的村夫的心灵,现在他的死讯一经传布,最勇锐的战士也立刻消失了他们的火焰和热力;因为他的军队是借着他的钢铁般的意志团结起来的,一旦失去主脑,就像一块块钝重的顽铅似的,大家各自为政;笨重的东西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会用最大的速度飞射出去,我们的兵士失去霍茨波的指挥,他们的恐惧使他们的腿上生了翅膀,飞行的箭还不及他们从战场上逃得快。接着尊贵的华斯特又被捉了去;那勇猛的苏格兰人,嗜血的道格拉斯,他的所向披靡的宝剑曾经接连杀死了三个假扮国王的将士,这时他的勇气也渐渐不支,跟着其余的人一起转背逃走,在惊惶之中不慎失足,也被敌人捉去了。总结一句话,国王已经得胜,而且,爵爷,他已经派遣一支军队,在少年的兰开斯特和威斯摩兰的统率之下,迅速地要来向您进攻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消息。
【言者无罪吗。】
诺森伯兰 我将要有充分的时间为这些消息而悲恸。毒药有时也能治病;在我健康的时候,这些消息也许会使我害起病来;可是因为我现在有病,它们却已经把我的病治愈了几分。正像一个害热病的人,他的衰弱无力的筋骨已经像是破落的门枢,勉强撑持着生命的重担,但是在寒热发作的时候,也会像一阵火一般冲出他的看护者的手臂,我的肢体也是因忧伤而衰弱的,现在却因为被忧伤所激怒,平添了三倍的力气。所以,去吧,你纤细的拐杖!现在我的手上必须套起钢甲的臂鞴;去吧,你病人的小帽!你是个太轻薄的卫士,不能保护我的头颅,使它避免那些乘着战胜之威的王子们的锋刃。现在让钢铁包住我的额角,让这敌意的时代所能带给我的最恶劣的时辰向愤激的诺森伯兰怒目而视吧!让苍天和大地接吻!让造化的巨手放任洪水泛滥!让秩序归于毁灭!让这世界不要再成为一个相持不下的战场!让该隐的精神统治着全人类的心,使每个人成为嗜血的凶徒,这样也许可以提早结束这残暴的戏剧!让黑暗埋葬了死亡!
特拉佛斯 爵爷,这种过度的悲愤会伤害您的身体的。
巴道夫 好伯爵,不要让智慧离开您的荣誉。
【闻者足戒吗。】
毛顿 您的一切亲爱的同伴们的生命,都依赖着您的健康;要是您在狂暴的感情冲动之下牺牲了您的健康,他们的生命也将不免于毁灭。我的尊贵的爵爷,您在说“让我们前进吧”以前,曾经考虑过战争的结果和一切可能的意外。您早就预料到公子爷也许会在无情的刀剑之下丧生;您知道他是在一道充满着危险的悬崖的边上行走,多半会在中途失足;您明白他的肉体是会受伤流血的,他的一往直前的精神会驱策他去冒出生入死的危险;可是您还是说,“上去!”这一切有力的顾虑,都不能阻止你们坚决的行动。这以后所发生的种种变化,这次大胆的冒险所招致的结果,哪一桩不是在您的意料之中?
巴道夫 我们准备接受这种损失的人全都知道我们是在危险的海上航行,我们的生命只有十分之一的把握;可是我们仍然冒险前进,因为想望中的利益使我们不再顾虑可能的祸害;虽然失败了,还是要再接再厉。来,让我们把身体财产一起捐献出来,重振我们的声威吧。
毛顿 这是刻不容缓的了。我的最尊贵的爵爷,我听到千真万确的消息,善良的约克大主教已经征集了一支优秀的军队,开始行动;他是一个能够用双重的保证约束他的部下的人。在公子爷手下作战的兵士,不过是一些行尸走肉、有影无形的家伙,因为叛逆这两个字横亘在他们的心头,就可以使他们的精神和肉体在行动上不能一致;他们勉勉强强上了战阵,就像人们在服药的时候一般做出苦脸,他们的武器不过是为我们虚张声势的幌子,可是他们的精神和灵魂却像池里的游鱼一般,被这叛逆两字冻结了。可是现在这位大主教却把叛乱变成了宗教的正义;他的虔诚圣洁为众人所公认,谁都用整个的身心服从他的驱策;他从邦弗雷特的石块上刮下理查王的血,加强他的起兵的理由;说他的行动是奉着上天的旨意;他告诉他们,他要尽力拯救这一个正在强大的波林勃洛克的压力之下奄奄垂毙的流血的国土;这样一来,已有不少人归附他。
诺森伯兰 这我早就知道了;可是不瞒你们说,当前的悲哀已经把它从我的脑中扫去。跟我进来,大家商量一个最妥当的自卫的计划和复仇的方策。备好几匹快马,赶快写信,尽量罗致我们的友人;现在是我们最感到孤立、也最需要援助的时候。(同下。)
【传檄四方吗。】
第二场 伦敦。街道
约翰·福斯塔夫上,其侍童持剑荷盾后随。
福斯塔夫 喂,你这大汉,医生看了我的尿怎么说?
侍童 他说,爵爷,这尿的本身是很好很健康的尿;可是撒这样尿的人,也许有比他所知道的更多的病症。
福斯塔夫 各式各样的人都把嘲笑我当作一件得意的事情;这一个愚蠢的泥块——人类——虽然长着一颗脑袋,除了我所制造的笑料和在我身上制造的笑料以外,却再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笑话来;我不但自己聪明,并且还把我的聪明借给别人。这儿我走在你的前面,就像一头胖大的老母猪,把她整窠的小猪一起压死了,只剩一个在她的背后伸头探脑。那亲王叫你来侍候我,倘不是有意把你跟我作一个对比,就算我是个不会料事的人。你这婊子生的人参果,让你跟在我的背后,还不如把你插在我的帽子上。我活了这么大年纪,现在却让一颗玛瑙坠子做起我的跟班来;可是我却不愿意用金银把你镶嵌,就要叫你穿了一身污旧的破衣,把你当作一颗珠宝似的送还给你的主人,那个下巴上还没有生毛的小孩子,你那亲王爷。我的手掌里长出一根胡子来,也比他的脸上长出一根须快一些;可是他偏要说什么他的脸是一副君王之相;上帝也许会把它修改修改,现在它还没有失掉一根毛哩;他可以永远保存这一副君王之相,因为理发匠再也不会从它上面赚六个便士去;可是他却自鸣得意,仿佛他的父亲还是一个单身汉的时候他就是一个汉子了。他可以顾影自怜,可是他已经差不多完全失去我的好感了,我可以老实告诉他。唐勃尔顿对于我做短外套和套裤要用的缎子怎么说?
侍童 他说,爵爷,您应该找一个比巴道夫更靠得住的保人;他不愿意接受你们两人所立的借据;他不满意这一种担保。
福斯塔夫 让他落在饿鬼地狱里!愿他的舌头比饿鬼的舌头还要烫人!一个婊子生的魔鬼!一个嘴里喊着是呀是的恶奴!一个绅士照顾他的生意,他却要什么担保不担保。这种婊子生的油头滑脑的家伙现在都穿起高底靴来,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谁要是凭信用向他们赊账,他们就向你要担保。与其让他们用担保堵住我的舌头,我宁愿他们把毒耗子的药塞在我的嘴里。凭着我的骑士的人格,我叫他送来二十二码缎子,他却用担保两字答复我。好,让他安安稳稳地睡在担保里吧;因为谁也不能担保他的妻子不偷汉子,头上出了角,自己还不知道哩。巴道夫呢?
侍童 他到史密斯菲尔去给您老人家买马去了。
福斯塔夫 我从圣保罗教堂那里把他买来,他又要替我在史密斯菲尔买一匹马;要是我能够在窑子里再买一个老婆,那么我就跟班、马儿、老婆什么都有了。
【袁世凯吗。】
大法官及仆人上。
侍童 爵爷,这儿来的这位贵人,就是把亲王监禁起来的那家伙,因为亲王为了袒护巴道夫而打了他。
福斯塔夫 你别走开;我不要见他。
大法官 走到那里去的是什么人?
仆人 回大人,他就是福斯塔夫。
大法官 就是犯过盗案嫌疑的那个人吗?
仆人 正是他,大人;可是后来他在索鲁斯伯雷立了军功,听人家说,现在正要带一支军队到约翰·兰开斯特公爵那儿去。
大法官 什么,到约克去吗?叫他回来。
仆人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福斯塔夫 孩子,对他说我是个聋子。
侍童 您必须大点儿声说,我的主人是个聋子。
大法官 我相信他是个聋子,他的耳朵是从来不听好话的。去,揪他袖子一把,我必须跟他说话。
仆人 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什么!一个年轻的小子,却做起叫化来了吗?外边不是在打仗吗?难道你找不到一点事情做?国王不是缺少着子民吗?叛徒们不是需要着兵士吗?虽然跟着人家造反是一件丢脸的事,可是做叫化比造反还要丢脸得多哩。
仆人 爵士,您看错人了。
福斯塔夫 啊,难道我说你是个规规矩矩的好人吗?把我的骑士的身分和军人的资格搁在一旁,要是我果然说过这样的话,我就是撒了个大大的谎。
仆人 那么,爵士,就请您把您的骑士身分和军人资格搁在一旁,允许我对您说您撒了个大大的谎,要是您说我不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好人。
福斯塔夫 我允许你对我说这样的话!我把我的天生的人格搁在一旁!哼,就是绞死我,也不会允许你。你要想得到我的允许,还是自己去挨绞吧!你这认错了方向的家伙,去!滚开!
仆人 爵士,我家大人要跟您说话。
大法官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让我跟您说句话。
福斯塔夫 我的好大人!上帝祝福您老人家!我很高兴看见您老人家到外边来走走;我听说您老人家有病;我希望您老人家是听从医生的劝告才到外面来走动走动的。您老人家虽说还没有完全度过青春时代,可是总也算上了点年纪了,有那么点老气横秋的味道。我要恭恭敬敬地劝告您老人家务必多多注意您的健康。
大法官 约翰爵士,在您出发到索鲁斯伯雷去以前,我曾经差人来请过您。
福斯塔夫 不瞒您老人家说,我听说王上陛下这次从威尔士回来,有点儿不大舒服。
大法官 我不跟您讲王上陛下的事。上次我叫人来请您的时候,您不愿意来见我。
福斯塔夫 而且我还听说王上陛下害的正是那种可恶的中风病。
【讳疾忌医吗。】
大法官 好,上帝保佑他早早痊愈!请您让我跟您说句话。
福斯塔夫 不瞒大人说,这一种中风病,照我所知道的,是昏睡病的一种,是一种血液麻痹和刺痛的病症。
大法官 您告诉我这些话做什么呢?它是什么病,就让它是什么病吧。
福斯塔夫 它的原因,是过度的忧伤和劳心,头脑方面受到太大的刺激。我曾经从医书上读到他的病源;害这种病的人,他的耳朵也会变聋。
大法官 我想您也害这种病了,因为您听不见我对您说的话。
福斯塔夫 很好,大人,很好。不瞒大人说,我害的是一种听而不闻的病。
大法官 给您的脚跟套上脚镣,就可以把您的耳病治好;我倒很愿意做一次您的医生。
福斯塔夫 我是像约伯①一样穷的,大人,可是却不像他那样好耐性。您老人家因为看我是个穷光蛋,也许可以开下您的药方,把我监禁起来;可是我愿不愿意做一个受您诊视的病人,却是一个值得聪明人考虑一下的问题。
大法官 我因为您犯着按律应处死刑的罪案嫌疑,所以叫您来跟我谈谈。
福斯塔夫 那时候我因为听从我的有学问的陆军法律顾问的劝告,所以没有来见您。
大法官 好,说一句老实话,约翰爵士,您的名誉已经扫地啦。
福斯塔夫 我看我长得这样胖,倒是肚子快扫地啦。
大法官 您的收入虽然微薄,您的花费倒很可观。
福斯塔夫 我希望倒转过来就好了。我希望我的收入很肥,我的腰细一点。
大法官 您把那位年轻的亲王导入歧途。
福斯塔夫 不,是那位年轻的亲王把我导入歧途。我就是那个大肚子的家伙,他是我的狗。
大法官 好,我不愿意重新挑拨一个新愈的痛疮;您在索鲁斯伯雷白天所立的军功,总算把您在盖兹山前黑夜所干的坏事遮盖过去了。您应该感谢这动乱的时世,让您轻轻地逃过了这场官司。
福斯塔夫 大人!
大法官 可是现在既然一切无事,您也安分点儿吧;留心不要惊醒一头睡着的狼。
福斯塔夫 惊醒一头狼跟闻到一头狐狸是同样糟糕的事。
大法官 嘿!您就像一支蜡烛,大部分已经烧去了。
福斯塔夫 我是一支狂欢之夜的长明烛,大人,全是脂油作成的。——我说“脂油”一点也不假,我这股胖劲儿就可以证明。
【毛泽东吗。】
大法官 您头上每一根白发都应该提醒您做一个老成持重的人。
福斯塔夫 它提醒我生命无常,应该多吃吃喝喝。
大法官 您到处跟随那少年的亲王,就像他的恶神一般。
福斯塔夫 您错了,大人;恶神是个轻薄小儿,我希望人家见了我,不用磅秤也可以看出我有多么重。可是我也承认在某些方面我不大吃得开,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这市侩得志的时代,美德是到处受人冷眼的。真正的勇士都变成了管熊的役夫;智慧的才人屈身为酒店的侍者,把他的聪明消耗在算账报账之中;一切属于男子的天赋的才能,都在世人的嫉视之下成为不值分文。你们这些年老的人是不会替我们这辈年轻人着想的;你们凭着你们冷酷的性格,评量我们热烈的情欲;我必须承认,我们这些站在青春最前列的人,也都是天生的荡子哩。
大法官 您的身上已经写满了老年的字样,您还要把您的名字登记在少年人的名单里吗?您不是有一双昏花的眼、一对干瘪的手、一张焦黄的脸、一把斑白的胡须、两条瘦下去的腿、一个胖起来的肚子吗?您的声音不是已经嗄哑,您的呼吸不是已经短促,您的下巴上不是多了一层肉,您的智慧不是一天一天空虚,您的全身每一部分不是都在老朽腐化,您却还要自命为青年吗?啐,啐,啐,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大人,我是在下午三点钟左右出世的,一生下来就有一头白发和一个圆圆的肚子。我的喉咙是因为高声嚷叫和歌唱圣诗而嗄哑的。我不愿再用其他的事实证明我的年轻;说句老实话,只有在识见和智力方面,我才是个老成练达的人。谁要是愿意拿出一千马克来跟我赛跳舞,让他把那笔钱借给我,我一定奉陪。讲到那亲王给您的那记耳光,他打得固然像一个野蛮的王子,您挨他的打,却也不失为一个贤明的大臣。关于那回事情,我已经责备过他了,这头小狮儿也自知后悔;呃,不过他并不穿麻涂灰,却是用新鲜的绸衣和陈年的好酒表示他的忏悔。
大法官 好,愿上帝赐给亲王一个好一点的伴侣!
福斯塔夫 愿上帝赐给那伴侣一个好一点的亲王!我简直没有法子把他甩开。
大法官 好,王上已经把您和哈尔亲王两下分开了。我听说您正要跟随约翰·兰开斯特公爵去讨伐那大主教和诺森伯兰伯爵。
福斯塔夫 嗯,我谢谢您出这好聪明的主意。可是你们这些坐在家里安享和平的人们,你们应该祷告上天,不要让我们两军在大热的天气交战,因为凭着上帝起誓,我只带了两件衬衫出来,我是不预备流太多的汗的;要是碰着大热的天气,我手里挥舞的不是一个酒瓶,但愿我从此以后再不口吐白沫。只要有什么危险的行动胆敢探出头来,总是把我推上前去。好,我不是能够长生不死的。可是咱们英国人有一种怪脾气,要是他们有了一件好东西,总要使它变得平淡无奇。假如你们一定要说我是个老头子,你们就该让我休息。我但求上帝不要使我的名字在敌人的耳中像现在这样可怕;我宁愿我的筋骨在懒散中生锈而死去,不愿让不断的劳动磨空了我的身体。
【书生意气吗。】
大法官 好,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好人;上帝祝福您出征胜利!
福斯塔夫 您老人家肯不肯借我一千镑钱,壮壮我的行色?
大法官 一个子儿也没有,一个子儿也没有。再见;请向我的表兄威斯摩兰代言致意。(大法官及仆人下。)
福斯塔夫 要是我会替你代言致意,让三个汉子用大槌把我捣烂吧。老年人总是和贪心分不开的,正像年轻人个个都是色鬼一样;可是一个因为痛风病而愁眉苦脸,一个因为杨梅疮而遍身痛楚,所以我也不用咒诅他们了。孩子!
侍童 爵爷!
福斯塔夫 我钱袋里还有多少钱?
侍童 七格罗②二便士。
福斯塔夫 我这钱袋的消瘦病简直无药可医;向人告借,不过使它苟延残喘,那病是再也没有起色的了。把这封信送给兰开斯特公爵;这一封送给亲王;这一封送给威斯摩兰伯爵;这一封送给欧苏拉老太太,自从我发现我的下巴上的第一根白须以后,我就每星期发誓要跟她结婚。去吧,你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我。(侍童下)这该死的痛风!这该死的梅毒!不是痛风,就是梅毒,在我的大拇脚趾上作怪。好,我就跛着走也罢;战争可以作为我的掩饰,我拿那笔奖金理由也可以显得格外充足。聪明人善于利用一切;我害了这一身病,非得靠它发一注利市不可。(下。)
【挥斥方遒吗。】
第三场 约克。大主教府中一室
约克大主教、海司丁斯、毛勃雷及巴道夫上。
约克 我们这一次起事的原因,你们各位都已经听见了;我们有多少的人力物力,你们也都已知道了;现在,我的最尊贵的朋友们,请你们坦白地发表你们对于我们这次行动前途的意见。第一,司礼大人,您怎么说?
毛勃雷 我承认我们这次起兵的理由非常正大;可是我很希望您给我一个明白的指示:凭着我们这一点实力,我们怎么可以大胆而无畏地挺身迎击国王的声势浩大的军队。
海司丁斯 我们目前已经征集了二万五千名优秀的士卒;我们的后援大部分依靠着尊贵的诺森伯兰,他的胸中正在燃烧着仇恨的怒火。
巴道夫 问题是这样的,海司丁斯勋爵:我们现有的二万五千名兵士,要是没有诺森伯兰的援助,能不能支持作战?
海司丁斯 有他作我们的后援,我们当然可以支持作战。
巴道夫 嗯,对了,关键就在这里。可是假如没有他的援助,我们的实力就会觉得过于微弱的话,那么,照我的意思看来,在他的援助没有到达以前,我们还是不要操之过急的好;因为像这样有关生死存亡的大事,是不能容许对于不确定的援助抱着过分乐观的推测和期待的。
约克 您说得很对,巴道夫勋爵;因为年轻的霍茨波在索鲁斯伯雷犯的就是这一种错误。
巴道夫 正是,大主教;他用希望增强他自己的勇气,用援助的空言作为他的食粮,想望着一支虚无缥缈的军队,作为他的精神上的安慰;这样,他凭着只有疯人才会有的广大的想像力,把他的军队引到死亡的路上,闭着眼睛跳下了毁灭的深渊。
【孤胆英雄吗。】
海司丁斯 可是,恕我这样说,把可能的希望列入估计,总不见得会有什么害处。
巴道夫 要是我们把这次战争的运命完全寄托在希望上,那希望对于我们却是无益而有害的,正像我们在早春时候所见的初生的蓓蕾一般,希望不能保证它们开花结实,无情的寒霜却早已摧残了它们的生机。当我们准备建筑房屋的时候,我们第一要测量地基,然后设计图样;打好图样以后,我们还要估计建筑的费用,要是那费用超过我们的财力,就必须把图样重新改绘,设法减省一些人工,或是根本放弃这一项建筑计划。现在我们所进行的这件伟大的工作,简直是推翻一个旧的王国,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王国,所以我们尤其应该熟察环境,详定方针,确立一个稳固的基础,询问测量师,明了我们自身的力量,是不是能够从事这样的工作,对抗敌人的压迫;否则要是我们徒然在纸上谈兵,把战士的名单代替了实际上阵的战士,那就像一个人打了一幅他的力量所不能建筑的房屋的图样,造了一半就中途停工,丢下那未完成的屋架子,让它去受凄风苦雨的吹淋。
海司丁斯 我们的希望现在还是很大的,即使它果然成为泡影,即使我们现有的人数已经是我们所能期待的最大限度的军力,我想凭着这一点力量,也尽可和国王的军队互相匹敌。
巴道夫 什么!国王也只有二万五千个兵士吗?
海司丁斯 来和我们交战的军力不过如此;也许还不满此数哩,巴道夫勋爵。为了应付乱局,他的军队已经分散在三处:一支攻打法国,一支讨伐葛兰道厄,那第三支不用说是对付我们的。这地位动摇的国王必须三面应敌,他的国库也已经罗掘俱空了。
约克 他决不会集合他的分散的军力,向我们全力进攻,这一点我们是尽可放心的。
海司丁斯 要是他出此一策,他的背后毫无防御,法国人和威尔士人就会乘虚进袭;那是不用担心的。
巴道夫 看来他会派什么人带领他的军队到这儿来?
海司丁斯 兰开斯特公爵和威斯摩兰;他自己和哈利·蒙穆斯去打威尔士;可是我还没有得到确实的消息,不知道进攻法国的军队归哪一个人带领。
约克 让我们前进,把我们起兵的理由公开宣布。民众已经厌倦于他们自己所选择的君王;他们过度的热情已经感到逾量的饱足。在群众的好感上建立自己的地位,那基础是易于动摇而不能巩固的。啊,你痴愚的群众!当波林勃洛克还不曾得到你所希望于他的今日这一种地位以前,你曾经用怎样的高声喝采震撼天空,为他祝福;现在你的愿望已经满足,你那饕餮的肠胃里却又容不下他,要把他呕吐出来了。你这下贱的狗,你正是这样把尊贵的理查吐出你的馋腹,现在你又想吞食你呕下的东西,因为找不到它而狺狺吠叫了。在这种覆雨翻云的时世,还有什么信义?那些在理查活着的时候但愿他死去的人们,现在却对他的坟墓迷恋起来;当他跟随着为众人所爱慕的波林勃洛克的背后,长吁短叹地经过繁华的伦敦的时候,你曾经把泥土丢掷在他的庄严的头上,现在你却在高呼,“大地啊!把那个国王还给我们,把这一个拿去吧!”啊,可咒诅的人们的思想!过去和未来都是好的,现在的一切却为他们所憎恶。
毛勃雷 我们要不要就去把军队集合起来,准备出发?
海司丁斯 我们是受时间支配的,时间命令我们立刻前去。(同下。)
【酒酣喝月使倒吗。】
第二幕
第一场 伦敦。街道
快嘴桂嫂率爪牙带一童儿上,罗网随后。
桂嫂 爪牙大爷,您把状纸递上去没有?
爪牙 递上去了。
桂嫂 您那伙计呢?他是不是一个强壮的汉子?他不会给人吓退吗?
爪牙 喂,罗网呢?
桂嫂 主啊,哦!好罗网大爷!
罗网 有,有。
爪牙 罗网,咱们必须把约翰·福斯塔夫爵士逮捕起来。
桂嫂 是,好罗网大爷;我已经把他和他的同党们一起告下啦。
罗网 说不定咱们有人要送了性命,因为他会拔出剑来刺人的。
桂嫂 嗳哟!你们可得千万小心,他在我自己屋子里也会拔出剑来刺我,全然像一头畜生似的不讲道理。不瞒两位说,他只要一拔出他的剑,什么事情他都干得出来;他会像恶鬼一般逢人乱刺,无论男人、女人、孩子,他都会不留情的。
爪牙 要是我能够和他交手,我就不怕他的剑有多么厉害。
桂嫂 我也不怕;我可以在一旁帮您的忙。
爪牙 我只要能揪住他,把他一把抓住——
桂嫂 他这一去我就完啦;不瞒两位说,他欠我的账是算也算不清的。好爪牙大爷,把他牢牢抓住;好罗网大爷,别让他逃走。不瞒两位说,他常常到派亚街去买马鞍;那绸缎铺子里的史密斯大爷今天请他在伦勃特街的野人头酒店里吃饭。我的状纸既然已经递上去,这件官司闹得大家都知道了,千万求求两位把他送官究办。一百个马克对于一个孤零零的苦女人是一笔太大的数目,欠了不还,叫人怎么过日子?我已经忍了又忍,忍了又忍;他却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一味胡赖,简直不要脸。这个人一点良心都没有;女人又不是驴子,又不是畜生,可以给随便哪一个混蛋欺负的。那边来的就是他;那个酒糟鼻子的恶棍巴道夫也跟他在一起。干你们的公事吧,干你们的公事吧,爪牙大爷和罗网大爷;替我,替我,替我干你们的公事吧。
约翰·福斯塔夫、侍童及巴道夫上。
福斯塔夫 啊!谁家的母马死了?什么事?
爪牙 约翰爵士,快嘴桂嫂把您告了,我要把您逮捕起来。
福斯塔夫 滚开,奴才!拔出剑来,巴道夫,替我割下那混蛋的头;把这泼妇扔在水沟里。
桂嫂 把我扔在水沟里!我才要把你扔在水沟里呢。你敢?你敢?你这不要脸的光棍!杀人啦!杀人啦!啊,你这采花蜂!你要杀死上帝和王上的公差吗?啊,你这害人的混蛋!你专会害人,你要男人的命,也要女人的命。
福斯塔夫 别让他们走近,巴道夫。
爪牙 劫犯人啦!劫犯人啦!
桂嫂 好人,快劫几个犯人来吧③!你敢?你敢?你敢?你敢?好,好,你这流氓!好,你这杀人犯!
福斯塔夫 滚开,你这贱婆娘!你这烂污货!你这臭花娘!我非得掏你后门不可!
【行家里手吗。】
大法官率侍从上。
大法官 什么事?喂,不要吵闹!
桂嫂 我的好老爷,照顾照顾我!我求求您,帮我讲句公道话儿!
大法官 啊,约翰爵士!怎么!凭您这样的身分、年纪、职位,却在这儿吵架吗?您早就应该到约克去了。站开,家伙;你为什么拉住他?
桂嫂 啊,我的大老爷,启禀老爷,我是依斯特溪泊的一个穷苦的寡妇,我已经告了他一状,他们两位是来把他捉到官里去的。
大法官 他欠你多少钱?
桂嫂 钱倒还是小事,老爷;我的一份家业都给他吃光啦。他把我的全部家私一起装进他那胖肚子里去;可是我一定要问你要回一些来,不然我会像恶梦一般缠住你不放的。
福斯塔夫 要是叫我占了上风,我还得缠住你呢。
大法官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约翰爵士?哼!哪一个好性子的人受得住这样的叫骂?您把一个可怜的寡妇逼得走投无路,不觉得惭愧吗?
福斯塔夫 我一共欠你多少钱?
桂嫂 呃,你要是有良心的话,你不但欠我钱,连你自己也是我的。在圣灵降临节④后的星期三那天,你在我的房间里靠着煤炉,坐在那张圆桌子的一旁,曾经凭着一盏金边的酒杯向我起誓;那时候你因为当着亲王的面前说他的父亲像一个在温莎卖唱的人,被他打破了头,我正在替你揩洗伤口,你就向我发誓,说要跟我结婚,叫我做你的夫人。你还赖得了吗?那时候那个屠夫的妻子胖奶奶不是跑了进来,喊我快嘴桂嫂吗?她来问我要点儿醋,说她已经煮好了一盆美味的龙虾;你听了就想分一点儿尝尝,我就告诉你刚受了伤,这些东西还是忌嘴的好;你还记得吗?她下楼以后,你不是叫我不要跟这种下等人这样亲热,说是不久她们就要尊我一声太太吗?你不是搂住我亲了个嘴,叫我拿三十个先令给你吗?现在我要叫你按着《圣经》发誓,看你还能抵赖不能。
福斯塔夫 大人,这是一个可怜的疯婆子;她在市上到处告诉人家,说您像她的大儿子。她本来是个有头有脑的人,不瞒您说,是贫穷把她逼疯啦。至于这两个愚笨的公差,我要请您把他们重重惩处。
大法官 约翰爵士,约翰爵士,您这种颠倒是非的手段,我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气,一串厚颜无耻的谎话,都不能使我改变我的公正的立场。照我看来,是您用诡计欺骗了这个容易受骗的女人,一方面拐了她的钱,一方面奸占了她的身体。
桂嫂 是的,一点不错,老爷。
大法官 你不要说话——把您欠她的钱还给她,痛痛忏悔您对她所犯的罪恶。
【人尽可夫吗。】
福斯塔夫 大人,我不能默忍这样的辱骂。您把堂堂的直言叫作厚颜无耻;要是有人除了打躬作揖以外,一言不发,那才是一个正直的好人。不,大人,我知道我自己的身分,不敢向您有什么渎请;可是我现在王命在身,急如星火,请您千万叫这两个公差把我放了。
大法官 听您说来,好像您有干坏事的特权似的;可是为了您的名誉起见,还是替这可怜的女人想想办法吧。
福斯塔夫 过来,老板娘。(拉桂嫂至一旁。)
高厄上。
大法官 啊,高厄先生!什么消息?
高厄 大人,王上和哈利亲王就要到来了;其余的话都写在这纸上。(以信授大法官。)
福斯塔夫 凭着我的绅士的身分——
桂嫂 哎,这些话您都早已说过了。
福斯塔夫 好了,那种事情咱们不用再提啦。
桂嫂 凭着我脚底下踹着的这块天堂一般的土地起誓,我可非得把我的盘子跟我那餐室里的织锦挂帷一起当掉不可啦。
福斯塔夫 留下几只杯子喝喝酒,也就够了。你的墙壁上要是需要一些点缀,那么一幅水彩的滑稽画,或是浪子回家的故事,或是德国人出猎的图画,尽可以抵得上一千幅这种破床帘和给虫咬过的挂帷。你有本领就去当十镑钱吧。来,倘不是你的脾气太坏,全英国都找不到一个比你更好的娘儿们。去把你的脸洗洗,把你的状纸撤回来吧。来,你不能对我发这样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我吗?来,来,我知道你这回一定是受了人家的撺掇。
桂嫂 约翰爵士,您还是拿二十个诺勃尔⑤去吧。不瞒您说,我真舍不得当掉我的盘子呢,上帝保佑我!
福斯塔夫 让它去吧;我会向别处设法的。你到底还是一个傻子。
桂嫂 好,我一定如数给您,即使我必须当掉我的罩衫。我希望您会到我家里来吃晚饭。您会一起还给我吗?
福斯塔夫 我不是死人,会骗你吗?(向巴道夫)跟她去,跟她去;钉紧了,钉紧了。
桂嫂 晚餐的时候您要不要叫桃儿·贴席来会会您?
福斯塔夫 不必多说;叫她来吧。(桂嫂、巴道夫、捕役及侍童下。)
大法官 消息可不大好。
福斯塔夫 什么消息,我的好大人?
大法官 王上昨晚驻跸在什么地方?
高厄 在巴辛斯多克,大人。
福斯塔夫 大人,我希望一切顺利;您听到什么消息?
大法官 他的军队全部回来了吗?
高厄 不,一千五百个步兵,还有五百骑兵,已经调到兰开斯特公爵那里,帮着打诺森伯兰和那大主教去了。
福斯塔夫 王上从威尔士回来了吗,我的尊贵的大人?
大法官 我不久就把信写好给您。来,陪着我去吧,好高厄先生。
福斯塔夫 大人!
大法官 什么事?
福斯塔夫 高厄先生,我可以请您赏光陪我用一次晚餐吗?
高厄 我已经跟这位大人有约在先了;谢谢您,好约翰爵士。
大法官 约翰爵士,您在这儿逗留得太久了,您是要带领军队出征去的。
福斯塔夫 您愿意陪我吃一顿晚饭吗,高厄先生?
大法官 约翰爵士,哪一个傻瓜老师教给您这些礼貌?
福斯塔夫 高厄先生,要是这些礼貌不合我的身分,那么教我这些礼貌的人一定是个傻瓜。(向大法官)比起剑来就是这个劲儿,大人,一下还一下,谁也不吃亏。
大法官 愿上帝开导你的愚蒙!你是个大大的傻瓜。(各下。)
【愚不可及吗。】
第二场 同前。另一街道
亲王及波因斯上。
亲王 当着上帝的面前起誓,我真是疲乏极了。
波因斯 会有那样的事吗,我还以为疲乏是不敢侵犯像您这样一位血统高贵的人的。
亲王 真的,它侵犯到我的身上了,虽然承认这一件事是会损害我的尊严的。要是我现在想喝一点儿淡啤酒,算不算有失身分?
波因斯 一个王子不应该这样自习下流,想起这种淡而无味的贱物。
亲王 那么多半我有一副下贱的口味,因为凭良心说,我现在的确想起这贱东西淡啤酒。可是这种卑贱的思想,真的已经使我厌倦于我的高贵的地位了。记住你的名字,或是到明天还认识你的脸,这对于我是多么丢脸的事!还要记着你有几双丝袜:一双是你现在穿的,还有一双本来是桃红色的;或者你有几件衬衫:哪一件是穿着出风头的,哪一件是家常穿的!可是那网球场的看守人比我还要明白你的底细,因为你不去打球的日子,他就知道你正在闹着衬衫的恐慌;你的荷兰麻布衬衫已经遭到瓜分的惨祸,所以你也好久不上网球场去了。天晓得那些裹着你的破衬衫当尿布的小家伙们会不会继承王国;但是接生婆都说不是孩子的过错,这样一来世界人口自然不免增多,子弟们的势力也就越来越大了。
波因斯 您在干了那样辛苦的工作以后,却讲起这些无聊的废话来,真太不伦不类啦!告诉我,您的父亲现在病得这样厉害,有几个孝顺的少年王子会在这种时候像您一样跟人家闲聊天?
亲王 我要不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波因斯?
波因斯 您说吧,我希望它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亲王 对你这样低级的头脑来说,就得算不错了。
波因斯 得了,你要讲的不过一句话,我总还招架得住。
亲王 好,我告诉你,现在我的父亲有病,我是不应该悲哀的;虽然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没有更好的人,我只好把你当作朋友——我不是不会悲哀,而且的的确确是真心的悲哀。
波因斯 为了这样一个题目而悲哀,恐怕未必见得。
亲王 哼,你以为我也跟你和福斯塔夫一样,立意为非,不知悔改,已经在魔鬼的簿上挂了名,再也没有得救的希望了;让结果评定一个人的真正价值吧。告诉你吧,我的心因为我的父亲害着这样的重病,正在悲伤泣血;可是当着你这种下流的伙伴的面前,我只好收起一切悲哀的外貌。
【收放自如吗。】
波因斯 请问您的理由?
亲王 要是我流着眼泪,你会觉得我是一个何等之人?
波因斯 我要说您是一个最高贵的伪君子。
亲王 每一个人都会这样想,你是一个有福的人,能够和众人思想一致;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善于随波逐流了。真的谁都要说我是个伪君子。什么理由使你的最可敬的思想中发生这一种意见呢?
波因斯 因为您素来的行为是那么放荡,老是跟福斯塔夫那种家伙在一起。
亲王 还有你。
波因斯 天日在上,人家对于我的批评倒是很好的,我自己的耳朵还听得见呢;他们所能指出的我的最大的弱点,也不过说我是我的父亲的第二个儿子,而且我是一个能干的汉子;这两点我承认都是我无能为力的。啊,巴道夫来了。
巴道夫及侍童上。
亲王 还有我送给福斯塔夫的那个童儿;我把他送去的时候,他还是个基督徒,现在瞧,那胖贼不是把他变成一头小猴子了吗?
巴道夫 上帝保佑殿下!
亲王 上帝保佑你,最尊贵的巴道夫。
巴道夫 (向侍童)来,你这善良的驴子,你这害羞的傻瓜,干么又要脸红了?有什么难为情的?你全然变成了个大姑娘般的骑士啦!喝了一口半口酒儿又有什么关系?
侍童 殿下,他从一扇红格子窗里叫我,我望着窗口,怎么也瞧不清他的脸;好容易才被我发现了他的眼睛,我还以为他在卖酒婆子新做的红裙上剪了两个窟窿,他的眼睛就在那窟窿里张望着呢。
亲王 这孩子不是进步了吗?
巴道夫 去你的,你这婊子养的两只腿站着的兔子,去你的。
侍童 去你的,你这不成材的阿尔西亚的梦,去你的。
亲王 给我们说说,孩子;什么梦,孩子?
侍童 殿下,阿尔西亚不是梦见自己生下一个火把吗?所以我叫他阿尔西亚的梦。
亲王 因为你说得好,赏你这一个克郎;拿去,孩子。(以钱给侍童。)
波因斯 啊!但愿这朵鲜花不要给毛虫蛀了。好,我也给你六便士。
巴道夫 你们总要叫他有一天陪着你们一起上绞架的。
亲王 你的主人好吗,巴道夫?
巴道夫 很好,殿下。他听说殿下回来了,有一封信给您。
波因斯 这封信送得很有礼貌。你的肥猪主人好吗?
巴道夫 他的身体很健康,先生。
波因斯 呃,他的灵魂需要一个医生;可是他对于这一点却不以为意,灵魂即使有病也不会死的。
亲王 这一块大肉瘤跟我亲热得就像他是我的狗儿一般;他不忘记他自己的身分,你瞧他怎样写着。
波因斯 “骑士约翰·福斯塔夫”——他一有机会,就向每一个人卖弄他这一个头衔;正像那些和国王有同宗之谊的人们一样,每一次刺伤了手指,就要说,“又流了一些国王的血了。”你要是假装不懂他的意思,问他为什么,他就会立刻回答你,正像人们要向别人借钱的时候连忙脱帽子一样爽快,“我是王上的不肖的侄子,先生。”
【天生贵胄吗。】
亲王 可不是吗?那帮人专门要和我们攀亲戚,哪怕得一直往上数到老祖宗雅弗。算了,读信吧。
波因斯 “骑士约翰·福斯塔夫爵士敬问皇太子威尔士亲王哈利安好。”哎哟,这简直是一张证明书。
亲王 别插嘴!
波因斯 “我要效法罗马人的简洁:”——他的意思准是指说话接不上气,不是文章简洁——“我问候您,我赞美您,我向您告别。不要太和波因斯亲热,因为他自恃恩宠,到处向人发誓说您要跟他的妹妹耐儿结婚。有空请自己忏悔忏悔,再会了。您的朋友或者不是您的朋友,那要看您怎样对待他而定,杰克·福斯塔夫——这是我的知交们对我的称呼;约翰——我的兄弟姊妹是这样叫我的;约翰爵士——全欧洲都知道这是我的名号。”殿下,我要把这封信浸在酒里叫他吃下去。
亲王 他是食言而肥的好手,吃几个字儿是算不了什么的。可是奈德,你也这样对待我吗?我必须跟你的妹妹结婚吗?
波因斯 但愿上帝赐给那丫头这么好的福气!可是我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亲王 好,我们不要再像呆子一般尽在这儿浪费时间了,智慧的天使还坐在云端嘲笑我们呢。你的主人就在伦敦吗?
巴道夫 是,殿下。
亲王 他在什么地方吃晚饭?那老野猪还是钻在他那原来的猪圈里吗?
巴道夫 还在老地方,殿下,依斯特溪泊。
亲王 有些什么人跟他作伴?
侍童 几个信仰旧教的酒肉朋友,殿下。
亲王 有没有什么女人陪他吃饭?
侍童 没有别人,殿下,只有桂大妈和桃儿·贴席姑娘。
亲王 那是个什么娼妇?
侍童 一个良家女子,殿下,她是我的主人的亲戚。
亲王 正像教区的小母牛跟镇上的老公牛同样的关系。奈德,我们要不要趁他吃晚饭的时候偷偷地跑到他们那里去?
波因斯 我是您的影子,殿下;您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亲王 喂,孩子,巴道夫,不要对你们主人说我已经到了城里;这是赏给你们的闭口钱。(以钱给巴道夫及侍童。)
巴道夫 我是个哑巴,殿下。
侍童 我管住我的舌头就是了,殿下。
亲王 再见,去吧。(巴道夫及侍童下)这桃儿·贴席准是个婊子。
波因斯 不瞒您说,她正像圣奥尔本到伦敦之间的公路一般,什么人都跟她有来往的。
亲王 我们今晚怎样可以看看福斯塔夫的本来面目,而不让他看见我们呢?
波因斯 各人穿一件皮马甲,披一条围裙,我们可以权充酒保,在他的桌子上侍候。
亲王 朱庇特曾经以天神之尊化为公牛,一个重大的堕落!我现在从王子降为侍者,一个卑微的变化!这正是所谓但问目的,不择手段。跟我来,奈德。(同下。)
【天子蒙尘吗。】
第三场 华克渥斯。诺森伯兰城堡前
诺森伯兰、诺森伯兰夫人及潘西夫人上。
诺森伯兰 亲爱的妻子,贤惠的儿媳,请你们安安静静地让我去进行我的危险的任务;不要在你们的脸上反映这时代的骚乱,使我的烦杂的心绪受到更大的搅扰。
诺森伯兰夫人 我已经灰了心,不愿再说什么了。照您的意思干吧;让您的智慧指导您的行动。
诺森伯兰 唉!亲爱的妻子,我的荣誉已经发生动摇,只有奋身前去,才可以把它挽救回来。
潘西夫人 啊!可是为了上帝的缘故,不要去参加这种战争吧。公公,您曾经毁弃过对您自己更有切身关系的诺言;您的亲生的潘西,我那心爱的哈利,曾经好多次引颈北望,盼他的父亲带着援兵到来,可是他终于望了个空。那时候是谁劝您不要出兵的?两重的荣誉已经丧失了,您自己的荣誉和您儿子的荣誉。讲到您自己的荣誉,愿上帝扫清它的雾障吧!他的荣誉却是和他不可分的,正像太阳永远高悬在苍苍的天宇之上一样;全英国的骑士都在他的光辉鼓舞之下,表现了他们英雄的身手。他的确是高贵的青年们的一面立身的明镜;谁不曾学会他的步行的姿态,等于白生了两条腿;说话急速不清本来是他天生的缺点,现在却成为勇士们应有的语调,那些能够用低声而迂缓的调子讲话的人,都宁愿放弃他们自己的特长,模拟他这一种缺点;这样无论在语音上,在步态上,在饮食娱乐上,在性情气质上,在治军作战上,他的一言一动,都是他人效法的规范。然而他,啊,天神一般的他!啊,人类中的奇男子!这盖世无双的他,却得不到您的援助;你竟忍心让他在不利的形势中,面对着狰狞可怖的战神;让他孤军苦战,除了霍茨波的英名之外,再也没有可以抵御敌人的武力;您是这样离弃了他!千万不要,啊!千万不要再给他的亡魂这样的侮辱,把您对于别人的信誉看得比您对于他的信誉更重;让他们去吧。那司礼大臣和那大主教的实力是很强大的;要是我那亲爱的哈利有他们一半的军力,今天也许我可以攀住霍茨波的颈项,听他谈起蒙穆斯的死了。
诺森伯兰 嗳哟,贤媳!你用这样悲痛的申诉重新揭发我的往日的过失,使我的心都寸寸碎裂了。可是我必须到那里去和危险面面相对,否则危险将要在更不利的形势之下找到我。
诺森伯兰夫人 啊!逃到苏格兰去,且待这些贵族和武装的民众们一度试验过他们的军力以后,再决定您的行止吧。
潘西夫人 要是他们能够占到国王的上风,您就可以加入他们的阵线,使他们的实力因为得到您这一支铁军的支持而格外坚强;可是为了我们对您的爱心,先让他们自己去试一下吧。您的儿子就是因为轻于尝试而惨遭牺牲,我也因此而成为寡妇;我将要尽我一生的岁月,用我的眼泪浇灌他的遗念,使它发芽怒长,高插云霄,替我那英勇的丈夫永远留下一个记忆。
诺森伯兰 来,来,跟我进去吧。我的心正像涨到顶点的高潮一般,因为极度的冲激,反而形成静止的状态,决不定行动的方向。我渴想着去和那大主教相会,可是几千种理由阻止我前往。我还是决定到苏格兰去吧;在那里权且栖身,等有利的形势向我招手的时候再作道理。(同下。)
【厄于陈蔡吗。】
第四场 依斯特溪泊。野猪头酒店中一室
二酒保上。
酒保甲 见鬼的,你拿了些什么来呀?干苹果吗?你知道约翰爵士见了干苹果就会生气的。
酒保乙 嗳哟,你说得对。有一次亲王把一盘干苹果放在他面前,对他说又添了五位约翰爵士;他又把帽子脱下,说,“现在我要向你们这六位圆圆的干瘪的老骑士告别了。”他听了这话好不生气;可是现在他也把这回事情忘了。
酒保甲 好,那么铺上桌布,把那些干苹果放下来。你再去找找斯尼克的乐队;桃儿姑娘是要听一些音乐的。赶快;他们吃饭的房间太热啦,他们马上就要来的。
酒保乙 喂,亲王和波因斯大爷也就要到这儿来啦;他们要借咱们两件皮马甲和围裙穿在身上,可是不能让约翰爵士知道,巴道夫已经这样吩咐过了。
酒保甲 嘿,咱们又有热闹看啦;这准是一场有趣的恶作剧。
酒保乙 我去瞧瞧能不能把斯尼克找到。(下。)
快嘴桂嫂及桃儿·贴席上。
桂嫂 真的,心肝,我看你现在身体很好;你的脉搏跳得再称心没有了;你的脸色红得就像一朵玫瑰花;真的,我不骗你!可是我要说句老实话,你还是少喝一点儿卡那利酒的好,那是一种刺激性极强的葡萄酒,你还来不及嚷一声“什么”,它早已通到你全身的血管里去了。你现在好吗?
桃儿 比从前好一点儿了;呃哼!
桂嫂 啊,那很好;一颗好心抵得过黄金。瞧!约翰爵士来啦。
福斯塔夫唱歌上。
福斯塔夫 (唱)“亚瑟登位坐龙廷,”——去把夜壶倒了。(酒保甲下)——“圣明天子治凡民。”啊,桃儿姑娘!
桂嫂 她闲着没事做,快要闷出病来啦,真的不骗您。
福斯塔夫 她们都是这样;只要一安静下来,就会害病的。
桃儿 你这肮脏的坏家伙,这就是你给我的安慰吗?
福斯塔夫 咱们这种坏家伙都是被你们弄胖了的,桃儿姑娘。
桃儿 我把你们弄胖了!谁叫你们自己贪嘴,又不知打哪儿染上了一身恶病,弄成这么一副又胖又肿的怪样子;干我什么事!
福斯塔夫 我的馋嘴是给厨子害的,我的病是给你害的,桃儿;这病是你传的,我的可怜的名门闺秀,这你可不能否认。
桃儿 不错,把我的链子首饰全传给你了。
【望梅止渴吗。】
福斯塔夫 (唱)“浑身珠宝遍身疮,”——你也知道交战要凶,走道就得瘸着腿;在关口冲杀得起劲,长枪就弯了;完了还得若无其事地去找医生,吃点苦头——
桃儿 你去上吊吧,你这肮脏的老滑头,你去上吊吧!
桂嫂 嗳哟,你们老是这样子,一见面就要吵;真的,你们两人的火性燥得就像两片烘干的面包,谁也容不得谁。这算什么呀!正像人家说的,女人是一件柔弱中空的器皿,你应该容忍他几分才是。
桃儿 一件柔弱中空的器皿容得下这么一只满满的大酒桶吗?他那肚子里的波尔多酒可以装满一艘商船呢;无论哪一间船舱里都比不上他那样装得结结实实。来,杰克,我愿意跟你做个朋友;你就要打仗去了,咱们以后还有没有见面的日子,那是谁也不会关心的。
酒保甲重上。
酒保甲 爵爷,毕斯托尔旗官在下边,他要见您说话。
桃儿 该死的装腔作势的家伙!别让他进来;他是全英国最会说坏话的恶棍。
桂嫂 要是他装腔作势,别让他到这儿来;不,凭着我的良心发誓,我必须跟我的邻居们住在一起,我不能让装腔作势的人走进我的屋子,破坏我的清白的名声。把门关上;什么装腔作势的人都别让他进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现在却要让人家在我的面前装腔作势吗?请你把门关了。
福斯塔夫 你听我说,老板娘。
桂嫂 您不要吵,约翰爵士;装腔作势的人是不能走进这间屋子里来的。
福斯塔夫 你听我说啊;他是我的旗官哩。
桂嫂 啐,啐!约翰爵士,您不用说话,您那装腔作势的旗官是不能走进我的屋子里来的。前天我碰见典狱长铁锡克大爷,他对我说——那句话说来不远,就在上星期三——“桂大嫂子,”他说;——咱们的牧师邓勃先生那时也在一旁;——“桂大嫂子,”他说,“你招待客人的时候,要拣那些文雅点儿的,因为,”他说,“你现在的名气不大好;”他说这句话,我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因为,”他说,“你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大家都很看重你;所以你要留心你所招待的是些什么客人;不要,”他说,“不要让那种装腔作势的家伙走进你的屋子。”我不能让那种家伙到这儿来——听了他的话,才叫人佩服哩。不,我不能让装腔作势的家伙进来。
福斯塔夫 他不是个装腔作势的人,老板娘;凭良心说,他是个不中用的骗子,你可以轻轻地抚拍他,就像他是一个小狗一般。要是一只巴巴里母鸡竖起羽毛,表示反抗的样子,他也不会向它装腔作势。叫他上来,酒保。(酒保甲下。)
桂嫂 您说他是个骗子吗?好人,骗子,我这儿一概来者不拒;可是不瞒你们说,我顶恨的是装腔作势;人家一说起装腔作势来我就受不了。列位瞧吧,我全身都在发抖,真的不骗你们。
桃儿 你真的在发抖哩,店主太太。
桂嫂 真的吗?是呀,我的的确确在发抖,就像一片白杨树叶似的;我一听见装腔作势就受不了。
毕斯托尔、巴道夫及侍童上。
毕斯托尔 上帝保佑您,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欢迎,毕斯托尔旗官。来,毕斯托尔,这儿我倒下一杯酒,你去劝我那店主太太喝了。
【上下其手吗。】
毕斯托尔 我要请她吃两颗子弹哩,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她是不怕子弹的,伙计。她决不会在乎。
桂嫂 哼,我也不要吃子弹,也不要喝酒;我爱喝就喝,不爱喝就不喝,完全听我自己的便。
毕斯托尔 那么你来,桃儿姑娘;我就向你进攻。
桃儿 向我进攻!我瞧不起你,你这下流的家伙!嘿!你这穷鬼、贱奴、骗子,没有衬衫的光棍!滚开,你这倒楣的无赖!滚开!我是你主人嘴里的肉,你不要发昏吧。
毕斯托尔 我认识你就是啦,桃儿姑娘。
桃儿 滚开,你这扒手!你这龌龊的小贼,滚开!凭着这一杯酒发誓,要是你敢对我放肆无礼,我要把我的刀子插进你那倒楣的嘴巴里去。滚开,你这酒鬼!你这耍刀弄剑的老江湖骗子,你!从什么时候起你学会这么威风的,大爷?天晓得,肩膀上又添了两根带子了,真了不起!
毕斯托尔 我不撕碎你的绉领,上帝不让我活命!
福斯塔夫 别闹了,毕斯托尔,我不准你在这儿闹事。离开我们,毕斯托尔。
桂嫂 不,好毕斯托尔队长;不要在这儿闹事,好队长。
桃儿 队长!你这可恶的该死的骗子!你好意思听人家叫你队长吗?队长们要是都和我一样的心,他们一定会用军棍把你打出队伍,因为你胆敢冒用他们的称呼。你是个队长,你这奴才!你立下什么功劳,做起队长来啦?因为你在酒店里扯碎一个可怜的妓女的绉领吗?他是个队长!哼,恶棍!他是靠着发霉的煮熟梅子和干面饽饽过活的。一个队长!天哪,这些坏人们是会把队长两个字变成和“干事”一样难听。“干事”原来也是正正经经的话,后来全让人给用臭了。队长们可得留意点儿才是。
巴道夫 请你下去吧,好旗官。
福斯塔夫 你过来听我说,桃儿姑娘。
毕斯托尔 我不下去;我告诉你吧,巴道夫伍长,我可以把她撕成片片。我一定要向她复仇。
侍童 请你下去吧。
毕斯托尔 我要先看她掉下地狱里去,到那阴司的寒冰湖里,叫她尝尝各种毒刑的味道。抓紧鱼钩和线,我说。下去吧,下去吧,畜生们;下去吧,命运。希琳不在这儿吗?
桂嫂 好毕色尔队长,不要闹;天色已经很晚啦,真的。请您消一消您的怒气吧。
毕斯托尔 好大的脾气,哼!日行三十哩的下乘驽马,都要自命为凯撒、坎尼保⑥和特洛亚的希腊人了吗?还是让看守地狱的三头恶狗把它们咬死了吧。我们必须为了那些无聊的东西而动武吗?
桂嫂 真的,队长,您太言重啦。
巴道夫 去吧,好旗官;这样下去准会闹出一场乱子来的。
【寻花问柳吗。】
毕斯托尔 让人们像狗一般死去!让王冠像别针一般可以随便送人!希琳不在这儿吗?
桂嫂 不瞒您说,队长,这儿实在没有这么一个人。真是呢!您想我会不放她进来吗?看在上帝的面上,静一静吧!
毕斯托尔 那么吃吃喝喝,把你自己养得胖胖的,我的好人儿。来,给我点儿酒。“人生不得意,借酒且浇愁。”怕什么排阵的大炮?不,让魔鬼向我们开火吧。给我点儿酒;心肝宝剑,你躺在这儿吧。(将剑放下)事情就这样完了,没有下文吗?
福斯塔夫 毕斯托尔,我看你还是安静点儿吧。
毕斯托尔 亲爱的骑士,我吻你的拳头。嘿!咱们是见过北斗七星的呢。
桃儿 为了上帝的缘故,把他丢到楼底下去吧!我受不了这种说大话的恶棍。
毕斯托尔 “把他丢到楼底下去!”这小马好大的威风!
福斯塔夫 巴道夫,像滚铜子儿一般把他推下去吧。哼,要是他一味胡说八道,咱们这儿可容不得他。
巴道夫 来,下去下去。
毕斯托尔 什么!咱们非动武不可吗?非流血不可吗?(将剑攫入手中)那么愿死神摇着我安眠,缩短我的悲哀的生命吧!让伤心惨目的创伤解脱命运女神的束缚!来吧,阿特洛波斯⑦!
桂嫂 事情闹得越来越大啦!
福斯塔夫 把我的剑给我,孩子。
桃儿 我求求你,杰克,我求求你,不要拔出剑来。
福斯塔夫 给我滚下去。(拔剑。)
桂嫂 好大的一场乱子!我从此以后,再不开什么酒店啦,这样的惊吓我可受不了。这一回准要弄出人命来。唉!唉!收起你们的家伙,收起你们的家伙吧!(巴道夫、毕斯托尔下。)
桃儿 我求求你,杰克,安静下来吧;那坏东西已经去了。啊!你这婊子生的勇敢的小杂种,你!
桂嫂 您那大腿弯儿里有没有受伤?我好像看见他向您的肚子下面戳了一剑。
巴道夫重上。
福斯塔夫 你把他撵到门外去没有?
巴道夫 是,爵爷;那家伙喝醉了。您伤了他的肩部,爵爷。
福斯塔夫 混账东西,当着我面前撒起野来!
桃儿 啊,你这可爱的小流氓,你!唉,可怜的猴子,你流多少汗哪!来,让我替你擦干了脸;来呀,你这婊子生的。啊,坏东西!真的,我爱你。你就像特洛亚的赫克托一般勇敢,抵得上五个阿伽门农,比九大伟人还要胜过十倍。啊,坏东西!
福斯塔夫 混账的奴才!我要把他裹在毯子里抛出去。
桃儿 好的,要是你有这样的胆量;你要是把他裹在毯子里抛出去,我就把你裹在被子里卷起来。
乐队上。
侍童 乐队来了,爵爷。
福斯塔夫 叫他们奏起来。列位,奏起来吧。坐在我的膝盖上,桃儿。好一个说大话的混账奴才!这恶贼见了我逃得就像水银一般快。
桃儿 真的,你追赶他却像一座教堂一般动都不动。你这婊子生的漂亮的小野猪,什么时候你才白天不吵架,晚上不使剑,收拾起你的老皮囊来归天去呢?
【倚门卖笑吗。】
亲王及波因斯乔装酒保自后上。
福斯塔夫 闭嘴,好桃儿!不要讲这种丧气话,不要向我提醒我的结局。
桃儿 喂,那亲王是怎么一副脾气?
福斯塔夫 一个浅薄无聊的好小子;叫他在伙食房里当当差倒很不错,他一定会把面包切得好好的。
桃儿 他们说波因斯有很好的才情。
福斯塔夫 他有很好的才情!哼,这猴子!他的才情有一粒芥末子那么大呢。要是他会思想,一根木棒也会思想了。
桃儿 那么亲王为什么这样喜欢他呢?
福斯塔夫 因为他们两人的腿长得一般粗细;他掷得一手好铁环儿;他爱吃鳗鱼和茴香;他会玩吞火龙的戏法;他会跟孩子们踏跷跷板;他会跳凳子;他会发漂亮的誓;他的靴子擦得很亮,好像替他的腿做招牌似的;讲起那些不雅的故事来,他总是津津不倦;诸如此类的玩意儿,都是他的看家本领,它们表现着一颗孱弱的心灵和一副强壮的身手,因为亲王也正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才把他引为同调。把他们两人放在天平上秤起来,正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亲王 这家伙想要叫人家割掉他的耳朵吗?
波因斯 咱们当着他那婊子的面前揍他一顿吧。
亲王 瞧这老头儿心痒难熬,把他的头发都搔得像鹦鹉头上的羽毛似的根根直竖了。
波因斯 一个已经多年不行此道的人,情欲还这样旺盛,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福斯塔夫 吻我,桃儿。亲王 今年土星和金星⑧双星聚会!历书上怎么说?
波因斯 你看,侍候他的那个火光腾腾的红鼻子的第三颗行星也在跟主人的心腹、记事本和老鸨子说知心话呢。
福斯塔夫 你这样吻我,真使我受宠若惊了。
桃儿 凭着我的良心发誓,我是用一颗不变的真心吻你的。
福斯塔夫 我老了,我老了。
桃儿 我爱你胜过无论哪一个没出息的毛头小子。
福斯塔夫 你要用什么料子做裙子?我星期四就可以拿到钱,明天就给你买一顶帽子。唱一支快乐的歌儿!来,天已经很晚,咱们可以上床了。我走了以后,你会忘记我的。
桃儿 凭着我的良心发誓,你要是说这样的话,我可要哭啦。在你没有回来以前,你瞧我会不会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好,咱们日久见人心。
福斯塔夫 拿点儿酒来,弗兰西斯!
亲王
波因斯 (上前)就来,就来,先生。
福斯塔夫 嘿!一个当今王上的私生子?你不是波因斯的兄弟吗?
亲王 哼,你这满载着罪恶的地球!你在过着什么样的一种生活呀!
福斯塔夫 比你好一点儿;我是个绅士,你是个酒保。
亲王 好一个绅士!我要揪住你的耳朵拉你出去。
【有如东风射马耳吗。】
桂嫂 啊!上帝保佑殿下!凭着我的良心发誓,欢迎你回到伦敦来。上帝祝福你那可爱的小脸儿!耶稣啊!您是从威尔士来的吗?
福斯塔夫 你这下流的疯王子,凭着这一块轻狂淫污的血肉,(指桃儿)我欢迎你。
桃儿 怎么,你这胖傻瓜!你是什么东西?
波因斯 殿下,要是您不趁此教训他一顿,他会用一副嬉皮笑脸把您的火气消下去,把一切变成一场玩笑的。
亲王 你这下流的烛油矿,你,你胆敢当着这一位贞洁贤淑、温柔文雅的姑娘面前把我信口滥骂!
桂嫂 祝福您的好心肠!凭着我的良心发誓,她真的是一位好姑娘哩。
福斯塔夫 我的话都给你听见了吗?
亲王 是的,而且正像你在盖兹山下逃走的时候一样,你明明知道我在你的背后,却故意用这种话惹我生气。
福斯塔夫 不,不,不,不是这样;我没想到你会听见我的话。
亲王 那么我要叫你承认存心把我侮辱,我知道怎样处置你。
福斯塔夫 凭着我的荣誉起誓,哈尔,一点没有侮辱的意思,一点没有侮辱的意思。
亲王 用不堪入耳的话诽谤我,说我是个伙食房里的听差,切面包的侍者,以及诸如此类的谩骂,这还不算侮辱吗?
福斯塔夫 不是侮辱,哈尔。
波因斯 不是侮辱!
福斯塔夫 不是侮辱,奈德;一点也没有侮辱的意思,好奈德。我当着恶人的面前诽谤他,为的是不让那些恶人爱上他,这是尽我一个关切的朋友和忠心的臣下的本分,你的父亲应该因此而感谢我的。不是侮辱,哈尔;不是侮辱,奈德,一点没有侮辱的意思;不,真的,孩子们,一点也没有侮辱的意思。
亲王 瞧,恐惧和懦怯不是使你为了取得我们谅解的缘故,竟把这位贤淑的姑娘都任意侮蔑起来了吗?难道她也是个恶人吗?难道你这位店主太太也是个恶人吗?你的童儿也是个恶人吗?正直的巴道夫,他的一片赤心在他的鼻子上发着红光,难道他也是个恶人吗?
波因斯 回答吧,你这枯树,回答吧。
福斯塔夫 魔鬼已经选中巴道夫,再也没法挽回了;他的脸是路锡福的私厨,他专爱在那儿烤酒鬼吃。讲到那童儿,他的身边是有一个善良的天使,可是魔鬼也已经出高价把他收买去了。
亲王 那么这两个女人呢?
福斯塔夫 一个已经在地狱里了,用她的孽火燃烧可怜的灵魂。还有一个我欠着她钱,不知道她会不会因此下地狱。
桂嫂 不,您放心吧。
福斯塔夫 不,我想你不会的;我想你干了这件好事,一定可以超登天堂。呃,可是你还有一个罪名,就是违法犯禁,让人家在你屋子里吃肉;为了这一件罪恶,我想你还是免不了要在地狱里号啕痛哭。
桂嫂 哪一家酒店菜馆不卖肉?四旬斋的时候吃一两片羊肉,又有什么关系?
亲王 你,姑娘——
桃儿 殿下怎么说?
福斯塔夫 这位殿下嘴里所说的话,都是跟他肉体上的冲动相反的。(内敲门声。)
【相反相成吗。】
桂嫂 谁在那儿把门打得这么响?到门口瞧瞧去,弗兰西斯。
皮多上。
亲王 皮多,怎么啦!什么消息?
皮多 您的父王在威司敏斯特;那边有二十个精疲力竭的急使刚从北方到来;我一路走来的时候,碰见十来个军官光着头,满脸流汗,敲着一家家酒店的门,逢人打听约翰·福斯塔夫的所在。
亲王 天哪,波因斯,骚乱的狂 像一阵南方的恶风似的挟着黑雾而来,已经开始降下在我们毫无防御的头上了,我真不该这样无聊地浪费着宝贵的时间。把我的剑和外套给我。福斯塔夫,晚安!(亲王、波因斯、皮多及巴道夫同下。)
福斯塔夫 现在正是一夜中间最可爱的一段时光,我们却必须辜负这大好的千金一刻。(内敲门声)又有人打门啦!
巴道夫重上。
福斯塔夫 啊!什么事?
巴道夫 爵爷,您必须赶快上宫里去;十几个军官在门口等着您哩。
福斯塔夫 (向侍童)小子,把乐工们的赏钱发了。再会,老板娘;再会,桃儿!你们瞧,我的好姑娘们,一个有本领的人是怎样的被人所求;庸庸碌碌的家伙可以安心睡觉,干事业的人却连打瞌睡的工夫也没有。再会,好姑娘们。要是他们不叫我马上出发,我在动身以前还会来瞧你们一次的。
桃儿 我话都说不出来啦;要是我的心不会立刻碎裂——好,亲爱的杰克,你自己保重吧。
福斯塔夫 再会,再会!(福斯塔夫及巴道夫下。)
桂嫂 好,再会吧;到了今年豌豆生荚的时候,我跟你算来也认识了二十九个年头啦;可是比你更老实,更真心的汉子——好,再会吧!
巴道夫 (在内)桃儿姑娘!
桂嫂 什么事?
巴道夫 (在内)叫桃儿姑娘出来见我的主人。
桂嫂 啊!快跑,桃儿,快跑;快跑,好桃儿。(各下。)
【花开当折直须折吗。】
第三幕
第一场 威司敏斯特。宫中一室
亨利王披寝衣率侍童上。
亨利王 你去叫萨立伯爵和华列克伯爵来;在他们未来以前,先叫他们把这封信读一读,仔细考虑一下。快去。(侍童下)我的几千个最贫贱的人民正在这时候酣然熟睡!睡眠啊!柔和的睡眠啊!大自然的温情的保姆,我怎样惊吓了你,你才不愿再替我闭上我的眼皮,把我的感觉沉浸在忘河之中?为什么,睡眠,你宁愿栖身在烟熏的茅屋里,在不舒适的草荐上伸展你的肢体,让嗡嗡作声的蚊虫催着你入梦,却不愿偃息在香雾氤氲的王侯的深宫之中,在华贵的宝帐之下,让最甜美的乐声把你陶醉?啊,你冥漠的神灵!为什么你在污秽的床上和下贱的愚民同寝,却让国王的卧榻变成一个表盒子或是告变的警钟?在巍峨高耸惊心眩目的桅杆上,你不是会使年轻的水手闭住他的眼睛吗?当天风海浪做他的摇篮,那巨大的浪头被风卷上高高的云端,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声,即使死神也会被它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啊,偏心的睡眠!你能够在那样惊险的时候,把你的安息给与一个风吹浪打的水手,可是在最宁静安谧的晚间,最温暖舒适的环境之中,你却不让一个国王享受你的厚惠吗?那么,幸福的卑贱者啊,安睡吧!戴王冠的头是不能安于他的枕席的。
华列克及萨立上。
华列克 陛下早安!
亨利王 现在是早上了吗,两位贤卿?
华列克 已经敲过一点钟了。
亨利王 啊,那么早安,两位贤卿。你们读过我给你们的信没有?
华列克 我们读过了,陛下。
亨利王 那么你们已经知道我们国内的情形是多么恶劣;这一个王国正在害着多么危险的疾病,那毒气已经逼近它的心脏了。
华列克 它正像一个有病之身,只要遵从医生的劝告,调养得宜,略进药饵,就可以恢复原来的康健。诺森伯兰伯爵虽然参加逆谋,可是他的热度不久就会冷下来的。
【莫待花落空折枝吗。】
亨利王 上帝啊!要是一个人可以展读命运的秘籍,预知时序的变迁将会使高山夷为平地,使大陆化为沧海!要是他知道时间同样会使环绕大洋的沙滩成为一条太宽的带子,束不紧海神清瘦的腰身!要是他知道机会将要怎样把人玩弄,生命之杯里满注着多少不同的酒液!啊!要是这一切能够预先见到,当他遍阅他自己的一生经历,知道他过去有过什么艰险,将来又要遭遇什么挫折,一个最幸福的青年也会阖上这一本书卷,坐下来安心等死的。不满十年以前,理查和诺森伯兰还是一对很好的朋友,常常在一起饮宴,两年以后,他们就以兵戎相见;仅仅八年之前,这潘西是我的最亲密的心腹,像一个兄弟一般为我尽瘁效劳,把他的忠爱和生命呈献在我的足下,为了我的缘故,甚至于当着理查的面前向他公然反抗。可是那时候你们两人中间哪一个在场?(向华列克)你,纳维尔贤卿,我记得是你。理查受到诺森伯兰的责骂以后,他含着满眶的眼泪,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现在他的预言已经证实了:“诺森伯兰,”他说,“你是一道阶梯,我的族弟波林勃洛克凭着你升上我的王座;”虽然那时候上帝知道,我实在没有那样的存心,可是形势上的必要使我不得不接受这一个尊荣的地位。“总有一天,”他接着说,“总有一天卑劣的罪恶将会化脓而溃烂。”这样他继续说下去,预言着今天的局面和我们两人友谊的破裂。
华列克 各人的生命中都有一段历史,观察他以往的行为的性质,便可以用近似的猜测,预断他此后的变化,那变化的萌芽虽然尚未显露,却已经潜伏在它的胚胎之中。凭着这一种观察的方式,理查王也许可以作一个完全正确的推测,因为诺森伯兰既然在那时不忠于他,那奸诈的种子也许会长成更大的奸诈,而您就是他移植他的奸诈的一块仅有的地面。
亨利王 那么这些事实都是必然的吗?让我们就用无畏的态度面对这些必然的事实吧。他们说那主教和诺森伯兰一共有五万军力。
华列克 不会有的事,陛下!谣言会把人们所恐惧的敌方军力增加一倍,正像回声会把一句话化成两句一样。请陛下还是去安睡一会儿吧。凭着我的灵魂起誓,陛下,您已经派出去的军队,一定可以不费力地克奏肤功。我再报告陛下一个好消息,我已经得到确讯,葛兰道厄死了。陛下这两星期来御体违和,这样深夜不睡,对于您的病体是很有妨害的。
亨利王 我愿意听从你的劝告。要是这些内战能够平定下来,两位贤卿,我们就可以远征圣地了。(同下。)
【达观知命吗。】
第二场 葛罗斯特郡。夏禄法官住宅前庭院
夏禄及赛伦斯自相对方向上;霉老儿、影子、肉瘤、弱汉、小公牛及众仆等随后。
夏禄 来,来,来,兄弟;把您的手给我,兄弟,把您的手给我,兄弟。凭着十字架起誓,您起来得真早!我的赛伦斯贤弟,近来好吗?
赛伦斯 早安,夏禄老兄。
夏禄 我那位贤弟妇,您的尊阃好吗?您那位漂亮的令嫒也就是我的干女儿爱伦好吗?
赛伦斯 唉!一只小鸟雀儿,夏禄老兄!
夏禄 一定的,兄弟,我敢说我的威廉侄儿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啦。他还是在牛津,不是吗?
赛伦斯 正是,老哥,我在他身上花的钱可不少哪。
夏禄 那么他一定快要进法学院了。我从前是在克里门学院的,我想他们现在还在那边讲起疯狂的夏禄呢。
赛伦斯 那时候他们是叫您“浪子夏禄”的,老哥。
夏禄 老实说,我什么绰号都被他们叫过;真的,我哪一件事情不会干,而且要干就要干得痛快。那时候一个是我,一个是史泰福郡的小约翰·杜易特,一个是黑乔治·巴恩斯,一个是弗兰西斯·匹克篷,还有一个是考兹华德的威尔·斯奎尔,你在所有的法学院里再也找不出这么四个胡闹的朋友来。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知道什么地方有花姑娘,顶好的几个都是给我们包定了的。现在已经成为约翰爵士的杰克·福斯塔夫,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孩子,在诺福克公爵托马斯·毛勃雷的身边当一名侍童。
赛伦斯 这一位约翰爵士,老哥,就是要到这儿来接洽招兵事情的那个人吗?
夏禄 正是这个约翰爵士,正是他。我看见他在学院门前打破了史谷根的头,那时候他还是个不满这么高的小顽皮鬼哩;就在那一天,我在葛雷学院的后门跟一个卖水果的参孙·斯多克菲希打架。耶稣!耶稣!我从前过的是多么疯狂的日子!多少的老朋友我亲眼看见他们一个个地死了啦!
赛伦斯 我们大家都要跟上去的,老哥。
夏禄 正是,一点不错;对得很,对得很。正像写诗篇的人说的,人生不免一死;大家都要死的。两头好公牛在斯丹福市集上可以卖多少钱?
赛伦斯 不骗您,老哥,我没有到那儿去。
夏禄 死是免不了的。你们贵镇上的老德勃尔现在还活着吗?
赛伦斯 死了,老哥。
夏禄 耶稣!耶稣!死了!他拉得一手好弓;死了!他射得一手好箭。约翰·刚特非常喜欢他,曾经在他头上下过不少赌注。死了!他会在二百四十步以外射中红心,瞧着才叫人佩服哩。二十头母羊现在要卖多少钱?
赛伦斯 要看情形而定,二十头好母羊也许可以值十镑钱。
夏禄 老德勃尔死了吗?
【两脚羊吗。】
赛伦斯 这儿来了两个人,我想是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差来的。
巴道夫及另一人上。
巴道夫 早安,两位正直的绅士;请问哪一位是夏禄法官?
夏禄 我就是罗伯特·夏禄,本郡的一个卑微的乡绅,忝任治安法官之职;尊驾有什么见教?
巴道夫 先生,咱们队长向您致意;咱们队长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凭着上天起誓,是个善战的绅士,最勇敢的领袖。
夏禄 有劳他的下问。我知道他是一位用哨棒的好手。这位好骑士安好吗?我可以问问他的夫人安好吗?
巴道夫 先生,请您原谅,军人志不在家室。
夏禄 您说得很好,真的,说得很好。“志不在家室!”好得很;真的,那很好;名言佳句,总是值得赞美的。“志不在家室,”这是有出典的,称得起是一句名言。
巴道夫 恕我直言,先生。我这话也是听来的。您管它叫“名言”吗?老实讲,我不懂得什么名言;可是我要凭我的剑证明那是合乎军人身分的话,是很正确的指挥号令的话。“家室”——这就是说,一个人有了家室,或者不妨认为他有了家室,反正怎么都挺好。
夏禄 说得很对。
福斯塔夫上。
夏禄 瞧,好约翰爵士来啦。把您的尊手给我,把您的尊手给我。不说假话,您的脸色很好,一点不显得苍老。欢迎,好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我很高兴看见您安好,好罗伯特·夏禄先生。这一位是修尔卡德先生吧?
夏禄 不,约翰爵士;他是我的表弟赛伦斯,也是我的同僚。
福斯塔夫 好赛伦斯先生,失敬失敬,您作治安工作再好没有。
赛伦斯 贵人光降,欢迎得很。
福斯塔夫 嗳呀!这天气好热,两位先生。你们替我找到五六个壮丁没有?
夏禄 呃,找到了,爵士。您请坐吧。
福斯塔夫 请您让我瞧瞧他们。
夏禄 名单呢?名单呢?名单呢?让我看,让我看,让我看。呣,呣,呣,呣,呣,呣,呣;好。霉老儿劳夫!我叫到谁的名字谁就出来,叫到谁的名字谁就出来。让我看,霉老儿在哪里?
霉老儿 有,老爷。
夏禄 您看怎么样,约翰爵士?一个手脚粗健的汉子;年轻力壮,他的亲友都很靠得住。
福斯塔夫 你的名字就叫霉老儿吗?
霉老儿 正是,回老爷。
福斯塔夫 那么你应该多让人家用用才是。
夏禄 哈哈哈!好极了!真的!不常用的东西容易发霉;妙不可言。您说得真妙,约翰爵士;说得好极了。
【我为人人吗。】
福斯塔夫 取了他。
霉老儿 我已经当过几次兵了,您开开恩,放了我吧。我一去之后,再没有人替我的老娘当家干活了,叫她怎么过日子?您不用取我;比我更掮得起枪杆的人多着呢。
福斯塔夫 得啦,吵些什么,霉老儿!你必须去。也该叫你伸伸腿了。
霉老儿 伸伸腿?
夏禄 别闹,家伙,别闹!站在一旁。你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吗?还有几个,约翰爵士,让我看。影子西蒙!
福斯塔夫 好,他可以让我坐着避避太阳。只怕他当起兵来也是冷冰冰的。
夏禄 影子在哪里?
影子 有,老爷。
福斯塔夫 影子,你是什么人的儿子?
影子 我的母亲的儿子,老爷。
福斯塔夫 你的母亲的儿子!那倒还是事实,而且你是你父亲的影子;女人的儿子是男人的影子,实在的情形往往是这样的,儿子不过是一个影子,在他身上找不出他父亲的本质。
夏禄 您喜欢他吗,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影子在夏天很有用处;取了他,因为在我们的兵员册子上,有不少影子充着数哩。
夏禄 肉瘤托马斯!
福斯塔夫 他在哪儿?
肉瘤 有,老爷。
福斯塔夫 你的名字叫肉瘤吗?
肉瘤 是,老爷。
福斯塔夫 你是一个很难看的肉瘤。
夏禄 要不要取他,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不用;队伍里放着像他这样的人,是会有损军容的。
夏禄 哈哈哈!您说得很好,爵士;您说得很好,佩服,佩服。弱汉弗兰西斯!
弱汉 有,老爷。
福斯塔夫 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弱汉?
弱汉 女服裁缝,老爷。
夏禄 要不要取他,爵士?
福斯塔夫 也好。可是他要是个男装裁缝,早就自动找上门来了。你会不会在敌人的身上戳满窟窿,正像你在一条女裙上所刺的针孔那么多?
弱汉 我愿意尽我的力,老爷。
福斯塔夫 说得好,好女服裁缝!说得好,勇敢的弱汉!你将要像暴怒的鸽子或是最雄伟的小鼠一般勇猛。把这女服裁缝取了;好,夏禄先生。把他务必取上,夏禄先生。
弱汉 老爷,我希望您也让肉瘤去吧。
福斯塔夫 我希望你是一个男人的裁缝,可以把他修改得像样点儿。现在他带着臭虫的队伍已经上千上万了,哪里还能派作普通士兵呢?就这样算了吧,勇气勃勃的弱汉!
【两用衫吗。】
弱汉 好吧,算了,老爷!
福斯塔夫 我领情了,可敬的弱汉。底下该谁了?
夏禄 小公牛彼得!
福斯塔夫 好,让我们瞧瞧小公牛。
小公牛 有,老爷。
福斯塔夫 凭着上帝起誓,好一个汉子!来,把小公牛取了,瞧他会不会叫起来。
小公牛 主啊!我的好队长爷爷——
福斯塔夫 什么!我们还没有牵着你走,你就叫起来了吗?
小公牛 嗳哟,老爷!我是一个有病的人。
福斯塔夫 你有什么病?
小公牛 一场倒楣的伤风,老爷,还带着咳嗽。就是在国王加冕那天我去打钟的时候得的,老爷。
福斯塔夫 来,你上战场的时候披上一件袍子就得了;我们一定会把你的伤风赶走。我可以想办法叫你的朋友们给你打钟。全都齐了吗?
夏禄 这儿已经比您所需要的数目多两个人了,在我们这儿您只要取四个人就够啦,爵士;所以请您跟我进去用餐吧。
福斯塔夫 来,我愿意进去陪您喝杯酒儿,可是我没有时间等候用餐。我很高兴看见您,真的,夏禄先生。
夏禄 啊,约翰爵士,您还记得我们睡在圣乔治乡下的风车里那一晚吗?
福斯塔夫 别提起那句话了,好夏禄先生,别提起那句话了。
【人人为我吗。】
夏禄 哈!那真是一个有趣的晚上。那个琴·耐特渥克姑娘还活着吗?
福斯塔夫 她还活着,夏禄先生。
夏禄 她总是想撵我走,可就是办不到。
福斯塔夫 哦,哦,她老是说她受不了夏禄先生的轻薄。
夏禄 真的,我会逗得她发起怒来。那时候她是一个花姑娘。现在怎么样啦?
福斯塔夫 老了,老了,夏禄先生。
夏禄 哦,她一定老了;她不能不老,她当然要老的;她跟她的前夫生下罗宾的时候,我还没有进克里门学院哩。
赛伦斯 那是五十五年以前的事了。
夏禄 哈!赛伦斯兄弟,你才想不到这位骑士跟我当时所经历过的种种事情哩。哈!约翰爵士,我说得对吗?
福斯塔夫 我们曾经听过半夜的钟声,夏禄先生。
夏禄 正是,正是,正是;真的,约翰爵士,我们曾经听过半夜的钟声。我们的口号是“哼,孩子们!”来,我们用餐去吧;来,我们用餐去吧。耶稣,我们从前过的是些什么日子!来,来。(福斯塔夫、夏禄、赛伦斯同下。)
【白发千丈吗。】
小公牛 好巴道夫伍长大爷,帮帮忙,我送您这四个十先令的法国克郎。不瞒您说,大爷,我宁愿给人吊死,大爷,也不愿去当兵;虽然拿我自己来说,大爷,我倒是满不在乎的;可是因为想着总有些不大愿意,而且拿我自己来说,我也很想跟我的亲友们住在一块儿;要不然的话,大爷,拿我自己来说,我倒是不大在乎的。
巴道夫 好,站在一旁。
霉老儿 好伍长爷爷,看在我那老娘的面上,帮帮忙吧;我一去以后,再也没有人替她作事了;她年纪这么老,一个人怎么过得了日子?我也送给您四十先令,大爷。
巴道夫 好,站在一旁。
弱汉 凭良心说,我倒并不在乎;死了一次不死第二次,我们谁都欠着上帝一条命。我决不存那种卑劣的心思;死也好,活也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为王上效劳是每一个人的天职;无论如何,今年死了明年总不会再死。
巴道夫 说得好;你是个好汉子。
弱汉 真的,我可不存那种卑劣的心思。
福斯塔夫及二法官重上。
福斯塔夫 来,先生,我应该带哪几个人去?
夏禄 四个,您可以随意选择。
巴道夫 (向福斯塔夫)爵爷,跟您说句话。我已经从霉老儿和小公牛那里拿到三镑钱,他们希望您把他们放走。
福斯塔夫 (向巴道夫)好的。
夏禄 来,约翰爵士,您要哪四个人?
福斯塔夫 您替我选吧。
夏禄 好,那么,霉老儿,小公牛,弱汉,影子。
福斯塔夫 霉老儿,小公牛,你们两人听着:你,霉老儿,好好住在家里,等过了兵役年龄再说吧;你,小公牛,等你长大起来,够得上兵役年龄的时候再来吧;我不要你们。
夏禄 约翰爵士,约翰爵士,您别弄错了;他们是您的最适当的兵丁,我希望您手下都是些最好的汉子。
福斯塔夫 夏禄先生,您要告诉我怎样选择一个兵士吗?我会注意那些粗壮的手脚、结实的肌肉、高大的身材、雄伟的躯干和一副庞然巨物的外表吗?我要的是精神,夏禄先生。这儿是肉瘤,您瞧他的样子多么寒伧;可是他向你攻击起来,就会像锡鑞匠的锤子一般敏捷,一来一往,比辘轳上的吊桶还快许多。还有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影子,我要的正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被敌人认作目标,敌人再也瞄不准他,正像他们瞄不准一柄裁纸刀的锋口一般。要是在退却的时候,那么这女服裁缝弱汉逃走起来一定是多么迅速!啊!给我那些瘦弱的人,我不要高大的汉子。拿一杆枪给肉瘤,巴道夫。
【满嘴喷粪吗。】
巴道夫 拿着,肉瘤,冲上去;这样,这样,这样。
福斯塔夫 来,把你的枪拿好了。嗯,很好,很好,好得很。啊,给我一个瘦小苍老、皱皮秃发的射手,这才是我所需要的。说得好,真的,肉瘤;你是个好家伙,拿着,这是赏给你的六便士。
夏禄 他不懂得拿枪的技术,他的姿势完全不对。我记得我在克里门学院的时候,在迈伦德草场上——那时我在亚瑟王的戏剧里扮演着窦谷纳特爵士——有一个小巧活泼的家伙,他会这样举起他的枪,走到这儿,走到那儿;他会这样冲过去,冲过去,嘴里嚷着“啦嗒嗒,砰!砰!”一下子他又去了,一下子他又来了;我再也看不到像他这样一个家伙。
福斯塔夫 这几个人很不错,夏禄先生。上帝保佑您,赛伦斯先生,我知道您不爱说话,所以也不跟您多说了。再会,两位绅士;我谢谢你们;今晚我还要赶十二哩路呢。巴道夫,把军衣发给这几个兵士。
夏禄 约翰爵士,上帝祝福您,帮助您得胜荣归!上帝赐给我们和平!您回来的时候,请到我们家里来玩玩,重温我们旧日的交情;也许我会跟着您一起上一趟宫廷哩。
福斯塔夫 但愿如此,夏禄先生。
夏禄 好,那么一言为定。上帝保佑您!
福斯塔夫 再会,善良的绅士们!(夏禄、赛伦斯下)巴道夫,带着这些兵士们前进。(巴道夫及新兵等同下)我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两个法官收拾一下;我已经看透了这个夏禄法官。主啊,主啊!我们有年纪的人多么容易犯这种说谎的罪恶。这个干瘦的法官一味向我夸称他年轻时候的放荡,每三个字里头就有一个是谎,送到人耳朵里比给土耳其苏丹纳贡还要快。我记得他在克里门学院的时候,他的样子活像一个晚餐以后用干酪削成的人型;要是脱光了衣服,他简直是一根有桠杈的萝卜,上面安着一颗用刀子刻的希奇古怪的头颅。他瘦弱得那样厉害,眼睛近视的人简直瞧不见他的形状。他简直是个饿鬼,可是却像猴子一般贪淫。在时髦的事情上他样样落伍;他把从车夫们嘴里学来的歌曲唱给那些老吃鞭子的婆婆奶奶们听,发誓说那是他所中意的曲子。现在这一柄小丑手里的短剑却做起乡绅来了,他提起约翰·刚特,亲密得好像是他的把兄弟一般;我可以发誓说他只在比武场上见过他一次,而且那时候他因为在司礼官的卫士身边挤来挤去,还被他们打破了头哩。我亲眼看见的,还和约翰·刚特说他尽管瘦也还是赶不上夏禄,因为你可以把他连衣服带身体一起塞进一条鳗鲡皮里;一管高音笛的套子对于他就是一所大厦,一座宫殿;现在他居然有田有地,牛羊成群了。好,要是我万一回来,我要跟他结识结识;我要叫他成为我的点金石。既然大鱼可以吞食小鱼,按照自然界的法则,我想不出为什么我不应该抽他几分油水。让时间安排一切吧,我就言止于此。(下。)
【臭不可闻吗。】
第四幕
第一场 约克郡一森林
约克大主教,毛勃雷、海司丁斯及余人等上。
约克 这座森林叫什么名字?
海司丁斯 这是高尔特里森林,大主教。
约克 各位贵爵,让我们就在这儿站住,打发几个探子去探听我们敌人的数目。
海司丁斯 我们早已叫人探听去了。
约克 那很好。我的共襄大举的朋友和同志们,我必须告诉你们我已经接到诺森伯兰新近寄出的信,那语气十分冷淡,大意是这样说的:他希望他能够征集一支实力强大的军队,亲自带领到我们这儿来;可是这目的并不能达到,所以他已经退避到苏格兰去,在那里待机而动;最后他诚心祈祷我们能够突破一切危险和敌人的可怕的阻力,实现我们的企图。
毛勃雷 这样说来,我们寄托在他身上的希望,已经堕地而化为粉碎了。
一使者上。
海司丁斯 现在你有什么消息?
使者 在这森林之西不满一哩路以外,军容严整的敌人正在向前推进;根据他们全军所占有的地面计算,我推测他们的人数大约在三万左右。
毛勃雷 那正是我们所估计的数目。让我们迅速前进,和他们在战场上相见。
威斯摩兰上。
约克 哪一位高贵的使臣访问我们来了?
毛勃雷 我想那是威斯摩兰伯爵。
威斯摩兰 我们的主帅兰开斯特公爵约翰王子敬问你们各位安好。
约克 威斯摩兰伯爵,请您和平地告诉我们您的来意。
【刀枪入库吗。】
威斯摩兰 那么,大主教,我要把您作为我的发言的主要的对象。要是叛乱不脱它的本色,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暴动,在少数嗜杀好乱的少年领导之下,获得那些无赖贱民的拥护;要是它果然以这一种适合于它的本性的面目出现,那么您,可尊敬的神父,以及这几位尊贵的勋爵,决不会厕身于他们的行列,用你们的荣誉替卑劣残暴的叛徒丑类张目。您,大主教,您的职位是借着国内的和平而确立的,您的鬚髯曾经为和平所吹拂,您的学问文章都是受着和平的甄陶,您的白袍象征着纯洁、圣灵与和平的精神,为什么您现在停止您的优美的和平的宣讲,高呼着粗暴喧嚣的战争的口号,把经典换了甲胄,把墨水换了鲜血,把短笔换了长枪,把神圣的辩舌化成了战场上的号角?
约克 为什么我要采取这样的行动?这是您对我所发的疑问。我的简单的答案是这样的:我们都是害着重病的人;过度的宴乐和荒淫已经使我们遍身像火烧一般发热,我们必须因此而流血;我们的前王理查就是因为染上这一种疾病而不治身亡的。可是,我的最尊贵的威斯摩兰伯爵,我并不以一个医生自任,虽然我现在置身在这些战士们的中间,我并不愿做一个和平的敌人;我的意思不过是暂时借可怖的战争为手段,强迫被无度的纵乐所糜烂的身心得到一些合理的节制,对那开始扼止我们生命活力的障碍作一番彻底的扫除。再听我说得明白一些:我曾经仔细衡量过我们的武力所能造成的损害和我们自己所身受的损害,发现我们的怨愤比我们的过失更重。我们看见时势的潮流奔赴着哪一个方向,在环境的强力的挟持之下,我们不得不适应大势,离开我们平静安谧的本位。我们已经把我们的不满列为条款;在适当的时间,我们将要把它们公开宣布。这些条款在很久以前,我们曾想呈递给国王,但多方祈求仍不能邀蒙接受。当我们受到侮辱损害,准备申诉我们的怨苦的时候,我们总不能得到面谒国王的机会,而那些阻止我们看见他的人,也正就是给我们最大的侮辱与损害的人。新近过去的危机——它的用血写成的记忆还留着鲜明的印象,——以及当前每一分钟所呈现的险象,使我们穿起了这些不合身的武装;我们不是要破坏和平,而是要确立一个名实相符的真正和平。
【死亡寂灭吗。】
威斯摩兰 你们的请求什么时候曾经遭到拒绝?王上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哪一个贵族曾经把你们排挤倾轧,使你们不得不用神圣的钤印,盖在这一本非法流血的叛逆的书册上,把暴动的残酷的锋刃当作了伸张正义的工具?
约克 我要解除我的同胞民众在他们自己家国之内所忍受的痛苦与迫害。
威斯摩兰 这一种拯救是不需要的,而且那也不是您的责任。
毛勃雷 这是他,也是我们大家的责任,因为我们都是亲身感觉到往日的创伤,而现今的局面又在用高压的手段剥夺我们每个人的荣誉。
威斯摩兰 啊!我的好毛勃雷勋爵,您只要把这时代中所发生的种种不幸解释为事实上不可避免的结果,您就会说,您所受到的伤害,都是时势所造成,不是国王给与您的。可是照我看来,无论对于王上或是对于当前的时势,您个人都没有任何可以抱怨的理由。您的高贵而遗念尚新的令尊诺福克公爵的采地,不是已经全部归还您了吗?
毛勃雷 我的父亲从来不曾丧失过他的尊荣,有什么必须在我身上恢复的?当初先王对他十分爱重,可是为了不得已的原因把他放逐;那时哈利·波林勃洛克和他都已经跃马横枪,顶盔披甲,他们的眼睛里放射着火光,高声吹响的喇叭催召他们交锋,什么都不能阻止我的父亲把枪尖刺进波林勃洛克的胸中;啊!就在那时候,先王掷下了他的御杖,他自己的生命也就在这一掷之中轻轻断送;他不但抛掷了自己的生命,无数的生命也相继在波林勃洛克的暴力之下成为牺牲。
威斯摩兰 毛勃雷勋爵,您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海瑞福德公爵当时在英国是被认为最勇敢的骑士的,谁知道那时候命运会向什么人微笑?可是即使令尊在那次决斗中得到胜利,他也决不能把他的胜利带出科文特里以外去;因为全国人民都要一致向他怒斥,他们虔诚的祈祷和爱戴的忠诚,完全倾注在海瑞福德的身上,他受到人民的崇拜和祝福远过于那时的国王。可是这些都是题外闲文,和我此来的使命无涉。我奉我们高贵的主帅之命,到这儿来询问你们有什么愤懑不平;他叫我告诉你们,他准备当面接见你们,要是你们的要求在他看来是正当的,他愿意给你们满足,一切敌意的芥蒂都可以置之不问。
【铲除异己吗。】
毛勃雷 这是他被迫向我们提出的建议,只是出于一时的权谋,并没有真实的诚意。
威斯摩兰 毛勃雷,你抱着这样的见解,未免太过于自负了。这一个建议是出于慈悲的仁心,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提出的,瞧!你们一眼望去,就可以看见我们的大军,凭着我的荣誉发誓,他们都抱着无限的自信,决不会让一丝恐惧的念头进入他们的心中。我们的队伍里拥有着比你们更多的知名人物,我们的兵士受过比你们更完善的训练,我们的甲胄和你们同样坚固,我们的名义是堂堂正正的,那么为什么我们的勇气会不及你们呢?不要说我们是因被迫而向你们提出这样的建议。
毛勃雷 好,我们拒绝谈判,这是我的意思。
威斯摩兰 那不过表明你们罪恶昭彰,因为理屈词穷,才会这样一意孤行。
海司丁斯 约翰王子是不是有充分的权力,可以代表他的父亲对我们所提的条件作完全的决定?
威斯摩兰 凭着主将的身分,他当然有这样的权力。我奇怪您竟会发出这样琐细的问题。
约克 那么,威斯摩兰伯爵,就烦您把这张单子带去,那上面载明着我们全体的怨愤。照着我们在这儿所提出的每一个条款,给我们适当的补偿;凡是参加我们这次行动的全体人员,不论以往现在,必须用确切可靠的形式,赦免他们的罪名;把我们的愿望立刻付之实行,我们就会重新归返臣下恭顺的本位,集合我们的力量,确保永久的和平。
威斯摩兰 我就把这单子拿去给主将看。请各位大人当着我们两军的阵前跟我们相会;但愿上帝帮助我们缔结和平,否则我们必须用武力解决彼此的争端。
约克 伯爵,我们一定出场就是了。(威斯摩兰下。)
【割地求和吗。】
毛勃雷 我的心头有一种感觉告诉我,我们的和平条件是不能成立的。
海司丁斯 那您不用担心;要是我们能够在我们所坚持的那种范围广大的条件上缔结和平,并且努力坚持它们的实现,我们的和平一定可以像山岩一般坚固。
毛勃雷 是的,可是我们决不会得到信任;今后一切无聊的挑拨和借端寻衅的指控都会使国王回忆起这次事件。即使我们是为王室而殉身的忠臣义士,在暴风的簸扬之下,我们的谷粒和糠 将要不分轻重,善恶将要混淆无别。
约克 不,不,大人。注意这一点:国王已经厌倦于这种吹毛求疵的责难,他发现杀死一个他所疑虑的人,反而在活人中间树立了两个更大的敌人;所以他要扫除一切芥蒂,免得不快的记忆揭起他失败的创伤;因为他充分明白他不能凭着一时的猜疑,把国内的敌对势力根除净尽;他的敌人和他的友人是固结而不可分的,拔去一个敌人,也就是使一个友人离心。正像一个被他的凶悍的妻子所激怒的丈夫一样,当他正要动手打她的时候,她却把他的婴孩高高举起,使他不能不存着投鼠忌器的戒心。
海司丁斯 而且,国王最近因为诛锄异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现在已经连惩罚的工具都没有了;正像一头失去爪牙的雄狮,不再有扑人的能力。
约克 您说得很对;所以放心吧,我的好司礼大人,要是我们现在能够取得我们满意的补偿,我们的和平一定会像一条重新接合的断肢折臂,因为经过一度的折断而长得格外坚韧。
毛勃雷 但愿如此。威斯摩兰伯爵回来了。
威斯摩兰重上。
威斯摩兰 王子就在附近专候大驾,请大主教在两军阵地之间和他会面。
毛勃雷 那么凭着上帝的名义,约克大主教,您就去吧。
约克 请阁下先生去向王子殿下致意,我们就来了。(各下。)
【旗鼓相当吗。】
第二场 森林的另一部分
毛勃雷、约克大主教、海司丁斯及余人等自一方上;约翰·兰开斯特、威斯摩兰、将校及侍从等自另一方上。
兰开斯特 久违了,毛勃雷贤卿;你好,善良的大主教?你好,海司丁斯勋爵?祝各位日安!约克大主教,当你的信徒们听见钟声的呼召,围绕在你的周围,虔诚地倾听你宣讲经文的时候,谁不敬仰你是一个道高德重的圣徒?现在你却在这儿变成一个武装的战士,用鼓声激励一群乌合的叛徒,把《圣经》换了宝剑,把生命换了死亡,这和你的身分未免太不相称了。那高坐在一个君王的心灵深处,仰沐着他的眷宠的阳光的人,要是一旦和他的君王翻脸为仇,唉!凭借他那种尊荣的地位,他会造成多大的祸乱。对于你,大主教,情形正是这样。谁不曾听人说起你是多么深通上帝的经典?对于我们,你就是上帝的发言人,是用天堂的神圣庄严开启我们愚蒙的导师。啊!谁能相信你竟会误用你的崇高的地位,像一个奸伪的宠人惯窃他君王的名义一般,把上天的意旨作为非法横行的借口?你凭着一副假装对于上帝的热烈的信心,已经煽动了上帝的代理人——我的父亲——的臣民,驱使他们到这儿来破坏上帝和他们的君王的和平。
约克 我的好兰开斯特公爵,我不是到这儿来破坏你父亲的和平;可是我已经对威斯摩兰伯爵说过了,这一种颠倒混乱的时势,使我们为了图谋自身的安全起见,不得不集合群力,采取这种非常的行动。我已经把我们的种种不满,也就是酿成这次战事的原因,开列条款,送给殿下看过了,它们都是曾经被朝廷所蔑视不顾的;要是我们正当的要求能够邀蒙接受,这一场战祸就可以消弭于无形,我们将要回复我们臣下的常道,克尽我们忠诚服从的天职。
毛勃雷 要不然的话,我们准备一试我们的命运,不惜牺牲到最后一人。
海司丁斯 即使我们这一次失败了,我们的后继者将要为了贯彻我们的初衷而再接再厉;他们失败了,他们的后继者仍然会追踪他们而崛起;英国民族一天存在,这一场祸乱一天不会终止,我们的子子孙孙将要继续为我们的权利而力争。
兰开斯特 你这种见解太浅薄了,海司丁斯,未来的演变决不像你所想像的那样。
威斯摩兰 请殿下直接答复他们,您对于他们的条件有什么意见。
兰开斯特 它们都很使我满意;凭着我的血统的荣誉起誓,我的父亲是受人误会了的,他的左右滥窃威权,曲解上意,才会造成这样不幸的后果。大主教,你们的不满将要立刻设法补偿;凭着我的荣誉起誓,它们一定会得到补偿。要是这可以使你们认为满意,就请把你们的士卒各自遣还乡里,我们也准备采取同样的措置;在这儿两军之间,让我们杯酒言欢,互相拥抱,使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留下我们复归和好的印象,高高兴兴地回到他们的家里去。
【束手就擒吗。】
约克 我信任殿下向我们提出的尊贵的诺言。
兰开斯特 我已经答应了你们,决不食言。这一杯酒敬祝阁下健康!
海司丁斯 (向一将佐)去,队长,把这和平的消息传告全军;让他们领到饷银,各自回家;我知道他们听见了一定非常高兴。快去,队长。(将佐下。)
约克 这一杯酒祝尊贵的威斯摩兰伯爵健康!
威斯摩兰 我还敬阁下这一杯;要是您知道我曾经受了多少辛苦,造成这一次和平,您一定会放怀痛饮;可是我对于您的倾慕之诚,今后可以不用掩饰地向您表白出来了。
约克 我诚心感佩您的厚意。
威斯摩兰 辱蒙见信,欣愧交并。我的善良的表弟毛勃雷勋爵,祝您健康!
毛勃雷 您现在祝我健康,真是适当其时;因为我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起来。
约克 人们在遭逢恶运以前,总是兴高采烈;喜事临头的时候,反而感觉到郁郁不快。
威斯摩兰 所以高兴起来吧,老弟;因为突然而至的悲哀,正是喜事临头的预兆。
约克 相信我,我的精神上非常愉快。
毛勃雷 照您自己的话说来,这就是不祥之兆了。(内欢呼声。)
兰开斯特 和平的消息已经宣布;听,他们多么热烈地欢呼着!
毛勃雷 在胜利以后,这样的呼声才是快乐的。
约克 和平本身就是一种胜利,因为双方都是光荣的屈服者,可是谁也不曾失败。
兰开斯特 去,贵爵,把我们的军队也遣散了。(威斯摩兰下)大主教,如果你同意,我想叫双方军队从这里开过,我们也好看一看贵军的阵容。
约克 去,好海司丁斯勋爵,在他们没有解散以前,叫他们排齐队伍,巡行一周。(海司丁斯下。)
【欢声雷动吗。】
兰开斯特 各位大人,我相信我们今晚可以在一处安顿了。
威斯摩兰重上。
兰开斯特 贤卿,为什么我们的军队站住不动?
威斯摩兰 那些军官们因为奉殿下的命令坚守阵地,必须听到殿下亲口宣谕,才敢离开。
兰开斯特 他们知道他们的本分。
海司丁斯重上。
海司丁斯 大主教,我们的军队早已解散了;像一群松了轭的小牛,他们向东西南北四散奔走;又像一队放了学的儿童,回家的回家去了,玩耍的玩耍去了,走得一个也不剩。
威斯摩兰 好消息,海司丁斯勋爵;为了你叛国的重罪,反贼,我逮捕你;还有你,大主教阁下,你,毛勃雷勋爵,你们都是叛逆要犯,我把你们两人一起逮捕。
毛勃雷 这是正大光明的手段吗?
威斯摩兰 你们这一伙人的集合是正大光明的吗?
约克 你愿意这样毁弃你的信义吗?
兰开斯特 我没有用我的信义向你担保。我答应你们设法补偿你们所申诉的种种不满,凭着我的荣誉起誓,我一定尽力办到;可是你们这一群罪在不赦的叛徒,却必须受到你们应得的处分。你们愚蠢地遣散你们自己的军队,这正是你们轻举妄动的下场。敲起我们的鼓来!驱逐那些散乱的逃兵;今天并不是我们,而是上帝奠定了这次胜利。来人,把这几个反贼押上刑场,那是叛逆者最后归宿的眠床。(同下。)
【得胜回朝吗。】
第三场 森林的另一部分
号角声;两军冲突。福斯塔夫及科尔维尔上,相遇。
福斯塔夫 尊驾叫什么名字?请问你是个何等之人?出身何处?
科尔维尔 我是个骑士,将军;我的名字叫科尔维尔,出身山谷之间。
福斯塔夫 好,那么科尔维尔是你的名字,骑士是你的品级,你的出身的所在是山谷之间;科尔维尔将要继续做你的名字,叛徒是你新添的头衔,牢狱是你安身的所在,它是像山谷一般幽深的,所以你仍然是山谷里的科尔维尔。
科尔维尔 您不是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吗?
福斯塔夫 不管我是谁,我是跟他同样的一条好汉。你愿意投降呢,还是一定要我为你而流汗?要是我流起汗来,那是你亲友们的眼泪,悲泣着你的死亡。所以提起你的恐惧来,向我颤栗求命吧。
科尔维尔 我想您是约翰·福斯塔夫爵士,所以我向您投降。
福斯塔夫 我这肚子上长着几百条舌头,每一条舌头都在通报我的名字。要是我有一个平平常常的肚子,我就是全欧洲最活动的人物;都是我这肚子,我这肚子,我这肚子害了我。咱们的主将来啦。
约翰·兰开斯特、威斯摩兰、勃伦特及余人等上。
兰开斯特 激战已经过去,现在不用再追赶他们了。威斯摩兰贤卿,你去传令各军归队。(威斯摩兰下)福斯塔夫,你这些时候躲在什么地方?等到事情完结,于是你就来了。像你这样玩忽军情,总有一天会有一座绞架被你压坏的。
福斯塔夫 对您说的这番话,殿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我知道谴责和非难永远是勇敢的报酬。您以为我是一只燕子、一支箭或是一颗弹丸吗?像我这样行动不便的老头子,也会像思想一般飞奔吗?我已经用尽我所有的能力赶到这儿来;我已经坐翻了一二百匹驿马;经历了这样的征途劳苦,我还居然凭着我的纯洁无瑕的勇气,一手擒获了约翰·科尔维尔爵士,一个最凶猛的骑士和勇敢的敌人。可是那算得了什么?他一看见我就吓得投降了;我正可以像那个罗马的鹰勾鼻的家伙一般说着这样的豪语,“我来,我看见,我征服。”
兰开斯特 那多半是他给你的面子,未必是你自己的力量。
福斯塔夫 我不知道。这儿就是他本人,我把他交给您了;请殿下把这件事情写在今天的记功簿上;否则上帝在上,我要把它编成一首歌谣,封面上印着我自己的肖像,科尔维尔跪着吻我的脚。要是我被迫采取这一种办法,你们大家在相形之下,都要变成不值钱的镀金赝币,我要在荣誉的晴空之中用我的光芒掩盖你们,正像一轮满月使众星黯然无光一样;否则你们再不用相信一个高贵的人所说的话。所以让我享受我的应得的权利,让有功的人高步青云吧。
兰开斯特 你的身子太重了,我看你爬不上去。
【担架长征吗。】
福斯塔夫 那么让我的功劳大放光明吧。
兰开斯特 你的皮太厚了,透不出光明来。
福斯塔夫 无论如何,我的好殿下,让我因此而得到一些好处吧。
兰开斯特 你的名字就叫科尔维尔吗?
科尔维尔 正是,殿下。
兰开斯特 你是一个有名的叛徒,科尔维尔。
福斯塔夫 一个有名的忠臣把他捉住了。
科尔维尔 殿下,我的行动是受比我地位更高的人所支配的;要是他们听从我的指挥,你们这一次未必就会这么容易得到胜利。
福斯塔夫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出卖了自己的;可是你却像一个好心的汉子一般,把你自己白送给了我,我真要谢谢你的厚赐哩。
威斯摩兰重上。
兰开斯特 你已经吩咐他们停止追逐了吗?
威斯摩兰 将士们已经各自归队,囚犯们等候着处决。
兰开斯特 把科尔维尔和他的同党一起送到约克去,立刻处死。勃伦特,你把他带走,留心别让他逃了。(勃伦特及余人等押科尔维尔下)现在,各位大人,我们必须赶快到宫廷里去;我听说我的父王病得很重;我们的消息必须在我们未到以前传进他的耳中,贤卿,(向威斯摩兰)烦你先走一步,把这喜讯带去安慰安慰他,我们跟着就可以从从容容地奏凯归朝。
福斯塔夫 殿下,请您准许我取道葛罗斯特郡回去;您一到了宫里,我的好殿下,千万求您替我说两句好话。
兰开斯特 再会,福斯塔夫;我在我的地位上,将要给你超过你所应得的揄扬。(除福斯塔夫外均下。)
福斯塔夫 我希望你有一点儿才情;那是比你公爵的地位好得多的。说老实话,这个年轻冷静的孩子对我并没有好感;谁也不能逗他发笑,不过那也不足为奇,因为他是不喝酒的。这种不苟言笑的孩子们从来不会有什么出息;因为淡而无味的饮料冷却了他们的血液,他们平常吃的无非是些鱼类,所以他们都害着一种贫血症;要是他们结起婚来,也只会生下一些女孩子。他们大多是愚人和懦夫;倘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燃烧我们的血液,我们中间有些人也免不了要跟他们一样。一杯上好的白葡萄酒有两重的作用。它升上头脑,把包围在头脑四周的一切愚蠢沉闷混浊的乌烟瘴气一起驱散,使它变得敏悟机灵,才思奋发,充满了活泼热烈而有趣的意象,把这种意象形之唇舌,便是绝妙的辞锋。好白葡萄酒的第二重作用,就是使血液温暖;一个人的血液本来是冰冷而静止的,他的肝脏显着苍白的颜色,那正是孱弱和怯懦的标记;可是白葡萄酒会使血液发生热力,使它从内部畅流到全身各处。它会叫一个人的脸上发出光来,那就像一把烽火一样,通知他全身这一个小小的王国里的所有人民武装起来;那时候分散在各部分的群众,无论是适处要冲的或者是深居内地的细民、贱隶,都会集合在他们的主帅心灵的麾下,那主帅拥有这样雄厚的军力,立刻精神百倍,什么勇敢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而这一种勇气却是从白葡萄酒得来的。所以武艺要是没有酒,就不算一回事,因为它是靠着酒力才会发挥它的威风的;学问不过是一堆被魔鬼看守着的黄金,只有好酒才可以给它学位,把它拿出来公之人世。所以哈利亲王是勇敢的;因为他从父亲身上遗传来的天生的冷血,像一块瘦瘠不毛的土地一般,已经被他用极大的努力,喝下很好很多的白葡萄酒,作为灌溉的肥料,把它耕垦过了,所以他才会变得热烈而勇敢。要是我有一千个儿子,我所要教训他们的第一条合乎人情的原则,就是戒绝一切没有味道的淡酒,把白葡萄酒作为他们终身的嗜好。
巴道夫上。
福斯塔夫 怎么啦,巴道夫?
巴道夫 军队已经解散,全体回去了。
福斯塔夫 让他们去吧。我要经过葛罗斯特郡,拜访拜访那位罗伯特·夏禄先生;我已经可以把他放在我的指掌之间随意搓弄,只消略费工夫,准叫他落进我的圈套。来。(同下。)
【策划密室吗。】
第四场 威司敏斯特。耶路撒冷寝宫
亨利王、克莱伦斯、葛罗斯特、华列克及余人等上。
亨利王 各位贤卿,要是上帝使这一场在我们的门前流着热血的争执得到一个圆满的结果,我一定要领导我们的青年踏上更崇高的战场,让我们的刀剑只为护持圣教而高挥。我们的战舰整装待发,我们的军队集合待命,我去国以后的摄政人选也已经确定,一切都符合我的意愿。现在我只需要一点身体上的健康,同时还要等待这些作乱的叛徒们束手就缚的消息。
华列克 我们深信陛下在这两方面不久都可以如愿以偿。
亨利王 亨弗雷我儿,你的亲王哥哥呢?
葛罗斯特 陛下,我想他到温莎打猎去了。
亨利王 哪几个人陪伴着他?
葛罗斯特 我不知道,陛下。
亨利王 他的兄弟托马斯·克莱伦斯不跟他在一起吗?
葛罗斯特 不,陛下;他在这儿。
克莱伦斯 父王有什么吩咐?
亨利王 没有什么,我只希望你好,托马斯·克莱伦斯。你怎么不跟你的亲王哥哥在一起?他爱你,你却这样疏远他,克莱伦斯。你在你的兄弟们中间是他最喜欢的一个,你应该珍重他对你的这番心意,我的孩子,也许我死了以后,你可以在他的尊荣的地位和你的其余的兄弟们之间尽你调和沟通的责任;所以不要疏远他,不要冷淡了他对你的好感,也不要故意漠视他的意志,他的恩眷是不可失去的。只要他的意志被人尊重,他就是一个宽仁慈爱的人,他有为怜悯而流的眼泪,也有济弱扶困的慷慨的手;可是谁要是激怒了他,他就会变成一块燧石,像严冬一般阴沉,像春朝的冰雪一般翻脸无情。所以你必须留心看准他的脾气。当他心里高兴的时候,你可以用诚恳的态度指斥他的过失;可是在他心情恶劣的时候,你就该让他逞意而行,直到他的怒气发泄完毕,正像一条离水的鲸鱼在狂跳怒跃以后,终于颓然倒卧一样。听我的话,托马斯,你将要成为你的友人的庇护者、一道结合你的兄弟们的金箍,这样尽管将来不免会有恶毒的谗言倾注进去,和火药或者乌头草一样猛烈,你们骨肉的血液也可以永远汇合在一起,毫无渗漏。
克莱伦斯 我一定尽心尽力尊敬他就是。
亨利王 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到温莎去,托马斯?
克莱伦斯 他今天不在那里;他要在伦敦用午餐。
亨利王 什么人和他作伴?你知道吗?
克莱伦斯 还是波因斯和他那批寸步不离的随从们。
亨利王 最肥沃的土壤上最容易生长莠草;他,我的青春的高贵的影子,是被菌草所掩覆了;所以我不能不为我的身后而忧虑。当我想像到我永离人世、和列祖同眠以后,你们将要遇到一些什么混乱荒唐的日子,我的心就不禁悲伤而泣血。因为他的任性的胡闹要是不知检束,一味逞着他的热情和血气,一旦大权在握,可以为所欲为,啊!那时候他将要怎样的张开翅膀,向迎面而来的危险和灭亡飞扑过去。
【高音喇叭吗。】
华列克 陛下,您太过虑了。亲王跟那些人在一起,不过是要观察观察他们的性格行为,正像研究一种外国话一样,为了精通博谙起见,即使最秽亵的字眼也要寻求出它的意义,可是一朝通晓以后,就会把它深恶痛绝,不再需用它,这点陛下当然明白。正像一些粗俗的名词那样,亲王到了适当的时候,一定会摈弃他手下的那些人们;他们的记忆将要成为一种活的标准和量尺,凭着它他可以评断世人的优劣,把以往的过失作为有益的借镜。
亨利王 蜜蜂把蜂房建造在腐朽的死尸躯体里,恐怕是不会飞开的。
威斯摩兰上。
亨利王 这是谁?威斯摩兰!
威斯摩兰 敬祝吾王健康,当我把我的喜讯报告陛下以后,愿新的喜事接踵而至!约翰王子敬吻陛下御手。毛勃雷、斯克鲁普主教、海司丁斯和他们的党徒已经全体受到陛下法律的惩治。现在不再有一柄叛徒的剑拔出鞘外,和平女神已经把她的橄榄枝遍插各处。这一次讨乱的经过情形,都详详细细写在这一本奏章上,恭呈御览。
亨利王 啊,威斯摩兰!你是一只报春的候鸟,总是在冬残寒尽的时候,歌唱着阳春的消息。
哈科特上。
亨利王 瞧!又有消息来了。
哈科特 上天保佑陛下不受仇敌的侵凌;当他们向您反抗的时候,愿他们遭到覆亡的命运,正像我所要告诉您的那些人们一样!诺森伯兰伯爵和巴道夫勋爵带着一支英国人和苏格兰人的大军,图谋不轨,却被约克郡的郡吏一举击败。战争的经过情形,都写明在这本奏章上,请陛下御览。
亨利王 为什么这些好消息却使我不舒服呢?难道命运总不会两手挟着幸福而来,她的喜讯总是用最恶劣的字句写成的吗?她有时给人很好的胃口,却不给他食物,这是她对健康的穷人们所施的恩惠;有时给人美味的盛筵,却使他食欲不振,这是富人们的情形,有了充分的福泽不能享受。我现在应该为这些快乐的消息而高兴,可是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的头脑摇摇欲晕。嗳哟!你们过来,我可支持不住了。
葛罗斯特 陛下宽心!
克莱伦斯 啊,我的父王!
威斯摩兰 陛下,提起您的精神,抬起您的头来!
华列克 安心吧,各位王子;你们知道这是陛下常有的病象。站开一些,给他一些空气,他一会儿就会好的。
克莱伦斯 不,不,他不能把这种痛苦长久支持下去;不断的忧虑和操心把他心灵的护墙打击得这样脆弱,他的生命将要突围而出了。
葛罗斯特 民间的流言使我惊心,他们已经看到自然界反常可怖的现象。季候起了突变,仿佛一下子跳过了几个月似的。
克莱伦斯 河水三次涨潮,中间并没有退落;那些饱阅沧桑的老年人都说在我们的曾祖父爱德华得病去世以前,也发生过这种现象。
华列克 说话轻一些,王子们,王上醒过来了。
葛罗斯特 这一次中风病准会送了他的性命。
亨利王 请你们扶我起来,把我搀到另外一个房间里去。轻轻地。(同下。)
【好话说尽吗。】
第五场 另一寝宫
亨利王卧床上;克莱伦斯、葛罗斯特、华列克及余人等侍立。
亨利王 不要有什么声音,我的好朋友们;除非有人愿意为我的疲乏的精神轻轻奏一些音乐。
华列克 叫乐工们在隔室奏乐。
亨利王 替我把王冠放在我的枕上。
克莱伦斯 他的眼睛凹陷,他大大变了样了。
华列克 轻点儿声!轻点儿声!
亲王上。
亲王 谁看见克莱伦斯公爵吗?
克莱伦斯 我在这儿,哥哥,心里充满着悲哀。
亲王 怎么!外边好好的天气,屋里倒下起雨来了?王上怎么样啦?
葛罗斯特 病势非常险恶。
亲王 他听到好消息没有?告诉他。
葛罗斯特 他听到捷报,人就变了样子。
亲王 要是他因为乐极而病,一定可以不药而愈。
华列克 不要这样高声谈话,各位王子们。好殿下,说话轻点儿声;您的父王想睡一会儿。
克莱伦斯 让我们退到隔室里去吧。
华列克 殿下也愿意陪我们同去吗?
亲王 不,我要坐在王上身边看护他。(除亲王外均下)这一顶王冠为什么放在他的枕上,扰乱他魂梦的安宁?啊,光亮的烦恼!金色的忧虑!你曾经在多少觉醒的夜里,打开了睡眠的门户!现在却和它同枕而卧!可是那些戴着粗劣的睡帽鼾睡通宵的人们,他们的睡眠是要酣畅甜蜜得多了。啊,君主的威严!你是一身富丽的甲胄,在骄阳的逼射之下,灼痛了那披戴你的主人。在他的嘴边有一根轻柔的绒毛,静静地躺着不动;要是他还有呼吸,这绒毛一定会被他的气息所吹动。我的仁慈的主!我的父亲!他真的睡熟了;这一种酣睡曾经使多少的英国国王离弃这一顶金冠。我所要报答你的,啊,亲爱的父亲!是发自天性至情和一片孺爱之心的大量的热泪和沉重的悲哀。你所要交付我的,就是这一顶王冠;因为我是你的最亲近的骨肉,这是我当然的权利。瞧!它戴在我的头上,(以冠戴于头上)上天将要呵护它;即使把全世界所有的力量集合在一支雄伟的巨臂之上,它也不能从我头上夺去这一件世袭的荣誉。你把它传给我,我也要同样把它传给我的子孙。(下。)
亨利王 (醒)华列克!葛罗斯特!克莱伦斯!
华列克、葛罗斯特、克莱伦斯及余人等重上。
克莱伦斯 王上在叫吗?
华列克 陛下有什么吩咐?您安好吗?
亨利王 你们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
克莱伦斯 我们出去的时候,陛下,我的亲王哥哥答应在这儿坐着看护您。
亨利王 亲王!他在哪儿?让我见见他。他不在这儿。
华列克 这扇门开着;他是打这儿出去的。
葛罗斯特 他没有经过我们所在的那个房间。
亨利王 王冠呢?谁把它从我的枕上拿去了?
华列克 我们出去的时候,陛下,它还好好地放在这儿。
【觊觎之心吗。】
亨利王 一定是亲王把它拿去了;快去找他来。难道他这样性急,看见我睡着,就以为我死了吗?找他去,华列克贤卿;把他骂回来。(华列克下)我害着不治的重病,他还要这样气我,这明明是催我快死。瞧,孩子们,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亮晃晃的黄金放在眼前,天性就会很快地变成悖逆了!那些痴心溺爱的父亲们魂思梦想,绞尽脑汁,费尽气力,积蓄下大笔肮脏的家财,供给孩子们读书学武,最后不过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正像采蜜的工蜂一样,它们辛辛苦苦地采集百花的精髓,等到满载而归,它们的蜜却给别人享用,它们自己也因此而丧了性命。
华列克重上。
亨利王 啊,那个等不及让疾病把我磨死的家伙在什么地方?
华列克 陛下,我看见亲王在隔壁房间里,非常沉痛而悲哀地用他真诚的眼泪浴洗他的善良的面颊,即使杀人不眨眼的暴君,看了他那种样子,也会让温情的泪滴沾上他的刀子的。他就来了。
亨利王 可是他为什么把王冠拿去呢?
亲王重上。
亨利王 瞧,他来了。到我身边来,哈利。你们都出去,让我们两人在这儿谈谈。(华列克及余人等下。)
亲王 我再也想不到还会听见您说话。
亨利王 你因为存着那样的愿望,哈利,所以才会发生那样的思想;我耽搁得太长久,害你等得厌倦了。难道你是那样贪爱着我的空位,所以在时机还没有成熟以前,就要攫取我的尊荣吗?啊,傻孩子!你所追求的尊荣,是会把你压倒的。略微再等一会儿;因为我的尊严就像一片乌云,只有一丝微风把它托住,一下子就会降落下来;我的白昼已经昏暗了。你所偷去的东西,再过几小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归你所有;可是你却在我临死的时候,充分证实了我对你的想法。你的平生行事,都可以表明你没有一点爱父之心,现在我离死不远了,你还要向我证实你的不孝。你把一千柄利刃藏在你的思想之中,把它们在你那石块一般的心上磨得雪亮锋快,要来谋刺我的只剩半小时的生命。嘿!难道你不能容忍我再活半小时吗?那么你就去亲手掘下我的坟墓吧;叫那快乐的钟声响起来,报知你加冕的喜讯,而不是我死亡的噩耗。让那应该洒在我的灵榇上的所有的眼泪,都变成涂抹你的头顶的圣油;让我和被遗忘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把那给你生命的人丢给蛆虫吧。贬斥我的官吏,废止我的法令,因为一个无法无天的新时代已经到来了。哈利五世已经加冕为王!起来吧,浮华的淫乐!没落吧,君主的威严!你们一切深谋远虑的老臣,都给我滚开!现在要让四方各处游手好闲之徒聚集在英国的宫廷里了!邻邦啊,把你们的莠民败类淘汰出来吧;你们有没有什么酗酒谩骂、通宵作乐、杀人越货、无所不为的流氓恶棍?放心吧,他不会再来烦扰你们了;英国将要给他不次的光荣,使他官居要职,爵登显秩,手握大权,因为第五代的哈利将要松开奢淫这条野犬的羁勒,让它向每一个无辜的人张牙舞爪了。啊,我的疮痍未复的可怜的王国!我用尽心力,还不能戡定你的祸乱;在朝纲败坏、法纪荡然的时候,你又将怎样呢?啊!你将要重新变成一片荒野,豺狼将要归返它们的故居。
【杨广再世吗。】
亲王 啊!恕我,陛下;倘不是因为我的眼泪使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决不会默然倾听您这番沉痛的严训而不加分辩的。这儿是您的王冠;但愿永生的上帝保佑您长久享有它!要是我对它怀着私心,并不只是因为它是您的尊荣的标记而珍重它,让我跪在地上,永远站不起来。上帝为我作证,当我进来的时候,看见陛下的嘴里没有一丝气息,我是怎样的感到寒心!要是我的悲哀是虚伪的,啊!让我就在我现在这一种荒唐的行为中死去,再没有机会给世人看看我将要怎样洗心革面,做一个堂堂的人物。我因为进来探望您,看见您仿佛死了的样子,我自己,主上,也几乎因悲痛而死去,当时我就用这样的话责骂这顶王冠,就像它是有知觉的一般,我说:“追随着您的烦恼已经把我的父亲杀害了;所以你这最好的黄金却是最坏的黄金:别的黄金虽然在质地上不如你,却可以炼成祛病延年的药水,比你贵重得多了;可是你这最纯粹的,最受人尊敬重视的,却把你的主人吞噬下去。”我一面这样责骂它,陛下,一面就把它试戴在我的头上,认为它是当着我的面前杀死我的父亲的仇敌,我作为忠诚的继承者应该要和它算账。可是假如它使我的血液中感染着欢乐,或是使我的精神上充满着骄傲,假如我的悖逆虚荣的心灵对它抱着丝毫爱悦的情绪,愿上帝永远不让它加在我头上,使我像一个最微贱的奴隶一般向着它颤栗下跪!
亨利王 啊,我儿!上帝让你把它拿了去,好叫你用这样贤明的辩解,格外博取你父亲的欢心。过来,哈利,坐在我的床边,听我这垂死之人的最后的遗命。上帝知道,我儿,我是用怎样诡诈的手段取得这一顶王冠;我自己也十分明白,它戴在我的头上,给了我多大的烦恼;可是你将要更安静更确定地占有它,不像我这样遭人嫉视,因为一切篡窃攘夺的污点,都将随着我一起埋葬。它在人们的心目之中,不过是我用暴力攫取的尊荣;那些帮助我得到它的人都在指斥我的罪状,他们的怨望每天都在酿成斗争和流血,破坏这粉饰的和平。你也看见我曾经冒着怎样的危险,应付这些大胆的威胁,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国王,不过在反复串演着这一场争杀的武戏。现在我一死之后,情形就可以改变过来了,因为在我是用非法手段获得的,在你却是合法继承的权利。可是你的地位虽然可以比我稳定一些,然而人心未服,余憾尚新,你的基础还没有十分巩固。那些拥护我的人们,也就是你所必须认为朋友的,他们的锐牙利刺还不过新近拔去;他们用奸险的手段把我扶上高位,我不能不对他们怀着疑虑,怕他们会用同样的手段把我推翻;为了避免这一种危机,我才多方剪除他们的势力,并且正在准备把许多人带领到圣地作战,免得他们在国内闲居无事,又要发生觊觎王座的图谋。所以,我的哈利,你的政策应该是多多利用对外的战争,使那些心性轻浮的人们有了向外活动的机会,不致于在国内为非作乱,旧日的不快的回忆也可以因此而消失。我还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可是我的肺力不济,再也说不下去了。上帝啊!恕宥我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这一顶王冠;愿你能够平平安安享有它!
亲王 陛下,您好容易挣来这一顶王冠,好容易把它保持下来,现在您把它给了我,我当然对它有合法的所有权;我一定要用超乎一切的努力,不让它从我的手里失去。
约翰·兰开斯特上。
亨利王 瞧,瞧,我的约翰儿来了。
兰开斯特 祝我的父王健康,平安和快乐!
亨利王 你带来了快乐和平安,我儿约翰;可是健康,唉,它已经振起青春的羽翼,从我这枯萎的衰躯里飞出去了。现在我看见了你,我在这世上的事情也可以告一段落。华列克伯爵呢?
亲王 华列克伯爵!
华列克及余人等重上。
亨利王 我刚才晕眩过去的那间屋子叫什么名字?
华列克 那是耶路撒冷寝宫,陛下。
亨利王 赞美上帝!我必须还在那边等候死亡。多年以前,有人向我预言我将要死在耶路撒冷,我的愚妄的猜想还以为他说的是圣地。可是抬我到那间屋子里去睡吧,哈利必须在耶路撒冷终结他的生命。(同下。)
【西方乐土吗。】
第五幕
第一场 葛罗斯特郡。夏禄家中厅堂
夏禄、福斯塔夫、巴道夫及侍童上。
夏禄 凭着鸡肉和面饼起誓,爵士,今晚一定不放您去。喂!台维!
福斯塔夫 您必须原谅我,罗伯特·夏禄先生。
夏禄 我不能原谅您;您不能得到我的原谅,什么原谅的话我都不要听;一切原谅的话都是白说;您不能得到我的原谅。喂,台维!
台维上。
台维 有,老爷。
夏禄 台维,台维,台维,台维,让我想一想,台维;让我想一想。啊,对了,你去把那厨子威廉叫来。约翰爵士,您不能得到我的原谅。
台维 呃,老爷,那几张传票无法送达;还有,老爷,我们要不要在田边的空地上种些小麦?
夏禄 种些赤小麦吧,台维。可是问一声厨子威廉,小鸽子还有没有?
台维 是,老爷。这儿是铁匠送来的装马蹄铁和打犁头的账单。
夏禄 算算多少钱,付给他。约翰爵士,您不能得到我的原谅。
台维 老爷,吊桶上要换一节新的链子;还有,老爷,威廉前天在辛克雷市场上失掉一个口袋,您要不要扣减他的工钱?
夏禄 那是一定要他赔的。台维,告诉厨子威廉,叫他预备几只鸽子、一对矮脚母鸡、一大块羊肉,再作几样无论什么可口一点儿的菜。
【土豆烧牛肉吗。】
台维 那位军爷要在这儿过夜吗,老爷?夏禄 是的,台维。我要好好招待他。宫廷里的朋友胜过口袋里的金钱。不要怠慢了他的跟班,台维,因为他们都是惹不得的坏人,他们会在背后骂人的。
台维 老爷,我看还是叫他们看看自己的背上吧,他们的衬衫都脏得不成样子哩。
夏禄 说得好,台维。干你的事情去吧,台维。
台维 老爷,关于温科特村的威廉·维泽和山上的克里门·珀克斯涉讼的案件,请您对维泽多多照应。
夏禄 我已经接到很多控诉这维泽的呈文,台维;照我所知道的,这维泽是个大大的坏人。
台维 老爷说得不错,他是个坏人;可是老爷,一个坏人要是有朋友替他说情,是应该得到贵人的照应的。一个好人,老爷,可以为他自己辩护,坏人可不能。我已经忠心侍候您老爷八年了;要是在两三个月里帮一个坏人一两次忙都做不到,那您老爷真太信不过我啦。这坏人是我的好朋友,老爷,所以请老爷千万照应照应他。
夏禄 得啦,我一定不冤屈他就是了。你到各处照料照料。(台维下)您在哪儿,约翰爵士?来,来,来;脱下您的靴子。把你的手给我,巴道夫朋友。
巴道夫 我很高兴看见您老人家。
夏禄 多谢多谢,好巴道夫朋友。(向侍童)欢迎,我的高大的汉子。来,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我就来,好罗伯特·夏禄先生。(夏禄下)巴道夫,照料照料我们的马儿。(巴道夫及侍童下)要是把我的身体一条一条锯解下来,也可以锯成四五十根像这位夏禄先生一般的叫化棒儿。奇怪的是他的仆人们的性格简直跟他一模一样;他们因为看惯他的日常的举动,所以都沾上了几分愚蠢的法官的神气;他因为每天跟他们谈话,受了他们的同化,也已经变成了法官似的奴才。他们在彼此互相感应之下,他们的精神完全若合符节,正像一群雁子一般,一只飞到东,大家都跟着飞到东,一只飞到西,大家都跟着飞到西。要是我有什么事情请托夏禄先生,我只要奉承奉承他的仆人,说他们是他的亲信;要是我要烦劳他的仆人们替我做事,我只要恭维恭维夏禄先生,说谁也不及他那样御下有方。正像瘟疫一般,智慧的外表和愚鲁的神情都是会互相传染的,所以人们必须留心他们的伴侣。我要从这夏禄的身上想出许多新鲜的把戏,让哈利亲王笑个不停,一直笑到流行的时尚换过了六种花样,——这也就是说等于法院开庭的四个季度,或者两场官司的时间——并且笑起来要中间没有间断。啊!用一句无足重轻的誓撒下的谎,或是一个板起了面孔讲的笑话,对于一个从来不曾害过腰酸背痛的人,多么容易逗得他捧腹大笑。啊!他一定会笑得满脸淌着眼泪,就像一件皱成一团的湿淋淋的外套一般。
夏禄 (在内)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我来了,夏禄先生;我来了,夏禄先生。(下。)
【衣冠禽兽吗。】
第二场 威司敏斯特。宫中一室
华列克及大法官上。
华列克 啊,法官大人!您到哪儿去?
大法官 王上怎么样啦?
华列克 很好,他的烦恼现在已经全都消灭了。
大法官 我希望他还没有死吧?
华列克 他已经踏上了人生必经之路;在我们看来,他已经不再生存了。
大法官 我希望王上临死的时候招呼我一声,好让我跟着他同去;我在他生前尽忠服务,得罪了多少人,现在谁都可以加害于我了。
华列克 真的,我想新王对您很是不满。
大法官 我知道他不满意我,我已经准备迎接这一种新的环境了,它总不会比我所想象的更为可怕。
兰开斯特、克莱伦斯、葛罗斯特、威斯摩兰及余人等上。
华列克 这儿来了已故的哈利的悲哀的后裔;啊!但愿现存的哈利有这三位王子中间脾气最坏的一位王子的性格,那么多少的贵族将要保全他们的位置,不致于向卑贱的人们俯首听命!
大法官 上帝啊!我怕一切都要推翻了。
兰开斯特 早安,华列克贤卿,早安。
葛罗斯特
克莱伦斯 早安,华列克。
兰开斯特 我们面面相对,就像一班忘记了说话的人们一样。
华列克 我们并没有忘记;可是我们的话题太伤心了,使我们不忍多言。
兰开斯特 好,愿那使我们伤心的人魂魄平安!
大法官 愿平安也和我们同在,不要使我们遭逢更大的悲哀!
葛罗斯特 啊!我的好大人,您真的失去一位朋友了;我敢发誓您这满脸的悲哀确实是您真情的流露,不是假装出来的。
兰开斯特 虽然谁也不能确定他自己将要得到怎样的恩眷,您的希望是十分冷淡的。我很为您抱憾,但愿事实不是如此。
克莱伦斯 好,您现在必须奉承奉承约翰·福斯塔夫爵士,这和您的性格当然是格格不入的。
大法官 亲爱的王子们,我所干的事,都是一秉至公,受我的良心的驱使;你们决不会看见我向人靦颜求怜。要是忠直不能见容,我宁愿追随先王于地下,告诉他是谁驱我前来。
【狐假虎威吗。】
华列克 亲王来了。
亨利五世率侍从上。
大法官 早安,上帝保佑陛下!
亨利五世 这一件富丽的新衣,国王的尊号,我穿着并不像你们所想像的那样舒服。兄弟们,你们在悲哀之中夹杂着几分恐惧;这是英国,不是土耳其的宫廷,不是阿木拉继承另一个阿木拉⑨,而是哈利继承哈利。可是悲哀吧,好兄弟们,因为说老实话,那是很适合你们的身分的;你们所表现的崇高的悲感,使我深受感动,我将要在心头陪着你们哀悼。所以悲哀吧,好兄弟们;可是你们应该把这一种悲哀认为我们大家共同的负担,不要独自悲哀过分。凭着上天起誓,我要你们相信我将要同时做你们的父亲和长兄;让我享有你们的爱,我愿意为你们任劳任苦。为哈利的死而痛哭吧,我也要一挥我的热泪;可是活着的哈利将要把每一滴眼泪变成一个幸福的时辰。
兰开斯特 这正是我们所希望于陛下的。
亨利五世 你们大家都用异样的神情望着我;(向大法官)尤其是你,我想你一定以为我对你很为不满。
大法官 要是我能得到公正评断,陛下是没有理由恨我的。
亨利五世 没有!像我这样以堂堂亲王之尊,受到你那样重大的侮辱,难道是可以轻易忘记的吗?嘿!你把我申斥辱骂不算,竟敢把英国的储君送下监狱!这是一件小事,可以用忘河之水把它洗涤掉的吗?
大法官 那时候我是运用着您父王所赋予我的权力,代表您父王本人;陛下在我秉公执法的时候,忘记我所处的地位,公然蔑视法律的尊严和公道的力量,凌辱朝廷的命官,在我的审判的公座上把我殴打;我因为陛下犯了对您父王大不敬的重罪,所以大胆执行我的权力,把您监禁起来。要是我在这一件事情上做错了,那么请陛下想一想,陛下现在继登大位,假如陛下也有一个儿子,把陛下的律令视若弁髦,把陛下的法官拖下公座,违法乱纪,破坏治安,蔑视陛下神圣的威权,陛下能不能对他默然容忍?请陛下设身处地,假定您自己是有这样一个儿子的父亲,听见您自己的尊严受到这样的亵渎,看见您神圣的法律受到这样的轻蔑,您自己的儿子公然对您这样侮慢,然后再请陛下想像我为了尽忠于陛下的缘故,运用您的权力,给您儿子的暴行以温和的制裁;在这样冷静的思考以后,请给我一个公正的判决,凭着您的君王的身分,告诉我我在什么地方犯了渎职欺君的罪恶。
亨利五世 你说得有理,法官;你能够衡量国法私情的轻重,所以继续执行你的秉持公道、挫折强梁的职务吧;但愿你的荣誉日增月进,直到有一天你看见我的一个儿子因为冒犯了你而向你服罪,正像我对你一样。那时候我也可以像我父亲一样说:“我何幸而有这样勇敢的一个臣子,敢把我的亲生的儿子依法定罪;我又何幸而有这样一个儿子,甘于放弃他的尊贵的身分,服从法律的制裁。”因为你曾经把我下狱监禁,所以我仍旧把你一向佩带着的无瑕的宝剑交在你的手里,愿你继续保持你的勇敢公正而无私的精神,正像你过去对待我一样。这儿是我的手;你将要成为我的青春的严父,我愿意依照你的提示发号施令,我愿意诚恳服从你的贤明的指导。各位王弟们,请你们相信我,我的狂放的感情已经随着我的父亲同时下葬,他的不死的精神却继续存留在我的身上,我要一反世人的期待,推翻一切的预料,把人们凭着我的外表所加于我的诽谤扫荡一空。今日以前,我的热血的浪潮是轻浮而躁进的;现在它已经退归大海,和浩浩的巨浸合流,从此以后,它的动荡起伏,都要按着正大庄严的节奏。现在我们要召集最高议会,让我们选择几个老成谋国的枢辅,使我们这伟大的国家可以和并世朝政清明的列邦媲美,无论战时平时,都可以应付裕如;你,老人家,将要受到我最大的倚重。加冕典礼举行过了以后,我就要大集臣僚,临朝视政;愿上帝鉴察我的诚意,不让一个王裔贵族找到任何理由,咒诅哈利早离人世。(同下。)
【大会群臣吗。】
第三场 葛罗斯特郡。夏禄家中的花园
福斯塔夫、夏禄、赛伦斯、巴道夫、侍童及台维上。
夏禄 不,您必须瞧瞧我的园子,我们可以在那儿的一座凉亭里吃几个我去年手种的苹果,另外再随便吃些香菜子之类的东西;来吧,赛伦斯兄弟;然后再去睡觉。
福斯塔夫 上帝在上,您有一所很富丽的屋子哩。
夏禄 简陋得很,简陋得很,简陋得很;我们都是穷人,我们都是穷人,约翰爵士。啊,多好的空气!铺起桌子来,台维;铺起桌子来,台维。好,台维。
福斯塔夫 这个台维对您很有用处;他是您的仆人,也给您照管田地。
夏禄 一个好仆人,一个好仆人,一个很好的仆人,约翰爵士。真的,我在晚餐的时候酒喝得太多啦;一个好仆人。现在请坐,请坐。来,兄弟。
赛伦斯 啊,好小子!我们要(唱)
一天到晚吃喝玩笑,
感谢上帝,无愁无恼;
佳人难得,美肴易求,
青春年少随处嬉游。
快乐吧,
永远地快乐吧。
福斯塔夫 好一个快乐的人!好赛伦斯先生,等会儿我一定要敬您一杯哩。
夏禄 台维,给巴道夫大哥倒一些酒。
台维 好大哥,请坐;我去一下就来;最亲爱的大哥,请坐。小兄弟,好兄弟,您也请坐。请!请!虽然没有美肴,酒是尽你们喝的;请你们莫嫌怠慢,接受我的一片诚心。(下。)
【女儿悲,嫁个男人是乌龟吗。】
夏禄 快乐吧,巴道夫大哥;还有我那位小军人,你也快乐吧。
赛伦斯 (唱)
家有悍妻,且寻快活;
哪个女人不是长舌!
良友相逢,摇头摆脑,
满室生春,一堂欢笑。
快乐吧,
快乐吧,快乐吧。
福斯塔夫 我想不到赛伦斯先生也会有这样的豪情逸兴。
赛伦斯 谁,我吗?我以前也曾快乐过一两次哩。
【女儿愁,绣房钻出个大马猴吗。】
台维重上。
台维 请您尝尝这一盆粗皮苹果。(以盆置巴道夫前。)
夏禄 台维!
台维 老爷!——我一会儿就来奉陪。——您要一杯酒吗,老爷?
赛伦斯 (唱)
一杯好酒浓烈清香,
奉祝情人永驻韶光;
何以长年?大笑千场。
福斯塔夫 说得好,赛伦斯先生。
赛伦斯 现在正是良宵美景,我们应该痛痛快快乐一番。
福斯塔夫 祝您长生健康,赛伦斯先生!
赛伦斯 (唱)
斟满酒杯递过来,
让我喝个满开怀。
【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吗。】
夏禄 好巴道夫,欢迎!你要是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开口好了。(向侍童),欢迎,我的小贼,欢迎欢迎!我要向巴道夫大哥和一切伦敦的好汉们奉敬一杯。
台维 我希望在未死之前见一见伦敦。
巴道夫 也许咱们可以在伦敦会面,台维——
夏禄 啊,你们一定会在一块儿痛饮一场的;哈!不是吗,巴道夫大哥?
巴道夫 是呀,老爷,我们要用大杯子喝个痛快哩。
夏禄 那好极了。这家伙一定会一步也不离开你,那是我可以向你保证的;他不会丢弃他的朋友,他的心肠是很忠实的。
巴道夫 我也不愿离开他,老爷。
夏禄 啊,那真像是一个国王说的话。随便请用吧,不要客气。(内敲门声)瞧瞧谁在门口。喂!谁打门呀?(台维下。)
福斯塔夫 (向赛伦斯)好,真有你的,这才喝得痛快。
赛伦斯 (唱)
愿得醉乡封骑士,
不羡他人万户侯。
您说可不是吗?
福斯塔夫 正是。
【女儿乐,一根几巴往里戳吗。】
赛伦斯 是吗?那么您可以说,我这老头儿还不肯示弱哩。
台维重上。
台维 禀老爷,有一个叫做毕斯托尔的,从宫廷里带了消息来了。
福斯塔夫 从宫廷里来!让他进来。
毕斯托尔上。
福斯塔夫 啊,毕斯托尔!
毕斯托尔 约翰爵士,上帝保佑您!
福斯塔夫 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毕斯托尔?
毕斯托尔 不是拔山倒树的狂风,也不是伤人害畜的瘴风。亲爱的骑士,你现在是国内最伟大的一个人物了。
赛伦斯 凭着圣母起誓,我想除了庄稼汉泼夫,他的确可以算最肥大的。
毕斯托尔 泼夫!呸,你这卑怯的下贱的懦夫!约翰爵士,我是你的毕斯托尔,你的朋友,我急急忙忙地骑马而来,带给你非常的消息、幸运的欢乐、黄金的时代和无价的喜讯。
福斯塔夫 请你用世人通用的语言把它们说出来吧。
毕斯托尔 哼,我才瞧不起下贱的世人哩!我说的是非洲的宝山和黄金的欢乐。
福斯塔夫 啊,下贱的亚述骑士,有什么消息?请对考菲秋国王细讲一番。
赛伦斯 (唱)罗宾汉、约翰和红衣。
毕斯托尔 粪堆上的野狗敢和诗神赌赛吗?传达好消息要受到扰乱吗?好,毕斯托尔,该你发火的时候了。
夏禄 老兄,我不知道您的来历。
毕斯托尔 那该你自怨命蹇。
夏禄 对不起,您这位大哥,要是您从宫廷里带了消息来,那么照我的愚见,您只有两个办法,不是把消息宣布出来,就是把它隐瞒起来。不瞒您说,我在王上手下也是有几分权力的。
毕斯托尔 在哪一个王上手下,老奴?说出来,不然就叫你死。
夏禄 在哈利王手下。
毕斯托尔 哈利四世还是哈利五世?
夏禄 哈利四世。
毕斯托尔 呸,谁希罕你这过时的官儿!约翰爵士,你那小羔羊儿现在做了国王啦;哈利五世是当今的王上。我说的是真话;要是毕斯托尔撒了谎,你们把我当作吹牛的西班牙人一般取笑吧。
福斯塔夫 什么!老王死了吗?
毕斯托尔 死得直挺挺的,就像门上的钉子一般;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福斯塔夫 去,巴道夫!把我的马儿备好。罗伯特·夏禄先生,拣选你自己的官职吧,一切包在我身上。毕斯托尔,我要给你双倍的尊荣。
巴道夫 啊,快活的日子!我才不高兴做一个起码的骑士哩。
毕斯托尔 嘿!我带来的不是好消息吗?
福斯塔夫 把赛伦斯先生搀到床上去。夏禄先生,我的夏禄大人,你可以随心所欲,命运女神请我做她的管家去了。穿上你的靴子;咱们要骑着马赶整夜的路呢。啊,亲爱的毕斯托尔!去,巴道夫!(巴道夫下)来,毕斯托尔,告诉我更多的事情;仔细想一想你自己希望得到些什么好处。穿起靴子来,穿起靴子来,夏禄先生;我知道那小王正在想我想得好苦呢。不管是谁的马,咱们骑了就走;英国的法律都在我的支配之下。那些跟我要好的人有福了,咱们那位大法官老爷这回却要大倒其霉!
毕斯托尔 让饿鹰把他的肺抓了去吧!人家说,“我以往所过的那种生活呢?”喏,它就在这儿。欢迎这些快乐的日子!(同下。)
【女儿英国吗。】
第四场 伦敦。街道
差役等拉快嘴桂嫂及桃儿·贴席上。
桂嫂 不,你这恶人;我但愿自己死了,好让你抵我的命;你把我的肩胛骨都拉断了。
差役甲 巡官们把她交给了我,她少不了要挨一顿鞭子,最近有一两个人为她送了命呢。
桃儿 差人,差人,你说谎!来,我告诉你吧,你这该死的丑鬼,要是我这肚里的孩子小产下来,那可比打你自己的母亲还要罪孽深重哩,你这纸糊面孔的坏人!
桂嫂 主啊!但愿约翰爵士来了就好了;他今天要是在场,一定会叫什么人流血的。但愿上帝能让她肚里的孩子小产下来。
差役甲 要是小产下来,你就又得揣起一打枕头了,这会儿才不过揣着十一个。来,我命令你们两人跟着我去;因为被你们和毕斯托尔殴打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桃儿 我告诉你吧,你这刻在香炉脚下的枯瘦的人像,我一定会让你知道点厉害,叫你挨一顿痛打的,你这青衣的恶汉!你这饿鬼般的肮脏的刽子手!要是你逃得过这一顿打,我也从此以后不穿短裙了。
差役甲 来,来,你这雌儿骑士,来。
桂嫂 啊!公理竟会压倒强权吗?好,做人总要吃些苦,才会有舒服的日子过。
桃儿 来,你这恶汉,来;带我去见官吧。
桂嫂 嗯,来吧,你这凶恶的饿狗!
桃儿 死鬼!枯骨!
桂嫂 你这没有皮肉的尸骸,你!
桃儿 来,你这瘦东西;来,你这坏人!
差役甲 很好。(同下。)
【匹夫匹妇吗。】
第五场 威司敏斯特寺附近广场
二内侍上,以蔺草铺地。
内侍甲 再拿些蔺草来,再拿些蔺草来。
内侍乙 喇叭已经吹过两次了。
内侍甲 等他们加冕典礼完毕以后出来,总要过两点钟了赶快,赶快。(同下。)
福斯塔夫、夏禄、毕斯托尔、巴道夫及侍童上。
福斯塔夫 站在我的一旁,罗伯特·夏禄先生;我要叫王上赐给您大大的恩宠。当他走近的时候,我要向他使一个眼色;留心看他会给我怎样一副面孔。
毕斯托尔 上帝祝福你,好骑士!
福斯塔夫 过来,毕斯托尔,站在我的背后。啊!要是我有时间做几套新的制服,我一定会把您借给我的一千镑钱花在衣服上面的。可是那没有关系;还是这样好,衣服虽然破旧,更可以显出我急于看见他的一片热忱。
夏禄 正是。
福斯塔夫 那可以表现我的爱慕的诚意。
夏禄 正是。
福斯塔夫 我的忠心。
夏禄 正是,正是,正是。
福斯塔夫 为了瞻望他的颜色,不分昼夜地策马驰驱,不曾想到,不曾记起,也根本没有余暇更换我的装束。
夏禄 一点不错。
福斯塔夫 征尘污面、汗流遍体的我,站在这儿一心一意地恭候着他,把世间万事一齐置于脑后,仿佛除了瞻望他以外,再没有什么应该做的事情。
毕斯托尔 正所谓念兹在兹,不知其他;那便是一切的一切。
夏禄 正是,正是。
毕斯托尔 我的骑士,我要煽起你的高贵的肝火,使你勃然大怒。你的桃儿,你那高贵的心灵中的美人,被他们监禁在污秽恶臭的牢狱里了;最下贱而龌龊的手把她抓了去。从幽暗的洞府里唤醒那手持毒蛇的复仇女神吧,因为桃儿被他们抓去了。毕斯托尔说的完全是真话。
福斯塔夫 我会叫他们释放她出来。(内欢呼及喇叭声。)
毕斯托尔 海水在那儿咆哮,喇叭吹奏出嘹亮的声音。
【金童玉女吗。】
亨利五世率扈从上,大法官亦在其内。
福斯塔夫 上帝保佑陛下,哈尔吾王!我的庄严的哈尔!
毕斯托尔 上天呵护你照顾你,最尊荣高贵的小子!
福斯塔夫 上帝保佑你,我的好孩子!
亨利五世 大法官,你去对那狂妄的家伙说话。
大法官 你疯了吗?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话?
福斯塔夫 我的王上!我的天神!我在对你说话,我的心肝!
亨利五世 我不认识你,老头儿。跪下来向上天祈祷吧;苍苍的白发罩在一个弄人小丑的头上,是多么不称它的庄严!我长久梦见这样一个人,这样肠肥脑满,这样年老而邪恶;可是现在觉醒过来,我就憎恶我自己所做的梦。从此以后,不要尽让你的身体肥胖,多多勤修你的德行吧;不要贪图口腹之欲,你要知道坟墓张着三倍大的阔口在等候着你。现在你也不要用无聊的谐谑回答我;不要以为我还跟从前一样,因为上帝知道,世人也将要明白,我已经丢弃了过去的我,我也要同样丢弃过去跟我在一起的那些伴侣。当你听见我重新回复了我原来的本色的时候,你再来见我吧,你将要仍旧和从前一样,成为我的放荡行为的教师和向导;在那一天没有到来以前,你必须像其他引导我为非作歹的人们一样,接受我的放逐的宣判,凡是距离我所在的地方十哩之内,不准你停留驻足,倘敢妄越一步,一经发觉,就要把你处死。我可以供给你相当限度的生活费用,以免手头没钱驱使你们去为非作歹。要是我听见你果然悔过自新,我也可以按照你的能力和资格,把你特加拔擢。贤卿,就请你负责执行我的命令。去吧!(亨利五世及扈从下。)
福斯塔夫 夏禄先生,我欠您一千镑钱。
夏禄 嗯,正是,约翰爵士;请您现在还给我,让我带回去吧。
福斯塔夫 那可办不到,夏禄先生。您不用因此懊恼;他就会暗地里叫我去见他的。您瞧,他必须故意装出这一副样子,遮掩世人的耳目。您的升官进爵是不成问题的;我一定可以叫您做一个大人物。
夏禄 我不知道我怎么大得起来,除非您把您那件紧身衣借给我穿上,再用些稻草塞在里面。约翰爵士,请您在我那一千镑之中先还我五百吧。
福斯塔夫 老兄,我的话不会有错;您刚才所听见的话,不过是一种烟幕。
夏禄 我怕您会死在这种烟幕里面,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不用害怕烟幕;陪我吃饭去吧。来,毕斯托尔副官;来,巴道夫。今晚我一定就会被召进宫。
约翰·兰开斯特及大法官重上,警吏等随上。
大法官 来,把约翰·福斯塔夫爵士送到弗利特监狱里去;把他同伙的那班人也一起抓起来。
福斯塔夫 大人,大人!
大法官 现在我不能跟你说话;等会儿再听你说吧。把他们带下去。
毕斯托尔 人生不得意,借酒且浇愁。(福斯塔夫、夏禄、毕斯托尔、巴道夫、侍童及警吏等同下。)
【才子佳人吗。】
兰开斯特 我很满意王上这一次贤明的处置。他本来的意思是要使他的旧日的同伴们个个得到充分的赡养;可是现在他决定把他们一起放逐,直到他们一反过去的言行,自知检束为止。
大法官 正是这样。
兰开斯特 王上已经召集议会了,大人。
大法官 正是。
兰开斯特 我可以打赌,在这一年终结以前,我们将要把国内的刀剑和民族的战火带到法国去。我听见一只小鸟这样歌唱,它的歌声仿佛使王上听了十分快乐。来,请吧。(同下。)
收场白
一跳舞者登场致辞。
第一,我的忧虑;第二,我的敬礼;最后,我的致辞。我的忧虑是怕各位看过了这出戏会生气;我的敬礼是我的应尽的礼貌;我的致词是要请各位原谅。要是你们现在等着听一段漂亮的话,那可难为了我啦;因为我所要说的话,都是我自己杜撰出来的,我怕它会叫我遭到一场大大的没趣。可是闲话少说,我就冒这么一次险吧。奉告各位——虽然是明人不必细说——我在不久之前赶上了一出枯燥无味的戏剧的结局,当时我请求各位多多包涵,还答应你们再编一出好一点儿的给你们看。我的原意是就用这出戏抵账了。如果这笔买卖也赔钱了,我当然是破产了,你们,我的好心肠的债主们,也要大失所望。可是我既然答应在这儿露面,所以我在这儿愿意把我这一身悉听各位的处置;要是你们慈悲为怀,肯对我略加宽贷,那么我也可以打个折扣偿还你们,并且像大多数的借债人一样,给你们无穷无尽的允诺。要是我的舌头不能请求你们宽贷我,那么你们肯不肯命令我用我的双腿向你们乞恕?虽然跳一下舞就可以把债务轻轻跳去,世上没有这样容易的事,可是只要在良心上并不亏负人家,什么事情都是可以通融的,我也就这么办吧。这儿在座的各位夫人小姐都已经宽恕我了;要是在座的各位先生不肯饶我,那么各位先生就是和各位夫人小姐意见不合,在这样的佳宾盛会之中,这一种怪事是未之前闻的。
我还要请各位耐心听我说一句话。要是你们的胃口还没有对肥肉生厌,我们的卑微的著者将要把本剧的故事继续搬演下去,让约翰爵士继续登场,还要贡献你们一位有趣的角色,法国的美貌的凯瑟琳公主。照我所知道的,福斯塔夫将要出汗而死,除非你们无情的批判早已把他杀死;因为欧尔卡苏⑩是为宗教而殉身的,我们演的不是他。我的舌头已经疲乏了;等我的腿儿也跳得不能动弹的时候,我要敬祝各位晚安。现在我就长跪在你们的面前,为我们的女王陛下祈祷康宁。
【女王乐吗。】
注释:
1、约伯(job),以忍耐贫穷著称的圣徒,见《圣经》:《约伯记》。
2、格罗(groat),英国古银币名,合四便士。
3、桂嫂听不懂“劫犯人”这一法律用语,误以为是“找帮手”,所以说“快劫几个犯人来吧”。
4、圣灵降临节(wbeeson week),复活节后第七个星期。是素来领教的。
5、诺勃尔(noble),英国古金币名。
6、毕斯托尔误将罗马大将汉尼拔(hannibal)说成坎尼保(cannibal),意思变成了“吃人者”。
7、阿特洛波斯(atropos),希腊神话中三命运女神之一。
8、古代认为是相距最远的两颗行星。
9、阿木拉(amurath),土耳其皇帝,一五九五年登位时,数兄弟都被绞死。
10、欧尔卡苏(oldcastle),十五世纪英国罗拉教派的领袖,亨利五世早年的伴侣,福斯塔夫的性格据说是依据他塑造的。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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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解构莎士比亚《无事生非》
17.Deconstruct Shakespeare(Much Ado About Nothing)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十七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无事生非》(Much Ado About Nothing)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热闹登场】【没话找话】【插科打诨】【混乱疲沓】【单口相声】【绕口令】【令人生厌】【泼妇当街】【辩论比赛】【农贸市场】【遗臭万年】【流芳百世】【粉墨登场】【勾肩搭背】【烽火戏诸侯】【鹦鹉饶舌】【桀犬吠尧】【明媒正娶】【烟熏火燎】
第二幕【臭气熏天】【夫妻打架是常事、和尚拉架是多事】【亲亲为大】【有口无心】【倡优所蓄】【卖笑追欢】【信誓旦旦】【两面派】【小脚侦缉队】【避之唯恐不及】【色厉内荏】【正经八百】【繁荣娼盛】【美人计】【投怀送抱】【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惺惺惜惺惺,猴子爱猴子】【洞烛其奸】【皮条扯皮】【扯皮皮条】【心碎觉悟】【三月不知肉味】【反犹主义】
第三幕【钓鱼执法】【互通有无】【正中下怀】【以己度人】【巧言令色】【堕入钱网】【蓬头垢面】【以乱其臭】【以乱其香】【狼狈为奸】【乔迁之喜】【人言可畏】【随机应变】【汉书下饭】【正话反说】【息事宁人】【狗都不如】【英文相声】【特权保护】【经营原理】【流氓绅士】【文明棍】【瓮中捉鳖】【黑吃黑】【保险套】【物有所值】【闹猫了】【罗盘堪舆】【攻心为上】【黄色笑话】【倾囊而出】【地主最坏】【诱供手册】
第四幕【本末倒置】【自产自销】【假如我是真的】【割席而坐】【欲加之罪】【何患有辞】【正人君子】【割席而坐】【举世皆浊】【圣上感动】【不死光荣】【领导号召】【独夫誓言】【何须调料】【当众献丑】【激将法】【废物利用】【一个巴掌拍不响】【虎不假威】【血口不喷】【就地正法】【掩耳盗铃】
第五幕【自作自受】【万言只值一杯水】【切齿之恨】【势不两立】【一箭几雕】【玉石俱焚】【乳臭未干】【鱼死网破】【战地黄花分外香】【苦中作乐】【聊以自慰】【抽刀断水】【临阵磨枪】【阴魂不散】【焉用牛刀】【花容月貌】【由爱生恨】【怜香惜玉】【沐猴而冠】【巧舌如簧】【从实招来】【脚底抹油】【殃及池鱼】【阴阳易位】【代人受过】【起死回生】【沆瀣一气】【非其鬼而祭之】【鸡凤同笼】【歌德诗人】【好色如好德】【驴唇不对马嘴】【臭味相投】【同归于尽】【鬼哭狼嚎】【解独券】【黑金工业】【灭绝野牛】【面罩鬼魔】【洗心革面】【翻墙而出】【共产主义】【普世价值】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无事生非》
(Much Ado About Nothing)
剧中人物:
唐·彼德罗 阿拉贡亲王
唐·约翰 唐·彼德罗的庶弟
克劳狄奥 弗罗棱萨的少年贵族
培尼狄克 帕度亚的少年贵族
里奥那托 梅西那总督
安东尼奥 里奥那托之弟
鲍尔萨泽 唐·彼德罗的仆人
波拉契奥、康拉德 唐·约翰的侍从
道格培里 警吏
弗吉斯 警佐
法兰西斯神父
教堂司事
小童
希罗 里奥那托的女儿
贝特丽丝 里奥那托的侄女
玛格莱特
欧苏拉 希罗的侍女
使者、巡丁、侍从等
地点:梅西那
第一幕
第一场里奥那托住宅门前
里奥那托、希罗、贝特丽丝及一使者上。
里奥那托 这封信里说,阿拉贡的唐·彼德罗今晚就要到梅西那来了。
使者 他马上要到了;我跟他分手的时候,他离这儿才不过八九哩路呢。
里奥那托 你们在这次战事里折了多少将士?
使者 没有多少,有点名气的一个也没有。
【热闹登场吗。】
里奥那托 得胜者全师而归,那是双重的胜利了。信上还说起唐·彼德罗十分看重一位叫做克劳狄奥的年轻的弗罗棱萨人。
使者 他果然是一位很有才能的人,唐·彼德罗赏识得不错。他年纪虽然很轻,做的事情十分了不得,看上去像一头羔羊,上起战场来却像一头狮子;他的确能够超过一般人对他的期望,我这张嘴也说不尽他的好处。
里奥那托 他有一个伯父在这儿梅西那,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高兴。
使者 我已经送信给他了,看他的样子十分快乐,快乐得甚至忍不住心酸起来。
里奥那托 他流起眼泪来了吗?
使者 流了很多眼泪。
里奥那托 这是天性中至情的自然流露;这样的泪洗过的脸,是最真诚不过的。因为快乐而哭泣,比之看见别人哭泣而快乐,总要好得多啦!
贝特丽丝 请问你,那位剑客先生是不是也从战场上回来了?
使者 小姐,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见过;在军队里没有这样一个人。
里奥那托 侄女,你问的是什么人?
希罗 姊姊说的是帕度亚的培尼狄克先生。
使者 啊,他也回来了,仍旧是那么爱打趣的。
贝特丽丝 从前他在这儿梅西那的时候,曾经公开宣布,要跟爱神较量较量;我叔父的傻子听了他这些话,还拿着钝头箭替爱神出面,要跟他较量个高低。请问你,他在这次战事中间杀了多少人?吃了多少人?可是你先告诉我他杀了多少人,因为我曾经答应他,无论他杀死多少人,我都可以把他们吃下去。
【没话找话吗。】
里奥那托 真的,侄女,你把培尼狄克先生取笑得太过分了;我相信他一定会向你报复的。
使者 小姐,他在这次战事里立下很大的功劳呢。
贝特丽丝 你们那些发霉的军粮,都是他一个人吃下去的;他是个著名的大饭桶,他的胃口好得很哩。
使者 而且他也是个很好的军人,小姐。
贝特丽丝 他在小姐太太们面前是个很好的军人;可是在大爷们面前呢?
使者 在大爷们面前,还是个大爷;在男儿们面前,还是个堂堂的男儿——充满了各种美德。
贝特丽丝 究竟他的肚子里充满了些什么,我们还是别说了吧;我们谁也不是圣人。
【插科打诨吗。】
里奥那托 请你不要误会舍侄女的意思。培尼狄克先生跟她是说笑惯了的;他们一见面,总是舌剑唇枪,各不相让。
贝特丽丝 可惜他总是占不到便宜!在我们上次交锋的时候,他的五分才气倒有四分给我杀得狼狈逃走,现在他全身只剩一分了;要是他还有些儿才气留着,那么就让他保存起来,叫他跟他的马儿有个分别吧,因为这是使他可以被称为有理性动物的唯一的财产了。现在是谁做他的同伴了?听说他每个月都要换一位把兄弟。
【混乱疲沓吗。】
使者 有这等事吗?
贝特丽丝 很可能;他的心就像他帽子的式样一般,时时刻刻会起变化的。
使者 小姐,看来这位先生的名字不曾注在您的册子上。
贝特丽丝 没有,否则我要把我的书斋都一起烧了呢。可是请问你,谁是他的同伴?总有那种轻狂的小伙子,愿意跟他一起鬼混的吧?
使者 他跟那位尊贵的克劳狄奥来往得顶亲密。
贝特丽丝 天哪,他要像一场瘟疫一样缠住人家呢;他比瘟疫还容易传染,谁要是跟他发生接触,立刻就会变成疯子。上帝保佑尊贵的克劳狄奥!要是他给那个培尼狄克缠住了,一定要花上一千镑钱才可以把他赶走哩。
【单口相声吗。】
使者 小姐,我愿意跟您交个朋友。
贝特丽丝 很好,好朋友。
里奥那托 侄女,你是永远不会发疯的。
贝特丽丝 不到大热的冬天,我是不会发疯的。
使者 唐·彼德罗来啦。
唐·彼德罗、唐·约翰、克劳狄奥、培尼狄克、鲍尔萨泽等同上。
彼德罗 里奥那托大人,您是来迎接麻烦来了;一般人都只想避免耗费,您却偏偏自己愿意多事。
里奥那托 多蒙殿下枉驾,已是莫大的荣幸,怎么说是麻烦呢?麻烦去了,可以使人如释重负;可是当您离开我的时候,我只觉得怅怅然若有所失。
彼德罗 您真是太喜欢自讨麻烦啦。这位便是令嫒吧?
里奥那托 她的母亲好几次对我说她是我的女儿。
【绕口令吗。】
培尼狄克 大人,您问她的时候,是不是心里有点疑惑?
里奥那托 不,培尼狄克先生,因为那时候您还是个孩子哩。
彼德罗 培尼狄克,你也被人家挖苦了;这么说,我们可以猜想到你现在长大了,是个怎么样的人。真的,这位小姐很像她的父亲。小姐,您真幸福,因为您像这样一位高贵的父亲。
培尼狄克 要是里奥那托大人果然是她的父亲,就是把梅西那全城的财富都给她,她也不愿意有他那样一副容貌的。
贝特丽丝 培尼狄克先生,您怎么还在那儿讲话呀?没有人听着您哩。
培尼狄克 嗳哟,我的傲慢的小姐!您还活着吗?
【令人生厌吗。】
贝特丽丝 世上有培尼狄克先生那样的人,傲慢是不会死去的;顶有礼貌的人,只要一看见您,也就会傲慢起来。
培尼狄克 那么礼貌也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了。可是除了您以外,无论哪个女人都爱我,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我希望我的心肠不是那么硬,因为说句老实话,我实在一个也不爱她们。
贝特丽丝 那真是女人们好大的运气,要不然她们准要给一个讨厌的求婚者麻烦死了。我感谢上帝和我自己冷酷的心,我在这一点上倒跟您心情相合;与其叫我听一个男人发誓说他爱我,我宁愿听我的狗向着一只乌鸦叫。
培尼狄克 上帝保佑您小姐永远怀着这样的心情吧!这样某一位先生就可以逃过他命中注定的抓破脸皮的恶运了。
贝特丽丝 像您这样一副尊容,就是抓破了也不会变得比原来更难看的。
【泼妇当街吗。】
培尼狄克 好,您真是一位好鹦鹉教师。
贝特丽丝 像我一样会说话的鸟儿,比起像尊驾一样的畜生来,总要好得多啦。
培尼狄克 我希望我的马儿能够跑得像您说起话来一样快,也像您的舌头一样不知道疲倦。请您尽管说下去吧,我可要恕不奉陪啦。
贝特丽丝 您在说不过人家的时候,总是像一匹不听话的马儿一样,望岔路里溜了过去;我知道您的老脾气。
彼德罗 那么就这样吧,里奥那托。克劳狄奥,培尼狄克,我的好朋友里奥那托请你们一起住下来。我对他说我们至少要在这儿耽搁一个月;他却诚心希望会有什么事情留住我们多住一些时候。我敢发誓他不是一个假情假义的人,他的话都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里奥那托 殿下,您要是发了誓,您一定不会背誓。(向唐·约翰)欢迎,大人;您现在已经跟令兄言归于好,我应该向您竭诚致敬。
约翰 谢谢;我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可是我谢谢你。
里奥那托 殿下请了。
彼德罗 让我搀着您的手,里奥那托,咱们一块儿走吧。(除培尼狄克、克劳狄奥外皆下。)
克劳狄奥 培尼狄克,你有没有注意到里奥那托的女儿?
培尼狄克 看是看见的,可是我没有对她注意。
克劳狄奥 她不是一位贞静的少女吗?
培尼狄克 您是规规矩矩地要我把老实话告诉您呢,还是要我照平常的习惯,摆出一副统治女性的暴君面孔来发表我的意见?
克劳狄奥 不,我要你根据冷静的判断老实回答我。
【辩论比赛吗。】
培尼狄克 好,那么我说,她是太矮了点儿,不能给她太高的恭维;太黑了点儿,不能给她太美的恭维;又太小了点儿,不能给她太大的恭维。我所能给她的唯一的称赞,就是她倘不是像现在这样子,一定很不漂亮;可是她既然不能再好看一点,所以我一点不喜欢她。
克劳狄奥 你以为我是在说着玩哩。请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觉得她怎样。
培尼狄克 您这样问起她,是不是要把她买下来吗?
克劳狄奥 全世界所有的财富,可以买得到这样一块美玉吗?
【农贸市场吗。】
培尼狄克 可以,而且还可以附送一只匣子把它藏起来。可是您说这样的话,是一本正经的呢,还是随口胡说,就像说盲目的丘匹德是个猎兔的好手、打铁的乌尔冈 ①是个出色的木匠一样?告诉我,您唱的歌儿究竟是什么调子?
克劳狄奥 在我的眼睛里,她是我平生所见的最可爱的姑娘。
培尼狄克 我现在还可以不戴眼镜瞧东西,可是我却瞧不出来她有什么可爱。她那个族姊就是脾气太坏了点儿,要是讲起美貌来,那就正像一个是五月的春朝,一个十二月的岁暮,比她好看得多啦。可是我希望您不是要想做起丈夫来了吧?
克劳狄奥 即使我曾经立誓终身不娶,可是要是希罗肯做我的妻子,我也没法相信自己了。
培尼狄克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难道世界上的男子个个都愿意戴上绿头巾 ,心里七上八下吗?难道我永远看不见一个六十岁的童男子吗?好,要是你愿意把你 的头颈伸进轭里去,那么你就把它套起来,到星期日休息的日子自己怨命吧。瞧,唐· 彼德罗回来找您了。
唐·彼德罗重上。
彼德罗 你们不跟我到里奥那托家里去,在这儿讲些什么秘密话儿?
培尼狄克 我希望殿下命令我说出来。
彼德罗 好,我命令你说出来。
培尼狄克 听着,克劳狄奥伯爵。我能够像哑子一样保守秘密,我也希望您相信我不是一个搬嘴弄舌的人;可是殿下这样命令我,有什么办法呢?他是在恋爱了。跟谁呢?这就应该殿下自己去问他了。注意他的回答是多么短:他爱的是希罗,里奥那托的短短的女儿。
克劳狄奥 要是真有这么一回事,那么他已经替我说出来了。
培尼狄克 正像老话说的,殿下,“既不是这么一回事,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可是真的,上帝保佑不会有这么一回事。”克劳狄奥 我的感情倘不是一下子就会起变化,我倒并不希望上帝改变这事实。
彼德罗 阿门,要是你真的爱她;这位小姐是很值得你眷恋的。
克劳狄奥 殿下,您这样说是有意诱我吐露真情吗?
彼德罗 真的,我不过说我心里想到的话。
克劳狄奥 殿下,我说的也是我自己心里的话。
培尼狄克 凭着我的三心两意起誓,殿下,我说的也是我自己心里的话。
克劳狄奥 我觉得我真的爱她。
彼德罗 我知道她是位很好的姑娘。
培尼狄克 我可既不觉得为什么要爱她,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处;你们就是用火刑烧死我,也不能使我改变这个意见。
【遗臭万年吗。】
彼德罗 你永远是一个排斥美貌的顽固的异教徒。
克劳狄奥 他这种不近人情的态度,都是违背了良心故意做作出来的。
培尼狄克 一个女人生下了我,我应该感谢她;她把我养大,我也要向她表示至诚的感谢;可是要我为了女人的缘故而戴起一顶不雅的头巾来,或者无形之中,胸口挂了一个号筒,那么我只好敬谢不敏了。因为我不愿意对任何一个女人猜疑而使她受到委屈,所以宁愿对无论哪个女人都不信任,免得委屈了自己。总而言之,为了让我自己穿得漂亮一点起见,我愿意一生一世做个光棍。
【流芳百世吗。】
彼德罗 我在未死之前,总有一天会看见你为了爱情而憔悴的。
培尼狄克 殿下,我可以因为发怒,因为害病,因为挨饿而脸色惨白,可是决不会因为爱情而憔悴;您要是能够证明有一天我因为爱情而消耗的血液在喝了酒后不能把它恢复过来,就请您用编造歌谣的人的那枝笔挖去我的眼睛,把我当做一个瞎眼的丘匹德,挂在妓院门口做招牌。
彼德罗 好,要是有一天你的决心动摇起来,可别怪人家笑话你。
培尼狄克 要是有那么一天,我就让你们把我像一头猫似的放在口袋里吊起来,叫大家用箭射我;谁把我射中了,你们可以拍拍他的肩膀,夸奖他是个好汉子。
彼德罗 好,咱们等着瞧吧;有一天野牛也会俯首就轭的。
培尼狄克 野牛也许会俯首就轭,可是有理性的培尼狄克要是也会钻上圈套,那么请您把牛角拔下来,插在我的额角上吧;我可以让你们把我涂上油彩,像人家写“好马出租”一样替我用大字写好一块招牌,招牌上这么说:“请看结了婚的培尼狄克。”克劳狄奥 要是真的把你这样,你一定要气得把你的一股牛劲儿都使出来了。
【粉墨登场吗。】
彼德罗 嘿,要是丘匹德没有把他的箭在威尼斯一起放完,他会叫你知道他的厉害的。
培尼狄克 那时候一定要天翻地覆啦。
彼德罗 好,咱们等着瞧吧。现在,好培尼狄克,请你到里奥那托那儿去,替我向他致意,对他说晚餐的时候我一定准时出席,因为他已经费了不少手脚在那儿预备呢。
培尼狄克 如此说来,我还有脑子办这件差使,所以我想敬请——克劳狄奥 大安,自家中发——彼德罗 七月六日,培尼狄克谨上。
培尼狄克 嗳,别开玩笑啦。你们讲起话来,老是这么支离破碎,不成片段,要是你们还要把这种滥调搬弄下去,请你们问问自己的良心吧,我可要失陪了。(下。 )
克劳狄奥 殿下,您现在可以帮我一下忙。
彼德罗 咱们是好朋友,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无论它是多么为难的事,我都愿意竭力帮助你。
克劳狄奥 殿下,里奥那托有没有儿子?
彼德罗 没有,希罗是他唯一的后嗣。你喜欢她吗,克劳狄奥?
克劳狄奥 啊,殿下,当我们向战场出发的时候,我用一个军人的眼睛望着她,虽然中心羡慕,可是因为有更艰巨的工作在我面前,来不及顾到儿女私情;现在我回来了,战争的思想已经离开我的脑中,代替它的是一缕缕的柔情,它们指点我年轻的希罗是多么美丽,对我说,我在出征以前就已经爱上她了。
彼德罗 看你样子快要像个恋人似的,动不动用长篇大论叫人听着腻烦了。要是你果然爱希罗,你就爱下去吧,我可以替你向她和她的父亲说去,一定叫你如愿以偿。你向我转弯抹角地说了这一大堆,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勾肩搭背吗。】
克劳狄奥 您这样鉴貌辨色,真是医治相思的妙手!可是人家也许以为我一见钟情,未免过于孟浪,所以我想还是慢慢儿再说吧。
彼德罗 造桥只要量着河身的阔度就成,何必过分铺张呢?做事情也只要按照事实上的需要;凡是能够帮助你达到目的的,就是你所应该采取的手段。你现在既然害着相思,我可以给你治相思的药饵。我知道今晚我们将要有一个假面跳舞会;我可以化装一下冒充着你,对希罗说我是克劳狄奥,当着她的面前倾吐我的心曲,用动人的情话迷惑她的耳朵;然后我再替你向她的父亲传达你的意思,结果她一定会属你所有。让我们立刻着手进行吧。(同下。)
【烽火戏诸侯吗。】
第二场 里奥那托家中一室
里奥那托及安东尼奥自相对方向上。
里奥那托 啊,贤弟!我的侄儿,我的儿子呢?他有没有把乐队准备好?
安东尼奥 他正在那儿忙着呢。可是,大哥,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新鲜的消息,你做梦也想不到的。
里奥那托 是好消息吗?
安东尼奥 那要看事情的发展而定;可是从外表上看起来,那是个很好的消息。亲王跟克劳狄奥伯爵刚才在我的花园里一条树荫浓密的小路上散步,他们讲的话给我的一个用人听见了许多:亲王告诉克劳狄奥,说他爱上了我的侄女,你的女儿,想要在今晚跳舞的时候向她倾吐衷情;要是她表示首肯,他就要抓住眼前的时机,立刻向你提起这件事情。
里奥那托 告诉你这个消息的家伙,是不是个有头脑的人?
安东尼奥 他是一个很机灵的家伙;我可以去叫他来,你自己问问他。
里奥那托 不,不,在事情没有证实以前,我们只能当它是场幻梦;可是我要先去通知我的女儿一声,万一真有那么一回事,她也好预先准备准备怎样回答。你去告诉她吧。(若干人穿过舞台)各位侄儿,记好你们分内的事。啊,对不起,朋友,跟我一块儿去吧,我还要仰仗您的大力哩。贤弟,在大家手忙脚乱的时候,请你留心照看照看。(同下。)
【鹦鹉饶舌吗。】
第三场 里奥那托家中的另一室
唐·约翰及康拉德上。
康拉德 嗳哟,我的爷!您为什么这样闷闷不乐?
约翰 我的烦闷是茫无涯际的,因为不顺眼的事情太多啦。
康拉德 您应该听从理智的劝告才是。
约翰 听从了理智的劝告,又有什么好处呢?
康拉德 即使不能立刻医好您的烦闷,至少也可以教您怎样安心忍耐。
【好言规劝吗。】
约翰 我真不懂像你这样一个自己说是土星照命的人②,居然也会用道德的箴言来医治人家致命的沉疴。我不能掩饰我自己的为人:心里不快活的时候,我就沉下脸来,决不会听了人家的嘲谑而陪着笑脸;肚子饿了我就吃,决不理会人家是否方便;精神疲倦了我就睡,决不管人家的闲事;心里高兴我就笑,决不去窥探人家的颜色。
康拉德 话是说得不错,可是您现在是在别人的约束之下,总不能完全照着您自己的心意行事。最近您跟王爷闹过别扭,你们兄弟俩言归于好还是不久的事,您要是不格外陪些小心,那么他现在对您的种种恩宠,也是靠不住的;您必须自己造成一个机会,然后才可以达到您的目的。
约翰 我宁愿做一朵篱下的野花,不愿做一朵受他恩惠的蔷薇;与其逢迎献媚,偷取别人的欢心,宁愿被众人所鄙弃;我固然不是一个善于阿谀的正人君子,可是谁也不能否认我是一个正大光明的小人,人家用口套罩着我的嘴,表示对我信任,用木桩系住我的脚,表示给我自由;关在笼子里的我,还能够唱歌吗?要是我有嘴,我就要咬人;要是我有自由,我就要做我欢喜做的事。现在你还是让我保持我的本来面目,不要设法改变它吧。
【桀犬吠尧吗。】
康拉德 您不能利用您的不平之气来干一些事情吗?
约翰 我把它尽量利用着呢,因为它是我的唯一的武器。谁来啦?
波拉契奥上。
约翰 有什么消息,波拉契奥?
波拉契奥 我刚从那边盛大的晚餐席上出来,王爷受到了里奥那托十分隆重的款待;我还可以告诉您一件正在计划中的婚事的消息哩。
约翰 我们可以在这上面出个主意跟他们捣乱捣乱吗?那个愿意自讨麻烦的傻瓜是谁?
波拉契奥 他就是王爷的右手。
约翰 谁?那个最最了不得的克劳狄奥吗?
波拉契奥 正是他。
约翰 好家伙!那个女的呢?他看中了哪一个?
波拉契奥 里奥那托的女儿和继承人希罗。
约翰 一只早熟的小母鸡!你怎么知道的?
【明媒正娶吗。】
波拉契奥 他们叫我去用香料把屋子熏一熏,我正在那儿熏一间发霉的房间,亲王跟克劳狄奥两个人手搀手走了进来,郑重其事地在商量着什么事情;我就把身子闪到屏风后面,听见他们约定由亲王出面去向希罗求婚,等她答应以后,就把她让给克劳狄奥。
约翰 来,来,咱们到那边去;也许我可以借此出出我的一口怨气。自从我失势以后,那个年轻的新贵出足了风头;要是我能够叫他受些挫折,也好让我拍手称快。你们两人都愿意帮助我,不会变心吗?
康拉德波拉契奥 我们愿意誓死为爵爷尽忠。
约翰 让我们也去参加那盛大的晚餐吧;他们看见我的屈辱,一定格外高兴。要是厨子也跟我抱着同样的心理就好了!我们要不要先计划一下怎样着手进行?
波拉契奥 我们愿意侍候您的旨意。(同下。)
【烟熏火燎吗。】
第二幕
第一场 里奥那托家中的厅堂
里奥那托、安东尼奥、希罗、贝特丽丝及余人等同上。
里奥那托 约翰伯爵有没有在这儿吃晚饭?
安东尼奥 我没有看见他。
贝特丽丝 那位先生的面孔多么阴沉!我每一次看见他,总要有一个时辰心里不好过。
希罗 他有一种很忧郁的脾气。
贝特丽丝 要是把他跟培尼狄克折衷一下,那就是个顶好的人啦:一个太像泥塑木雕似的,老是一言不发;一个却像骄纵惯了的小少爷,咭咧呱喇地吵个不停。
里奥那托 那么把培尼狄克先生的半条舌头放在约翰伯爵的嘴里,把约翰伯爵的半副心事面孔装在培尼狄克先生脸上——贝特丽丝 叔叔,再加上一双好腿,一对好脚,袋里有几个钱,这样一个男人,世上无论哪个女人都愿意嫁给他的——要是他能够得到她的欢心的话。
【臭气熏天吗。】
里奥那托 真的,侄女,你要是说话这样刻薄,我看你一辈子也嫁不出去的。
安东尼奥 可不是,她这张嘴尖利得过了分。
贝特丽丝 尖利过了分就算不得尖利,那么“尖嘴姑娘嫁一个矮脚郎”这句话可落不到我头上来啦。
里奥那托 那是说,上帝干脆连一个“矮脚郎”都不送给你啦。
贝特丽丝 谢天谢地!我每天早晚都在跪求上帝,我说主啊!叫我嫁给一个脸上出胡子的丈夫,就是怎么也受不了的,还是让我睡在毛毯里吧!
里奥那托 你可以拣一个没有胡子的丈夫。
贝特丽丝 我要他来做什么呢?叫他穿起我的衣服来,让他做我的侍女吗?有胡子的人年纪一定不小了,没有胡子的人,算不得须眉男子;我不要一个老头子做我的丈夫,也不愿意嫁给一个没有丈夫气的男人。人家说,老处女死了要在地狱里牵猴子;所以还是让我把六便士的保证金交给动物园里的看守,把他的猴子牵下地狱去吧。
【夫妻打架是常事、和尚拉架是多事吗。】
里奥那托 好,那么你决心下地狱吗?
贝特丽丝 不,我刚走到门口,头上出角的魔鬼就像个老忘八似的,出来迎接我,说,“您到天上去吧,贝特丽丝,您到天上去吧;这儿不是你们姑娘家住的地方。”所以我就把猴子交给他,到天上去见圣彼得了;他指点我单身汉在什么地方,我们就在那儿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安东尼奥 (向希罗)好,侄女,我相信你一定听你父亲的话。
贝特丽丝 是的,我的妹妹应该懂得规矩,先行个礼儿,说,“父亲,您看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可是虽然这么说,妹妹,他一定要是个漂亮的家伙才好,否则你还是再行个礼儿,说,“父亲,这可要让我自己作主了。”里奥那托 好,侄女,我希望看见你有一天嫁到一个丈夫。
贝特丽丝 男人都是泥做的,我不要。一个女人要把她的终身付托给一块顽固的泥土,还要在他面前低头伏小,岂不倒霉!不,叔叔,亚当的儿子都是我的兄弟,跟自己的亲族结婚是一件罪恶哩。
【亲亲为大吗。】
里奥那托 女儿,记好我对你说的话;要是亲王真的向你提出那样的请求,你知道你应该怎样回答他。
贝特丽丝 妹妹,要是对方向你求婚求得不是时候,那毛病一定出在音乐里了——要是那亲王太冒失,你就对他说,什么事情都应该有个节拍;你就拿跳舞作为回答。听我说,希罗,求婚、结婚和后悔,就像是苏格兰急舞、慢步舞和五步舞一样:开始求婚的时候,正像苏格兰急舞一样狂热,迅速而充满幻想;到了结婚的时候,循规蹈矩的,正像慢步舞一样,拘泥着仪式和虚文;于是接着来了后悔,拖着疲乏的脚腿,开始跳起五步舞来,愈跳愈快,一直跳到精疲力尽,倒在坟墓里为止。
里奥那托 侄女,你的观察倒是十分深刻。贝特丽丝 叔叔,我的眼光很不错哩——我能够在大白天看清一座教堂呢。
里奥那托 贤弟,跳舞的人进来了,咱们让开吧。
唐·彼德罗、克劳狄奥、培尼狄克、鲍尔萨泽、康·约翰、波拉契奥、玛格莱特、欧苏拉及余人等各戴假面上。
彼德罗 姑娘,您愿意陪着您的朋友走走吗?
希罗 您要是轻轻儿走,态度文静点儿,也不说什么话,我就愿意奉陪;尤其是当我要走出去的时候。
彼德罗 您要不要我陪着您一块儿出去呢?
希罗 我要是心里高兴,我可以这样说。
彼德罗 您什么时候才高兴这样说呢?
希罗 当我看见您的相貌并不讨厌的时候;但愿上帝保佑琴儿不像琴囊一样难看!
彼德罗 我的脸罩就像菲利蒙的草屋,草屋里面住着天神乔武。③希罗 那么您的脸罩上应该盖起茅草来才是。
彼德罗 讲情话要低声点儿。(拉希罗至一旁。)
鲍尔萨泽 好,我希望您欢喜我。
玛格莱特 为了您的缘故,我倒不敢这样希望,因为我有许多缺点哩。
鲍尔萨泽 可以让我略知一二吗?
玛格莱特 我念起祷告来,总是提高了嗓门。
鲍尔萨泽 那我更加爱您了;高声念祷告,人家听见了就可以喊阿门。
玛格莱特 求上帝赐给我一个好舞伴!
鲍尔萨泽 阿门!
玛格莱特 求上帝,等到跳完舞,让我再也不要看见他!您怎么不说话了呀,执事先生?
【有口无心吗。】
鲍尔萨泽 别多讲啦,执事先生已经得到他的答复了。
欧苏拉 我认识您;您是安东尼奥老爷。
安东尼奥 干脆一句话,我不是。
欧苏拉 我瞧您摇头摆脑的样子,就知道是您啦。
安东尼奥 老实告诉你吧,我是学着他的样子的。
欧苏拉 您倘不是他,决不会把他那种怪样子学得这么维妙维肖。这一只干瘪的手不正是他的?您一定是他,您一定是他。
安东尼奥 干脆一句话,我不是。
欧苏拉 算啦算啦,像您这样能言善辩,您以为我不能一下子就听出来,除了您没有别人吗?一个人有了好处,难道遮掩得了吗?算了吧,别多话了,您正是他,不用再抵赖了。
贝特丽丝 您不肯告诉我谁对您说这样的话吗?
培尼狄克 不,请您原谅我。
贝特丽丝 您也不肯告诉我您是谁吗?
培尼狄克 现在不能告诉您。
贝特丽丝 说我目中无人,说我的俏皮话儿都是从笑话书里偷下来的;哼,这一定是培尼狄克说的话。
培尼狄克 他是什么人?
贝特丽丝 我相信您一定很熟悉他的。
培尼狄克 相信我,我不认识他。
贝特丽丝 他没有叫您笑过吗?
培尼狄克 请您告诉我,他是什么人?
贝特丽丝 他呀,他是亲王手下的弄人,一个语言无味的傻瓜;他的唯一的本领,就是捏造一些无稽的谣言。只有那些胡调的家伙才会喜欢他,可是他们并不赏识他的机智,只是赏识他的奸刁;他一方面会讨好人家,一方面又会惹人家生气,所以他们一面笑他,一面打他。我想他一定在人丛里;我希望他会碰到我!
【倡优所蓄吗。】
培尼狄克 等我认识了那位先生以后,我可以把您说的话告诉他。
贝特丽丝 很好,请您一定告诉他。他听见了顶多不过把我侮辱两句;要是人家没有注意到他的话,或者听了笑也不笑,他就要郁郁不乐,这样就可以有一块鹧鸪的翅膀省下来啦,因为这傻瓜会气得不吃晚饭的。(内乐声)我们应该跟随领队的人。
培尼狄克 一个人万事都该跟着人家走。
贝特丽丝 不,要是领头的先不懂规矩,那么到下一个转弯,我就把他摔掉了。
跳舞。除唐·约翰、波拉契奥及克劳狄奥外皆下。
约翰 我的哥哥真的给希罗迷住啦;他已经拉着她的父亲,去把他的意思告诉他了。女人们都跟着她去了,只有一个戴假面的人留着。
【卖笑追欢吗。】
波拉契奥 那是克劳狄奥;我从他的神气上认得出来。
约翰 您不是培尼狄克先生吗?
克劳狄奥 您猜得不错,我正是他。
约翰 先生,您是我的哥哥亲信的人,他现在迷恋着希罗,请您劝劝他打断这一段痴情,她是配不上他这样家世门第的;您要是肯这样去劝他,才是尽一个朋友的正道。
克劳狄奥 您怎么知道他爱着她?
约翰 我听见他发过誓申说他的爱情了。
波拉契奥 我也听见;他刚才发誓说要跟她结婚。
【信誓旦旦吗。】
约翰 来,咱们喝酒去吧。(约翰、波拉契奥同下。)
克劳狄奥 我这样冒认着培尼狄克的名字,却用克劳狄奥的耳朵听见了这些坏消息。事情一定是这样;亲王是为他自己去求婚的。友谊在别的事情上都是可靠的,在恋爱的事情上却不能信托;所以恋人们都是用他们自己的唇舌。谁生着眼睛,让他自己去传达情愫吧,总不要请别人代劳;因为美貌是一个女巫,在她的魔力之下,忠诚是会在热情里溶解的。这是一个每一个时辰里都可以找到证明的例子,毫无怀疑的余地。那么永别了,希罗!
培尼狄克重上。
培尼狄克 是克劳狄奥伯爵吗?
克劳狄奥 正是。
培尼狄克 来,您跟着我来吧。
克劳狄奥 到什么地方去?
培尼狄克 到最近的一棵杨柳树底下去④,伯爵,为了您自己的事。您欢喜把花圈怎样戴法?是把它套在您的头颈上,像盘剥重利的人套着的锁链那样呢,还是把它串在您的胳膊底下,像一个军官的肩带那样?您一定要把它戴起来,因为您的希罗已经给亲王夺去啦。
克劳狄奥 我希望他姻缘美满!
培尼狄克 嗳哟,听您说话的神气,简直好像一个牛贩子卖掉了一匹牛似的。可是您想亲王会这样对待您吗?
克劳狄奥 请你让我一个人呆在这儿吧。
培尼狄克 哈!现在您又变成一个不问是非的瞎子了;小孩子偷了您的肉去,您却去打一根柱子。
克劳狄奥 你要是不肯走开,那么我走了。(下。)
培尼狄克 唉,可怜的受伤的鸟儿!现在他要爬到芦苇里去了。可是想不到咱们那位贝特丽丝小姐居然会见了我认不出来!亲王的弄人!嘿?也许因为人家瞧我喜欢说笑,所以背地里这样叫我;可是我要是这样想,那就是自己看轻自己了;不,人家不会这样叫我,这都是贝特丽丝凭着她那下流刻薄的脾气,把自己的意见代表着众人,随口编造出来毁谤我的。好,我一定要向她报复此仇。
【两面派吗。】
唐·彼德罗重上。
彼德罗 培尼狄克,伯爵呢?你看见他了吗?
培尼狄克 不瞒殿下说,我已经做过一个搬弄是非的长舌妇了。我看见他像猎囿里的一座小屋似的,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儿发呆,我就对他说——我想我对他说的是真话——您已经得到这位姑娘的芳心了。我说我愿意陪着他到一株杨柳树底下去;或者给他编一个花圈,表示被弃的哀思;或者给他扎起一条藤鞭来,因为他有该打的理由。
【小脚侦缉队吗。】
彼德罗 该打!他做错了什么事?
培尼狄克 他犯了一个小学生的过失,因为发现了一窠小鸟,高兴非常,指点给他的同伴看见,让他的同伴把它偷去了。
彼德罗 你把信任当做一种过失吗?偷的人才是有罪的。
培尼狄克 可是他把藤鞭和花圈扎好,总是有用的;花圈可以给他自己戴,藤鞭可以赏给您。照我看来,您就是把他那窠小鸟偷去的人。
彼德罗 我不过是想教它们唱歌,教会了就把它们归还原主。
培尼狄克 那么且等它们唱的歌儿来证明您的一片好心吧。
彼德罗 贝特丽丝小姐在生你的气;陪她跳舞的那位先生告诉她你说了她许多坏话。
培尼狄克 啊,她才把我侮辱得连一块顽石都要气得直跳起来呢!一株秃得只剩一片青叶子的橡树,也会忍不住跟她拌嘴;就是我的脸罩也差不多给她骂活了,要跟她对骂一场哩。她不知道在她面前的就是我自己,对我说,我是亲王的弄人,我比融雪的天气还要无聊;她用一连串恶毒的讥讽,像乱箭似的向我射了过来,我简直变成了一个箭垛啦。她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把钢刀,每一个字都刺到人心里;要是她嘴里的气息跟她的说话一样恶毒,那一定无论什么人走近她身边都不能活命的;她的毒气会把北极星都熏坏呢。即使亚当把他没有犯罪以前的全部家产传给她,我也不愿意娶她做妻子;她会叫赫剌克勒斯⑤给她烤肉,把他的棍子劈碎了当柴烧的。好了,别讲她了。她就是母夜叉的变相,但愿上帝差一个有法力的人来把她一道咒赶回地狱里去,因为她一天留在这世上,人家就会觉得地狱里简直清静得像一座洞天福地,大家为了希望下地狱,都会故意犯起罪来,所以一切的混乱、恐怖、纷扰,都跟着她一起来了。
【避之唯恐不及吗。】
彼德罗 瞧,她来啦。
克劳狄奥、贝特丽丝、希罗及里奥那托重上。
培尼狄克 殿下有没有什么事情要派我到世界的尽头去?我现在愿意到地球的那一边去,给您干无论哪一件您所能想得到的最琐细的差使:我愿意给您从亚洲最远的边界上拿一根牙签回来;我愿意给您到埃塞俄比亚去量一量护法王约翰的脚有多少长;我愿意给您去从蒙古大可汗的脸上拔下一根胡须,或者到侏儒国里去办些无论什么事情;可是我不愿意跟这妖精谈三句话儿。您没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做吗?
彼德罗 没有,我要请你陪着我。
培尼狄克 啊,殿下,这是强人所难了;我可受不住咱们这位尖嘴的小姐。(下。)
彼德罗 来,小姐,来,你伤了培尼狄克先生的心啦。
贝特丽丝 是吗,殿下?开头儿,他为了开心,把心里话全都“开诚布公”;承蒙他好意,我就不好意思不加上旧欠,算上利息,回算他一片心,叫他“开心”之后加倍“双”心;所以您说他“伤”心,可也有道理。
彼德罗 你把他按下去了,小姐,你算把他按下去了。
【生意经吗。】
贝特丽丝 我能让他来把我按倒吗,殿下?我能让一群傻小子来叫我傻大娘吗?您叫我去找克劳狄奥伯爵来,我已经把他找来了。
彼德罗 啊,怎么,伯爵!你为什么这样不高兴?
克劳狄奥 没有什么不高兴,殿下。
彼德罗 那么害病了吗?
克劳狄奥 也不是,殿下。
贝特丽丝 这位伯爵无所谓高兴不高兴,也无所谓害病不害病;您瞧他皱着眉头,也许他吃了一只酸橘子,心里头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彼德罗 真的,小姐,我想您把他形容得很对;可是我可以发誓,要是他果然有这样的心思,那就错了。来,克劳狄奥,我已经替你向希罗求过婚,她已经答应了;我也已经向她的父亲说起,他也表示同意了;现在你只要选定一个结婚的日子,愿上帝给你快乐!
里奥那托 伯爵,从我手里接受我的女儿,我的财产也随着她一起传给您了。这门婚事多仗殿下鼎力,一定能够得到上天的嘉许!
贝特丽丝 说呀,伯爵,现在要轮到您开口了。
克劳狄奥 静默是表示快乐的最好的方法;要是我能够说出我的心里多么快乐,那么我的快乐只是有限度的。小姐,您现在既然已经属于我,我也就是属于您的了;我把我自己跟您交换,我要把您当作宝一样珍爱。
贝特丽丝 说呀,妹妹;要是你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好,你就用一个吻堵住他的嘴,让他也不要说话。
【色厉内荏吗。】
彼德罗 真的,小姐,您真会说笑。
贝特丽丝 是的,殿下;也幸亏是这样,我这可怜的傻子才从来不知道有什么心事。我那妹妹附着他的耳朵,在那儿告诉他她的心里有着他呢。
克劳狄奥 她正是这么说,姊姊。
贝特丽丝 天哪,真好亲热!人家一个个嫁了出去,只剩我一个人年老珠黄;我还是躲在壁角里,哭哭自己的没有丈夫吧!
彼德罗 贝特丽丝小姐,我来给你找一个吧。
贝特丽丝 要是我来给自己挑一个,我愿意做您的老太爷的儿子的媳妇儿。难道殿下没有个兄弟长得就跟您一个模样的?他老人家的儿子才是理想的丈夫——可惜女孩儿不容易接近他们。
彼德罗 您愿意嫁给我吗,小姐?
贝特丽丝 不,殿下,除非我可以再有一个家常用的丈夫;因为您是太贵重啦,只好留着在星期日装装场面。可是我要请殿下原谅,我这一张嘴是向来胡说惯的,没有一句正经。
【正经八百吗。】
彼德罗 您要是不声不响,我才要恼哪;这样说说笑笑,正是您的风趣本色。我想您一定是在一个快乐的时辰里出世的。
贝特丽丝 不,殿下,我的妈哭得才苦呢;可是那时候刚巧有一颗星在跳舞,我就在那颗星底下生下来了。妹妹,妹夫,愿上帝给你们快乐!
里奥那托 侄女,你肯不肯去把我对你说起过的事情办一办?
贝特丽丝 对不起,叔叔。殿下,恕我失陪了。(下。)
彼德罗 真是一个快乐的小姐。
里奥那托 殿下,她身上找不出一丝丝的忧愁;除了睡觉的时候,她从来不曾板起过脸孔;就是在睡觉的时候,她也还是嘻嘻哈哈的,因为我曾经听见小女说起,她往往会梦见什么淘气的事情,把自己笑醒来。
彼德罗 她顶不喜欢听见人家向她谈起丈夫。
里奥那托 啊,她听都不要听;向她求婚的人,一个个都给她嘲笑得退缩回去啦 。
彼德罗 要是把她配给培尼狄克,倒是很好的一对。
里奥那托 哎哟!殿下,他们两人要是结了婚一个星期,准会吵疯了呢。
彼德罗 克劳狄奥伯爵,你预备什么时候上教堂?
克劳狄奥 就是明天吧,殿下;在爱情没有完成它的一切仪式以前,时间总是走得像一个扶着拐杖的跛子一样慢。
里奥那托 那不成,贤婿,还是等到星期一吧,左右也不过七天工夫;要是把事情办得一切都称我的心,这几天日子还嫌太局促了些。
彼德罗 好了,别这么摇头长叹啦;克劳狄奥,包在我身上,我们要把这段日子过得一点也不沉闷。我想在这几天内干一件非常艰辛的工作;换句话说,我要叫培尼狄克先生跟贝特丽丝小姐彼此热恋起来。我很想把他们两人配成一对;要是你们三个人愿意听我的吩咐,帮着我一起进行这件事情,那是一定可以成功的。
【繁荣娼盛吗。】
里奥那托 殿下,我愿意全力赞助,即使叫我十个晚上不睡觉都可以。
克劳狄奥 我也愿意出力,殿下。
彼德罗 温柔的希罗,您也愿意帮帮忙吗?
希罗 殿下,我愿意尽我的微力,帮助我的姊姊得到一位好丈夫。
彼德罗 培尼狄克并不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丈夫。至少我可以对他说这几句好话:他的家世是高贵的;他的勇敢、他的正直,都是大家所公认的。我可以教您用怎样的话打动令姊的心,叫她对培尼狄克发生爱情;再靠着你们两位的合作,我只要向培尼狄克略施小计,凭他怎样刁钻古怪,不怕他不爱上贝特丽丝。要是我们能够把这件事情做成功,丘匹德也可以不用再射他的箭啦;他的一切的光荣都要属于我们,因为我们才是真正的爱神。跟我一块儿进去,让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你们。(同下。)
第二场 里奥那托家中的另一室
唐·约翰及波拉契奥上。
约翰 果然是这样,克劳狄奥伯爵要跟里奥那托的女儿结婚了。
波拉契奥 是,爵爷;可是我有法子破坏他们。
约翰 无论什么破坏、阻挠、捣乱的手段,都可以替我消一消心头的闷气;我把他恨得什么似的,只要能够打破他的恋爱的美梦,什么办法我都愿意采取。你想怎样破坏他们的婚姻呢?
波拉契奥 不是用正当的手段,爵爷;可是我会把事情干得十分周密,让人家看不出破绽来。
约翰 把你的计策简单告诉我一下。
波拉契奥 我想我在一年以前,就告诉过您我跟希罗的侍女玛格莱特相好了。
约翰 我记得。
波拉契奥 我可以约她在夜静更深的时候,在她小姐闺房里的窗口等着我。
约翰 这是什么用意?怎么就可以把他们的婚姻破坏了呢?
波拉契奥 毒药是要您自己配合起来的。您去对王爷说,他不该叫克劳狄奥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您可以拚命抬高他的身价——去跟希罗那样一个下贱的女人结婚;您尽管对他说,这一次的事情对于他的名誉一定大有影响。
约翰 我有什么证据可以提出呢?
波拉契奥 有,有,一定可以使亲王受骗,叫克劳狄奥懊恼,毁坏了希罗的名誉,把里奥那托活活气死:这不正是您所希望得到的结果吗?
【美人计吗。】
约翰 为了发泄我对他们这批人的气愤,什么事情我都愿意试一试。
波拉契奥 那么很好,找一个适当的时间,您把亲王跟克劳狄奥拉到一处没有旁人的所在,告诉他们说您知道希罗跟我很要好;您可以假意装出一副对亲王和他的朋友的名誉十分关切的样子,因为这次婚姻是亲王一手促成,现在克劳狄奥将要娶到一个已非完璧的女子,您不忍坐视他们受人之愚,所以不能不把您所知道的告诉他们。他们听了这样的话,当然不会就此相信;您就向他们提出真凭实据,把他们带到希罗的窗下,让他们看见我站在窗口,听我把玛格莱特叫做希罗,听玛格莱特叫我波拉契奥。就在预定的婚期的前一个晚上,您带着他们看一看这幕把戏,我可以预先设法把希罗调开;他们见到这种似乎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一定会相信希罗果真是一个不贞的女子,在妒火中烧的情绪下决不会作冷静的推敲,这样他们的一切准备就可以全部推翻了。
约翰 不管它会引起怎样不幸的后果,我要把这计策实行起来。你给我用心办理 ,我赏你一千块钱。
波拉契奥 您只要一口咬定,我的诡计是不会失败的。
约翰 我就去打听他们的婚期。(同下。)
【投怀送抱吗。】
第三场 里奥那托的花园
培尼狄克上。
培尼狄克 童儿!
小童上。
小童 大爷叫我吗?
培尼狄克 我的寝室窗口有一本书,你去给我拿到这儿花园里来。
小童 大爷,您瞧,我不是已经来了吗?
培尼狄克 我知道你来啦,可是我要你先到那边走一遭之后再来呀。(小童下)我真不懂一个人明明知道沉迷在恋爱里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可是在讥笑他人的浅薄无聊以后,偏偏会自己打自己的耳光,照样跟人家闹起恋爱来;克劳狄奥就是这种人。从前我认识他的时候,战鼓和军笛是他的唯一的音乐;现在他却宁愿听小鼓和洞箫了。从前他会跑十哩路去看一身好甲胄;现在他却会接连十个晚上不睡觉,为了设计一身新的紧身衣的式样。从前他说起话来,总是直捷爽快,像个老老实实的军人;现在他却变成了个老学究,满嘴都是些希奇古怪的话儿。我会不会眼看自己也变得像他一样呢?我不知道;我想不至于。我不敢说爱情不会叫我变成一个牡蛎;可是我可以发誓,在它没有把我变成牡蛎以前,它一定不能叫我变成这样一个傻瓜。好看的女人,聪明的女人,贤惠的女人,我都碰见过,可是我还是个原来的我;除非在一个女人身上能够集合一切女人的优点,否则没有一个女人会中我的意的。她一定要有钱,这是不用说的;她必须聪明,不然我就不要;她必须贤惠,不然我也不敢领教;她必须美貌,不然我看也不要看她;她必须温柔,否则不要叫她走近我的身;她必须有高贵的人品,否则我不愿花十先令把她买下来;她必须会讲话,精音乐,而且她的头发必须是天然的颜色。哈!亲王跟咱们这位多情种子来啦!让我到凉亭里去躲他一躲。( 退后。)
【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吗。】
唐·彼德罗、里奥那托、克劳狄奥同上;鲍尔萨泽及众乐工随上。
彼德罗 来,我们要不要听听音乐?
克劳狄奥 好的,殿下。暮色是多么沉寂,好像故意静下来,让乐声格外显得谐和似的!
彼德罗 你们看见培尼狄克躲在什么地方吗?
克劳狄奥 啊,看得很清楚,殿下;等音乐停止了,我们要叫这小狐狸钻进我们的圈套。
彼德罗 来,鲍尔萨泽,我们要把那首歌再听一遍。
鲍尔萨泽 啊,我的好殿下,像我这样的坏嗓子,把好好的音乐糟蹋了一次,也就够了,不要再叫我献丑了吧!
彼德罗 越是本领超人一等,越是口口声声不满意自己的才能。请你唱起来吧,别让我向你再三求告了。
鲍尔萨泽 既蒙殿下如此错爱,我就唱了。有许多求婚的人,在开始求婚的时候,虽然明知道他的恋人没有什么可爱,仍旧会把她恭维得天花乱坠,发誓说他真心爱着她的。
彼德罗 好了好了,请你别说下去了;要是你还想发表什么意见,就放在歌里边唱出来吧。
鲍尔萨泽 在我未唱以前,先要声明一句:我唱的歌儿是一句也不值得你们注意的。
彼德罗 他在那儿净说些不值得注意的废话。(音乐。)
培尼狄克 (旁白)啊,神圣的曲调!现在他的灵魂要飘飘然起来了!几根羊肠绷起来的弦线,会把人的灵魂从身体里抽了出来,真是不可思议!其实说到底,还是吹号子最配我的胃口。
鲍尔萨泽 (唱)
不要叹气,姑娘,不要叹气,男人们都是些骗子,一脚在岸上,一脚在海里,他天性是朝三暮四。
不要叹息,让他们去,你何必愁眉不展?
收起你的哀丝怨绪,唱一曲清歌婉转。
莫再悲吟,姑娘,莫再悲吟,停住你沉重的哀音;哪一个夏天不绿叶成荫?
哪一个男子不负心?
不要叹息,让他们去,你何必愁眉不展?
收起你的哀丝怨绪,唱一曲清歌婉转。
彼德罗 真是一首好歌。
【惺惺惜惺惺,猴子爱猴子吗。】
鲍尔萨泽 可是唱歌的人太不行啦,殿下。
彼德罗 哈,不,不,真的,你唱得总算过得去。
培尼狄克 (旁白)倘然他是一头狗叫得这样子,他们一定把他吊死啦;求上帝别让他的坏喉咙预兆着什么灾殃!与其听他唱歌,我宁愿听夜里的乌鸦叫,不管有什么祸事会跟着它一起来。
彼德罗 好,你听见了没有,鲍尔萨泽?请你给我们预备些好音乐,因为明天晚上我们要在希罗小姐的窗下弹奏。
鲍尔萨泽 我一定尽力办去,殿下。
彼德罗 很好,再见。(鲍尔萨泽及乐工等下)过来,里奥那托。您今天对我怎么说,说是令侄女贝特丽丝在恋爱着培尼狄克吗?
克劳狄奥 啊!是的。(向彼德罗旁白)小心,小心,鸟儿正在那边歇着呢。——我再也想不到那位小姐会爱上什么男人的。
里奥那托 我也是出于意料之外;尤其想不到的是她竟会对培尼狄克这样一往情深,照外表上看起来,总像她把他当作冤家对头似的。
培尼狄克 (旁白)有这样的事吗?风会吹到那个角里去吗?
里奥那托 真的,殿下,这件事情简直使我莫名其妙;我只知道她爱得他像发狂一般。谁也万万想像不到会有这样的怪事。
彼德罗 也许她是假装着骗人的。
克劳狄奥 嗯,那倒也有几分可能。
里奥那托 上帝啊!假装出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谁能把热情假装得像她这样逼真。
彼德罗 啊,那么她是怎样表示她的热情的呢?
克劳狄奥 (旁白)好好儿把钓钩放下去,鱼儿就要吞饵了。
【洞烛其奸吗。】
里奥那托 怎样表示,殿下?她会一天到晚坐看出神;(向克劳狄奥)你听见过我的女儿怎样告诉你的。
克劳狄奥 她是这样告诉过我的。
彼德罗 怎么?怎么?你们说呀。你们让我奇怪死了;我以为像她那样的性格,是无论如何不会受到爱情袭击的。
里奥那托 我也可以跟人家赌咒说决不会有这样的事,尤其是对于培尼狄克。
培尼狄克 (旁白)倘不是这白须老头儿说的话,我一定会把它当作一场诡计;可是诡计是不会藏在这样庄严的外表之下的。
克劳狄奥 (旁白)他已经上了钩了,别让他溜走。
彼德罗 她有没有把她的衷情向培尼狄克表示出来?
里奥那托 不,她发誓说一定不让他知道;这是使她痛苦的最大原因。
克劳狄奥 对了,我听令嫒说她说过这样的话:“我当着他的面前屡次把他讥笑,难道现在却要写信给他,说我爱他吗?”里奥那托 她每次提起笔来要想写信给他,便这样自言自语;一个夜里她总要起来二十次,披了一件衬衫,写满了一张纸再睡下去。这都是小女告诉我们的。
【皮条扯皮吗。】
克劳狄奥 您说起一张纸,我倒记起令嫒告诉我的一个有趣的笑话来了。
里奥那托 啊!是不是说她写好了信,把它读了一遍,发现“培尼狄克”跟“贝特丽丝”两个名字刚巧写在一块儿?
克劳狄奥 正是。
里奥那托 啊!她把那封信撕成了一千片,把她自己痛骂了一顿,说她不应该这样不知羞耻,写信给一个她知道一定会把她嘲笑的人。她说,“我根据自己的脾气推想他;要是他写信给我,即使我心里爱他,我也还是要嘲笑他的。”克劳狄奥 于是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揪着她的心,扯着她的头发,一面祈祷一面咒诅:“啊,亲爱的培尼狄克!上帝呀,给我忍耐吧!”里奥那托 她真是这样;小女就是这样说的。她这种疯疯癫癫、如醉如痴的神气,有时候简直使小女提心吊胆,恐怕她会对自己闹出些什么不顾死活的事情来呢。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
彼德罗 要是她自己不肯说,那么叫别人去告诉培尼狄克知道也好。
克劳狄奥 有什么用处呢?他不过把它当作一桩笑话,叫这个可怜的姑娘格外难堪罢了。
彼德罗 他要是真的这样,那么吊死他也是一件好事。她是个很好的可爱的姑娘;她的品行也是无可疵议的。
克劳狄奥 而且她是个绝世聪明的人儿。
彼德罗 她什么都聪明,就是在爱培尼狄克这件事上不大聪明。
里奥那托 啊,殿下!智慧和感情在这么一个娇嫩的身体里交战,十之八九感情会得到胜利的,我是她的叔父和保护人,瞧着她这样子,心里真是难受。
彼德罗 我倒希望她把这样的痴情用在我身上;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娶她做我的妻子的。依我看来,你们还是去告诉培尼狄克,听他怎么说。
里奥那托 您想这样会有用处吗?
克劳狄奥 希罗相信她迟早活不下去:因为她说要是他不爱她,她一定会死;可是她宁死也不愿让他知道她爱他;即使他来向她求婚,她也宁死不愿把她平日那种倔强的态度改变一丝一毫。
彼德罗 她的意思很对。要是她向他呈献了她的一片深情,多半反而要遭他奚落;因为你们都知道,这个人的脾气是非常骄傲的。
克劳狄奥 他是一个很漂亮的人。
彼德罗 他的确有一副很好的仪表。
克劳狄奥 凭良心说,他也很聪明。
彼德罗 他的确有几分小聪明。
里奥那托 我看他也很勇敢。
彼德罗 他是个大英雄哩;可是在碰到打架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他的聪明所在,因为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躲开,万一脱身不了,也是战战兢兢,像个好基督徒似的。
里奥那托 他要是敬畏上帝,当然应该跟人家和和气气;万一闹翻了,自然要惴惴不安的。
【扯皮皮条吗。】
彼德罗 他正是这样;这家伙虽然一张嘴胡说八道,可是他倒的确敬畏上帝。好,我对于令侄女非常同情。我们要不要去找培尼狄克,把她的爱情告诉他?
克劳狄奥 别告诉他,殿下;还是让她好好地想一想,把这段痴心慢慢地淡下去吧。
里奥那托 不,那是不可能的;等到她觉悟过来,她的心早已碎了。
【心碎觉悟吗。】
彼德罗 好,我们慢慢再等着听令嫒报告消息吧,现在暂时不用多讲了。我很欢喜培尼狄克;我希望他能够平心静气反省一下,看看他自己多么配不上这么一位好姑娘。
里奥那托 殿下,请吧。晚饭已经预备好了。
克劳狄奥 (旁白)要是他听见了这样的话,还不会爱上她,我以后再不相信我自己的预测。
彼德罗 (旁白)咱们还要给她设下同样的圈套,那可要请令嫒跟她的侍女多多费心了。顶有趣的一点,就是让他们彼此以为对方在恋爱着自己,其实却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儿;这就是我所希望看到的一幕哑剧。让我们叫她来请他进去吃饭吧。(彼德罗、克劳狄奥、里奥那托同下。)
培尼狄克 (自凉亭内走出)这不会是诡计;他们谈话的神气是很严肃的;他们从希罗嘴里听到了这一件事情,当然不会有假。他们好像很同情这姑娘;她的热情好像已经涨到最高度。爱我!哎哟,我一定要报答她才是。我已经听见他们怎样批评我,他们说要是我知道了她在爱我,我一定会摆架子;他们又说她宁死也不愿把她的爱情表示出来。结婚这件事我倒从来没有想起过。我一定不要摆架子;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的短处,能够改过自新,就是有福的。他们说这姑娘长得漂亮,这是真的,我可以为他们证明;说她品行很好,这也是事实,我不能否认;说她除了爱我以外,别的地方都是很聪明的,其实这一件事情固然不足表示她的聪明,可是也不能因此反证她的愚蠢,因为就是我也要从此为她颠倒哩。也许人家会向我冷嘲热讽,因为我一向都是讥笑着结婚的无聊;可是难道一个人的口味是不会改变的吗?年轻的时候喜欢吃肉,也许老来一闻到肉味道就要受不住。难道这种不关痛痒的舌丸唇弹,就可以把人吓退,叫他放弃他的决心吗?不,人类是不能让它绝种的。当初我说我要一生一世做个单身汉,那是因为我没有想到我会活到结婚的一天。贝特丽丝来了。天日在上,她是个美貌的姑娘!我可以从她脸上看出她几分爱我的意思来。
【三月不知肉味吗。】
贝特丽丝上。
贝特丽丝 他们叫我来请您进去吃饭,可是这是违反我自己的意志的。
培尼狄克 好贝特丽丝,有劳枉驾,辛苦您啦,真是多谢。
贝特丽丝 我并没什么辛苦可以领受您的谢意,就像您这一声多谢并没有辛苦了您。要是这是一件辛苦的事,我也不会来啦。
培尼狄克 那么您是很乐意来叫我的吗?
贝特丽丝 是的,这乐意的程度可以让您在刀尖儿上挑得起来,可以塞进乌鸦的嘴里硬死它。您肚子不饿吧,先生?再见。(下。)
培尼狄克 哈!“他们叫我来请您进去吃饭,可是这是违反我自己的意志的,”这句话里含着双关的意义。“我并没什么辛苦可以领受您的谢意,就像您这一声多谢并没有辛苦了您。”那等于说,我无论给您做些什么辛苦的事,都像说一声谢谢那样不费事。要是我不可怜她,我就是个混蛋;要是我不爱她,我就是个犹太人。我要向她讨一幅小像去。(下。)
【反犹主义吗。】
第三幕
第一场 里奥那托的花园希罗、玛格莱特及欧苏拉上。
希罗 好玛格莱特,你快跑到客厅里去,我的姊姊贝特丽丝正在那儿跟亲王和克劳狄奥讲话;你在她的耳边悄悄地告诉她,说我跟欧苏拉在花园里谈天,我们所讲的话都是关于她的事情;你说我们的谈话让你听到了,叫她偷偷地溜到给金银花藤密密地纠绕着的凉亭里;在那儿,繁茂的藤萝受着太阳的煦养,成长以后,却不许日光进来,正像一般凭藉主子的势力作威作福的宠臣,一朝羽翼既成,却看不起那栽培他的恩人;你就叫她躲在那个地方,听我们说些什么话。这是你的事情,你好好地做去,让我们两个人在这儿。
玛格莱特 我一定叫她立刻就来。(下。)
希罗 欧苏拉,我们就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一等贝特丽丝来了,我们必须满嘴都讲的是培尼狄克:我一提起他的名字,你就把他恭维得好像走遍天下也找不到他这样一个男人似的;我就告诉你他怎样为了贝特丽丝害相思。我们就是这样用谎话造成丘匹德的一枝利箭,凭着传闻的力量射中她的心。
贝特丽丝自后上。
希罗 现在开始吧;瞧贝特丽丝像一只田凫似的,缩头缩脑地在那儿听我们谈话了。
欧苏拉 钓鱼最有趣的时候,就是瞧那鱼儿用她的金桨拨开银浪,贪馋地吞那陷入的美饵;我们也正是这样引诱贝特丽丝上钩。她现在已经躲在金银花藤的浓荫下面了。您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讲错了话。
希罗 那么让我们走近她些,好让她的耳朵一字不漏地把我们给她安排下的诱人的美饵吞咽下去。(二人走近凉亭)不,真的,欧苏拉,她太高傲啦;我知道她的脾气就像山上的野鹰一样倔强豪放。
欧苏拉 可是您真的相信培尼狄克这样一心一意地爱着贝特丽丝吗?
希罗 亲王跟我的未婚夫都是这么说的。
欧苏拉 他们有没有叫您告诉她知道,小姐?
希罗 他们请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可是我劝他们悦,要是他们把培尼狄克当做他们的好朋友,就应该希望他从爱情底下挣扑出来,无论如何不要让贝特丽丝知道。
欧苏拉 您为什么对他们这样说呢?难道这位绅士就配不上贝特丽丝小姐吗?
希罗 爱神在上,我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品是值得享受世间一切至美至好的事物的;可是造物造下的女人的心,没有一颗比得上像贝特丽丝那样骄傲冷酷的;轻蔑和讥嘲在她的眼睛里闪耀着,把她所看见的一切贬得一文不值,她因为自恃才情,所以什么都不放在她的眼里。她不会恋爱,也从来不想到有恋爱这件事;她是太自命不凡了。
【钓鱼执法吗。】
欧苏拉 不错,我也是这样想;所以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他对她的爱情,免得反而遭到她的讥笑。
希罗 是呀,你说得很对。无论怎样聪明、高贵、年轻、漂亮的男子,她总要把他批评得体无完肤:要是他面孔长得白净,她就发誓说这位先生应当做她的妹妹;要是他皮肤黑了点儿,她就说上帝在打一个小花脸的图样的时候,不小心涂上了一大块墨渍;要是他是个高个儿,他就是柄歪头的长枪;要是他是个矮子,他就是块刻坏了的玛瑙坠子;要是他多讲了几句话,他就是个随风转的风标;要是他一声不响,他就是块没有知觉的木头。她这样指摘着每一个人的短处,至于他的纯朴的德性和才能,她却绝口不给它们应得的赞赏。
欧苏拉 真的,这种吹毛求疵可不敢恭维。
希罗 是呀,像贝特丽丝这样古怪得不近人情,真叫人不敢恭维。可是谁敢去对她这样说呢?要是我对她说了,她会把我讥笑得无地自容,用她的俏皮话儿把我揶揄死呢!所以还是让培尼狄克像一堆盖在灰里的火一样,在叹息中熄灭了他的生命的残焰吧;与其受人讥笑而死——这就像痒得要死那样难熬——还是不声不响地闷死了好。
欧苏拉 可是告诉了她,听听她说些什么也好。
希罗 不,我想还是去劝劝培尼狄克,叫他努力斩断这一段痴情。真的,我想捏造一些关于我这位姊姊的谣言,一方面对她的名誉没有什么损害,一方面却可以冷了他的心;谁也不知道一句诽谤的话,会多么中伤人们的感情!
【互通有无吗。】
欧苏拉 啊!不要做这种对不起您姊姊的事。人家都说她心窍玲珑,她决不会糊涂到这个地步,会拒绝培尼狄克先生那样一位难得的绅士。
希罗 除了我的亲爱的克劳狄奥以外,全意大利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来。
欧苏拉 小姐,请您别生气,照我看起来,培尼狄克先生无论在外表上,在风度上,在智力和勇气上,都可以在意大利首屈一指。
希罗 是的,他有一个很好的名誉。
欧苏拉 这也是因为他果然有过人的才德,所以才会得到这样的名誉。小姐,您的大喜在什么时候?
希罗 就在明天。来,进去吧;我要给你看几件衣服,你帮我决定明天最好穿哪一件。
欧苏拉 (旁白)她已经上了钩了;小姐,我们已经把她捉住了。
【正中下怀吗。】
希罗 (旁白)要是果然这样,那么恋爱就是一个偶然的机遇;有的人被爱神用箭射中,有的人却自己跳进网罗。(希罗、欧苏拉同下。)
贝特丽丝 (上前)我的耳朵里怎么火一般热?果然会有这种事吗?难道我就让他们这样批评我的骄傲和轻蔑吗?去你的吧,那种狂妄!再会吧,处女的骄傲!人家在你的背后,是不会说你好话的。培尼狄克,爱下去吧,我一定会报答你;我要把这颗狂野的心收束起来,呈献在你温情的手里。你要是真的爱我,我的转变过来的温柔的态度,一定会鼓励你把我们的爱情用神圣的约束结合起来。人家说你值得我的爱,可是我比人家更知道你的好处。(下。)
【以己度人吗。】
第二场 里奥那托家中一室唐·彼德罗、克劳狄奥、培尼狄克、里奥那托同上。
彼德罗 我等你结了婚,就到阿拉贡去。
克劳狄奥 殿下要是准许我,我愿意伴送您到那边。
彼德罗 不,你正在新婚燕尔的时候,这不是太杀风景了吗?把一件新衣服给孩子看了,却不许他穿起来,那怎么可以呢?我只要培尼狄克愿意跟我作伴就行了。他这个人从头顶到脚跟,没有一点心事;他曾经两三次割断了丘匹德的弓弦,现在这个小东西再也不敢射他啦。他那颗心就像一只好钟一样完整无缺,他的一条舌头就是钟舌;心里一想到什么,便会打嘴里说出来。
【巧言令色吗。】
培尼狄克 哥儿们,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啦。
里奥那托 我也是这样说;我看您近来好像有些心事似的。
克劳狄奥 我希望他是在恋爱了。
彼德罗 哼,这没有调教的家伙,他的腔子里没有一丝真情,怎么会真的恋爱起来?要是他有了心事,那一定是因为没有钱用。
【堕入钱网吗。】
培尼狄克 我牙痛。
彼德罗 拔掉它呀。
培尼狄克 去他妈的吧!
克劳狄奥 你要去他妈的,先得拔掉它呀。
彼德罗 啊!为了牙齿痛才这样长吁短叹吗?
里奥那托 只是因为出了点脓水,或者一个小虫儿在作怪吗?
培尼狄克 算了吧,痛在别人身上,谁都会说风凉话的。
克劳狄奥 可是我说,他是在恋爱了。
彼德罗 他一点也没有痴痴癫癫的样子,就是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奇形怪状:今天是个荷兰人,明天是个法国人;有时候同时做了两个国家的人,下半身是个套着灯笼裤的德国人,上半身是个不穿紧身衣的西班牙人。除了这一股无聊的傻劲儿以外,他并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可以证明像你说的那样是在恋爱。
克劳狄奥 要是他没有爱上什么女人,那么古来的看法也都是靠不住的了。他每天早上刷他的帽子,这表示什么呢?
彼德罗 有人见过他上理发店没有?
克劳狄奥 没有,可是有人看见理发匠跟他在一起;他那脸蛋上的几根装饰品,都已经拿去塞网球去了。
【蓬头垢面吗。】
里奥那托 他剃了胡须,瞧上去的确年轻了点儿。
彼德罗 他还用麝香擦他的身子哩;你们闻不出来这一股香味吗?
【以乱其臭吗。】
克劳狄奥 那等于说,这一个好小子在恋爱了。
彼德罗 他的忧郁是他的最大的证据。
克劳狄奥 几时他曾经用香水洗过脸?
彼德罗 对了,我听人家说他还搽粉哩。
【以乱其香吗。】
克劳狄奥 还有他那爱说笑话的脾气,现在也已经钻进了琴弦里,给音栓管住了哪。
彼德罗 不错,那已经充分揭露了他的秘密。总而言之,他是在恋爱了。
克劳狄奥 哦,可是我知道谁爱着他。
彼德罗 我也很想知道知道;我想一定是个不大熟悉他的人。
克劳狄奥 哪里,还深切知道他的坏脾气呢;可是人家却愿意为他而死。
彼德罗 等她将来被人“活埋”的时光,一定是脸儿朝天的了。
培尼狄克 你们这样胡说八道,不能叫我的牙齿不痛呀。老先生,陪我走走;我已经想好了八九句聪明的话儿,要跟您谈谈,可是一定不能让这些傻瓜们听见。(培尼狄克、里奥那托同下。)
彼德罗 我可以打赌,他一定是向他说起贝特丽丝的事。
克劳狄奥 正是。希罗和玛格莱特大概也已经把贝特丽丝同样捉弄过啦;现在这两匹熊碰见了,总不会再彼此相咬了吧。
【狼狈为奸吗。】
唐·约翰上。
约翰 上帝保佑您,王兄!
彼德罗 你好,贤弟。
约翰 您要是有工夫的话,我想跟您谈谈。
彼德罗 不能让别人听见吗?
约翰 是;不过克劳狄奥伯爵不妨让他听见,因为我所要说的话,是对他很有关系的。
彼德罗 是什么事?
约翰 (向克劳狄奥)大人预备在明天结婚吗?
【乔迁之喜吗。】
彼德罗 那你早就知道了。
约翰 要是他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事,那就难说了。
克劳狄奥 倘然有什么妨碍,请您明白告诉我。
约翰 您也许以为我对您有点儿过不去,那咱们等着瞧吧;我希望您听了我现在将要告诉您的话以后,可以把您对我的意见改变过来。至于我这位兄长,我相信他是非常看重您的;他为您促成了这一门婚事,完全是他的一片好心;可惜看错了追求的对象,这一番心思气力,花得好不冤枉!
彼德罗 啊,是怎么一回事?
约翰 我就是来告诉你们的;也不必多噜嗦,这位姑娘是不贞洁的,人家久已在那儿讲她的闲话了。
【人言可畏吗。】
克劳狄奥 谁?希罗吗?
约翰 正是她;里奥那托的希罗,您的希罗,大众的希罗。
克劳狄奥 不贞洁吗?
约翰 不贞洁这一个字眼,还是太好了,不够形容她的罪恶;她岂止不贞洁而已!您要是能够想得到一个更坏的名称,她也可以受之而无愧。不要吃惊,等着看事实的证明吧,您只要今天晚上跟我去,就可以看见在她结婚的前一晚,还有人从窗里走进她的房间里去。您看见这种情形以后,要是仍旧爱她,那么明天就跟她结婚吧;可是为了您的名誉起见,还是把您的决心改变一下的好。
【随机应变吗。】
克劳狄奥 有这等事吗?
彼德罗 我想不会的。
约翰 要是你们看见了真凭实据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么就不要承认你们所知道的事。你们只要跟我去,我一定可以叫你们看一个明白;等你们看饱听饱以后,再决定怎么办吧。
【汉书下饭吗。】
克劳狄奥 要是今天晚上果然有什么事情给我看到,那我明天一定不跟她结婚;我还要在举行婚礼的教堂里当众羞辱她呢。
彼德罗 我曾经代你向她求婚,我也要帮着你把她羞辱。
约翰 我也不愿多说她的坏话,横竖你们自己会替我证明的。现在大家不用声张,等到半夜时候再看究竟吧。
彼德罗 真扫兴的日子!
克劳狄奥 真倒霉的事情!
约翰 等会儿你们就要说,幸亏发觉得早,真好的运气!(同下。)
第三场 街道道格培里、弗吉斯及巡丁等上。
道格培里 你们都是老老实实的好人吗?
弗吉斯 是啊,否则他们的肉体灵魂不一起上天堂,那才可惜哩。
道格培里 不,他们当了王爷的巡丁,要是有一点忠心的话,这样的刑罚还嫌太轻啦。
弗吉斯 好,道格培里伙计,把他们应该做的事吩咐他们吧。
道格培里 第一,你们看来谁是顶不配当巡丁的人?
巡丁甲 回长官,修·奥凯克跟乔治·西可尔,因为他们俩都会写字念书。
道格培里 过来,西可尔伙计。上帝赏给你一个好名字;一个人长得漂亮是偶然的运气,会写字念书才是天生的本领。
【正话反说吗。】
巡丁乙 巡官老爷,这两种好处——道格培里 你都有;我知道你会这样说。好,朋友,讲到你长得漂亮,那么你谢谢上帝,自己少卖弄卖弄;讲到你会写字念书,那么等到用不着这种玩意儿的时候,再显显你自己的本领吧。大家公认你是这儿最没有头脑、最配当一个班长的人,所以你拿着这盏灯笼吧。听好我的吩咐:你要是看见什么流氓无赖,就把他抓了;你可以用王爷的名义叫无论什么人站住。
巡丁甲 要是他不肯站住呢?
道格培里 那你就不用理他,让他去好了;你就立刻召集其余的巡丁,谢谢上帝免得你们受一个混蛋的麻烦。
弗吉斯 要是喊他站住他不肯站住,他就不是王爷的子民。
道格培里 对了,不是王爷的子民,就可以不用理他们。你们也不准在街上大声吵闹;因为巡丁们要是哗啦哗啦谈起天来,那是最叫人受得住也是最不可宽恕的事。
巡丁乙 我们宁愿睡觉,不愿说话;我们知道一个巡丁的责任。
道格培里 啊,你说得真像一个老练的安静的巡丁,睡觉总是不会得罪人的;只要留心你们的钩镰枪别给人偷去就行啦。好,你们还要到每一家酒店去查看,看见谁喝醉了,就叫他回去睡觉。
巡丁甲 要是他不愿意呢?
道格培里 那么让他去,等他自己醒过来吧;要是他不好好地回答你,你可以说你看错了人啦。
巡丁甲 是,长官。
道格培里 要是你们碰见一个贼,按着你们的职分,你们可以疑心他不是个好人;对于这种家伙,你们越是少跟他们多事,越可以显出你们都是规矩的好人。
巡丁乙 要是我们知道他是个贼,我们要不要抓住他呢?
道格培里 按着你们的职分,你们本来是可以抓住他的;可是我想谁把手伸进染缸里,总要弄脏自己的手;为了省些麻烦起见,要是你们碰见了一个贼,顶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使出他的看家本领来,偷偷地溜走了事。
【息事宁人吗。】
弗吉斯 伙计,你一向是个出名的好心肠人。
道格培里 是呀,就是一条狗我也不忍把它勒死,何况是个还有几分天良的人,自然更加不在乎啦。
弗吉斯 要是你们听见谁家的孩子晚上啼哭,你们必须去把那奶妈子叫醒,叫她止住他的啼哭。
【狗都不如吗。】
巡丁乙 要是那奶妈子睡熟了,听不见我们叫喊呢?
道格培里 那么你们就一声不响地走开去,让那孩子把她吵醒好了;因为母羊要是听不见她自己小羊的啼声,她怎么会回答一头小牛的叫喊呢?
弗吉斯 你说得真对。
道格培里 完了。你们当巡丁的,就是代表着王爷本人;要是你们在黑夜里碰见王爷,你们也可以叫他站住。
弗吉斯 哎哟,圣母娘娘呀!我想那是不可以的。
【英文相声吗。】
道格培里 谁要是懂得法律,我可以用五先令跟他打赌一先令,他可以叫他站住;当然罗,那还要看王爷自己愿不愿意;因为巡丁是不能得罪人的,叫一个不愿意站住的人站住,那是要得罪人的。
弗吉斯 对了,这才说得有理。
道格培里 哈哈哈!好,伙计们,晚安!倘然有要紧的事,你们就来叫我起来;什么事大家彼此商量商量。再见!来,伙计。
巡丁乙 好,弟兄们,我们已经听见长官吩咐我们的话;让我们就在这儿教堂门前的凳子上坐下来,等到两点钟的时候,大家回去睡觉吧。
道格培里 好伙计们,还有一句话。请你们留心留心里奥那托老爷的门口;因为他家里明天有喜事,今晚十分忙碌,怕有坏人混进去。再见,千万留心点儿。(道格培里、弗吉斯同下。)
【特权保护吗。】
波拉契奥及康拉德上。
波拉契奥 喂,康拉德!
巡丁甲 (旁白)静!别动!
波拉契奥 喂,康拉德!
康拉德 这儿,朋友,我就在你的身边哪。
波拉契奥 他妈的!怪不得我身上痒,原来有一颗癞疥疮在我身边。
康拉德 等会儿再跟你算账;现在还是先讲你的故事吧。
波拉契奥 那么你且站在这儿屋檐下面,天在下着毛毛雨哩;我可以像一个醉汉似的,把什么话儿都告诉你。
巡丁甲 (旁白)弟兄们,一定是些什么阴谋;可是大家站着别动。
波拉契奥 告诉你吧,我从唐·约翰那儿拿到了一千块钱。
康拉德 干一件坏事的价钱会这样高吗?
波拉契奥 你应该这样问:难道坏人就这样有钱吗?有钱的坏人需要没钱的坏人帮忙的时候,没钱的坏人当然可以漫天讨价。
【经营原理吗。】
康拉德 我可有点不大相信。
波拉契奥 这就表明你是个初出茅庐的人。你知道一套衣服、一顶帽子的式样时髦不时髦,对于一个人本来是没有什么相干的。
康拉德 是的,那不过是些章身之具而已。
波拉契奥 我说的是式样的时髦不时髦。
康拉德 对啦,时髦就是时髦,不时髦就是不时髦。
波拉契奥 呸!那简直就像说,傻子就是傻子。可是你不知道这个时髦是个多么坏的贼吗?
巡丁甲 (旁白)我知道有这么一个坏贼,他已经做了七年老贼了;他在街上走来走去,就像个绅士的模样。我记得有这么一个家伙。
【流氓绅士吗。】
波拉契奥 你不听见什么人在讲话吗?
康拉德 没有,只有屋顶上风标转动的声音。
波拉契奥 我说,你不知道这个时髦是个多么坏的贼吗?他会把那些从十四岁到三十五岁的血气未定的年轻人搅昏头,有时候把他们装扮得活像那些烟熏的古画上的埃及法老的兵士,有时候又像漆在教堂窗上的异教邪神的祭司,有时候又像织在污旧虫蛀的花毡上的 光了胡须的赫剌克勒斯,裤裆里的那话儿瞧上去就像他的棍子一样又粗又重。
【文明棍吗。】
康拉德 这一切我都知道;我也知道往往一件衣服没有穿旧,流行的式样已经变了两三通。可是你是不是也给时髦搅昏了头,所以不向我讲你的故事,却来讨论起时髦问题来呢?
波拉契奥 那倒不是这样说。好,我告诉你吧,我今天晚上已经去跟希罗小姐的侍女玛格莱特谈过情话啦;我叫她做希罗,她靠在她小姐卧室的窗口,向我说了一千次晚安——我把这故事讲得太坏,我应当先告诉你,那亲王和克劳狄奥怎样听了我那主人唐·约翰的话,三个人预先站在花园里远远的地方,瞧见我们这一场幽会。
康拉德 他们都以为玛格莱特就是希罗吗?
波拉契奥 亲王跟克劳狄奥是这样想的;可是我那个魔鬼一样的主人知道她是玛格莱特。一则因为他言之凿凿,使他们受了他的愚弄;二则因为天色昏黑,蒙过了他们的眼睛;可是说来说去,还是全亏我的诡计多端,证实了唐·约翰随口捏造的谣言,惹得那克劳狄奥一怒而去,发誓说他要在明天早上,按着预定的钟点,到教堂里去见她的面,把他晚上所见的情形当众宣布出来,出出她的丑,叫她仍旧回去做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
巡丁甲 我们用亲王的名义命令你们站住!
巡丁乙 去叫巡官老爷起来。一件最危险的奸淫案子给我们破获了。
【瓮中捉鳖吗。】
巡丁甲 他们同伙的还有一个坏贼,我认识他,他头发上打着“爱人结”。
康拉德 列位朋友们!
巡丁乙 告诉你们吧,这个坏贼是一定要叫你们交出来的。
康拉德 列位——巡丁甲 别说话,乖乖地跟我们去。
波拉契奥 他们把我们抓了去,倒是捞到了一批好货。
康拉德 少不得还要受一番检查呢。来,我们服从你们。(同下。)
【黑吃黑吗。】
第四场 里奥那托家中一室希罗、玛格莱特及欧苏拉上。
希罗 好欧苏拉,你去叫醒我的姊姊贝特丽丝,叫她快点儿起身。
欧苏拉 是,小姐。
希罗 请她过来一下子。
欧苏拉 好的。(下。)
玛格莱特 真的,我想还是那一个绉领好一点。
希罗 不,好玛格莱特,我要戴这一个。
玛格莱特 这一个真的不是顶好;您的姊姊也一定会这样说的。
希罗 我的姊姊是个傻子;你也是个傻子,我偏要戴这一个。
玛格莱特 我很欢喜这一顶新的发罩,要是头发的颜色再略微深一点儿就好了。您的长袍的式样真是好极啦。人家把米兰公爵夫人那件袍子称赞得了不得,那件衣服我也见过。
【保险套吗。】
希罗 啊!他们说它好得很哩。
玛格莱特 不是我胡说,那一件比起您这一件来,简直只好算是一件睡衣:金线织成的缎子,镶着银色的花边,嵌着珍珠,有垂袖,有侧袖,圆圆的衣裾,缀满了带点儿淡蓝色的闪光箔片;可是要是讲到式样的优美雅致,齐整漂亮,那您这一件就可以抵得上她十件。
希罗 上帝保佑我快快乐乐地穿上这件衣服,因为我的心里重得好像压着一块石头似的!
玛格莱特 等到一个男人压到您身上,它还要重得多哩。
【物有所值吗。】
希罗 啐!你不害臊吗?
玛格莱特 害什么臊呢,小姐?因为我说了句老实话吗?就是对一个叫化子来说,结婚不也是光明正大的事吗?难道不曾结婚,就不许提起您的姑爷吗?我想您也许要我这样说:“对不起,说句不中听的粗话:一个丈夫。”只要说话有理,就不怕别人的歪曲。不是我有意跟人家抬杠,不过,“等到有了丈夫,那份担子压下来,可更重啦,”这话难道有什么要不得吗?只要大家是明媒正娶的,那有什么要紧?否则倒不能说是重,只好说是轻狂了。您要是不相信,去问贝特丽丝小姐吧;她来啦。
贝特丽丝上。
希罗 早安,姊姊。
贝特丽丝 早安,好希罗。
希罗 嗳哟,怎么啦!你怎么说话这样懒洋洋的?
贝特丽丝 我的心曲乱得很呢。
【闹猫了吗。】
玛格莱特 快唱一曲《妹妹心太活》吧,这是不用男低音伴唱的;你唱,我来跳舞。
贝特丽丝 大概你的一对马蹄子,就跟你的“妹妹”的一颗心那样,太灵活了吧。将来哪个丈夫娶了你,快替他养一马房马驹子吧。
玛格莱特 嗳呀,真是牛头不对马嘴!我把它们一脚踢开了。
贝特丽丝 快要五点钟啦,妹妹;你该快点儿端整起来了。真的,我身子怪不舒服。唉——呵!
玛格莱特 是您的肚肠里有了牵挂,还是得了心病、肝病?
贝特丽丝 我浑身说不出的不舒服。
玛格莱特 哼,您倘然没有变了一个人,那么航海的人也不用看星啦。
【罗盘堪舆吗。】
贝特丽丝 这傻子在那儿说些什么?
玛格莱特 我没有说什么;但愿上帝保佑每一个人如愿以偿!
希罗 这双手套是伯爵送给我的,上面熏着很好的香料。
贝特丽丝 我的鼻子塞住啦,妹妹,我闻不出来。
玛格莱特 好一个塞住了鼻子的姑娘!今年的伤风可真流行。
贝特丽丝 啊,老天快帮个忙吧!你几时变得这样精灵的呀。
玛格莱特 自从您变得那样糊涂之后。我说俏皮话真来得,是不是?
贝特丽丝 可惜还不够招摇,最好把你的俏皮劲儿顶在头上,那才好呢。真的,我得病了。
玛格莱特 您的心病是要心药来医治的。
【攻心为上吗。】
希罗 你这一下子可刺进她心眼儿里去了。
贝特丽丝 怎么,干吗要“心药”?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玛格莱特 意思!不,真的,我一点没有什么意思。您也许以为我想您在恋爱啦;可是不,我不是那么一个傻子,会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也不愿意想到什么就想什么;老实说,就是想空了我的心,我也决不会想到您是在恋爱,或者您将要恋爱,或者您会跟人家恋爱。可是培尼狄克起先也跟您一样,现在他却变了个人啦;他曾经发誓决不结婚,现在可死心塌地地做起爱情的奴隶来啦。我不知道您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可是我觉得您现在瞧起人来的那种神气,也有点跟别的女人差不多啦。
贝特丽丝 你的一条舌头滚来滚去的,在说些什么呀?
玛格莱特 反正不是说的瞎话。
【黄色笑话吗。】
欧苏拉重上。
欧苏拉 小姐,进去吧;亲王、伯爵、培尼狄克先生、唐·约翰,还有全城的公子哥儿们,都来接您到教堂里去了。
希罗 好姊姊,好玛格莱特,好欧苏拉,快帮我穿戴起来吧。(同下。)
第五场 里奥那托家中的另一室里奥那托偕道格培里、弗吉斯同上。
里奥那托 朋友,你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道格培里 呃,老爷,我有点事情要来向您告禀,这件事情对于您自己是很有关系的。
里奥那托 那么请你说得简单一点,因为你瞧,我现在忙得很哪。
道格培里 呃,老爷,是这么一回事。
弗吉斯 是的,老爷,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里奥那托 是怎么一回事呀,我的好朋友们?
道格培里 老爷,弗吉斯是个好人,他讲起话来总是有点儿缠夹不清;他年纪老啦,老爷,他的头脑已经没有从前那么糊涂,上帝保佑他!可是说句良心话,他是个老实不过的好人,瞧他的眉尖心就可以明白啦。⑥弗吉斯 是的,感谢上帝,我就跟无论哪一个跟我一样老,也不比我更老实的人一样老实。
道格培里 不要比这个比那个,叫人家听着心烦啦;少说些废话,弗吉斯伙计。
里奥那托 两位老乡,你们缠绕的本领可真不小啊。
道格培里 承蒙您老爷好说,不过咱们都是可怜的公爵手下的巡官。可是说真的,拿我自个儿来说,要是我的缠绕的本领跟皇帝老子那样大,我一定舍得拿来一古脑儿全传给您老爷。
【倾囊而出吗。】
里奥那托 呃,拿你的缠绕的本领全传给我?
道格培里 对啊,哪怕再加上一千个金镑的价值,我也决不会舍不得。因为我听到的关于您老爷的报告是挺好的,不比这儿城里哪个守本份的人们差,我虽然是个老粗,听了也非常满意。
弗吉斯 我也同样满意。
里奥那托 我最满意的是你们有话就快说出来。
弗吉斯 呃,老爷,我们的巡丁今天晚上捉到了梅西那地方两个顶坏的坏人——当然不包括您老爷在内。
【地主最坏吗。】
道格培里 老爷,他是个很好的老头子,就是喜欢多话;人家说的,年纪一老,人也变糊涂啦。上帝保佑我们!这世上新鲜的事情可多着呢!说得好,真的,弗吉斯伙计。好,上帝是个好人;两个人骑一匹马,总有一个人在后面。真的,老爷,他是个老实汉子,天地良心;可是我们应该敬重上帝,世上有好人也就有坏人。唉!好伙计。
里奥那托 可不,老乡,他跟你差远了。
道格培里 这也是上帝的恩典。
里奥那托 我可要少陪了。
道格培里 就是一句话,老爷;我们的巡丁真的捉住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人,我们想在今天当着您面前把他们审问一下。
里奥那托 你们自己去审问吧,审问明白以后,再来告诉我;我现在忙得不得了,你们也一定可以看得出来的。
道格培里 那么就这么办吧。
里奥那托 你们喝点儿酒再走;再见。
一使者上。
使者 老爷,他们都在等着您去主持婚礼。
里奥那托 我就来;我已经预备好了。(里奥那托及使者下。)
道格培里 去,好伙计,把法兰西斯·西可尔找来;叫他把他的笔和墨水壶带到监牢里,我们现在就要审问这两个家伙。
弗吉斯 我们一定要审问得非常聪明。
道格培里 是的,我们一定要尽量运用我们的智慧,叫他们狡赖不了。你就去找一个有学问的念书人来给我们记录口供;咱们在监牢里会面吧。(同下。)
【诱供手册吗。】
第四幕
第一场 教堂内部唐·彼德罗、唐·约翰、里奥那托、法兰西斯神父、克劳狄奥、培尼狄克、希罗、 贝特丽丝等同上。
里奥那托 来,法兰西斯神父,简单一点;只要给他们行一行结婚的仪式,以后再把夫妇间应有的责任仔细告诉他们吧。
【本末倒置吗。】
神父 爵爷,您到这儿来是要跟这位小姐举行婚礼的吗?
克劳狄奥 不。
里奥那托 神父,他是来跟她结婚的;您才是给他们举行婚礼的人。
神父 小姐,您到这儿来是要跟这位伯爵结婚吗?
希罗 是的。
神父 要是你们两人中间有谁知道有什么秘密的阻碍,使你们不能结为夫妇,那么为了免得你们的灵魂受到责罚,我命令你们说出来。
克劳狄奥 希罗,你知道有没有?
希罗 没有,我的主。
神父 伯爵,您知道有没有?
里奥那托 我敢替他回答,没有。
克劳狄奥 啊!人们敢做些什么!他们会做些什么出来!他们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却不知道他们自己在做些什么!
培尼狄克 怎么!发起感慨来了吗?那么让我来大笑三声吧,哈!哈!哈!
克劳狄奥 神父,请你站在一旁。老人家,对不起,您愿意这样慷慨地把这位姑娘,您的女儿,给我吗?
里奥那托 是的,贤婿,正像上帝把她给我的时候一样慷慨。
克劳狄奥 我应当用什么来报答您,它的价值可以抵得过这一件贵重的礼物呢?
彼德罗 用什么都不行,除非把她仍旧还给他。
【自产自销吗。】
克劳狄奥 好殿下,您已经教会我表示感谢的最得体的方法了。里奥那托,把她拿回去吧;不要把这只坏橘子送给你的朋友,她只是外表上像一个贞洁的女人罢了。瞧!她那害羞的样子,多么像是一个无邪的少女!啊,狡狯的罪恶多么善于用真诚的面具遮掩它自己!她脸上现起的红晕,不是正可以证明她的贞静纯朴吗?你们大家看见她这种表面上的做作,不是都会发誓说她是个处女吗?可是她已经不是一个处女了,她已经领略过枕席上的风情;她的脸红是因为罪恶,不是因为羞涩。
【假如我是真的吗。】
里奥那托 爵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克劳狄奥 我不要结婚,不要把我的灵魂跟一个声名狼藉的淫妇结合在一起。
里奥那托 爵爷,要是照您这样说来,您因为她年幼可欺,已经破坏了她的贞操——克劳狄奥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要是我已经跟她发生了关系,你就会说她不过是委身于她的丈夫,所以不能算是一件不可恕的过失。不,里奥那托,我从来不曾用一句游辞浪语向她挑诱;我对她总是像一个兄长对待他的弱妹一样,表示着纯洁的真诚和合礼的情爱。
【割席而坐吗。】
希罗 您看我对您不也正是这样吗?
克劳狄奥 不要脸的!正是这样!我看你就像是月亮里的狄安娜女神一样纯洁,就像是未开放的蓓蕾一样无瑕;可是你却像维纳斯一样放荡,像纵欲的禽兽一样无耻!
希罗 我的主病了吗?怎么他会讲起这种荒唐的话来?
里奥那托 好殿下,您怎么不说句话儿?
彼德罗 叫我说些什么呢?我竭力替我的好朋友跟一个淫贱的女人撮合,我自己的脸也丢尽了。
里奥那托 这些话是从你们嘴里说出来的呢,还是我在做梦?
约翰 老人家,这些话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培尼狄克 这简直不成其为婚礼啦。
希罗 真的!啊,上帝!
克劳狄奥 里奥那托,我不是站在这儿吗?这不是亲王吗?这不是亲王的兄弟吗?这不是希罗的面孔吗?我们不是大家生着眼睛的吗?
里奥那托 这一切都是事实;可是您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
克劳狄奥 让我只问你女儿一个问题,请你用你做父亲的天赋权力,叫她老实回答我。
里奥那托 我命令你从实答复他的问题,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希罗 啊,上帝保佑我!我要给他们逼死了!这算是什么审问呀?
【欲加之罪吗。】
克劳狄奥 我们要从你自己的嘴里听到你的实在的回答。
希罗 我不是希罗吗?谁能够用公正的谴责玷污这一个名字?
克劳狄奥 嘿,那就要问希罗自己了;希罗自己可以玷污希罗的名节。昨天晚上在十二点钟到一点钟之间,在你的窗口跟你谈话的那个男人是谁?要是你是个处女,请你回答这一个问题吧。
希罗 爵爷,我在那个时候不曾跟什么男人谈过话。
彼德罗 哼,你还要抵赖!里奥那托,我很抱歉要让你知道这一件事:凭着我的名誉起誓,我自己、我的兄弟和这位受人欺骗的伯爵,昨天晚上在那个时候的的确确看见她,也听见她在她卧室的窗口跟一个混账东西谈话;那个荒唐的家伙已经亲口招认,这样不法的幽会,他们已经有过许多次了。
【何患有辞吗。】
约翰 啧!啧!王兄,那些话还是不要说了吧,说出来也不过污了大家的耳朵。美貌的姑娘,你这样不知自重,我真替你可惜!
克劳狄奥 啊,希罗!要是把你外表上的一半优美分给你的内心,那你将会是一个多么好的希罗!可是再会吧,你这最下贱、最美好的人!你这纯洁的淫邪,淫邪的纯洁,再会吧!为了你我要锁闭一切爱情的门户,让猜疑停驻在我的眼眼里,把一切美色变成不可亲近的蛇蝎,永远失去它诱人的力量。
里奥那托 这儿谁有刀子可以借给我,让我刺在我自己的心里?(希罗晕倒。)
贝特丽丝 嗳哟,怎么啦,妹妹!你怎么倒下去啦?
约翰 来,我们去吧。她因为隐事给人揭发,一时羞愧交集,所以昏过去了。(彼德罗、约翰、克劳狄奥同下。)
【正人君子吗。】
培尼狄克 这姑娘怎么啦?
贝特丽丝 我想是死了!叔叔,救命!希罗!嗳哟,希罗!叔叔!培尼狄克先生!神父!
里奥那托 命运啊,不要松了你的沉重的手!对于她的羞耻,死是最好的遮掩。
贝特丽丝 希罗妹妹,你怎么啦!
神父 小姐,您宽心吧。
里奥那托 你的眼睛又睁开了吗?
神父 是的,为什么她不可以睁开眼睛来呢?
里奥那托 为什么!不是整个世界都在斥责她的无耻吗?她可以否认已经刻下在她血液里的这一段丑事吗?不要活过来,希罗,不要睁开你的眼睛;因为要是你不能快快地死去,要是你的灵魂里载得下这样的羞耻,那么我在把你痛责以后,也会亲手把你杀死的。你以为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我会因为失去你而悲伤吗?我会埋怨造化的吝啬,不肯多给我几个子女吗?啊,像你这样的孩子,一个已经太多了!为什么我要有这么一个孩子呢?为什么你在我的眼睛里是这么可爱呢?为什么我不曾因为一时慈悲心起,在门口收养了一个叫化的孩子,那么要是她长大以后干下这种丑事,我还可以说,“她的身上没有一部分是属于我的;这一种羞辱是她从不知名的血液里传下来的”?可是我自己亲生的孩子,我所钟爱的、我所赞美的、我所引为骄傲的孩子,为了爱她的缘故,我甚至把她看得比我自己还重;她——啊!她现在落下了污泥的坑里,大海的水也洗不净她的污秽,海里所有的盐也不够解除她肉体上的腐臭。
【割席而坐吗。】
培尼狄克 老人家,您安心点儿吧。我瞧着这一切,简直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贝特丽丝 啊!我敢赌咒,我的妹妹是给他们冤枉的!
培尼狄克 小姐,您昨天晚上跟她睡在一个床上吗?
贝特丽丝 那倒没有;虽然在昨晚以前,我跟她已经同床睡了一年啦。
里奥那托 证实了!证实了!啊,本来就是铁一般的事实,现在又加上一重证明了!亲王兄弟两人是会说谎的吗?克劳狄奥这样爱着她,讲到她的丑事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流泪,难道他也是会说谎的吗?别理她!让她死吧!
【举世皆浊吗。】
神父 听我讲几句话。我刚才在这儿静静地旁观着这一件意外的变故,我也在留心观察这位小姐的神色:我看见无数羞愧的红晕出现在她的脸上,可是立刻有无数冰霜一样皎洁的惨白把这些红晕驱走,显示出她的含冤蒙屈的清贞;我更看见在她的眼睛里射出一道火一样的光来,似乎要把这些贵人们加在她身上的无辜的诬蔑烧掉。要是这位温柔的小姐不是遭到重大的误会,要是她不是一个清白无罪的人,那么你们尽管把我叫做傻子,再不要相信我的学问、我的见识、我的经验,也不要重视我的年齿、我的身分或是我的神圣的职务吧。
【圣上感动吗。】
里奥那托 神父,不会有这样的事的。你看她虽然做出这种丧尽廉耻的事来,可是她还有几分天良未泯,不愿在她的深重的罪孽之上再加上一重欺罔的罪恶;她并没有否认。事情已经是这样明显了,你为什么还要替她辩护呢?
神父 小姐,他们说你跟什么人私通?
希罗 他们这样说我,他们一定知道;我可不知道。要是我违背了女孩儿家应守的礼法,跟任何不三不四的男人来往,那么让我的罪恶不要得到宽恕吧!啊,父亲!您要是能够证明有哪个男人在可以引起嫌疑的时间里跟我谈过话,或者我在昨天晚上曾经跟别人交换过言语,那么请您斥逐我、痛恨我、用酷刑处死我吧!
神父 亲王们一定有了些误会。
培尼狄克 他们中间有两个人是正人君子;要是他们这次受了人家的欺骗,一定是约翰那个私生子弄的诡计,他是最喜欢设阱害人的。
里奥那托 我不知道。要是他们说的关于她的话果然是事实,我要亲手把她杀死;要是他们无中生有,损害她的名誉,我要跟他们中间最尊贵的一个人拚命去。时光不曾干涸了我的血液,年龄也不曾侵蚀了我的智慧,我的家财不曾因为逆运而消耗,我的朋友也不曾因为我的行为不检而走散;他们要是看我可欺,我就叫他们看看我还有几分精力,还会转转念头,也不是无财无势,也不是无亲无友,尽可对付得了他们的。
神父 且慢,在这件事情上,请您还是听从我的劝告。亲王们离开这儿的时候,以为您的小姐已经死了;现在不妨暂时叫她深居简出,就向外面宣布说她真的已经死了,再给她举办一番丧事,在贵府的坟地上给她立起一方碑铭,一切丧葬的仪式都不可缺少。
【不死光荣吗。】
里奥那托 为什么要这样呢?这样有什么好处呢?
神父 要是照这样好好地做去,就可以使诬蔑她的人不禁哀怜她的不幸,这也未始不是好事;可是我提起这样奇怪的办法,却另有更大的用意。人家听说她一听到这种诽谤立刻身死,一定都会悲悼她、可怜她,从而原谅她。我们往往在享有某一件东西的时候,一点不看重它的好处;等到失掉它以后,却会格外夸张它的价值,发现当它还在我们手里的时候所看不出来的优点。克劳狄奥一定也会这样:当他听到了他的无情的言语,已经致希罗于死地的时候,她生前可爱的影子一定会浮起在他的想像之中,她的生命中的每一部分都会在他的心目中变得比活在世上的她格外值得珍贵,格外优美动人,格外充满生命;要是爱情果然打动过他的心,那时他一定会悲伤哀恸,即使他仍旧以为他所指斥她的确是事实,他也会后悔不该给她这样大的难堪。您就照这么办吧,它的结果一定会比我所能预料的还要美满。即使退一步说,它并不能收到 理想中的效果,至少也可以替她把这场羞辱掩盖过去,您不妨把她隐藏在什么僻静的地方,让她潜心修道,远离世人的耳目,隔绝任何的诽谤损害;对于名誉已受创伤的她,这是一个最适当的办法。
培尼狄克 里奥那托大人,听从这位神父的话吧。虽然您知道我对于亲王和克劳狄奥都有很深的交情,可是我愿意凭着我的名誉起誓,在这件事情上,我一定抱着公正的态度,保持绝对的秘密。
【领导号召吗。】
里奥那托 我已经伤心得毫无主意了,你们用一根顶细的草绳都可以牵着我走。
神父 好,那么您已经答应了;立刻去吧,非常的病症是要用非常的药饵来疗治的。来,小姐,您必须死里求生;今天的婚礼也许不过是暂时的延期,您耐心忍着吧。(神父,希罗及里奥那托同下。)
培尼狄克 贝特丽丝小姐,您一直在哭吗?
贝特丽丝 是的,我还要哭下去哩。
培尼狄克 我希望您不要这样。
贝特丽丝 您有什么理由?这是我自己愿意这样呀。
培尼狄克 我相信令妹一定受了冤枉。
贝特丽丝 唉!要是有人能够替她伸雪这场冤枉,我才愿意跟他做朋友。
培尼狄克 有没有可以表示这一种友谊的方法?
贝特丽丝 方法是有,而且也是很直捷爽快的,可惜没有这样的朋友。
培尼狄克 可以让一个人试试吗?
贝特丽丝 那是一个男子汉做的事情,可不是您做的事情。
培尼狄克 您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贝特丽丝 就像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一样奇怪。我也可以说您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 人——可是别信我——可是我没有说假话——我什么也不承认,什么也不否认——我只是为我的妹妹伤心。
培尼狄克 贝特丽丝,凭着我的宝剑起誓,你是爱我的。
贝特丽丝 发了这样的誓,是不能反悔的。
培尼狄克 我愿意凭我的剑发誓你爱着我;谁要是说我不爱你,我就叫他吃我一剑。
【独夫誓言吗。】
贝特丽丝 您不会食言而肥吗?
培尼狄克 无论给它调上些什么油酱,我都不愿把我今天说过的话吃下去。我发誓我爱你。
贝特丽丝 那么上帝恕我!
培尼狄克 亲爱的贝特丽丝,你犯了什么罪过?
贝特丽丝 您刚好打断了我的话头,我正要说我也爱着您呢。
培尼狄克 那么就请你用整个的心说出来吧。
贝特丽丝 我用整个心儿爱着您,简直分不出一部分来向您诉说。
培尼狄克 来,吩咐我给你做无论什么事吧。
贝特丽丝 杀死克劳狄奥。
培尼狄克 喔!那可办不到。
贝特丽丝 您拒绝了我,就等于杀死了我。再见。
【何须调料吗。】
培尼狄克 等一等,亲爱的贝特丽丝。
贝特丽丝 我的身子就算在这儿,我的心也不在这儿。您一点没有真情。哎哟,请您还是放我走吧。
培尼狄克 贝特丽丝——贝特丽丝 真的,我要去啦。
培尼狄克 让我们先言归于好。
贝特丽丝 您愿意跟我做朋友,却不敢跟我的敌人决斗。
培尼狄克 克劳狄奥是你的敌人吗?
贝特丽丝 他不是已经充分证明是一个恶人,把我的妹妹这样横加诬蔑,信口毁谤,破坏她的名誉吗?啊!我但愿自己是一个男人!嘿!不动声色地搀着她的手,一直等到将要握手成礼的时候,才翻过脸来,当众宣布他的恶毒的谣言!——上帝啊,但愿我是个男人!我要在市场上吃下他的心。
【当众献丑吗。】
培尼狄克 听我说,贝特丽丝——贝特丽丝 跟一个男人在窗口讲话!说得真好听!
培尼狄克 可是,贝特丽丝——贝特丽丝 亲爱的希罗!她负屈含冤,她的一生从此完了!
培尼狄克 贝特——贝特丽丝 什么亲王!什么伯爵!好一个做见证的亲王!好一个甜言蜜语的风流伯爵!啊,为了他的缘故,我但愿自己是一个男人;或者我有什么朋友愿意为了我的缘故,做一个堂堂男子!可是人们的丈夫气概,早已销磨在打恭作揖里,他们的豪侠精神,早已丧失在逢迎阿谀里了;他们已经变得只剩下一条善于拍马吹牛的舌头;谁会造最大的谣言,而且拿谣言来赌咒,谁就是个英雄好汉。我既然不能凭着我的愿望变成一个男子,所以我只好做一个女人在伤心中死去。
【激将法吗。】
培尼狄克 等一等,好贝特丽丝。我举手为誓,我爱你。
贝特丽丝 您要是真的爱我,那么把您的手用在比发誓更有意义的地方吧。
培尼狄克 凭着你的良心,你以为克劳狄奥伯爵真的冤枉了希罗吗?
贝特丽丝 是的,正像我知道我有思想有灵魂一样毫无疑问。
培尼狄克 够了!一言为定,我要去向他挑战。让我在离开你以前,吻一吻你的手。我凭你这只手起誓,克劳狄奥一定要得到一次重大的教训。请你等候我的消息,把我放在你的心里。去吧,安慰安慰你的妹妹;我必须对他们说她已经死了。好,再见。(各下。)
【废物利用吗。】
第二场 监狱道格培里、弗吉斯及教堂司事各穿制服上;巡丁押康拉德及波拉契奥随上。
道格培里 咱们这一伙儿都到齐了吗?
弗吉斯 啊!端一张凳子和垫子来给教堂司事先生坐。
教堂司事 哪两个是被告?
道格培里 呃,那就是我跟我的伙计。
弗吉斯 不错,我们是来审案子的。
教堂司事 可是哪两个是受审判的犯人?叫他们到巡官老爷面前来吧。
道格培里 对,对,叫他们到我面前来。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波拉契奥 波拉契奥。
道格培里 请写下波拉契奥。小子,你呢?
康拉德 长官,我是个绅士,我的名字叫康拉德。
道格培里 写下绅士康拉德先生。两位先生,你们都敬奉上帝吗?
康拉德 波拉契奥 是,长官,我们希望我们是敬奉上帝的。
道格培里 写下他们希望敬奉上帝;留心把上帝写在前面,因为要是让这些混蛋的名字放在上帝前面,上帝一定要生气的。两位先生,你们已经被证明是两个比奸恶的坏人好不了多少的家伙,大家也就要这样看待你们了。你们自己有什么辩白没有?
【一个巴掌拍不响吗。】
康拉德 长官,我们说我们不是坏人。
道格培里 好一个乖巧的家伙;可是我会诱他说出真话来。过来,小子,让我在你的耳边说一句话:先生,我对您说,人家都以为你们是奸恶的坏人。
波拉契奥 长官,我对你说,我们不是坏人。
道格培里 好,站在一旁。天哪,他们都是老早商量好了说同样的话的。你有没有写下来,他们不是坏人吗?
教堂司事 巡官老爷,您这样审问是审问不出什么结果来的;您必须叫那控诉他们的巡丁上来问话。
道格培里 对,对,这是最迅速的方法。叫那巡丁上来。弟兄们,我用亲王的名义,命令你们控诉这两个人。
【虎不假威吗。】
巡丁甲 禀长官,这个人说亲王的兄弟唐·约翰是个坏人。
道格培里 写下约翰亲王是个坏人。嗳哟,这简直是犯的伪证罪,把亲王的兄弟叫做坏人!
波拉契奥 巡官先生——道格培里 闭住你的嘴,家伙;我讨厌你的面孔。
教堂司事 你们还听见他说些什么?
巡丁乙 呃,他说他因为捏造了中伤希罗小姐的谣言,唐·约翰给了他一千块钱。
【血口不喷吗。】
道格培里 这简直是未之前闻的窃盗罪。
弗吉斯 对了,一点不错。
教堂司事 还有些什么话?
巡丁甲 他说克劳狄奥伯爵听了他的话,准备当着众人的面前把希罗羞辱,不再跟她结婚。
道格培里 嗳哟,你这该死的东西!你干下这种恶事,要一辈子不会下地狱啦。
教堂司事 还有什么?
巡丁乙 没有什么了。
教堂司事 两位先生,就是这一点,你们也没有法子抵赖了。约翰亲王已经在今天早上逃走;希罗已经这样给他们羞辱过,克劳狄奥也已经拒绝跟她结婚,她因为伤心过度,已经突然身死了。巡官老爷,把这两个人绑起来,带到里奥那托家里去;我先走一步,把我们审问的结果告诉他。(下。)
道格培里 来,把他们铐起来。
弗吉斯 把他们交给——康拉德 滚开,蠢货!
道格培里 他妈的!教堂司事呢?叫他写下:亲王的官吏是个蠢货。来,把他们绑了。你这该死的坏东西!
【就地正法吗。】
康拉德 滚开,你是头驴子,你是头驴子!
道格培里 你难道瞧不起我的地位吗?你难道瞧不起我这一把年纪吗?啊,但愿他在这儿,给我写下我是头驴子!可是列位弟兄们,记住我是头驴子;虽然这句话没有写下来,可是别忘记我是头驴子。你这恶人,你简直是目中无人,这儿大家都可以做见证的。老实告诉你吧,我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官;而且是个有家小的人;再说,我的相貌也比得上梅西那地方无论哪一个人;我懂得法律,那可以不去说它;我身边老大有几个钱,那也可以不去说它;我不是不曾碰到过坏运气,可是我还有两件袍子,无论到什么地方去总还是体体面面的。把他带下去!啊,但愿他给我写下我是一头驴子!(同下。)
【掩耳盗铃吗。】
第五幕
第一场 里奥那托家门前里奥那托及安东尼奥上。
安东尼奥 您要是老是这样,那不过气坏了您自己的身体;帮着忧伤摧残您自己,那未免太不聪明吧。
【自作自受吗。】
里奥那托 请你停止你的劝告;把这些话送进我的耳中,就像把水倒在筛里一样毫无用处。不要劝我;也不要让什么人安慰我,除非他也遭到跟我同样的不幸。给我找一个像我一样溺爱女儿的父亲,他那做父亲的欢乐,跟我一样完全给粉碎了,叫他来劝我安心忍耐;把他的悲伤跟我的悲伤两两相较,必须铢两悉称,毫发不爽,从外表、形相到细枝末节,都没有区别;要是这样一个人能够拈弄他的胡须微笑,把一切懊恼的事情放在脑后,用一些老生常谈自宽自解,忘却了悲叹,反而若无其事地干咳嗽,借着烛光,钻在书堆里,再也想不起自己的不幸——那么叫他来见我吧,我也许可以从他那里学到些忍耐的方法。可是世上不会有这样的人;因为,兄弟,人们对于自己并不感觉到的痛苦,是会用空洞的话来劝告慰藉的,可是他们要是自己尝到了这种痛苦的滋味,他们的理性就会让感情来主宰了,他们就会觉得他们给人家服用的药饵,对自己也不会发生效力;极度的疯狂,是不能用一根丝线把它拴住的,就像空话不能止痛一样。不,不,谁都会劝一个在悲哀的重压下辗转呻吟的人安心忍耐,可是谁也没有那样的修养和勇气,能够叫自己忍受同样的痛苦。所以不要给我劝告,我的悲哀的呼号会盖住劝告的声音。
【万言只值一杯水吗。】
安东尼奥 人们就是在这种地方,跟小孩子没有分别。
里奥那托 请你不必多说。我只是个血肉之躯的凡人;就是那些写惯洋洋洒洒的大文的哲学家们,尽管他们像天上的神明一样,蔑视着人生的灾难痛苦,一旦他们的牙齿痛起来,也是会忍受不住的。
【切齿之恨吗。】
安东尼奥 可是您也不要一味自己吃苦;您应该叫那些害苦了您的人也吃些苦才是。
里奥那托 你说得有理;对了,我一定要这样。我心里觉得希罗一定是受人诬谤;我要叫克劳狄奥知道他的错误,也要叫亲王跟那些破坏她的名誉的人知道他们的错误。
安东尼奥 亲王跟克劳狄奥急匆匆地来了。
唐·彼德罗及克劳狄奥上。
彼德罗 早安,早安。
克劳狄奥 早安,两位老人家。
里奥那托 听我说,两位贵人——彼德罗 里奥那托,我们现在没有工夫。
里奥那托 没有工夫,殿下!好,回头见,殿下;您现在这样忙吗?——好,那也不要紧。
彼德罗 嗳哟,好老人家,别跟我们吵架。
安东尼奥 要是吵了架可以报复他的仇恨,咱们中间总有一个人会送命的。
【势不两立吗。】
克劳狄奥 谁得罪他了?
里奥那托 嘿,就是你呀,你,你这假惺惺的骗子!怎么,你要拔剑吗?我可不怕你。
克劳狄奥 对不起,那是我的手不好,害得您老人家吓了一跳;其实它并没有要拔剑的意思。
里奥那托 哼,朋友!别对我扮鬼脸取笑。我不像那些倚老卖老的傻老头儿一般,只会向人吹吹我在年轻时候怎么了不得,要是现在再年轻了几岁,一定会怎么怎么。告诉你,克劳狄奥,你冤枉了我的清白的女儿,把我害得好苦,我现在忍无可忍,只好不顾我这一把年纪,凭着满头的白发和这身久历风霜的老骨头,向你挑战,看究竟谁是谁非。我说你冤枉了我的清白的女儿;你的信口的诽谤已经刺透了她的心,她现在已经跟她的祖先长眠在一起了;啊,想不到我的祖先清白传家,到了她身上却落下一个污名,这都是因为你的万恶的手段!
【一箭几雕吗。】
克劳狄奥 我的手段?
里奥那托 是的,克劳狄奥,我说是你的万恶的手段。
彼德罗 老人家您说错了。
里奥那托 殿下,殿下,要是他有胆量,我愿意用武力跟他较量出一个是非曲直来;虽然他击剑的本领不坏,练习得又勤,又是年轻力壮,可是我不怕他。
克劳狄奥 走开!我不要跟你胡闹。
里奥那托 你会这样推开我吗?你已经杀死了我的孩子;要是你把我也杀死了,孩子,才算你是个汉子。
安东尼奥 他要把我们两人一起杀死了,才算是个汉子;可是让他先杀死一个吧,让他跟我较量一下,看他能不能把我取胜。来,跟我来,孩子;来,哥儿,来,跟我来。哥儿,我要把你杀得无招架之功!我大丈夫说出来的话就算数。
【玉石俱焚吗。】
里奥那托 兄弟——安东尼奥 您宽心吧。上帝知道我爱我的侄女;她现在死了,给这些恶人们造的谣言气死了。他们只会欺负一个弱女子,可是叫他们跟一个男子汉决斗,却像叫他们从毒蛇嘴里拔出舌头来一样没有胆量。这些乳臭小儿,只会说大话,诓人的猴子,不中用的懦夫!
【乳臭未干吗。】
里奥那托 安东尼贤弟——安东尼奥 您不要说话。干什么,好人儿!我看透了他们,知道他们的骨头一共有多少分两;这些胡闹的、寡廉鲜耻的纨绔公子们,就会说谎骗人,造谣生事,打扮得奇奇怪怪,装出一副吓唬人的样子,说几句假威风的言语,扬言他们要怎样打击敌人,假使他们有这胆量;这就是他们的全副本领!
里奥那托 可是,安东尼贤弟——安东尼奥 不,这点小事您不用管,让我来对付他们。
彼德罗 两位老先生,我们不愿意冒犯你们。令嫒的死实在使我非常抱憾;可是凭着我的名誉发誓,我们对她说的话都是绝对确实,而且有充分的证据。
里奥那托 殿下,殿下——彼德罗 我不要听你的话。
里奥那托 不要听我的话?好,兄弟,我们去吧。总有人会听我的话的——安东尼奥 不要听也得听,否则咱们就拚个你死我活。(里奥那托、安东尼奥同下。)
【鱼死网破吗。】
培尼狄克上。
彼德罗 瞧,瞧,我们正要去找的那个人来啦。
克劳狄奥 啊,老兄,什么消息?
培尼狄克 早安,殿下。
彼德罗 欢迎,培尼狄克;你来迟了一步,我们刚才险些儿打起来呢。
克劳狄奥 我们的两个鼻子险些儿没给两个没有牙齿的老头子咬下来。
【战地黄花分外香吗。】
彼德罗 里奥那托跟他的兄弟。你看怎么样?要是我们真的打起来,那我们跟他们比起来未免太年轻点儿了。
培尼狄克 强弱异势,胜了也没有光彩。我是来找你们两个人的。
克劳狄奥 我们到处找着你,因为我们一肚子都是烦恼,想设法把它排遣排遣。你给我们讲个笑话吧。
【苦中作乐吗。】
培尼狄克 我的笑话就在我的剑鞘里,要不要拔出来给你们瞧瞧?
彼德罗 你是把笑话随身佩带的吗?
克劳狄奥 只听见把人笑破“肚皮”,可还没听说把笑话插在“腰”里。请你把它“拔”出来,就像乐师从他的琴囊里拿出他的乐器来一样,给我们弹奏弹奏解解闷吧。
【聊以自慰吗。】
彼德罗 嗳哟,他的脸色怎么这样白得怕人!你病了吗?还是在生气?
克劳狄奥 喂,放出勇气来,朋友!虽然忧能伤人,可是你是个好汉子,你会把忧愁赶走的。
【抽刀断水吗。】
培尼狄克 爵爷,您要是想用您的俏皮话儿挖苦我,那我是很可以把您对付得了的。请您换一个题目好不好?
克劳狄奥 好,他的枪已经弯断了,给他换一枝吧。
【临阵磨枪吗。】
彼德罗 他的脸色越变越难看了;我想他真的在生气哩。
克劳狄奥 要是他真的在生气,那么他总知道刀子就挂在他身边。
培尼狄克 可不可以让我在您的耳边说句话?
克劳狄奥 上帝保佑我不要是挑战!
培尼狄克 (向克劳狄奥旁白)你是个坏人,我不跟你开玩笑:你敢用什么方式,凭着什么武器,在什么时候跟我决斗,我一定从命;你要是不接受我的挑战,我就公开宣布你是一个懦夫。你已经害死了一位好好的姑娘,她的阴魂一定会缠绕在你的身上。请你给我一个回音。
【阴魂不散吗。】
克劳狄奥 好,我一定奉陪就是了;让我也可以借此消消闷儿。
彼德罗 怎么,你们打算喝酒去吗?
克劳狄奥 是的,谢谢他的好意;他请我去吃一个小牛头,吃一只阉鸡,我要是不把它切得好好的,就算我的刀子不中用。说不定我还能吃到一只呆鸟吧。
【焉用牛刀吗。】
培尼狄克 您的才情真是太好啦,出口都是俏皮话儿。
彼德罗 让我告诉你那天贝特丽丝怎样称赞你的才情。我说你的才情很不错;“是的,”她说,“他有一点琐碎的小聪明。”“不,”我说,“他有很大的才情;”“对了,”她说,“他的才情是大而无当的。”“不,”我说,“他有很善的才情;”“正是,”她说,“因为太善了,所以不会伤人。”“不,”我说,“这位绅士很 聪明;”“啊,”她说,“好一位聪明的绅士!”“不,”我说,“他有一条能言善辩的舌头;”“我相信您的话,”她说,“因为他在星期一晚上向我发了一个誓,到星期二早上又把那个誓毁了;他不止有一条舌头,他是有两条舌头哩。”这样她用足足一点钟的工夫,把你的长处批评得一文不值;可是临了她却叹了口气,说你是意大利最漂亮的一个男人。
【花容月貌吗。】
克劳狄奥 因此她伤心得哭了起来,说她一点不放在心上。
彼德罗 正是这样;可是说是这么说,她倘不把他恨进骨髓里去,就会把他爱到心窝儿里。那老头子的女儿已经完全告诉我们了。
克劳狄奥 全都说了——而且,当他躲在园里的时候,上帝就看见他。⑦彼德罗 可是我们什么时候把那野牛的角儿插在有理性的培尼狄克的头上呢?
【由爱生恨吗。】
克劳狄奥 对了,还要在头颈下面挂着一块招牌,“请看结了婚的培尼狄克!”培尼狄克 再见,哥儿;你已经知道我的意思。现在我让你一个人去唠唠叨叨说话吧;谢谢上帝,你讲的那些笑话正像只会说说大话的那些懦夫们的刀剑一样伤不了人。殿下,一向蒙您知遇之恩,我是十分地感谢,可是现在我不能再跟您继续来往了。您那位令弟已经从梅西那逃走;你们几个人已经合伙害死了一位纯洁无辜的姑娘。至于我们那位白脸公子,我已经跟他约期相会了;在那个时候以前,我愿他平安。( 下。)
【怜香惜玉吗。】
彼德罗 他果然认起真来了。
克劳狄奥 绝对地认真;我告诉您,他这样一本至诚,完全是为了贝特丽丝的爱情。
彼德罗 他向您挑战了吗?
克劳狄奥 他非常诚意地向我挑战了。
彼德罗 一个衣冠楚楚的人,会这样迷塞了心窍,真是可笑!
克劳狄奥 像他这样一个人,讲外表也许比一头猴子神气得多,可是他的聪明还不及一头猴子哩。
【沐猴而冠吗。】
彼德罗 且慢,让我静下来想一想;糟了!他不是说我的兄弟已经逃走了吗?
道格培里、弗吉斯及巡丁押康拉德、波拉契奥同上。
道格培里 你来,朋友;要是法律管不了你,那简直可以用不到什么法律了。不,你本来是个该死的伪君子,总得好好地看待看待你。
彼德罗 怎么!我兄弟手下的两个人都给绑起来啦!一个是波拉契奥!
克劳狄奥 殿下,您问问他们犯的什么罪。
彼德罗 巡官,这两个人犯了什么罪?
道格培里 禀王爷,他们乱造谣言;而且他们说了假话;第二点,他们信口诽谤;末了第六点,他们冤枉了一位小姐;第三点,他们做假见证;总而言之,他们是说谎的坏人。
彼德罗 第一点,我问你,他们干了些什么事?第三点,我问你,他们犯的什么罪?末了第六点,我问你,他们为什么被捕?总而言之,你控诉他们什么罪状?
克劳狄奥 问得很好,而且完全套着他的口气,把一个意思用各种不同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巧舌如簧吗。】
彼德罗 你们两人得罪了谁,所以才给他们抓了起来问罪?这位聪明的巡官讲的话儿太奥妙了,我听不懂。你们犯了什么罪?
波拉契奥 好殿下,我向您招认一切以后,请您不必再加追问,就让这位伯爵把我杀死了吧。我已经当着您的眼前把您欺骗;您的智慧所观察不到的,却让这些蠢货们揭发出来了。他们在晚上听见我告诉这个人您的兄弟唐·约翰怎样唆使我毁坏希罗小姐的名誉;你们怎样听了他的话到花园里去,瞧见我在那儿跟打扮做希罗样子的玛格莱特昵昵情话;以及你们怎样在举行婚礼的时候把她羞辱。我的罪恶已经给他们记录下来;我现在但求一死,不愿再把它重新叙述出来,增加我的惭愧。那位小姐是受了我跟我的主人诬陷而死的;总之,我不求别的,只请殿下处我应得之罪。
彼德罗 他的这一番话,不是像一柄利剑刺进了你的心坎吗?
克劳狄奥 我听他说话,就像是吞下了毒药。
彼德罗 可是果真是我的兄弟指使你做这种事的吗?
波拉契奥 是的,他还给了我很大的酬劳呢。
【从实招来吗。】
彼德罗 他是个奸恶成性的家伙,现在一定是为了阴谋暴露,所以逃走了。
克劳狄奥 亲爱的希罗!现在你的形象又回复到我最初爱你的时候那样纯洁美好了!
道格培里 来,把这两个原告带下去。咱们那位司事先生现在一定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里奥那托老爷知道了。弟兄们,要是碰上机会,你们可别忘了替我证明我是头驴子。
弗吉斯 啊,里奥那托老爷来了,司事先生也来了。
【脚底抹油吗。】
里奥那托、安东尼奥及教堂司事重上。
里奥那托 这个恶人在哪里?让我把他的面孔认认清楚,以后看见跟他长得模样差不多的人,就可以远而避之。两个人中哪一个是他?
【殃及池鱼吗。】
波拉契奥 您倘要知道谁是害苦了您的人,就请瞧着我吧。
里奥那托 就是你这奴才用你的鬼话害死了我的清白的孩子吗?
波拉契奥 是的,那全是我一个人干的事。
里奥那托 不,恶人,你错了;这儿有一对正人君子,还有第三个已经逃走了,他们都是有分的。两位贵人,谢谢你们害死了我的女儿;你们干了这一件好事,是应该在青史上大笔特书的。你们自己想一想,这一件事情干得多光彩。
【阴阳易位吗。】
克劳狄奥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向您请求原谅,可是我不能不说话。您爱怎样处置我就怎样处置我吧,我愿意接受您所能想得到的无论哪一种惩罚;虽然我所犯的罪完全是出于误会的。
彼德罗 凭着我的灵魂起誓,我也犯下了无心的错误;可是为了消消这位好老人家的气起见,我也愿意领受他的任何重罚。
【代人受过吗。】
里奥那托 我不能叫你们把我的女儿救活过来,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要请你们两位向这儿梅西那所有的人宣告她死得多么清白。要是您的爱情能够鼓动您写些什么悲悼的诗歌,请您就把它悬挂在她的墓前,向她的尸骸歌唱一遍;今天晚上您就去歌唱这首挽歌。明天早上您再到我家里来;您既然不能做我的子婿,那么就做我的侄婿吧。舍弟有一个女儿,她跟我去世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现在她是我们兄弟两人唯一的嗣息;您要是愿意把您本来应该给她姊姊的名分转给她,那么我这口气也就消下去了。
克劳狄奥 啊,可敬的老人家,您的大恩大德,真使我感激涕零!我敢不接受您的好意;从此以后,不才克劳狄奥愿意永远听从您的驱使。
【起死回生吗。】
里奥那托 那么明天早上我等您来;现在我要告别啦。这个坏人必须叫他跟玛格莱特当面质对;我相信她也一定受到令弟的贿诱,参加这阴谋的。
波拉契奥 不,我可以用我的灵魂发誓,她并不知情;当她向我说话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她已经做了些什么不应该做的事;照我平常所知道,她一向都是规规矩矩的 。
道格培里 而且,老爷,这个原告,这个罪犯,还叫我做驴子;虽然这句话没有写下来,可是请您在判罪的时候不要忘记。还有,巡丁听见他们讲起一个坏贼,到处用上帝的名义向人借钱,借了去永不归还,所以现在人们的心肠都变得硬起来,不再愿意看在上帝的面上借给别人半个子儿了。请您在这一点上也要把他仔细审问审问。
【沆瀣一气吗。】
里奥那托 谢谢你这样细心,这回真的有劳你啦。
道格培里 您老爷说得真像一个知恩感德的小子,我为您赞美上帝!
里奥那托 这儿是你的辛苦钱。
道格培里 上帝保佑,救苦救难!
里奥那托 去吧,你的罪犯归我发落,谢谢你。
道格培里 我把一个大恶人交在您手里;请您自己把他处罚,给别人做个榜样。上帝保佑您老爷!愿老爷平安如意,无灾无病!后会无期,小的告辞了!来,伙计。(道格培里、弗吉斯同下。)
里奥那托 两位贵人,咱们明天早上再见。
安东尼奥 再见;我们明天等着你们。
彼德罗 我们一定准时奉访。
克劳狄奥 今晚我就到希罗坟上哀吊去。(彼德罗、克劳狄奥同下。)
【非其鬼而祭之吗。】
里奥那托 (向巡丁)把这两个家伙带走。我们要去问一问玛格莱特,她怎么会跟这个下流的东西来往。(同下。)
【鸡凤同笼吗。】
第二场 里奥那托的花园培尼狄克及玛格莱特自相对方向上。
培尼狄克 好玛格莱特姑娘,请你帮帮忙替我请贝特丽丝出来说话。
玛格莱特 我去请她出来了,您肯不肯写一首诗歌颂我的美貌呢?
培尼狄克 我一定会写一首顶高雅的、哪一个男子别想高攀得上的诗送给你。凭着最讨人喜欢的真理起誓,你真配。
【歌德诗人吗。】
玛格莱特 再没哪个男子能够高攀得上!那我只好一辈子“落空”啦?
培尼狄克 你这张嘴说起俏皮话来,就像猎狗那样会咬人。
玛格莱特 您的俏皮话就像一把练剑用的钝刀头子,怎样使也伤不了人。
培尼狄克 这才叫大丈夫,他不肯伤害女人。玛格莱特,请你快去叫贝特丽丝来 吧——我服输啦,我向你缴械,盾牌也不要啦。
玛格莱特 盾牌我们自己有,把剑交上来。
培尼狄克 这可不是好玩儿的,玛格莱特,这家伙才叫危险,只怕姑娘降不住他。
玛格莱特 好,我就去叫贝特丽丝出来见您;我想她自己也生腿的。
培尼狄克 所以一定会来。(玛格莱特下)
恋爱的神明,高坐在天庭,知道我,知道我,多么的可怜!——我的意思是说,我的歌喉是多么糟糕得可怜;可是讲到恋爱,那么那位游泳好手里昂德,那位最初发明请人拉 的特洛伊罗斯,以及那一大批载在书上的古代的风流才子们,他们的名字至今为骚人墨客所乐道,谁也没有像可怜的我这样真的为情颠倒了。可惜我不能把我的热情用诗句表示出来;我曾经搜索枯肠,可是找来找去,可以跟“姑娘”押韵的,只有“儿郎”两个字,一个孩子气的韵!可以跟“羞辱”押韵的 ,只有“甲壳”两个字,一个硬绷绷的韵!可以跟“学校”押韵的,只有“呆鸟”两 个字,一个混账的韵!这些韵脚都不大吉利。不,我想我命里没有诗才,我也不会用 那些风花雪月的话儿向人求爱。
【好色如好德吗。】
贝特丽丝上。
培尼狄克 亲爱的贝特丽丝,我一叫你你就出来了吗?
贝特丽丝 是的,先生;您一叫我走,我也就会去的。
培尼狄克 不,别走,再呆一会儿。
贝特丽丝 “一会儿”已经呆过了,那么再见吧——可是在我未去以前,让我先问您一个明白,您跟克劳狄奥说过些什么话?我原是为这事才来的。
培尼狄克 我已经骂过他了;所以给我一个吻吧。
贝特丽丝 骂人的嘴是不干净的;不要吻我,让我去吧。
【驴唇不对马嘴吗。】
培尼狄克 你真会强辞夺理。可是我必须明白告诉你,克劳狄奥已经接受了我的挑战,要是他不就给我一个回音,我就公开宣布他是个懦夫。现在我要请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了我哪一点坏处而开始爱起我来呢?
贝特丽丝 为了您所有的坏处,它们朋比为奸,尽量发展它们的恶势力,不让一点好处混杂在它们中间。可是您究竟为了我哪一点好处,才对我害起相思来呢?
培尼狄克 “害起相思来”,好一句话!我真的给相思害了,因为我爱你是违反我的本心的。
贝特丽丝 那么您原来是在跟您自己的心作对。唉,可怜的心!你既然为了我的缘故而跟它作对,那么我也要为了您的缘故而跟它作对了;因为我的朋友要是讨厌它,我当然再也不会欢喜它的。
培尼狄克 咱们两个人都太聪明啦,总不会安安静静地讲几句情话。
贝特丽丝 照您这样说法,恐怕未必如此;真的聪明人是不会自称自赞的。
培尼狄克 这是一句老生常谈,贝特丽丝,在从前世风淳厚、大家能够赏识他邻人的好处的时候,未始没有几分道理。可是当今之世,谁要是不乘他自己未死之前预先把墓志铭刻好,那么等到丧钟敲过,他的寡妇哭过几声以后,谁也不会再记得他了。
【臭味相投吗。】
贝特丽丝 您想那要经过多少时间呢?
培尼狄克 问题就在这里,左右也不过钟鸣一小时,泪流一刻钟而已。所以一个人只要问心无愧,把自己的好处自己宣传宣传,就像我对于我自己这样,实在是再聪明不过的事。我可以替我自己作证,我这个人的确不坏。现在已经自称自赞得够了——我敢给自己担保,我这个人完全值得称赞——请你告诉我,你的妹妹怎样啦?
贝特丽丝 她现在憔悴不堪。
培尼狄克 你自己呢?
贝特丽丝 我也是憔悴不堪。
培尼狄克 敬礼上帝,尽心爱我,你的身子就可以好起来。现在我应该去啦;有人慌慌张张地找你来了。
欧苏拉上。
欧苏拉 小姐,快到您叔叔那儿去。他们正在那儿议论纷纷:希罗小姐已经证明受人冤枉,亲王跟克劳狄奥上了人家一个大大的当;唐·约翰是罪魁祸首,他已经逃走了。您就来吗?
贝特丽丝 先生,您也愿意去听听消息吗?
培尼狄克 我愿意活在你的心里,死在你的怀里,葬在你的眼里;我也愿意陪着你到你叔叔那儿去。(同下。)
【同归于尽吗。】
第三场 教堂内部唐·彼德罗、克劳狄奥及侍从等携乐器蜡烛上。
克劳狄奥 这儿就是里奥那托家的坟堂吗?
一侍从 正是,爵爷。
克劳狄奥 (展手卷朗诵)“青蝇玷玉,谗口铄金,嗟吾希罗,月落星沉!生蒙不虞之毁,死播百世之馨;惟令德之昭昭,斯虽死而犹生。”我将你悬在坟上,当我不能说话时候,你仍在把她赞扬!现在奏起音乐来,歌唱你们的挽诗吧。
歌惟兰蕙之幽姿兮,遽一朝而摧焚;风云怫郁其变色兮,月姊掩脸而似嗔:语月姊兮毋嗔,听长歌兮当哭;绕墓门而逡巡兮,岂百身之可赎!
风瑟瑟兮云漫漫,纷助予之悲叹;安得起重泉之白骨兮,及长夜之未旦!
克劳狄奥 幽明从此音尘隔,岁岁空来祭墓人。永别了,希罗!
彼德罗 早安,列位朋友;把你们的火把熄了。豺狼已经觅食回来;瞧,熹微的晨光在日轮尚未出现之前,已经在欲醒未醒的东方缀上鱼肚色的斑点了。劳驾你们,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了;再会。
【鬼哭狼嚎吗。】
克劳狄奥 早安,列位朋友;大家各走各的路吧。
彼德罗 来,我们也去换好衣服,再到里奥那托家里去。
克劳狄奥 但愿许门有灵,这一回赐给我好一点的运气!(同下。)
第四场 里奥那托家中一室里奥那托、安东尼奥、培尼狄克、贝特丽丝、玛格莱特、欧苏拉、法兰西斯神父 及希罗同上。
神父 我不是对您说她是无罪的吗?
里奥那托 亲王跟克劳狄奥怎样凭着莫须有的罪名冤诬她,您是听见的,他们误信人言,也不能责怪他们;可是玛格莱特在这件事情上也有几分不是,虽然照盘问和调查的结果看起来,她的行动并不是出于本意。
安东尼奥 好,一切事情总算圆满收场,我很高兴。
培尼狄克 我也很高兴,因为否则我有誓在先,非得跟克劳狄奥那小子算账不可。
里奥那托 好,女儿,你跟各位姑娘进去一会;等我叫你们出来的时候,大家戴上面罩出来。亲王跟克劳狄奥约定在这个时候来看我的。(众女下)兄弟,你知道你应该做些什么事;你必须做你侄女的父亲,把她许婚给克劳狄奥。
安东尼奥 我一定会扮演得神气十足。
培尼狄克 神父,我想我也要有劳您一下。
神父 先生,您要我做些什么事?
培尼狄克 替我加上一层束缚,或者替我解除独身主义的约束吧。里奥那托大人,不瞒您说,好老人家,令侄女对我很是另眼相看。
里奥那托 不错,她这一只另外的眼睛是我的女儿替她装上去的。
【解独券吗。】
培尼狄克 为了报答她的眷顾,我也已经把我的一片痴心呈献给她。
里奥那托 您这一片痴心,我想是亲王、克劳狄奥跟我三个人替您安放进去的。可是请问有何见教?
培尼狄克 大人,您说的话太玄妙了。可是讲到我的意思,那么我是希望得到您的许可,让我们就在今天正式成婚;好神父,这件事情我要有劳您啦。
里奥那托 我竭诚赞成您的意思。
神父 我也愿意效劳。亲王跟克劳狄奥来啦。
唐·彼德罗、克劳狄奥及侍从等上。
彼德罗 早安,各位朋友。
里奥那托 早安,殿下;早安,克劳狄奥。我们正在等着你们呢。您今天仍旧愿意娶我的侄女吗?
克劳狄奥 即使她长得像黑炭一样,我也决不反悔。
【黑金工业吗。】
里奥那托 兄弟,你去叫她出来;神父已经等在这儿了。(安东尼奥下。)
彼德罗 早安,培尼狄克。啊,怎么,你的面孔怎么像严冬一样难看,堆满了霜雪风云?
克劳狄奥 他大概想起了那头野牛。呸!怕什么,朋友!我们要用金子镶在你的角上,整个的欧罗巴都会欢喜你,正像从前欧罗巴欢喜那因为爱情而变成一头公牛的乔武一样。
【灭绝野牛吗。】
培尼狄克 乔武老牛叫起来声音很是好听;大概也有那么一头野牛看中了令尊大人那头母牛,结果才生下了像老兄一样的一头小牛来,因为您的叫声也跟他差不多,倒是家学渊源哩。
克劳狄奥 我暂时不跟你算账;这儿来了我一笔待清的债务。
安东尼奥率众女戴面罩重上。
【面罩鬼魔吗。】
克劳狄奥 哪一位姑娘我有福握住她的手?
安东尼奥 就是这一个,我现在把她交给您了。
克劳狄奥 啊,那么她就是我的了。好人,让我瞻仰瞻仰您的芳容。
里奥那托 不,在您没有搀着她的手到这位神父面前宣誓娶她为妻以前,不能让您瞧见她的面孔。
克劳狄奥 把您的手给我;当着这位神父之前,我愿意娶您为妻,要是您不嫌弃我的话。
希罗 当我在世的时候,我是您的另一个妻子;(取下面罩)当您爱我的时候,您是我的另一个丈夫。
克劳狄奥 又是一个希罗!
希罗 一点不错;一个希罗已经蒙垢而死,但我以清白之身活在人间。
彼德罗 就是从前的希罗!已经死了的希罗!
【洗心革面吗。】
里奥那托 殿下,当谗言流传的时候,她才是死的。
神父 我可以替你们解释一切;等神圣的仪式完毕以后,我会详细告诉你们希罗逝世的一段情节。现在暂时把这些怪事看做不足为奇,让我们立刻到教堂里去。
培尼狄克 慢点儿,神父。贝特丽丝呢?
贝特丽丝 (取下面罩)我就是她。您有什么见教?
培尼狄克 您不是爱我吗?
贝特丽丝 啊,不,我不过照着道理对待您罢了。
培尼狄克 这样说来,那么您的叔父、亲王跟克劳狄奥都受了骗啦;因为他们发誓说您爱我的。
贝特丽丝 您不是爱我吗?
培尼狄克 真的,不,我不过照着道理对待您罢了。
贝特丽丝 这样说来,那么我的妹妹、玛格莱特跟欧苏拉都大错而特错啦;因为她们发誓说您爱我的。
培尼狄克 他们发誓说您为了我差不多害起病来啦。
贝特丽丝 她们发誓说您为了我差不多活不下去啦。
培尼狄克 没有这回事。那么您不爱我吗?
贝特丽丝 不,真的,咱们不过是两个普通的朋友。
里奥那托 好了好了,侄女,我可以断定你是爱着这位绅士的。
克劳狄奥 我也可以赌咒他爱着她;因为这儿就有一首他亲笔写的歪诗,是他从自己的枯肠里搜索出来,歌颂着贝特丽丝的。
希罗 这儿还有一首诗,是我姊姊的亲笔,从她的口袋里偷出来的;这上面伸诉着她对于培尼狄克的爱慕。
培尼狄克 怪事怪事!我们自己的手会写下跟我们心里的意思完全不同的话。好,我愿意娶你;可是天日在上,我是因为可怜你才娶你的。
贝特丽丝 我不愿拒绝您;可是天日在上,我只是因为却不过人家的劝告,一方面也是因为要救您的性命,才答应嫁给您的;人家告诉我您在一天天瘦下去呢。
培尼狄克 别多话!让我堵住你的嘴。(吻贝特丽丝。)
彼德罗 结了婚的培尼狄克,请了!
【翻墙而出吗。】
培尼狄克 殿下,我告诉你吧,就是一大伙鼓唇弄舌的家伙向我鸣鼓而攻,我也决不因为他们的讥笑而放弃我的决心。你以为我会把那些冷嘲热讽的话儿放在心上吗?不,要是一个人这么容易给人家用空话打倒,他根本不配穿体面的衣服。总之,我既然立志结婚,那么无论世人说些什么闲话,我都不会去理会他们;所以你们也不必因为我从前说过反对结婚的话而把我取笑,因为人本来是个出尔反尔的东西,这就是我的结论了。至于讲到你,克劳狄奥,我倒很想把你打一顿;可是既然你就要做我的亲戚了,那么就让你保全皮肉,好好地爱我的小姨吧。
【共产主义吗。】
克劳狄奥 我倒很希望你会拒绝贝特丽丝,这样我就可以用棍子打你一顿,打得你不敢再做光棍了。我就担心你这家伙不大靠得住;我的大姨应该把你监管得紧一点才好。
培尼狄克 得啦得啦,咱们是老朋友。现在我们还是趁没有举行婚礼之前,大家跳一场舞,让我们的心跟我们妻子的脚跟一起飘飘然起来吧。
里奥那托 还是结过婚再跳舞吧。
培尼狄克 不,我们先跳舞再结婚;奏起音乐来!殿下,你好像有些什么心事似的;娶个妻子吧,娶个妻子吧。世上再没有比那戴上一顶绿帽子的丈夫更受人敬重了。
【普世价值吗。】
一使者上。
使者 殿下,您的在逃的兄弟约翰已经在路上给人抓住,现在由武装的兵士把他押回到梅西那来了。
培尼狄克 现在不要想起他,明天再说吧;我可以给你设计一些最巧妙的惩罚他的方法。吹起来,笛子!(跳舞。众下。)
注释:
1、乌尔冈(vulcan),希腊罗马神话中司火与锻冶之神。
2、西方星相家的说法,谓土星照命的人,性格必阴沉忧郁。
3、菲利蒙(philemon)是弗里吉亚(phrygia)的一个穷苦老人,天神乔武(jove)乔装凡人,遨游世间,借宿在他的草屋里,菲利蒙和他的妻子招待尽礼,天神乃将其草屋变成殿宇。
4、杨柳树是悲哀和失恋的象征。
5、赫剌克勒斯(hercules),希腊神话中著名英雄。
6、古时有在犯人的眉尖心烙印的刑法,使人一望而知不是好人。
7、此句出自《旧约》:《创世记》。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一八、解构莎士比亚《亨利五世》
18.Deconstruct Shakespeare(Henry V)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十八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亨利五世》(Henry V)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阴阳两隔】【共产共妻】【封建思想】【耳提面命】【一唱一和】【机关算尽】【黔驴技穷】
第二幕【一衣带水】【妓寨勾栏】【争风吃醋】【黄鼠狼给鸡拜年】【放下屠刀】【破釜沉舟】【现身说法】【年轻气盛】【老成持重】
第三幕【杀人越货】【盗用神符】【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又叫又咬人的狗】【大索三日】【鹦鹉学舌】【哲妇倾城】【天命无常】【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秦宗权】【人肉军粮】
第四幕【故作镇静】【虎入羊群】【虚张声势】【百身可赎】【百身莫赎】【杀人如麻】【秣马厉兵】【以一当十】【放手一搏】【跪地求饶】【知耻近乎勇】【坑杀降卒】【株连九族】【种族清洗】【英国绅士】【朝秦暮楚】【汉未央宫】
第五幕【你争我夺】【矮子矮一肚子拐】【砸烂狗头】【筋疲力尽】【鸟语兽言】【宫廷献舞】【朝廷献俘】【沾亲带故】【王家苟合】【虎头蛇尾】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亨利五世》
(Henry V)
剧中人物:
亨利五世
葛罗斯特公爵
培福公爵 国王的弟弟
爱克塞特公爵 国王的叔父
约克公爵 国王的远房叔父
萨立斯伯雷伯爵
威斯摩兰伯爵
华列克伯爵
坎特伯雷大主教
伊里主教
剑桥伯爵
斯克鲁普勋爵
托马斯·葛雷爵士 卖国贼
托马斯·欧平汉爵士
高厄
弗鲁爱林
麦克摩里斯
杰米 上尉
培茨
考特
威廉斯 士兵
毕斯托尔
尼姆
巴道夫 结拜兄弟
童儿
传令官
法王查理六世
皇太子
勃艮第公爵
奥尔良公爵
波旁公爵
法国元帅
朗菩尔
葛朗伯莱 法国贵族
哈弗娄总督
蒙乔 法国使臣
法国大使二人
伊莎贝尔 法国王后
凯瑟琳公主
艾丽丝 公主的侍女
老板娘 野猪头酒店女店主,前快嘴桂嫂,现为毕斯托尔太太
贵族、贵妇人、官史、侍从、市民、使者、兵士等
致辞者
地点:英国;法国
开场白
致辞者上。
致辞者 啊!光芒万丈的缪斯女神呀,你登上了无比辉煌的幻想的天堂;拿整个王国当做舞台,叫帝王们充任演员,让君主们瞪眼瞧着那伟大的场景!——只有这样,那威武的亨利,才像他本人,才具备着战神的气概;在他的脚后跟,“饥馑”、“利剑”和“烈火”像是套上皮带的猎狗一样,蹲伏着,只等待一声命令。可是,在座的诸君,请原谅吧!像咱们这样低微的小人物,居然在这几块破板搭成的戏台上,也搬演什么轰轰烈烈的事迹。难道说,这么一个“斗鸡场”容得下法兰西的万里江山?还是我们这个木头的圆框子里塞得进那么多将士?——只消他们把头盔晃一晃,管叫阿金库尔①的空气都跟着震荡!请原谅吧!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圆圈儿,凑在数字的末尾,就可以变成个一百万;那么,让我们就凭这点渺小的作用,来激发你们庞大的想像力吧。就算在这团团一圈的墙壁内包围了两个强大的王国:国境和国境(一片紧接的高地),却叫惊涛骇浪(一道海峡)从中间一隔两断。发挥你们的想像力,来弥补我们的贫乏吧——一个人,把他分身为一千个,组成了一支幻想的大军。我们提到马儿,眼前就仿佛真有万马奔腾,卷起了半天尘土。把我们的帝王装扮得像个样儿,这也全靠你们的想像帮忙了;凭着那想像力,把他们搬东移西,在时间里飞跃,叫多少年代的事迹都挤塞在一个时辰里。就为了这个使命,请容许我在这个史剧前面,做个致辞者——要说的无非是那几句开场白:这出戏文,要请诸君多多地包涵,静静地听。(下。)
【阴阳两隔吗。】
第一幕
第一场 伦敦。王宫前厅
坎特伯雷大主教及伊里主教上。
坎特伯雷 主教,你听我讲:如今这一个提案,早在先王治下第十一年就提出来过,当时就有可能通过,而且也当真通过了,存心要跟咱们捣蛋;幸亏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这个提案后来就搁了起来,没有进一步予以考虑。
伊里 大主教,这一回,咱们可又得怎样对付呢?
坎特伯雷 这还得研究研究。要是居然让它通过了,我们的一大半财产眼看就要送人了;因为那样的话,凡是那些一心敬神的信士身后捐献给教会的民间土地,就全都要给他们充公了;据他们的估计,这笔财产可以让国王足足供养十五个伯爵,一千五百个爵士,六千两百个绅士。还有,为了救济乞丐,以及那风烛残年、赤贫而失去劳动力的苦老头儿,满可以维持一百个赈济所。此外,还可以每年呈缴国库一千个金镑——这就是提案的内容。
伊里 这岂不是叫人吃掉了一块肉?
坎特伯雷 吃掉一块肉!——连骨头都叫人啃啦。
伊里 那么对策呢?
坎特伯雷 国王是圣明了,他的恩宠是深厚的。
伊里 而且诚心诚意敬爱着神圣的教会。
坎特伯雷 凭他年轻时的那份荒唐,谁又能想到啊。他的父王才断了气,他那份野性仿佛也就遭了难,跟着死去;对,就在这时候,“智慧”,真像天使降临,举起鞭子,把犯罪的亚当驱逐出了他的心房;从此,那一座“乐园”净是纯洁的精灵在里面栖息。从来没看见谁一下子就变得这样胸有城府——这样彻底洗心革面,像经过滚滚的浪涛冲洗似的,不留下一点污迹。也从来没听到谁把九头蛇那样顽强的恶习,②那么快,而且是一下子给根除了——像当今的皇上那样。
伊里 变得好!我们是有福了。
坎特伯雷 听着他宣讲神圣的教义,你不由得不五体投地,私下但愿让皇上当上了牧师;听着他讨论国家大事呢,你会说,原来这门学问是他毕生的研究;听一听他畅谈兵法,那你就听到了可怕的战争变成了柔和的音乐。随便什么国家大事到了他手里,不可解的结也就解开了——好像他是在随手解他的袜带子。他一开口,空气,那不受管束的顽童,就静下来了;人们竖起了耳朵,用无言的惊叹来听取他那美妙的高论。那么说,一定是实践和实际的人生经验教给了他这么些高深的理论。这可真是稀奇啊,怎么他会学习得那么多;他走的明明是条浮而不实的道路,他所亲近的都是那些不学无术的浅薄之徒,他的时间尽是在声色犬马里消磨;从来没人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或是从嘈杂的场所,从三教九流的人群中退出身来静一静心。
【共产共妻吗。】
伊里 草莓在荨麻底下最容易成长;那名种跟较差的果树为邻,就结下更多更甜的果实。亲王的敏慧的悟性,同样也只是掩藏在荒唐的表面底下罢了;不用问,那就像夏天的草儿在夜里生长得最快,不让人察觉,可只是在那儿往上伸长。
坎特伯雷 一定是这样;现在再没奇迹出现了,我们只能承认,一样东西变为完善,自有它的道理。
伊里 可是好主教,下院提出来的议案,现在反驳得怎么样啦?皇上赞成还是不赞成呢?
坎特伯雷 他仿佛是中立。或者还不如说,他倾向我们这一边,而不是支持提案者来反对我们——因为我曾经把当前的局势跟陛下谈过,谈得很周详,还提到了法兰西的问题;我曾以教士会议的名义向陛下保证:鉴于当前的局势,我们决定捐献给朝廷一笔巨款,那数目将超过宗教界任何一次对历代先王所纳贡的献金。
伊里 听了你的保证,皇上又怎样表示呢,大主教?
坎特伯雷 皇上听得很对劲;只是他有事在身,没工夫听我讲到其他方面去;要不,据我的观察,他会很乐于听我细细讲一讲那历历可查的宗谱,讲讲他怎样名正言顺地理该领有某些公国;又怎样,凭着他是爱德华的曾孙,有权要求法兰西的王冠和宝座。
伊里 是什么事打扰了他,不让他听下去呢?
坎特伯雷 正在那时候,法兰西大使要求觐见——我想召见他的时候该到了吧。现在是四点钟?
伊里 是的。
坎特伯雷 那么我们进去吧。听听他们此来有什么使命——其实不用那个法兰西人开口,我一下就能把它猜中。
伊里 我愿意奉陪——我也很想听一听呢。(同下。)
【封建思想吗。】
第二场 同前。王宫议事厅
亨利王、葛罗斯特、培福、爱克塞特、华列克、威斯摩兰及侍从上。
亨利王 我那仁爱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呢?
爱克塞特 不在这儿。
亨利王 派人去请他来,好叔叔。
威斯摩兰 我们可要去把大使召进宫来,皇上?
亨利王 且慢点儿,姑丈。英、法两国间重大的问题正盘旋在我们的脑中,让我们先把自己的疑虑解决了,然后再召见他们。
坎特伯雷大主教及伊里主教上。
坎特伯雷 愿上帝和天使守护着皇上的圣位,愿陛下万寿无疆!
亨利王 多谢你的美意。渊博的大主教,我请求你讲一讲——要公正、虔诚地讲——法兰西所奉行的“舍拉继承法”究竟应当还是不应当剥夺我们的继承权。上帝明鉴,我的忠诚的爱卿,你就这问题作解释的时候,千万不能够歪曲、穿凿,或牵强附会;更不能仗着自个儿精明,就明知故犯,叫自己的灵魂负上了罪名,竟然虚抬出一个不合法的名份,经不起放到光天化日之下,让大家评一评。因为,上帝是明白的,有多少今天好好儿活着的男儿,只为了你大主教一句话,将要血肉横飞——因为我们会照你的话做去。所以你得郑重考虑。你这是在把我们的生命作赌注,你这是要惊起那睡着的干戈。我凭着上帝的名义,命令你郑重考虑。像这样两个王国,一旦打起仗来,那杀伤决不是几十个人或几百个人。在战争里流出的每一滴无辜的血,都是一声哀号,一种愤慨的责难——责问那个替刀剑开锋、叫生灵涂炭的人。只要记着这庄重的祈求,你就说吧,大主教;我们要好好地听着,注意着你的一番话,而且深深相信,凡是你所说的,都出自一颗洁白得就像受过洗礼、涤除了罪恶的良心。
【耳提面命吗。】
坎特伯雷 那么听我说吧,圣明的陛下,还有你们——生命和职位都属于当今皇上的列位公卿。他们拿不出什么理由可以反对陛下向法兰西提出王位的要求,只除了这一点——那在法拉蒙时代制定的一条法律:
in terram salicam mulieres ne succedant(在舍拉族的土地上妇女没有继承权)
而法国人就把这“舍拉族的土地”曲解为法兰西的土地,并且把法拉蒙认做是这条法律的创制人和妇权的剥夺者。可是他们的历史家却忠实地宣称舍拉区是在日尔曼的土地上,位于舍拉河与易北河之间。查理曼大帝当年征服了萨克逊族,一部分法国人就留在那儿住下了,可是看不惯日尔曼女人那种不规矩的行为,他们因此立下了这条法律,就是:“在舍拉族的土地上,妇女不能做承继人”——这舍拉区,我说过,是在易北河与舍拉河之间——如今日尔曼人称之为“迈森”。那就很明白,“舍拉继承法”的订立原不是打算在法兰西国土上推行的;再说,直到法拉蒙王崩驾以后的四百二十一年,法兰西这才兼并了舍拉族的土地;而大家却毫没来由地错把法拉蒙王当作了这条法律的创制人。法拉蒙王是在我主四百二十六年死的;而查理曼大帝却是在八百○五年才征服了萨克逊族,把法兰西的国境推过了舍拉河。此外,他们的历史家说过,那废除喜尔德利王位的培平王,就是克罗退尔王的女儿白莉蒂尔的子嗣,他以一个普通继承人的身分谋取了——登上了法兰西的王位。休·盖卑也是一个样儿,他自称是林贾尔郡主的子嗣——查理曼的外孙、路易王的外曾孙、查理曼大帝的外玄孙——就篡夺了洛林公爵查理的王位——而他,才真是查理曼大帝嫡系的唯一子嗣——还借此宣扬他的登位是合情合理的——可是说真话,根本是一笔糊涂账。还有路易十世,就是那篡位者盖卑的独生子,他头上戴了顶法兰西王冠,心里头总觉得不安宁;直到最后,才安了心,因为他查明了他的祖母伊莎贝尔皇后是爱芒贾尔郡主的直系卑族,那位郡主又是方才所说起的洛林公爵查理的女儿——这样亲上攀亲,查理曼大帝的血统就又跟法兰西的王冠结合在一起。这样,就像夏天的太阳一般明亮,培平的称帝,还有休·盖卑的登位、路易的心安理得做他的国王,全都是凭着母系方面的权利和名份。就这样,法兰西的王位传到如今;然而他们偏又抬出这“舍拉继承法”,来剥夺陛下凭着外孙的身分提出王位的继承权。他们喜欢的是搬弄一套玄虚,却就是不肯理直气壮地站出来给自己辩白:为什么他们该从你和你的祖先那儿夺去这不应得的名份。
【专业马屁吗。】
亨利王 我提出这继承权,可是名正言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坎特伯雷 要不然,让罪孽降临到我头上来吧,万众敬畏的皇上!在《民数记》上写得分明③:人若死了,没有儿子,就要把他的产业归给他的女儿。英明的皇上,保卫自己的权利,展开你那殷红的军旗;回顾一下你轰轰烈烈的祖先吧。威严的皇上,到你那曾祖父的陵墓跟前去吧,你从他那儿得来了继承的名份,就去祈求他的威灵再显一显神;再到你叔祖黑太子爱德华的坟前去吧,他曾经在法兰西的土地上演了个惨剧——把法兰西大军打得落花流水;那当儿,他的威风凛凛的父王正高踞山头,含笑观望他的虎子在法兰西贵族的血泊里横冲直撞。高贵的英国人啊!你们腾出一半力量,就足以应付法兰西的全部精兵;让还有一半人马站过一旁,有说有笑,却不想他们因为筋脉缺少活动,反而着了凉!
伊里 让这些长眠在地下的勇士重又出现在回忆中吧,你统率着雄师,把他们的英雄伟业重新来一遍吧。你本是他们的子嗣,你高坐在他们传下的王座上,那使他们名震四方的热血和胆量,正在你的脉管里奔流啊。我那英勇无比的君主正当年富力强,像五月的早晨,正该是轰轰烈烈地创一番事业的时光。
爱克塞特 普天下兄弟之邦的国君,他们都在盼望着你奋然而起——就像那些奋起在前、跟你同一个血统的雄狮一样。
威斯摩兰 他们全都知道:陛下有理由、有兵力、还有那物力;而陛下也确是万事俱备啊。英格兰还有哪一朝国王拥有过更富裕的贵族、更忠心的臣民?——他们那火热的心,丢下了他们那守在英格兰的肉体,早就飞到法兰西阵地上的军营里去了。
坎特伯雷 啊,我的好皇上,让他们的肉体也随之而去吧!让他们凭着一股热血、一把利剑和一阵烈火去争取你的权利吧!我们司掌人类灵魂的,也准备出份力,为陛下捐募一笔巨款,那数目必定会超过历来僧侣们任何一次奉献给你祖先的金银。
亨利王 我们不能只顾举兵侵犯法兰西啊,总得酌留一部分兵力防备着苏格兰,他们可能乘此大好机会,来侵犯我们的国境。
坎特伯雷 仁爱的君主,那守卫边境的战士,就是一堵墙,尽足以抵挡那北方的跳梁小丑,保障国内的安宁。
亨利王 我并不光是指那些行踪飘忽的盗寇而言,我还顾虑着苏格兰的坏主意——他们始终是我们的居心叵测的邻居;你读历史就明白了,每逢我的曾祖父进兵法兰西,苏格兰的全部人马没有一次不是浩浩荡荡,像潮水涌向缺口一样乘虚而入;猖獗地袭击那兵力单薄的土地:围困住堡垒,猛攻城关。英格兰因为不曾设防,只落得在这奸刁的乡邻前打颤发抖。
【一唱一和吗。】
坎特伯雷 她也只是受了场虚惊罢了,可并没真受到损伤;我的皇上,你且听一听吧,她为她自己树立了怎样的榜样:那时候,她的骑士全都在法兰西的疆场上,撇下她活像个守着空房的寡妇;可是她不但把自己保卫得好好的,还擒获了苏格兰王,把他当作一头走失的牲畜般关起来,送到法兰西去——拿帝王们做俘虏,来替爱德华增光,好使她的史册连篇累牍载满着歌颂,就像是海底深处堆满了沉没的财货和无价的珠宝。
威斯摩兰 不过有句老古话说得很对:
要是你想把法兰西战胜,
那就先得收服苏格兰人。
因为一旦英格兰那头猛鹰飞去觅食了,苏格兰那头鼬鼠就会偷偷跑来,到它那没谁保护的窠巢里偷吃它的尊贵的蛋。正所谓猫儿不在,就是耗子的天下;它即使吞不了,尽量破坏和骚扰你一场也是好的。
爱克塞特 这么说,那猫儿就势必要守在家里了。然而,这其实是一个站不住脚的“必要”;我们早已用一道道锁把守好财货,早已设下了巧机关来捕捉那些小偷。那甲胄之士正在海外冲锋陷阵,在国内,也自有那谋臣小心防守;原来是,那政府就像音乐一样,尽管有高音部、低音部、下低音部之分,各部混合起来,可就成为一片和谐,奏出了一串丰满而生动的旋律。
坎特伯雷 所以上天把人体当作一个政体,赋予了性质各各不同的机能;不同的机能使一个个欲求不断地见之于行动;而每一个行动,就像系附着同一种目标或者是同一种对象,也必然带来了整体的服从。蜜蜂就是这样发挥它们的效能;这种昆虫,凭着自己天性中的规律把秩序的法则教给了万民之邦。它们有一个王,有各司其职的官员;有些像地方官,在国内惩戒过失;也有些像闯码头、走外洋去办货的商人;还有些像兵丁,用尾刺做武器,在那夏季的丝绒似的花蕊中间大肆劫掠,然后欢欣鼓舞,把战利品往回搬运——运到大王升座的宝帐中;那日理万机的蜂王,可正在视察那哼着歌儿的泥水匠把金黄的屋顶给盖上。一般安份的老百姓又正在把蜂蜜酿造;可怜那脚夫们,肩上扛着重担,硬是要把小门挨进;只听见“哼!”冷冷的一声——原来那瞪着眼儿的法官把那无所事事、呵欠连连的雄蜂发付给了脸色铁青的刽子手。我的结论是:许许多多的事情只要环绕着一个共同的目的,不妨分头进行;就像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发出的箭,射向一个目标;东西南北的道路都通向一个城镇;千百条淡水的河流汇聚在一片咸海里;许多线条结合在日规的中心点——就像这样,千头万绪的事业一旦动手,共同完成一个使命,什么都顺利进行,不会有一些儿差错。所以,到法兰西去吧,我的君主!把你那“快乐的英格兰”一分为四,这四分之一就归你带到法兰西去大显威风,叫高卢族人人发抖。而我们,以三倍的力量在国内防守,要是再不能扎紧藩篱,不许野狗钻进来,那么合该我们倒楣,叫恶狗扑身,丧尽了咱们民族的勇敢与政治上机警的英名。
亨利王 去把法国皇太子的使臣召唤进来。(数侍从下)重重疑虑如今是全都消释了;凭着上帝,和你们各位的大力帮助——法兰西既然是属于我们的,那我们就要叫她向我们的威力降服;要不,管叫她玉石俱焚。若不是我们高坐在那儿,治理法兰西的广大土地和富敌王国的公爵领地,那就是听任我们的骨骸埋葬在黄土墩里,连个坟,连块纪念的墓碑都没有。我们的历史要不是连篇累牍把我们的武功夸耀;那就让我的葬身之地连一纸铭文都没有吧——就像土耳其的哑巴,有嘴没舌头。④
【机关算尽吗。】
两法国大使上。
亨利王 现在,我们就准备洗耳恭听我们的皇兄:法国皇太子有什么见教——我听说,你们两位是奉太子的命,而不是奉皇上的命来到敝国。
大使甲 不知陛下是否恩准我们只管按照我们所负的使命行事;还是,我们只可以略略提一提皇太子的本意和我们此来的任务?
亨利王 我并不是什么暴君,是一个基督徒国王,一切无常的喜怒都为理性所控制——就像那不法的歹徒被囚禁在我们的狱中。所以你们不必存什么顾忌,尽管把太子的意见对我们直说吧。
大使甲 那么,话并不多:陛下最近派人到法兰西来,凭着您伟大的祖先爱德华三世的权益,提出割让某些公国的要求;回答这一个要求,我们的主公——皇太子说:您怎么还是稚气未尽,该多懂些事理才好呢。在法兰西,凭着跳一番快步舞,您别想得到什么东西——法兰西的公国,不是凭您花天酒地就能夺取的。所以,为了更适合您的脾胃起见,他给您送来了这一箱宝贝,只希望您收下之后,从今别再提什么公国了吧。——这些就是皇太子所说的话。
亨利王 什么宝贝呀,王叔?
爱克塞特 网球,我的主。
亨利王 我们真高兴,皇太子这样富于风趣;他的厚赐和你们的辛苦又多么叫人感激呀!如果我们拿起球拍来拍这些球,老天在上,我们要到法兰西去打一局,一下下打得他尊大人头上的皇冠摇来晃去!去告诉他,他已经找到了这么一个对手,只怕要把整个法兰西当做网球场,着着进攻,叫你们坐立不安。我们很了解他的用意,他这是在取笑我少年时代的放浪,却不曾理会,在这一个时期,我们有些什么收获。这英格兰的可怜的王位,我从来没有放在心头,因此曾经疏远了宫廷,沉湎在胡闹中——人从来就是这样啊,一旦摆脱了家,浑身都是痛快。可是去告诉皇太子吧,我会登上宝座,显出一派人君的威严气概,只要我振作起来——在法兰西的王位上。怀着这个宏志,我不惜纡尊降贵,像一个干活的工人,忍受劳苦;可是我就要从那儿升起,光芒万丈,叫全法兰西的人民睁都睁不开眼来,嘿,叫皇太子向我们望一下,就会立刻瞎了眼。去告诉那挺有风趣的太子尽管取笑吧,那网球就给他取笑成了炮眼里的石弹;他的灵魂,将要受到深重的责难——为了那跟着炮弹而降落的灾祸,为了他今天开这个玩笑,成千成万的女人将要成为寡妇,就此再看不见亲丈夫;他今天取笑我,明天可“笑”坍了城堡,“笑”掉了母亲的孩子——有些还没有成胎,有些还没降生,他们全有理由咒骂王子太轻狂。可是这一切都听凭于上帝的意旨;让我向上帝祈求。请凭着他的名义,告诉皇太子吧:我就来了,跟他算账来了——我理直气壮地来了,来干我正大光明的事业。你们现在一路平安地回去吧,去告诉皇太子,他这玩笑开得多愚蠢,为了一两声笑声就哭坏了千万人。好好地护送着他们。再会吧。(两大使下。)
爱克塞特 这不是个挺有趣的照会吗?
亨利王 我倒是想叫那送球的人为这个而胀红了脸。那么,各位大人,别坐失了有利于我们出兵的大好时机;如今除了法兰西,我们再没旁的念头——除非想起事到临头,首先要想念上帝。让我们立即把出兵所需要的兵力征集起来,在各方面都考虑周详,我们就好比翅膀上添了更多的羽毛,又快又有步骤;我们有上帝引领,要当着法王的面,把他的儿子教训教训。现在,愿大家都尽心效忠,让这一正义的战争见之于行动吧。
【黔驴技穷吗。】
第二幕
序曲
喇叭奏花腔。致辞者上。
致辞者 现在,全英国的青年,心里像火一样在烧,卸下了宴会上的锦袍往衣橱里放——如今风行的是披一身戎装!沸腾在每个男儿胸中的,是那为国争光的志向;他们卖掉了牛羊去买骏马,叫脚下平添翅膀,像英国的使神,好追随那人君中的圣君。如今是,到处浮荡着一片期望,把那明晃晃出鞘的刀剑从眼前掩蔽了,叫人只见那皇冠、王冕、贵族的头饰快落在亨利和他左右的头上。那班法国人,探听确切咱们正在厉兵秣马,自知大难临头,恐惶得发抖,妄想用诡计把英国人的意志扭转。啊,英格兰!你对于你伟大的气魄只是个具体而微的模型——你小小的身子跳动着一颗巨大的心!“荣誉”对于你抱着多大的期望,你本来可以干下多少伟业,假如你的孩子个个孝顺,全都具有天良!可是瞧你的祸根吧!法兰西在你那儿发掘了一窝没心肝的人,他就用毒药般的金币来填满那虚空的胸壑;三个丧尽天良的卖国贼(一个是,剑桥的理查伯爵;第二个,马香的斯克鲁普勋爵;第三个,托马斯·葛雷——诺森伯兰的爵士),只为了贪图法国人的亮晃晃的金银——啊,这漆黑的罪恶!——就跟那恐慌的法国人私下勾通,由他们亲手谋取圣君的生命——就是说,要趁他逗留在扫桑顿还没登上战舰向法兰西航行的时候。难道他们真得到魔鬼暗中帮助,实现了阴谋?观众们,且忍耐一下吧,帮着我们把遥远的路程缩得不露痕迹,以便凑成那么一出戏文!再说,那钱是付下了,那三个卖国贼把话许下了,当今的皇上从伦敦出发了;那场景是——请各位注意,转移到扫桑顿来了。咱们这个戏园子跟着搬到了那儿;诸君现在也就是在那儿安坐。从那儿我们将平安无恙地把你们运送到法兰西,再把你们从那儿送回来。让我们念念有词,祝告那海峡,载着船,风平浪静吧——只要我们能做得到,决不让看客中有哪一位会反了胃。可是我们必须等到英王登场,才来到扫桑顿;这以前,还在老地方。(下。)
【一衣带水吗。】
第一场 伦敦。街道
尼姆及巴道夫上。
巴道夫 幸会,幸会,尼姆伍长。
尼姆 早安,巴道夫中尉。
巴道夫 呃,毕斯托尔旗官跟你这会儿成了朋友了吗?
尼姆 拿我来说,我才不在乎哪——我什么话也不说——也许有那么一天,我倒也会有说有笑的——不过那等将来瞧吧。“我没胆量决斗!”——可是眼睛一闭,把这个铁家伙往前这么一截,我总做得到呀——这有什么了不起!——可是那又怎么样?它可以拿来烘乳酪,也能像别人的刀子一样,不怕着凉——我的话到此为止。
巴道夫 我倒是愿意请一顿中饭,给你们俩拉拢拉拢,咱们三个做了结拜弟兄到法兰西去。就这样吧,好尼姆伍长。
尼姆 对,我能够撑下去就多活它几年——那不用说;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我就一了百了——这就是我的主意,是我的最后一着。
巴道夫 不错,伍长,他娶了快嘴桂嫂;也不必提,她对不起你——你跟她早就订了婚。
尼姆 叫我怎么说呢,许多事都是没有办法的。有人躺下去的当儿,脖子还好好地长在下巴底下,可是……人家说,刀子切起东西来可快着呢。就是这么回事,你管不了。一个人的耐性尽管像匹累垮了的马,可是,迟早也一步一步叫那匹马儿挨到了。别愁,迟早会有个解决的。嗳,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巴道夫 毕斯托尔旗官和他的太太来啦。好伍长,且忍住一些。
毕斯托尔及老板娘上。
巴道夫 怎么啦,我那毕斯托尔店主东!
毕斯托尔 下贱的狗,你敢叫我“店主东”?听着,我举手起誓,坚决反对这称号;我的耐儿也决不再招留房客了。
老板娘 可不是,我起誓,我马上就要不招留房客啦!因为我们倘若是招留了十三、四个娘儿们——尽管人家都是好女人,规规矩矩,靠做针线过日子——人家就要以为你呀,你开了一个窑子啦。哎呀,我的妈,看他把剑都拔出来啦!(尼姆拔剑,毕斯托尔也拔剑)我们这儿就要出一件谋杀亲夫的案子啦!
巴道夫 好中尉!好伍长!这儿不是英雄用武的地方。
尼姆 呸!
毕斯托尔 你呸!叭儿狗!你这竖起了耳朵的叭儿狗。
老板娘 好尼姆伍长,做一个大丈夫,收起你的剑吧。
尼姆 跟我走,好不好?咱俩“个儿对个儿”!
毕斯托尔 “个儿对个儿”?你这少有少见的恶狗!啊,奸刁的毒蛇!这“个儿对个儿”就在你这张天字第一号的脸上呀;这“个儿对个儿”就在你的牙齿缝里——在你的嗓子眼儿里——在你那可恶的肺里——对了,在你的狗肚子里——奶奶的,更糟的是,在你的狗嘴里!我拿你五脏六腑里的“个儿对个儿”⑤来回敬你,因为是,我还懂得开枪;因为是,毕斯托尔的扳机⑥已经翘起来了,一道火光马上要射出来啦!
【妓寨勾栏吗。】
尼姆 我不是巴巴松魔鬼,凭你这样念念有词,可降服不了我。我恨不得把你不痛不痒的揍一顿呢。毕斯托尔,要是你跟我过不去,我就要拿这把剑把你的命送掉——我做得到——而且做得才叫漂亮,只要你敢跟我走。我要把你的肠子挑那么一挑,我做得到——而且做得才叫地道——这才对头。
毕斯托尔 喔,你这个吹牛、撒野、该死的下流胚呀!坟墓已经张开了口,死神就在你头上招着手;所以,快把刀子亮出来吧!
巴道夫 听着,听我一句话,谁要是敢先动一下武,我不一剑把他刺穿了,就算不得是个军人。
毕斯托尔 这句话好不厉害哪,把人的怒气都打消了。把你的拳头伸给我——伸给我,你的前爪!嘿,你的胆子不算小!
尼姆 迟早总有一天,叫我割断了你的喉咙管——而且还做得漂亮。我就有这么一手。
毕斯托尔 coupelagorge⑦!这句话才说得好!我再一次不领你的教。啊,克里特岛的恶狗,你是打算来抢我枕边的娘们儿?不,劝你休想!快向医院里跑,那儿有只腥臭的“腌肉桶”⑧,到那里去找克瑞西达一类的麻疯女人吧——她的芳名就叫桃儿,去把她认做你的大嫂,我呢,当年的快嘴桂嫂就是我的了,从此只能是我的了;这样的好女人敢说天下少!寥寥数言,讲到这里——不讲了。侍候福斯塔夫的童儿上。
童儿 我的毕斯托尔店主东,你千万来看看我家主人哪,还有你,老板娘——他病得可厉害哪,要躺下去了。好巴道夫,把你那张脸放进被子里,给他做一个汤壶吧——我是说,他的病可不轻呢。
巴道夫 滚,你这小鬼!
老板娘 说句真话,总有这么一天,他得给乌鸦当点心。是皇上使他心碎了呀。好丈夫,早些儿回家吧。(老板娘及童儿下。)
巴道夫 来吧,听我的话,你们俩做个朋友吧?咱们全都要到法兰西去了,干吗见鬼似的还要扬着刀子,只想你杀我、我杀你呢。
毕斯托尔 让洪水泛滥,让魔鬼因为没得吃而嘶号!
尼姆 那么上次你还欠我八个先令赌账,现在还不还呢?
毕斯托尔 最下贱的奴隶胚子才还人家的钱。
尼姆 我现在问你讨钱,这才对头。
毕斯托尔 大丈夫就是这样解决问题:看剑!(两人拔剑。)
巴道夫 我拿着这把剑说话,谁要是先动一下武,我就先请他吃一剑;这把剑可决不跟你们说着玩儿的。
毕斯托尔 剑究竟是剑,凭着剑赌咒,可不是儿戏。
巴道夫 尼姆伍长,要是能交朋友,大家就交个朋友吧;要是你不愿意,嘿,那么把我也看做你的对头吧。得啦,把剑收了吧。
尼姆 那么上次你欠我的赌账八个先令还不还我?
毕斯托尔 还你六个半,当场现付,并且还请你喝酒,不要你付钞。咱们俩就做个结拜弟兄吧——我为尼姆而活,尼姆为我而生,这可不是天公又地道?听我说,我已经把军营里的伙食承包下来了,这一下油水可不得了。把你的手给我。
尼姆 你还给我六个半?
毕斯托尔 当场现付,一文都不少。
尼姆 好,这才对头。
老板娘重上。
老板娘 你们这些爷们要是全都是从娘儿们肚子里钻出来的,那就快奔进去看看约翰爵士吧。唉,可怜的人儿!他得的是伤寒伤风症,都快把他烧坏了,瞧着真叫人心疼哪!好人儿啊,你们快到他那儿去吧。
尼姆 当今皇上对爵士发了一阵脾气,把他气坏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毕斯托尔 尼姆,你这话说得对,他的心是东拼西凑,缺了一只角啦。
尼姆 皇上是一个好皇上,可是没办法,好皇上也有发性子的时候呀。
毕斯托尔 让咱们去慰问慰问爵士吧;小羊儿们,咱们还得好好儿活下去呢。(同下。)
【争风吃醋吗。】
第二场 扫桑顿。行辕
爱克塞特、培福及威斯摩兰上。
培福 天哪,皇上也太大意啦,竟会信任了这班卖国贼。
爱克塞特 等时候一到,管叫他们逃不了。
威斯摩兰 看他们的举止是多么安详、从容呀,好像一肚子都是忠心耿耿,任凭千思万想,首先想到的,就是为国效忠尽力!
培福 他们的一切用心,皇上全知道啦——那些信件已落在咱们的手中,他们可是连做梦还没想到!
爱克塞特 哪儿会想到;可是谁想到皇上曾经召他同床而眠、拿层层叠叠的恩宠往他身上堆的那个人,他竟会为了贪图外国人的钱币,就施展奸诈的手段,准备出卖当今皇上的生命。
喇叭声。亨利王与斯克鲁普、剑桥、葛雷及侍从等上。
亨利王 趁现在正好顺风,我们要上船啦。我那剑桥伯爵和我那斯克普普贤卿,还有你,我的好爵士,请发表发表你们的意见;你们可认为,我们拥有的兵力足以攻破法兰西的军队,完成此番出征的任务,达到我们劳师动众的目的?
斯克鲁普 那不用问,陛下,假使人人都贡献出他最大的力量。
亨利王 这点我没有疑问,因为我深信凡是跟随我们出发的人,没一个不是跟我们同心协力的;而那些留下来的,没一个不希望胜利和成功归属于我们。
剑桥 从来没有一个君王像陛下这样受到臣民的爱戴,为臣民所敬畏。在您的仁政下,还有谁口出怨言,满腹牢骚的——照我看,绝无仅有。
葛雷 说得对。当初先王有过许多仇人,他们都早忘了旧恨,心悦诚服,本着职责和热忱,来为您效忠。
亨利王 那我们有着千万个值得感谢的理由了;我们就是忘了怎样使用自己的手⑨,也决不会忘却了论功行赏,报答那些替国家出力的人。
斯克鲁普 这就更叫大家使出钢铁般的力量来——因为既有着“希望”作伴,哪怕千辛万苦,也要永无休止地为陛下尽忠。
亨利王 我也正是这样估计。爱克塞特王叔,把昨天押在牢里的那个人释放了吧;他昨天多喝了酒,竟敢骂起我来,可我认为,累他的是酒。既然他清醒了,明白过来了,那就饶了他吧。
斯克鲁普 陛下真是慈悲,可也太纵容了。把他惩办一下吧,皇上,怕的是这样轻易饶了他,反而叫坏人跟着他学样。
亨利王 啊,还是让我们放慈悲些吧!
剑桥 是的,陛下可以恩威并施。
葛雷 陛下,您留他一条命,却叫他好好地尝一尝刑罚的滋味,也就是开了恩。
亨利王 唉,你们这样地爱我、关切我,因此就这样地跟那个可怜虫为难!要是人一时糊涂,犯下了小小过失,我们尚且不肯眯着眼睛只装不看见;那么,一旦那用尽心计、深思熟虑的一等罪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们的眼睛该睁得多大呢?我们还是决定释放了那个人,虽说剑桥、斯克鲁普、葛雷,这样亲切地关怀我本人,主张把他惩办。现在说回到法国问题上来。谁是新近任命的“执政官”?
【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剑桥 我是其中之一,陛下。陛下吩咐我今天提出这请求。
斯克鲁普 您也这样吩咐了我,陛下。
葛雷 还有我,皇上。
亨利王 那么剑桥伯爵,这儿是你的委任状;这儿是你的,斯克鲁普勋爵;这一份是你的,葛雷爵士。请打开来念一下吧,也好知道就是知道你们的好处的。威斯摩兰伯爵,爱克塞特王叔,今夜里我们要乘船出发了。(向卖国贼)嗳,怎么啦,大臣!你们在文件上看到了些什么呀?——连血色都没有了!瞧,他们变得多厉害!他们的脸成了一张白纸。怎么啦,你们在这上面看到了些什么,把你们吓成这样,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剑桥 我承认我有罪,请求陛下开恩吧!
葛雷
斯克鲁普 我们都这样请求。
亨利王 我的慈悲心,向来是油然而生的,可是你们方才自己所出的主意,却把它扑灭了、打消了。要是你们还存半点儿羞耻,就再不敢提什么“慈悲”;因为你们自己所说的一番话,就像那返身扑向主人的恶狗一样,直刺进你们的心窝,折磨着你们。诸位亲王、高贵的公卿,你们看哪——看这些英格兰的妖孽!这儿是剑桥伯爵,你们都知道我们待他有多么厚道,凡是以他的身分所应该享受的荣华,我们都照理供奉他。而这个人,为了区区几个金镑,就轻轻地勾结了法国人,向他们宣誓,要把我谋杀在扫桑顿。(向葛雷)也就为了这几个钱,这位爵士,他所承受我们的恩惠,不亚于剑桥,可也同样向敌人宣了誓。可是,啊!叫我对你说什么好呢——斯克鲁普勋爵?你这个狠毒的、忘恩负义的丧尽天良的衣冠禽兽!我的一切决策全掌握在你的手里,我的灵魂都让你一直看到了底,你果真要的是钱,那真是只消略施小技,就可以把我铸成了一块块金币。难道说,外国人的贿赂居然能勾引你做下一星星坏事,哪怕只为了好叫我身上的一个指头不好受?这叫人多么想不通啊,尽管这回事儿已经黑白分明,摆在我的面前,可我的眼睛却还是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叛逆”和“谋杀”这一对儿,总是扭结在一起,就像套在同一个轭上,彼此为同一个使命而宣誓的一双魔鬼——这本是不言而喻的道理,所以我们尽管震惊,可并不流露一点诧异。可是你啊,确然违反了天下的常情,替“叛逆”和“谋杀”也讨来了一声惊叹。那个狡猾的魔鬼——不管他是谁,能够这样出乎情理之外,把你给引诱过去,他在地狱里会得到一致的称许:“真有这本领!”旁的魔鬼把人引上叛逆的途径,还得忸忸怩怩,拿形形色色来东拼西凑,弄成一件煞像是圣洁的外衣,给那悖天逆理的“罪恶”披上;可是那个把你放在手里搓揉、叫你唯命是从的魔鬼,他什么借口都不给你——“你干吗要卖国?”——没有理由,除非是他要封你一个卖国贼的称号。那个就是这样把你骗上手的魔鬼,要是他迈开虎步,踏遍天下,再回到那无边的地狱里,回到他那队伍中间,他就可以向伙伴们说了:“我从不曾这样轻易把人的灵魂骗了来,像我骗这个英国人!”唉!你给融洽无间的“信任”带来了多大的猜忌!看,人家不是很忠心?嗳,你何尝不就是这样。人家岂非博学又正经?嗳,你何尝不就是这样。人家出身高贵?嗳,你何尝不是呀。人家岂非很虔敬?嗳,你何尝不是呀。人家不贪口腹之欲,神情坦然,喜怒不形于色,褪尽了火气,从不让一时的血气动摇自己的身心;举止优雅而温文;判断人,决不是光凭眼睛,不用耳朵;可还得经过深思熟虑,并不轻信所见所闻--你就像是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人;而你的变节,叫所有才德俱备的君子蒙上了嫌疑的污点。我要为你而流泪啊!你这种叛逆的行为,在我看来,就像是人类又一次的堕落⑩。他们的罪行已经给揭发了,把他们逮捕起来,听候国法处理;让上帝来替他们开释阴谋的罪名吧!
【放下屠刀吗。】
爱克塞特 我以严重的叛国罪状逮捕你——剑桥的理查伯爵。我以严重的叛国罪状逮捕你——马香的亨利·斯克鲁普勋爵。我以严重的叛国罪状逮捕你——诺森伯兰的托马斯·葛雷爵士。
斯克鲁普 我们的阴谋给严明的上帝揭露出来了;我的罪恶比我的死更叫我难过。为了这样的过失我请求陛下宽恕——虽然为着它,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剑桥 并不是我受了法兰西金银的诱惑,虽然我得承认,收下了金子就促使我更急于要把阴谋实现。可是感谢上帝,他出来阻拦了;纵然是死,我也甘心,只祈求上帝和您宽恕了我的罪恶。
葛雷 忠心耿耿的臣民听到揭发了这最最危险的叛国罪,也绝不能像此刻的我那样为自己欢乐——为的是正当我要干下罪大恶极的勾当的时候,就给拦阻了。请饶赦我的罪恶吧——可别饶赦我的死罪,君王。
亨利王 愿上帝宽饶了你们!听好你们的判决吧。你们阴谋弑杀一国的国王,私通敌国,从敌人的财库里领受了金银当作预付的定金;于是就把你们的君王出卖,任人宰割,把王亲国戚与公卿出卖,任人奴役,把全国臣民卖给了骄横的征服者,把整个王国卖给了那奸淫掳掠的敌寇。涉及我本人,我并没报复的打算;可我们祖国的安全,我们却必须万分珍重,你们企图破坏它,我现在就把你们交给了祖国的法律。没骨头的可怜虫,快去吧,死刑在等待着你们。愿慈悲的上帝叫你们安心忍受死亡的滋味,叫你们衷心忏悔这一切重大的罪行吧!把他们带下去。(禁卫押剑桥、斯克鲁普及葛雷下)现在,大臣们;到法兰西去吧!到那边去干一番事业,光荣将同样的属于我和你们。这次出兵,一定会很吉利、顺当;因为上帝显示了恩宠,把那潜伏在我们身边、想一开头就阻挠我们的祸害——那危险的叛逆,给揭发出来了;毫无疑问,我们前途的障碍全都清除了。亲爱的同胞,动身吧,把我们的大军交托在上帝的手掌里。马上就出兵吧。高扬起战旗,欢欣鼓舞下海洋;不在法国称帝,就不做英格兰国王。(同下。)
【破釜沉舟吗。】
第三场 伦敦。街头客栈前
毕斯托尔、老板娘、尼姆、巴道夫及童儿上。
老板娘 我亲亲热热的好丈夫呀,让我一路送你到史台纳吧。
毕斯托尔 别送啦;大丈夫也有气短的时候!巴道夫,振作些;尼姆,你一个劲儿地吹你的牛吧;童儿,摆出些勇气来;因为福斯塔夫已经死啦,叫人好不悲伤。
巴道夫 但愿我常跟他在一起——不管他在哪儿,天堂还是地狱!
老板娘 不,他当然不在地狱里!如果也有人进得了天堂,他准是在天堂上亚伯拉罕老祖宗的怀抱里。他是好好儿地死的,临死的当儿,就像是个没满月的小娃娃。不早不晚,就在十二点到一点钟模样——恰恰在那落潮转涨潮的当儿,他两腿一伸,“动身”了。他倒还在摸弄着被褥,玩弄着花儿呢,等会儿又对着自个儿的手指尖儿微笑起来了;我一眼看到这个光景呀,我就明白啦:早晚就是这一条路了;因为他的鼻子像笔那样尖,脸绿得像铺在账桌上的台布。“怎么啦,约翰爵士?”我跟他说,“嗨,大爷,你支撑些儿呀!”于是他就嚷道:“上帝呀,上帝呀,上帝呀!”这么连嚷了三四遍。为了安慰安慰他,我就跟他说,别想什么上帝吧;我但愿他那会儿还不要拿瞎心思来烦恼自己。这么说了以后,他就叫我给他在脚上多盖些棉被,我就把手伸进被窝去试探了一下;一摸,那双脚就像两块石头一样没点儿暖气!接着,我又摸他的膝盖,再又往上摸,往上摸——哎呀,全都冷得像石头似的!
尼姆 他们说他诅咒白酒害了他。
老板娘 不错,有这回事。
巴道夫 他还诅咒女人来着。
老板娘 不,这他可没有。
童儿 不,他诅咒过的,还说她们就是魔鬼的肉身。
老板娘 他就是受不了“肉色”,这种颜色他一向最讨厌。
童儿 他有一次说,魔鬼要捉他去就是为了女人。
老板娘 不错,他是讲了一些关于女人的话的;不过那时候他已经得了风湿症,讲的又是巴比伦的妓女。
童儿 你还记得吗?——他看到有一个跳蚤躲在巴道夫的鼻子上,他就说,这是一个黑色的灵魂在地狱的火中燃烧?
巴道夫 唉,烧起那片火光的燃料已经完啦。我伺候他这么些年,就是得到这么些好处。
尼姆 咱们该动身了吧?皇上快要在扫桑顿出发了。
毕斯托尔 来吧,咱们走吧。我的爱人,让我亲亲你的嘴唇儿。我的家当、我的细软,替我看牢了;一切全要留意谨慎哪。把这句话记得紧:“一律现付,概不赊账。”哪一个都信不得;赌咒发誓只是根烂草绳,男子们的忠信不值一文钱;稳扎稳打错不了,我的小鸭儿。所以,拿“战战兢兢”做你的座右铭。去吧,把你那对“水晶球儿”擦一下。队伍里的弟兄们,咱们到法兰西去吧;孩儿们,让咱们就像一群蚂蝗,只是把血喝、喝、喝个痛快!
童儿 他们说,这才不是什么可口的东西呢。
毕斯托尔 跟她的樱桃嘴儿亲一下,咱们就此出发了。
巴道夫 再见吧,老板娘。(吻她。)
尼姆 我可不亲这个嘴,这才对头——得了,再会吧。
毕斯托尔 好好地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主妇;没事别往外跑,这是我的告诫。
老板娘 再会吧!再见!(同下。)
【现身说法吗。】
第四场 法国王宫
喇叭奏花腔。法王、皇太子、培利、布列塔尼及元帅等上。
法王 英格兰的大军果然前来侵犯咱们啦,我们就得加倍注意,严阵以待。所以,培利公爵、布列塔尼公爵、勃拉庞和奥尔良公爵,你们就出发吧;你呢,皇太子,火速赶到那些战争要地,增添守卫的勇士,整修防御的工事,打刀磨枪;因为英国的军队来势十分凶猛,就像漩涡里的水势那样急骤。我们如果还记得以前轻视英格兰,吃了多大的亏,这一次就应当有所防备和警惕。
皇太子 最受尊敬的父王,我们的确应该拿起刀枪跟敌人对抗;“和平”不该是一服叫人昏沉的药剂——即使没有战事,也没有什么冲突,那防御的工事、那兵役,以及那军备,也必须经常进行、征募和充实,就像战祸已经迫在眼前。所以我说,我们大家应该着手巡察法兰西的那些薄弱、空虚的部分;我们这样做,心中可别存着恐惧——一丝儿都不用怕,就像我们听到英国人正忙着在跳降灵节的滑稽舞;因为,好父王,这个英格兰缺少一个英明君主,那帝王的权杖真想不到是拿在一个虚浮、浅薄、任性、轻举妄动的哥儿的手里——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好怕的!
元帅 啊,快别这么说,皇太子!您大大地看错了这一位国王。殿下不妨问一问才回来的两位使臣,听听他召见他们的时候神情多么庄严,他左右拥有多少杰出的朝臣,他表示异议,态度有多么谦虚,一旦拿定了主意,又多么坚定可怕——那你就不会不发觉他过去的种种狂妄,就像古罗马的勃鲁托斯⑾,拿痴愚做外衣,掩盖了肚里的智谋——就像是园丁把那将要最先抽芽的嫩苗用肥料盖好。
皇太子 不,决不是那样,我的元帅大人!不过,尽管我们这样想,没关系,在保卫国土这回事儿上,我们最好还是把敌人看重些;这样才能一心把国防的力量充实起来。要是我们缩手缩脚,不能订一个像样的计划,那就会像一个守财奴,为了省几寸料子,却毁了一件衣服。
法王 我们还是认为亨利王是强大的吧;公卿们,你们要好好地武装起来对抗他。他的祖先曾经拿我们当做一块肥肉,曾经踏遍了我们的土地,而他,就是这些血腥的侵略者的后代啊。且想一想我们时刻记在心头的耻辱——就是当年那一败涂地的克莱西一役,我们的公卿,全叫那个名字都阴森森的黑太子爱德华掳了去;而他的那老头子,山一座似的,高高地在山头站着,一轮金黄的落日,像顶王冠,映照在他头上——他面带笑容,眺望着他那龙子把苍生残害,把法兰西的父亲,以上帝做范本,二十年心血所造就成的下一代毁坏。这个亨利就是那些得胜者的后代,我们应该担心着他天生秉承的凶悍和命运许给他的成就啊。
使者上。
使者 英格兰国王亨利派来的使臣要求晋见陛下。
法王 我们此刻就接见他们;去把他们带来吧。(使者和几个贵族下)你们瞧,朋友们,那猎狗把咱们追得多紧啊。
皇太子 回过头来,准备反扑吧,看敌人还敢追过来!那些没胆量的狗声势汹汹地喊闹,只因为它们看到,那受惊的猎物没命地在它们前面奔逃。好父王,断然迎上前去,挡住那班英国人,让他们也瞧瞧吧,在您统治下的法兰西是怎么一个王国。父王,“自尊”比起那“自卑”来,可不算是最严重的罪恶啊。
【年轻气盛吗。】
贵族重上。爱克塞特及随从上。
法王 从英格兰王兄那儿来吗?
爱克塞特 奉他的命而来。他向陛下问候;凭着万能的上帝之名,他要求您退位,交出您那久借不还的荣衔——那原是,凭着上天的恩赐,又凭着造化的规律、邦国的法度,应该属于他和他的后代——这就是说,交出您的王冠,以及根据世代相沿的惯例和传统,那属于法兰西王冠的一切荣耀。为了表明他这要求并非是强词夺理,违情悖理的——并非从什么年深月久的蛀孔里,也不是从那尘封的废纸堆里发掘来的,如今他送给您这份追本溯源的王室的宗谱。每一根支线都表示出嫡系相传;他请您细细研究一下这份宗谱,等查明白他果然是正统的身分,理该继承他那最煊赫的祖先中最有名的一位——爱德华三世;那么,他吩咐您,把侵占的王冠和王国,交还给那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法王 要是不照办,那又怎么样呢?
爱克塞特 那就用血来讨。哪怕您把王冠吞下肚子去,他也毫不留情的要把它拿到手。他将要狂风骤雨似的降临,电闪雷鸣,山摇地动,像天帝现身;如果文取不成,他就向你武讨;本着上帝的大慈大悲,他吩咐您,把王冠献出来,叫您想一想,那饕餮的“战争”正张开着血口等待着可怜的苍生;想一想这一仗打下来,那寡妇的眼泪、孤儿的哭泣、阵亡者的鲜血,那断肠的姑娘为着牺牲的丈夫、父亲和订了婚的情郎而发出的一片哀声,全都要落到你的头上。这就是他的要求、他的警告和我的全部使命;不过,如果皇太子也在这儿——我还奉命特地捎几句问候的话给他呢。
法王 说到我本人,我们决定把这件事考虑一番。明天你就可以带着我们的具体意见,去回复我们那英格兰王兄。
皇太子 说到皇太子,我就代表他本人。请教英格兰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爱克塞特 轻蔑、鄙夷、轻视、厌恶,以及类似的一切不辱没我们圣君身分的感情——这就是他对您的态度。我们的皇上这样说:要是您的父王不接受他提出的全部要求,为了您对他恶意的嘲弄,不诚意向我们皇上赔罪,那就别怪他大发雷霆,定要向您追究,叫法兰西的山穴和洞窟到处回响起隆隆的炮声,仿佛在斥责您的无礼,在回敬您的讥嘲。
皇太子 就算是,我的父王愿意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也不答应;因为再没有比跟英格兰吵一架更称我的心了。就为了找这个机会——也是为了跟他那少年轻薄的性格正好相配,我才送给他一箱巴黎的网球。
爱克塞特 送得好,他要叫你们巴黎的卢佛宫因之而动摇——哪怕它是伟大欧洲的宫廷的中心。请放心吧,您会发现——就像我们做臣子的惊奇地发现——他年轻时代的作为跟这会儿的气概完全不同啦。现在,他珍惜时间,连一刻都不轻易放过。等他在法兰西住下、您败在他手里后,您就会恍然大悟,原来有这回事!
法王 明天您就可以知道我们的具体意见了。(喇叭奏花腔。)
爱克塞特 尽快把我们打发走吧,要不然,只怕皇上就要亲自来到,质问我们办事为什么这样拖沓;因为他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登陆啦。
法王 耽误不了你们多少时候,我们就可以让你们顺利地走。一夜时间,也只是一眨眼功夫——却要回答当前这么一个严重的问题。(同下。)
【老成持重吗。】
第三幕
序曲
喇叭奏花腔。致辞者上。
致辞者 凭着那幻想的翅膀,我们的场景在飞快地转移——就连思想也不能赶上我们。假想吧,你亲眼看到了那统率三军的国王在扫桑顿码头登上了御船——那时初升的朝阳照耀着雄壮的舰队——飘飘的锦旗在晨风里舒展。让你的想像活跃起来吧:在你的眼前,出现了水手们忙碌地爬行在帆索上的景象;再听哪,在一片喧闹声中,那是船工头儿在高声吹笛,发号施令;你看哪,那些厚实的篷帆承受了那无形无踪、不慌不忙的风力,拖着许多大船冲破了巨浪,在汪洋大海里犁出了一条路。啊!就这样想像吧,你是站在海岸上,望见汹涌的浪涛中,有一座城市在跳舞——原来那浩浩荡荡的舰队,在驶向哈弗娄的途中,就是这个光景。跟住它,跟住它!把你那一颗心灵挂在军舰的船梢上;让你的英格兰落在后边,这时候,它像半夜三更那样寂静——那防守国土的,全是些老大爷、小娃娃,还有老大娘,他们不是超过了、就是还没到达青春壮龄;你想,还有谁——只要他的下巴颏上可以自傲地钻出了一根毛,还会不甘心乐意地追随那精选的队伍到法兰西去?运用你的想像吧,让一场围攻在你的眼前展开:你看见了炮车里大炮正张开血口,对准那被围的哈弗娄。假定吧,大使已从法兰西回来,报告哈利,那法兰西国王愿意把凯瑟琳公主嫁给他,公主的赔嫁却只是几个区区不足道的公国。这条件可不能叫人满意;于是,敏捷的炮手拿着引火的铁杆伸向那可怕的炮口。(战号声。炮声大作)一霎时只见对方墙坍城倒。还请多多照顾,凭你们的想像,补足我们的演出。(下。)
【杀人越货吗。】
第一场 法国。哈弗娄城前
战号声。亨利王上。爱克塞特、培福、葛罗斯特及众士兵搬云梯上。
亨利王 好朋友们,再接再厉,向缺口冲去吧,冲不进,就拿咱们英国人的尸体去堵住这座城墙!在太平的年头,做一个大丈夫,首先就得讲斯文、讲谦逊;可是一旦咱们的耳边响起了战号的召唤,咱们效法的是饥虎怒豹;叫筋脉愤张,叫血气直冲,把善良的本性变成一片杀气腾腾。叫两眼圆睁——那眼珠,从眼窝里突出来,就像是碉堡眼里的铜炮口;叫双眉紧皱,笼罩住两眼,就像是险峻的悬岩俯视着汹涌的大海冲击那侵蚀了的山脚。咬紧牙关,张大你的鼻孔,屏住气息,把根根神经像弓弦般拉到顶点!冲呀,冲呀,你们最高贵的英国人,在你们的血管里,流着久经沙场的祖先的热血!就在这一带,你们的祖先,一个个都是盖世英雄,从早厮杀到晚,直到再找不见对手,才收藏起自己的剑锋。别羞辱了你们的母亲;现在,快拿出勇气来,证明的确是他们——你所称做父亲的人,生养了你!给那些没胆量的人树立一个榜样,教给他们该怎样打仗吧!还有你们,好农民们,你们从英格兰土地上成长起来,就在这儿让大家瞧一瞧祖国健儿的身手。让我们发誓吧,你们真不愧是个英国人——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因为你们都不是那种辱没自己、短志气的人,个个都是眼睛里闪烁着威严的光彩。我觉得,你们挺立在这儿,就像上了皮带的猎狗,全身紧张地等待着冲出去。这一狩猎开始啦。一鼓作气,往前直冲吧,一边冲,一边喊:“上帝保佑亨利、英格兰和圣乔治⑿!”(同下。战号声,炮声大作。)
【盗用神符吗。】
第二场 同前
巴道夫、尼姆、毕斯托尔及童儿上。
巴道夫 冲,冲,冲,冲,冲呀!向那缺口冲去,向那缺口冲去!
尼姆 中尉,行个方便,停一停吧。这一阵“敲门”的声音可也太闹了;拿我来说,我并没有十条八条性命啊。这算什么一手——可也真是太闹了——一点儿不唱高调,就是这句话。
毕斯托尔 不唱高调倒也好,一唱起来可有劲哪:
冲来冲去,上帝的子民倒地而死;
手拿宝剑和盾牌,
沙场上血流如海,
博取那千秋万岁的英名。
童儿 但愿我是在伦敦的酒店里!我愿意拿我一世的“英名”来跟一壶酒和眼前的安全交换。
毕斯托尔 我可是这样想:
要是我的希望得到成功,
我的想头就决不落空,
急急忙忙我就往那儿赶,
童儿
就那样凑巧,
可并不那样地道,
像那枝头唱歌的鸟儿。
弗鲁爱林上。
弗鲁爱林 (用剑背打他们)朝缺口冲去,你们这班狗!滚,你们这班混蛋!
毕斯托尔 开恩吧,伟大的公爵爷爷,对蚁蝼般的小人开开恩吧!息怒吧,平一平您那大丈夫的怒气吧——息怒吧,伟大的公爵爷爷!好人儿,息怒吧!宽大些吧,知心着肉的朋友!
尼姆 这可真是个极好的笑话!您老爷把玩笑开得太糟啦。(弗鲁爱林赴尼姆、毕斯托尔及巴道夫下。)
童儿 别瞧我年纪小,我可就看穿了这三个吹牛的家伙。我只是他们三个手下的童儿;可是就算他们三个全都来伺候我,也不配做我童儿的手下人——说实话,这样三个小丑还抵不上一条汉子呢。说到巴道夫,他是个红面孔的胆小鬼,狠就狠在这张脸上,跟人打架可不干。毕斯托尔呢,他那条舌尖锋利极了,偏是他的刀子迟钝得要命;所以他的话都落了空,他的武器却保全了。说到尼姆,他听说是,人越少开口,就越显得是个英雄好汉,所以怎么也不肯开口念一声祷告,免得让人家把他当做了懦夫;坏话他说得少,好事他也做得少;他从来没打破过别人的头,除非在自己的头上开个口——那是因为他喝醉了酒,把头撞到柱子上去了。这三个贼见到什么都要偷——反而说是“战利品”。巴道夫偷过一只琴匣子,随身带了四十哩。一个半便士脱了手。尼姆和巴道夫是一对偷东西的难兄难弟;在卡莱他们偷了一把铲子——我知道这哥儿俩拿着这个东西可要倒楣啦。依着他们,我最好像手套、手绢儿那样跟别人的口袋混得烂熟;可我要是把人家袋里的东西塞进自己的口袋,那未免丢尽了我男子汉的脸;因为这分明是“自取其辱”。我只好丢开他们,另找个更好的主人去投靠。他们的流氓行径叫我看着反胃,所以我非走不可啦。(下。)
【咬人的狗不叫吗。】
弗鲁爱林重上,高厄随上。
高厄 弗鲁爱林上尉,请你到地道里去,务必快些儿。葛罗斯特公爵有话要跟你说呢。
弗鲁爱林 到地道里去!你去对公爵说,到地道里去没什么好;因为是——你听着——那地道并不是按照打仗的规矩掘的。这地道的深度不够;因为是——你听着,你不妨告诉公爵——敌人那边也在动手掘坑道对抗咱们,比咱们还深了四码。天哪,我看要是咱们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地道可要给他们打通啦。
高厄 这一次围攻,归葛罗斯特公爵指挥;可是在他的背后呀,还有一个爱尔兰人——一位很勇敢的上等人,可不是,公爵对他,真是言无不听、计无不从。
弗鲁爱林 麦克摩里斯上尉,是不是?
高厄 我想是他。
弗鲁爱林 天哪,他是头驴,再没哪个比他更像头驴了!你看我一定要冲着他的胡子说这句话。他对于真正的打仗的一套规矩——你听着——罗马的规矩,不比一头叭儿狗懂得更多些。
高厄 他来啦,还有那位苏格兰上尉——杰米上尉跟他在一起。
麦克摩里斯及杰米上。
弗鲁爱林 杰米上尉是一个了不起的上等人,勇敢得很哪——这是不用说的——而且,根据我本人对他的深刻了解,一肚子全是古代打仗的知识和经验,老天哪,只要他谈起古代罗马人用兵之道来,天下随便哪个军界里的人都别想驳倒他。
杰米 我说,您好!弗鲁爱林上尉。
弗鲁爱林 晚安,好杰米上尉。
高厄 怎么啦,麦克摩里斯上尉?你离开了地道啦?工兵们歇手不干了吗?
麦克摩里斯 天哪,啊,太糟啦!工事停顿啦,归营的号已经吹过啦。我举手起誓——加上我老爷子的灵魂,工事太糟啦!地道已经放弃啦。本来在一个钟头内,我就可以把那个城市毁啦——耶稣救我吧!唉,太糟啦!太糟啦!我举手起誓,太糟啦!
弗鲁爱林 麦克摩里斯上尉,这会儿我跟你有事相商,不知你肯不肯赏光——你听着——容我跟你辩论几句?内容多多少少接触到或是牵涉到打仗的那一套规矩——罗马人的打仗;采取的是辩驳的方式,还有是——你听着——友好的讨论;一半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私见,另一半是,呃——你听着——为了我个人的见解可以得到满足——内容接触到兵法方面,这就是要点。
杰米 那很好呀,说真话,两位好上尉,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只要有机会,我就来奉陪。那是一定的,没错儿。
【叫的狗不咬人吗。】
麦克摩里斯 这会儿可不是聊天的时候,耶稣救我吧!天太热啦,还有那气候、战争、国王、公爵……这会儿可不是讨论的时候。城墙给包围了,喇叭又在号召我们向缺口冲去,可我们却空着一双手,在这儿谈心,我的天哪!这是我们全体将士的耻辱。耶稣救我吧,袖手旁观是可耻的;这是可耻的,我举手起誓!我们还得去杀敌人,还有多少事儿要干,却偏是空着双手,耶稣救我吧!
杰米 天哪,在我这双眼睛还没闭上以前,我还得好好地出一番力哪,要不然,就是为国家尽忠,倒了下去,死在沙场上!大丈夫视死如归,我就应当这样做,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就是这句话。我的妈,我倒是很想听听你们俩的谈话呢。
弗鲁爱林 麦克摩里斯上尉,我认为——你听着——说得不够地道的地方还请指正——你们这个民族并没有多少人……
麦克摩里斯 我们这个民族!我们这个民族又怎么样?真是个恶棍、不是好娘养的、奴才胚子、流氓——我们这个民族又怎么样?有谁用这种口气提到我们这个民族来着?
弗鲁爱林 你听着,要是你误会了人家的意思,有了别的什么看法,麦克摩里斯上尉,那可难保我不会认为,你并没有像你应该的那样,懂些儿好歹,跟我好来好去——那你听着——我可也跟你一模一样是条好汉;谈起兵法来,可也是头头是道,何况还是个好出身,具备其他种种方面的条件呢。
麦克摩里斯 原来你居然还是像我一样的一条好汉呢,这可失敬啦!耶稣保佑吧,我要砍你的脑袋!
高厄 两位先生,你们这可是在闹意见呀。
杰米 啊,那就大大的不应该!
一阵鼓声、喇叭声——敌人要求谈判的信号。
高厄 城里在要求我们谈判哪。
弗鲁爱林 麦克摩里斯上尉,等哪一天有一个好机会——你听着吧——我就要老实不客气对你说,我懂得打仗的一大套规矩。话就到此为止。(同下。)
【又叫又咬人的狗吗。】
第三场 同前。哈弗娄城门前
城上,总督及数市民上。城下,亨利王率领众将士上。
亨利王 城上的总督现在又怎样决定啦?这一次,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谈判了,所以趁早接受了我们最大的恩典吧;要不然,你们就像自寻死路的人,休怪我们太毒辣无情。凭着我是个军人——这称呼在我的思想中跟我最相配——一旦我又发动了攻城,不到把这毁灭殆半的哈弗娄城埋葬在灰烬底下,就决不罢休。那时,一切慈悲之门都将全部闭紧。那些士兵尝过了战争的甜头,就只有一颗又狠又硬的心,只有一双毫无顾忌、到处劫掠的血手;他们的良心,容纳罪恶,就像敞开大门的地狱。你们那些鲜艳娇嫩的姑娘,茁壮的婴儿,就像花草一般,纷纷倒在镰刀底下。那火光熊熊、杀气冲天的战争,本来就像是面目狰狞的魔鬼,魔鬼中的首领,到时候如果它把一切烧杀掳掠的勾当都做尽了,那跟我又有什么相干?如果是你们自己害得自己的闺女落在那火热的奸淫者的手中,那跟我又有什么相干?那邪恶的淫欲正势不可当地从山坡往下直冲,有谁能将它制住?要想喝住这班疯狂的兵士,叫他们在奸淫掳掠中放下手来,那就跟拿着拘票去召鳄鱼游上岸来,同样地办不到。所以,你们哈弗娄人,顾惜自己的城市和自己的人民吧——趁眼前,我的将士还在我的掌握中;趁眼前,还有那清凉柔和的仁风在吹散那邪念、杀气、狠毒所凝成的重重乌云。要不然,嘿,只要一眨眼,那无法无天的兵丁不管满手血污,不管耳边的一阵阵尖声惨叫,一把拖住了你们家闺女的秀发往外跑。你们的父老尊长有多么可敬,却给一把揪住了银白的胡须——高贵的额头,也得对准墙脚撞!你们那些赤裸裸的婴孩,被高高地挑在枪尖子上,底下,发疯的母亲们在没命嘶号,那惨叫声直冲云霄,好比当年希律王大屠杀时的犹太妇女一样⒀。你们怎么回答?你们愿意投降、避免这场惨剧呢,还是执迷不悟、自取杀身之祸?
总督 挨到今天,我们已死了那等待救兵的心。我们向太子求救,不料他回说是,他一时还不能出兵来解除这么猛烈的围攻。所以,伟大的皇上,我们把城市,连同自己的生命,都呈献在您宽厚的恩德的面前。进城来吧。我们,以及我们的一切,全听凭您发落——因为我们再没有抵抗的能力了。
亨利王 快给我把城门打开来!(总督从城上下)爱克塞特王叔,你来,你带领队伍进哈弗娄城去;就驻扎在那儿,严密防备着法军,对全城人民放宽大些。我们呢,好王叔,冬季降临了,军队中病号在增多,我们将退守到卡莱。今晚,我们在哈弗娄做你的上宾;到了明天,我们就准备向北行军。(喇叭奏花腔。众入城。)
【大索三日吗。】
第四场⒁ 卢昂。宫中一室
凯瑟琳及艾丽丝上。
凯瑟琳 艾丽丝,你到过英格兰,英国话你也说得挺不错。
艾丽丝 懂那么一点儿,公主。
凯瑟琳 请你教教我;我应该学讲英国话。手,他们英国人叫什么?
艾丽丝 手?手叫做“德·亨德”。
凯瑟琳 “德·亨德”。那么手指头呢?
艾丽丝 手指头?哎呀,“手指头”我倒忘记了;让我想想看。“手指头”吗?我记得叫做“德·芬格尔”;对,是“德·芬格尔”。
凯瑟琳 手——“德·亨德”;手指头——“德·芬格尔”。我看我是一个好学生。不多大一会儿工夫,我已经学会了两个英国字了。“手指甲”叫什么?
艾丽丝 手指甲?我们叫它“德·内尔”。
凯瑟琳 “德·内尔”。你听着,我念得对不对——(指自己的手)德·亨德,(指手指)德·芬格尔,(指指甲)还有,德·内尔。
艾丽丝 念得很好,公主,这是道地的英国话。
凯瑟琳 告诉我,“手臂”英国人叫什么?
艾丽丝 “德·阿姆”,公主。
凯瑟琳 胳膊拐儿呢?
艾丽丝 “德·爱尔波”。
凯瑟琳 “德·爱尔波”。让我把到现在为止,你教给我的字统统再念上一遍。
艾丽丝 照我看来,公主,这可不简单哪。
凯瑟琳 对不起,艾丽丝,请你听好:(依次指自己的手、手指、指甲、手臂、胳膊拐儿)德·亨德——德·芬格尔——德·内尔——德·阿姆——德·比尔波。
艾丽丝 “德·爱尔波”,公主。
凯瑟琳 喔,老天爷,我可把这个字忘了!(重念)“德·爱尔波”。他们“脖子”叫什么?
艾丽丝 “德·尼克”,公主。
凯瑟琳 “德·尼克”。那么下巴颏儿呢?
艾丽丝 “德·钦”。
凯瑟琳 (困难地)“德·心”。脖子——“德·尼克”;下巴颏儿——“德·心”。
艾丽丝 对啦。不是我当面奉承公主,凭良心,你把这几个英国字眼念得就跟英国人一样准。
凯瑟琳 只要上帝照应,放点儿功夫下去,我有信心,我会学好的。
艾丽丝 我刚才教你的那几个字,你可忘了没有?
凯瑟琳 没有,我马上就背给你听:德·亨德,德·芬格尔。德·美尔……
艾丽丝 “德·内尔”,公主。
凯瑟琳 德·内尔,德·阿姆,德·衣尔波。
艾丽丝 请别见怪——“德·爱尔波”。
凯瑟琳 我正是这样念的;德·爱尔波,德·尼克,还有德·心。“脚”呢,还有“袍子”,你们是怎样说的?
艾丽丝 “德·福特”,公主;还有“德·贡”。
凯瑟琳 “德·福特”,还有“德·贡”?哎呀,天老爷!这两个字眼儿怎么这样难听,这样不正派,这样粗俗,这样不害臊,有身价的小姐是不说这种话的⒂——叫我在法兰西老爷面前是死也不肯出口的。咄!这个“福特”,还有这个“贡”!别去管它吧,我拿我学会的英国话一起再念一遍:德·亨德,德·芬格尔,德·内尔,德·阿姆,德·爱尔波,德·尼克,德·心,德·福特,德·贡。
艾丽丝 出色!公主。
凯瑟琳 第一次就学到这里为止;我们吃饭去吧。(同下。)
【鹦鹉学舌吗。】
第五场 同前。宫中另一室
法王、皇太子、波旁、法国元帅及余人等上。
法王 可一点不假,他已经渡过索姆河了。
元帅 要是听凭他这样长驱直入,皇上,那么咱们也不必在法兰西过日子了,干脆放弃一切,把我们这座葡萄园送给一个野蛮民族吧。
皇太子 永生的神啊!难道我们的几支旁系——我们的祖先当初逢场作戏所留下的种——从我们躯干上割下来,接到野生的杂树上去的枝条——竟一下子高耸入云,反而压倒了原来的树干?
波旁 诺曼人——野种的诺曼人,诺曼人野种!把我的命拿去吧!要是让他们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那我一定把我的公国卖了,在那犬牙交错的岛国上,去买一片又潮又脏的农场。
元帅 战神哪!他们哪儿来的这一副气概?他们那边的气候不是笼罩着一片迷雾,又阴冷、又昏沉吗?阳光又是那样暗淡,仿佛紧皱着眉头,在鄙夷他们,不叫他们的果实成长。难道是,那泛着泡沫的白水——那种给累垮了的驽马当药喝的东西⒃——他们的“大麦场”⒄,会把人的冷血激发到这样不顾一切的沸腾的地步?而咱们奔流的热血,有美酒来鼓舞,倒竟像是冻结了似的?啊!为了祖国的荣誉,大家快别像挂在屋檐前的一根根冰柱,冻住了,反而眼看那冷血的民族,在我们的肥沃的土地上,挥着热血男儿的汗水!那我们只好说:也是这片土地倒楣,才生出了这班爷儿们!
皇太子 凭着信用和荣誉起誓,法国的娘儿们在把咱们嘲笑,她们甚至明白说:我们早已泄了气,她们准备拿自己的身子去满足英格兰小伙子的淫欲,好借这班杂种来替法兰西重新接种。
波旁 她们叫我们到英格兰的舞蹈学校去,去教那连跳带蹦的舞,飞快地打转的舞,还说我们的功夫全在脚底下;拔脚就逃的本领要算我们最高明。
法王 使节蒙乔呢?快传他来吧。我们要派他去向英格兰“问候”——向他们提出尖利无情的挑战。起来吧,王公们!一起奔向战场!我们的英雄气概比身边的利剑更加锋利。你,法兰西的大元帅,查理·德拉勃莱;你们,奥尔良、波旁、培利的公爵;还有阿朗松、勃拉庞、巴尔以及勃艮第的公爵;你们,雅各·夏蒂隆、朗菩尔、伏德蒙、博蒙、葛朗伯莱、罗西,以及福公贝尔、福华、莱特拉、蒲西加,以及夏洛罗华的大公爵、王公、男爵、贵爵和爵士们,你们既然是当朝的大臣,就该赶快洗雪当前的奇耻大辱。英国亨利的军队正高扬着在哈弗娄血河中染红的旗帜,在我们的国土上席卷而来;挡住他吧,冲向他的队伍,就像那融化了的雪水从山头冲向山谷——朝着那低下的地区,阿尔卑斯山就这样尽唾着口水。挟着千钧之势,朝准他们冲下去吧。把他装在囚车里,作为一名战俘,押到卢昂来!
元帅 君王说话,毕竟不凡!我倒是替他难过——人马这样少,又赶了这么些路,兵士一个个饿倒病倒;等他一旦看到咱们军队的威容呀,我毫没疑问,他那颗心准会害怕得直往下沉,哪儿还想到打胜仗,只是赶快把赎金奉献给我们。
法王 所以,大元帅,赶紧去催催蒙乔,叫他去对亨利说,我们派人来问问他愿意献上多少赎金。皇太子,你跟我们一起留在卢昂。
皇太子 请求陛下别把我留下吧。
法王 别着急,我要你留在我们这儿。现在,出发吧,元帅和全体王公,你们要早早把捷报传到宫中。(同下。)
【哲妇倾城吗。】
第六场 毕卡第。英军阵地
高厄及弗鲁爱林上。
高厄 怎么啦,弗鲁爱林上尉?从桥头堡那边来吗?
弗鲁爱林 我向你担保,桥头堡这一仗打得真漂亮。
高厄 爱克塞特公爵没碰上意外吧?
弗鲁爱林 爱克塞特公爵就跟阿伽门农一样伟大;这个人呀,我又敬又爱——我把我的灵魂、我的心、我的责任、我这条命、以及我的生活,连吃奶的气力都一古脑儿放在对他的敬爱上了。赞美上帝,祝福上帝!他连一根寒毛儿都没受伤,他守在桥头,有万夫不当之勇,他的兵法,可又妙极了。桥头上有一个旗官,我从心里认为,他就像是玛克·安东尼那样一条好汉,何况他还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哪——可是我亲眼看到,他立下的战功也不小呢。
高厄 你怎么称呼他?
弗鲁爱林 大家管他叫毕斯托尔旗官。
高厄 我不认识他。
毕斯托尔上。
弗鲁爱林 就是这个人。
毕斯托尔 上尉,我求你帮一个忙吧——爱克塞特公爵很器重你呢。
弗鲁爱林 呃,赞美上帝,总算我多少还值得他看重。
毕斯托尔 有一个巴道夫,他身子粗来胆气壮——是个雄赳赳的军人,可偏是造化弄人,还有那无常的命运把那旋回的轮子转得那么急——那盲目的女神呀,她站在滚个不停的石球上……
弗鲁爱林 对不起,毕斯托尔旗官,命运女神是给人家画成个眼前蒙着布片的瞎子,叫你明白,她是个瞎眼儿;人家又把她画在一个轮子上,叫你明白——意义深就深在这里——她是在变动中,是不定的、无常的、变幻莫测的;她那双脚——你听着——是站在一个石球上,石球滚呀滚呀滚呀……说真心实话,叫诗人形容起来才出色哪。命运是一个很好的寓言题材哪。
毕斯托尔 命运,是巴道夫的对头,对他紧皱着眉头;只因为他偷了一个圣餐匣,就得上绞刑——这样的死法不好受!倒不如让绞刑架放过了人去换一只狗;可别叫麻绳套住了他的喉咙,连气都没法透一口。怎奈爱克塞特下了一道命令,判他死罪,就是为了那只不值钱的圣餐匣。所以,请你去讨个情吧,公爵自会听从你的话;千万别叫巴道夫的生命线给那烂草绳切断了,还要千人咒来万人骂。上尉,请你说句好话搭救他,你的大恩我一定要报答。
弗鲁爱林 毕斯托尔旗官,我倒是有点懂得你的意思。
毕斯托尔 那么,你应该为这事高兴才是。
弗鲁爱林 说实话,旗官,这没有什么好高兴的;因为,你听着,哪怕他是我的兄弟,我也要请求公爵按照他的意旨,判他个死罪;因为,纪律可不是给你做摆设的。
毕斯托尔 你这短命的,快些儿入地狱吧!你的友谊活见鬼!
弗鲁爱林 这也很好呀。
毕斯托尔 见你妈的鬼!(下。)
【天命无常吗。】
弗鲁爱林 很好。
高厄 呃,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装腔作势的流氓!我这会儿可记起他来了——这个人本是一个扒儿手,一个靠窑姐儿吃饭的。
弗鲁爱林 我可以告诉你,他在桥头堡大喊大叫,那些话才叫勇敢,就像你夏天看东西那样,一点不含糊。可是很好——他对我说这一番话,很好,我向你保证,只要时机一到,就要叫他知道他这话说得很好。
高厄 呃,这种人是只呆鸟,是个傻子,是个流氓,他们不定在什么时候到战场上去 一转,等回到伦敦,就自称是身历其境的战士了。这班人把元帅、将军的名字记个烂熟,又死死地记住了哪些地方打过仗,有哪几个堡垒遭到了围攻,打开了哪几个缺口,哪一队押粮的遭到了袭击;谁奋不顾身地冲出去,谁中箭倒地,谁出了丑,敌人那边的情景又怎样;这一切等等,他们全都一口气背得出来,而且套上了军事的术语,还要平添许多新翻花样的咒骂;再加上两撇将军胡,一身又破又烂的军衣——那你想吧,在那啤酒冲昏的头脑里,借着瓶子里泛起泡沫的酒力,可以创造出多少惊天动地的事迹来呀。可是,当今这时世玩些什么花样,你必须摸清楚才好,要不然,你可不免要大大地上当了。
弗鲁爱林 我告诉你吧,高厄上尉,我看透了这个人,他最怕让人摸着他的底。一旦让我在他身上看出了什么破绽,我可要叫他知道我的厉害。(战鼓声)你听,皇上来啦,我得把桥头堡的消息报告他。
鼓声与战旗。亨利王、葛罗斯特及将士们上。
弗鲁爱林 上帝保佑陛下!
亨利王 怎么样,弗鲁爱林?从桥头堡来吗?
弗鲁爱林 是,托陛下的福。爱克塞特公爵威风凛凛,据守着桥头堡;法国军队给打退了——你听着——这一仗打得真出色、真勇敢呀。我的妈,桥是在敌人手里,可是他们只好退避三舍,让爱克塞特公爵来做了这座桥的主人。我可以告诉陛下,公爵是条好汉。
亨利王 你们损失了哪些人,弗鲁爱林?
弗鲁爱林 对方的损失可大哪——可以说相当大哪。拿我个人的意见说来,我的妈,我相信公爵一兵一卒都没损失,只除了一个人,那个人恐怕逃不过军法了——他抢劫了教堂,他的名字叫巴道夫——陛下或许听到过这个人。他满脸都是酒刺呀,疮呀,疖子呀,红得像一团火光;他的嘴唇吹着自个儿的鼻子,那个鼻子呀,就像炉子里的煤块,一忽儿蓝,一忽儿红;可是他的鼻子跟他一起受了军法,他那片火光已经熄灭啦。
亨利王 不管是哪一个犯下这种案情,我们都要同样判处死刑。我曾经晓喻全军,英国军队行经法兰西的村子,不准强取豪夺,除非照价付钱,不准妄动秋毫;不准出言不逊,侮辱法国人民;要知道,在“仁厚”和“残暴”争夺王业的时候,总是那和颜悦色的“仁厚”最先把它赢到手。
【三大纪律吗。】
喇叭声。蒙乔上。
蒙乔 看我的服饰,您就知道我是谁了。
亨利王 很好,我知道你了——可不知道有什么见教?
蒙乔 我主的意旨。
亨利王 说出来吧。
蒙乔 我的皇上这么说——你去对英王亨利这样讲:看起来我们好像死去了一样,其实我们只是睡着罢了。横冲直撞只是个粗夫,以逸待劳才算真有经验的战士。对他说:我们原来可以在哈弗娄教训他一顿,但是我们认为,疖子还没熟透,最好别去碰破它。现在,该是我们发言的时机了——听我们的声音有多么威严。英格兰应该忏悔他的愚行,认识自己的缺点,钦佩我们的涵养功夫。所以吩咐他,快快准备献出赎金来吧——这笔数目,必须相当于我们所遭受的损害,我们所损失的臣民,包括我们所容忍的耻辱——要是这一切全叫他担当,只怕就要把他压扁!讲到赔偿我们金钱上的损失,他的国库还嫌太穷;讲到还我们的血债,哪怕把他王国里的臣民杀光,这笔账还相差得远呢;讲到向我们请罪,就是他本人匍匐在我们脚下,我们还觉得这太不切实际,难叫人满意。说了这番话,再向他挑战;最后下个结论,告诉他:他已经叫他手下的将士上了当,他们的末日已经宣布啦——到此为止,是我皇上,我主子的吩咐;以上种种,就是我履行的职务。
亨利王 你叫什么名字?我知道你的职务。
蒙乔 蒙乔。
亨利王 你把差使办得很体面。回去吧,告诉你的君王,我现在还不忙找他,我倒是在打算,最好能顺利地到达卡莱;不瞒你说——在这样精明、占优势的敌人面前,把实话全讲出来,真不算得聪明——我手下的人,有好一些害了病,力量大大削弱了,数目也减少了,而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人,又几乎并不比那许多法国人高出一筹;可是他们在身强力壮的时候,我告诉你吧,使者,我认为英国人的一双腿抵得上三个法国人。上帝宽恕吧,我这样会吹牛!你们法兰西的空气把这个坏习惯传染给我啦。我应该忏悔。所以去吧,去对你的皇上说,我就在这儿;你们要赎金,我就只有这个柔弱的、一无价值的躯体。我的军队,只是一支薄弱、带病的队伍;可是老天在上,去告诉他吧,我们是非来不可的。尽管法兰西,再加上这样一个邻邦,挡在我们面前。(给他一袋钱)这是给你的酬劳,蒙乔。去吧,转告你的皇上多考虑考虑:要是我们能往前进军,就一定前进;要是我们的路给拦住了,我们就叫你那黑黑的土地染遍了你们红红的鲜血。就这样吧,蒙乔,再会吧。我们的答复笼统说一句,就是:我们并不准备把战争寻找,但要是战争临到我们头上,我们也并不准备躲避——去告诉你的皇上吧。
蒙乔 我会转达的。谢陛下的赏赐。(下。)
【八项注意吗。】
葛罗斯特 我希望他们不要这会儿就来攻打我们。
亨利王 我们是在上帝的手里,兄弟,并不在他们的掌握中。向桥头堡进军。天色晚了。今晚我们就在河那边扎营,明天我们再继续赶路。(同下。)
第七场 阿金库尔附近。法军阵地
法国元帅、朗菩尔、奥尔良、皇太子及众人上。
元帅 咄!我有一副天下最好的盔甲。白天快来吧!
奥尔良 你有一副出色的盔甲;可是让我的马儿也得到一份光荣吧。
元帅 这是欧洲最好的马儿。
奥尔良 难道天永远不亮了吗?
皇太子 奥尔良公爵,大元帅,你们谈到了马和盔甲吗?
奥尔良 在这两样上,哪一个太子也不能比你强。
皇太子 这一个夜晚可真长哪!我的马儿,我决不愿意把它跟其他四脚落地的马儿交换。哈,哈!它从地面上跳起来,就像它装了一肚子毛发⒅,一匹飞马,一匹神马,它的鼻子里喷着火焰!我骑在它身上就像在飞,我变成了一头鹰。它凌空奔驰——它接触到地球时,地球就唱起歌儿来——长在它蹄上的最不足道的老茧,比赫耳墨斯的横笛还富于音乐性呢。
奥尔良 它浑身是豆蔻的颜色。
皇太子 而且像生姜那样火辣。它该是降魔伏妖的天神的坐骑。它是纯粹的“风”和“火”,根本没有重浊的“水”和“土”⒆,除非当它站着不动,好让主人跨上它的背的时候。它才算得一头马,其余那些驽马,你只能叫它们做畜生罢了。
元帅 真的,太子,这是一匹十全十美的马。
皇太子 它是马中之王。它嘶鸣起来,就像是君王在发号施令,它的神容叫人肃然起敬。
奥尔良 一点不错,堂兄。
皇太子 一位诗人,要是他不能够从百灵鸟清晨起飞,到小羊儿晚上安眠,这中间找出千变万化的题材来把我那匹骏马赞美了又赞美,那么他的才情也是小得可怜了。要赞美我的骏马,那话头就像大海那样滔滔不绝。把沙漠里的一粒粒沙子全都变做一根根如簧之舌,而我那匹骏马还是能让它们赞美个没完没结。这一个主题呀,值得君王的推敲;也只有万王之王才能骑在它身上。至于说到世上的一般人——我们熟识的也好,陌生的也好——只有失魂落魄,对着它目瞪口呆的份儿。有一回我写过一首十四行诗来赞美它,是这样开的头:“大自然的奇迹啊!”……
奥尔良 我听到过,有人给他的情妇写一首十四行诗,那开头一行就是这样写的。
【天马行空吗。】
皇太子 那就是他们在摹仿我为我那骏马所写下的诗篇了——因为我那匹马儿就是我的情妇呀。
奥尔良 你那“情妇”驮人的功夫可好着呢。
皇太子 很不错,这是对一个忠诚专一的好情妇的适当的赞美,这是她完美的德行。
元帅 不,昨天我仿佛看见你的情妇很泼辣地摇撼你的背脊呢。
皇太子 只怕你的情妇也是这样吧。
元帅 我的没上鞍子。
皇太子 喔,那她多半是匹给骑服了的老马;你骑上去就像一个爱尔兰小兵一样,脱去了你的灯笼裤,只穿着一条“短裤”。
元帅 你对于骑马这一道,倒是大有研究。
皇太子 那么记住我的话吧:有谁爱这样骑,而且骑了又骑、乐此不倦,准会一交跌在泥塘里。我宁可要我的马儿,不要情妇。
元帅 我倒喜欢拿我的情妇当做马儿。
皇太子 我告诉你吧,元帅,我那情妇头上可没有戴假发。
元帅 就算我的情妇是头母猪,我也能问心无愧,这样吹牛呀。
皇太子 “狗所吐出来的它转过来又吃,猪洗净了又回到泥里去打滚。”⒇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用得着。
元帅 可我究竟还没拿我的马儿当做我的情妇呀,也没有随便瞎扯上一些不相干的谵语。
朗菩尔 元帅阁下,我今夜在你帐里看到的盔甲,那上面嵌的是星星,还是许多太阳?
元帅 星星,大人。
皇太子 只怕明天免不了要掉落几颗吧。
元帅 可我的“天空”里还多的是星星。
皇太子 那倒是可能的,因为你身上的星星也实在太多了,还是少几颗来得体面些。
元帅 这就像你那匹爱马承受你重重叠叠的赞美一样,我看你要是少捧它几句,它奔跑起来不见得就减色了。
皇太子 要是我能把它应得的赞美都加在它身上,那就好啦!——难道天永远不亮了吗?我明天要驰骋那么一哩路——而且要拿一张张英国人的脸儿给我铺路!
元帅 我可决不愿意说这句话——只怕给这么许多脸瞧得没个容身之处!不过我希望这会儿是早晨了,因为我真想跟英国人去斗一场。
朗菩尔 谁来跟我掷一把骰子,拿二十个俘虏作赌注?
元帅 要赌俘虏,你先得拿自己的性命打赌。
皇太子 已经半夜啦;让我去武装起来。(下。)
【独往独来吗。】
奥尔良 皇太子一心盼着天亮呢。
朗菩尔 他一心盼着要去吃英国人呀。
元帅 我想他会把他杀死的都吃下去的吧。意谓他杀不了人。
奥尔良 拿我的太太的玉手起誓,他是个英武的王子。
元帅 拿她的脚起誓吧,那么她好把誓言一脚踩掉了。
奥尔良 在法兰西就算他最有干劲儿了。
元帅 “骑马”也是干劲儿,他以后也不会放过他的马儿的。
奥尔良 他从没干过害人的事,我听人这样说。
元帅 他明天也不会干。他会始终保持这个好名声。
奥尔良 我知道他很勇敢。
元帅 有一次,有一个比您更了解他的人也这么说过——
奥尔良 他是谁?
元帅 呃,是他自己亲口对我说的,他还说就是让人家知道了,他也不在乎。
奥尔良 他又何必在乎呢,他的美德并不需要隐瞒啊。
元帅 说实话,大人,还是隐瞒一点儿的好!因为他那点勇敢,除了他的跟班之外,谁也没有看到过。他的勇敢就是一头猎鹰,把它的头罩一除去,它就要“不翼而飞”了。
奥尔良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元帅 我还敬你一句谚语:“自己的朋友,不好也说好。”
奥尔良 我愿意往下接一句:“平心而论,魔鬼也有魔鬼的长处。”
元帅 接得好!那么你的朋友就是魔鬼啦。听好这一句俗话:“魔鬼生个疮!”
奥尔良 搬俗话的本领算你比我强,因为“傻子献宝”——恨不得把大门都扛出来。
元帅 你的宝可已经献完啦。
奥尔良 你可不是今天第一次把家底全掏空了。
【秦宗权吗。】
使者上。
使者 大元帅,英国军队离您的营帐只一千五百步了。
元帅 是谁测量这阵地的?
使者 葛朗伯莱爵爷。
元帅 一位英勇而经验丰富的将领。只恨这会儿不是白天!唉,可怜的英王亨利哪!他就不像我们这样一心只盼望着天亮。
奥尔良 这个英格兰的国王是个多么愚蠢可怜的家伙,他领了一批蠢家伙千里迢迢地赶来,只落得个走投无路!
元帅 要是英国人还识得好歹,他们早该逃跑了。
奥尔良 他们就是不知好歹;你想,要是他们的天灵盖下还有脑子的话,他们怎么还能戴着这样重的“头盔”呢。
朗菩尔 那个英格兰岛也出产十分勇敢的畜生呢,他们有一种跟熊斗的狗,就出奇的勇敢。
奥尔良 愚蠢的狗!它们闭上眼睛,直往俄罗斯熊的嘴里冲,叫自己的头给咬成了一个烂苹果!你倒不如说,那只跳蚤多勇敢,因为它敢于在狮子的嘴唇上寻早餐吃。
元帅 一点不错,一点不错!有些地方,人跟狗就很相像,他们也会把灵性丢给了他们的老婆,自己就没头没脑地向你冲过来。你给他们牛肉——那最了不起的好东西,再给他们刀和枪,那他们就会狼吞虎咽,会像恶魔般拚命打一仗。
奥尔良 啊,可是这些英国人连牛肉都没得吃了。
元帅 那么明天我们看吧,他们只有吃饭的胃口,可没有打仗的胆量了。现在该是武装起来的时候啦。来吧,我们还不动起手来吗?
奥尔良 现在已经两点钟啦——可是让我想,等到上午十点时分,我们每个人将会抓到一百个英国人。(同下。)
【人肉军粮吗。】
第四幕
序曲
致辞者上。
致辞者 现在,一天正来到这样一个时分:这一片昏黑的宇宙,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嘁嘁促促的嘈杂声。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双方的阵地,营帐接着营帐,传播着轻轻的声响;那站岗的哨兵,几乎各自听得见对方在私下用耳语把口令传授。火光遥对着火光,在那惨淡的照明下,彼此都望见了对方昏沉沉的脸儿。战马在威胁战马——那高声的嘶鸣好像在咆哮,刺破了黑夜的迟钝的耳膜。在营帐里,那伺候穿盔甲的跟班,替骑士装束停当,正不停地挥动槌子,敲打着扣紧盔甲的铆钉——耳边响起的是一片阴森的备战声。村鸡在叫,时钟在敲——原来那昏沉沉的清晨的第三个时辰已经来到。且说那法兰西将士,仗着人数众多,满以为这一回准能旗开得胜,心情是多么轻快:他们兴高采烈,一边掷骰子,拿不中用的英国佬做输赢,一边大骂那黑夜:这个可恶的丑巫婆,分明在折磨人——怎么一步一拐,走得这样地慢!那些该死的可怜的英国人,真像是听凭宰割的牺牲,耐心地坐对着篝火,在肚子里反复盘算着,明天天一亮,危险就要来临;他们那种凄厉的神情,加上削瘦的脸颊和一身破烂的战袍,映照在月光底下,简直像是一大群可怕的鬼影。啊,如果有谁看到,那个领袖正在大难当头的军队中巡行,从一个哨防到一个哨防,从这个营帐到那个营帐,那就让他高呼吧:“赞美与荣耀归于他一身!”他就这样巡逻,这样访问,走遍全军,还用和悦的笑容,问大家早安,拿“兄弟”,“朋友”、“乡亲”跟他们相称。尽管大敌当前,受到了围困,看他的面容依然是声色不动;连日辛苦和彻夜不眠,不曾叫他失去一点儿血色,露一丝疲劳的痕迹——他总是那么乐观,精神饱满,和悦又庄重。那些可怜虫,本来是愁眉苦脸的,一看到他,就从他那儿得到了鼓舞。真像普照大地的太阳,他的眼光毫不吝惜地把温暖分送给每个人,像融解冰块似的融解了人们心头的恐慌。那一夜,大小三军,不分尊卑,多少都感到在精神上跟亨利有了接触——可是,这又叫我们怎么表现呢!这样,我们的场景必须往战场飞——唉,老天可怜吧!这一下,我们就要当场出丑啦。这么四、五把生锈又迟钝的圆头剑,东倒西歪,在台上吵吵嚷嚷,居然也算是一役阿金库尔战争!可是请坐着,瞧个端详,凭着那怪模样,捉摸原来的形相。(下。)
【故作镇静吗。】
第一场 阿金库尔。英军阵地
亨利王、培福及葛罗斯特上。
亨利王 葛罗斯特,我们当真是十分危险呢,所以我们应当拿出十二分的勇气来。早安,培福老弟。全能的上帝!那邪恶的事物里头,也藏着美好的精华,只要你懂得怎样把它提炼出来;譬如说,我们的坏乡邻就催促我们早早起身,这可是既养身又珍惜了光阴。再说,他们好比是我们外在的良心,是我们全体的牧师,告诫我们应该好好儿准备末日到来。这样,我们从野草里采来了蜜;从魔鬼那儿居然获得了道德的教训。
欧平汉上。
亨利王 早安,托马斯·欧平汉老爵士。一个白头的好老人家,本应该舒舒服服地睡在一个软软的枕头上才是,现在倒叫你拿法兰西的梆硬的泥块当枕头啦。
欧平汉 不是这样,皇上,我很中意这个安身的地方,因为我这就可以说:“这会儿我睡得就跟君王一样!”
亨利王 这真是件好事:拿旁人做榜样,自己就甘心吃苦;这样,精神就随之而舒泰了——一个人的心灵受了鼓舞,那不用说,器官虽然已经萎缩了、僵了,也会从死沉沉的麻痹中振作起来,重新开始活动,像蜕皮的蛇获得新生的力量一样。把你的披肩借给我,托马斯爵士。两位好兄弟,替我向营帐中的各位将领问好,祝他们早安,请他们等会儿全都到我的营帐中会聚。
葛罗斯特 我们这就去,皇上。
欧平汉 用得到我伺候陛下吗?
亨利王 不,好爵士;你跟我的王弟一起到英国的贵爵那儿去吧,我要独个儿思考一番,暂时不要人做伴。
欧平汉 愿上帝祝福您,高贵的亨利!(随培福、葛罗斯特下。)
亨利王 上帝保佑,老人家!你总是说鼓舞人心的话。
毕斯托尔上。
毕斯托尔 quivalà?(21)
亨利王 自己人。
毕斯托尔 对我说个明白:你是个将官,还只是个低三下四的普通角色?
亨利王 我是队伍里的一个军爷。
毕斯托尔 你是使长枪的吗?
亨利王 正是。你是谁?
毕斯托尔 就跟皇帝一样是个好出身。
亨利王 那你是国王的上司了?
毕斯托尔 国王是个老好人,他的心儿赛黄金,是一个也见过世面、也有点儿名气的好小子,说起他的上代有来头,他拔出拳头就揍人。我跟他的泥污的鞋子亲吻,我从我的心眼儿里爱这一个宝贝儿。你的名字叫什么?
亨利王 亨利·勒·罗瓦(22)。
毕斯托尔 勒·罗瓦!一个康华人的名字。你是属于康华那一部队的吗?
亨利王 不,我是一个威尔士人。
毕斯托尔 你认识弗鲁爱林吗?
亨利王 认识的。
毕斯托尔 去对他说,到圣大卫节那天,我就要动他头上的韭菜。(23)
亨利王 那一天你可别把刀子插在自己的帽子上,否则,只怕他会到你的头上来动刀子。
毕斯托尔 你是他的朋友?
亨利王 还是个乡亲呢。
毕斯托尔 那么去你的吧!
亨利王 我谢谢你。上帝保佑你!
毕斯托尔 我的名字就叫做毕斯托尔。(下。)
亨利王 你这副凶猛的性子跟这么一个名字倒顶适合。(退到一旁。)
【虎入羊群吗。】
弗鲁爱林、高厄各自上。
高厄 弗鲁爱林上尉!
弗鲁爱林 听见啦!凭着耶稣基督的名义,把声音放低些吧。拿军饷的竟把祖传的真正的战争的法典,临阵的规矩都忘了,这真是四海之内,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怪事儿了。如果你肯费些儿神,只要研究研究庞贝大元帅的用兵之道,那我向你担保,你就会发觉在庞贝的军营里既没有人哇啦哇啦,又没有人叽叽咕咕;我向你担保,你会看到战争的仪式,它的用心、它的格式、它的严肃、它的文静——跟这儿的大不相同。
高厄 呃,敌人那边也在嚷嚷呢;你整夜都听到他们的声响。
弗鲁爱林 要是敌人是头驴子,是条笨虫,是个唠唠叨叨的傻瓜,难道说,你以为我们最好——你听着——也做一头驴子、一条笨虫、一个唠唠叨叨的傻瓜?现在你且说说你自个儿的良心话吧。
高厄 我以后说话决计放轻点儿就是了。
弗鲁爱林 我请你,还要求你,以后这样办吧。(两人下。)
亨利王 虽说这个威尔士人有点儿迂腐,可是他细心,也很有勇气。
【虚张声势吗。】
培茨、考特、威廉斯上。
考特 约翰·培茨兄弟,瞧那边不是天亮了吗?
培茨 我想是天亮了吧;不过我们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巴望白天快来到呀。
威廉斯 我们从那边看到一天的开始,可是我想,我们永远也看不到这一天的结束了。来者是谁?
亨利王 自己人。
威廉斯 在哪一位上尉的麾下?
亨利王 在托马斯·欧平汉爵士的麾下。
威廉斯 一位很好的老将军,还是一位最仁爱的老人家。我请问你,他对咱们的处境怎么个看法?
亨利王 就像一个人沉了船,落在沙滩上,只等第二次潮来把他卷去。
培茨 他没有把他自个儿的想法告诉国王吧?
亨利王 没有,而且也不应当去跟他说。因为我认为——虽则我这话是对你们说——皇上就跟我一样,也是一个人罢了。一朵紫罗兰花儿他闻起来,跟我闻起来还不是一样;他头上和我头上合顶着一方天;他也不过用眼睛来看、耳朵来听啊。把一切荣衔丢开,还他一个赤裸棵的本相,那么他只是一个人罢了;虽说他的心思寄托在比我们高出一层的事物上,可是好比一头在云霄里飞翔的老鹰,他有时也不免降落下来,栖息在枝头和地面上。所以,当他有理由害怕的时候,他就像我们一样,感到了害怕;不用问,那心头的滋味也跟我们的感觉差不多。可是照理说,谁也不能叫他感到一丝恐惧,否则的话,他一流露出来,可不要瓦解军队的士气。
培茨 尽管他外表装得怎样勇敢,今夜又这样冷,可是我相信,他心里希望自己宁可浸在泰晤士河里,哪怕河水齐到了脖子;我也但愿他在那儿,而我呢,就在他身边——只要能离开此地,我们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亨利王 不跟你们说瞎话——我愿意代替国王捧着良心说句话——我认为他不会希望不在眼前这个地方,跑到任何别的地方去。
培茨 那么我但愿他独个儿守在这块地方吧。这样,他当然免不了要献出一笔赎金来,许许多多可怜虫因此也就保全了生命啦。
亨利王 我敢说,你对他不至于一点儿敬爱都没有,竟希望就只他一个人守在这儿;你这么说,无非是试探别人的口气罢了。照我看,我无论死在什么地方,也没有像跟国王死在一块儿那样叫我称心了,因为他是师出有名的,他的战争是正义的。
威廉斯 这就不是我们所能了解的了。
培茨 啊,或者说,这就不是我们所该追究的了;因为说到了解不了解,只要我们知道自己是国王的臣民,那就够了。即使他是站在理亏的一边,我们这些人是服从我们的国王,那么也就消除了我们的罪名。
威廉斯 可是,如果这不是师出有名,那么国王头上的这笔账可有得他算了。打一场仗,有多多少少的腿、多多少少的胳膊、多多少少的头要给砍下来;将来有一天,它们又结合在一起了,就会一齐高声呼号:“我们死在这样一个地方!”有的在咒天骂地,有的在喊叫军医,有的在哭他抛下了苦命的妻,有的高嚷他欠了人家的债还没还,也有的一声声叫他摔手不管的孩子——我只怕死在战场上的人很少有死得像个样儿的!人家既然要流你的血,还能跟你讲什么慈悲?我说,如果这班人不得好死,那么把他们领到死路上去的国王就是罪孽深重了。苦的是小百姓,他们要是违抗了君命,那就是违反了做百姓的名份。
【百身可赎吗。】
亨利王 照这样说来,假如有个儿子,父亲派他出洋去做生意,他结果却带着一身罪孽葬身在海里了,那么照你的一套看法,这份罪孽就应当归在把他派出去的父亲的头上。或者是,有一个奴仆,受了主人的嘱咐,运送一笔钱,却在半路上遭了打劫,还没来得及忏悔,就给强盗杀死了,你也许要把那个主人叫做害这个仆人堕入地狱的主使者。不过,这不是那么一回事。国王手下的兵士他们一个个怎样结局、收场,国王用不到负责。做父亲的对于儿子,做主人的对于奴仆,也是这样;因为,他们派给他们任务的时候,并没有把死派给他们。再说,国王出兵,就算他是完全理直气壮的,一旦到了在战场上见个高低,他也无从叫所有的兵士都免除了罪孽。很难说,有些兵士曾经蓄意谋杀过人——有些兵士拿虚伪的山盟海誓骗取了姑娘的贞操——有一些,曾经犯过抢劫的案子、破坏了安宁和秩序,正好拿战争做避难所。现在,这班人逃脱了法网,躲过了罪有应得的惩罚——虽然人们是给他瞒过了,他却插翅难逃过上帝的手心!战争是他的一张拘票,战争是他的报应;这班人过去触犯了王法,现在就在国王的战争中领受惩罚。他们为了怕死就投了军;他们以为这样就得救了,不料反而遭了殃。那么要是他不得好死,入了地狱,国王负什么责任?正像他们从前犯下不敬上帝的罪不能由他负责一样。为着这罪恶,他们现在得了报应!每个臣民都有为国效忠的本份,可是每个臣民的灵魂却是属于他自己掌管的。所以,每个在战场上的兵士,好比在床上的病人,就该把自己良心上的每个污点都洗雪了;像这样死去,死对于他就是好处;如果不死,为了作好这样的准备费去这些时间,也十分值得。凡是逃过这道生死关口的人,如果有下面这种想法,那也不算罪过:他已先向上帝作了毫无保留的贡献,上帝却让他在那样的一天活了下来,为的是要他看到上帝的伟大,将来好教给旁人该怎样替自己准备。
威廉斯 真是这样,凡是不得好死的人,那罪孽落在他自己的头上,国王不负这责任。
培茨 我并不要叫他为我负责,不过我还是决定为他拚命打一仗。
亨利王 我亲耳听到国王说,他决不愿向敌人献上赎金。
威廉斯 啊,他这么说,是为了好鼓舞士气;等咱们的脖子给人割断了,说不定他就赎出了自己,而我们却永远蒙在鼓里!
亨利王 要是我活着看见有这样一回事,那以后我永远也不能相信他的话了。
威廉斯 那时候你就要叫他知道你的厉害了!区区小百姓居然对于国王不乐意,这岂不像孩子玩的汽枪里射出来的纸弹那样危险啊!你还不如拿起一根孔雀毛,想把太阳 到它结冰吧。你“永远也不能相信他的话了”!喂,这真是句傻话呀。
亨利王 你这话太欺人了。要不是今天不便,我决不跟你罢休。
威廉斯 要是你还活下去,咱们还可以对今天的这一场争吵作个交代。
亨利王 我赞成。
威廉斯 我以后又怎样把你认出来呢?
亨利王 不管你拿什么东西给我做挑战品,在那一天我就把它戴在帽子上;要是你还敢前来认账的话,我就会跟你干起来。
威廉斯 这儿是我的手套。你换一只手套给我。
亨利王 拿去。
威廉斯 这只手套我也要把它戴在帽子上。过了明天,要是你跑上前来对我说:“这是我的手套,”凭我这只手起誓,我就要给你一耳光。
亨利王 要是我活到这一天,我也决不会放过你。
威廉斯 那你简直连上绞刑架都不怕了。
亨利王 好吧,我一定办到,哪怕当着国王,我也要来找你算账。
威廉斯 你得言而有信。再会吧。
【百身莫赎吗。】
培茨 别闹翻吧,你们这班英国傻子,别闹翻吧!只要你们还懂得一些好歹,那就会明白,咱们眼前跟法国人吵架都来不及呢。
亨利王 真的,法国人可以用二十比一的法国“人头”(24)来跟我们打赌,说他们一定能战胜我们;因为他们的赌注就长在他们的肩膀上;可是咱们英国人割法国人的人头却算不得罪过,到了明天,就是国王本人也要亲自动手呢。(兵士们下)要国王负责!那不妨把我们的生命、灵魂,把我们的债务、我们的操心的妻子、我们的孩子以及我们的罪恶,全都放在国王头上吧!他得一古脑儿担当下来。随着“伟大”而来的,是多么难堪的地位啊;听凭每个傻瓜来议论他——他们想到、感觉到的,只是个人的苦楚!做了国王,多少民间所享受的人生乐趣他就得放弃!而人君所享有的,有什么是平民百姓所享受不到的——只除了排场,只除了那众人前的排场?你又算是什么呢——你偶像似的排场?你比崇拜者忍受着更大的忧患,又是什么神明?你收到多少租金,又带来了多少进账?啊,排场,让我看一看你的价值是多少吧!你凭什么法宝叫人这样崇拜?除了地位、名衔、外表引起人们的敬畏与惶恐外——你还有些什么呢?你叫人惶恐,为什么反而不及那班诚惶诚恐的人来得快乐呢?你天天喝下肚去的,除了有毒的谄媚代替了纯洁的尊敬外,还有什么呢?啊,伟大的“伟大”呀,且等你病倒了,吩咐你那套排场来给你治病吧!你可认为那沸烫的发烧,会因为一大堆一味奉承的字眼而退去吗?凭着那打躬作揖,病痛就会霍然而愈吗?当你命令乞丐向你双膝跪下的时候,你能同时命令他把康健献给你吗?不,你妄自尊大的幻梦啊,你这样善于戏弄帝王的安眠。我这一个国王早已看破了你。我明白,无论帝王加冕的圣油、权杖和那金球,也无论那剑、那御杖、那皇冠、那金线织成和珍珠镶嵌的王袍、那加在帝号前头的长长一连串荣衔;无论他高倨的王位,或者是那煊赫尊荣,像声势浩大的潮浪泛滥了整个陆岸——不,不管这一切辉煌无比的排场,也不能让你睡在君王的床上,就像一个卑贱的奴隶那样睡得香甜。一个奴隶,塞饱了肚子,空着脑子,爬上床去——干了一天辛苦活儿,就再不看见那阴森森的、从地狱里产生的黑夜。他倒像是伺候太阳神的一个小厮,从日出到日落,只是在阳光里挥汗,到了晚上,就在乐园里睡个通宵;第二天天一亮,又一骨碌起身,赶着替太阳神把骏马套上了车;年年月月,他就干着这营生,直到进入了坟墓。像这样,一个奴隶,欠缺的就只是煊赫的排场,要不然,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远远地胜过了做一个皇帝。他浑浑噩噩、安安稳稳地过着太平日子,全没想到做人君的为了维护这太平世界,对着孤灯,操着怎样一片心;他宵旰勤劳,到头来却是那村夫最受用。
欧平汉上。
欧平汉 皇上,大臣们看见你不来都发了急,他们跑遍了营帐在找你哪。
亨利王 我的老爵士,把他们都召集到我的营帐里来。我可以比你先赶到。
欧平汉 遵命,陛下。(下。)
亨利王 啊,战神!使我的战士们的心像钢铁样坚强,不要让他们感到一点儿害怕!假使对方的人数吓破了他们的胆,那就叫他们忘了怎样计数吧。别在今天——神啊,请别在今天——追究我父王在谋王篡位时所犯下的罪孽!我已经把理查的骸骨重新埋葬过,我为它洒下的忏悔之泪比当初它所迸流的鲜血还多。我长年供养着五百个苦老头儿,他们每天两次,举起枯萎的手来,向上天呼吁,祈求把这笔血债宽恕;我还造了两座礼拜堂,庄重又严肃的牧师经常在那儿为理查的灵魂高唱着圣歌。我还准备多做些功德!虽说,这一切并没多大价值,因为到头来,必须我自己忏悔,向上天请求宽恕。
葛罗斯特上。
葛罗斯特 陛下!
亨利王 我那葛罗斯特弟弟的声音吗?啊,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我就跟你走。白天,还有朋友们——全都在那儿等待我。(同上。)
【杀人如麻吗。】
第二场 法军阵地
皇太子、奥尔良、朗菩尔及众将领上。
奥尔良 阳光已照上我们的金甲;快起来吧,王爷们!
皇太子 快上马吧!我的马儿!侍从!孩儿!哈!
奥尔良 勇敢的精神哪!
皇太子 去你的吧!水和土!
奥尔良 此外还有什么?风,火!
皇太子 天空!奥尔良兄弟。
元帅上。
皇太子 喂,大元帅!
元帅 听,我们的骏马在那儿长嘶,要立刻往战场驰骋。
皇太子 上马吧,狠狠地刺破它们的肚子,把一股热血喷到英国人的眼睛里去吧,凭着一股狠劲儿,歼灭他们吧,哈!
朗菩尔 什么!你要英国人的眼眶里挂着我们骏马的热血吗?那我们怎么还能辨别出他们自己淌下的眼泪呢?
使者上。
探子 禀告王爷们,英军已摆好了阵势了。
元帅 上马,各位英勇的王爷!快上马去!只消朝那边又饿又褴褛的乌合之众看上一眼,你们那副华贵的气派呀,就叫他们吓落了魂,只剩下皮囊,只剩个壳!这一丁点儿活儿,还不够摊派给我们全体人手呢;在他们那干枯的脉管里,也没那么多血足够让我们每一把出鞘的利剑都沾染一滴——我们法兰西勇士今天拔出剑来,这把剑将因为无用武之地,终于又落进剑鞘里。我们只消每人向他们吹口气——把勇敢化作烟云——那我们也就吹倒了他们!就是我们拿出尾随在我们队伍后面的跟班杂役,叫这班无足轻重的村夫冲上战场,那也可以高枕无忧、万无一失——准会把那不中用的敌人消灭个干净!我们就袖手旁观,闲站在山脚附近——可惜是,荣誉不许我们那么做。再有什么要说的?我们只消干很少很少的一点儿活儿,就能把一切都解决。那么,快奏起号角,催大家上马出发吧。我们一到,英格兰就会吓得匍匐下来,不敢动弹一下。
葛朗伯莱上。
葛朗伯莱 你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动,法兰西的王公们?那边岛国的死囚,拚着自己的几根骨头,一清早就出现在战场上了;那样子可真不雅观。他们哆哆嗦嗦地挂起了破布片儿,正好给我们的风儿无情地玩弄。看到这样一支褴褛的队伍,真像骄傲的战神破了产,只是从那生锈的头盔底下失魂落魄地张望着。那上了马的骑兵,手执火把,就像是烛台一座,他们的驽马瘦弱不堪,脑袋搭拉着,浑身的皮和屁股也都往下坠,眼屎从它们死灰色的眼里挂下,那嚼铁在它们惨白麻木的嘴里也死死地不动一动,只是和满口青草混在一起。它们的行刑者——那凶恶的鸦群,在它们头上盘旋得不耐烦了,只盼望这一刻时辰快快来到。要描绘这一支队伍,活龙活现地表达出这支队伍的一副死样子,我们可还找不到合适的文字和语言!
元帅 他们已做过祷告,现在只是在等死罢了。
皇太子 我们要不要先派人送些食物和新衣裳给他们,先喂饱他们的瘦马,然后再跟他们打一仗?
元帅 我只是在等候军旗。向战场冲吧!我可以问喇叭手要一面旗呀,在迫不及待的当儿,这样也可以将就。来吧,向前进!太阳已高高升起,我们浪费了光阴。(同下。)
【秣马厉兵吗。】
第三场 英军阵地
葛罗斯特、培福、爱克塞特;萨立斯伯雷,威斯摩兰及众军士上。
葛罗斯特 皇上呢?
培福 皇上骑着马亲自去观察对方的阵势了。
威斯摩兰 他们整整有六万个战斗人员呢。
爱克塞特 那就是五个对一个;再说,他们全都是生力军。
萨立斯伯雷 愿上帝站在我们这一边吧!这是个众寡悬殊的局面。愿上帝与你们同在,各位亲王;我要到我的岗位上去了。要是我们这一别须得在天上再见,那么,我的高贵的培福公爵、亲爱的葛罗斯特公爵、好爱克塞特公爵以及我那仁爱的亲眷,全体的战士们,让我们高高兴兴地告别吧!
培福 再会,好萨立斯伯雷,愿好运跟随着你!
爱克塞特 再会,好伯爵。今天勇敢地打一仗吧;可是我这样叮嘱你,真把你屈辱了,因为你生来具有坚定不移的勇气。(萨立斯伯雷下。)
培福 他这个人不仅心地善良,而且浑身是胆,真叫人又敬又爱。
亨利王上。
威斯摩兰 啊,只要我们这儿能添上一万个今天在英格兰闲着的人们!
亨利王 是哪一位在发出这样的愿望?我那威斯摩兰姑丈吗?不,好姑丈。要是我们注定该战死在疆场上,那我们替祖国招来的损失也够大了;要是我们能够生还,那么人越少,光荣就越大。上帝的意旨!我求你别希望再添一个人。我并不贪图金银;也不理会是谁花了我的钱;说实话,人家穿了我的衣服,我并不烦恼——这一切身外之物全不在我心上。可要是渴求荣誉也算是一种罪恶,那我就是人们中最罪大恶极的一个了。下,说真话,姑丈,别希望从英格兰多来一个人。天哪,我不愿错过这么大的荣誉,因为我认为,多一个人,就要从我那儿多分去一份最美妙的希望。啊,威斯摩兰,别希望再多一个人吧!你还不如把这样的话晓谕全军:如果有谁没勇气打这一仗,就随他掉队,我们发给他通行证,并且把沿途所需的旅费放进他的钱袋。我们不愿跟这样一个人死在一块儿——他竟然害怕跟咱们大伙儿一起死。今天这一天叫做“克里斯宾节”(25),凡是度过了今天这一关、能安然无恙回到家乡的人,每当提起了这一天,将会肃然起立;每当他听到了“克里斯宾”这名字,精神将会为之一振。谁只要度过今天这一天,将来到了老年,每年过克里斯宾节的前夜,将会摆酒请他的乡邻,说是:“明天是圣克里斯宾节啦!”然后,他就翻卷起衣袖,露出伤疤给人看,说:“这些伤疤,都是在克里斯宾节得来的。”老年人记性不好,可是他即使忘去了一切,也会分外清楚地记得在那一天里他干下的英雄事迹。我们的名字在他的嘴里本来就像家常话一样熟悉:什么英王亨利啊,培福、爱克塞特啊,华列克、泰保啊,萨立斯伯雷、葛罗斯特啊,到那时他们在饮酒谈笑间,就会亲切地重新把这些名字记起。那个故事,那位好老人家会细细讲给他儿子听;而克里斯宾节,从今天直到世界末日,永远不会随便过去,而行动在这个节日里的我们也永不会被人们忘记。我们,是少数几个人,幸运的少数几个人,我们,是一支兄弟的队伍——因为,今天他跟我一起流着血,他就是我的好兄弟;不论他怎样低微卑贱,今天这个日子将会带给他绅士的身分。而这会儿正躺在床上的英格兰的绅士以后将会埋怨自己的命运,悔恨怎么轮不到他上这儿来;而且以后只要听到哪个在圣克里斯宾节跟我们一起打过仗的人说话,就会面带愧色,觉得自己够不上当个大丈夫。
【以一当十吗。】
萨立斯伯雷 尊贵的君王,请立即准备起来吧,法兰西已声势浩大地摆好了阵势,就要用全副力量向我们冲锋啦。
亨利王 一切都准备好啦——假如是,我们的思想已有了准备。
威斯摩兰 如今谁还存心想退缩,他就得死!
亨利王 你不再希望从英格兰多来些人了吧,姑丈?
威斯摩兰 上帝明鉴!但愿就只陛下和我两个,再没第三个帮助,打下这光荣的一仗!
亨利王 呃,听你这会儿的愿望,五千名壮士又成了多余!凭他们对我的忠心,他们决不会希望只剩下我一个人。——你们都知道各自的位置了吧?——上帝和你们全体同在!
号角声。蒙乔上。
蒙乔 我再一次向你了解,亨利王,在你那万难幸免的毁灭面前,你是否准备用赎金来向我们求和——当真不假,你就站在深渊的边缘,眼看就要给浪涛卷了去!此外,也是为了慈悲,我们的大元帅要你嘱咐你手下的人,别把忏悔忘了,好让他们的灵魂,在脱离战场的当儿,得到了安宁的归宿——这班可怜虫,他们的身子是少不得要葬在这儿,在这儿腐烂啦。
亨利王 这回是谁派你来的?
蒙乔 法兰西大元帅。
亨利王 我请你,把我先前的答复带回去吧,叫他们先杀了我,然后再卖我的骨头。好上帝!他们干吗要这样欺人?从前有个人,狮子还在山里,他就卖起狮子皮来了,结果狮子没有捉到,却反而送了命。不用说,我们有好多人会安葬在故土,在他们坟前的铜碑上我相信这一天的事迹将流传下来;而那视死如归、把英骨遗留在法兰西的勇士,虽然埋葬在你们的粪土堆里,可他们的芳名自会流传开来,因为太阳照耀着他们,把他们的正气蒸发上天,留下他们的皮囊散发出腐烂的气味,好让毒气笼罩在你们的国土——在法兰西造成一场瘟病疠疫。所以,请想想我们英国人有多勇敢,他们死了之后,还像一颗能二次杀人的跳弹,会再一次奋起神威把你们杀害。让我骄傲地说吧:去告诉你们的元帅,我们只是当兵的老粗,我们的穿红戴黄、披金挂银的出风头劲儿,都在那冒雨进军中、在那泥泞的荒野里给冲掉了。我们这群人的头顶上再找不出一根羽毛来——我希望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决不会振翅飞逃——是时间害得我们这般腌 ;可是老实告诉你,我们的心却依旧干净整洁。我可怜的士兵们对我说,不等天黑,他们就会有新衣服穿啦;要不,那就不免要动手把那鲜艳的新衣服从法国的兵士身上剥下来,再打发他们走。要是他们这样做——只要上帝许可,他们包管会这样做——那我的赎金就会很快地凑成一笔数目了。使节,你省些儿气力吧,大可不必再来讨什么赎金了,好使节;我发誓,他们什么都别想到手,只除了我这副骨头——就是这,落到他们手里,只怕也不会怎么样柔顺。去回报你的元帅吧。
蒙乔 我会转告的,亨利王。咱们就再会吧;以后再不会有使节来找你了。(下。)
亨利王 只怕为了赎金还要劳驾你跑一遭。
约克上。
约克 皇上,我真心诚意跪下来向您恳求,把我派做冲锋部队的指挥吧。
亨利王 我就任命你,勇敢的约克。现在,兵士们,奋勇前进!上帝,今天的胜负,全由你决定!(众下。)
【放手一搏吗。】
第四场 战场
号角声。兵士冲锋。毕斯托尔、法国兵士及童儿上。
毕斯托尔 投降,狗!
法兵 (缴械)我看你是一位有身价的先生。
毕斯托尔 有身价?calmiecustureme!(26)你是一个绅士吗?你叫什么名字?快讲!
法兵 啊天老爷!
毕斯托尔 啊田老爷总该是个绅士吧。啊田老爷,你且听着本人的言语,你去仔细推敲:啊田老爷,你是死定在这把宝剑底下啦——除非是,啊田老爷,你拿金子银子、珠子缎子来赎你这条命。
法兵 啊,做做好事吧!饶饶我吧!
毕斯托尔 嫂嫂?她来也没用!我要你四十个“嫂嫂”!要不然,我就把你的横膈膜拉出你的喉咙管,叫它一滴一滴流着鲜红的血!
法兵 好不好请你手下留留情吧!难道求也求你不动?
毕斯托尔 铜?狗才!你这头该死的、活得不耐烦的山羊,你拿铜子儿来收买我?
法兵 啊,请你不要见怪吧!
毕斯托尔 你这是在说我吗?什么“尖”呀“快”呀?童儿,过来;替我拿法国话问问这个奴才,他叫什么名字。
童儿 听好。你叫啥名字?
法兵 铁先生。
童儿 他说他叫铁先生。
毕斯托尔 铁先生?我可要“踢踢”他,要“推推”他,要“拖拖”他!把这话用法国话讲给他听。
童儿 我可不知道法国话里“踢踢”“推推”“拖拖”怎样讲。
毕斯托尔 叫他准备吧,我决定要割他的喉咙了。
法兵 他说啥,先生?
童儿 他关照我对你说,你准备起来吧;因为这位兵老爷拿准主意,马上就要割你的喉咙啦。
毕斯托尔 对,割喉咙,忘八蛋骗人!乡下佬,除非你拿金洋钱给我——拿雷亮的金洋钱给我,否则我这把剑就要对你不起,请你吃它几下子。
法兵 啊,我求求你,看在老天爷面上,饶我一命吧!我也是好人家出身,是个大少爷。只要你刀下留情,我情愿孝敬你两百块大洋。
毕斯托尔 他叽咕些什么话?
童儿 他求你饶他一命。他是个出身高贵的上等人,还说他愿意给你两百块洋钱做赎金。
毕斯托尔 去对他说吧,我的怒火已经消散了,他的洋钱我决定收下了。
法兵 小先生,他怎么说呀?
童儿 虽然他赌过咒,捉牢了俘虏随便怎样也不饶的;不过呢,你答应给他洋钱,看在洋钱面上,他肯饶你、放掉你了。
法兵 我膝盖落地,向你千恩万谢;也算是我交上了好运,会落在将军的手里——我看将军在英国人里面,好算得顶勇敢、顶有胆子、顶出风头了。
毕斯托尔 翻译给我听,童儿。
童儿 他跪下来向你千恩万谢;他认为也是他运气好,会落在你手里,照他看,你是英国人中顶勇敢、顶有胆量、顶了不起的一位将军了。
毕斯托尔 我血也会喝,好事也会做!跟我来吧!
童儿 快点儿跟那位伟大的上尉走吧。(毕斯托尔下,法国兵士随下)谁看到过这样一颗空洞的心,吼起来却这样有劲?不过俗话说得好:“喊得越响,肚里越空。”巴道夫、尼姆,比这个一味喊叫的舞台上的魔鬼强十倍,谁都可以用一把木刀削他的脚爪;他们俩都给送上了绞刑架,这一个也逃不了这道关,要是他胆敢趁火打劫。我必须回到辎重营里跟童儿们一起看守着。要是让法国人晓得只有孩子们在看守辎重,那他们就要来打劫我们啦。(下。)
【跪地求饶吗。】
第五场 战场的另一部份
皇太子、奥尔良、波旁、元帅、朗菩尔及余人等上。
元帅 喔,见他妈的鬼!
奥尔良 喔,天老爷!大势已去啦,什么都完啦!
皇太子 让我快死吧!天要坍啦,要坍啦!责难和洗不了的耻辱,从此再不放松我们,永远像羽毛般插在咱们的头上啦。喔,可恶的命运哪!(一阵短促的号角声)你们别逃跑!
元帅 哎呀,我们的队伍一齐崩溃啦。
皇太子 喔,永久的耻辱啊!让我们自杀了吧。我们掷骰子赌输赢,赌的就是这班恶徒吗?
奥尔良 我们派人去向他讨赎金的,就是这一个国王吗?
波旁 耻辱呀,永远的耻辱呀!奇耻大辱啊!让我们死得光彩些吧。再回到战场上去!这当儿有谁不愿意跟着波旁走的,就让他去吧,让他把帽子拿在手里,低声下气,就像一个龟奴,恭恭敬敬地守在房门外,让他最娇嫩的闺女给连狗都不如的奴才糟蹋。
元帅 队伍混乱是我们失败的原因,现在让它来帮我们的忙吧!让我们一窝蜂冲上去拚个你死我活。
奥尔良 我们存留在战场的人还不算少,围聚拢来不怕不闷死了英国人——只要我们能有办法部署一下队伍!
波旁 还说什么部署!咱们一块儿去。谁想偷生,只会换来无穷羞耻!(同下。)
【知耻近乎勇吗。】
第六场 战场的另一部份
号角声。亨利王率军队上;爱克塞特及余人等上。
亨利王 咱们打得好,勇敢无比的乡亲;可是这一仗并没打完,法兰西军队还守着一部分地区。
爱克塞特 约克公爵传言向陛下致意。
亨利王 他活着吗,好叔父?在这个钟点内,我看他倒下了三次;三次他又跳起来杀敌,从头盔到靴子,挂着一身血!
爱克塞特 他,勇敢的军人,就挂着这一身彩,跌倒下去,拿热血去灌溉沙场。在他的身旁,躺着那高贵的萨福克伯爵,同样光荣地受了重创。萨福克先死;那遍体鳞伤的约克爬了过去,伏在那个血人儿的身上,拉住了他的胡子,跟他脸上那许多血淋淋的伤口亲吻;他放声嚷道:“慢些儿,萨福克好兄弟!我的灵魂就要陪着你一同上天去。慢些儿,亲爱的灵魂,等一等我,咱们一起并肩飞去吧,就像咱们俩一块儿在这片疆场上,本着骑士的精神出色地打一仗!”他说到这儿,我赶去安慰他,他朝我笑笑,把手伸给我,软弱地执住了我的手,说:“好公爵,请你为我向皇上请安吧。”说罢,他就转过身去,张开受伤的胳膊,扑在萨福克的脖子上,和他的嘴唇亲吻;就这样,跟死神结了不解缘,用血写的文书订立了生死之交。看着这幕真挚动人的情景,我就忍不住掉下了泪水!丧尽了丈夫气概、变成个小儿女,我竟失声哭了出来。
亨利王 难怪你要哭,连我听了这番话,要不是忍住些,只怕也要两眼朦胧,热泪纵横了。(号角声)可是听!一阵号角!难道又变了卦?法兰西军队又把散兵集合起来啦。那么每个兵士把他看管的俘虏全杀了吧!去把这话传遍全军。(同下。)
【坑杀降卒吗。】
第七场 战场的另一部份
号角声。弗鲁爱林及高厄上。
弗鲁爱林 把看管辎重的孩儿们都杀了!这分明是违反了战争的规矩。哪儿看见过——你听着——这样卑鄙无耻的勾当!你凭良心说句话,看见过没有?
高厄 还有什么好说的,一个孩子都没能逃过这场屠杀;这就是那班从战场上脱逃的、怯懦的流氓干的好事。这不算,他们还放火烧了皇上的营帐,把帐里的东西搬了个空;皇上一怒之下,就命令每个士兵把他们的俘虏全杀了。啊,真是个有作为的皇上!
弗鲁爱林 呃,他是生在蒙穆斯的,高厄上尉。亚历山大太帝降生的那个城市,你管它叫什么的?
高厄 亚历山大大帝?
弗鲁爱林 呃,我请教你,“太”不就是“大”吗?不管是“太”是“大”,是“伟”、是“巨”还是“尊”,全都是一个意思,只除了字眼有些儿不同罢了。
高厄 我想亚历山大大帝降生在马其顿。他的爸爸叫做马其顿的腓力普——我记得是这样。
弗鲁爱林 我想亚历山大降生的地方叫做马其顿。我对你说,上尉,你只消看一看世界地图,保证你就会看出来了,马其顿,蒙穆斯,这两个地方的地形——你听着——可十分相像呢。在马其顿有条河,在蒙穆斯同样也有一条河,叫做威伊河——可是另外那条河叫什么名字我的脑子里却没有印象了。可是这实在是二而一的东西,就像我这个手指头跟我那个手指头不分彼此一样,而两条河里头都有鲑鱼!要是你好好地研究一下亚历山大的生平,就会觉得蒙穆斯的哈利跟他像得很呢,处处都有相同的地方。亚历山大——上帝知道,你也知道——有一天大发雷霆,怒不可遏,火气冲天,又气又恼,真是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再加上带着几分醉意,就凭这几盅酒和一股怒火——你听着——把他的最好的朋友克莱特(27)给杀了……
高厄 在这点上,当今的皇上可就不像他,他从没有杀过一个朋友啊。
弗鲁爱林 我故事还没说完呢,你就来插嘴,这,你听着,可有点儿不大那个。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亚历山大杀死他的朋友克莱特是因为喝酒喝醉了;而亨利·蒙穆斯呢,因为他神志清醒,懂事明理,才跟那个穿着紧身衣、挺着大肚子的胖骑士一刀两断了。那个胖子是个专爱说笑话、打哈哈、恶作剧、干荒唐事儿的人——我倒把他的名字给忘了。
高厄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弗鲁爱林 正是他。我告诉你,蒙穆斯地方降生了一个好人。
高厄 皇上来啦。
号角声。亨利王率英军上;华列克、葛罗斯特、爱克塞特等随上。兵士押波旁等俘虏上。
亨利王 自从我来到法兰西,我还不曾发过一次火;今天,为这件事,我可按捺不住了。传令官,你带一个喇叭手,跳上马,去到对面山头,向那边的骑兵宣布:要是他们不怕跟我们打一仗,就请他们下山来吧;要是他们害怕,那干脆就离开阵地,免得叫我们看着讨厌!倘若是,他们既不下山,也不退避些,那只好我们过来了,那时候管叫他们慌忙逃跑都来不及,就像是石弹飞也似的离开那弓弦。还有,在押的俘虏,我们全都要杀掉——而我们还准备抓到一个杀一个,一个都不饶恕。去对他们这样说吧。
【株连九族吗。】
蒙乔上。
爱克塞特 陛下,法兰西的使节来到啦。
葛罗斯特 他的目光没有从前那样骄傲啦。
亨利王 怎么啦!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使节?你忘了我是拿我这身骨头做赎金吗?你又来讨取赎金啦?
蒙乔 不是,伟大的皇上。我是来恳求您恩准我们走遍这片流血的沙场,把我方的阵亡将士清点一下,把这些死者埋了;从小兵中间辨认出我们的贵族来。唉,可叹哪!我们有好多公卿大人,都倒下来浸透在那雇佣兵的血泊里,而村夫俗子却摊开着粗手大脚,沐浴在贵人的血液里!那受伤的骏马,四脚都深深地浸在血泊里,发了疯,举起铁蹄,没命地把主人践踏,叫死了的人再死第二遭。啊,伟大的皇上,请准许我们在安全的情况下,清点一下战场,也好让死者的遗骨有个归宿。
亨利王 老实对你说,使者,我还不知道今日的天下是否已属于我们了,因为你们还有好多的骑兵横冲直撞的出现在战场上。
蒙乔 今日是您的天下了。
亨利王 可赞美的是上帝,不是我们的本领!那矗立在近旁的城堡叫什么名字?
蒙乔 大家管它叫阿金库尔。
亨利王 那么我们就把这一仗叫做“阿金库尔之役”,日子是在克里斯宾节。
弗鲁爱林 您那大名鼎鼎的祖父——请陛下原谅我这么说——还有您那叔祖“威尔士黑太子”爱德华,曾在这儿的法兰西土地上——我曾经从历史上读到——狠狠地打过一仗。
亨利王 确是这样,弗鲁爱林。
弗鲁爱林 陛下说得真对。要是陛下还记得起来,威尔士军队在一个长着韭菜的园圃里也立过大功,那时候大家在他们的蒙穆斯式的帽子上插了韭菜;如今——陛下也知道——这韭菜成为军队里光荣的象征了;我相信在圣大卫节那天,陛下决不会不愿意戴棵韭菜在头上的。
亨利王 我要戴的,这是一种光荣的纪念。因为好乡邻,你明白,我是个威尔士人。
弗鲁爱林 任凭威伊河里有多少水,也不能冲洗陛下身子里的威尔士血液——我敢对您这么说,但愿上帝永远保佑威尔士血液,假使是天老爷乐意——他老人家万岁!
亨利王 谢谢你,我的好乡邻。
弗鲁爱林 耶稣在上,我是您陛下的乡邻,我不怕人家知道这回事!我倒愿意把这话对普天下的人讲呢。赞美上帝,只要陛下始终是个正人君子,我干吗要因为跟陛下有了这份乡谊而害臊呢?
亨利王 愿上帝叫我永远做个正人君子。叫我们的传令官跟他一起去吧。把双方阵亡的确切数目查明了告诉我。(传令官及蒙乔下。)
亨利王 (指威廉斯)去把那边的那个家伙叫过来。
爱克塞特 当兵的,快去见国王。
亨利王 当兵的,你干吗把手套插在帽子上?
威廉斯 回禀陛下,这是人家给我的挑战品;只要那个人还活着,我免不了要跟他较量一下。
【种族清洗吗。】
亨利王 是个英国人?
威廉斯 回禀陛下,是个流氓——昨儿晚上他倒欺压到咱头上来了;他要是还活着,胆敢来认这一只手套,嘿,我发了誓,要给他一个巴掌;要不然,如果让我看到了我的手套插在他的帽子上——他发过誓,他是个军人,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把它戴在头上——我就要狠狠地叫他挨我一下,少不得连那手套都要打落下来。
亨利王 你怎么说,弗鲁爱林上尉?这个当兵的应该遵守自己的誓言吗?
弗鲁爱林 要不这样,他就是个懦夫,是个不要脸的——这是我凭良心说实话,回禀陛下。
亨利王 也可能他的对头是个大大有身分的人,哪儿能够跟一个兵士来较量呢。
弗鲁爱林 陛下听着,不管他身分有多么高,可以比得上地狱里的大魔王,他发了誓、赌了咒,就应该算数。要是他翻悔了自己的誓言——现在您可听着——嘿,凭良心说,那就走遍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那样彻头彻尾的恶徒、流氓啦。
亨利王 那么等下次碰见那个家伙的时候,小伙子,你就照你的誓言办事吧。
威廉斯 我一定说到做到,准没有错,陛下。
亨利王 你属于哪一个的麾下?
威廉斯 在高厄上尉麾下,陛下。
弗鲁爱林 高厄是个好上尉,他读过兵书,精通打仗的这一套道理。
亨利王 去把他叫到我这儿来,当兵的。
威廉斯 我就去,陛下。(下。)
亨利王 (拿出一只手套)这个赏给你吧,弗鲁爱林;我要你把它插在帽子上。阿朗松跟我两个,方才一起倒在地上搏斗,我把这只手套从他的头盔上拔了下来。要是有谁看到这只手套前来向你挑战,那他就是阿朗松的朋友,我的对头。如果你碰到这样的人,捉住他,也算你对我尽了忠。
弗鲁爱林 陛下给我这个效忠的机会,叫我脸上生了光彩,做臣子的求都没处求呢。我真想看看那个人,倘若他也只有两条腿,那就管叫他为这只手套懊悔都来不及!——我的话到此为止。——然而我真想马上碰见他,假使托上帝的福,我能够看见他……
亨利王 你认识高厄吗?
弗鲁爱林 托您的福,他是我的好朋友。
亨利王 劳你驾去找找他,把他带到我的帐里来。
弗鲁爱林 我就去把他带来。(下。)
亨利王 华列克伯爵,还有葛罗斯特王弟,请你们紧跟在弗鲁爱林的后边。我赏给他的一只手套,说不定会替他招来一个巴掌。这本是那个兵士的手套;我有约在先,说是要戴在自己的头上。跟住他吧,华列克好兄弟,要是那个家伙打了他——照我看,凭他那股牛劲,他真会照他所说的干,那就免不了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因为我很知道,弗鲁爱林是条好汉,一旦发作了,就像火药那样猛烈,当场就会回敬人家的侮辱。跟他去吧,别让他们俩闹什么事。跟我一同走吧,爱克塞特王叔。(同下。)
【英国绅士吗。】
第八场 亨利王的营帐前
高厄及威廉斯上。
威廉斯 我敢说,皇上召你是要封你做爵士啦,上尉。
弗鲁爱林上。
弗鲁爱林 托上帝的福,上尉,我到底把你找到啦,快跟我到国王那儿去。说不定你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天大的好处等着你呢。
威廉斯 先生,您认识这只手套吗?
弗鲁爱林 认识这只手套吗?我只知道这只手套是一只手套。
威廉斯 我可是认识这只手套;所以我向你挑战!(打他。)
弗鲁爱林 妈的!你这个十足的卖国贼,天下哪儿还能找出第二个,不管在法兰西,还是在英格兰!
高厄 怎么啦?你这个流氓!
威廉斯 难道你以为我说过的话就不算数吗?
弗鲁爱林 让开些,高厄上尉。请你放心,我要叫他尝尝我的老拳,卖国贼的报应就在眼前啦!
威廉斯 我不是卖国贼!
弗鲁爱林 你睁着眼睛说谎!(向高厄)我以皇上的名义命令你逮捕他。他是阿朗松公爵的朋友。
华列克及葛罗斯特上。
华列克 怎么啦,怎么啦?是怎么一回事呀?
弗鲁爱林 华列克爵爷,眼前有一件最不得了的卖国案子给揭发啦——感谢上帝吧!——您瞧,就像是夏季的白天那样一清二楚。皇上来啦。
亨利王及爱克塞特上。
亨利王 怎么啦?是怎么一回事呀?
弗鲁爱林 陛下,这就是那个流氓、那个卖国贼——请陛下注意——他一看见手套,也不管这是陛下从阿朗松盔甲上拔下来的手套,就动手打人。
威廉斯 陛下,这是我的手套,我这儿有一只手套跟它配对;昨儿晚上,我拿手套跟那个人交换,那个人一口答应我将来把手套戴在帽子上;我就把话许下,假使他胆敢戴在头上,我就胆敢打他。现在给我碰见了那个人,帽子上插着我的手套,那我本来怎么说的,可就怎么做了。
弗鲁爱林 现在请陛下听我说——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陛下包涵——这个人,真是个彻头彻尾、无恶不作、像叫化子那样满身跳蚤的奴才!我希望陛下现在给我出头作证,当场就声明:这是阿朗松的手套——凭良心说——是陛下给我的。
亨利王 把你的手套给我,当兵的——你看,这儿有一只不是跟那只配对吗?你口口声声要打人,其实是要打我本人;你还骂得我好苦!
弗鲁爱林 请陛下容许我说句话,只要天下还有军法的话,那就该把他的脖子吊起来抵他的罪名!
亨利王 你在我面前怎样解释?
威廉斯 皇上,说到冒犯,少不了先得存着这样的心,我可从来没有一点儿想要得罪陛下的意思呀。
亨利王 可是你破口大骂我本人。
威廉斯 昨儿晚上陛下悄悄地跑来,一点儿也不像您本人——叫人还以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兵。想想夜有多么黑,您穿的是什么样服装,您的举止又真不够气派。在这样一种情景下,陛下受了些委屈,那么我请您,要怪也只好怪您自个儿不是,并非我的不好;因为假如您让我看到我心目中的样儿,我就不会得罪什么人了。所以,我请求陛下宽恕了我吧。
【朝秦暮楚吗。】
亨利王 呃,爱克塞特王叔,替我拿银币来装满这只手套,送给那个汉子。你收着吧,汉子。把手套插在你的帽子上当作光荣的表记,直到有一天我跑来向你挑战。把银币给他。(向弗鲁爱林)我说,上尉,你得跟他做个朋友。
弗鲁爱林 天理良心说句话,这家伙真有种。拿着,这儿是给你的十二个便士;我劝你要侍奉上帝,别跟人吵闹,也别只顾唠唠叨叨的,也别口角,别斗气,那我敢担保,你的为人就格外出色了。
威廉斯 我一个钱也不要你的。
弗鲁爱林 这也是我的一片好意。我对你说,这钱拿来也好修修你的靴子。得啦,干吗要这么害臊?你的靴子已经不太好啦。这是个好先令呢,我向你保证,要不然,我替你换一个也行。
英国传令官上。
亨利王 嗨,传令官,阵亡的人数查明了吗?
传令官 这儿是法军的死亡人数。
亨利王 我们的俘虏中有哪几个重要的人物在内,叔父?
爱克塞特 有法王的侄儿奥尔良公爵;有波旁公爵、蒲西加王爷,还有其他的王爷和男爵、骑士和绅士等等,足有一千五百人,普通兵士等辈不算在内。
亨利王 这份报告上写着有一万个法国人尸首横陈在沙场上。在这许多人里头,阵亡的王爷们和举着军旗的贵族,计一百二十六人;此外加上:爵士、候补骑士和英勇的绅士等,总计死亡八千又四百人;其中有五百人是昨天才晋封做爵士的;这样,在他们丧失的这一万人中普通招募来的兵士只有一千六百名。其余的全都是王爷、男爵、贵族、爵士、候补骑士以及有身分的绅士。在他们阵亡的贵族中有这许多名字:查理·台拉勃莱,法兰西的大元帅……杰克·夏蒂龙,法兰西的海军上将……弓驽手指挥朗菩尔王爷……还有法兰西大臣、勇敢的基夏·杜芬爵士……约翰·阿朗松公爵……安东尼·勃拉庞公爵,勃艮第公爵的兄弟……还有爱德华·巴尔公爵……在雄赳赳的伯爵中间,有葛朗伯莱、罗西……福康堡、福华、波蒙、马尔……伏德蒙,还有莱特拉——这真是王爷们的生死之交!咱们英国军队阵亡的数字呢?(传令官呈上另一文件)爱德华·约克公爵、萨福克伯爵;理查·克特利爵士;台维·甘姆候补骑士;其他的都是些普通军人。总共不过二十五人。啊,上帝,在这儿你显出了力量!我们知道,这一切不靠我们,而全得归功千你的力量!几曾看见过两军对峙,并没出奇制胜,全凭明枪交战、实力相拚,竟会使对方败得那么惨,而己方损失又那么轻?接受了吧,上帝,这全是你的荣耀!
爱克塞特 真是神妙!
亨利王 来,我们集合队伍到村子里去;当众宣告,谁要是把胜仗夸耀,或者是剥夺了那原只应该属于上帝的荣耀,就要受死刑的处分。
弗鲁爱林 禀告陛下,要是告诉人说,咱们杀死了多少多少敌人,那么算不算得是违反了军法呢?
亨利王 那可以不算,上尉;不过得表明,是上帝帮我们打的仗。
弗鲁爱林 对,凭良心说,他替我们出了大力。
亨利王 让我们举行一切敬神的礼节,高唱起“耶和华啊,荣耀不归于我们”的赞美诗;郑重地把死者安葬入土。然后向卡莱前进;然后再启程返国——从法兰西去的人,从没有这样快乐!(同下。)
【汉未央宫吗。】
第五幕
序曲 致辞者上。
致辞者 请容许我为没有读过这段史实的看客讲这么几句提头话;熟悉历史的诸君呢,我祈求他们顾念到时间既这么长,人物这么多,头绪又这么繁杂,难以原原本本、丝毫不爽地搬到舞台上来。这会儿我们正载着皇上向卡莱奔赴。假定他到达了那儿,在那儿让人看到了他;再又展开你那思想的翅膀,护送他横渡海洋。看哪,这儿就是英格兰的海滩——跟海洋划分界限,沙滩上密密层层排列着男女老少,他们的欢呼和掌声压倒了海洋的吼声;但见那海洋吐着白浪,像是给国王开路的仪仗队。让他登陆吧,我们看到他浩浩荡荡地向伦敦进发。好矫捷啊,思想的步伐——就在这会儿,你不妨想像他已来到了黑荒原(28);一到那儿,众大臣向他请求,让他们把他那打瘪了的头盔和打弯了的刀子在他面前抬着,穿过那城市。他不答应;他没有虚荣,没有那目空一切的骄傲;他放弃了那耀武扬威的凯旋,把光荣归给了上帝。可是看哪,这当儿,在活跃的思想工场中,我们只见伦敦吐出了人山人海的臣民!市长和他全体的僚属穿上了盛服,就像古罗马的元老走出城外(黑压压的平民跟随在他们的后面),来迎接得胜回国的凯撒——再举个具体而微、盛况却谅必一般无二的例子,那就是我们圣明的女王的将军(29)去把爱尔兰征讨,看来不消多少周折,就能用剑挑着被制服的“叛乱”回到京城;那时将会有多少人离开那安宁的城市来欢迎他!眼前他们欢迎这位亨利,情况更为热烈,也有着更值得欢欣鼓舞的理由。现在,就把他在伦敦安置;因为是法兰西的叹息让英格兰的国王安居在国内;现在,德意志皇帝,站在法兰西一边,来到英格兰替两国把争端调停——这一切事件,不问大小,全都一笔带过;直到亨利重又回到了法兰西(30)。我们必须在那儿跟他见面;我这番话就算对过去种种作了个交代。请原谅这许多的删节,让你的眼光跟随着思想,重又落到法兰西的疆场。(下。)
【你争我夺吗。】
第一场 法国。英军阵地
弗鲁爱林及高厄上。
高厄 可不,说得很对。可是你头上今天还插着韭菜,那为什么呀?圣大卫的日子已经过啦。
弗鲁爱林 一切事情为什么会这样,而不是那样,都有一个道理和缘故在内。我把你看做朋友,高厄上尉,让我来对你说了吧。这个卑鄙无耻、贼骨头、虫子一样的、说大话的奴才毕斯托尔——他这个人呀,你,以至你本人,以至全世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他比一个——你听着——一个一无可取的家伙好不了多少。昨天,他赶到我这儿来,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抓了把盐,你说怎么着,他拿这两样东西来要我把那韭菜吃下肚去。偏那时候周围人多,吵闹起来也是不便;我就暂时不跟他计较——可是我绝不是怕他,我要公然把韭菜插在我的帽子上,不碰见他决不拿下来——到那时候,我可对他不住,要送几句话过去请他受用受用了。
高厄 啊,他正从那儿来啦,大摇大摆的,活像一头火鸡。
弗鲁爱林 他大摇大摆也罢,他像头火鸡也罢,咱们才不管这些。
毕斯托尔上。
弗鲁爱林 上帝保佑你,毕斯托尔旗官!你这个像虫子般叫人恶心的流氓,上帝保佑你!
毕斯托尔 哈!你疯了吗?你这个下贱的外国蛮子,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要我做命运之神,把你的生命之线一刀切断吗?滚开些!我闻到那股韭菜的臭味儿就作呕。
弗鲁爱林 我是一片好心来劝告你——你这个像虫子般叫人厌恶的流氓——听我的话,依我的请求,接受了我的建议吧,你呀,把这几根韭菜给我吃下去。为的是,你听着,韭菜你不爱吃;为的是,你的鼻子、你的口味、你的肠胃跟它不对劲;可我就要你给我把它吃下去。
毕斯托尔 哪怕把当初威尔士王国的山羊都送给我也办不到。
弗鲁爱林 这儿是送给你的一头山羊。(打他一棍)不识抬举的流氓,这下子你能不能给我好好地把韭菜吃下去?
毕斯托尔 下贱的外国蛮子,你难逃一死!
弗鲁爱林 你说得很对,你这不识好歹的流氓,有一天上帝会把我叫去的。可是眼前我要你给我活着,把韭菜吃下去。来吧,这儿替你加些酱油。(又是一棍)昨天你管我叫“山里的绅士”,今天我就请你做一个“矮人儿绅士”吧。(一棍把他打倒)我请求你别客气吧。你居然能够取笑韭菜,那你也能够把韭菜一口吃掉。
【矮子矮一肚子拐吗。】
高厄 够了,上尉。你已经叫他知道你的厉害了。
弗鲁爱林 我说,我一定要他把这韭菜吃一些下去,要不然我就把他的头皮打个四天也不歇手;咬一口,我请求你。这对你皮肉上的乌青,对你那流血的狗头都大有好处。
毕斯托尔 我非咬一口不可吗?
弗鲁爱林 是的,非咬不可,毫不含糊,用不到疑惑,而且是没有还价的。
毕斯托尔 我拿着韭菜赌咒,我一定要狠狠地报这个仇!……我吃,我吃,我起誓——
弗鲁爱林 快吃吧,我求求你。你还要我替你给韭菜加上点儿酱油?这儿没有那么多韭菜好让你起誓。(又是几棍子。)
毕斯托尔 放下你的棍子吧!你看我在吃了。
弗鲁爱林 这对你大有好处,真的,你这臭贼。不,请你一点儿也不要抛掉。它的外皮对你那开了口的狗头是有好处的。以后你碰巧又看到韭菜时,务请你再嘲笑嘲笑它吧。这就是了。
毕斯托尔 很好。
弗鲁爱林 啊,韭菜是很好呀。拿着,这儿是四个铜子,拿去医你的头颅吧。
毕斯托尔 拿四个铜子给我!
弗鲁爱林 是的,一点也不假,就是要你拿这四个铜子;要不然,我口袋里还有一根韭菜,请你替我吃下去。
毕斯托尔 我拿你这四个铜子——算是将来报仇的定钱。
弗鲁爱林 要是我还短欠你什么,让我用棍子来偿还你吧。你只配做一个木材商,跟我打交道,除了棍子,什么都得不到!上帝跟你同在,保佑你,还替你把头颅医好。(下。)
毕斯托尔 今天真要神哭鬼嚎了!
高厄 走吧,走吧。你是个装腔作势、胆小如鼠的奴才。你以后还要取笑古老的习俗吗?当初人家只为尊敬英勇的祖先,把韭菜插在头上,当作胜利的纪念,理由完全正当。偏是你要取笑人家——可又只会嘴上逞强,挺不起腰来。我眼看你几次三番嘲笑这位军爷。你看见他不能说一口道地的英国话,就认为他不会使用一根英国棍子啦?结果发觉原来不是这么一回事!所以让一个威尔士人来给你纠正一下,改好了英格兰人的性子吧。再会了。(下。)
毕斯托尔 难道说,命运这个婊子,如今跟我翻脸无情了吗?我得到消息,说是我的耐儿得了花柳病死在医院里了;这一来,我的老根也给挖去啦。我年纪老啦;可怜我手麻腿软,挨不得这几下棍子,站不住脚、抬不起头啦。好吧,我就改行,去开窑子吧,不做扒手,也做个近乎这一类的人物吧。我要偷偷地溜回英格兰,偷偷地去;那许多棒伤我要用布扎起来,好发誓对人说:这全是我在法兰西战场上挂的彩!(下。)
【砸烂狗头吗。】
第二场 特洛华行宫
亨利王及大臣等从一方上。法王及王后、公主,勃艮第、大臣及侍从、侍女等从另一方上。
亨利王 愿和平降临于我们今天的和会上!愿我们的法兰西大哥和大姊安康又如意,愿快乐和美好的希望都属于我们那最尊贵又娇艳无比的凯瑟琳妹妹。还有您,宗室的后裔,当今王朝的至亲,多亏你的斡旋,今天才得举行了这庄严的盟会,我们衷心向您——勃艮第的公爵——致敬。还有,法兰西的王亲、贵族们,愿你们全都福体安康!
法王 最可敬的英格兰兄弟,我们喜气洋洋,见了您的面;今天的会见是多么荣幸。同样荣幸地会见了你们——每一位英格兰的王亲。
伊莎贝尔王后 英格兰兄弟,既然在这个吉日里,大家欢聚一堂,但愿结果美满吧!我们多么高兴瞻见了您的容颜——您那双眼睛,一向是像杀人利器的两尊巨炮,炮膛里藏的是对准迫近的法国兵而发射的两颗威猛的炮弹——这杀气腾腾的眼色,我们有理由希望已改变了本性;一切的怨愤、争执,在今天全都变成了一片友爱。
亨利王 阿门!我们来到这里,正是为了表示友好的诚意。
伊莎贝尔王后 各位英格兰王亲,我这儿有礼了。
勃艮第 法兰西和英格兰的两位伟大的国王!我本着对你们双方的职责,和两份相等的忠诚,竭尽自己的心智,不遗余力,更不辞艰苦,把你们两位至尊无上的元首拉拢在一个君王亲临的盟会上,这一切,想必两位陛下双方面都能明察。我的使命,既然获得了初步的成就,你们俩已面对面、眼对眼,相互问好,那么但愿这也不算是出言无礼,假使当着莅会的君主与皇上,我这样问一问:为什么那可怜的和平女神,这个保佑人丁兴旺、丰衣足食和艺术的亲爱的保姆,要一丝不挂,任人宰割,为什么她不该在这世界上最美好的花园里——我们的肥沃的法兰西——抬起她可爱的脸蛋来?这儿有什么要不得的地方,还是有什么难以如愿的地方?唉,可怜她多少年来,给驱逐在法兰西境外!那儿的庄稼,眼看那样丰饶,全都成堆成堆地烂掉。最能鼓舞人心的紫葡萄(31),也没人照料,就这样死了;那树篱,向来修剪得齐齐整整,现在可就像披头散发的囚犯,只顾把枝桠乱长;在那休耕地上,只见毒麦、苦芹、蔓延的廷胡索站住了脚、扎下了根——那本该用来铲除这些恶草的锄头,却生了锈!那平坦的牧场,当初有多么美好,缀满着满脸雀斑的牵牛花、地榆和绿油油的金花菜,就因为缺乏管理、缺少镰刀的整顿,变得荒芜了,像一个懒婆娘怀了一胎懒孕,没什么好生养,只能拿可恶的羊蹄草、粗糙的蓟、毒胡萝卜、牛蒡当儿女——她原来的风韵给破坏了;她的富饶已成陈迹。就这样,我们所有这许多葡萄园、休耕地、牧场、树篱,不再对人类有任何贡献,全变成了荒草、苦艾的地盘。跟这个一样,家家户户——我们自己和自己的亲子女,只因为再没有那一份悠闲的时光,眼看着荒废了学艺、失去了教养——也就是我们国家丧失了文化、她体面的装满——人类长得像蛮子一样!人们就跟当兵的那样,除了喝血,什么都不想;瞪着双眼,开口就咒人,身上的衣衫不周全,形形色色,全都不成个体统!为了召回当年的风光,你们才会聚在一堂;我刚才说这一番话,目的也是想知道,到底有哪些障碍不能让美好的和平解除这重重苦难,拿她原来的恩惠来祝福我们。
【筋疲力尽吗。】
亨利王 勃艮第公爵,假如你们需要和平,失去了她,就招来了像您所说的种种祸害,那么你们必须全部接受我们的公平合理的要求来把和平交换;我们的照会,扼要地载明了这些要求的精神和细节,已交在您手中。
勃艮第 皇上已听取了照会的内容,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作出答复。
亨利王 那么方才你这样呼吁的和平,就得看他怎样答复了。
法王 我只是约略地把条文浏览了一遍;请陛下从您的大臣中指定几位,立即再一次跟我同桌而坐,更郑重地把条文再研究一遍,那我们很快就可以作出结论性的肯定的答复。
亨利王 王兄,我们照办。去吧,爱克塞特王叔、克拉兰斯王弟,还有你,葛罗斯特王弟、华列克和亨丁顿——跟法王去吧;你们可以全权处理,或者通过、或者增补、或者修订,凭你们的明智卓见,认为怎样更符合于王国的尊严,我们的要求就不妨有所出入,而我也可以随即同意。好王嫂,您愿意跟王公们一起去呢,还是跟我们一起留在这里?
伊莎贝尔王后 我的高贵的兄弟,我想跟着他们走;或许逢到有一条款项彼此斤斤较量、争执不下的当口,一个妇女的说话,也能够起些作用。
亨利王 可是得留下我们的凯瑟琳妹妹跟我呆在一起。她,是我们要求中首先的着眼点,包含在我们提出的款项的第一条里。
伊莎贝尔王后 她完全得到我的同意。(众下;亨利王、凯瑟琳、艾丽丝留下。)
亨利王 美丽的凯瑟琳,绝世的美人儿!你可愿意指点一个当兵的,该怎样说话,他的话才能够进入小姐的耳中,他的献爱求情才能打动她的芳心?
凯瑟琳 (讲英国话)陛下——将要——取笑我。我不会讲——你们英格兰——话。
亨利王 啊,美丽的凯瑟琳!要是你那颗法兰西的心,为我唱着优美的爱情的歌曲,那我就高高兴兴、听着你用你那英格兰话,零零碎碎地把爱情吐露。你喜欢我、想我吗,凯蒂?
凯瑟琳 (半句法语,半句英语)请不要见怪,我不知道什么叫——“想我”。
亨利王 天上的安琪儿就“像你”,凯蒂,你就“像”天上的安琪儿。
凯瑟琳 (用法语问身边的艾丽丝)他说的什么?说我赛过天上的仙女?
艾丽丝 (法语)是,回禀公主,一点也不错,他正是这样说。
亨利王 我的确这样说,亲爱的凯瑟琳,我决不能红着脸儿来承认自己这句话。
凯瑟琳 (法语)啊唷,老天爷!男人嘴里的话,哪儿能相信呀。
亨利王 (问艾丽丝)她怎么说,好人儿?说男人的一张嘴多么不可靠?
艾丽丝 (法国式的英语)对,说这个男人的——这张嘴是——多么靠不住。(辞不达意)公主就是这个样子。
亨利王 公主比英国女人更高明。说真心话,凯蒂,我这求爱的话你听着刚好懂。我高兴的就是你只懂得这点儿英语;因为,要是你的英语一高明,那你就会看出,原来我是那么一个平凡的国王,你还道我是卖掉了庄稼才买来了我头上的王冠。谈到爱情,我只会直截痛快地说:“我爱你!”此外就再不懂得还有什么旁的花招。那你就要盘问我了:“你这是说的真心话吗?”——只怕是你还要问得道地些,那我这个情人就给逼倒了。给我一个答复吧;当真的,答复我吧!这样,大家就拍一记手掌成了交——你怎么说,公主?
凯瑟琳 请不要见怪,(英语)我——懂得很。
【鸟语兽言吗。】
亨利王 嗳,要是你要我为你做诗、跳舞,凯蒂啊,那你就把我难住了。因为我一来不懂诗韵音律,二来又缺乏跳舞的本领——虽然比起武来,我的本领可还不错。要是我能凭着跳背戏或者是凭着身穿盔甲跳上马背的功夫博得女人的欢心,那我准会一跳两跳,给自己跳来了一个老婆——这话如果是在吹牛,那就听凭处罚好了。或者是,我可以凭斗拳来表示我的爱情,靠叫马直跳起来的本领讨她的欢心;那么我可以像屠夫那样发狠,像猴子那样稳坐着,怎么也不会掉下来。可是,上帝在上,凯蒂,我就不会忸忸怩怩,不会张着嘴滔滔不绝,也没有那山盟海誓把心迹表明的才能;只会干脆发个誓——我非到不得已就决不发誓,发了誓,怎么不得已也决不反悔。要是你能爱上这样一种性子的男人,凯蒂——他那张脸就叫太阳晒黑了,也没什么可惜,他自己也从不顾影自怜——要是你能爱上他,那么就请你的眼睛包涵一下吧。我就像一个当兵的老粗那样跟你说话;要是你能够为了这点而爱我,那就接受我的爱吧;要是你不能够,那么我对你说:我将会死去,这句话倒是真的——可是为了你的爱而死去,凭老天爷起誓,那我是不会的——然而我还是真心爱着你。亲爱的凯蒂,就在你的生命里收容一个心直口拙、不会把“永不变心”背得滚瓜烂熟的人吧;他怎么也委屈不了你,因为他没有再到别人跟前去求爱献媚的本领。那些舌尖上用功夫的家伙,凭着花言巧语,博得了女人的欢心;可是他们也会推三托四,把自己的无情撇得一干二净。什么!一个会说话的人,他无非是个会瞎扯的人;一套娓娓动听的话只是一首山歌。一条好腿会倒下去;一个挺直的背会弯下去;一丛黑胡子会变白;满头鬈发会变秃;一张漂亮的脸蛋会干瘪;一对圆圆的眼睛会陷落下去——可是一颗真诚的心哪,凯蒂,是太阳,是月亮——或者还不如说,是太阳,不是那月亮;因为太阳光明灿烂,从没有盈亏圆缺的变化,而是始终如一,守住它的黄道。要是你欢喜这样的人,那就答应我吧;答应了我,那就是答应了一个当兵的;答应了一个当兵的,那就是答应了一个做国王的——你对我的爱情怎么说呀?请好好地说吧,我的好人儿,我恳求你。
凯瑟琳 (英语)我——可能爱——法兰西的敌人吗?
亨利王 不,这不可能,你不能爱法兰西的敌人,凯蒂——可是你爱了我,你就是爱上了法兰西的朋友;因为我爱法兰西爱得那么深,我不愿意舍弃她的一个村子,我要叫她整个儿都属于我。凯蒂,当法兰西属于我了,而我属于你了,那么,属于你的是法兰西,而你是属于我的了。
凯瑟琳 我——不懂得——那些话是——什么话。
亨利王 不懂吗,凯蒂?那我就用法国话跟你说吧;我敢说,我要讲的法国话粘在我的舌尖上,就像一个新娘子吊在她丈夫的脖子上,怎么使劲也摔不下来!(法语)当法兰西归我所有,我归你所有——(英语)让我想一想,底下该怎么说呢?圣丹尼斯(32),快帮个忙吧!——(法语)那么法兰西——就是你的了,你就是我的——人了——(英语)凯蒂,叫我征服一个王国倒还容易些,叫我一下子讲这么些法国话,可真是难!我是永远没法用法国话来打动你的,除非是惹得你笑一场。
【宫廷献舞吗。】
凯瑟琳 (法语)请陛下不要见怪,你讲法国话讲得很好,我讲英国话,才真是不行。
亨利王 不,凭良心说,没有这话,凯蒂。不过咱们俩,你讲着我的话,我讲着你的话,讲得最真诚,却又最心口不一,只能说是半斤八两罢了。可是,凯蒂,这句英国话你懂不懂:你能爱我吗?
凯瑟琳 我——说不出来。
亨利王 你的伴侣中间,有谁能替你说出来吗,凯蒂?我去问他们。得啦,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到了晚上,你回到自己的房中,你就要向这位奶奶问起我;我还知道,凯蒂,你会对她指摘我的短处,而在你的心里呢,这些却正是你最中意的地方;可是,好凯蒂,请你在取笑我的时候,存几分怜悯的心吧——别的不说,温柔的公主,但看我爱你爱得这样狠!如果你终于属于了我,凯蒂——我内心里有一个救苦救难的信念在对我说,你会属于我的——我是凭着真刀真枪才获得了你,所以你也必须证明你自个儿是一个生育军人的好手。我跟你俩,在圣丹尼斯和圣乔治的撮合之下,生出一个半法兰西、半英格兰血统的男孩子来,有一天他会闯到君士坦丁去扯土耳其人的胡子——咱们会不会养出这么一个孩子来?你怎么说,我那朵美丽的百合花(33)?
凯瑟琳 我——不明白。
亨利王 不,明白是以后的事儿,眼前只要你答应。现在就答应了吧,凯蒂,你会尽你法兰西那一边的力来生育这么一个儿子;至于属于英格兰这方面的责任,那请相信一个国王和单身汉的话好了。你怎么回答?(法语)天底下——顶顶——标致的凯瑟琳呀,我的——亲亲热热——神圣的——天仙呀。
凯瑟琳 (英语、法语凑在一起)陛下的法国话——实在瞎缠,就连脑子——顶清楚的法国小姐,也要——给你弄得——昏头昏脑了。
亨利王 嗳,我那些胡说八道的法国话,全都去他的吧!凭我的荣誉,我拿规规矩矩的英国话向你宣誓:我爱你,凯蒂;我不敢凭我的荣誉起誓,你爱我;可是我的热血在奉承我,你是爱我的——尽管我生着那么一张粗制滥造、那么不中看的脸。嗳,该诅咒的是我那老头子,不知他怀着什么野心!他在撒下我这种子的时候,心里正盘算着一场内战;害得我生就一副凶相,相貌像铁石一样粗硬,到小姐们跟前去求爱总是吓坏了她们。可是,说真心话,凯蒂,我年纪越大,我就越中看。我的安慰是:越是漂亮的脸蛋,越是经不起岁月的摧残;可是逢到像我这样一张脸,年龄也无能为力了。你认了我做亲人——要是你认了我——那你就是从最糟糕的一方面接受了我。好比我是一件料子,让你穿上了,那你就会把我越穿越贴身;所以告诉我吧,最美丽的凯瑟琳,你愿意认我作最亲的人吗?别脸红了,别管你们女孩儿家的羞涩吧;用女王似的眼色来表明你温柔的心思吧;拿起我的手,说吧:“英格兰的亨利,我就是你的人!”你一旦拿这句话祝福了我的耳朵,我马上高声对你宣称:“英格兰是属于你的了,爱尔兰是属于你的了,法兰西是属于你的了,亨利·普兰塔琪纳特是属于你的了!”(指自己)这个人,我不怕当着他的面说,要是算不得最好的国王,也必定是好人中的王。来吧,拿你的断断续续的音乐来回答吧!因为你的声音像音乐,你的英国话呢,是断断续续的;所以,凯瑟琳,万众的皇后,拿你那吞吞吐吐的英国话来吐露你的情意吧。你愿意认我做最亲的人吗?
凯瑟琳 那是要由——我的父王——做主的。
【朝廷献俘吗。】
亨利王 他会答应的,凯蒂;他一定会答应的,凯蒂。
凯瑟琳 那么——我——也同意了。
亨利王 既然这样,那我就吻你的手,称你做我的王后。
凯瑟琳 (法语)放手,陛下,放手,放手吧!哎哟,哪能让你降低了您尊贵的身分来亲您的小丫头的手呢;不要为难我吧,我求求您,我的威严的君王。
亨利王 那我就要亲你的嘴,凯蒂。
凯瑟琳 (法语)法国的大小姐是不作兴还没有结亲,就让人家先香面孔的。
亨利王 替我做翻译的奶奶,她这是说的什么呀?
艾丽丝 (又是英语,又是法语)她说,法国的小姐是不可以还没结亲,就——我不晓得英国话里“香面孔”叫啥。
亨利王 亲嘴!
艾丽丝 陛下心里比我还——有数。
亨利王 法国的姑娘在结婚之前,照规矩是不能跟人亲嘴的,她是不是这样说?
艾丽丝 是,一点也不错。
亨利王 啊,凯蒂,那忸忸怩怩的风俗习惯,碰见了伟大的君王就该退避三舍!亲爱的凯蒂,你跟我俩是不能让一国的风俗——那脆弱的绳子——来束缚住的。我们就是礼节的创造者呀,凯蒂;凭着我们的身分和特有的自由,就堵住了那班吹毛求疵的人的嘴——看我现在就要堵住你的嘴啦,因为你依从了你们国家里忸忸怩怩的风俗,不肯给我一个吻。那么乖乖儿的吧,一动也别动吧。(吻她)你的嘴唇上有魔力啊,凯蒂。一接触到这蜜糖似的嘴唇,只觉得法兰西枢密院里滔滔不绝的议论都不能那样打动人的心;只觉得这比各国君王联名的呈请,更具有说服英王亨利的力量。你的爸爸来啦。
法兰西皇室和英格兰大臣等重上。
勃艮第 上帝保佑陛下!王兄可是在教我们的公主学讲英国话?
亨利王 好兄弟,我是想要她懂得:我爱她爱得多么真诚——这该是一句很好的英国话。
勃艮第 她没有一学就会吗?
亨利王 我的舌头是生硬的,兄弟,我的性子又缺少温柔;我既没有那甜蜜的声气,也没有一颗善于讨好的心,因此就没法唤起她心里头的爱——叫“爱情”露一露本来的面目。
勃艮第 原谅我口快吧——我太高兴了;我来回答您:您想要唤起她的爱情,就首先要下功夫画一个圆圈儿(34);您要叫“爱情”显露本相,那它一定是一丝不挂的、盲目的。那您还能怪得了她吗?——她还是个怕羞的姑娘,脸上飞着处女的红云,怎么肯让一个瞎眼儿的男孩子一丝不挂,面对着她本人——一个一丝不挂、然而睁着双眼的姑娘呢?我的皇上,这也要叫一个姑娘答应,岂不太难了吗?
亨利王 爱情原本又盲目又霸道;可一个姑娘也可以半睁半闭着眼睛、半推半就的呀。
勃艮第 那就不能怪她们了,皇上,因为她们并没看到自个儿在干些什么。
亨利王 那么好公爵,指点你的堂妹答应把眼睛闭起来吧。
【沾亲带故吗。】
勃艮第 我会向她眯着一只眼睛求她答应皇上,只要您肯指点她领会我的眼色。姑娘们只消到了盛夏,浑身感到暖烘烘的,就像八月底的苍蝇,虽然长着眼睛,可一无所见;因此,本来她们叫人多看一下,就会感到害羞,现在却听凭你来摆布了。
亨利王 照这样说,我就势必要等到大热天了,我将要在夏末的时候捉住那只苍蝇——就是你的堂妹,而她也一定是盲目的。
勃艮第 爱神在恋爱之前,原是盲目的,皇上。
亨利王 对了;你们中间就有人该感谢爱神,他叫我瞎了眼,再看不见法兰西有好多美好的城市,就为了在我面前站着了一个美好的法兰西姑娘。
法王 啊,皇上,您用想入非非的目光看,那城市真就变成了姑娘,因为她们都有“处女的”城墙护封着,从没让战争闯进过。
亨利王 凯蒂可以嫁给我吗?
法王 当然,但凭陛下的意旨。
亨利王 我满意了——倘使您所说的“处女城”就是她的赔嫁侍女。那么原是挡在我愿望前面的姑娘就会给我开路,让我达到愿望啦。
法王 一切合理的条件我们全答应了。
亨利王 是这样吗,我们英格兰的大臣?
威斯摩兰 法兰西皇上已经同意了全部款项:首先是公主,从而是一切条件,依照你严格的规定,全接受了。
爱克塞特 只是他还没批准这一条:就是陛下所要求的,逢到法兰西皇上写让与的诏书时,应该以下列的方式和名分提到陛下,在法文是:“我的亲亲热热的女婿亨利——英格兰的国王,法兰西王位的继承者”!用拉丁文说就是:“praeclarissimus filius noster henrcus,rex angli· et heres franci·.”
法王 可是我也并没反对过,兄弟,您提出的要求我应该让它通过。
亨利王 那么我求您,为了友爱和姻亲,让这项条文跟其余的并列在一起,名正言顺地把您的公主给了我。
法王 把她拿去吧,好儿子,从她的骨肉中为我生下后裔;法兰西和英格兰,两个争雄的王国,由于彼此的猜忌,连那隔海对峙的岩岸仿佛都绷紧着脸;现在该把仇恨忘得一干二净,但愿由于当前的良缘,乡谊、基督教的和睦,从此扎根在两国人民的舒畅的胸怀中,战争从此不再扬着流血的剑戟,迈步在英格兰和美好的法兰西之间。
众人 阿门!
亨利王 现在,欢迎你,凯蒂。当着众目睽睽,我跟她接吻,认她做我的皇后。(喇叭奏乐。)
伊莎贝尔王后 上帝,是他成全了普天下的婚姻,把你们俩的心合而为一颗,把你们俩的疆土合并为一个吧!一对夫妇,由于相爱,就结成一体;但愿两个国家同样地似胶似漆。幸福的婚姻生活,往往会被卑鄙的勾当、阴险的猜忌所破坏;但愿这些永远闯不进两国和睦的邦交间,把巩固的联盟破坏。但愿英国人就像法国人,法国人就像英国人一般,你敬我爱吧!上帝,你说“阿门”吧!
众人 阿门!
亨利王 我们即刻准备婚礼,到那天,勃艮第公爵,我们就听取您和全体公卿大臣们的盟誓,作为我们联盟的信证。之后,我就向凯蒂宣誓,(向公主)你呢,为我保证;但愿我们的誓言永远完好无损!(喇叭奏乐。亨利王挽凯瑟琳下。帝后公卿依次随下。)
【王家苟合吗。】
终曲
致辞者上。
致辞者 这个故事,凭一支不中用的秃笔,就写到这里——可真是苦坏了那编戏的人!小小的地盘,却容纳了这么些大人物;他们的一生事业只落得个东拼西凑!三四个钟点,却要在这片刻里,照耀着一颗英国的明星——命运成就了他的宝剑,他的宝剑赢得了世界上最美的花园——这锦绣山河后来又归皇太子继承。亨利六世在襁褓里,就加上王冠,登上宝座,君临着法兰西和英格兰。只可叹国政操在许多人手里,到头来丧失了法兰西,又害得英格兰遍地流血。既然那段事迹(35)常在咱们台上演出,这部史剧,想必也会蒙诸君鉴赏。(下。)
【虎头蛇尾吗。】
注释:
1、法国北部的一个村落,亨利五世大败法军于此。请参阅以下第四幕第七场。
2、据希腊神话,勒耳涅地方有九头的水蛇,赫刺克勒斯与之力战,但每劈下一头,它立即又生出两个头来。
3、参阅《旧约》:《民数记》第二十七章。
4、据说土耳其宫廷中的侍从割去舌头,以防泄漏机密。
5、尼姆在讲“个儿对个儿”时,用了一个拉丁字,毕斯托尔故作不解其意,胡说一通。
6、毕斯托尔(pistol)原是“火枪”的意思,此处“扳机”原文语义双关。
7、法文,意即“割喉咙”。
8、腥臭的“腌肉桶”,指蒸气浴箱而言,当时以蒸气浴来治人的花柳病。
9、参阅《旧约》:《诗篇》第一三七篇:“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
10、根据《圣经》,亚当被逐出乐园,是人类的第一次堕落。
11、勃鲁托斯(lueiusj.brutus),古罗马贵族,父兄都遭朝廷杀害,自己佯装痴愚,逃脱了杀身之祸;在公元前五一○年,终于推翻暴君,建立了古罗马贵族共和国,任首任执政。
12、英国军队在作战时,常拿圣乔治做呐喊的口号。英国奉圣乔治做保护神。
13、参阅《新约》:《马太福音》第二章:“希律就大大发怒,差人将伯利恒城里并四境所有的男孩……凡两岁以内的都杀尽了……”
14、原著这一场的对白全部为法语。
15、艾丽丝的英语发音也未尽正确,而这里她说出的两个字的字音,使凯瑟琳联想到两个非常粗鄙的法国字。
16、英国人拿磨碎的麦芽和热水拌混,给累垮了的马匹当药饮。
17、“大麦汤”指啤酒,带着挖苦的口气。法国以产葡萄美酒自豪,所以对于英国的啤酒,备加嘲笑。
18、意谓如网球一般,因当时网球用毛发做芯子。
19、按照古代希腊哲学家的说法,自然万物全都由风、火、水、土四种元素组成。
20、语出《新约》:《彼得后书》第二章。皇太子用法文引了这段话。
21、法语:“来者是谁?”
22、勒·罗瓦(leroi),法语“国王”的意思。
23、威尔士人每逢三月一日圣大卫节,在帽上插韭莱,纪念五四○年这一天战胜入侵的萨克逊人。
24、“人头”亦作金币解,语义双关。
25、克里斯宾节(st.crispin’s day),在十月二十五日。
26、爱尔兰民歌中的一句歌词,意为“姑娘,我的心肝”。法兵在这一场里讲法国话,毕斯托尔听不懂,因此胡扯了一句爱尔兰话,表示他跟他一样,也会说一套叽哩咕噜的话。
27、克莱特(cleitus),亚历山大手下的大将,曾在战场上救过亚历山大的生命。后来两人酒辞,克莱特出言不逊,为亚历山大所杀。
28、黑荒原(blackheath),在伦敦东南。
29、指伊丽莎白女王的宠臣爱塞克斯伯爵。
30、一四一七年八月一日,亨利率领四万英军,来到法国,再次发动战争。
31、因葡萄可以酿酒。
32、圣丹尼斯,是法国的保护神。
33、百合花,法国王室的纹章。
34、画一个圆圈儿,魔法师作法,先在地上画个圆圈,然后站在圈儿中央,召唤精灵。
35、指莎士比亚早期所写(或者是改写)的史剧《亨利六世》(分上、中、下三篇),当时很受观众欢迎。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一九、解构莎士比亚《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19.Deconstruct Shakespeare(The Merry Wives of Windsor)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十九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温莎的风流娘儿们》(The Merry Wives of Windsor)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王婆登场】【朝中有人】【酒后吐真言】【词不达意】【楚国王族】【壶中日月长】【梦里乾坤大】【糖尿病吗。】【无毒不丈夫】【眼不见为净】【触景生情】【睹物思人】
第二幕【自产自销】【真假难辨】【来路不明】【中华料理】【统购统销】【公私合营】【人民公社】【社会主义】【文化革命】【米田共】【不是糟得很】
第三幕【不打不相识】【病急乱投医】【有去无回】【再见不如不见】【聊胜于无】【池小王八大】【借酒浇愁】【鹰击长空】【来日方长】【忸怩作态】【忆苦思甜】【后悔莫及】
第四幕【思想改造】【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捕风捉影】【怪力乱神】【埃及妖孽】【梨园弟子】【罗刹鞑靼】【颠鸾倒凤】【收拾残局】
第五幕【无往不复】【潜伏敌后】【群众文艺】【值班护士】【物归原主】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The Merry Wives of Windsor)
剧中人物: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范顿 少年绅士
夏禄 乡村法官
斯兰德 夏禄的侄儿
福德
培琪 温莎的两个绅士
威廉·培琪 培琪的幼子
休·爱文斯师傅 威尔士籍牧师
卡厄斯医生 法国籍医生
嘉德饭店的店主
巴道夫
毕斯托尔
尼 姆 福斯塔夫的从仆
罗宾 福斯塔夫的侍童
辛普儿 斯兰德的仆人
勒格比 卡厄斯医生的仆人
福德大娘
培琪大娘
安·培琪 培琪的女儿,与范顿相恋
快嘴桂嫂 卡厄斯医生的女仆
培琪、福德两家的仆人及其他
地点:温莎及其附近
第一幕
第一场 温莎。培琪家门前
夏禄、斯兰德及爱文斯上。
夏禄 休师傅,别劝我,我一定要告到御前法庭去;就算他是二十个约翰·福斯塔夫爵士,他也不能欺侮夏禄老爷。
斯兰德 夏禄老爷是葛罗斯特郡的治安法官,而且还是个探子呢。
夏禄 对了,侄儿,还是个“推事”呢。
斯兰德 对了,还是个“瘫子”呢;牧师先生,我告诉您吧,他出身就是个绅士,签起名来,总是要加上“大人”两个字,无论什么公文、笔据、帐单、契约,写起来总是“夏禄大人”。
夏禄 对了,这三百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斯兰德 他的子孙在他以前就是这样写了,他的祖宗在他以后也可以这样写;他们家里那件绣着十二条白梭子鱼的外套可以作为证明。
夏禄 那是一件古老的外套。
爱文斯 一件古老的外套上有着十二条白虱子,那真是相得益彰了;白虱是人类的老朋友,也是亲爱的象征。
夏禄 不是白虱子,是淡水河里的“白梭子”鱼,我那古老的外套上,古老的纹章上,都有十二条白梭子鱼。
斯兰德 这十二条鱼我都可以“借光”,叔叔。
夏禄 你可以,你结了婚之后可以借你妻家的光。①
爱文斯 家里的钱财都让人借个光,这可坏事了。
夏禄 没有的事儿。
爱文斯 可坏事呢,圣母娘娘。要是你有四条裙子,让人“借光”了,那你就一条也不剩了。可是闲话少说,要是福斯塔夫爵士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您,我是个出家人,方便为怀,很愿意尽力替你们两位和解和解。
夏禄 我要把这事情告到枢密院去,这简直是暴动。
爱文斯 不要把暴动的事情告诉枢密院,暴动是不敬上帝的行为。枢密院希望听见人民个个敬畏上帝,不喜欢听见有什么暴动;您还是考虑考虑吧。
夏禄 嘿!他妈的!要是我再年轻点儿,一定用刀子跟他解决。
爱文斯 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是大家和和气气的好。我脑子里还有一个计划,要是能够成功,倒是一件美事。培琪大爷有一位女儿叫安,她是一个标致的姑娘。
斯兰德 安小姐吗?她有一头棕色的头发,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像个娘儿们似的。
爱文斯 正是这位小姐,没有错的,这样的人儿你找不出第二个来。她的爷爷临死的时候——上帝接引他上天堂享福!——留给她七百镑钱,还有金子银子,等她满了十七岁,这笔财产就可以到她手里。我们现在还是把那些吵吵闹闹的事情搁在一旁,想法子替斯兰德少爷和安·培琪小姐作个媒吧。
【王婆登场吗。】
夏禄 她的爷爷留给她七百镑钱吗?
爱文斯 是的,还有她父亲给她的钱。
夏禄 这姑娘我也认识,她的人品倒不错。
爱文斯 七百镑钱还有其他的妆奁,那还会错吗?
夏禄 好,让我们去瞧瞧培琪大爷吧。福斯塔夫也在里边吗?
爱文斯 我能向您说谎吗?我顶讨厌的就是说谎的人,正像我讨厌说假话的人或是不老实的人一样。约翰爵士是在里边,请您看在大家朋友分上,忍着点儿吧。让我去打门。(敲门)喂!有人吗?上帝祝福你们这一家!
培琪 (在内)谁呀?
爱文斯 上帝祝福你们,是您的朋友,还有夏禄法官和斯兰德少爷,我们要跟您谈些事情,也许您听了会高兴的。
培琪上。
培琪 我很高兴看见你们各位的气色都这样好。夏禄老爷,我还要谢谢您的鹿肉呢!
夏禄 培琪大爷,我很高兴看见您,您心肠好,福气一定也好!这鹿是给人乱刀杀死的,所以鹿肉弄得实在不成样子,您别见笑。嫂夫人好吗?——我从心坎里谢谢您!
培琪 我才要谢谢您哪。
夏禄 我才要谢谢您;干脆一句话,我谢谢您。
培琪 斯兰德少爷,我很高兴看见您。
斯兰德 培琪大叔,您那头黄毛的猎狗怎么样啦?听说它在最近的赛狗会上跑不过人家,有这回事吗?
培琪 那可不能这么说。
斯兰德 您还不肯承认,您还不肯承认。
夏禄 他当然不肯承认的;这倒是很可惜的事,这倒是很可惜的事。那是一头好狗哩。
培琪 是一头不中用的畜生。
夏禄 不,它是一头好狗,很漂亮的狗;那还用说吗?它又好又漂亮。福斯塔夫爵士在里边吗?
培琪 他在里边;我很愿意给你们两位彼此消消气。
爱文斯 真是一个好基督徒说的话。
夏禄 培琪大爷,他侮辱了我。
培琪 是的,他自己也有几分认错。
夏禄 认了错不能就算完事呀,培琪大爷,您说是不是?他侮辱了我;真的,他侮辱了我;一句话,他侮辱了我;你们听着,夏禄老爷说,他被人家侮辱了。
培琪 约翰爵士来啦。
福斯塔夫、巴道夫、尼姆、毕斯托尔上。
福斯塔夫 喂,夏禄老爷,您要到王上面前去告我吗?
夏禄 爵士,你打了我的用人,杀了我的鹿,闯进我的屋子里。
福斯塔夫 可是没有吻过你家看门人女儿的脸吧?
夏禄 他妈的,什么话!我一定要跟你算帐。
福斯塔夫 明人不作暗事,这一切事都是我干的。现在我回答了你啦。
夏禄 我要告到枢密院去。
福斯塔夫 我看你还是告到后门口去吧,也免得人家笑话你。
【朝中有人吗。】
爱文斯 少说几句吧,约翰爵士;大家好言好语不好吗?
福斯塔夫 好言好语!我倒喜欢好酒好肉呢。斯兰德,我要捶碎你的头;你也想跟我算账吗?
斯兰德 呃,爵士,我也想跟您还有您那几位专欺兔崽子的流氓跟班,巴道夫、尼姆和毕斯托尔,算一算账呢。他们带我到酒店里去,把我灌了个醉,偷了我的钱袋。
巴道夫 你这又酸又臭的干酪!
斯兰德 好,随你说吧。
毕斯托尔 喂,枯骨鬼!
斯兰德 好,随你说吧。
尼姆 喂,风干肉片!这别号我给你取得好不好?
斯兰德 我的跟班辛普儿呢?叔叔,您知道吗?
爱文斯 请你们大家别闹,让我们来看:关于这一场争执,我知道已经有了三位公证人,第一位是培琪大爷,第二位是我自己,第三位也就是最后一位,是嘉德饭店的老板。
培琪 咱们三个人要听一听两方面的曲直,替他们调停出一个结果来。
爱文斯 很好,让我先在笔记簿上把要点记下来,然后我们可以仔细研究出一个方案来。
福斯塔夫 毕斯托尔!
毕斯托尔 他用耳朵听见了。
爱文斯 见他妈的鬼!这算什么话,“他用耳朵听见了”?嘿,这简直是矫揉造作。
福斯塔夫 毕斯托尔,你有没有偷过斯兰德少爷的钱袋?
斯兰德 凭着我这双手套起誓,他偷了我七个六便士的锯边银币,还有两个爱德华时代的银币,我用每个两先令两便士的价钱换来的。倘然我冤枉了他,我就不叫斯兰德。
福斯塔夫 毕斯托尔,这是真事吗?
爱文斯 不,扒人家的口袋是见不得人的事。
毕斯托尔 嘿,你这个威尔士山地的生番!——我的主人约翰爵士,我要跟这把锈了的“小刀子”拚命。你这两片嘴唇说的全是假话!全是假话!你这不中用的人渣,你在说谎!
斯兰德 那么我赌咒一定是他。
尼姆 说话留点儿神吧,朋友,大家客客气气。你要是想在太岁头上动土,咱老子可也不是好惹的。我要说的话就是这几句。
斯兰德 凭着这顶帽子起誓,那么一定是那个红脸的家伙偷的。我虽然不记得我给你们灌醉以后做了些什么事,可是我还不是一头十足的驴子哩。
福斯塔夫 你怎么说,红脸儿?
巴道夫 我说,这位先生一定是喝酒喝昏了胆子啦。
爱文斯 应该是喝酒喝昏了“头”;呸,可见得真是无知!
巴道夫 他喝得昏昏沉沉,于是就像人家所说的,“破了财”,结果倒怪到我头上来了。
斯兰德 那天你还说着拉丁文呢;好,随你们怎么说吧,我这回受了骗,以后再不喝醉了;我要是喝酒,一定跟规规矩矩敬重上帝的人在一起喝,决不再跟这种坏东西在一起喝了。
爱文斯 好一句有志气的话!
福斯塔夫 各位先生,你们听他什么都否认了,你们听。
安·培琪持酒具,及福德大娘,培琪大娘同上。
培琪 不,女儿,你把酒拿进去,我们就在里面喝酒。(安·培琪下。)
【酒后吐真言吗。】
斯兰德 天啊!这就是安小姐。
培琪 您好,福德嫂子!
福斯塔夫 福德大娘,我今天能够碰见您,真是三生有幸;恕我冒昧,好嫂子。(吻福德大娘。)
培琪 娘子,请你招待招待各位客人。来,我们今天烧好一盘滚热的鹿肉馒头,要请诸位尝尝新。来,各位朋友,我希望大家一杯在手,旧怨全忘。(除夏禄、斯兰德、爱文斯外皆下。)
斯兰德 我宁愿要一本诗歌和十四行集,即使现在有人给我四十个先令。
辛普儿上。
斯兰德 啊,辛普儿,你到哪儿去了?难道我必须自己服侍自己吗?你有没有把那本猜谜的书带来?
辛普儿 猜谜的书!怎么,您不是在上一次万圣节时候,米迦勒节的前两个星期,把它借给矮饽饽艾丽丝了吗?
夏禄 来,侄儿;来,侄儿,我们等着你呢。侄儿,我有句话要对你说,是这样的,侄儿,刚才休师傅曾经隐约提起过这么一个意思;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斯兰德 喂,叔叔,我是个好说话的人;只要是合理的事,我总是愿意的。
夏禄 不,你听我说。
斯兰德 我在听着您哪,叔叔。
爱文斯 斯兰德少爷,听清他的意思;您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把这件事情向您解释。
斯兰德 不,我的夏禄叔叔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请您原谅,他是个治安法官,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爱文斯 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现在所要谈的,是关于您的婚姻问题。
夏禄 对了,就是这一回事。
爱文斯 就是这一回事,我们要给您跟培琪小姐作个媒。
斯兰德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只要条件合理,我总可以答应娶她的。
爱文斯 可是您能不能喜欢这一位姑娘呢?我们必须从您自己嘴里——或者从您自己的嘴唇里——有些哲学家认为嘴唇就是嘴的一部分——知道您的意思,所以请您明明白白地回答我们,您能不能对这位姑娘发生好感呢?
夏禄 斯兰德贤侄,你能够爱她吗?
斯兰德 叔叔,我希望我总是照着道理去做。
爱文斯 嗳哟,天上的爷爷奶奶们!您一定要讲得明白点儿,您想不想要她?
夏禄 你一定要明明白白地讲。要是她有很丰盛的妆奁,你愿意娶她吗?
斯兰德 叔叔,您叫我做的事,只要是合理的,比这更重大的事我也会答应下来。
夏禄 不,你得明白我的意思,好侄儿;我所做的事,完全是为了你的幸福。你能够爱这姑娘吗?
斯兰德 叔叔,您叫我娶她,我就娶她;也许在起头的时候彼此之间没有多大的爱情,可是结过了婚以后,大家慢慢地互相熟悉起来,日久生厌,也许爱情会自然而然地一天不如一天。可是只要您说一声“跟她结婚”,我就跟她结婚,这是我的反复无常的决心。
爱文斯 这是一个很明理的回答,虽然措辞有点不妥,应该说“不可动摇”才对。他的意思是很好的。
夏禄 嗯,我的侄儿的意思是很好的。
斯兰德 要不然的话,我就是个该死的畜生了!
夏禄 安小姐来了。
【词不达意吗。】
安·培琪重上。
夏禄 安小姐,为了您的缘故,我但愿自己再年轻起来。
安 酒菜已经预备好了,家父叫我来请各位进去。
夏禄 我愿意奉陪,好安小姐。
爱文斯 嗳哟!念起餐前祈祷来,我可不能缺席哩。(夏禄、爱文斯下。)
安 斯兰德世兄,您也请进吧。
斯兰德 不,谢谢您,真的,托福托福。
安 大家都在等着您哪。
斯兰德 我不饿,我真的谢谢您。喂,你虽然是我的跟班,还是进去侍候我的夏禄叔叔吧。(辛普儿下)一个治安法官有时候也要仰仗他的朋友,借他的跟班来伺候自己。现在家母还没有死,我随身只有三个跟班一个童儿,可是这算得上什么呢?我的生活还是过得一点也不舒服。
安 您要是不进去,那么我也不能进去了;他们都要等您到了才坐下来呢。
斯兰德 真的,我不要吃什么东西;可是我多谢您的好意。
安 世兄,请您进去吧。
斯兰德 我还是在这儿走走的好,我谢谢您。我前天跟一个击剑教师比赛刀剑,三个回合赌一碟蒸熟的梅子,结果把我的胫骨也弄伤了;不瞒您说,从此以后,我闻到烧热的肉的味道就受不了。你家的狗为什么叫得这样厉害?城里有熊吗?
安 我想是有的,我听见人家说过。
斯兰德 逗着熊玩儿是很有意思的,不过我也像别的英国人一样反对这玩意儿。您要是看见关在笼子里的熊逃了出来,您怕不怕?
安 我怕。
斯兰德 我现在可把它当作家常便饭一样,不觉得什么希罕了。我曾经看见花园里那头著名的萨克逊大熊逃出来二十次,我还亲手拉住它的链条。可是我告诉您吧,那些女人们一看见了,就哭呀叫呀地闹得天翻地覆;实在说起来,也难怪她们受不了,那些畜生都是又难看又粗暴的家伙。
培琪重上。
培琪 来,斯兰德少爷,来吧,我们等着您呢。
斯兰德 我不要吃什么东西,我谢谢您。
培琪 这怎么可以呢?您不吃也得吃,来,来。
斯兰德 那么您先请吧。
培琪 您先请。
斯兰德 安小姐,还是您先请。
安 不,您别客气了。
斯兰德 真的,我不能走在你们前面;真的,那不是太无礼了吗?
安 您何必这样客气呢?
斯兰德 既然这样,与其让你们讨厌,还是失礼的好。你们可不能怪我放肆呀。(同下。)
【楚国王族吗。】
第二场 同前
爱文斯及辛普儿上。
爱文斯 你去打听打听,有一个卡厄斯大夫住在哪儿;他的家里有一个叫做快嘴桂嫂的,是他的看护,或者是他的保姆,或者是他的厨娘,或者是帮他洗洗衣服的女人。
辛普儿 好的,师傅。
爱文斯 慢着,还有更要紧的话哩。你把这封信交给她,因为她跟培琪家小姐是很熟悉的,这封信里的意思,就是要请她代你的主人向培琪家小姐传达他的爱慕之忱。请你快点儿去吧,我饭还没有吃完,还有一道苹果跟干酪在后头呢。(各下。)
第三场 嘉德饭店中一室
福斯塔夫、店主、巴道夫、尼姆、毕斯托尔及罗宾上。 福斯塔夫 店主东!
店主 怎么说,我的老狐狸?要说得像有学问的人、像个聪明人。
福斯塔夫 不瞒你说,我要辞掉一两个跟班啦。
店主 好,我的巨人,叫他们滚蛋,滚蛋!滚蛋!
福斯塔夫 尽是坐着吃饭,我一个星期也要花上十镑钱。
店主 当然罗,你就像个皇帝,像个凯撒,像个土耳其宰相。我可以把巴道夫收留下来,让他做个酒保,你看好不好,我的大英雄?
福斯塔夫 老板,那好极啦。
店主 那么就这么办,叫他跟我来吧。(巴道夫)让我看到你会把酸酒当作好酒卖。我不多说了;跟我来吧。(下。)
福斯塔夫 巴道夫,跟他去。酒保也是一种很好的行业。旧外套可以改做新褂子;一个不中用的跟班,也可以变成一个出色的酒保。去吧,再见。
巴道夫 这种生活我正是求之不得,我一定会从此交运。
毕斯托尔 哼,没出息的东西!你要去开酒桶吗?(巴道夫下。)
【壶中日月长吗。】
尼姆 这个糊涂爷娘生下来的窝囊废!我这随口而出的话妙不妙?
福斯塔夫 我很高兴把这火种这样打发走了;他的偷窃太公开啦,他在偷偷摸摸的时候,就像一个不会唱歌的人一样,一点不懂得轻重快慢。
尼姆 做贼的唯一妙诀,是看准下手的时刻。
毕斯托尔 聪明的人把它叫做“不告而取”。“做贼”!啐!好难听的话儿!
福斯塔夫 孩子们,我快要穷得鞋子都没有后跟啦。
毕斯托尔 好,那么就让你的脚跟上长起老大的冻疮来吧。
福斯塔夫 没有法子,我必须想个办法,捞一些钱来。
毕斯托尔 小乌鸦们不吃东西也是不行的呀。
福斯塔夫 你们有谁知道本地有一个叫福德的家伙?
毕斯托尔 我知道那家伙,他很有几个钱。
福斯塔夫 我的好孩子们,现在我要把我肚子里的计划怎么长怎么短都告诉你们。
毕斯托尔 你这肚子两码都不止吧。
福斯塔夫 休得取笑,毕斯托尔!我这腰身的确在两码左右,可是谁跟你谈我的大腰身来着,我倒是想谈谈人家的小腰身呢——这一回,我谈的是进账,不是出账。说得干脆些,我想去吊福德老婆的膀子。我觉得她对我很有几分意思;她跟我讲话的那种口气,她向我卖弄风情的那种姿势,还有她那一瞟一瞟的脉脉含情的眼光,都好像在说,“我的心是福斯塔夫爵士的。”
毕斯托尔 你果然把她的心理研究得非常透彻,居然把它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出来啦。
尼姆 抛锚抛得好深啊;我这随口而出的话好不好?
福斯塔夫 听说她丈夫的钱都是她一手经管的;他有数不清的钱藏在家里。
毕斯托尔 财多招鬼忌,咱们应该去给他消消灾;我说,向她进攻吧!
尼姆 我的劲头儿上来了;很好,快拿金钱来给我消消灾吧。
福斯塔夫 我已经写下一封信在这儿预备寄给她;这儿还有一封,是写给培琪老婆的,她刚才也向我眉目传情,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霎不霎地望着我身上的各部分,一会儿瞧瞧我的脚,一会儿瞧瞧我的大肚子。
【糖尿病吗。】
毕斯托尔 正好比太阳照在粪堆上。
尼姆 这个譬喻打得好极了!
福斯塔夫 啊!她用贪馋的神气把我从上身望到下身,她的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炙我。这一封信是给她的。她也经管着钱财,她就像是一座取之不竭的金矿。我要去接管她们两人的全部富源,她们两人便是我的两个国库;她们一个是东印度,一个是西印度,我就在这两地之间开辟我的生财大道。你给我去把这信送给培琪大娘;你给我去把这信送给福德大娘。孩子们,咱们从此可以有舒服日子过啦!
毕斯托尔 我身边佩着钢刀,是个军人,你倒要我给你拉皮条吗?鬼才干这种事!
尼姆 这种龌龊的事情我也不干;把这封宝贝信拿回去吧。
我的名誉要紧。
福斯塔夫 (向罗宾)来,小鬼,你给我把这两封信送去,小心别丢了。你就像我的一艘快船一样,赶快开到这两座金山的脚下去吧。(罗宾下)你们这两个混蛋,一起给我滚吧!再不要让我看见你们的影子!像狗一样爬得远远的,我这里容不了你们。滚!这年头儿大家都要讲究个紧缩,福斯塔夫也要学学法国人的算计,留着一个随身的童儿,也就够了。(下。)
毕斯托尔 让饿老鹰把你的心肝五脏一起抓了去!你用假骰子到处诈骗人家,看你作孽到几时!等你有一天穷得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的时候,再瞧瞧老子是不是一定要靠着你才得活命,这万恶不赦的老贼!
尼姆 我心里正在转着一个念头,我要复仇。
毕斯托尔 你要复仇吗?
尼姆 天日在上,此仇非报不可!
毕斯托尔 用计策还是用武力?
尼姆 两样都要用;我先去向培琪报告,有人正在勾搭他的老婆。
毕斯托尔 我就去叫福德加倍留神,
说福斯塔夫,那混账东西,
想把他的财产一口侵吞,
还要占夺他的美貌娇妻。
尼姆 我的脾气是想到就做,我要去煽动培琪,让他心里充满了醋意,叫他用毒药毒死这家伙。谁要是对我不起,让他知道咱老子也不是好惹的;这就是我生来的脾气。
毕斯托尔 你就是个天煞星,我愿意跟你合作,走吧。(同下。)
【无毒不丈夫吗。】
第四场 卡厄斯医生家中一室
快嘴桂嫂及辛普儿上。
桂嫂 喂,勒格比!
勒格比上。
桂嫂 请你到窗口去瞧瞧看,咱们这位东家来了没有;要是他来了,看见屋子里有人,一定又要给他用蹩脚的伦敦官话,把我昏天黑地骂一顿。
勒格比 好,我去看看。
桂嫂 去吧,今天晚上等我们烘罢了火,我请你喝杯酒。(勒格比下)他是一个老实的听话的和善的家伙,你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仆人;他又不会说长道短,也不会搬弄是非;他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喜欢祷告了,他祷告起来,简直像个呆子,可是谁都有几分错处,那也不用说它了。你说你的名字叫辛普儿吗?
辛普儿 是,人家就这样叫我。
桂嫂 斯兰德少爷就是你的主人吗?
辛普儿 正是。
桂嫂 他不是留着一大把胡须,像手套商的削皮刀吗?
辛普儿 不,他只有一张小小的、白白的脸,略微有几根黄胡子。
桂嫂 他是一个很文弱的人,是不是?
辛普儿 是的,可是在那个地段里,真要比起力气来,他也不怕人家;他曾经跟看守猎苑的人打过架呢。
桂嫂 你怎么说?——啊,我记起来啦!他不是走起路来大摇大摆,把头抬得高高的吗?
辛普儿 对了,一点不错,他正是这样子。
桂嫂 好,天老爷保佑培琪小姐嫁到这样一位好郎君吧!你回去对休牧师先生说,我一定愿意尽力帮你家少爷的忙。安是个好孩子,我但愿——
勒格比重上。
勒格比 不好了,快出去,我们老爷来啦!
桂嫂 咱们大家都要挨一顿臭骂了。这儿来,好兄弟,赶快钻到这个壁橱里去。(将辛普儿关在壁橱内)他一会儿就要出去的。喂,勒格比!喂,你在哪里?勒格比,你去瞧瞧老爷去,他现在还不回来,不知道人好不好。(勒格比下,桂嫂唱歌)得儿郎当,得儿郎当……
卡厄斯上。
卡厄斯 你在唱些什么?我讨厌这种玩意儿。请你快给我到壁橱里去,把一只匣子,一只绿的匣子,给我拿来;听见我的话吗?一只绿的匣子。
桂嫂 好,好,我就去给您拿来。(旁白)谢天谢地他没有自己去拿,要是给他看见了壁橱里有一个小伙子,他一定要暴跳如雷了。
卡厄斯 快点,快点!天气热得很哪。我有要紧的事,就要到宫廷里去。
桂嫂 是这一个吗,老爷?
卡厄斯 对了,给我放在口袋里,快点。勒格比那个混蛋呢?
桂嫂 喂,勒格比!勒格比!
勒格比重上。
勒格比 有,老爷。
卡厄斯 勒格比,把剑拿来,跟我到宫廷里去。
勒格比 剑已经放在门口了,老爷。
卡厄斯 我已经耽搁得太久了。——该死!我又忘了!壁橱里还有点儿药草,一定要带去。
桂嫂 (旁白)糟了!他看见了那个小子,一定要发疯哩。
【眼不见为净吗。】
卡厄斯 见鬼!见鬼!什么东西在我的壁橱里?——混蛋!狗贼!(将辛普儿拖出)勒格比,把我的剑拿来!
桂嫂 好老爷,请您息怒吧!
卡厄斯 我为什么要息怒?嘿!
桂嫂 这个年轻人是个好人。
卡厄斯 是好人躲在我的壁橱里干什么?躲在我的壁橱里,就不是好人。
桂嫂 请您别发这么大的脾气。老实告诉您吧,是休牧师叫他来找我的。
卡厄斯 好。
辛普儿 正是,休牧师叫我来请这位大娘——
桂嫂 你不要说话。
卡厄斯 闭住你的嘴!——你说吧。
辛普儿 请这位大娘替我家少爷去向培琪家小姐说亲。
桂嫂 真的,只是这么一回事。可是我才不愿多管这种闲事,把手指头伸到火里去呢;跟我又没有什么相干。
卡厄斯 是休牧师叫你来的吗?——勒格比,拿张纸来。你再等一会儿。(写信。)
桂嫂 我很高兴他今天这么安静,要是他真的动起怒来,那才会吵得日月无光呢。可是别管他,我一定尽力帮你家少爷的忙;不瞒你说,这个法国医生,我的主人——我可以叫他做我的主人,因为你瞧,我替他管屋子,还给他洗衣服、酿酒、烘面包、扫地擦桌、烧肉烹茶、铺床叠被,什么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辛普儿 一个人做这么多事,真太辛苦啦。
桂嫂 你替我想想,真把人都累死了,天一亮就起身,老晚才睡觉;可是这些话也不用说了,让我悄悄地告诉你,你可不许对人家说,我那个东家他自己也爱着培琪家小姐;可是安的心思我是知道的,她的心既不在这儿也不在那儿。
卡厄斯 猴崽子,你去把这封信交给休牧师,这是一封挑战书,我要在林苑里割断他的喉咙;我要教训教训这个猴崽子的牧师,问他以后还多管闲事不管。你去吧,你留在这儿没有好处。哼,我要把他那两颗睾丸一起割下来,连一颗也不剩。(辛普儿下。)
桂嫂 唉!他也不过帮他朋友说句话罢了。
卡厄斯 我可不管;你不是对我说安·培琪一定会嫁给我的吗?哼,我要是不把那个狗牧师杀掉,我就不是个人;我要叫嘉德饭店的老板替我们做公证人。哼,我要是不娶安·培琪为妻,我就不是个人。
桂嫂 老爷,那姑娘喜欢您哩,包您万事如意。人家高兴嚼嘴嚼舌,就让他们去嚼吧。真是哩!
卡厄斯 勒格比,跟我到宫廷去。哼,要是我娶不到安·培琪为妻,我不把你赶出门,我就不是个人。跟我来,勒格比。(卡厄斯、勒格比下。)
桂嫂 呸!做你的梦!安的心思我是知道的;在温莎地方,谁也没有像我一样明白安的心思了;谢天谢地,她也只肯听我的话,别人的话她才不理呢。
【触景生情吗。】
范顿 (在内)里面有人吗?喂!
桂嫂 谁呀?进来吧。
范顿上。
范顿 啊,大娘,你好哇?
桂嫂 多承大爷问起,托福托福。
范顿 有什么消息?安小姐近来好吗?
桂嫂 凭良心说,大爷,她真是一位又标致、又端庄、又温柔的好姑娘;范顿大爷,我告诉您吧,她很佩服您哩,谢天谢地。
范顿 你看起来我有几分希望吗?我的求婚不会失败吗?
桂嫂 真的,大爷,什么事情都是天老爷注定了的;可是,范顿大爷,我可以发誓她是爱您的。您的眼皮上不是长着一颗小疙瘩吗?
范顿 是有颗疙瘩,那便怎样呢?
桂嫂 哦,这上面就有一段话呢。真的,我们这位小安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我们讲那颗疙瘩足足讲了一个钟点。人家讲的笑话一点不好笑,那姑娘讲的笑话才叫人打心窝里笑出来呢。可是我可以跟无论什么人打赌,她是个顶规矩的姑娘。她近来也实在太喜欢一个人发呆了,老像在想着什么心事似的。至于讲到您——那您尽管放心吧。
范顿 好,我今天要去看她。这几个钱请你收下,多多拜托你帮我说句好话。要是你比我先看见她,请你替我向她致意。
桂嫂 那还用说吗?下次要是有机会,我还要给您讲起那个疙瘩哩;我也可以告诉您还有些什么人在转她的念头。
范顿 好,回头见;我现在还有要事,不多谈了。
桂嫂 回头见,范顿大爷。(范顿下)这人是个规规矩矩的绅士,可是安并不爱他,谁也不及我更明白安的心思了。该死!我又忘了什么啦?(下。)
【睹物思人吗。】
第二幕
第一场 培琪家门前
培琪大娘持书信上。
培琪大娘 什么!我在年轻貌美的时候,都不曾收到过什么情书,现在倒有人写起情书来给我了吗?让我来看:“不要问我为什么我爱你;因为爱情虽然会用理智来作疗治相思的药饵,它却是从来不听理智的劝告的。你并不年轻,我也是一样;好吧,咱们同病相怜。你爱好风流,我也是一样;哈哈,那尤其是同病相怜。你喜欢喝酒,我也是一样;咱们俩岂不是天生的一对?要是一个军人的爱可以使你满足,那么培琪大娘,你也可以心满意足了,因为我已经把你爱上了。我不愿意说,可怜我吧,因为那不是一个军人所应该说的话;可是我说,爱我吧。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你的忠心的骑士,约翰·福斯塔夫上。”好一个胆大妄为的狗贼!嗳哟,万恶的万恶的世界!一个快要老死了的家伙,还要自命风流!真是见鬼!这个酒鬼究竟从我的谈话里抓到了什么出言不检的地方,竟敢用这种话来试探我?我还没有见过他三次面呢!我应该怎样对他说呢?那个时候,上帝饶恕我!我也只是说说笑笑罢了。哼,我要到议会里去上一个条陈,请他们把那班男人一概格杀勿论。我应该怎样报复他呢?我这一口气非出不可,这是不用问的,就像他的肠子都是用布丁做的一样。
福德大娘上。
福德大娘 培琪嫂子!我正要到您府上来呢。
培琪大娘 我也正要到您家里去呢。您脸色可不大好看呀。
福德大娘 那我可不信,我应该满面红光才是呢。
培琪大娘 说真的,我觉得您脸色可不大好看。
福德大娘 好吧,就算不大好看吧;可是我得说,我本来可以让您看到满面红光的。啊,培琪嫂子!您给我出个主意吧。
培琪大娘 什么事,大姊?
福德大娘 啊,大姊,我倘不是因为觉得这种事情太不好意思,我就可以富贵起来啦!
培琪大娘 大姊,管他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富贵起来不好吗?是怎么一回事?——别理会什么不好意思;是怎么一回事?
福德大娘 我只要高兴下地狱走一趟,我就可以封爵啦。
培琪大娘 什么?你在胡说。爱丽·福德爵士!现在这种爵士满街都是,你还是不用改变你的头衔吧。
福德大娘 废话少说,你读一读这封信;你瞧了以后,就可以知道我怎样可以封起爵来。从此以后,只要我长着眼睛,还看得清男人的模样儿,我要永远瞧不起那些胖子。可是他当着我们的面,居然不曾咒天骂地,居然赞美贞洁的女人,居然装出那么正经的样子,自称从此再也不干那种种荒唐的事了;我还真想替他发誓,他说这话是真心诚意的;谁知他说的跟他做的根本碰不到一块儿,就像圣洁的赞美诗和下流的小曲儿那样天差地别。是哪一阵暴风把这条肚子里装着许多吨油的鲸鱼吹到了温莎的海岸上来?我应该怎样报复他呢?我想最好的办法是假意敷衍他,却永远不让他达到目的,直等罪恶的孽火把他熔化在他自己的脂油里。你有没有听见过这样的事情?
【自产自销吗。】
培琪大娘 你有一封信,我也有一封信,就是换了个名字!你不用只管揣摩,怎么会让人家把自己看得这样轻贱;请你大大地放心,瞧吧,这是你那封信的孪生兄弟——不过还是让你那封信做老大,我的信做老二好了,我决不来抢你的地位。我敢说,他已经写好了一千封这样的信,只要在空白的地方填下了姓名,就可以寄给人家;也许还不止一千封,咱们的已经是再版的了。他一定会把这种信刻成版子印起来的,因为他会把咱们两人的名字都放上去,可见他无论刻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会一样不在乎。我要是跟他在一起睡觉,还是让一座山把我压死了吧。嘿,你可以找到二十只贪淫的乌龟,却不容易找到一个规规矩矩的男人。
福德大娘 嗳哟,这两封信简直是一个印版里印出来的,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字句。他到底把我们看做什么人啦?
培琪大娘 那我可不知道;我看见了这样的信,真有点自己不相信自己起来了。以后我一定得留心察看自己的行动,因为他要是不在我身上看出了一点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不大规矩的地方,一定不会毫无忌惮到这个样子。
福德大娘 你说他毫无忌惮?哼,我一定要叫他知道厉害。
培琪大娘 我也是这个主意。要是我让他欺到我头上来,我从此不做人了。我们一定要向他报复。让我们约他一个日子相会,把他哄骗得心花怒放,然后我们采取长期诱敌的计策,只让他闻到鱼儿的腥气,不让他尝到鱼儿的味道,逗得他馋涎欲滴,饿火雷鸣,吃尽当光,把他的马儿都变卖给嘉德饭店的老板为止。
福德大娘 好,为了作弄这个坏东西,我什么恶毒的事情都愿意干,只要对我自己的名誉没有损害。啊,要是我的男人见了这封信,那还了得!他那股醋劲儿才大呢。
培琪大娘 嗳哟,你瞧,他来啦,我的那个也来啦;他是从来不吃醋的,我也从来不给他一点可以使他吃醋的理由;我希望他永远不吃醋才好。
福德大娘 那你的运气比我好得多啦。
培琪大娘 我们再商量商量怎样对付这个好色的骑士吧。过来。(二人退后。)
福德、毕斯托尔、培琪、尼姆同上。
福德 我希望不会有这样的事。
毕斯托尔 希望在有些事情上是靠不住的。福斯塔夫在转你老婆的念头哩。
福德 我的妻子年纪也不小了。
毕斯托尔 他玩起女人来,不论贵贱贫富老少,在他都是一样;只要是女人都配他的胃口。福德,你可留点神吧。
福德 爱上我的妻子!
毕斯托尔 他心里火一样的热呢。你要是不赶快防备,只怕将来你头上会长什么东西出来,你会得到一个不雅的头衔。
福德 什么头衔?
毕斯托尔 头上出角的忘八哪。再见。偷儿总是乘着黑夜行事的,千万留心门户;否则只怕夏天还没到,郭公就在枝头对你叫了。走吧,尼姆伍长!培琪,他说的都是真话,你不可不信。(下。)
【真假难辨吗。】
福德 (旁白)我必须忍耐一下,把这事情调查明白。
尼姆 (问培琪)这是真的,我不喜欢撒谎。他在许多地方对不起我。他本来叫我把那鬼信送给她,可是我就是真没有饭吃,也可以靠我的剑过日子。总而言之一句话,他爱你的老婆。我的名字叫做尼姆伍长,我说的话全是真的;我的名字叫尼姆,福斯塔夫爱你的老婆。天天让我吃那份儿面包干酪,我才没有那么好的胃口呢;我有什么胃口说什么话。再见。(下。)
培琪 (旁白)“有什么胃口说什么话,”这家伙夹七夹八的,不知在讲些什么东西!
福德 我要去找那福斯塔夫。
培琪 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一个噜哩噜苏、装腔作势的家伙。
福德 要是给我发觉了,哼。
培琪 我就不相信这种狗东西的话,虽然城里的牧师还说他是个好人。
福德 他的话说得倒很有理,哼。
培琪 啊,娘子!
培琪大娘 官人,你到哪儿去?——我对你说。
福德大娘 嗳哟,我的爷!你有了什么心事啦?
福德 我有什么心事!我有什么心事?你回家去吧,去吧。
福德大娘 真的,你一定又在转着些什么古怪的念头。培琪嫂子,咱们去吧。
培琪大娘 好,你先请。官人,你今天回来吃饭吗。(向福德大娘旁白)瞧,那边来的是什么人?咱们可以叫她去带信给那个下流的骑士。
福德大娘 我刚才还想起了她,叫她去是再好没有了。
快嘴桂嫂上。
培琪大娘 你是来瞧我的女儿安的吗?
桂嫂 正是呀,请问我们那位好安小姐好吗?
培琪大娘 你跟我们一块儿进去瞧瞧她吧;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讲哩。(培琪大娘、福德大娘及桂嫂同下。)
培琪 福德大爷,您怎么啦?
福德 你听见那家伙告诉我的话没有?
培琪 我听见了;还有那个家伙告诉我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福德 你想他们说的话靠得住靠不住?
培琪 理他呢,这些狗东西!那个骑士固然不是好人,可是这两个说他意图勾引你、我妻子的人,都是他的革退的跟班,现在没有事做了,什么坏话都会说得出来的。
福德 他们都是他的跟班吗?
培琪 是的。
福德 那倒很好。他住在嘉德饭店里吗?
培琪 正是。他要是真想勾搭我的妻子,我可以假作痴聋,给他一个下手的机会,看他除了一顿臭骂之外,还会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福德 我并不疑心我的妻子,可是我也不放心让她跟别个男人在一起。一个男人太相信他的妻子,也是危险的。我不愿戴头巾,这事情倒不能就这样一笑置之。
培琪 瞧,咱们那位爱吵闹的嘉德饭店的老板来了。他瞧上去这样高兴,倘不是喝醉了酒,一定是袋里有了几个钱——
店主及夏禄上。
【来路不明吗。】
培琪 老板,您好?
店主 啊,老狐狸!你是个好人。喂,法官先生!
夏禄 我在这儿,老板,我在这儿。晚安,培琪大爷!培琪大爷,您跟我们一块儿去好吗?我们有新鲜的玩意儿看呢。
店主 告诉他,法官先生;告诉他,老狐狸。
夏禄 那个威尔士牧师休·爱文斯跟那个法国医生卡厄斯要有一场决斗。
福德 老板,我跟您讲句话儿。
店主 你怎么说,我的老狐狸?(二人退立一旁。)
夏禄 (向培琪)您愿意跟我们一块儿瞧瞧去吗?我们这位淘气的店主已经替他们把剑较量过了,而且我相信已经跟他们约好了两个不同的地方,因为我听人家说那个牧师是个非常认真的家伙。来,我告诉您,我们将要有怎样一场玩意儿。(二人退立一旁。)
店主 客人先生,你不是跟我的骑士有点儿过不去吗?
福德 不,绝对没有。我愿意送给您一瓶烧酒,请您让我去见见他,对他说我的名字是白罗克,那不过是跟他开开玩笑而已。
店主 很好,我的好汉;你可以自由出入,你说好不好?你的名字就叫白罗克。他是个淘气的骑士哩。诸位,咱们走吧。
夏禄 好,老板,请你带路。
培琪 我听人家说,这个法国人的剑术很不错。
夏禄 这算得了什么!我在年轻时候,也着实来得一手呢。从前这种讲究剑法的,一个站在这边,一个站在那边,你这么一刺,我这么一挥,还有各式各样的名目,我记也记不清楚;可是培琪大爷,顶要紧的毕竟还要看自己有没有勇气。不瞒您说,我从前凭着一把长剑,就可以叫四个高大的汉子抱头鼠窜哩。
店主 喂,孩子们,来!咱们该走了!
培琪 好,你先请吧。我倒不喜欢看他们真的打起来,宁愿听他们吵一场嘴。(店主、夏禄、培琪同下。)
福德 培琪是个胆大的傻瓜,他以为他的老婆一定不会背着他偷汉子,可是我却不能把事情看得这样大意。我的女人在培琪家的时候,他也在那儿,他们两人捣过什么鬼我也不知道。好,我还要仔细调查一下;我要先假扮了去试探试探福斯塔夫。要是侦察的结果,她并没有做过不规矩的事情,那我也可以放下心来;不然的话,也可以不致于给这一对男女蒙在鼓里。(下。)
【中华料理吗。】
第二场 嘉德饭店中一室
福斯塔夫及毕斯托尔上。
福斯塔夫 我一个子儿也不借给你。
毕斯托尔 那么我要凭着我的宝剑,去打出一条生路来了。你要是答应借给我,我将来一定如数奉还,决不拖欠。
福斯塔夫 一个子儿也没有。我让你把我的面子丢尽,从来不曾跟你计较过;我曾经不顾人家的讨厌,替你和你那个同伙尼姆一次两次三次向人家求情说项,否则你们早已像一对大猩猩一样,给他们抓起来关在铁笼子里了。我不惜违背良心,向我那些有身分的朋友们发誓说你们都是很好的军人,堂堂的男子;白律治太太丢了她的扇柄,我还用我的名誉替你辩护,说你没有把它偷走。
毕斯托尔 你不是也分到好处吗?我不是给你十五便士吗?
福斯塔夫 混蛋,一个人总要讲理呀;我难道白白地出卖良心吗?一句话,别尽缠我了,我又不是你的绞刑架,吊在我身边干什么?去吧;一把小刀一堆人!②快给我滚回你的贼窠里去吧!你不肯替我送信,你这混蛋!你的名誉要紧!哼,你这死不要脸的东西!连我要保牢我的名誉也谈何容易!就说我自己吧,有时为了没有办法,也只好昧了良心,把我的名誉置之不顾,去干一些偷偷摸摸的勾当;可是像你这样一个衣衫褴褛、野猫一样的面孔,满嘴醉话,动不动赌咒骂人的家伙,却也要讲起什么名誉来了!你不肯替我送信,好,你这混蛋!
毕斯托尔 我现在认错了,难道还不够吗?
罗宾上。
罗宾 爵爷,外面有一个妇人要见您说话。
福斯塔夫 叫她进来。
快嘴桂嫂上。
桂嫂 爵爷,您好?
福斯塔夫 你好,大嫂。
桂嫂 请爵爷别这么称呼我。
福斯塔夫 那么称呼你大姑娘。
桂嫂 我可以给你发誓,当初我刚出娘胎倒是个姑娘——在这一点上我不愧是我妈妈的女儿。
福斯塔夫 人家发了誓,我还有什么不信的。你有什么事见我?
桂嫂 我可以跟爵爷讲一两句话吗?
福斯塔夫 好女人,你就是跟我讲两千句话,我也愿意听。
桂嫂 爵爷,有一位福德娘子,——请您再过来点儿;我自己是住在卡厄斯大夫家里的。
福斯塔夫 好,你说下去吧,你说那位福德娘子——
桂嫂 爵爷说得一点不错——请您再过来点儿。
福斯塔夫 你放心吧。这儿没有外人,都是自家人,都是自家人。
桂嫂 真的吗?上帝保佑他们,收留他们做他的仆人!
福斯塔夫 好,你说吧,那位福德娘子——
桂嫂 嗳哟,爵爷,她真是个好人儿。天哪,天哪!您爵爷是个风流的人儿!但愿天老爷饶恕您,也饶恕我们众人吧!
【统购统销吗。】
福斯塔夫 福德娘子,说呀,福德娘子——
桂嫂 好,干脆一句话,她一见了您,说来也叫人不相信,简直就给您迷住啦;就是女王驾幸温莎的时候,那些头儿脑儿顶儿尖儿的官儿们,也没有您这样中她的意。不瞒您说,那些乘着大马车的骑士们、老爷子们、数一数二的绅士们,去了一辆马车来了一辆马车,一封接一封的信,一件接一件的礼物,他们的身上都用麝香熏得香喷喷的,穿着用金线绣花的绸缎衣服,满口都是文绉绉的话儿,还有顶好的酒、顶好的糖,无论哪个女人都会给他们迷醉的,可是天地良心,她向他们眼睛也不曾眨过一眨。不瞒您说,今天早上人家还想塞给我二十块钱哩,可是我不要这种人家所说的不明不白的钱。说句老实话,就是叫他们中间坐第一把交椅的人来,也休想叫她陪他喝一口酒;可是尽有那些伯爵们呀,女王身边的随从们呀,一个一个在转她的念头;可是天地良心,她一点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福斯塔夫 可是她对我说些什么话?说简单一点,我的好牵线人。
桂嫂 她要我对您说,您的信她接到啦,她非常感激您的好意;她叫我通知您,她的丈夫在十点到十一点钟之间不在家。
福斯塔夫 十点到十一点钟之间?
桂嫂 对啦,一点不错;她说,您可以在那个时候来瞧瞧您所知道的那幅画像,她的男人不会在家里的。唉!说起她的那位福德大爷来,也真叫人气恨,一位好好的娘子,跟着他才真是倒楣;他是个妒心很重的男人,老是无缘无故跟她寻事。
福斯塔夫 十点到十一点钟之间。大嫂,请你替我向她致意,我一定不失约。
桂嫂 嗳哟,您说得真好。可是我还有一个信要带给您,培琪娘子也叫我问候您。让我悄悄地告诉您吧,在这儿温莎地方,她也好算得是一位贤惠端庄的好娘子,清早晚上从来不忘记祈祷。她要我对您说,她的丈夫在家的日子多,不在家的日子少,可是她希望总会找到一个机会。我从来不曾看见过一个女人会这么喜欢一个男人;我想您一定有迷人的魔力,真的。
福斯塔夫 哪儿的话,我不过略有一些讨人喜欢的地方而已,怎么会有什么迷人的魔力?
桂嫂 您真是太客气啦。
福斯塔夫 可是我还要问你一句话,福德家的和培琪家的两位娘子有没有让彼此知道她们两个人都爱着我一个人?
桂嫂 那真是笑话了!她们怎么会这样不害羞把这种事情告诉人呢?要是真有那样的事,才笑死人哩!可是培琪娘子要请您把您那个小意儿送给她,因为她的丈夫很喜欢那个小厮;天地良心,培琪大爷是个好人。在温莎地方,谁也不及培琪大娘那样享福啦;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要什么有什么,不愁吃,不愁穿,高兴睡就睡,高兴起来就起来,什么都称她的心;可是天地良心,也是她自己做人好,才会有这样的好福气,在温莎地方,她是位心肠再好不过的娘子了。您千万要把您那童儿送给她,谁都不能不依她。
福斯塔夫 好,那一定可以。
桂嫂 一定这样办吧,您看,他可以在你们两人之间来来去去传递消息;要是有不便明言的事情,你们可以自己商量好了一个暗号,只有你们两人自己心里明白,不必让那孩子懂得,因为小孩子们是不应该知道这些坏事情的,不比上了年纪的人,懂得世事,识得是非,那就不要紧了。
福斯塔夫 再见,请你替我向她们两位多多致意。这几个钱你先拿去,我以后还要重谢你哩。——孩子,跟这位大娘去吧。(桂嫂,罗宾同下)这消息倒害得我心乱如麻。
毕斯托尔 这雌儿是爱神手下的传书鸽,待我追上前去,拉满弓弦,把她一箭射下,岂不有趣!(下。)
【公私合营吗。】
福斯塔夫 老家伙,你说竟会有这等事吗?真有你的!从此以后,我要格外喜欢你这副老皮囊了。人家真的还会看中你吗?你花费了这许多本钱以后,现在才发起利市来了吗?好皮囊,谢谢你。人家嫌你长得太胖,只要胖得有样子,再胖些又有什么关系!
巴道夫持酒杯上。
巴道夫 爵爷,下面有一位白罗克大爷要见您说话,他说很想跟您交个朋友,特意送了一瓶白葡萄酒来给您解解渴。
福斯塔夫 他的名字叫白罗克吗?
巴道夫 是,爵爷。
福斯塔夫 叫他进来。(巴道夫下)只要有酒喝,管他什么白罗克不白罗克,我都一样欢迎。哈哈!福德大娘,培琪大娘,你们果然给我钓上了吗?很好!很好!
巴道夫偕福德化装重上。
福德 您好,爵爷!
福斯塔夫 您好,先生!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福德 素昧平生,就这样前来打搅您,实在冒昧得很。
福斯塔夫 不必客气。请问有何见教?——酒保,你去吧。(巴道夫下。)
福德 爵爷,贱名是白罗克,我是一个素来喜欢随便花钱的绅士。
福斯塔夫 久仰久仰!白罗克大爷,我很希望咱们以后常常来往。
福德 倘蒙爵爷不弃下交,真是三生有幸;可我决不敢要您破费什么。不瞒爵爷说,我现在总算身边还有几个钱,您要是需要的话,随时问我拿好了。人家说的,有钱路路通,否则我也不敢大胆惊动您啦。
福斯塔夫 不错,金钱是个好兵士,有了它就可以使人勇气百倍。
福德 不瞒您说,我现在带着一袋钱在这儿,因为嫌它拿着太累赘了,想请您帮帮忙,不论是分一半去也好,完全拿去也好,好让我走路也轻松一点。
福斯塔夫 白罗克大爷,我怎么可以无功受禄呢?
福德 您要是不嫌烦琐,请您耐心听我说下去,就可以知道我还要多多仰仗大力哩。
福斯塔夫 说吧,白罗克大爷,凡有可以效劳之处,我一定愿意为您出力。
福德 爵爷,我一向听说您是一位博学明理的人,今天一见之下,果然名不虚传,我也不必向您多说废话了。我现在所要对您说的事,提起来很是惭愧,因为那等于宣布了我自己的弱点;可是爵爷,当您一面听着我供认我的愚蠢的时候,一面也要请您反躬自省一下,那时您就可以知道一个人是多么容易犯这种过失,也就不会过分责备我了。
福斯塔夫 很好,请您说下去吧。
福德 本地有一个良家妇女,她的丈夫名叫福德。
福斯塔夫 嗯。
福德 我已经爱得她很久了,不瞒您说,在她身上我也花过不少钱;我用一片痴心追求着她,千方百计找机会想见她一面;不但买了许多礼物送给她,并且到处花钱打听她喜欢人家送给她什么东西。总而言之,我追逐她就像爱情追逐我一样,一刻都不肯放松;可是费了这许多心思力气的结果,一点不曾得到什么报酬,偌大的代价,只换到了一段痛苦的经验,正所谓“痴人求爱,如形捕影,瞻之在前,即之已冥”。
【人民公社吗。】
福斯塔夫 她从来不曾有过什么答应您的表示吗?
福德 从来没有。
福斯塔夫 您也从来不曾缠住她要她有一个答应的表示吗?
福德 从来没有。
福斯塔夫 那么您的爱究竟是怎样一种爱呢?
福德 就像是建筑在别人地面上的一座华厦,因为看错了地位方向,使我的一场辛苦完全白费。
福斯塔夫 您把这些话告诉我,是什么用意呢?
福德 请您再听我说下去,您就可以完全明白我今天的来意了。有人说,她虽然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好像是十分规矩,可是在别的地方,她却是非常放荡,已经引起不少人的闲话了。爵爷,我的用意是这样的:我知道您是一位教养优良、谈吐风雅、交游广阔的绅士,无论在地位上人品上都是超人一等,您的武艺、您的礼貌、您的学问,尤其是谁都佩服的。
福斯塔夫 您太过奖啦!
福德 您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我这儿有的是钱,您尽管用吧,把我的钱全用完了都可以,只要请您分出一部分时间来,去把这个福德家的女人弄上了手,尽量发挥您的风流解数,把她征服下来。这件事情请您去办,一定比谁都要便当得多。
福斯塔夫 您把您心爱的人让给我去享用,那不会使您心里难过吗?我觉得老兄这样的主意,未免太不近情理啦。
福德 啊,请您明白我的意思。她靠着她的冰清玉洁的名誉做掩护,我虽有一片痴心,却不敢妄行非礼;她的光彩过于耀目了,使我不敢向她抬头仰望。可是假如我能够抓住她的一个把柄,知道她并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就可以放大胆子,去实现我的愿望了;什么贞操、名誉、有夫之妇以及诸如此类的她的一千种振振有词的借口,到了那个时候便可以完全推翻了。爵爷,您看怎么样?
福斯塔夫 白罗克大爷,第一,我要老实不客气收下您的钱;第二,让我握您的手;第三,我要用我自己的身分向您担保,只要您下定决心,不怕福德的老婆不到您的手里。
福德 嗳哟,您真是太好了!
福斯塔夫 我说她一定会到您手里的。
福德 不要担心没有钱用,爵爷,一切都在我身上。
福斯塔夫 不要担心福德大娘会拒绝您,白罗克大爷,一切都在我身上。不瞒您说,刚才她还差了个人来约我跟她相会呢;就在您进来的时候,替她送信的人刚刚出去。十点到十一点钟之间,我就要看她去,因为在那个时候,她那吃醋的混蛋男人不在家里。您今晚再来看我吧,我可以让您知道我进行得顺利不顺利。
【社会主义吗。】
福德 能够跟您结识,真是幸运万分。您认不认识福德?
福斯塔夫 哼,这个没造化的死乌龟!谁跟这种东西认识?可是我说他“没造化”,真是委屈了他,人家说这个爱吃醋的忘八倒很有钱呢,所以我才高兴去勾搭他的老婆;我可以用她做钥匙,去打开这个忘八的钱箱,这才是我的真正的目的。
福德 我很希望您认识那个福德,因为您要是认识他,看见他的时候也可以躲避躲避。
福斯塔夫 哼,这个靠手艺吃饭、卖咸黄油的混蛋!我只要向他瞪一瞪眼,就会把他吓坏了。我要用棍子降伏他,并且把我的棍子挂在他的绿帽子上作为他的克星。白罗克大爷,您放心吧,这种家伙不在我的眼里,您一定可以跟他的老婆睡觉。天一晚您就来。福德是个混蛋,可是白罗克大爷,您瞧着我吧,我会给他加上一重头衔,混蛋而兼忘八,他就是个混账忘八蛋了。今夜您早点来吧。(下。)
福德 好一个万恶不赦的淫贼!我的肚子都几乎给他气破了。谁说这是我的瞎疑心?我的老婆已经寄信给他,约好钟点和他相会了。谁想得到会有这种事情?娶了一个不贞的妻子,真是倒楣!我的床要给他们弄脏了,我的钱要给他们偷了,还要让别人在背后讥笑我;这样害苦我不算,还要听那奸夫当着我的面辱骂我!骂我别的名字倒也罢了,魔鬼夜叉,都没有什么关系,偏偏口口声声的乌龟忘八!乌龟!忘八!这种名字就是魔鬼听了也要摇头的。培琪是个呆子,是个粗心的呆子,他居然会相信他的妻子,他不吃醋!哼,我可以相信猫儿不会偷荤,我可以相信我们那位威尔士牧师休师傅不爱吃干酪,我可以把我的烧酒瓶交给一个爱尔兰人,我可以让一个小偷把我的马儿拖走,可是我不能放心让我的妻子一个人待在家里;让她一个人在家里,她就会千方百计地耍起花样来,她们一想到要做什么事,简直可以什么都不顾,非把它做到了决不罢休。感谢上帝赐给我这一副爱吃醋的脾气!他们约定在十一点钟会面,我要去打破他们的好事,侦察我的妻子的行动,向福斯塔夫出出我胸头这一口冤气,还要把培琪取笑一番。我马上就去,宁可早三点钟,不可迟一分钟。哼!哼!乌龟!忘八!(下。)
【文化革命吗。】
第三场 温莎附近的野地
卡厄斯及勒格比上。
卡厄斯 勒格比!
勒格比 有,老爷。
卡厄斯 勒格比,现在几点钟了?
勒格比 老爷,休师傅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卡厄斯 哼,他不来,便宜了他的狗命;他在念《圣经》做祷告,所以他不来。哼,勒格比,他要是来了,早已一命呜呼了。
勒格比 老爷,这是他的聪明,他知道他要是来了,一定会给您杀死的。
卡厄斯 哼,我要是不把他杀死,我就不是个人。勒格比,拔出你的剑来,我要告诉你我怎样杀死他。
勒格比 嗳哟,老爷!我可不会使剑呢。
卡厄斯 狗才,拔出你的剑来。
勒格比 慢慢,有人来啦。
店主、夏禄、斯兰德及培琪上。
店主 你好,老头儿!
夏禄 卡厄斯大夫,您好!
培琪 您好,大夫!
斯兰德 早安,大夫!
卡厄斯 你们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来干什么?
店主 瞧你斗剑,瞧你招架,瞧你回手;瞧你这边一跳,瞧你那边一闪;瞧你仰冲俯刺,旁敲侧击,进攻退守。他死了吗,我的黑家伙?他死了吗,我的法国人?哈,好家伙!怎么说,我的罗马医神?我的希腊大医师?我的老交情?哈,他死了吗,我的冤大头?他死了吗?
卡厄斯 哼,他是个没有种的狗牧师;他不敢到这儿来露脸。
店主 你是粪缸里的元帅,希腊的大英雄,好家伙!
【米田共吗。】
卡厄斯 你们大家给我证明,我已经等了他六七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他还是没有来。
夏禄 大夫,这是他的有见识之处;他给人家医治灵魂,您给人家医治肉体,要是你们打起架来,那不是违反了你们行当的宗旨了吗?培琪大爷,您说我这话对不对?
培琪 夏禄老爷,您现在喜欢替人家排难解纷,从前却也是一名打架的好手哩。
夏禄 可不是吗?培琪大爷,我现在虽然老了,人也变得好说话了,可是看见人家拔出刀剑来,我的手指还是觉得痒痒的。培琪大爷,我们虽然做了法官,做了医生,做了教士,总还有几分年轻人的血气;我们都是女人生下来的呢,培琪大爷。
培琪 正是正是,夏禄老爷。
夏禄 培琪大爷,您看吧,我的话是不会错的。卡厄斯大夫,我想来送您回家去。我是一向主张什么事情都可以和平解决的。您是一个明白道理的好医生,休师傅是一个明白道理很有涵养的好教士,大家何必伤了和气。卡厄斯大夫,您还是跟我一起回去吧。
店主 对不起,法官先生。——跟你说句话,尿先生。③
卡厄斯 刁!这是什么玩意儿?
店主 “尿”,在我们英国话中就是“有种”的意思,好人儿。
卡厄斯 老天,这么说,我跟随便哪一个英国人比起来也一样的“刁”——发臭的狗牧师!老天,我要割掉他的耳朵。
店主 他要把你揍个扁呢,好人儿。
卡厄斯 “揍个扁”!这是什么意思?
店主 这是说,他要给你赔不是。
卡厄斯 老天,我看他不把我“揍个扁”也不成哪;老天,我就要他把我揍个扁。
店主 我要“挑拨”他一番,叫他这么办,否则让他走!
卡厄斯 费心了,我谢谢你。
店主 再说,好人儿——(向夏禄等旁白)你跟培琪大爷和斯兰德少爷从大路走,先到弗劳莫去。
培琪 休师傅就在那里吗?
店主 是的,你们去看看他在那里发些什么牢骚,我再领着这个医生从小路也到那里。你们看这样好不好?
夏禄 很好。
斯兰德 卡厄斯大夫,我们先走一步,回头见。(下。)
卡厄斯 哼,我要是不杀死这个牧师,我就不是个人;谁叫他多事,替一个猴崽子向安·培琪说亲。
店主 这种人让他死了也好。来,把你的怒气平一平,跟我在田野里走走,我带你到弗劳莫去,安·培琪小姐正在那里一家乡下人家吃酒,你可以当面向她求婚。你说我这主意好不好?
卡厄斯 谢谢你,谢谢你,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一定要介绍许多好主顾给你,那些阔佬大官,我都看过他们的病。
店主 你这样帮我忙,我一定“阻挠”你娶到安·培琪。我说得好不好?
卡厄斯 很好很好,好得很。
店主 那么咱们走吧。
卡厄斯 跟我来,勒格比。(同下。)
【不是糟得很吗。】
第三幕
第一场 弗劳莫附近的野地
爱文斯及辛普儿上。
爱文斯 斯兰德少爷的尊价,辛普儿我的朋友,我叫你去看看那个自称为医生的卡厄斯大夫究竟来不来,请问你是到哪一条路上去看他的?
辛普儿 师傅,我每一条路上都去看过了,就是那条通到城里去的路上没有去看过。
爱文斯 千万请你再到那一条路上去看一看。
辛普儿 好的,师傅。(下。)
爱文斯 祝福我的灵魂!我气得心里在发抖。我倒希望他欺骗我。真的气死我也!我恨不得把他的便壶摔在他那狗头上。祝福我的灵魂!(唱)
众鸟嘤鸣其相和兮,
临清流之潺 ,
展蔷薇之芳茵兮,
缀百花以为环。
上帝可怜我!我真的要哭出来啦。(唱)
众鸟嘤鸣其相和兮,
余独处乎巴比伦,
缀百花以为环兮,
临清流——
辛普儿重上。
辛普儿 他就要来了,在这一边,休师傅。
爱文斯 他来得正好。(唱)
临清流之潺 ——
上帝保佑好人!——他拿着什么家伙?
辛普儿 他没有带什么家伙,师傅。我家少爷,还有夏禄老爷和另外一位大爷,也跨过梯磴,从那边一条路上来了。爱文斯请你把我的道袍给我;不,还是你给我拿在手里吧。(读书。)
培琪、夏禄及斯兰德上。
夏禄 啊,牧师先生,您好?又在用功了吗?真的是赌鬼手里的骰子,学士手里的书本,夺也夺不下来的。
斯兰德 (旁白)啊,可爱的安·培琪!
培琪 您好,休师傅!
爱文斯 上帝祝福你们!
夏禄 啊,怎么,一手宝剑,一手经典!牧师先生,难道您竟然是才兼文武吗?
培琪 在这样阴寒的天气,您这样短衣长袜,外套也不穿一件,精神倒着实不比年轻人坏哩!
爱文斯 这都是有缘故的。
培琪 牧师先生,我们是来给您做一件好事的。
爱文斯 很好,是什么事?
培琪 我们刚才碰见一位很有名望的绅士,大概是受了什么人的委屈,在那儿大发脾气。
夏禄 我活了八十多岁了,从来不曾听见过一个像他这样有地位、有学问、有气派的人,会这样忘记自己的身分。
爱文斯 他是谁?
培琪 我想您也一定认识他的,就是那位著名的法国医生卡厄斯大夫。
爱文斯 嗳哟,气死我也!你们向我提起他的名字,还不如向我提起一块烂浆糊。
培琪 为什么?
爱文斯 他懂写什么医经药典!他是个坏蛋,一个十足没有种的坏蛋!
培琪 您跟他打起架来,才知道他厉害呢。
【不打不相识吗。】
斯兰德 (旁白)啊,可爱的安·培琪!
夏禄 看样子也是这样,他手里拿着武器呢。卡厄斯大夫来了,别让他们碰在一起。
店主、卡厄斯及勒格比上。
培琪 不,好牧师先生,把您的剑收起来吧。
夏禄 卡厄斯大夫,您也收起来吧。
店主 把他们的剑夺下来,由着他们对骂一场;让他们保全了皮肉,只管把英国话撕个粉碎吧。
卡厄斯 请你让我在你的耳边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失约不来?
爱文斯 (向卡厄斯旁白)不要生气,有话慢慢讲。
卡厄斯 哼,你是个懦夫,你是个狗东西猴崽子!
爱文斯 (向卡厄斯旁白)别人在寻我们的开心,我们不要上他们的当,伤了各人的和气,我愿意和你交个朋友,我以后补报你好啦。(高声)我要把你的便壶摔在你的狗头上,谁叫你约了人家自己不来!
卡厄斯 他妈的!勒格比——老板,我没有等他来送命吗?我不是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他好久吗?
爱文斯 我是个相信耶稣基督的人,我不会说假话,这儿才是你约定的地方,我们这位老板可以替我证明。
店主 我说,你这位法国大夫,你这位威尔士牧师,一个替人医治身体,一个替人医治灵魂,你也不要吵,我也不要闹,大家算了吧!
卡厄斯 喂,那倒是很好,好极了!
店主 我说,大家静下来,听我店主说话。你们看我的手段巧不巧?主意高不高?计策妙不妙?咱们少得了这位医生吗?少不了,他要给我开方服药。咱们少得了这位牧师,这位休师傅吗?少不了,他要给我念经讲道。来,一位在家人,一位出家人,大家跟我握握手。好,老实告诉你们吧,你们两个人都给我骗啦,我叫你们一个人到这儿,一个人到那儿,大家扑了个空。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你们两位都是好汉,谁的身上也不曾伤了一根毛,落得喝杯酒,大家讲和了吧。来,把他们的剑拿去当了。来,孩子们,大家跟我来。
夏禄 真是一个疯老板!——各位,大家跟着他去吧。
斯兰德 (旁白)啊,可爱的安·培琪!(夏禄、斯兰德、培琪及店主同下。)
卡厄斯 嘿!有这等事!你把我们当作傻瓜了吗?嘿!嘿!
爱文斯 好得很,他简直拿我们开玩笑。我说,咱们还是言归于好,大家商量出个办法,来向这个欺人的坏家伙,这个嘉德饭店的老板,报复一下吧。
卡厄斯 很好,我完全赞成。他答应带我来看安·培琪,原来也是句骗人的话,他妈的!
爱文斯 好,我要打破他的头。咱们走吧。(同下。)
【病急乱投医吗。】
第二场 温莎街道
培琪大娘及罗宾上。
培琪大娘 走慢点儿,小滑头;你一向都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的,现在倒要抢上人家前头啦。我问你,你愿意我跟着你走呢,还是你愿意跟着主人走?
罗宾 我愿意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在您前头走,不愿意像一个小鬼那样跟着他走。
培琪大娘 唷!你倒真是个小油嘴,我看你将来很可以到宫廷里去呢。
福德上。
福德 培琪嫂子,咱们碰见得巧极啦。您上哪儿去?
培琪大娘 福德大爷,我正要去瞧您家嫂子哩。她在家吗?
福德 在家,她因为没有伴,正闷得发慌。照我看来,要是你们两人的男人都死掉了,你们两人大可以结为夫妻呢。
培琪大娘 您不用担心,我们各人会再去嫁一个男人的。
福德 您这个可爱的小鬼头是哪儿来的?
培琪大娘 我总记不起把他送给我丈夫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喂,你说你那个骑士姓甚名谁?
罗宾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福德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培琪大娘 对了,对了,正是他;我顶不会记人家的名字。他跟我的丈夫非常要好。您家嫂子真的在家吗?
福德 真的在家。
培琪大娘 那么,少陪了,福德大爷,我巴不得立刻就看见她呢。(培琪大娘及罗宾下。)
福德 培琪难道没有脑子吗?他难道一点都看不出,一点不会思想吗?哼,他的眼睛跟脑子一定都睡着了,因为他就是生了它们也不会去用的。嘿,这孩子可以送一封信到二十哩外的地方去,就像炮弹从炮口开到二百四十步外去一样容易。他放纵他的妻子,让她想入非非,为所欲为;现在她要去瞧我的妻子,还带着福斯塔夫的小厮!一个聪明人难道看不出苗头来吗?还带着福斯塔夫的小厮!好计策!他们已经完全布置好了;我们两家不贞的妻子,已经通同一气,一块儿去干这种不要脸的事啦。好,让我先去捉住那家伙,再去教训教训我的妻子,把这位假正经的培琪大娘的假面具揭了下来,让大家知道培琪是个冥顽不灵的忘八。我干了这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人家一定会称赞我。(钟鸣)时间已经到了,事不宜迟,我必须马上就去;我相信一定可以把福斯塔夫找到。人家都会称赞我,不会讥笑我,因为福斯塔夫一定跟我妻子在一起,就像地球是结实的一样毫无疑问。我就去。
【有去无回吗。】
培琪、夏禄、斯兰德、店主、爱文斯、卡厄斯及勒格比上。
培琪
夏禄等 福德大爷,咱们遇见得巧极啦。
福德 真是来了大队人马。我正要请各位到舍间去喝杯酒呢。
夏禄 福德大爷,我有事不能奉陪,请您原谅。
斯兰德 福德大叔,我也要请您原谅,我们已经约好到安小姐家里吃饭,人家无论给我多少钱,也不能使我失她的约。
夏禄 我们打算替培琪家小姐跟我这位斯兰德贤侄攀一门亲事,今天就可以得到回音。
斯兰德 培琪大叔,我希望您不会拒绝我。
培琪 我是一定答应的,斯兰德少爷;可是卡厄斯大夫,我的内人却看中您哩。
卡厄斯 嗯,是的,而且那姑娘也爱着我,我家那个快嘴桂嫂已经这样告诉我了。
店主 您觉得那位年轻的范顿怎样?他会跳跃,他会舞蹈,他的眼睛里闪耀着青春,他会写诗,他会说漂亮话,他的身上有春天的香味;他一定会成功的,他一定会成功的。他好象已经到了手、放进了口袋、连扣子都扣上了;他一定会成功的。
培琪 可是他要是不能得到我的允许,就不会成功。这位绅士没有家产,他常常跟那位胡闹的王子④他们在一起厮混,他的地位太高,他所知道的事情也太多啦。不,我的财产是不能让他染指的。要是他跟她结婚,就让他把她空身娶了过去;我这份家私要归我自己作主,我可不能答应让他分了去。
福德 请你们中间无论哪几位赏我一个面子,到舍间吃便饭;除了酒菜之外,还有新鲜的玩意儿,我有一头怪物要拿出来给你们欣赏欣赏。卡厄斯大夫,您一定要去;培琪大爷,您也去;还有休师傅,您也去。
夏禄 好,那么再见吧;你们去了,我们到培琪大爷家里求起婚来,说话也可以方便一些。(夏禄、斯兰德下。)
卡厄斯 勒格比,你先回家去,我就来。(勒格比下。)
店主 回头见,我的好朋友们;我要回去陪我的好骑士福斯塔夫喝酒去。(下。)
福德 (旁白)对不起。我要先让他出一场丑哩。——列位,请了。
众人 请了,我们倒要瞧瞧那个怪物去。(同下。)
【再见不如不见吗。】
第三场 福德家中一室
福德大娘及培琪大娘上。
福德大娘 喂,约翰!喂,劳勃!
培琪大娘 赶快,赶快!——那个盛脏衣服的篓子呢?
福德大娘 已经预备好了。喂,罗宾!
二仆携篓上。
培琪大娘 来,来,来。
福德大娘 这儿,放下来。
培琪大娘 你吩咐他们怎样做,干干脆脆几句话就得了。
福德大娘 好,约翰和劳勃,我早就对你们说过了,叫你们在酿酒房的近旁等着不要走开,我一叫你们,你们就跑来,马上把这篓子扛了出去,跟着那些洗衣服的人一起到野地里去,跑得越快越好,一到那里,就把它扔在泰晤士河旁边的烂泥沟里。
培琪大娘 听见了没有?
福德大娘 我已经告诉过他们好几次了,他们不会弄错的。快去,我一叫你们,你们就来。(二仆下。)
培琪大娘 小罗宾来了。
罗宾上。
福德大娘 啊,我的小鹰儿!你带什么信息来了?
罗宾 福德奶奶,我家主人约翰爵士已经从您的后门进来了,他要跟您谈几句话。
培琪大娘 你这小鬼,你有没有在你主人面前搬嘴弄舌?
罗宾 我可以发誓,我的主人不知道您也在这儿;他还向我说,要是我把他到这儿来的事情告诉了您,他一定要把我撵走。
培琪大娘 这才是个好孩子,你嘴巴闭得紧,我一定替你做一身新衣服穿。现在我先去躲起来。
福德大娘 好的。你去告诉你的主人,说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罗宾下)培琪嫂子,你别忘了你的戏。
培琪大娘 你放心吧,我要是这场戏演不好,你尽管喝倒彩好了。(下。)
福德大娘 好,让我们教训教训这个肮脏的脓包,这个满肚子臭水的胖冬瓜,叫他知道鸽子和老鸦的分别。
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我的天上的明珠,你果然给我捉到了吗?我已经活得很长久了,现在让我死去吧,因为我的心愿已经完全达到了。啊,这幸福的时辰!
福德大娘 嗳哟,好爵爷!
福斯塔夫 好娘子,我不会说话,那些口是心非的好听话,我一句也不会。我现在心里正在起着一个罪恶的念头,但愿你的丈夫早早死了,我一定要娶你回去,做我的夫人。
福德大娘 我做您的夫人!唉,爵爷!那我怎么做得像呢?
福斯塔夫 在整个法兰西宫廷里也找不出像你这样一位漂亮的夫人。瞧你的眼睛比金刚钻还亮;你的秀美的额角,戴上无论哪一种威尼斯流行的新式帽子,都是一样合适的。
【聊胜于无吗。】
福德大娘 爵爷,像我这样的村婆娘,只好用青布包包头,能够不给人家笑话,也就算了,哪里配得上讲什么打扮。
福斯塔夫 嗳哟,你说这样话,未免太侮辱了你自己啦。你要是到宫廷里去,一定可以大出风头;你那端庄的步伐,穿起圆圆的围裙来,一定走一步路都是仪态万方。命运虽然不曾照顾你,造物却给了你绝世的姿容,你就是有意把它遮掩,也是遮掩不了的。
福德大娘 您太过奖啦,我怎么有这样的好处呢?
福斯塔夫 那么我为什么爱你呢?这就可以表明在你的身上,的确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我不会像那些油头粉面、一身骚气的轻薄少年一样,说你是这样、那样,把你捧上天去;可是我爱你,我爱的只是你,你是值得我爱的。
福德大娘 别骗我啦,爵爷,我怕您爱着培琪嫂子哩。
福斯塔夫 难道我放着大门不走,偏偏要去走那倒楣的、黑的旁门吗?
福德大娘 好,天知道我是怎样爱着您,您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心的。
福斯塔夫 希望你永远不要变心,我总不会有负于你。
福德大娘 我怎么也得向您表明我的心迹,您别叫我在您身上白用了我的心呀;要不然我就不肯费这番心思了。
罗宾 (在内)福德奶扔!福德奶奶!培琪奶奶在门口,她满头是汗,气都喘不上来,慌慌张张的,一定要立刻跟您说话。
福斯塔夫 别让她看见我;我就躲在帐幕后面吧。
福德大娘 好,您快躲起来吧,她是个多嘴多舌的女人。(福斯塔夫匿幕后。)
培琪大娘及罗宾重上。
福德大娘 什么事?怎么啦?
培琪大娘 嗳哟,福德嫂子!你干了什么事啦?你的脸从此丢尽,你再也不能做人啦!
福德大娘 什么事呀,好嫂子?
培琪大娘 嗳哟,福德嫂子!你嫁了这么一位好丈夫,为什么要让他对你起疑心?
福德大娘 对我起什么疑心?
培琪大娘 起什么疑心!算了,别装傻啦!总算我看错了人。
福德大娘 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培琪大娘 我的好奶奶,你那汉子带了温莎城里所有的捕役,就要到这儿来啦;他说有一个男人在这屋子里,是你趁着他不在家的时候约来的,他们要来捉这奸夫哩。这回你可完啦!
福德大娘 (旁白)说响一点。——嗳哟,不会有这种事吧?
培琪大娘 谢天谢地,但愿你这屋子里没有男人!可是半个温莎城里的人都跟在你丈夫背后,要到这儿来搜寻这么一个人,这件事情却是千真万确的。我抢先一步来通知你,要是你没有做过亏心事,那自然最好;倘然你真的有一个朋友在这儿,那么赶快带他出去吧。别怕,镇静一点。你必须保全你的名誉,不然你的一生从此完啦。
福德大娘 我怎么办呢?果然有一位绅士在这儿,他是我的好朋友;我自己丢脸倒还不要紧,只怕连累了他,要是能够把他弄出这间屋子,叫我损失一千镑钱我都愿意。
培琪大娘 要命!你的汉子就要来啦,你还尽说废话!想想办法吧,这屋子里是藏不了他的。唉,我还当你是个好人!瞧,这儿有一个篓子,他要是不太高大,倒可以钻进去躲一下,再用些龌龊衣服堆在上面,让人家看见了,当做一篓预备送出去漂洗的衣服——啊,对了,就叫你家的两个仆人把他连篓一起抬了出去,岂不一干二净?
福德大娘 他太胖了,恐怕钻不进去,怎么好呢?
【池小王八大吗。】
福斯塔夫 (自幕后出)让我看,让我看,啊,让我看!我进去,我进去。就照你朋友的话吧;我进去。
培琪大娘 啊,福斯塔夫爵士!原来是你吗?你给我的信上怎么说的?
福斯塔夫 我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帮我离开这屋子;让我钻进去。我再也不——(钻入篓内,二妇以污衣覆其上。)
培琪大娘 孩子,你也来帮着把你的主人遮盖遮盖。福德嫂子,叫你的仆人进来吧。好一个欺人的骑士!
福德大娘 喂,约翰!劳勃!约翰!(罗宾下。)
二仆重上。
福德大娘 赶快把这一篓衣服抬起来。杠子在什么地方?嗳哟,瞧你们这样慢手慢脚的!把这些衣服送到洗衣服的那里去;快点!快点!
福德、培琪、卡厄斯及爱文斯同上。
福德 各位请过来;要是我的疑心全无根据,你们尽管把我取笑好了。让我成为你们的笑柄;是我活该如此。啊!这是什么?你们把这篓子抬到哪儿去?
仆人 抬到洗衣服的那里去。
福德大娘 咦,他们把它抬到什么地方,跟你有什么相干?你就是爱多管闲事,人家洗衣服,你也要问长问短的。
福德 哼,洗衣服!我倒希望把这屋子也洗洗干净呢,什么野畜生都可以跑进跑出——还是一头交配时期的野畜生呢!(二仆抬篓下)各位朋友,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让我把这个梦告诉你们听。这儿是我的钥匙,请你们跟我到房间里来搜一下,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捉到那头狐狸的。让我先把这门锁上了。好,咱们捉狐狸去。
培琪 福德大爷,有话好讲,何必急成这个样子,让人家瞧着笑话。
福德 对啦,培琪大爷。各位上去吧,你们马上就有新鲜的把戏看了;大家跟我来。(下。)
爱文斯 这种吃醋简直是无理取闹。
卡厄斯 我们法国就没有这种事,法国人是不兴吃醋的。
培琪 咱们还是跟他上去吧,瞧他搜出什么来。(培琪、卡厄斯、爱文斯同下。)
培琪大娘 咱们这计策岂不是一举两得?
福德大娘 我不知道愚弄我的丈夫跟愚弄福斯塔夫,比较起来哪一件事更使我高兴。
培琪大娘 你的丈夫问那篓子里有什么东西的时候,他一定吓得要命。
福德大娘 我想他是应该洗个澡了,把他扔在水里,对于他也是有好处的。
培琪大娘 该死的骗人的坏蛋!我希望像他那一类的人都要得到这种报应。
福德大娘 我觉得我的丈夫有点知道福斯塔夫在这儿;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样的一股醋劲。
培琪大娘 让我想个计策把他试探试探。福斯塔夫那家伙虽然已经受到一次教训,可是像他那样荒唐惯了的人,一服药吃下去未必见效,我们应当让他多知道些厉害才是。
福德大娘 我们要不要再叫快嘴桂嫂那个傻女人到他那儿去,对他说这次把他扔在水里,实在是一时疏忽,并非故意,请他原谅,再约他一个日期,好让我们再把他作弄一次?
培琪大娘 一定那么办;我们叫他明天八点钟来,替他压惊。
【借酒浇愁吗。】
福德、培琪、卡厄斯及爱文斯重上。
福德 我找不到他;这混蛋也许只会吹牛,他自己知道这种事情是办不到的。
培琪大娘 (向福德大娘旁白)你听见吗?
福德大娘 (向培琪大娘旁白)嗯,别说话。——福德大爷,您待我真是太好了,是不是?
福德 是,是,是。
福德大娘 上帝保佑您以后再不要用这种龌龊心思猜疑人家!
福德 阿门!
培琪大娘 福德大爷,您真太对不起您自己啦。
福德 是,是,是我不好。
爱文斯 这屋子里、房间里、箱子里、壁橱里,要是找得出一个人来,那么上帝在最后审判的日子饶恕我的罪恶吧!
卡厄斯 我也找不出来,一个人也没有。
培琪 啧!啧!福德大爷!您不害羞吗?什么鬼附在您身上,叫您想起这种事情来呢?我希望您以后再不要发这种精神病了。
福德 培琪大爷,这都是我不好,自取其辱。
爱文斯 这都是您良心不好的缘故,尊夫人是一位大贤大德的娘子,五千个女人里头也挑不出像她这样的一个;不,就是五百个里也挑不出呢。
卡厄斯 她真的是一个规矩女人。
福德 好,我说过我请你们来吃饭。来,来,咱们先到公园里走走吧。请诸位多多原谅,我以后会告诉你们今天我有这一番举动的缘故。来,娘子。来,培琪嫂子。请你们原谅我,今天实在吵得太不像话了,请不要见怪!
培琪 列位,咱们进去吧,可是今天一定要把他大大地取笑一番。明天早晨我请你们到舍间吃一顿早饭,吃过早饭,就去打鸟去;我有一只很好的猎鹰,要请你们赏识赏识它的本领。诸位以为怎样?
福德 一定奉陪。
爱文斯 要是只有一个人去,我就是第二个。
卡厄斯 要是只有一个、两个人去,我就是第三个。
福德 培琪大爷,请了。
爱文斯 请你明天不要忘记嘉德饭店老板那个坏家伙。
卡厄斯 很好,我一定不忘记。
爱文斯 这坏家伙,专爱开人家的玩笑!(同下。)
【鹰击长空吗。】
第四场 培琪家中一室
范顿、安·培琪及快嘴桂嫂上;桂嫂立一旁。
范顿 我知道我得不到你父亲的欢心,所以你别再叫我去跟他说话了,亲爱的小安。
安 唉!那么怎么办呢?
范顿 你应当自己作主才是。他反对我的理由,是说我的门第太高,又说我因为家产不够挥霍,想要靠他的钱来弥补弥补;此外他又举出种种理由,说我过去的行为太放荡,说我结交的都是一班胡闹的朋友;他老实不客气地对我说,我所以爱你,不过是把你看作一注财产而已。
安 他说的话也许是对的。
范顿 不,我永远不会有这样的存心!安,我可以向你招认,我最初来向你求婚的目的,的确是为了你父亲的财产;可是自从我认识了你以后,我就觉得你的价值远超过一切的金银财富;我现在除了你美好的本身以外,再没有别的希求。
安 好范顿大爷,您还是去向我父亲说说吧,多亲近亲近他吧。要是机会和最谦卑的恳求都不能使您达到目的,那么——您过来,我对您说。(二人在一旁谈话。)
夏禄及斯兰德上。
夏禄 桂嫂,打断他们的谈话,让我的侄子自己去向她求婚。
斯兰德 成功失败,在此一试。
夏禄 不要慌。
斯兰德 不,她不会使我发慌,我才不放在心上呢;可是我有点胆怯。
桂嫂 安,斯兰德少爷要跟你讲句话哩。
安 我就来。(旁白)这是我父亲中意的人。唉!有了一年三百镑的收入,顶不上眼的伧夫也就变成俊汉了。
桂嫂 范大爷,您好?请您过来说句话。
夏禄 她来了;侄儿,你上去吧。孩子,你要记得你有过父亲!
斯兰德 安小姐,我有过父亲,我的叔父可以告诉您许多关于他的很有趣的笑话。叔父,请您把我的父亲怎样从人家篱笆里偷了两只鹅的那个笑话讲给安小姐听吧,好叔父。
夏禄 安小姐,我的侄儿很爱您。
斯兰德 对了,正像我爱葛罗斯特郡的无论哪一个女人一样。
夏禄 他愿意像贵妇人一样地供养您。
斯兰德 这是一定的事,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尽管身分比我们乡绅人家要低。
夏禄 他愿意在他的财产里划出一百五十镑钱来归在您的名下。
安 夏禄老爷,他要求婚,还是让他自己说吧。
夏禄 啊,谢谢您,我真感谢您的好意。侄儿,她叫你哩;我让你们两个人谈谈吧。
安 斯兰德世兄。
【来日方长吗。】
斯兰德 是,好安小姐?
安 您对我有什么高见?
斯兰德 我有什么高见?老天爷的心肝哪!真是的,这玩笑开得多么妙!我从来也没有过什么高见;我才不是那种昏头昏脑的家伙,我赞美上天。
安 我是说,斯兰德世兄,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斯兰德 实实在在说,我自己本来一点没有什么话要跟您说,都是令尊跟家叔两个人的主张。要是我有这运气,那固然很好,不然的话,就让别人来享受这个福分吧!他们可以告诉您许多我自己不会说的话,您还是去问您的父亲吧;他来了。
培琪及培琪大娘上。
培琪 啊,斯兰德少爷!安,你爱他吧。咦,怎么!范顿大爷,您到这儿来有什么事?我早就对您说过了,我的女儿已经有了人家;您还是一趟一趟地到我家里来,这不是太不成话了吗?
范顿 啊,培琪大爷,您别生气。
培琪大娘 范顿大爷,您以后别再来看我的女儿了。
培琪 她是不会嫁给您的。
范顿 培琪大爷,请您听我说。
培琪 不,范顿大爷,我不要听您说话。来,夏禄老爷;来,斯兰德贤 ,咱们进去吧。范顿大爷,我不是没有跟您说明白,您实在太不讲理啦。(培琪、夏禄、斯兰德同下。)
桂嫂 向培琪大娘说去。
范顿 培琪大娘,我对于令嫒的一片至诚,天日可表,一切的阻碍、谴责和世俗的礼法,都不能使我灰心后退;我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同意。
安 好妈妈,别让我跟那个傻瓜结婚。
培琪大娘 我是不愿让你嫁给他;我会替你找一个好一点的丈夫。
桂嫂 那就是我的主人卡厄斯大夫。
安 唉!要是叫我嫁给那个医生,我宁愿让你们把我活埋了!
培琪大娘 算了,别自寻烦恼啦。范顿大爷,我不愿帮您忙,也不愿跟您作梗,让我先去问问我的女儿,看她究竟对您有几分意思,慢慢地再说吧。现在我们失陪了,范顿大爷;她要是再不进去,她的父亲一定又要发脾气了。
范顿 再见,培琪大娘。再见,小安。(培琪大娘及安·培琪下。)
桂嫂 瞧,这都是我帮您的忙。我说,“您愿意把您的孩子随随便便嫁给一个傻瓜,一个医生吗?瞧范顿大爷多好!”这都是我帮您的忙。
范顿 谢谢你;这一个戒指,请你今天晚上送给我的亲爱的小安。这几个钱是赏给你的。
桂嫂 天老爷赐给您好福气!(范顿下)他的心肠真好,一个女人碰见这样好心肠的人,就是为他到火里水里去也甘心。可是我倒希望我的主人娶到了安小姐;我也希望斯兰德少爷能够娶到她;天地良心,我也希望范顿大爷娶到她。我要替他们三个人同样出力,因为我已经答应过他们,说过的话总是要作准的;可是我要替范顿大爷特别出力。啊,两位奶奶还要叫我到福斯塔夫那儿去一趟呢,该死,我怎么还在这儿拉拉扯扯的!(下。)
【忸怩作态吗。】
第五场 嘉德饭店中一室
福斯塔夫及巴道夫上。
福斯塔夫 喂,巴道夫!
巴道夫 有,爵爷。
福斯塔夫 给我倒一碗酒来,放一块面包在里面。(巴道夫下)想不到我活到今天,却给人装在篓子里抬出去,像一车屠夫切下来的肉骨肉屑一样倒在泰晤士河里!好,要是我再上人家这样一次当,我一定把我的脑髓敲出来,涂上牛油丢给狗吃。这两个混账东西把我扔在河里,简直就像淹死一只瞎眼老母狗的一窠小狗一样,不当一回事。你们瞧我这样胖大的身体,就可以知道我沉下水里去,是比别人格外快的,即使河底深得像地狱一样,我也会一下子就沉下去,要不是水浅多沙,我早就淹死啦;我最怕的就是淹死,因为一个人淹死了尸体会发胀,像我这样的人要是发起胀来,那还成什么样子!不是要变成一堆死人山了吗?
巴道夫携酒重上。
巴道夫 爵爷,桂嫂要见您说话。
福斯塔夫 来,我一肚子都是泰晤士河里的水,冷得好像欲火上升的时候吞下了雪块一样,让我倒下些酒去把它温一温吧。叫她进来。
巴道夫 进来,妇人。
快嘴桂嫂上。
桂嫂 爵爷,您好?早安,爵爷!
福斯塔夫 把这些酒杯拿去了,再给我好好地煮一壶酒来。
巴道夫 要不要放鸡蛋?
福斯塔夫 什么也别放;我不要小母鸡下的蛋放在我的酒里。(巴道夫下)怎么?
桂嫂 呃,爵爷,福德娘子叫我来看看您。
福斯塔夫 别向我提起什么“福德”大娘啦!我“浮”在水面上“浮”够了;要不是她,我怎么会给人丢在河里,满满了一肚子的水。
桂嫂 嗳哟!那怎么怪得了她?那两个仆人把她气死了,谁想得到他们竟误会了她的意思。
福斯塔夫 我也是气死了,会去应一个傻女人的约。
桂嫂 爵爷,她为了这件事,心里说不出地难过呢;看见了她那种伤心的样子,谁都会心软的。她的丈夫今天一早就去打鸟去了,她请您在八点到九点之间,再到她家里去一次。我必须赶快把她的话向您交代清楚。您放心好了,这一回她一定会好好地补报您的。
福斯塔夫 好,你回去对她说,我一定来;叫她想一想哪一个男人不是朝三暮四,像我这样的男人,可是不容易找到的。
桂嫂 我一定这样对她说。
福斯塔夫 去说给她听吧。你说是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吗?
桂嫂 八点到九点之间,爵爷。
福斯塔夫 好,你去吧,我一定来就是了。
桂嫂 再会了,爵爷。(下。)
【忆苦思甜吗。】
福斯塔夫 白罗克到这时候还不来,倒有些奇怪;他寄信来叫我等在这儿不要出去的。我很喜欢他的钱。啊!他来啦。
福德上。
福德 您好,爵爷!
福斯塔夫 啊,白罗克大爷,您是来探问我到福德老婆那儿去的经过吗?
福德 我正是要来问您这件事。
福斯塔夫 白罗克大爷,我不愿对您撒谎,昨天我是按照她约定的时间到她家里去的。
福德 那么您进行得顺利不顺利呢?
福斯塔夫 不必说起,白罗克大爷。
福德 怎么?难道她又变卦了吗?
福斯塔夫 那倒不是,白罗克大爷,都是她的丈夫,那只贼头贼脑的死乌电,一天到晚见神见鬼地疑心他的妻子;我跟她抱也抱过了,嘴也亲过了,誓也发过了,一本喜剧刚刚念好引子,他就疯疯癫癫地带了一大批狐群狗党,气势汹汹地说是要到家里来捉奸。
福德 啊!那时候您正在屋子里吗?
福斯塔夫 那时候我正在屋子里。
福德 他没有把您搜到吗?
福斯塔夫 您听我说下去。总算我命中有救,来了一位培琪大娘,报告我们福德就要来了的消息;福德家的女人吓得毫无主意,只好听了她的计策,把我装进一只盛脏衣服的篓子里去。
福德 盛脏衣服的篓子!
福斯塔夫 正是一只盛脏衣服的篓子!把我跟那些脏衬衫、臭袜子、油腻的手巾,一股脑儿塞在一起;白罗克大爷,您想想这股气味叫人可受得了?
福德 您在那篓子里待多久?
福斯塔夫 别急,白罗克大爷,您听我说下去,就可以知道我为了您的缘故去勾引这个妇人,吃了多少苦。她们把我这样装进了篓子以后,就叫两个混蛋仆人把我当做一篓脏衣服,抬到洗衣服的那里去;他们刚把我抬上肩走到门口,就碰见他们的主人,那个醋天醋地的家伙,问他们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我怕这个疯子真的要搜起篓子来,吓得浑身乱抖,可是命运注定他要做一个忘八,居然他没有搜;好,于是他就到屋子里去搜查,我也就冒充着脏衣服出去啦。可是白罗克大爷,您听着,还有下文呢。我一共差不多死了三次:第一次,因为碰在这个吃醋的、带着一批娄罗的忘八羔子手里,把我吓得死去活来;第二次,我让他们把我塞在篓里,像一柄插在鞘子里的宝剑一样,头朝地,脚朝天,再用那些油腻得恶心的衣服把我闷起来,您想,像我这样胃口的人,本来就是像牛油一样遇到了热气会溶化的,不闷死总算是 天之幸;到末了,脂油跟汗水把我煎得半熟以后,这两个混蛋仆人就把我像一个滚热的出笼包子似的,向泰晤士河里丢了下去,白罗克大爷,您想,我简直像一块给铁匠打得通红的马蹄铁,放下水里,连河水都滋拉滋拉地叫起来呢!
福德 爵爷,您为我受了这许多苦,我真是抱歉万分。这样看来,我的希望是永远达不到的了,您未必会再去一试吧?
福斯塔夫 白罗克大爷,别说他们把我扔在泰晤士河里,就是把我扔到火山洞里,我也不会就此把她放手的。她的男人今天早上打鸟去了,我已经又得到了她的信,约我八点到九点之间再去。
福德 现在八点钟已经过了,爵爷。
福斯塔夫 真的吗?那么我要去赴约了。您有空的时候再来吧,我一定会让您知道我进行得怎样;总而言之,她一定会到您手里的。再见,白罗克大爷,您一定可以得到她;白罗克大爷,您一定可以叫福德做一个大忘八。(下。)
福德 哼!嘿!这是一场梦景吗?我在做梦吗?我在睡觉吗?福德,醒来!醒来!你的最好的外衣上有了一个窟窿了,福德大爷!这就是娶了妻子的好处!这就是脏衣服篓子的用处!好,我要让他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我要现在就去把这奸夫捉住,他在我的家里,这回一定不让他逃走,他一定逃不了。也许魔鬼会帮助他躲起来,这回我一定要把无论什么希奇古怪的地方都一起搜到,连放小钱的钱袋、连胡椒瓶子都要倒出来看看,看他能躲到哪里去。忘八虽然已经做定了,可是我不能就此甘心呀,我要叫他们看看,忘八也不是好欺侮的。(下。)
【后悔莫及吗。】
第四幕
第一场 街道
培琪大娘、快嘴桂嫂及威廉上。
培琪大娘 你想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在福德家了?
桂嫂 这时候他一定已经去了,或者就要去了。可是他因为给人扔在河里,很生气哩。福德大娘请您快点过去。
培琪大娘 等我把这孩子送上学,我就去。瞧,他的先生来了,今天大概又是放假。
爱文斯上。
培琪大娘 啊,休师傅!今天不上课吗?
爱文斯 不上课,斯兰德少爷放孩子们一天假。
桂嫂 真是个好人!
培琪大娘 休师傅,我的丈夫说,我这孩子一点儿也念不进书;请你出几个拉丁文文法题目考考他吧。
爱文斯 走过来,威廉;把头抬起来;来吧。
培琪大娘 喂,走过去;把头抬起来,回答老师的问题,别害怕。
爱文斯 威廉,名词有几个“数”?
威廉 两个⑤。
桂嫂 说真的,恐怕还得加上一个“数”,不是老听人家说:“算数!”
爱文斯 少噜苏!“美”是怎么说的,威廉?
威廉 “标致”。
桂嫂 婊子!比“婊子”更美的东西还有的是呢。
爱文斯 你真是个头脑简单的女人,闭上你的嘴吧。“lapis”解释什么,威廉?
威廉 石子。
爱文斯 “石子”又解释什么,威廉?
威廉 岩石。
爱文斯 不,是“lapis”;请你把这个记住。
威廉 lapis。
爱文斯 真是个好孩子。威廉,“冠词”是从什么地方借来的?
威廉 “冠词”是从“代名词”借来的,有这样几个变格——“单数”“主格”是:hic,haec,hoc。
爱文斯 “主格”:hig,hag,hog;⑥请你听好——“所有格”:hujus。好吧,“对格”你怎么说?
威廉 “对格”:hinc。
爱文斯 请你记住了,孩子;“对格”:hung,hang,hog。⑦
桂嫂 “hang hog”就是拉丁文里的“火腿”,我跟你说,错不了。⑧
爱文斯 少来唠叨,你这女人。“称呼格”是怎么变的,威廉?
威廉 噢——“称呼格”,噢——
爱文斯 记住,威廉;“称呼格”曰“无”。⑨
桂嫂 “胡”萝卜的根才好吃呢。
爱文斯 你这女人,少开口。
培琪大娘 少说话!
爱文斯 最后的“复数属格”该怎么说,威廉?
威廉 复数属格!
爱文斯 对。
威廉 属格——horum,harum,horum。
桂嫂 珍妮的人格!她是个婊子,孩子,别提她的名字。
爱文斯 你这女人,太不知羞耻了!
桂嫂 你教孩子念这样一些字眼儿才太邪门儿了——教孩子念“嫖呀”“喝呀”,他们没有人教,一眨巴眼也就学会吃喝嫖赌了——什么“嫖呀”“喝呀”,亏你说得出口!
爱文斯 女人,你可是个疯婆娘?你一点儿不懂得你的“格”,你的“数”,你的“性”吗?天下哪儿去找像你这样的蠢女人。
培琪大娘 请你少说话吧。
爱文斯 威廉,说给我听,代名词的几种变格。
威廉 嗳哟,我忘了。
爱文斯 那是qui,qu,quod;要是你把你的quis忘了,qus忘了,quods忘了,小心你的屁股吧。现在去玩儿吧,去吧。
培琪大娘 我怕他不肯用功读书,他倒还算好。
爱文斯 他记性好,一下子就记住了。再见,培琪大娘。
培琪大娘 再见,休师傅。(休师傅下)孩子,你先回家去。来,我们已经耽搁得太久了。(同下。)
【思想改造吗。】
第二场 福德家中一室
福斯塔夫及福德大娘上。
福斯塔夫 娘子,你的懊恼已经使我忘记了我身受的种种痛苦。你既然这样一片真心对待我,我也决不会有丝毫亏负你;我不仅要跟你恩爱一番,还一定会加意奉承,格外讨好,管保教你心满意足就是了。可是你相信你的丈夫这回一定不会再来了吗?
福德大娘 好爵爷,他打鸟去了,一定不会早回来的。
培琪大娘 (在内)喂!福德嫂子!喂!
福德大娘 爵爷,您进去一下。(福斯塔夫下。)
培琪大娘上。
培琪大娘 啊,心肝!你屋子里还有什么人吗?
福德大娘 没有,就是自己家里几个人。
培琪大娘 真的吗?
福德大娘 真的。(向培琪大娘旁白)大声一点说。
培琪大娘 真的没有什么人,那我就放心啦。
福德大娘 为什么?
培琪大娘 为什么,我的奶奶,你那汉子的老毛病又发作啦。他正在那儿拉着我的丈夫,痛骂那些有妻子的男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咒骂着天下所有的女人,还把拳头捏紧了敲着自己的额角,嚷道:“快把绿帽子戴上吧,快把绿帽子戴上吧!”无论什么疯子狂人,比起他这种疯狂的样子来,都会变成顶文雅顶安静的人了。那个胖骑士不在这儿,真是运气!
福德大娘 怎么,他又说起他吗?
培琪大娘 不说起他还说起谁?他发誓说上次他来搜他的时候,他是给装在篓子里抬出去的;他一口咬定说他现在就在这儿,一定要叫我的丈夫和同去的那班人停止了打鸟,陪着他再来试验一次他疑心得对不对。我真高兴那骑士不在这儿,这回他该明白他自己的傻气了。
福德大娘 培琪嫂子,他离开这儿有多远?
培琪大娘 只有一点点路,就在街的尽头,一会儿就来了。
福德大娘 完了!那骑士正在这儿呢。
培琪大娘 那么你的脸要丢尽,他的命也保不住啦。你真是个宝货!快打发他走吧!快打发他走吧!丢脸还是小事,弄出人命案子来可不是玩的。
福德大娘 叫他到哪儿去呢?我怎样把他送出去呢?还是把他装在篓子里吗?
福斯塔夫重上。
福斯塔夫 不,我再也不躲在篓子里了。还是让我趁他没有来,赶快出去吧。
培琪大娘 唉!福德的三个弟兄手里拿着枪,把守着门口,什么人都不让出去;否则您倒可以溜出去的。可是您干吗又到这儿来呢?
福斯塔夫 那么我怎么办呢?还是让我钻到烟囱里去吧。
福德大娘 他们平常打鸟回来,鸟枪里剩下的子弹都是往烟囱里放的。
【幸甚至哉吗。】
培琪大娘 还是灶洞里倒可以躲一躲。
福斯塔夫 在什么地方?
福德大娘 他一定会找到那个地方的。他已经把所有的柜啦、橱啦、板箱啦、废箱啦、铁箱啦、井啦、地窖啦,以及诸如此类的地方,一起记在笔记簿上,只要照着单子一处处搜寻,总会把您搜到的。
福斯塔夫 那么我还是出去。
培琪大娘 爵爷,您要是就照您的本来面目跑出去,那您休想活命。除非化装一下——
福德大娘 我们把他怎样化装起来呢?
培琪大娘 唉!我不知道。哪里找得到一身像他那样身材的女人衣服?否则叫他戴上一顶帽子,披上一条围巾,头上罩一块布,也可以混了出去。
福斯塔夫 好心肝,乖心肝,替我想想法子。只要安全无事,什么丢脸的事我都愿意干。
福德大娘 我家女用人的姑母,就是那个住在勃伦府的胖婆子,倒有一件罩衫在这儿楼上。
培琪大娘 对了,那正好给他穿,她的身材是跟他一样大的;而且她的那顶粗呢帽和围巾也在这儿。爵爷,您快奔上去吧。
福德大娘 去,去,好爵爷;让我跟培琪嫂子再给您找一方包头的布儿。
培琪大娘 快点,快点!我们马上就来给您打扮,您先把那罩衫穿上再说。(福斯塔夫下。)
福德大娘 我希望我那汉子能够瞧见他扮成这个样子;他一见这个勃伦府的老婆子就眼中冒火,他说她是个妖妇,不许她走进我们家里,说是一看见她就要打她。
培琪大娘 但愿上天有眼,让他尝一尝你丈夫的棍棒的滋味!但愿那棍棒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有魔鬼附在你丈夫的手里!
福德大娘 可是我那汉子真的就要来了吗?
培琪大娘 真的,他直奔而来;他还在说起那篓子呢,也不知道他哪里得来的消息。
福德大娘 让我们再试他一下。我仍旧去叫我的仆人把那篓子抬到门口,让他看见,就像上一次一样。
培琪大娘 可是他立刻就要来啦,还是先去把他装扮做那个勃伦府的巫婆吧。
福德大娘 我先去吩咐我的仆人,叫他们把篓子预备好了。你先上去,我马上就把他的包头布带上来。(下。)
培琪大娘 该死的狗东西!这种人就是作弄他一千次也不算罪过。
不要看我们一味胡闹,
这蠢猪是他自取其殃;
我们要告诉世人知道,
风流娘们不一定轻狂。(下。)
福德大娘率二仆重上。
福德大娘 你们再把那篓子抬出去;大爷快要到门口了,他要是叫你们放下来,你们就听他的话放下来。快点,马上就去。(下。)
【歌以咏志吗。】
仆甲 来,来,把它抬起来。
仆乙 但愿这篓子里不要再装满了爵士才好。
仆甲 我也希望不再像前次一样;抬一篓的铅都没有那么重哩。
福德、培琪、夏禄、卡厄斯及爱文斯同上。
福德 不错,培琪大爷,可是要是真有这回事,您还有法子替我洗去污名吗?狗才,把这篓子放下来;又有人来拜访过我的妻子了。把年轻的男人装在篓子里抬进抬出!你们这两个混账的家伙也不是好东西!你们都是串通了一气来算计我的。现在这个鬼可要叫他出丑了。喂,我的太太,你出来!瞧瞧你给他们洗些什么好衣服!
培琪 这真太过分了!福德大爷,您要是再这样疯下去,我们真要把您铐起来了,免得闹出什么乱子来。
爱文斯 嗳哟,这简直是发疯!像疯狗一样发疯!
夏禄 真的,福德大爷,这真有点儿不大好。
福德 我也是这样说哩。——
福德大娘重上。
福德 过来,福德大娘,咱们这位贞洁的妇人,端庄的妻子,贤德的人儿,可惜嫁给了一个爱吃醋的傻瓜!娘子,是我无缘无故瞎起疑心吗?
福德大娘 天日为证,你要是疑心我有什么不规矩的行为,那你的确太会多心了。
福德 说得好,不要脸的东西!你尽管嘴硬吧。过来,狗才!(翻出篓中衣服。)
培琪 这真太过分了!
福德大娘 你好意思吗?别去翻那衣服了。
福德 我就会把你的秘密揭穿的。
爱文斯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还不把你妻子的衣服拿起来吗?去吧,去吧。
福德 把这篓子倒空了!
福德大娘 为什么呀,傻子,为什么呀?
福德 培琪大爷,不瞒您说,昨天就有一个人装在这篓子里从我的家里抬出去,谁知道今天他不会仍旧在这里面?我相信他一定在我家里,我的消息是绝对可靠的,我的疑心是完全有根据的。给我把这些衣服一起拿出来。
福德大娘 你要是在这里面找出一个男人来,就把他当个虱子掐死好了。
培琪 没有什么人在这里面。
夏禄 福德大爷,这真太不成话了,真太不成话了。
爱文斯 福德大爷,您应该常常祷告,不要随着自己的心一味胡思乱想;吃醋也没有这样吃法。
福德 好,他没有躲在这里面。
培琪 除了在您自己脑子里以外,您根本就找不到这样一个人。(二仆将篓抬下。)
【捕风捉影吗。】
福德 帮我再把我的屋子搜一回,要是再找不到我所要找的人,你们尽管把我嘲笑得体无完肤好了;让我永远做你们餐席上谈笑的资料,要是人家提起吃醋的男人来,就把我当作一个现成的例子,因为我会在一枚空的核桃壳里找寻妻子的情人。请你们再帮我这一次忙,替我搜一下,好让我死了心。
福德大娘 喂,培琪嫂子!您陪着那位老太太下来吧;我的丈夫要上楼来了。
福德 老太太!哪里来的老太太?
福德大娘 就是我家女仆的姑妈,住在勃伦府的那个老婆子。
福德 哼,这妖妇,这贼老婆子!我不是不许她走进我的屋子里吗?她又是给什么人带信来的,是不是?我们都是头脑简单的人,不懂得求神问卜这些玩意儿;什么画符、念咒、起课这一类鬼把戏,我们全不懂得。快给我滚下来,你这妖妇,鬼老太婆!滚下来!
福德大娘 不,我的好大爷!列位大爷,别让他打这可怜的老婆子。
培琪大娘偕福斯塔夫女装重上。
培琪大娘 来,普拉老婆婆;来,搀着我的手。
福德 我要“泼辣辣”地揍她一顿呢。——(打福斯塔夫)滚出去,你这妖妇,你这贱货,你这臭猫,你这鬼老太婆!滚出去!滚出去!我要请你去见神见鬼呢,我要给你算算命呢。
(福斯塔夫下。)
培琪大娘 你羞不羞?这可怜的老妇人差不多给你打死了。
福德大娘 欺负一个苦老太婆,真有你的!
福德 该死的妖妇!
爱文斯 我想这妇人的确是一个妖妇;我不喜欢长胡须的女人,我看见她的围巾下面露出几根胡须呢。
福德 列位,请你们跟我来好不好?看看我究竟是不是瞎起疑心。要是我完全无理取闹,请你们以后再不要相信我的话。
培琪 咱们就再顺顺他的意思吧。各位,大家都来。(福德、培琪、夏禄、卡厄斯、爱文斯同下。)
培琪大娘 他把他打得真可怜。
福德大娘 这一顿打才打得痛快呢。
培琪大娘 我想把那棒儿放在祭坛上供奉起来,它今天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福德大娘 我倒有一个意思,不知道你以为怎样?我们横竖名节无亏,问心无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把他作弄一番好不好?
培琪大娘 他吃过了这两次苦头,一定把他的色胆都吓破了;除非魔鬼盘据在他心里,大概他不会再来冒犯我们了。
福德大娘 我们要不要把我们怎样作弄他的情形告诉我们的丈夫知道?
培琪大娘 很好,这样也可以点破你那汉子的疑心。要是他们认为这个荒唐的胖爵士还有应加惩处的必要,那么仍旧可以委托我们全权办理的。
福德大娘 我想他们一定要让他当着众人出一次丑;我们这一个笑话也一定要这样才可以告一段落。
培琪大娘 好,那么我们就去商量办法吧;我的脾气是想到就做,不让事情耽搁下去的。(同下。)
【怪力乱神吗。】
第三场 嘉德饭店中一室
店主及巴道夫上。
巴道夫 老板,那几个德国人要问您借三匹马;公爵明天要上朝来了,他们要去迎接他。
店主 什么公爵来得这样秘密?我不曾在宫廷里听见人家说起。让我去跟那几个客人谈谈。他们会说英国话吗?
巴道夫 会说的,老板;我去叫他们来。
店主 马可以借给他们,可是我不能让他们白骑,世上没有这样便宜的事情。他们已经住了我的房子一个星期了,我已经为了他们回绝了多少别的客人;我可不能跟他们客气,这笔损失是一定要叫他们赔偿的。来。(同下。)
第四场 福德家中一室
培琪、福德、培琪大娘、福德大娘及爱文斯上。
爱文斯 女人家有这样的心思,难得难得!
培琪 他是同时寄信给你们两个人的吗?
培琪大娘 我们在一刻钟内同时接到。
福德 娘子,请你原谅我。从此以后,我一切听任你;我宁愿疑心太阳失去了热力,不愿疑心你有不贞的行为。你已经使一个对于你的贤德缺少信心的人,变成你的一个忠实的信徒了。
培琪 好了,好了,别说下去了。太冒冒失失固然不好,太服服帖帖可也不对。我们还是来商量计策吧;让我们的妻子为了给大家解解闷,再跟这个胖老头子约好一个时间,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去捉住他,把他羞辱一顿。
福德 她们刚才说起的那个办法,再好没有了。
培琪 怎么?约他在半夜里到林苑里去相会吗?嘿!他再也不会来的。
爱文斯 你们说他已经给丢在河里,还给人当做一个老婆子痛打了一顿,我想他一定吓怕了,不会再来了;他的肉体已经受到责罚,他一定不敢再起欲念了。
培琪 我也这样想。
福德大娘 你们只要商量商量等他来了怎样对付他,我们两人自会想法子叫他来的。
培琪大娘 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说是曾经在这儿温莎地方做过管林子的猎夫赫恩,鬼魂常常在冬天的深夜里出现,绕着一株橡树兜圈子,头上还长着又粗又大的角,手里摇着一串链子,发出怕人的声音;他一出来,树木就要枯黄,牲畜就要害病,乳牛的乳汁会变成血液。这一个传说从前代那些迷信的人们嘴里流传下来,就好像真有这回事一样,你们各位也都听见过的。
【埃及妖孽吗。】
培琪 是呀,有许多人不敢在深夜里经过这株赫恩的橡树呢。可是你为什么要提起它呢?
福德大娘 这就是我们的计策:我们要叫福斯塔夫头上装了两只大角,扮做赫恩的样子,在那橡树的旁边等着我们。
培琪 好,就算他听着你们这样打扮着来了,你们预备把他怎么样呢?你有什么妙计呢?
培琪大娘 那我们也已经想好了:我们先叫我的女儿安和我的小儿子,还有三四个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大家打扮成一队精灵的样子,穿着绿色的和白色的衣服,各人头上顶着一圈蜡烛,手里拿着响铃,埋伏在树旁的土坑里;等福斯塔夫跟我们相会的时候,他们就一拥而出,嘴里唱着各色各样的歌儿;我们一看见他们出来,就假装吃惊逃走了,然后让他们把他团团围住,把这龌龊的爵士你拧一把,我刺一下,还要质问他为什么在这仙人们游戏的时候,胆敢装扮做那种秽恶的形状,闯进神圣的地方来。
福德大娘 这些假扮的精灵们要把他拧得遍体鳞伤,还用蜡烛烫他的皮肤,直等他招认一切为止。
培琪大娘 等他招认以后,我们大家就一起出来,捽下他的角,把他一路取笑着回家。
福德 孩子们倒要叫他们练习得熟一点,否则会露出破绽来的。
爱文斯 我可以教这些孩子们怎样做;我自己也要扮做一个猴崽子,用蜡烛去烫这爵士哩。
福德 那好极啦。我去替他们买些面具来。
培琪大娘 我的小安要扮做一个仙后,穿着很漂亮的白袍子。
培琪 我去买缎子来给她做衣服。(旁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可以叫斯兰德把安偷走,到伊登去跟她结婚。——你们马上就派人到福斯塔夫那里去吧。
福德 不,我还要用白罗克的名字去见他一次,他会把什么话都告诉我。他一定会来的。
培琪大娘 不怕他不来。我们这些精灵们的一切应用的东西和饰物,也该赶快预备起来了。
爱文斯 我们就去办起来吧;这是个很好玩的玩意儿,而且也是光明正大的恶作剧。(培琪、福德、爱文斯同下。)
培琪大娘 福德嫂子,你就去找桂嫂,叫她到福斯塔夫那里去,探探他的意思。(福德大娘下)我现在要到卡厄斯大夫那里去,他是我看中的人,除了他谁也不能娶我的小安。那个斯兰德虽然有家私,却是一个呆子,我的丈夫偏偏喜欢他。这医生又有钱,他的朋友在宫廷里又有势力,只有他才配做她的丈夫,即使有二万个更了不得的人来向她求婚,我也不给他们。(下。)
【梨园弟子吗。】
第五场 嘉德饭店中一室
店主及辛普儿上。
店主 你要干吗,乡下佬,蠢东西?说吧,讲吧,干干脆脆的。
辛普儿 呃,老板,我是斯兰德少爷叫我来跟约翰·福斯塔夫爵士说话的。
店主 那边就是他的房间、他的公馆、他的床铺,你瞧门上新画着浪子回家故事的就是。只要你去敲敲门,喊他一声,他就会跟你胡说八道。去敲他的门吧。
辛普儿 刚才有一个胖大的老妇人跑进他的房间里去,请您让我在这儿等她下来吧;我本来是要跟她说话的。
店主 哈!一个胖女人!也许是来偷东西的,让我叫他一声。喂,骑士!好爵爷!你在房间里吗?使劲回答我,你的店主东——你的老朋友在叫你哪。
福斯塔夫 (在上)什么事,老板?
店主 这儿有一个流浪的鞑靼人等着你的胖婆娘下来。叫她下来,好家伙,叫她下来;我的屋子是干干净净的,不能让你们干那些鬼鬼祟祟的勾当。哼,不要脸!
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老板,刚才是有一个胖老婆子在我这儿,可是现在她已经走了。
辛普儿 请问一声,爵爷,她就是勃伦府那个算命的女人吗?
福斯塔夫 对啦,螺蛳精;你问她干吗?
辛普儿 爵爷,我家主人斯兰德少爷因为瞧见她在街上走过,所以叫我来问问她,他有一串链子给一个叫做尼姆的骗去了,不知道那链子还在不在那尼姆的手里。
福斯塔夫 我已经跟那老婆子讲起过这件事了。
辛普儿 请问爵爷,她怎么说呢?
福斯塔夫 呃,她说,那个从斯兰德手里把那链子骗去的人,就是偷他链子的人。
辛普儿 我希望我能够当面跟她谈谈;我家少爷还叫我问她别的事情哩。
福斯塔夫 什么事情?说出来听听看。
店主 对了,快说。
辛普儿 爵爷,我家少爷吩咐我要保守秘密呢。
店主 你要是不说出来,就叫你死。
辛普儿 啊,实在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是关于培琪家小姐的事情,我家少爷叫我来问问看,他命里能不能娶她做妻子。
福斯塔夫 那可要看他的命运怎样了。
辛普儿 您怎么说?
福斯塔夫 娶得到是他的命,娶不到也是他的命。你回去告诉主人,就说那老妇人这样对我说的。
辛普儿 我可以这样告诉他吗?
福斯塔夫 是的,乡下佬,你尽管这样说好了。
辛普儿 多谢爵爷;我家少爷听见了这样的消息,一定会十分高兴的。(下。)
【罗刹鞑靼吗。】
店主 你真聪明,爵爷,你真聪明。真有一个算命的婆子在你房间里吗?
福斯塔夫 是的,老板,她刚才还在我这儿;她教给我许多我一生从来没有学过的智慧,我不但没有花半个钱的学费,而且她反倒给我酬劳呢。
巴道夫上。
巴道夫 嗳哟,老板,不好了!又是骗子,尽是些骗子!
店主 我的马呢?蠢奴才,好好地对我说。
巴道夫 都跟着那些骗子们跑掉啦;一过了伊登,他们就把我从马上推下来,把我丢在一个烂泥潭里,他们就像三个德国鬼子似的,策马加鞭,飞也似的去了。
店主 狗才,他们是去迎接公爵去的。别说他们逃走,德国人都是规规矩矩的。
爱文斯上。
爱文斯 老板在哪儿?
店主 师傅,什么事?
爱文斯 留心你的客人。我有一个朋友到城里来,他告诉我有三个德国骗子,一路上骗人家的马匹金钱;里亭、梅登海、科白路,各家旅店都上了他们的当。我是一片好心来通知你,你当心些吧;你是个很乖巧的人,专爱开人家的玩笑,要是你也被人家骗了,那未免太笑话啦。再见。(下。)
卡厄斯上。
卡厄斯 店主东呢?
店主 卡厄斯大夫,我正在这儿心乱如麻呢。
卡尼斯 我不懂你的意思;可是人家告诉我,你正在准备着隆重地招待一个德国的公爵,可是我不骗你,我在宫廷里就不知道有什么公爵要来。我是一片好心来通知你。再见。(下。)
店主 狗才,快去喊人去捉贼!骑士,帮帮我忙,我这回可完了!狗才,快跑,捉贼!完了!完了!(店主及巴道夫下。)
福斯塔夫 我但愿全世界的人都受骗,因为我自己也受了骗,而且还挨了打。要是宫廷里的人听见了我怎样一次次的化身,给人当衣服洗,用棍子打,他们一定会把我身上的油一滴一滴溶下来,去擦渔夫的靴子;他们一定会用俏皮话把我挖苦得像一只干瘪的梨一样丧气。自从那一次赖了赌债以后,我一直交着坏运。好,要是我在临终以前还来得及念祷告,我一定要忏悔。
快嘴桂嫂上。
福斯塔夫 啊,又是谁叫你来的?
桂嫂 除了那两个人还有谁?
福斯塔夫 让魔鬼跟他的老娘把那两个人抓了去吧!趁早把她们这样打发了吧。我已经为了她们吃过多少苦,男人本来是容易变心的,谁受得了这样的欺负!
桂嫂 您以为她们没有吃苦吗?说来才叫人伤心哪,尤其是那位福德娘子,天可怜见的,给她的汉子打得身上一块青一块黑的,简直找不出一处白净的地方。
福斯塔夫 什么一块青一块黑的,我自己给他打得五颜六色,浑身挂彩呢;我还差一点给他们当做勃伦府的妖妇抓了去。要不是我急中生智,把一个老太婆的举动装扮得活龙活现,我早已给混蛋官差们锁上脚镣,办我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了。
桂嫂 爵爷,让我到您房间里去跟您说话,您就会明白一切,而且包在我身上,一定会叫您满意的。这儿有一封信,您看了就知道了。天哪!把你们拉拢在一起,真麻烦死了!你们中间一定有谁得罪了天,所以才这样颠颠倒倒的。
福斯塔夫 那么你跟我上楼,到我的房间里来吧。(同下)
【颠鸾倒凤吗。】
第六场 嘉德饭店中另一室
范顿及店主上。
店主 范顿大爷,别跟我说话,我一肚子都是闷气,我想索性这桩生意也不做了。
范顿 可是你听我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不但赔偿你的全部损失,而且还愿意送给你黄金百镑,作为酬谢。
店主 好,范顿大爷,您说吧。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帮您的忙,可是至少我不会泄漏秘密。
范顿 我曾经屡次告诉你我对于培琪家安小姐的深切的爱情;她对我也已经表示默许了,要是她自己作得了主,我一定可以如愿以偿的。刚才我收到了她一封信,信里所说起的事情,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拍手称奇;原来她给我出了个好主意,而这主意又是跟一个笑料分不开的,要说到我们的事儿,就得提到那个笑料,要给你讲那个笑料,就得说一说我们的事儿。那胖骑士福斯塔夫不免要给他们捉弄,受一番惊吓了;究竟要开什么玩笑,我一五一十都跟你说了吧。(指信)听着,我的好老板,今夜十二点钟到一点钟之间,在赫恩橡树的近旁,我的亲爱的小安要扮成仙后的样子,为什么要这样打扮,这儿写得很明白。她父亲叫她趁着大家开玩笑开得乱哄哄的时候,就穿着这身服装,跟斯兰德悄悄地溜到伊登去结婚,她已经答应他了。可是她母亲竭力反对她嫁给斯兰德,决意把她嫁给卡厄斯,她也已经约好那个医生,叫他也趁着人家忙得不留心的时候,用同样的方式把她带到教长家里去,请一个牧师替他们立刻成婚;她对于她母亲的这个计策,也已经假装服从的样子,答应了那医生了。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她的父亲要她全身穿着白的衣服,以便认识,斯兰德看准了时机,就搀着她的手,叫她跟着走,她就跟着他走;她的母亲为了让那医生容易辨认起见,——因为他们大家都是戴着面具的——却叫她穿着宽大的浅绿色的袍子,头上系着飘扬的丝带,那医生一看有了下手的机会,便上去把她的手捏一把,这一个暗号便是叫她跟着他走的。
店主 她预备欺骗她的父亲呢,还是欺骗她的母亲?
范顿 我的好老板,她要把他们两人一起骗了,跟我一块儿溜走。所以我要请你费心去替我找一个牧师,十二点钟到一点钟之间在教堂里等着我,为我们举行正式的婚礼。
店主 好,您去实行您的计划吧,我一定给您找牧师去。只要把那位姑娘带来,牧师是不成问题的。
范顿 多谢多谢,我一定永远记住你的恩德,而且我马上就会报答你的。(同下。)
【收拾残局吗。】
第五幕
第一场 嘉德饭店中一室
福斯塔夫及快嘴桂嫂上。
福斯塔夫 请你别再噜哩噜苏了,去吧,我一定不失约就是了。这已经是第三次啦,我希望单数是吉利的。去吧,去吧!人家说单数是用来占卜生、死、机缘的。去吧!
桂嫂 我去给您弄一根链子来,再去设法找一对角来。
福斯塔夫 好,去吧;别耽搁时间了。抬起你的头来,扭扭屁股走吧。(桂嫂下。)
福德上。
福斯塔夫 啊,白罗克大爷!白罗克大爷,事情成功不成功,今天晚上就可以知道。请您在半夜时候,到赫恩橡树那儿去,就可以看见新鲜的事儿。
福德 您昨天不是对我说过,要到她那儿去赴约吗?
福斯塔夫 白罗克大爷,我昨天到她家里去的时候,正像您现在看见我一样,是个可怜的老头儿;可是白罗克大爷,我从她家里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一个苦命的老婆子了。白罗克大爷,她的丈夫,福德那个混蛋,简直是个疯狂的吃醋鬼投胎。他欺我是个女人,把我没头没脑一顿打;可是,白罗克大爷,要是我穿着男人的衣服,别说他是个福德,就算他是个身长丈二的天神,拿着一根千斤重的梁柱向我打来,我也不怕他。我现在还有要事,请您跟我一路走吧,白罗克大爷,我可以把一切的事情完全告诉您。自从我小时候偷鹅、赖学、抽陀螺挨打以后,直到现在才重新尝到挨打的滋味。跟我来,我要告诉您关于这个叫做福德的混蛋的古怪事儿;今天晚上我就可以向他报复,我一定会把他的妻子送到您的手里。跟我来。白罗克大爷,您就有新鲜事儿看了!跟我来。(同下。)
【无往不复吗。】
第二场 温莎林苑
培琪、夏禄及斯兰德上。
培琪 来,来,咱们就躲在这座古堡的壕沟里,等我们那班精灵们的火光出现以后再出来。斯兰德贤婿,记着我的女儿。
斯兰德 好,一定记着;我已经跟她当面谈过,约好了用什么口号互相通知。我看见她穿着白衣服,就上去对她说“呣”,她就回答我“不见得”,这样我们就不会认错啦。
夏禄 那也好,可是何必嚷什么“呣”哩,什么“不见得”哩,你只要看定了穿白衣服的人就行啦。钟已经敲十点了。
培琪 天乌沉沉的,精灵和火光在这时候出现,再好没有了。愿上天保佑我们的游戏成功!除了魔鬼以外,谁都没有恶意;我们只要看谁的头上有角,就知道他是魔鬼。去吧,大家跟我来。(同下。)
第三场 温莎街道
培琪大娘、福德大娘及卡厄斯上。
培琪大娘 大夫,我的女儿是穿绿的;您看时机一到,便过去搀她的手,带她到教长家里去,赶快把事情办了。现在您一个人先到林苑里去,我们两个人是要一块儿去的。
卡厄斯 我知道我应当怎么办。再见。
培琪大娘 再见,大夫。(卡厄斯下)我的丈夫把福斯塔夫羞辱过了以后,知道这医生已经跟我的女儿结婚,一定会把一场高兴,化作满腔怒火的;可是管他呢,与其让他害得我将来心碎,宁可眼前挨他一顿臭骂。
福德大娘 小安和她的一队精灵现在在什么地方?还有那个威尔士鬼子休牧师呢?
培琪大娘 他们都把灯遮得暗暗的,躲在赫恩橡树近旁的一个土坑里;一等到福斯塔夫跟我们会见的时候,他们就立刻在黑夜里出现。
福德大娘 那一定会叫他大吃一惊的。
培琪大娘 要是吓不倒他,我们也要把他讥笑一番;要是他果然吓倒了,我们还是要讥笑他的。
福德大娘 咱们这回不怕他不上圈套。
培琪大娘 像他这种淫棍,欺骗他、教训他也是好事。
福德大娘 时间快到啦,到橡树底下去,到橡树底下去!(同下。)
第四场 温莎林苑
爱文斯化装率扮演精灵的一群上。
爱文斯 跑,跑,精灵们,来;别忘了你们各人的词句。大家放大胆子,跟我跑下这土坑里,等我一发号令,就照我吩咐你们的做起来。来,来;跑,跑。(同下。)
第五场 林苑中的另一部分
福斯塔夫顶公鹿头扮赫恩上。
福斯塔夫 温莎的钟已经敲了十二点,时间快到了。好色的天神们,照顾照顾我吧!记着,乔武大神,你曾经为了你的情人欧罗巴⑩的缘故,化身做一头公牛,爱情使你头上生角。强力的爱啊!它会使畜生变成人类,也会使人类变成畜生。而且,乔武大神,你为了你心爱的勒达⑾,还化身做过一只天鹅呢。万能的爱啊!你差一点儿把天神的尊容变得像一只蠢鹅!这真是罪过哪:首先不该变成一头畜生——啊,老天,这罪过可没有一点人气味!接着又不该变做了一头野禽——想想吧,老天,这可真是禽兽一般的罪过!既然天神们也都这样贪淫,我们可怜的凡人又有什么办法呢?至于讲到我,那么我是这儿温莎地方的一匹公鹿;在这树林子里,也可以算得上顶胖的了。天神,让我过一个凉快的交配期吧,否则谁能责备我不该排泄些脂肪呢。——谁来啦?我的母鹿吗?
福德大娘及培琪大娘上。
福德大娘 爵爷,你在这儿吗,我的公鹿?我的亲爱的公鹿?
福斯塔夫 我的黑尾巴的母鹿!让天上落下马铃薯般大的雨点来吧,让它配着淫曲儿的调子响起雷来吧,让糖梅子、春情草像冰雹雪花般落下来吧,只要让我躲在你的怀里,什么泼辣的大风大雨我都不怕。(拥抱福德大娘。)
福德大娘 培琪嫂子也跟我一起来了呢,好人儿。
福斯塔夫 那么你们把我当作偷来的公鹿一般切开来,各人分一条大腿去,留下两块肋条肉给我自己,肩膀肉赏给那看园子的,还有这两只角,送给你们的丈夫做个纪念品吧。哈哈!你们瞧我像不像猎人赫恩?丘匹德是个有良心的孩子,现在他让我尝到甜头了。我用鬼魂的名义欢迎你们!(内喧声。)
培琪大娘 嗳哟!什么声音?
福德大娘 天老爷饶恕我们的罪过吧!
福斯塔夫 又是什么事情?
福德大娘
培琪大娘 快逃!快逃!(二人奔下。)
福斯塔夫 我想多半是魔鬼不愿意让我下地狱,因为我身上的油太多啦,恐怕在地狱里惹起一场大火来,否则他不会这样一次一次地跟我捣蛋。
爱文斯乔装山羊神萨特⑿,毕斯托尔扮小妖,安·培琪扮仙后,威廉及若干儿童各扮精灵侍从,头插小蜡烛,同上。
安 黑的,灰的,绿的,白的精灵们,
月光下的狂欢者,黑夜里的幽魂,
你们是没有父母的造化的儿女,
不要忘记了你们各人的职务。
传令的小妖,替我向众精灵宣告。
毕斯托尔 众精灵,静听召唤,不许喧吵!
蟋蟀儿,你去跳进人家的烟囱,
看他们炉里的灰屑有没有扫空;
我们的仙后最恨贪懒的婢子,
看见了就把她拧得浑身青紫。
福斯塔夫 他们都是些精灵,谁要是跟他们说话,就不得活命;让我闭上眼睛趴下来吧,神仙们的事情是不许凡人窥看的。(俯伏地上。)
【潜伏敌后吗。】
爱文斯 比德在哪里?你去看有谁家的姑娘,
念了三遍祈祷方才睡上眠床,
你就悄悄地替她把妄想收束,
让她睡得像婴儿一样甜熟;
谁要是临睡前不思量自己的过错,
你要叫他们腰麻背疼,手脚酸楚。
安 去,去,小精灵!
把温莎古堡内外搜寻:
每一间神圣的华堂散播着幸运,
让它巍然卓立,永无毁损,
祝福它宅基巩固,门户长新,
辉煌的大厦恰称着贤德的主人!
每一个尊严的宝座用心扫洗,
洒满了祓邪垢的鲜花香水,
祝福那文棂绣瓦,画栋雕梁,
千秋万岁永远照耀着荣光!
每夜每夜你们手搀手在草地上,
拉成一个圆圈儿跳舞歌唱,
清晨的草上留下你们的足迹,
一团团葱翠新绿的颜色;
再用青紫粉白的各色鲜花,
写下了天书仙语,“清心去邪”,
像一簇簇五彩缤纷的珠玉,
像英俊骑士所穿的锦绣衣 ;
草地是神仙的纸,花是神仙的符 。
去,去,往东的向东,往西的向西!
等到钟鸣一下,可不要忘了
我们还要绕着赫恩橡树舞蹈。
爱文斯 大家排着队,大家手牵手,
二十个萤虫给我们点亮灯笼,
照着我们树荫下舞影憧憧。
且慢!哪里来的生人气?
福斯塔夫 天老爷保佑我不要给那个威尔士老怪瞧见,他会叫我变成一块干酪哩!
毕斯托尔 坏东西!你是个天生的孽种。
安 让我用炼狱火把他指尖灼烫,
看他的心地是纯洁还是肮脏:
他要是心无污秽,火不能伤,
哀号呼痛的一定居心不良。
毕斯托尔 来,试一试!
爱文斯 来,看这木头怕不怕火熏。(众以烛烫福斯塔夫。)
福斯塔夫 啊!啊!啊!
爱文斯 坏透了,坏透了,这家伙淫毒攻心!
精灵们,唱个歌儿取笑他;
围着他窜窜跳跳,拧得他遍体酸麻。
歌
哼,罪恶的妄想!
哼,淫欲的孽障!
淫欲是一把血火,
不洁的邪念把它点亮,
痴心扇着它的火焰,
妄想把它愈吹愈旺。
精灵们,拧着他,
不要把恶人宽放;
拧他,烧他,
拖着他团团转,
直等星月烛光一齐黑暗。
精灵等一面唱歌,一面拧福斯塔夫。卡厄斯自一旁上,将一穿绿衣的精灵偷走;斯兰德自另一旁上,将一穿白衣的精灵偷走;范顿上,将安·培琪偷走。内猎人号角声,犬吠声,众精灵纷纷散去。福斯塔夫扯下鹿头起立。
培琪、福德、培琪大娘、福德大娘同上,将福斯塔夫捉住。
培琪 嗳,别逃呀;现在您可给我们瞧见啦;难道您只好扮扮猎人赫恩吗?
培琪大娘 好了好了,咱们不用尽跟他开玩笑啦。好爵爷,您现在喜不喜欢温莎的娘儿们?看见这一对漂亮的鹿角吗,丈夫?把这对鹿角扔在林子里不是比拿到城里去更合式些吗?
【群众文艺吗。】
福德 爵爷,现在究竟谁是个大忘八?白罗克大爷,福斯塔夫是个混蛋,是个混账忘八蛋;瞧他的头上还长着角哩,白罗克大爷!白罗克大爷,他从福德那里什么好处也没有得到,只得到了一只脏衣服的篓子,一顿棒儿,还有二十镑钱,那笔钱是要向他追还的,白罗克大爷;我已经把他的马扣留起来做抵押了,白罗克大爷。
福德大娘 爵爷,只怪我们运气不好,没有缘分,总是好事多磨。以后我再不把您当做我的情人了,可是我会永远记着您是我的公鹿。
福斯塔夫 我现在才明白我受了你们愚弄,做了一头蠢驴啦。
福德 岂止蠢驴,还是笨牛呢,这都是一目了然的事。
福斯塔夫 原来这些都不是精灵吗?我曾经三、四次疑心他们不是什么精灵,可是一则因为我自己做贼心虚,二则因为突如其来的怪事,把我吓昏了头,所以会把这种破绽百出的骗局当做真实,虽然荒谬得不近情理,也会使我深信不疑,可见一个人做了坏事,虽有天大的聪明,也会受人之愚的。
爱文斯 福斯塔夫爵士,您只要敬奉上帝,消除欲念,精灵们就不会来拧您的。
福德 说得有理,休大仙。
爱文斯 还有您的嫉妒心也要除掉才好。
福德 我以后再不疑心我的妻子了,除非有一天你会说道地的英国话来追求我的老婆。
福斯塔夫 难道我已经把我的脑子剜出来放在太阳里晒干了,所以连这样明显的骗局也看不出来吗?难道一只威尔士的老山羊都会捉弄我?难道我该用威尔士土布给自己做一顶傻子戴的鸡冠帽吗?这么说,我连吃烤过的干酪都会把自己哽住了呢。
爱文斯 钢酪是熬不出什么扭油来的——你这个大肚子倒是装满了扭油呢。
福斯塔夫 又是“钢酪”,又是“扭油”!想不到我活到今天,却让那一个连英国话都说不像的家伙来取笑吗?罢了罢了!这也算是我贪欢好色的下场!
培琪大娘 爵爷,我们虽然愿意把那些三从四德的道理一脚踢得远远的,为了寻欢作乐,甘心死后下地狱;可是什么鬼附在您身上,叫您相信我们会喜欢您呢?
福德 像你这样的一只杂碎布丁?一袋烂麻线?
培琪大娘 一个浸胖的浮尸?
培琪 又老、又冷、又干枯,再加上一肚子的肮脏?
福德 像魔鬼一样到处造谣生事?
培琪 一个穷光蛋的孤老头子?
福德 像个泼老太婆一样千刁万恶?
爱文斯 一味花天酒地,玩玩女人,喝喝白酒蜜酒,喝醉了酒白瞪着眼睛骂人吵架?
福斯塔夫 好,尽你们说吧;算我倒楣落在你们手里,我也懒得跟这头威尔士山羊斗嘴了。无论哪个无知无识的傻瓜都可以欺负我,悉听你们把我怎样处置吧。
福德 好,爵爷,我们要带您到温莎去看一位白罗克大爷,您骗了他的钱,却没有替他把事情办好;您现在已经吃过不少苦了,要是再叫您把那笔钱还出来,我想您一定要万分心痛吧?
福德大娘 不,丈夫,他已经受到报应,那笔钱就算了吧;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不要逼人太甚。
福德 好,咱们拉拉手,过去的事情,以后不用再提啦。
培琪 骑士,不要懊恼,今天晚上请你到我家里来喝杯乳酒。我的妻子刚才把你取笑,等会儿我也要请你陪我把她取笑取笑。告诉她,斯兰德已经跟她的女儿结了婚啦。
培琪大娘 (旁白)博士们不会信他的胡说。要是安·培琪是我的女儿,那么这个时候她已经做了卡厄斯大夫的太太啦。
【值班护士吗。】
斯兰德上。
斯兰德 哎哟!哎哟!岳父大人,不好了!
培琪 怎么,怎么,贤婿,你已经把事情办好了吗?
斯兰德 办好了!哼,我要让葛罗斯特郡人都知道这件事;否则还是让你们把我吊死了吧!
培琪 什么事情,贤婿?
斯兰德 我到了伊登那里去本来是要跟安·培琪小姐结婚的,谁知道她是一个又高又大、笨头笨脑的男孩子;倘不是在教堂里,我一定要把他揍一顿,说不定他也要把我揍一顿。我还以为他真的就是安·培琪哩——真是白忙了一场!——谁知道他是驿站长的儿子。
培琪 那么一定是你看错了人啦。
斯兰德 那还用说吗?我把一个男孩子当做女孩子,当然是看错了人啦。要是我真的跟他结了婚,虽然他穿着女人的衣服,我也不会要他的。
培琪 这是你自己太笨的缘故。我不是告诉你怎样从衣服上认出我的女儿来吗?
斯兰德 我看见她穿着白衣服,便上去喊了一声“ ”,她答应我一声“不见得”,正像安跟我预先约好的一样;谁知道他不是安,却是驿站长的儿子。
爱文斯 耶稣基督!斯兰德少爷,难道您生着眼睛不会看,竟会去跟一个男孩子结婚吗?
培琪 我心里乱得很,怎么办呢?
培琪大娘 好官人,别生气,我因为知道了你的计划,所以叫女儿改穿绿衣服;不瞒你说,她现在已经跟卡厄斯医生一同到了教长家里,在那里举行婚礼啦。
卡厄斯上。
卡厄斯 培琪大娘呢?哼,我上了人家的当啦!我跟一个男孩子结了婚,一个乡下男孩子,不是安·培琪。我上了当啦!
培琪大娘 怎么,你不是看见她穿着绿衣服的吗?
卡厄斯 是的,可是那是个男孩子;我一定要叫全温莎的人评个理去。(下。)
福德 这可奇了。谁把真的安带了去呢?
培琪大娘 我心里怪不安的。范顿大爷来了。
范顿及安·培琪上。
培琪大娘 啊,范顿大爷!
安 好爸爸,原谅我!好妈妈,原谅我!
培琪 小姐,你怎么不跟斯兰德少爷一块儿去?
培琪大娘 姑娘,你怎么不跟卡厄斯大夫一块儿去?
范顿 你们不要把她问得心慌意乱,让我把实在的情形告诉你们吧。你们用可耻的手段,想叫她嫁给她所不爱的人;可是她跟我两个人久已心心相许,到了现在,更觉得什么都不能把我们两人拆开。她所犯的过失是神圣的,我们虽然欺骗了你们,却不能说是不正当的诡计,更不能说是忤逆不孝,因为她要避免强迫婚姻所造成的无数不幸的日子,只有用这办法。
福德 木已成舟,培琪大爷,您也不必发呆啦。在恋爱的事情上,都是上天亲自安排好的;金钱可以买田地,娶妻只能靠运气。
福斯塔夫 我很高兴,虽然我遭了你们的算计,你们的箭却也会发而不中。
培琪 算了,有什么办法呢?——范顿,愿上天给你快乐!拗不过来的事情,也只好将就过去。
福斯塔夫 猎狗在晚上出来,哪只鹿也不能幸免。
培琪大娘 好,我也不再想这样想那样了。范顿大爷,愿上天给您许许多多快乐的日子!官人,我们大家回家去,在火炉旁边把今天的笑话谈笑一番吧;请约翰爵士和大家都去。
福德 很好。爵爷,您对白罗克并没有失信,因为他今天晚上真的要去陪福德大娘一起睡觉了。(同下。)
【物归原主吗。】
注释:
1、“借光”,原文“quarter”,是纹章学中的术语。欧洲封建贵族都各有代表族系的纹章;把妻家纹章中的图形移入自己的纹章,称为“quarter”。
2、意即钻别人堆里去做扒手的勾当。
3、当时医生治病,先验病人小便,所以店主用“尿”讥笑卡厄斯医生。
4、指亨利四世的太子,后为亨利五世。
5、即“少数”和“多数”。
6、休牧师是威尔士人,发音重浊,把“c”念成“g”。
7、休牧师是威尔士人,发音重浊,把“c”念成“g”。
8、“hang hog”在英语中听来像“挂猪肉”,所以桂嫂猜想是“火腿”。
9、拉丁文指示代名词共有五格,而无“称呼格”;所以休牧师用拉丁文提醒威廉:“曰‘无’”。拉丁文“无”(caret)近似英语中的“胡萝卜”(carrot),因此又引起桂嫂的一番插话。
10、欧罗巴(europa),希腊罗马神话中的美女,为天神乔武所爱,乔武化为公牛载之而去。
11、勒达(leda),希腊罗马神话中斯巴达王后,天神乔武化为天鹅将她占有。
12、萨特(satyr),希腊罗马神话中人身马尾、遨游山林的怪物。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有读者问:“为什么在每个成语后面写个‘吗’字?”
谢选骏答曰:“这是反讽的,嘲笑莎士比亚是个拾人牙慧的小偷。我会把你的这个问题加入以后的版本中。这是你的贡献。”
“你解释了吗字,我才看懂了。”
“我把和你的对话放在全书最醒目的扉页上了。”
“为什么?”
“帮助大家理解呀,因为这肯定不是你一个人的疑问。”
“嗯,但是能看这书的人,是有才学的人,应该不会有这种问题吧。”)
(另起一单页)
目录
二〇、解构莎士比亚《裘力斯·凯撒》
20.Deconstruct Shakespeare(Julius Caesar)
二一、解构莎士比亚《皆大欢喜》
21.Deconstruct Shakespeare(As You Like It)
二二、解构莎士比亚《第十二夜》
22.Deconstruct Shakespeare(Twelfth Night or What You Will)
二三、解构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23.Deconstruct Shakespeare(Hamlet)
二四、解构莎士比亚《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
24.Deconstruct Shakespeare(Troilus and Cressida)
二五、解构莎士比亚《终成眷属》
25.Deconstruct Shakespeare(All's Well That Ends Well)
二六、解构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
26.Deconstruct Shakespeare(Measure for Measure)
二七、解构莎士比亚《奥瑟罗》
27.Deconstruct Shakespeare(Othello)
二八、解构莎士比亚《李尔王》
28.Deconstruct Shakespeare(King Lear)
二九、解构莎士比亚《麦克白》
29.Deconstruct Shakespeare(Macbeth)
三〇、解构莎士比亚《安东尼与克莉奥佩屈拉》
30.Deconstruct Shakespeare(Antony and Cleopatra)
三一、解构莎士比亚《科利奥兰纳斯》
31.Deconstruct Shakespeare(Coriolanus)
三二、解构莎士比亚《雅典的泰门》
32.Deconstruct Shakespeare(Timon of Athens)
三三、解构莎士比亚《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
33.Deconstruct Shakespeare(Pericles Prince of Tyre)
三四、解构莎士比亚《辛白林》
34.Deconstruct Shakespeare(Cymbeline)
三五、解构莎士比亚《冬天的故事》
35.Deconstruct Shakespeare(The Winter's Tale)
三六、解构莎士比亚《暴风雨》
36.Deconstruct Shakespeare(The Tempest)
三七、解构莎士比亚《亨利八世》
37.Deconstruct Shakespeare(Henry VIII)
结论、解构莎士比亚的来由
(另起一单页)
二〇、解构莎士比亚《裘力斯·凯撒》
20.Deconstruct Shakespeare(Julius Caesar)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二十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裘力斯·凯撒》(Julius Caesar)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革命反动】【恶兆出现】【少数多数】【纵虎归山】【妨害自由】【公审大会】【光明黑暗】【秀才遇见兵】【文明与野蛮】【暴君暴民】
第二幕【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谁看青简一编书】【不遣花虫粉空蠹】【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我本楚狂人】
第三幕【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血沃中原】【高风亮节】【煽阴风点鬼火】【干柴烈火】【地富反坏右】
第四幕【变天账册】【将相不和】【争权夺利】【一文钱噎死一个英雄汉】【楚辞亡秦风】【不够厚黑】【奴性长城】【战国时代】
第五幕【独夫万众】【伯夷叔齐】【资不抵债】【虽死犹生】【优待俘虏】【共和之死】【余威犹在】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裘力斯·凯撒》
(Julius Caesar)
剧中人物
裘力斯·凯撒
奥克泰维斯·凯撒
玛克·安东尼
伊米力斯·莱必多斯 凯撒死后的三人执政
西塞罗
坡勃律斯
波匹律斯·里那 元老
玛克斯·勃鲁托斯
凯歇斯
凯斯卡
特莱包涅斯
里加律斯
狄歇斯·勃鲁托斯
麦泰勒斯·辛伯
西那 反对凯撒的叛党
弗莱维斯
马鲁勒斯 护民官
阿特米多勒斯 克尼陀斯的诡辩学者
预言者
西那 诗人
另一诗人
路西律斯
泰提涅斯
梅萨拉
小凯图
伏伦涅斯 勃鲁托斯及凯歇斯的友人
凡罗
克列特斯
克劳狄斯
斯特莱托
路歇斯
达台涅斯 勃鲁托斯的仆人
品达勒斯 凯歇斯的仆人
凯尔弗妮娅 凯撒之妻
鲍西娅 勃鲁托斯之妻
元老、市民、卫队、侍从等
地点:大部分在罗马;后半一部分在萨狄斯,一部分在腓利比附近
第一幕
第一场 罗马。街道
弗莱维斯、马鲁勒斯及若干市民上。
弗莱维斯 去!回家去,你们这些懒得做事的东西,回家去。今天是放假的日子吗?嘿!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做手艺的人,在工作的日子走到街上来,一定要把你们职业的符号带在身上吗?说,你是干哪种行业的?
市民甲 呃,先生,我是一个木匠。
马鲁勒斯 你的革裙、你的尺呢?你穿起新衣服来干什么?你,你是干哪种行业的?
市民乙 说老实话,先生,我说不上有高等手艺,我无非是你们所谓的粗工匠罢了。
马鲁勒斯 可是你究竟是什么行业的人,简单地回答我。
市民乙 先生,我希望我干的行业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不过是个替人家补缺补漏的。
马鲁勒斯 混帐东西,说明白一些你是干什么的?
市民乙 嗳,先生,请您不要对我生气;要是您有什么漏洞,先生,我也可以替您补一补。
马鲁勒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替我补一补,你这坏蛮?
市民乙 对不起,先生,替你补破鞋洞。
弗莱维斯 你是一个补鞋匠吗?
市民乙 不瞒您说,先生,我的吃饭家伙就只有一把锥子;我也不会动斧头锯子,我也不会做针线女工,我就只有一把锥子。实实在在,先生,我是专治破旧靴鞋的外科医生;它们倘然害着危险的重病,我都可以把它们救活过来。那些脚踏牛皮的体面绅士,都曾请教过我哩。
弗莱维斯 可是你今天为什么不在你的铺子里作工?为什么你要领着这些人在街上走来走去?
市民乙 不瞒您说,先生,我要叫他们多走破几双鞋子,让我好多做几注生意。可是实实在在,先生,我们今天因为要迎接凯撒,庆祝他的凯旋,所以才放了一天假。
马鲁勒斯 为什么要庆祝呢?他带了些什么胜利回来?他的战车后面缚着几个纳土称臣的俘囚君长?你们这些木头石块,冥顽不灵的东西!冷酷无情的罗马人啊,你们忘记了庞贝吗?好多次你们爬到城墙上、雉堞上,有的登在塔顶,有的倚着楼窗,还有人高踞烟囱的顶上,手里抱着婴孩,整天坐着耐心等候,为了要看一看伟大的庞贝经过罗马的街道;当你们看见他的战车出现的时候,你们不是齐声欢呼,使台伯河里的流水因为听见你们的声音在凹陷的河岸上发出反响而颤栗吗?现在你们却穿起了新衣服,放假庆祝,把鲜花散布在踏着庞贝的血迹凯旋回来的那人的路上吗?快去!奔回你们的屋子里,跪在地上,祈祷神明饶恕你们的忘恩负义吧,否则上天的灾祸一定要降在你们头上了。
弗莱维斯 去,去,各位同胞,为了你们这一个错误,赶快把你们所有的伙伴们集合在一起,带他们到台伯河岸上,把你们的眼泪洒入河中,让那最低的水流也会漫过那最高的堤岸。(众市民下)瞧这些下流的材料也会天良发现;他们因为自知有罪,一个个哑口无言地去了。您打那一条路向圣殿走去;我打这一条路走。要是您看见他们在偶像上披着锦衣彩饰,就把它撕下来。
马鲁勒斯 我们可以这样做吗?您知道今天是卢柏克节①。
弗莱维斯 别管它;不要让偶像身上悬挂着凯撒的胜利品。我要去驱散街上的愚民;您要是看见什么地方有许多人聚集在一起,也要把他们赶散。我们应当趁早剪拔凯撒的羽毛,让他无力高飞;要是他羽毛既长,一飞冲天,我们大家都要在他的足下俯伏听命了。(各下。)
【革命反动吗。】
第二场 同前。广场
凯撒率众列队奏乐上;安东尼作竞走装束、凯尔弗妮娅、鲍西娅、狄歇斯、西塞罗、勃鲁托斯、凯歇斯、凯斯卡同上;大群民众随后,其中有一预言者。
凯撒 凯尔弗妮娅!
凯斯卡 肃静!凯撒有话。(乐止。)
凯撒 凯尔弗妮娅!
凯尔弗妮娅 有,我的主。
凯撒 你等安东尼快要跑到终点的时候,就到跑道中间站在和他当面的地方。安东尼!
安东尼 有,凯撒,我的主。
凯撒 安东尼,你在奔走的时候,不要忘记用手碰一碰凯尔弗妮娅的身体;因为有年纪的人都说,不孕的妇人要是被这神圣的竞走中的勇士碰了,就可以解除乏嗣的咒诅。
安东尼 我一定记得。凯撒吩咐做什么事,就得立刻照办。
凯撒 现在开始吧;不要遗漏了任何仪式。(音乐。)
预言者 凯撒!
凯撒 嘿!谁在叫我?
凯斯卡 所有的声音都静下来;肃静!(乐止。)
凯撒 谁在人丛中叫我?我听见一个比一切乐声更尖锐的声音喊着“凯撒”的名字。说吧;凯撒在听着。
预言者 留心三月十五日。
凯撒 那是什么人?
勃鲁托斯 一个预言者请您留心三月十五日。
凯撒 把他带到我的面前;让我瞧瞧他的脸。
凯斯卡 家伙,跑出来见凯撒。
凯撒 你刚才对我说什么?再说一遍。
预言者 留心三月十五日。
凯撒 他是个做梦的人;不要理他。过去。(吹号;除勃鲁托斯、凯歇斯外均下。)
【恶兆出现吗。】
凯歇斯 您也去看他们赛跑吗?
勃鲁托斯 我不去。
凯歇斯 去看看也好。
勃鲁托斯 我不喜欢干这种陶情作乐的事;我没有安东尼那样活泼的精神。不要让我打断您的兴致,凯歇斯;我先去了。
凯歇斯 勃鲁托斯,我近来留心观察您的态度,从您的眼光之中,我觉得您对于我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的温情和友爱;您对于爱您的朋友,太冷淡而疏远了。
勃鲁托斯 凯歇斯,不要误会。要是我在自己的脸上罩着一层阴云,那只是因为我自己心里有些烦恼。我近来为某种情绪所困苦,某种不可告人的隐忧,使我在行为上也许有些反常的地方;可是,凯歇斯,您是我的好朋友,请您不要因此而不快,也不要因为可怜的勃鲁托斯和他自己交战,忘记了对别人的礼貌,而责怪我的怠慢。
凯歇斯 那么,勃鲁托斯,我大大地误会了您的心绪了;我因为疑心您对我有什么不满,所以有许多重要的值得考虑的意见我都藏在自己的心头,没有对您提起。告诉我,好勃鲁托斯,您能够瞧见您自己的脸吗?
勃鲁托斯 不,凯歇斯;因为眼睛不能瞧见它自己,必须借着反射,借着外物的力量。
凯歇斯 不错,勃鲁托斯,可惜您却没有这样的镜子,可以把您隐藏着的贤德照到您的眼里,让您看见您自己的影子。我曾经听见那些在罗马最有名望的人——除了不朽的凯撒以外——说起勃鲁托斯,他们呻吟于当前的桎梏之下,都希望高贵的勃鲁托斯睁开他的眼睛。
勃鲁托斯 凯歇斯,您要我在我自己身上寻找我所没有的东西,到底是要引导我去干什么危险的事呢?
凯歇斯 所以,好勃鲁托斯,留心听着吧;您既然知道您不能瞧见您自己,像在镜子里照得那样清楚,我就可以做您的镜子,并不夸大地把您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揭露给您看。不要疑心我,善良的勃鲁托斯;倘然我是一个胁肩谄笑之徒,惯用千篇一律的盟誓向每一个人矢陈我的忠诚;倘然您知道我会当着人家的面向他们献媚,把他们搂抱,背了他们就用诽语毁谤他们;倘然您知道我是一个常常跟下贱的平民酒食征逐的人,那么您就认为我是一个危险分子吧。(喇叭奏花腔。众欢呼声。)
勃鲁托斯 这一阵欢呼是什么意思?我怕人民会选举凯撒做他们的王。
【少数多数吗。】
凯歇斯 嗯,您怕吗?那么看来您是不赞成这回事了。
勃鲁托斯 我不赞成,凯歇斯;虽然我很敬爱他。可是您为什么拉住我在这儿?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倘然那是对大众有利的事,那么让我的一只眼睛看见光荣,另一只眼睛看见死亡,我也会同样无动于衷地正视着它们;因为我喜爱光荣的名字,甚于恐惧死亡,这自有神明作证。
凯歇斯 我知道您有那样内心的美德,勃鲁托斯,正像我知道您的外貌一样。好,光荣正是我的谈话的题目。我不知道您和其他的人对于这一个人生抱着怎样的观念;可是拿我个人而论,假如要我为了自己而担惊受怕,那么我还是不要活着的好。我生下来就跟凯撒同样的自由;您也是一样。我们都跟他同样地享受过,同样地能够忍耐冬天的寒冷。记得有一次,在一个狂风暴雨的白昼,台伯河里的怒浪正冲激着它的堤岸,凯撒对我说,“凯歇斯,你现在敢不敢跟我跳下这汹涌的波涛里,泅到对面去?”我一听见他的话,就穿着随身的衣服跳了下去,叫他跟着我;他也跳了下去。那时候滚滚的急流迎面而来,我们用壮健的膂力拚命抵抗,用顽强的心破浪前进;可是我们还没有达到预定的目标,凯撒就叫起来说,“救救我,凯歇斯,我要沉下去了!”正像我们伟大的祖先埃涅阿斯从特洛亚的烈焰之中把年老的安喀西斯肩负而出一样,我把力竭的凯撒负出了台伯河的怒浪。这个人现在变成了一尊天神,凯歇斯却是一个倒霉的家伙,要是凯撒偶然向他点一点头,也必须俯下他的身子。他在西班牙的时候,曾经害过一次热病,我看见那热病在他身上发作,他的浑身都战抖起来;是的,这位天神也会战抖;他的懦怯的嘴唇失去了血色,那使全世界惊悚的眼睛也没有了光彩;我听见他的呻吟;是的,他那使罗马人耸耳而听、使他们把他的话记载在书册上的舌头,唉!却吐出了这样的呼声,“给我一些水喝,泰提涅斯,”就像一个害病的女儿一样。神啊,像这样一个心神软弱的人,却会征服这个伟大的世界,独占着胜利的光荣,真是我再也想不到的事。(喇叭奏花腔。欢呼声。)
【纵虎归山吗。】
勃鲁托斯 又是一阵大众的欢呼!我相信他们一定又把新的荣誉加在凯撒的身上,所以才有这些喝彩的声音。
凯歇斯 嘿,老兄,他像一个巨人似的跨越这狭隘的世界;我们这些渺小的凡人一个个在他粗大的两腿下行走,四处张望着,替自己寻找不光荣的坟墓。人们有时可以支配他们自己的命运;要是我们受制于人,亲爱的勃鲁托斯,那错处并不在我们的命运,而在我们自己。勃鲁托斯和凯撒;“凯撒”那个名字又有什么了不得?为什么人们只是提起它而不提起勃鲁托斯?把那两个名字写在一起,您的名字并不比他的难看,放在嘴上念起来,它也一样顺口;称起重量来,它们是一样的重;要是用它们呼神召鬼,“勃鲁托斯”也可以同样感动幽灵,正像“凯撒”一样。凭着一切天神的名字,我们这位凯撒究竟吃些什么美食,才会长得这样伟大?可耻的时代!罗马啊,你的高贵的血统已经中断了!自从洪水以后,什么时代你不曾产生比一个更多的著名人物?直到现在为止,什么时候人们谈起罗马,能够说,她的广大的城墙之内,只是一个人的世界?要是罗马给一个人独占了去,那么它真的变成无人之境了。啊!你我都曾听见我们的父老说过,从前罗马有一个勃鲁托斯,不愿让他的国家被一个君主所统治,正像他不愿让它被永劫的恶魔统治一样。
勃鲁托斯 我一点不怀疑您对我的诚意;我也有点明白您打算鼓动我去干什么事;我对于这件事的意见,以及对于目前这一种局面所取的态度,以后可以告诉您知道,可是现在却不愿作进一步的表示或行动,请您也不必向我多说。您已经说过的话,我愿意仔细考虑;您还有些什么话要对我说的,我也愿意耐心静听,等有了适当的机会,我一定洗耳以待,畅聆您的高论,并且还要把我的意思向您提出。在那个时候没有到来以前,我的好友,请您记住这一句话:勃鲁托斯宁愿做一个乡野的贱民,不愿在这种将要加到我们身上来的难堪的重压之下自命为罗马的儿子。
凯歇斯 我很高兴我的微弱的言辞已经在勃鲁托斯的心中激起了这一点点火花。
勃鲁托斯 竞赛已经完毕,凯撒就要回来了。
凯歇斯 当他们经过的时候,您去拉一拉凯斯卡的衣袖,他就会用他那种尖酸刻薄的口气,把今天值得注意的事情告诉您。
【妨害自由吗。】
凯撒及随从诸人重上。
勃鲁托斯 很好。可是瞧,凯歇斯,凯撒的额角上闪动着怒火,跟在他后面的那些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好像挨了一顿骂似的:凯尔弗妮娅面颊惨白;西塞罗的眼睛里充满着懊丧愤恨的神色,就像我们看见他在议会里遭到什么元老的驳斥的时候一样。
凯歇斯 凯斯卡会告诉我们为了什么事。
凯撒 安东尼!
安东尼 凯撒。
凯撒 我要那些身体长得胖胖的、头发梳得光光的、夜里睡得好好的人在我的左右。那个凯歇斯有一张消瘦憔悴的脸;他用心思太多;这种人是危险的。
安东尼 别怕他,凯撒,他没有什么危险;他是一个高贵的罗马人,有很好的天赋。
凯撒 我希望他再胖一点!可是我不怕他;不过要是我的名字可以和恐惧连在一起的话,那么我不知道还有谁比那个瘦瘦的凯歇斯更应该避得远远的了。他读过许多书;他的眼光很厉害,能够窥测他人的行动;他不像你,安东尼,那样喜欢游戏;他从来不听音乐;他不大露笑容,笑起来的时候,那神气之间,好像在讥笑他自己竟会被一些琐屑的事情所引笑。像他这种人,要是看见有人高过他们,心里就会觉得不舒服,所以他们是很危险的。我现在不过告诉你哪一种人是可怕的,并不是说我惧怕他们,因为我永远是凯撒。跑到我的右边来,因为这一只耳朵是聋的;实实在在告诉我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吹号;凯撒及随从诸人下,凯斯卡留后。)
凯斯卡 您拉我的外套;要跟我说话吗?
勃鲁托斯 是的,凯斯卡;告诉我们为什么今天凯撒的脸上显出心事重重的样子。
凯斯卡 怎么,您不是也跟他在一起吗?
勃鲁托斯 要是我跟他在一起,那么我也用不着问凯斯卡了。
凯斯卡 嘿,有人把一顶王冠献给他;他用他的手背这么一摆拒绝了;于是民众欢呼起来。
勃鲁托斯 第二次的喧哗又为着什么?
凯斯卡 嘿,也是为了那件事。
凯歇斯 他们一共欢呼了三次;最后一次的呼声是为着什么?
凯斯卡 嘿,也是为了那件事。
勃鲁托斯 他们把王冠献给他三次吗?
凯斯卡 嗯,是的,他三次拒绝了,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客气;他拒绝了一次,我身旁那些好心肠的人便欢呼起来。
凯歇斯 谁把王冠献给他的?
凯斯卡 嘿,安东尼。
勃鲁托斯 把他献冠的情形告诉我们,好凯斯卡。
凯斯卡 要我把那情形讲出来,还不如把我吊死了吧。那全然是一幕滑稽丑剧;我瞧也不去瞧它。我看见玛克·安东尼献给他一顶王冠;其实那也不是什么王冠,不过是一顶普通的冠;我已经对您说过,他第一次把它拒绝了;可是虽然拒绝,我觉得他心里却巴不得把它拿了过来。于是他再把它献给他;他又把它拒绝了;可是我觉得他的手指头却恋恋不舍地不愿意离开它。于是他又第三次把它献上去;他第三次把它拒绝了;当他拒绝的时候,那些乌合之众便高声欢呼,拍着他们粗糙的手掌,抛掷他们汗臭的睡帽,把他们令人作呕的气息散满在空气之中,因为凯撒拒绝了王冠,结果几乎把凯撒都熏死了;他一闻到这气息,便晕了过去倒在地上。我那时候瞧着这光景,虽然觉得好笑,可是竭力抿住我的嘴唇,不让它笑出来,生怕把这种恶浊的空气吸进去。
【公审大会吗。】
凯歇斯 可是且慢;您说凯撒晕了过去吗?
凯斯卡 他在市场上倒了下来,嘴边冒着白沫,话都说不出来。
勃鲁托斯 这是很可能的;他素来就有这种倒下去的毛病。
凯歇斯 不,凯撒没有这种病;您、我,还有正直的凯斯卡,我们才害着这种倒下去的病。
凯斯卡 我不知道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可以确定凯撒是倒了下去。那些下流的群众有的拍手,有的发出嘘嘘的声音,就像在戏院里一样;要是我编造了一句谣言,我就是个骗人的混蛋。
勃鲁托斯 他清醒过来以后说些什么?
凯斯卡 嘿,他在没有倒下以前,看见群众因为他拒绝了王冠而欢欣,就要我解开他的衬衣,露出他的咽喉来请他们宰割。倘然我是一个干活儿做买卖的人,我一定会听从他的话,否则让我跟那些恶人们一起下地狱去,于是他就倒下去了。等到他一醒过来,他就说,要是他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他要请他们各位原谅他是一个有病的人。在我站立的地方,有三四个姑娘喊着说,“唉,好人儿!”从心底里原谅了他;可是不必注意她们,要是凯撒刺死了她们的母亲,她们也会同样原谅他的。
勃鲁托斯 后来他就这样满怀着心事走了吗?
凯斯卡 嗯。
凯歇斯 西塞罗说了些什么?
凯斯卡 嗯,他说的是希腊话。
凯歇斯 怎么说的?
凯斯卡 嗳哟,要是我把那些话告诉了您,那我以后再也不好意思看见您啦;可是那些听得懂他话的人都互相瞧着笑笑,摇摇他们的头;至于讲到我自己,那我可一点儿都不懂。我还可以告诉你们其他的新闻;马鲁勒斯和弗莱维斯因为扯去了凯撒像上的彩带,已经被剥夺了发言的权利。再会。滑稽丑剧还多着呢,可惜我记不起来啦。
凯歇斯 凯斯卡,您今天晚上愿意陪我吃晚饭吗?
凯斯卡 不,我已经跟人家有了约会了。
凯歇斯 明天陪我吃午饭好不好?
凯斯卡 嗯,要是我明天还活着,要是您的心思没有改变,要是您的午饭值得一吃,那么我是会来的。
凯歇斯 好;我等着您。
凯斯卡 好。再见,两位。(下。)
勃鲁托斯 这家伙越来越乖僻了!他在求学的时候,却是很伶俐的。
凯歇斯 他现在虽然装出这一副迟钝的形状,可是干起勇敢壮烈的事业来,却不会落人之后。他的乖僻对于他的智慧是一种调味品,使人们在咀嚼他的言语的时候,可以感到一种深长的滋味。
勃鲁托斯 正是。现在我要暂时失陪了。明天您要是愿意跟我谈谈的话,我可以到您府上来看您;或者要是您愿意,就请您到我家里来也好,我一定等着您。
凯歇斯 好,我明天一定来拜访。再会;同时,不要忘了周围的世界。(勃鲁托斯下)好,勃鲁托斯,你是个仁人义士;可是我知道你的高贵的天性却可以被人诱入歧途;所以正直的人必须和正直的人为伍,因为谁是那样刚强,能够不受诱惑呢?凯撒对我很不好;可是他很喜欢勃鲁托斯;倘然现在我是勃鲁托斯,他是凯歇斯,他就打不动我的心。今天晚上我要摹仿几个人的不同的笔迹,写几封匿名信丢进他的窗里,假装那是好几个市民写给他的,里面所说的话,都是指出罗马人对于他抱着多大的信仰,同时隐隐约约地暗示着凯撒的野心。我这样布置好了以后,让凯撒坐得安稳一些吧,因为我们倘不能把他摇落下来,就要忍受更黑暗的命运了。(下。)
【光明黑暗吗。】
第三场 同前。街道
雷电交作;凯斯卡拔剑上,西塞罗自相对方向上。
西塞罗 晚安,凯斯卡;您送凯撒回去了吗?您为什么气都喘不过来?为什么把眼睛睁得这样大?
凯斯卡 您看见一切地上的权力战栗得像一件摇摇欲坠的东西,不觉得有动于心吗?啊,西塞罗!我曾经看见过咆哮的狂风劈碎多节的橡树;我曾经看见过野心的海洋奔腾澎湃,把浪沫喷涌到阴郁的黑云之上;可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像今晚这样一场从天上掉下火块来的狂风暴雨。倘不是天上起了纷争,一定因为世人的侮慢激怒了神明,使他们决心把这世界毁灭。
西塞罗 啊,您还看见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凯斯卡 一个卑贱的奴隶举起他的左手,那手上燃烧着二十个火炬合起来似的烈焰,可是他一点不觉得灼痛,他的手上没有一点火烙过的痕迹。在圣殿之前,我又遇见一头狮子,它睨视着我,生气似的走了过去,却没有跟我为难;到现在我都没有收起我的剑。一百个面无人色的女人吓得缩成一团,她们发誓说她们看见浑身发着火焰的男子在街道上来来去去。昨天正午的时候,夜枭栖在市场上,发出凄厉的鸣声。这种种怪兆同时出现,谁都不能说,“这些都是不足为奇的自然的现象”;我相信它们都是上天的示意,预兆着将有什么重大的变故到来。
西塞罗 是的,这是一个变异的时世;可是人们可以照着自己的意思解释一切事物的原因,实际却和这些事物本身的目的完全相反。凯撒明天到圣殿去吗?
凯斯卡 去的;他曾经叫安东尼传信告诉您他明天要到那边去。
西塞罗 那么晚安,凯斯卡;这样坏的天气,还是待在家里好。
凯斯卡 再会,西塞罗。(西塞罗下。)
【秀才遇见兵吗。】
凯歇斯上。
凯歇斯 那边是谁?
凯斯卡 一个罗马人。
凯歇斯 听您的声音像是凯斯卡。
凯斯卡 您的耳朵很好。凯歇斯,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晚上!
凯歇斯 对于居心正直的人,这是一个很可爱的晚上。
凯斯卡 谁见过这样吓人的天气?
凯歇斯 地上有这么多的罪恶,天上自然有这么多的灾异。讲到我自己,那么我刚才就在这样危险的夜里在街上跑来跑去,像这样松开了钮扣,袒露着我的胸膛去迎接雷霆的怒击;当那青色的交叉的电光似乎把天空当胸劈裂的时候,我就挺着我自己的身体去领受神火的威力。
凯斯卡 可是您为什么要这样冒渎天威呢?当威灵显赫的天神们用这种可怕的天象惊骇我们的时候,人们是应该战栗畏惧的。
凯歇斯 凯斯卡,您太冥顽了,您缺少一个罗马人所应该有的生命的热力,否则您就是把它藏起来不用。您看见上天发怒,就吓得面无人色,呆若木鸡;可是您要是想到究竟为什么天上会掉下火来,为什么有这些鬼魂来来去去,为什么鸟兽都改变了常性,为什么老翁、愚人和婴孩都会变得工于心计起来,为什么一切都脱离了常道,发生那样妖妄怪异的现象,啊,您要是思索到这一切的真正的原因,您就会明白这是上天假手于它们,警告人们预防着将要到来的一种非常的巨变。凯斯卡,我现在可以向您提起一个人的名字,他就像这个可怕的夜一样,能够叱咤雷电,震裂坟墓,像圣殿前的狮子一样怒吼,他在个人的行动上并不比你我更强,可是他的势力已经扶摇直上,变得像这些异兆一样可怕了。
凯斯卡 您说的是凯撒,是不是,凯歇斯?
凯歇斯 不管他是谁。罗马人现在有的是跟他们的祖先同样的筋骨手脚;可是唉!我们祖先的精神却已经死去,我们是被我们母亲的灵魂所统制着,我们的束缚和痛苦显出我们缺少男子的气概。
凯斯卡 不错,他们说元老们明天预备立凯撒为王;他可以君临海上和陆上的每一处地方,可是我们不能让他在这儿意大利称王。
凯歇斯 那么我知道我的刀子应当用在什么地方了;凯歇斯将要从奴隶的羁缚之下把凯歇斯解放出来。就在这种地方,神啊,你们使弱者变成最强壮的;就在这种地方,神啊,你们把暴君击败。无论铜墙石塔、密不透风的牢狱或是坚不可摧的锁链,都不能拘囚坚强的心灵;生命在厌倦于这些尘世的束缚以后,决不会缺少解脱它自身的力量。要是我知道我也肩负着一部分暴力的压迫,我就可以立刻挣脱这一种压力。(雷声继续。)
凯斯卡 我也能够;每一个被束缚的奴隶都可以凭着他自己的手挣脱他的锁链。
【文明与野蛮吗。】
凯歇斯 那么为什么要让凯撒做一个暴君呢?可怜的人!我知道他只是因为看见罗马人都是绵羊,所以才做一头狼;罗马人倘不是一群鹿,他就不会成为一头狮子。谁要是急于生起一场旺火来,必须先用柔弱的草秆点燃;罗马是一些什么不中用的糠屑草料,要去点亮像凯撒这样一个卑劣庸碌的人物!可是唉,糟了!你引得我说出些什么话来啦?也许我是在一个甘心做奴隶的人的面前讲这种话,那么我知道我必须因此而受祸;可是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危险我都不以为意。
凯斯卡 您在对凯斯卡讲话,他并不是一个摇唇弄舌、泄漏秘密的人。握着我的手;只要允许我跟您合作推翻暴力的压制,我愿意赴汤蹈火,踊跃前驱。
凯歇斯 那么很好,我们一言为定。现在我要告诉你,凯斯卡,我已经联络了几个勇敢的罗马义士,叫他们跟我去干一件轰轰烈烈的冒险事业,我知道他们现在一定在庞贝走廊下等我;因为在这样可怕的夜里,街上是不能行走的;天色是那么充满了杀机和愤怒,正像我们所要干的事情一样。
凯斯卡 暂避一避,什么人急忙忙地来了。
凯歇斯 那是西那;我从他走路的姿势上认得出来。他也是我们的同志。
西那上。
凯歇斯 西那,您这样忙到哪儿去?
西那 特为找您来的。那位是谁?麦泰勒斯·辛伯吗?
凯歇斯 不,这是凯斯卡;他也是参与我们的计划的。他们在等着我吗,西那?
西那 那很好。真是一个可怕的晚上!我们中间有两三个人看见过怪事哩。
凯歇斯 他们在等着我吗?回答我。
西那 是的,在等着您。啊,凯歇斯!只要您能够劝高贵的勃鲁托斯加入我们的一党——
凯歇斯 您放心吧。好西那,把这封信拿去放在市长的坐椅上,也许它会被勃鲁托斯看见;这一封信拿去丢在他的窗户里;这一封信用蜡胶在老勃鲁托斯的铜像上;这些事情办好以后,就到庞贝走廊去,我们都在那儿。狄歇斯·勃鲁托斯和特莱包涅斯都到了没有?
西那 除了麦泰勒斯·辛伯以外,都到齐了;他是到您家里去找您的。好,我马上就去,照您的吩咐把这几封信放好。
凯歇斯 放好了以后,就到庞贝剧场来。(西那下)来,凯斯卡,我们两人在天明以前,还要到勃鲁托斯家里去看他一次。他已经有四分之三属于我们,只要再跟他谈谈,他就可以完全加入我们这一边了。
凯斯卡 啊!他是众望所归的人;在我们似乎是罪恶的事情,有了他便可以像幻术一样变成正大光明的义举。
凯歇斯 您对于他、他的才德和我们对他的极大的需要,都看得很明白。我们去吧,现在已经过了半夜了;天明以前,我们必须把他叫醒,探探他的决心究竟如何。(同下。)
【暴君暴民吗。】
第二幕
第一场 罗马。勃鲁托斯的花园
勃鲁托斯上。
勃鲁托斯 喂,路歇斯!喂!我不能凭着星辰的运行,猜测现在离天亮还有多少时间。路歇斯,喂!我希望我也睡得像他一样熟。喂,路歇斯,你什么时候才会醒来?醒醒吧!喂,路歇斯!
路歇斯上。
路歇斯 您叫我吗,主人?
勃鲁托斯 替我到书斋里拿一支蜡烛,路歇斯;把它点亮了到这儿来叫我。
路歇斯 是,主人。(下。)
勃鲁托斯 只有叫他死这一个办法;我自己对他并没有私怨,只是为了大众的利益。他将要戴上王冠;那会不会改变他的性格是一个问题;蝮蛇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的,所以步行的人必须刻刻提防。让他戴上王冠?——不!那等于我们把一个毒刺给了他,使他可以随意加害于人。把不忍之心和威权分开,那威权就会被人误用;讲到凯撒这个人,说一句公平话,我还不曾知道他什么时候曾经一味感情用事,不受理智的支配。可是微贱往往是初期野心的阶梯,凭借着它一步步爬上了高处;当他一旦登上了最高的一级之后,他便不再回顾那梯子,他的眼光仰望着云霄,瞧不起他从前所恃为凭借的低下的阶段。凯撒何尝不会这样?所以,为了怕他有这一天,必须早一点防备。既然我们反对他的理由,不是因为他现在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所以就得这样说:照他现在的地位要是再扩大些权力,一定会引起这样这样的后患;我们应当把他当作一颗蛇蛋,与其让他孵出以后害人,不如趁他还在壳里的时候就把他杀死。
路歇斯重上。
路歇斯 主人,蜡烛已经点在您的书斋里了。我在窗口找寻打火石的时候,发现了这封信;我明明记得我去睡觉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信放在那儿。
勃鲁托斯 你再去睡吧;天还没有亮哩。孩子,明天不是三月十五吗?
路歇斯 我不知道,主人。
勃鲁托斯 看看日历,回来告诉我。
路歇斯 是,主人。(下。)
勃鲁托斯 天上一闪一闪的电光,亮得可以使我读出信上的字来。(拆信)“勃鲁托斯,你在睡觉;醒来瞧瞧你自己吧。难道罗马将要——说话呀,攻击呀,拯救呀!勃鲁托斯,你睡着了;醒来吧!”他们常常把这种煽动的信丢在我的屋子附近。“难道罗马将要——”我必须替它把意思补足:难道罗马将要处于独夫的严威之下?什么,罗马?当塔昆称王的时候,我们的祖先曾经把他从罗马的街道上赶走。“说话呀,攻击呀,拯救呀!”他们请求我仗义执言,挥戈除暴吗?罗马啊!我允许你,勃鲁托斯一定会全力把你拯救!
路歇斯重上。
路歇斯 主人,三月已经有十四天过去了。(内叩门声。)
【桐风惊心壮士苦吗。】
勃鲁托斯 很好。到门口瞧瞧去;有人打门。(路歇斯下)自从凯歇斯鼓动我反对凯撒那一天起,我一直没有睡过。在计划一件危险的行动和开始行动之间的一段时间里,一个人就好像置身于一场可怖的噩梦之中,遍历种种的幻象;他的精神和身体上的各部分正在彼此磋商;整个的身心像一个小小的国家,临到了叛变突发的前夕。
路歇斯重上。
路歇斯 主人,您的兄弟凯歇斯在门口,他要求见您。
勃鲁托斯 他一个人来吗?
路歇斯 不,主人,还有些人跟他在一起。
勃鲁托斯 你认识他们吗?
路歇斯 不,主人;他们的帽子都拉到耳边,他们的脸一半裹在外套里面,我不能从他们的外貌上认出他们来。
勃鲁托斯 请他们进来。(路歇斯下)他们就是那一伙党徒。阴谋啊!你在百鬼横行的夜里,还觉得不好意思显露你的险恶的容貌吗?啊!那么你在白天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一处幽暗的巢窟,遮掩你的奇丑的脸相呢?不要找寻吧,阴谋,还是把它隐藏在和颜悦色的后面;因为要是您用本来面目招摇过市,即使幽冥的地府也不能把你遮掩过人家的眼睛的。
凯歇斯、凯斯卡、狄歇斯、西那、麦泰勒斯·辛伯及特莱包涅斯等诸党徒同上。
凯歇斯 我想我们未兔太冒昧了,打搅了您的安息。早安,勃鲁托斯;我们惊吵您了吧?
勃鲁托斯 我整夜没有睡觉,早就起来了。跟您同来的这些人,我都认识吗?
凯歇斯 是的,每一个人您都认识;这儿没有一个人不敬重您;谁都希望您能够看重您自己就像每一个高贵的罗马人看重您一样。这是特莱包涅斯。
勃鲁托斯 欢迎他到这儿来。
凯歇斯 这是狄歇斯·勃鲁托斯。
勃鲁托斯 我也同样欢迎他。
凯歇斯 这是凯斯卡;这是西那;这是麦泰勒斯·辛伯。
勃鲁托斯 我都同样欢迎他们。可是各位为了什么烦心的事情,在这样的深夜不去睡觉?
凯歇斯 我可以跟您说句话吗?(勃鲁托斯、凯歇斯二人耳语。)
狄歇斯 这儿是东方;天不是从这儿亮起来的吗?
凯斯卡 不。
西那 啊!对不起,先生,它是从这儿亮起来的;那边镶嵌在云中的灰白色的条纹,便是预报天明的使者。
凯斯卡 你们将要承认你们两人都弄错了。这儿我用剑指着的所在,就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在这样初春的季节,它正在南方逐渐增加它的热力;再过两个月,它就要更高地向北方升起,吐射它的烈焰了。这儿才是正东,也就是圣殿所在的地方。
勃鲁托斯 再让我一个一个握你们的手。
凯歇斯 让我们宣誓表示我们的决心。
【衰灯络纬啼寒素吗。】
勃鲁托斯 不,不要发誓。要是人们的神色、我们心灵上的苦难和这时代的腐恶算不得有力的动机,那么还是早些散了伙,各人回去高枕而卧吧;让凌越一切的暴力肆意横行,每一个人等候着命运替他安排好的死期吧。可是我相信我们眼前这些人心里都有着可以使懦夫奋起的蓬勃的怒焰,都有着可以使柔弱的妇女变为钢铁的坚强的勇气,那么,各位同胞,我们只要凭着我们自己堂皇正大的理由,便可以激励我们改造这当前的局面,何必还要什么其他的鞭策呢?我们都是守口如瓶、言而有信的罗马人,何必还要什么其他的约束呢?我们彼此赤诚相示,倘然不能达到目的,宁愿以身为殉,何必还要什么其他的盟誓呢?祭司们、懦夫们、奸诈的小人、老朽的陈尸腐肉和这一类自甘沉沦的不幸的人们才有发誓的需要;他们为了不正当的理由,恐怕不能见信于人,所以不得不用誓言来替他们圆谎;可是不要以为我们的宗旨或是我们的行动是需要盟誓的,因为那无异污蔑了我们堂堂正正的义举和我们不可压抑的精神;作为一个罗马人,要是对于他已经出口的诺言略微有一点违背之处,那么他身上光荣地载着的每一滴血,就都要蒙上数重的耻辱。
凯歇斯 可是西塞罗呢?我们要不要探探他的意向?我想他一定会跟我们全力合作的。
凯斯卡 让我们不要把他遗漏了。
西那 是的,我们不要把他遗漏了。
麦泰勒斯 啊!让我们招他参加我们的阵线;因为他的白发可以替我们赢得好感,使世人对我们的行动表示同情。人家一定会说他的见识支配着我们的胳臂;我们的少年孟浪可以不致于被世人所发现,因为一切都埋葬在他的老成练达的阅历之下了。
勃鲁托斯 啊!不要提起他;让我们不要对他说起,因为他是决不愿跟在后面去干别人所发起的事情的。
凯歇斯 那就不要叫他参加。
凯斯卡 他的确不大适宜。
狄歇斯 除了凯撒以外,别的人一个也不要碰吗?
凯歇斯 狄歇斯,你问得很好。我想玛克·安东尼这样被凯撒宠爱,我们不应该让他在凯撒死后继续留在世上。他是一个诡计多端的人;你们知道要是他利用他现在的力量,很可以给我们极大的阻梗;为了避免那样的可能起见,让安东尼跟凯撒一起丧命吧。
勃鲁托斯 卡厄斯·凯歇斯,我们割下了头,再去切断肢体,不但泄愤于生前,并且迁怒于死后,那瞧上去未免太残忍了;因为安东尼不过是凯撒的一只胳臂。让我们做献祭的人,不要做屠夫,卡尼斯。我们一致奋起反对凯撒的精神,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要他流血;啊!要是我们能够直接战胜凯撒的精神,我们就可以不必戕害他的身体。可是唉!凯撒必须因此而流血。所以,善良的朋友们,让我们勇敢地,却不是残暴地,把他杀死;让我们把他当作一盘祭神的牺牲而宰割,不要把他当作一具饲犬的腐尸而脔切;让我们的心像聪明的主人一样,在鼓动他们的仆人去行暴以后,再在表面上装作责备他们的神气。这样可以昭示世人,使他们知道我们采取如此步骤,只是迫不得已,并不是出于私心的嫉恨;在世人的眼中,我们将被认为恶势力的清扫者,而不是杀人的凶手。至于玛克·安东尼,我们尽可不必把他放在心上,因为凯撒的头要是落了地,他这条凯撒的胳臂是无能为力的。
【谁看青简一编书吗。】
凯歇斯 可是我怕他,因为他对凯撒有很深切的感情——
勃鲁托斯 唉!好凯歇斯,不要想到他。要是他爱凯撒,他所能做的事情不过是忧思哀悼,用一死报答凯撒;可是那未必是他所做得到的,因为他是一个喜欢游乐、放荡、交际和饮宴的人。
特莱包涅斯 不用担心他这个人;让他保全了性命吧。等到事过境迁,他会把这种事情付之一笑的。(钟鸣)
勃鲁托斯 静!听钟声敲几下。
凯歇斯 敲了三下。
特莱包涅斯 是应该分手的时候了。
凯歇斯 可是凯撒今天会不会出来,还是一个问题;因为他近来变得很迷信,完全改变了从前对怪异梦兆这一类事情的见解。这种明显的预兆、这晚上空前恐怖的天象以及他的卜者的劝告,也许会阻止他今天到圣殿里去。
狄歇斯 不用担心,要是他决定不出来,我可以叫他改变他的决心;因为他喜欢听人家说犀牛见欺于树木,熊见欺于镜子,象见欺于土穴,狮子见欺于罗网,人类见欺于谄媚;可是当我告诉他他憎恶谄媚之徒的时候,他就会欣然首肯,不知道他已经中了我深入痒处的谄媚了。让我试一试我的手段;我可以看准他的脾气下手,哄他到圣殿里去。
【不遣花虫粉空蠹吗。】
凯歇斯 我们大家都要到那边去迎接他。
勃鲁托斯 最迟要在八点钟到齐,是不是?
西那 最迟八点钟大家不可有误。
麦泰勒斯 卡厄斯·里加律斯对凯撒也很怀恨,因为他说了庞贝的好话,受到凯撒的斥责;你们怎么没有人想到他。
勃鲁托斯 啊,好麦泰勒斯,带他一起来吧;他对我感情很好,我也有恩于他;叫他到我这儿来,我可以劝他跟我们合作。
凯歇斯 天正在亮起来了;我们现在要离开您,勃鲁托斯。朋友们,各人散开;可是大家记住你们说过的话,显一显你们是真正的罗马人。
勃鲁托斯 各位好朋友们,大家脸色放高兴一些;不要让我们的脸上堆起我们的心事;应当像罗马的伶人一样,用不倦的精神和坚定的仪表肩负我们的重任。祝你们各位早安。(除勃鲁托斯外均下)孩子!路歇斯!睡熟了吗?很好,享受你的甜蜜而沉重的睡眠的甘露吧;你没有那些充满着烦忧的人们脑中的种种幻象,所以你会睡得这样安稳。
鲍西娅上。
鲍西娅 勃鲁托斯,我的主!
勃鲁托斯 鲍西娅,你来做什么?为什么你现在就起来?你这样娇弱的身体,是受不住清晨的寒风的。
鲍西娅 那对于您的身体也是同样不适宜的。您也太狠心了,勃鲁托斯,偷偷地从我的床上溜了出来。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您也是突然立起身来,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交叉着两臂,边想心事边叹气;当我问您为了什么事的时候,您用凶狠的眼光瞪着我;我再向您追问,您就搔您的头,非常暴躁地顿您的脚;可是我仍旧问下去,您还是不回答我,只是怒气冲冲地向我挥手,叫我走开。我因为您在盛怒之中,不愿格外触动您的烦恼,所以就遵从您的意思走开了,心里在希望这不过是您一时心境恶劣,人是谁都免不了有心里不痛快的时候的。它不让您吃饭、说话或是睡觉,要是它能够改变您的形体,就像它改变您的脾气一样,那么勃鲁托斯,我就要完全不认识您了。我的亲爱的主,让我知道您的忧虑的原因吧。
勃鲁托斯 我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有点烦躁。
鲍西娅 勃鲁托斯是个聪明人,要是他身体不舒服,他一定会知道怎样才可以得到健康。
勃鲁托斯 对了。好鲍西娅,去睡吧。
鲍西娅 勃鲁托斯要是有病,他应该松开了衣带,在多露的清晨步行,呼吸那种潮湿的空气吗?什么!勃鲁托斯害了病,他还要偷偷地从温暖的眠床上溜了出去,向那恶毒的夜气挑战,使他自己病上加病吗?不,我的勃鲁托斯,您害的是心里的病,凭着我的地位和权利,您应该让我知道。我现在向您跪下,凭着我的曾经受人赞美的美貌,凭着您的一切爱情的誓言,以及那使我们两人结为一体的伟大的盟约,我请求您告诉我,您的自身,您的一半,为什么您这样郁郁不乐,今天晚上有什么人来看过您;因为我知道这儿曾经来过六七个人,他们在黑暗之中还是不敢露出他们的脸来。
【思牵今夜肠应直吗。】
勃鲁托斯 不要跪,温柔的鲍西娅。
鲍西娅 假如您是温柔的勃鲁托斯,我就用不着下跪。在我们夫妇的名分之内,告诉我,勃鲁托斯,难道我是不应该知道您的秘密的吗?我虽然是您自身的一部分,可是那只是有限制的一部分,除了陪着您吃饭,在枕席上安慰安慰您,有时候跟您谈谈话以外,没有别的任务了吗?难道您只要我跟着您的好恶打转吗?假如不过是这样,那么鲍西娅只是勃鲁托斯的娼妓,不是他的妻子了。
勃鲁托斯 你是我的忠贞的妻子,正像滋润我悲哀的心的鲜红血液一样宝贵。
鲍西娅 这句话倘然是真的,那么我就应该知道您的心事。我承认我只是一个女流之辈,可是我却是勃鲁托斯娶为妻子的一个女人;我承认我只是一个女流之辈,可是我却是凯图的女儿,不是一个碌碌无名的女人。您以为我有了这样的父亲和丈夫,还是跟一般女人同样不中用吗?把您的心事告诉我,我一定不向人泄漏。我为了保证对你的坚贞,曾经自愿把我的贞操献给了你;难道我能够忍耐那样的痛苦,却不能保守我丈夫的秘密吗?
勃鲁托斯 神啊!保佑我不要辜负了这样一位高贵的妻子。(自叩门声)听,听!有人在打门,鲍西娅,你先暂时进去;等会儿你就可以知道我的心底的秘密。我要向你解释我的全部的计划,以及藏在我的脑中的一切思想。赶快进去。(鲍西娅下)路歇斯,谁在打门?
路歇斯率里加律斯重上。
路歇斯 这儿是一个病人,要跟您说话。
勃鲁托斯 卡厄斯·里加律斯,刚才麦泰勒斯向我提起过的。孩子,站在一旁。卡厄斯·里加律斯!怎么?
里加律斯 请您允许我这病弱的舌头向您吐出一声早安。
勃鲁托斯 啊!勇敢的卡厄斯,您怎么在这样早的时间扶病而起?要是您没有病那才好。
里加律斯 要是勃鲁托斯有什么无愧于荣誉的事情要吩咐我去做,那么我是没有病的。
勃鲁托斯 要是您有一双健康的耳朵可以听我诉说,里加律斯,那么我手头正有这样的一件事情。
里加律斯 凭着罗马人所崇拜的一切神明,我现在抛弃了我的疾病。罗马的灵魂!光荣的祖先所生的英勇的子孙!您像一个驱策鬼神的术士一样,已经把我奄奄一息的精神呼唤回来了。现在您只要叫我为您奔走,我就会冒着一切的危险迈进,克服一切前途的困难。您要我做什么事?
勃鲁托斯 我要叫您干一件可以使病人痊愈的事。
里加律斯 可是我们不是要叫有些不害病的人不舒服吗?
勃鲁托斯 是的,我们也要叫有些不害病的人不舒服。我的卡厄斯,我们现在就要到我们预备下手的地方去,一路上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件什么工作。
里加律斯 请您举步先行,我用一颗新燃的心跟随您,去干一件我还没有知道的事情;在勃督托斯的领导之下,一定不会有错。
勃鲁托斯 那么跟我来。(同下。)
【雨冷香魂吊书客吗。】
第二场 同前。凯撒家中
雷电交作;凯撒披寝衣上。
凯撒 今晚天地都不得安宁。凯尔弗妮娅在睡梦之中三次高声叫喊,说“救命!他们杀了凯撒啦!”里面有人吗?
一仆人上。
仆人 主人有什么吩咐?
凯撒 你去叫那些祭司们到神前献祭,问问他们我的吉凶休咎。
仆人 是,主人。(下。)
凯尔弗妮娅上。
凯尔弗妮娅 凯撒,您要做什么?您想出去吗?今天可不能让您走出这屋子。
凯撒 凯撒一定要出去。恐吓我的东西只敢在我背后装腔作势;它们一看见凯撒的脸,就会销声匿迹。
凯尔弗妮娅 凯撒,我从来不讲究什么禁忌,可是现在却有些惴惴不安。里边有一个人,他除了我们所听到看到的一切之外,还讲给我听巡夜的人所看见的许多可怕的异象。一头母狮在街道上生产;坟墓裂开了口,放鬼魂出来;凶猛的骑士在云端里列队交战,他们的血洒到了圣庙的屋上;战斗的声音在空中震响,人们听见马的嘶鸣、濒死者的呻吟,还有在街道上悲号的鬼魂。凯撒啊!这些事情都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我害怕得很哩。
凯撒 天意注定的事,难道是人力所能逃避的吗?凯撒一定要出去;因为这些预兆不是给凯撒一个人看,而是给所有的世人看的。
凯尔弗妮娅 乞丐死了的时候,天上不会有彗星出现;君王们的凋殒才会上感天象。
凯撒 懦夫在未死以前,就已经死过好多次;勇士一生只死一次。在我所听到过的一切怪事之中,人们的贪生怕死是一件最奇怪的事情,因为死本来是一个人免不了的结局,它要来的时候谁也不能叫它不来。
仆人重上。
凯撒 卜者们怎么说?
仆人 他们叫您今天不要出外走动。他们剖开一头献祭的牲畜的肚子,预备掏出它的内脏来,不料找来找去找不到它的心。
凯撒 神明显示这样的奇迹,是要叫懦怯的人知道惭愧;凯撒要是今天为了恐惧而躲在家里,他就是一头没有心的牲畜。不,凯撒决不躲在家里。凯撒是比危险更危险的,我们是两头同日产生的雄狮,我却比它更大更凶。凯撒一定要出去。
凯尔弗妮娅 唉!我的主,您的智慧被自信汩没了。今天不要出去;就算是我的恐惧把您留在家里的吧,这不能说是您自己胆小。我们可以叫玛克·安东尼到元老院去,叫他对他们说您今天身体不大舒服。让我跪在地上,求求您答应了我吧。
凯撒 那么就叫玛克·安东尼去说我今天不大舒服;为了不忍拂你的意思,我就待在家里吧。
【秋坟鬼唱鲍家诗吗。】
狄歇斯上。
凯撒 狄歇斯·勃鲁托斯来了,他可以去替我告诉他们。
狄歇斯 凯撒,万福!祝您早安,尊贵的凯撒;我来接您到元老院去。
凯撒 你来得正好,请你替我去向元老们致意,对他们说我今天不来了;不是不能来,更不是不敢来,我只是不高兴来;就对他们这么说吧,狄歇斯。
凯尔弗妮娅 你说他有病。
凯撒 凯撒是叫人去说谎的吗?难道我南征北战,攻下了这许多地方,却不敢对一班白须老头子们讲真话吗?狄歇斯,去告诉他们凯撒不高兴来。
狄歇斯 最伟大的凯撒,让我知道一些理由,否则我这样告诉了他们,会被他们嘲笑的。
凯撒 我不高兴去,这就是我的理由;你就这样去告诉元老们吧。可是为了我们私人间的感情,我愿意让你知道,我的妻子凯尔弗妮娅不放我出去。昨天晚上她梦见我的雕像仿佛一座有一百个喷水孔的水池,浑身流着鲜血;许多壮健的罗马人欢欢喜喜地都来把他们的手浸在血里。她以为这个梦是不祥之兆,所以跪着求我今天不要出去。
狄歇斯 这个梦完全解释错了;那明明是一个大吉大利之兆:您的雕像喷着鲜血,许多欢欢喜喜的罗马人把手浸在血里,这表示伟大的罗马将要从您的身上吸取复活的新血,许多有地位的人都要来向您要求分到一点余泽。这才是凯尔弗妮娅的梦的真正的意义。
凯撒 你这样解释得很好。
狄歇斯 我还有一些话要告诉您,您听了以后,就会知道我解释得一点不错。元老院已经决定要在今天替伟大的凯撒加冕;要是您叫人去对他们说您今天不去,他们也许会变了卦。而且这种事情给人家传扬出去,很容易变成笑柄,人家会这样说,“等凯撒的妻子做过了好梦以后,再让元老院开会吧。”要是凯撒躲在家里,他们不会窃窃私语,说“瞧!凯撒在害怕呢”吗?恕我,凯撒,因为我对您的深切的关心,使我向您说了这样的话。
凯撒 你的恐惧现在瞧上去是多么傻气,凯尔弗妮娅!我刚才听了你的话,现在倒有些惭愧起来了。把我的袍子给我,我要去。
坡勃律斯、勃鲁托斯,里加律斯、麦泰勒斯、凯斯卡、特莱包涅斯及西那同上。
凯撒 瞧,坡勃律斯来迎接我了。
坡勃律斯 早安,凯撒。
凯撒 欢迎,坡勃律斯。啊!勃鲁托斯,你也这样早就出来了吗?早安,凯斯卡。卡厄斯·里加律斯,你的贵恙害得你这样消瘦,凯撒可没有这样欺侮过你哩。现在几点钟啦?
勃鲁托斯 凯撒,已经敲过八点了。
凯撒 谢谢你们的跋涉和好意。
安东尼上。
凯撒 瞧!通宵狂欢的安东尼也已经起身了。早安,安东尼。
安东尼 早安,最尊贵的凯撒。
凯撒 叫他们里面预备起来;我不该让他们久等。你好,西那;你好,麦泰勒斯;啊,特莱包涅斯!我有可以足足讲一个钟点的话预备跟你谈哩;记住今天你还要来看我一次;站得离开我近一些,免得我把你忘了。
特莱包涅斯 是,凯撒。(旁白)我要站得离开你这么近,让你的好朋友们将来怪我不站远一些呢。
凯撒 好朋友们,进去陪我喝口酒;喝过了酒,我们就像朋友一样,大家一块儿去。
勃鲁托斯 (旁白)唉,凯撒!人家的心可不跟您一样,我勃鲁托斯想到这一点不免有些惆怅。(同下。)
【恨血千年土中碧吗。】
第三场 同前。圣殿附近的街道
阿特米多勒斯上,读信。
阿特米多勒斯 “凯撒,留心勃鲁托斯;注意凯歇斯;不要走近凯斯卡;看着西那;不要相信特莱包涅斯;仔细察看麦泰勒斯·辛伯;狄歇斯·勃鲁托斯不喜欢你;卡厄斯·里加律斯受过你的委屈。这些人只有一条心,那就是要推翻凯撒。要是你不是永生不死的,那么警戒你的四周吧;阴谋是会毁坏你的安全的。伟大的神明护佑你!爱你的人,阿特米多勒斯。”我要站在这儿,等候凯撒经过,像一个请愿的人似的,我要把这信交给他。我一想到德行逃不过争胜的利齿,就觉得万分伤心。要是你读了这封信,凯撒啊!也许你还可以活命;否则命运也变成叛徒的同谋者了。(下。)
第四场 同前。同一街道的另一部分,勃鲁托斯家门前
鲍西娅及路歇斯上。
鲍西娅 孩子,请你赶快跑到元老院去;不要停留在这儿回答我,快去。你为什么还不去?
路歇斯 我还不知道您要我去做什么事哩,太太。
鲍西娅 我要你到那边去,去了再回来,可是我说不出我要你去做什么事。啊,坚强的精神!不要离开我;替我在我的心和舌头之间堆起一座高山;我有一颗男子的心,却只有妇女的能力。叫一个女人保守一桩秘密是一件多大的难事!你还在这儿吗?
路歇斯 太太,您要我去做什么呢?就是跑到圣殿里去,没有别的事了吗?去了再回来,就是这样吗?
鲍西娅 是的,孩子,你回来告诉我,主人的脸色怎样,因为他出去的时候,好像不大舒服;你还要留心看着凯撒的行动,向他请愿的有些什么人。听,孩子!那是什么声音?
路歇斯 我听不见,太太。
鲍西娅 仔细听着。我好像听见一陈骚乱的声音,仿佛在吵架似的;那声音从风里传了过来,好像就在圣殿那边。
路歇斯 真的,太太,我什么都听不见。
预言者上。
鲍西娅 过来,朋友;你从哪儿来?
预言者 从我自己的家里,好太太。
鲍西娅 现在几点钟啦?
预言者 大约九点钟了,太太。
鲍西娅 凯撒到圣殿里去了没有?
预言者 太太,还没有。我要去拣一处站立的地方,瞧他从街上经过到圣殿里去。
鲍西娅 你也要向凯撒提出什么请愿吗?
预言者 是的,太太。要是凯撒为了他自己的好处,愿意听我的话,我要请求他照顾照顾他自己。
鲍西娅 怎么,你知道有人要谋害他吗?
预言者 我不知道有什么人要谋害他,可是我怕有许多人要谋害他。再会。这儿街道很狭,那些跟在凯撒背后的元老们、官史们,还有请愿的民众们,一定拥挤得很;像我这样瘦弱的人,怕要给他们挤死。我要去找一处空旷一些的地方,等伟大的凯撒走过的时候,就可以向他说话。(下。)
鲍西娅 我必须进去。唉!女人的心是一件多么软弱的东西!勃鲁托斯啊!愿上天保佑你的事业成功。哎哟,叫这孩子听了去啦;勃鲁托斯要向凯撒请愿,可是凯撒不见得会答应他。啊!我的身子快要支持不住了。路歇斯,快去,替我致意我的主,说我现在很快乐。去了你再回来,告诉我他对你说些什么。(各下。)
【我本楚狂人吗。】
第三幕
第一场 罗马。圣殿前。元老院在上层聚会
阿特米多勒斯及预言者杂在大群民众中上:喇叭奏花腔。凯撒、勃鲁托斯、凯歇斯、凯斯卡、狄歇斯、麦泰勒斯、特莱包涅斯、西那、安东尼、莱必多斯、波匹律斯、坡勃律斯及余人等上。
凯撒 (向预言者)三月十五已经来了。
预言者 是的,凯撒,可是它还没有去。
阿特米多勒斯 祝福,凯撒!请您把这张单子读一遍。
狄歇斯 这是特莱包涅斯的一个卑微的请愿,请您有空把它看一看。
阿特米多勒斯 啊,凯撒!先读我的;因为我的请愿是对凯撒很有关系的。读吧,伟大的凯撒。
凯撒 有关我自己的事情,应当放在末了办。
阿特米多勒斯 不要把它搁置,凯撒;立刻就读。
凯撒 什么!这家伙疯了吗?
坡勃律斯 喂,让开。
凯撒 什么!你们要在街上呈递你们的请愿吗?到圣殿里来吧。
凯撒走上元老院,余人后随;众元老起立。
波匹律斯 我希望你们今天大事成功。
凯歇斯 什么大事,波匹律斯?
波匹律斯 再见。(至凯撒前。)
勃鲁托斯 波匹律斯·里那怎么说?
凯歇斯 他希望我们今天大事成功。我怕我们的计划已经泄漏了。
勃鲁托斯 瞧,他到凯撒面前去了;看着他。
凯歇斯 凯斯卡,事不宜迟,不要让他们有了防备。勃鲁托斯,怎么办?要是事情泄漏,那么也许是凯歇斯,也许是凯撒,总有一个人今天不能回去,因为我们这次倘然失败,我一定自杀。
勃鲁托斯 凯歇斯,别慌;波匹律斯·里那并没有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他;瞧,他在笑,凯撒也没有变脸色。
凯歇斯 特莱包涅斯很机警,你瞧,勃鲁托斯,他把玛克·安东尼拉开去了。(安东尼、特莱包涅斯同下;凯撒及众元老就坐。)
【凤歌笑孔丘吗。】
狄歇斯 麦泰勒斯·辛伯在哪儿?叫他立刻过来,向凯撒呈上他的请愿。
勃鲁托斯 在叫麦泰勒斯了;我们站近些帮他说话。
西那 凯斯卡,你第一个举起手来。
凯撒 我们都预备好了吗?现在还有什么不对的事情,凯撒和他的元老们必须纠正的?
麦泰勒斯 至高无上、威严无比的凯撒,麦泰勒斯·辛伯在您的座前掬献一颗卑微的心——(跪。)
凯撒 我必须阻止你,辛伯。这种打躬作揖的玩意儿,也许可以煽动平常人的心,使那已经决定了的命令宣判变成儿戏的法律。可是你不要痴心,以为凯撒也有那样卑劣的血液,会因为这种可以使傻瓜们感动的甘言美语、弯腰屈膝和无耻的摇尾乞怜而融化了他的坚强的意志。按照判决,你的兄弟必须放逐出境;要是你奴颜婢膝地为他说情,我就要把你像狗一样踢开去。告诉你,凯撒是不会错误的,他所决定的事,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麦泰勒斯 这儿难道没有一个比我自己更有价值的、在伟大的凯撒耳中更动听的声音,愿意为我放逐的兄弟恳求撤回成命吗?
勃鲁托斯 我吻你的手,可是这不是向你献媚,凯撒;请你立刻下令赦免坡勃律斯·辛伯。
凯撒 什么,勃鲁托斯!
凯歇斯 开恩吧,凯撒;凯撒,开恩吧。凯歇斯俯伏在您的足下,请您赦免坡勃律斯·辛伯。
凯撒 要是我也跟你们一样,我就会被你们所感动;要是我也能够用哀求打动别人的心,那么你们的哀求也会打动我的心;可是我是像北极星一样坚定,它的不可动摇的性质,在天宇中是无与伦比的。天上布满了无数的星辰,每一个星辰都是一个火球,都有它各自的光辉,可是在众星之中,只有一个星卓立不动。在人世间也是这样;无数的人生活在这世间,他们都是有血肉有知觉的,可是我知道只有一个人能够确保他的不可侵犯的地位,任何力量都不能使他动摇。我就是他;让我在这件小小的事上向你们证明,我既然已经决定把辛伯放逐,就要贯彻我的意旨,毫不含糊地执行这一个成命,而且永远不让他再回到罗马来。
西那 啊,凯撒——
凯撒 去!你想把俄林波斯山一手举起吗?
狄歇斯 伟大的凯撒——
凯撒 勃鲁托斯不是白白地下跪吗?
凯斯卡 好,那么让我的手代替我说话!(率众刺凯撒。)
凯撒 勃鲁托斯,你也在内吗?那么倒下吧,凯撒!(死。)
【手持绿玉杖吗。】
西那 自由!解放!暴君死了!去,到各处街道上宣布这样的消息。
凯歇斯 去几个人到公共讲坛上,高声呼喊,“自由,解放!”
勃鲁托斯 各位民众,各位元老,大家不要惊慌,不要跑走;站定;野心已经偿了它债了。
凯斯卡 到讲坛上来,勃鲁托斯。
狄歇斯 凯歇斯也上去。
勃鲁托斯 坡勃律斯呢?
西那 在这儿,他给这场乱子吓呆了。
麦泰勒斯 大家站在一起不要跑开,也许凯撒的同党们——
勃鲁托斯 别讲这种话。坡勃律斯,放心吧;我们不会加害于你,也不会加害任何其他的罗马人;你这样告诉他们,坡勃律斯。
凯歇斯 离开我们,坡勃律斯;也许人民会向我们冲来,连累您老人家受了伤害。
勃鲁托斯 是的,你去吧;我们干了这种事,我们自己负责,不要连累别人。
特莱包涅斯上。
凯歇斯 安东尼呢?
特莱包涅斯 吓得逃回家里去了。男人、女人,孩子,大家睁大了眼睛,乱嚷乱叫,到处奔跑,像是末日到来了一般。
勃鲁托斯 命运,我们等候着你的旨意。我们谁都免不了一死;与其在世上偷生苟活,拖延着日子,还不如轰轰烈烈地死去。
凯斯卡 嘿,切断了二十年的生命,等于切断了二十年在忧生畏死中过去的时间。
勃鲁托斯 照这样说来,死还是一件好事。所以我们都是凯撒的朋友,帮助他结束了这一段忧生畏死的生命。弯下身去,罗马人,弯下身去;让我们把手浸在凯撒的血里,一直到我们的肘上;让我们用他的血抹我们的剑。然后我们就迈步前进,到市场上去;把我们鲜红的武器在我们头顶挥舞,大家高呼着,“和平,自由,解放!”
凯歇斯 好,大家弯下身去,洗你们的手吧。多少年代以后,我们这一场壮烈的戏剧,将要在尚未产生的国家用我们所不知道的语言表演!
勃鲁托斯 凯撒将要在戏剧中流多少次的血,他现在却长眠在庞贝的像座之下,他的尊严化成了泥土!
凯歇斯 后世的人们搬演今天这一幕的时候,将要称我们这一群为祖国的解放者。
狄歇斯 怎么!我们要不要就去?
凯歇斯 好,大家去吧。让勃鲁托斯领导我们,让我们用罗马最勇敢纯洁的心跟随在他的后面。
【朝别黄鹤楼吗。】
一仆人上。
勃鲁托斯 且慢!谁来啦?一个安东尼手下的人。
仆人 勃鲁托斯,我的主人玛克·安东尼叫我跪在您的面前,他叫我对您说:勃鲁托斯是聪明正直、勇敢高尚的君子,凯撒是威严勇猛、慷慨仁慈的豪杰;我爱勃鲁托斯,我尊敬他;我畏惧凯撒,可是我也爱他尊敬他。要是勃鲁托斯愿意保证安东尼的安全,允许他来见一见勃鲁托斯的面,让他明白凯撒何以致死的原因,那么玛克·安东尼将要爱活着的勃鲁托斯甚于已死的凯撒;他将要竭尽他的忠诚,不辞一切的危险,追随着高贵的勃鲁托斯。这是我的主人安东尼所说的话。
勃鲁托斯 你的主人是一个聪明勇敢的罗马人,我一向佩服他。你去告诉他,请他到这儿来,我们可以给他满意的解释;我用我的荣誉向他保证,他决不会受到丝毫的伤害。
仆人 我立刻就去请他来。(下。)
勃鲁托斯 我知道我们可以跟他做朋友的。
凯歇斯 但愿如此;可是我对他总觉得很不放心。我所疑虑的事情,往往会成为事实。
安东尼重上。
勃鲁托斯 安东尼来了。欢迎,玛克·安东尼。
安东尼 啊,伟大的凯撒!你就这样倒下了吗?你的一切赫赫的勋业,你的一切光荣胜利,都化为乌有了吗?再会!各位壮士,我不知道你们的意思,还有些什么人在你们眼中看来是有毒的,应当替他放血。假如是我的话,那么我能够和凯撒死在同一个时辰,让你们手中那沾着全世界最高贵的血的刀剑结果我的生命,实在是再好没有的事。我请求你们,要是你们对我怀着敌视,趁着现在你们血染的手还在发出热气,赶快执行你们的意旨吧。即使我活到一千岁,也找不到像今天这样好的一个死的机会;让我躺在凯撒的旁边,还有比这更好的死处吗?让我死在你们这些当代英俊的手里,还有比这更好的死法吗?
勃鲁托斯 啊,安东尼!不要向我们请求一死。虽然你现在看我们好像是这样惨酷残忍,可是你只看见我们血污的手和它们所干的这一场流血的惨剧,你却还没有看见我们的心,它们是慈悲而仁善的。我们因为不忍看见罗马的人民受到暴力的压迫,所以才不得已把凯撒杀死;正像一场大火把小火吞没一样,更大的怜悯使我们放弃了小小的不忍之心。对于你,玛克·安东尼,我们的剑锋是铅铸的;我们用一切的热情、善意和尊敬,张开我们友好的胳臂欢迎你。
【五岳寻仙不辞远吗。】
凯歇斯 我们重新分配官职的时候,你的意见将要受到同样的尊重。
勃鲁托斯 现在请你暂时忍耐,等我们把惊煌失措的群众安抚好了以后,就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们要采取这样的行动,虽然我在刺死凯撒的一刹那还是没有减却我对他的敬爱。
安东尼 我不怀疑你的智慧。让每一个人把他的血手给我:第一,玛克斯·勃鲁托斯,我要握您的手;其次,卡厄斯·凯歇斯,我要握您的手;狄歇斯·勃鲁托斯、麦泰勒斯、西那,还有我的勇敢的凯斯卡,让我一个一个跟你们握手;虽然是最后一个,可是让我用同样热烈的诚意和您握手,好特莱包涅斯。各位朋友——唉!我应当怎么说呢?我的信誉现在岌岌可危,你们不以为我是一个懦夫,就要以为我是一个阿谀之徒。啊,凯撒!我曾经爱过你,这是一件千真万确的事实;要是你的阴魂现在看着我们,你看见你的安东尼当着你的尸骸之前靦颜事仇,握着你的敌人的血手,那不是要使你觉得比死还难过吗?要是我有像你的伤口那么多的眼睛,我应当让它们流着滔滔的热泪,正像血从你的伤口涌出一样,可是我却忘恩负义,和你的敌人成为朋友了。恕我,裘力斯!你是一头勇敢的鹿,在这儿落到猎人的手里了;啊,世界!你是这头鹿栖息的森林,他是这一座森林中的骄子;你现在躺在这儿,多么像一头中箭的鹿,被许多王子贵人把你射死!
凯歇斯 玛克·安东尼——
安东尼 恕我,卡厄斯·凯歇斯。即使是凯撒的敌人,也会说这样的话;在一个他的朋友的嘴里,这不过是人情上应有的表示。
凯歇斯 我不怪你把凯撒这样赞美;可是你预备怎样跟我们合作?你愿意做我们的一个同志呢,还是各行其是?
安东尼 我因为愿意跟你们合作,所以才跟你们握手;可是因为瞧见了凯撒,所以又说到旁的话头上去了,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愿意和你们大家相亲相爱,可是我希望你们能够向我解释为什么凯撒是一个危险的人物。
勃鲁托斯 我们倘没有正当的理由,那么今天这一种举动完全是野蛮的暴行了。要是你知道了我们所以要这样干的原因,安东尼,即使你是凯撒的儿子,你也会心悦诚服。
安东尼 那是我所要知道的一切。我还要向你们请求一件事,请你们准许我把他的尸体带到市场上去,让我以一个朋友的地位,在讲坛上为他说几句追悼的话。
勃鲁托斯 我们准许你,玛克·安东尼。
凯歇斯 勃鲁托斯,跟你说句话。(向勃鲁托斯旁白)你太不加考虑了;不要让安东尼发表他的追悼演说。你不知道人民听了他的话,将要受到多大的感动吗?
勃鲁托斯 对不起,我自己先要登上讲坛,说明我们杀死凯撒的理由;我还要声明安东尼将要说的话,事先曾经得到我们的许可,我们并且同意凯撒可以得到一切合礼的身后哀荣。这样不但对我们没有妨害,而且更可以博得舆论对我们的同情。
凯歇斯 我不知道那会引起什么结果;我不赞成这样做。
勃鲁托斯 玛克·安东尼,来,你把凯撒的遗体搬去。在你的哀悼演说里,你不能归罪我们,不过你可以照你所能想到的尽量称道凯撒的好处,同时你必须声明你说这样的话,曾经得到我们的许可;要不然的话,我们就不让你参加他的葬礼。还有你必须跟我在同一讲坛上演说,等我演说完了以后你再上去。
【一生好入名山游。】
安东尼 就这样吧;我没有其他的奢望了。
勃鲁托斯 那么准备把尸体抬起来,跟着我们来吧。(除安东尼外同下。)
安东尼 啊!你这一块流血的泥土,你这有史以来最高贵的英雄的遗体,恕我跟这些屠夫们曲意周旋。愿灾祸降于溅泼这样宝贵的血的凶手!你的一处处伤口,好像许多无言的嘴,张开了它们殷红的嘴唇,要求我的舌头替它们向世人申诉;我现在就在这些伤口上预言:一个咒诅将要降临在人们的肢体上;残暴惨酷的内乱将要使意大利到处陷于混乱;流血和破坏将要成为一时的风尚,恐怖的景象将要每天接触到人们的眼睛,以致于做母亲的人看见她们的婴孩被战争的魔手所肢解,也会毫不在乎地付之一笑;人们因为习惯于残杀,一切怜悯之心将要完全灭绝;凯撒的冤魂借着从地狱的烈火中出来的阿提②的协助,将要用一个君王的口气,向罗马的全境发出屠杀的号令,让战争的猛犬四出蹂躏,为了这一个万恶的罪行,大地上将要弥漫着呻吟求葬的臭皮囊。
一仆人上。
安东尼 你是侍候奥克泰维斯·凯撒的吗?
仆人 是的,玛克·安东尼。
安东尼 凯撒曾经写信叫他到罗马来。
仆人 他已经接到信,正在动身前来;他叫我口头对您说——(见尸体)啊,凯撒!——
安东尼 你的心肠很仁慈,你走开去哭吧。情感是容易感染的,看见你眼睛里悲哀的泪珠,我自己也忍不住流泪了。你的主人就来吗?
仆人 他今晚耽搁在离罗马二十多哩的地方。
安东尼 赶快回去,告诉他这儿发生的事。这是一个悲伤的罗马,一个危险的罗马,现在还不是可以让奥克泰维斯安全居住的地方;快去,照这样告诉他。可是且慢,你必须等我把这尸体搬到市场上去了以后再回去;我要在那边用演说试探人民对于这些暴徒们所造成的惨剧有什么反应,你可以根据他们的表示,回去告诉年轻的奥克泰维斯关于这儿的一切情形。帮一帮我。(二人抬凯撒尸体同下。)
【血沃中原吗。】
第二场 同前。大市场
勃鲁托斯、凯歇斯及一群市民上。
众市民 我们一定要得到满意的解释;让我们得到满意的解释。
勃鲁托斯 那么跟我来,朋友们,让我讲给你们听。凯歇斯,你到另外一条街上去,把听众分散分散。愿意听我的留在这儿;愿意听凯歇斯的跟他去。我们将要公开宣布凯撒致死的原因。
市民甲 我要听勃鲁托斯讲。
市民乙 我要听凯歇斯讲;我们各人听了以后,可以把他们两人的理由比较比较。(凯歇斯及一部分市民下;勃鲁托斯登讲坛。)
市民丙 尊贵的勃鲁托斯上去了;静!
勃鲁托斯 请耐心听我讲完。各位罗马人,各位亲爱的同胞们!请你们静静地听我解释。为了我的名誉,请你们相信我;尊重我的名誉,这样你们就会相信我的话。用你们的智慧批评我;唤起你们的理智,给我一个公正的评断。要是在今天在场的群众中间,有什么人是凯撒的好朋友,我要对他说,勃鲁托斯也是和他同样地爱着凯撒。要是那位朋友问我为什么勃鲁托斯要起来反对凯撒,这就是我的回答:并不是我不爱凯撒,可是我更爱罗马。你们宁愿让凯撒活在世上,大家作奴隶而死呢,还是让凯撒死去,大家作自由人而生?因为凯撒爱我,所以我为他流泪;因为他是幸运的,所以我为他欣慰;因为他是勇敢的,所以我尊敬他;因为他有野心,所以我杀死他。我用眼泪报答他的友谊,用喜悦庆祝他的幸运,用尊敬崇扬他的勇敢,用死亡惩戒他的野心。这儿有谁愿意自甘卑贱,做一个奴隶?要是有这样的人,请说出来;因为我已经得罪他了。这儿有谁愿意自居化外,不愿做一个罗马人?要是有这样的人,请说出来;因为我已经得罪他了。这儿有谁愿意自处下流,不爱他的国家?要是有这样的人,请说出来;因为我已经得罪他了。我等待着答复。
众市民 没有,勃鲁托斯,没有。
勃鲁托斯 那么我没有得罪什么人。我怎样对待凯撒,你们也可以怎样对待我。他的遇害的经过已经记录在议会的案卷上,他的彪炳的功绩不曾被抹杀,他的错误虽使他伏法受诛,也不曾过分夸大。
安东尼及余人等抬凯撒尸体上。
勃鲁托斯 玛克·安东尼护送着他的遗体来了。虽然安东尼并不预闻凯撒的死,可是他将要享受凯撒死后的利益,他可以在共和国中得到一个地位,正像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共和国中的一分子一样。当我临去之前,我还要说一句话:为了罗马的好处,我杀死了我的最好的朋友,要是我的祖国需要我的死,那么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可以用那同一把刀子杀死我自己。
众市民 不要死,勃鲁托斯!不要死!不要死!
市民甲 用欢呼护送他回家。
市民乙 替他立一座雕像,和他的祖先们在一起。
市民丙 让他做凯撒。
市民丁 让凯撒的一切光荣都归于勃鲁托斯。
市民甲 我们要一路欢呼送他回去。
勃鲁托斯 同胞们——
市民乙 静!别闹!勃鲁托斯讲话了。
市民甲 静些!
勃鲁托斯 善良的同胞们,让我一个人回去,为了我的缘故,留在这儿听安东尼有些什么话说。你们应该尊敬凯撒的遗体,静听玛克·安东尼赞美他的功业的演说;这是我们已经允许他的。除了我一个人以外,请你们谁也不要走开,等安东尼讲完了他的话。(下。)
【高风亮节吗。】
市民甲 大家别走!让我们听玛克·安东尼讲话。
市民丙 让他登上讲坛;我们要听他讲话。尊贵的安东尼,上去。
安东尼 为了勃鲁托斯的缘故,我感激你们的好意。(登坛。)
市民丁 他说勃鲁托斯什么话?
市民丙 他说,为了勃鲁托斯的缘故,他感激我们的好意。
市民丁 他最好不要在这儿说勃鲁托斯的坏话。
市民甲 这凯撒是个暴君。
市民丙 嗯,那是不用说的;幸亏罗马除掉了他。
市民乙 静!让我们听听安东尼有些什么话说。
安东尼 各位善良的罗马人——
众市民 静些!让我们听他说。
安东尼 各位朋友,各位罗马人,各位同胞,请你们听我说;我是来埋葬凯撒,不是来赞美他。人们做了恶事,死后免不了遭人唾骂,可是他们所做的善事,往往随着他们的尸骨一齐入土;让凯撒也这样吧。尊贵的勃鲁托斯已经对你们说过,凯撒是有野心的;要是真有这样的事,那诚然是一个重大的过失,凯撒也为了它付出惨酷的代价了。现在我得到勃鲁托斯和他的同志们的允许——因为勃鲁托斯是一个正人君子,他们也都是正人君子——到这儿来在凯撒的丧礼中说几句话。他是我的朋友,他对我是那么忠诚公正;然而勃鲁托斯却说他是有野心的,而勃鲁托斯是一个正人君子。他曾经带许多俘虏回到罗马来,他们的赎金都充实了公家的财库;这可以说是野心者的行径吗?穷苦的人哀哭的时候,凯撒曾经为他们流泪;野心者是不应当这样仁慈的。然而勃鲁托斯却说他是有野心的,而勃鲁托斯是一个正人君子。你们大家看见在卢柏克节的那天,我三次献给他一顶王冠,他三次都拒绝了;这难道是野心吗?然而勃鲁托斯却说他是有野心的,而勃鲁托斯的的确确是一个正人君子。我不是要推翻勃鲁托斯所说的话,我所说的只是我自己所知道的事实。你们过去都曾爱过他,那并不是没有理由的;那么什么理由阻止你们现在哀悼他呢?唉,理性啊!你已经遁入了野兽的心中,人们已经失去辨别是非的能力了。原谅我;我的心现在是跟凯撒一起在他的棺木之内,我必须停顿片刻,等它回到我自己的胸腔里。
市民甲 我想他的话说得很有道理。
市民乙 仔细想起来,凯撒是有点儿死得冤枉。
市民丙 列位,他死得冤枉吗?我怕换了一个人来,比他还不如哩。
市民丁 你们听见他的话吗?他不愿接受王冠;所以他的确一点没有野心。
市民甲 要是果然如此,有几个人将要付重大的代价。
市民乙 可怜的人!他的眼睛哭得像火一般红。
市民丙 在罗马没有比安东尼更高贵的人了。
市民丁 现在听看;他又开始说话了。
【高风亮节吗。】
安东尼 就在昨天,凯撒的一句话可以抵御整个的世界;现在他躺在那儿,没有一个卑贱的人向他致敬。啊,诸君!要是我有意想要激动你们的心灵,引起一场叛乱,那我就要对不起勃鲁托斯,对不起凯歇斯;你们大家知道,他们都是正人君子。我不愿干对不起他们的事;我宁愿对不起死人,对不起我自己,对不起你们,却不愿对不起这些正人君子。可是这儿有一张羊皮纸,上面盖着凯撒的印章;那是我在他的卧室里找到的一张遗嘱。只要让民众一听到这张遗瞩上的话——原谅我,我现在还不想把它宣读——他们就会去吻凯撒尸体上的伤口,用手巾去蘸他神圣的血,还要乞讨他的一根头发回去作纪念,当他们临死的时候,将要在他们的遗嘱上郑重提起,作为传给后嗣的一项贵重的遗产。
市民丁 我们要听那遗嘱;读出来,玛克·安东尼。
众市民 遗嘱,遗嘱!我们要听凯撒的遗嘱。
安东尼 耐心吧,善良的朋友们;我不能读给你们听。你们不应该知道凯撒多么爱你们。你们不是木头,你们不是石块,你们是人;既然是人,听见了凯撒的遗嘱,一定会激起你们心中的火焰,一定会使你们发疯。你们还是不要知道你们是他的后嗣;要是你们知道了,啊!那将会引起一场什么乱子来呢?
市民丁 读那遗嘱!我们要听,安东尼;你必须把那遗嘱读给我们听,那凯撒的遗嘱。
安东尼 你们不能忍耐一些吗?你们不能等一会儿吗?是我一时失口告诉了你们这件事。我怕我对不起那些用刀子杀死凯撒的正人君子;我怕我对不起他们。
市民丁 他们是叛徒;什么正人君子!
众市民 遗嘱!遗嘱!
市民乙 他们是恶人、凶手。遗瞩!读那遗嘱!
安东尼 那么你们一定要逼迫我读那遗嘱吗?好,那么你们大家环绕在凯撒尸体的周围,让我给你们看看那写下这遗嘱的人。我可以下来吗?你们允许我吗?
众市民 下来。
市民乙 下来。(安东尼下坛。)
市民丙 我们允许你。
市民丁 大家站成一个圆圈。
市民甲 不要挨着棺材站着;不要挨着尸体站着。
市民乙 留出一些地位给安东尼,最尊贵的安东尼。
安东尼 不,不要挨得我这样紧;站得远一些。
众市民 退后!让出地位来!退后去!
安东尼 要是你们有眼泪,现在准备流起来吧。你们都认识这件外套;我记得凯撒第一次穿上它,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在他的营帐里,就在他征服纳维人的那一天。瞧!凯歇斯的刀子是从这地方穿过的;瞧那狠心的凯斯卡割开了一道多深的裂口;他所深爱的勃鲁托斯就从这儿刺了一刀进去,当他拔出他那万恶的武器的时候,瞧凯撒的血是怎样汩汩不断地跟着它出来,好像急于涌到外面来,想要知道究竟是不是勃鲁托斯下这样无情的毒手;因为你们知道,勃鲁托斯是凯撒心目中的天使。神啊,请你们判断判断凯撒是多么爱他!这是最无情的一击,因为当尊贵的凯撒看见他行刺的时候,负心,这一柄比叛徒的武器更锋锐的利剑,就一直刺进了他的心脏,那时候他的伟大的心就碎裂了;他的脸给他的外套蒙着,他的血不停地流着,就在庞贝像座之下,伟大的凯撒倒下了。啊!那是一个多么惊人的殒落,我的同胞们;我、你们,我们大家都随着他一起倒下,残酷的叛逆却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啊!现在你们流起眼泪来了,我看见你们已经天良发现;这些是真诚的泪滴。善良的人们,怎么!你们只看见我们凯撒衣服上的伤痕,就哭起来了吗?瞧这儿,这才是他自己,你们看,给叛徒们伤害到这个样子。
【煽阴风点鬼火吗。】
市民甲 啊,伤心的景象!
市民乙 啊,尊贵的凯撒!
市民丙 啊,不幸的日子!
市民丁 啊,叛徒!恶贼!
市民甲 啊,最残忍的惨剧!
市民乙 我们一定要复仇。
众市民 复仇!——动手!——捉住他们!——烧!放火!——杀!——杀!不要让一个叛徒活命。
安东尼 且慢,同胞们!
市民甲 静下来!听尊贵的安东尼讲话。
市民乙 我们要听他,我们要跟随他,我们要和他死在一起。
安东尼 好朋友们,亲爱的朋友们,不要让我把你们煽起这样一场暴动的怒潮。干这件事的人都是正人君子;唉!我不知道他们有些什么私人的怨恨,使他们干出这种事来,可是他们都是聪明而正直的,一定有理由可以答复你们。朋友们,我不是来偷取你们的心;我不是一个像勃鲁托斯那样能言善辩的人;你们大家都知道我不过是一个老老实实、爱我的朋友的人;他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允许我为他公开说几句话。因为我既没有智慧,又没有口才,又没有本领,我也不会用行动或言语来激动人们的血性;我不过照我心里所想到的说出来;我只是把你们已经知道的事情向你们提醒,给你们看看亲爱的凯撒的伤口,可怜的、可怜的无言之口,让它们代替我说话。可是假如我是勃鲁托斯,而勃鲁托斯是安东尼,那么那个安东尼一定会激起你们的愤怒,让凯撒的每一处伤口里都长出一条舌头来,即使罗马的石块也将要大受感动,奋身而起,向叛徒们抗争了。
众市民 我们要暴动!
市民甲 我们要烧掉勃鲁托斯的房子!
市民丙 那么去!来,捉那些奸贼们去!
安东尼 听我说,同胞们,听我说。
众市民 静些!——听安东尼说——最尊贵的安东尼。
安东尼 唉,朋友们,你们不知道你们将要去干些什么事。凯撒在什么地方值得你们这样爱他呢?唉!你们还没有知道,让我来告诉你们吧。你们已经忘记我对你们说起的那张遗嘱了。
众市民 不错。那遗嘱!让我们先听听那遗嘱。
安东尼 这就是凯撒盖过印的遗嘱。他给每一个罗马市民七十五个德拉克马③。
市民乙 最尊贵的凯撒!我们要为他的死复仇。
市民丙 啊,伟大的凯撒!
安东尼 耐心听我说。
众市民 静些!
安东尼 而且,他还把台伯河这一边的他的所有的步道、他的私人的园亭、他的新辟的花圃,全部赠给你们,永远成为你们世袭的产业,供你们自由散步游息之用。这样一个凯撒!几时才会有第二个同样的人?
市民甲 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来,我们去,我们去!我们要在神圣的地方把他的尸体火化,就用那些火把去焚烧叛徒们的屋子。抬起这尸体来。
市民乙 去点起火来。
市民丙 把凳子拉下来烧。
市民丁 把椅子、窗门——什么东西一起拉下来烧。(众市民抬尸体下。)
安东尼 现在让它闹起来吧;一场乱事已经发生,随它怎样发展下去吧!
一仆人上。
安东尼 什么事?
仆人 大爷,奥克泰维斯已经到罗马了。
安东尼 他在什么地方?
仆人 他跟莱必多斯都在凯撒家里。
安东尼 我立刻就去看他。他来得正好。命运之神现在很高兴,她会满足我们一切的愿望。
仆人 我听他说勃鲁托斯和凯歇斯像疯子一样逃出了罗马的城门。
安东尼 大概他们已经注意到人民的态度,人民都被我煽动得十分激昂。领我到奥克泰维斯那儿去。(同下。)
【干柴烈火吗。】
第三场 同前。街道
诗人西那上。
诗人西那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跟凯撒在一起欢宴;许多不祥之兆萦迴在我的脑际;我实在不想出来,可是不知不觉地又跑到门外来了。
众市民上。
市民甲 你叫什么名字?
市民乙 你到哪儿去?
市民丙 你住在哪儿?
市民丁 你是一个结过婚的人,还是一个单身汉子?
市民乙 回答每一个人的问话,要说得爽爽快快。
市民甲 是的,而且要说得简简单单。
市民丁 是的,而且要说得明明白白。
市民丙 是的,而且最好要说得确确实实。
诗人西那 我叫什么名字?我到哪儿去?我住在哪儿?我是一个结过婚的人,还是一个单身汉子?我必须回答每一个人的问话,要说得爽爽快快、简简单单、明明白白,而且确确实实。我就明明白白地回答你们,我是一个单身汉子。
市民乙 那简直就是说,那些结婚的人都是糊里糊涂的家伙;我怕你免不了要挨我一顿打。说下去;爽爽快快地说。
诗人西那 爽爽快快地说,我是去参加凯撒的葬礼的。
市民甲 你用朋友的名义去参加呢,还是用敌人的名义?
诗人西那 用朋友的名义。
市民乙 那个问题他已经爽爽快快地回答了。
市民丁 你的住所呢?简简单单地说。
诗人西那 简简单单地说,我住在圣殿附近。
市民丙 先生,你的名字呢?确确实实地说。
诗人西那 确确实实地说,我的名字是西那。
市民乙 撕碎他的身体;他是一个奸贼。
诗人西那 我是诗人西那,我是诗人西那。
市民丁 撕碎他,因为他做了坏诗;撕碎他,因为他做了坏诗。
诗人西那 我不是参加叛党的西那。
市民乙 不管它,他的名字叫西那;把他的名字从他的心里挖出来,再放他去吧。
市民丙 撕碎他,撕碎他!来,火把!喂!火把!到勃鲁托斯家里,到凯歇斯家里;烧毁他们的一切。去几个人到狄歇斯家里,几个人到凯斯卡家里,还有几个人到里加律斯家里。去!去!(同下。)
【地富反坏右吗。】
第四幕
第一场 罗马。安东尼家中一室
安东尼、奥克泰维斯及莱必多斯围桌而坐。
安东尼 那么这些人都是应该死的;他们的名字上都作了记号了。
奥克泰维斯 你的兄弟也必须死;你答应吗,莱必多斯?
莱必多斯 我答应。
奥克泰维斯 替他作了记号,安东尼。
莱必多斯 可是有一个条件,坡勃律斯也不能让他活命,他是你的外甥,安东尼。
安东尼 那么就把他处死;瞧,我用一个黑点注定他的死罪了。可是莱必多斯,你到凯撒家里去一趟,把他的遗嘱拿来,让我们决定怎样按照他的意旨替他处分遗产。
莱必多斯 什么!还要我到这儿来找你们吗?
奥克泰维斯 我们要是不在这儿,你到圣殿来找我们好了。(莱必多斯下。)
安东尼 这是一个不足齿数的庸奴,只好替别人供奔走之劳;像他这样的人,也配跟我们鼎足三分,在这世界上称雄道霸吗?
奥克泰维斯 你既然这样瞧不起他,为什么在我们判决哪几个人应当处死的时候,却愿意听从他的意见?
安东尼 奥克泰维斯,我比你多了几年人生经验;虽然我们把这种荣誉加在这个人的身上,使他替我们分去一部分诽谤,可是他负担他的荣誉将会像驴子负担黄金一样,在重荷之下呻吟流汗,不是被人牵曳,就是受人驱策,走一步路都要听我们的指挥;等他替我们把宝物载运到我们预定的地点以后,我们就可以卸下他的负担,把他赶走,让他像一头闲散的驴子一样,耸耸他的耳朵,在旷地上啃嚼他的草料。
奥克泰维斯 你可以照你的意思做;可是他不失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勇敢军人。
安东尼 我的马儿也是这样,奥克泰维斯;因为它久历戎行,所以我才用粮草饲养它。我教我的马儿怎样冲锋作战,怎样转弯,怎样停步,怎样向前驰突,它的身体的动作都要受我的精神的节制。莱必多斯也有几分正是如此;他一定要有人教导训练,有人命令他前进;他是一个没有独立精神的家伙,靠着腐败的废物滋养他自己,只知道掇拾他人的牙慧,人家已经习久生厌的事情,在他却还是十分新奇;不要讲起他,除非把他当作一件工具看待。现在,奥克泰维斯,让我们讲些重大的事情吧。勃鲁托斯和凯歇斯正在那儿招募兵马,我们必须立刻准备抵御;让我们集合彼此的力量,拉拢我们最好的朋友,运用我们所有的资财;让我们立刻就去举行会议,商讨怎样揭发秘密的阴谋,抗拒公开的攻击的方法吧。
奥克泰维斯 好,我们就去;我们已经到了存亡的关头,许多敌人环伺在我们的四周;还有许多虽然脸上装着笑容,我怕他们的心头却藏着无数的奸谋。(同下。)
【变天账册吗。】
第二场 萨狄斯附近的营地。勃鲁托斯营帐之前
鼓声;勃鲁托斯、路西律斯、路歇斯及兵士等上;泰提涅斯及品达勒斯自相对方向上。
勃鲁托斯 喂,站住!
路西律斯 喂,站住!口令!
勃鲁托斯 啊,路西律斯!凯歇斯就要来了吗?
路西律斯 他快要到了;品达勒斯奉他主人之命,来向您致敬。(品达勒斯以信交勃鲁托斯。)
勃鲁托斯 他信上写得很是客气。品达勒斯,你的主人近来行动有些改变,也许是他用人失当,使我觉得有些事情办得很不满意;不过要是他就要来了,我想他一定会向我解释的。
品达勒斯 我相信我的尊贵的主人一定会向您证明他还是那样一个忠诚正直的人。
勃鲁托斯 我并不怀疑他。路西律斯,我问你一句话,他怎样接待你?
路西律斯 他对我很是客气;可是却不像从前那样亲热,言辞之间,也没有从前那样真诚坦白。
勃鲁托斯 你所讲的正是一个热烈的友谊冷淡下来的情形。路西律斯,你要是看见朋友之间用得着不自然的礼貌的时候,就可以知道他们的感情已经在开始衰落了。坦白质朴的忠诚,是用不着浮文虚饰的;可是没有真情的人,就像一匹尚未试步的倔强的弩马,表现出一副奔腾千里的姿态,等到一受鞭策,就会颠踬泥涂,显出庸劣的本相。他的军队有没有开拔?
路西律斯 他们预备今晚驻扎在萨狄斯;大部分的人马是跟凯歇斯同来的。
勃鲁托斯 听!他到了。(内军队轻步行进)轻轻地上去迎接他。
凯歇斯及兵士等上。
凯歇斯 喂,站住!
勃鲁托斯 喂,站住!口令!
兵士甲 站住!
兵士乙 站住!
兵士丙 站住!
凯歇斯 最尊贵的兄弟,你欺人太甚啦。
勃鲁托斯 神啊,判断我。我欺侮过我的敌人吗?要是我没有欺侮过敌人,我怎么会欺侮一个兄弟呢?
凯歇斯 勃鲁托斯,你用这种庄严的神气掩饰你给我的侮辱——
勃鲁托斯 凯歇斯,别生气;你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请你轻轻地说吧。当着我们这些兵士的面前,让我们不要争吵,不要让他们看见我们两人不和。打发他们走开;然后,凯歇斯,你可以到我的帐里来诉说你的怨恨;我一定听你。
凯歇斯 品达勒斯,向我们的将领下令,叫他们各人把队伍安顿在离这儿略远一点的地方。
勃鲁托斯 路西律斯,你也去下这样的命令;在我们的会谈没有完毕以前,谁也不准进入我们的帐内。叫路歇斯和泰提涅斯替我们把守帐门。(同下。)
【将相不和吗。】
第三场 勃鲁托斯帐内
勃鲁托斯及凯歇斯上。
凯歇斯 你对我的侮辱,可以在这一件事情上看得出来:你把路歇斯·配拉定了罪,因为他在这儿受萨狄斯人的贿赂;可是我因为知道他的为人,写信来替他说情,你却置之不理。
勃鲁托斯 你在这种事情上本来就不该写信。
凯歇斯 在现在这种时候,不该为了一点小小的过失就把人谴责。
勃鲁托斯 让我告诉你,凯歇斯,许多人都说你自己的手心也很有点儿痒,常常为了贪图黄金的缘故,把官爵出卖给无功无能的人。
凯歇斯 我的手心痒!说这句话的人,倘不是勃鲁托斯,那么凭着神明起誓,这句话将要成为你的最后一句话。
勃鲁托斯 这种贪污的行为,因为有凯歇斯的名字作护符,所以惩罚还不曾显出它的威严来。
凯歇斯 惩罚!
勃鲁托斯 记得三月十五吗?伟大的凯撒不是为了正义的缘故而流血吗?倘不是为了正义,哪一个恶人可以加害他的身体?什么!我们曾经打倒全世界首屈一指的人物,因为他庇护盗贼;难道就在我们中间,竟有人甘心让卑污的贿赂玷污他的手指,为了盈握的废物,出卖我们伟大的荣誉吗?我宁愿做一头向月亮狂吠的狗,也不愿做这样一个罗马人。
凯歇斯 勃鲁托斯,不要向我吠叫;我受不了这样的侮辱。你这样逼迫我,全然忘记了你自己是什么人。我是一个军人,经验比你多,我知道怎样处置我自己的事情。
勃鲁托斯 哼,不见得吧,凯歇斯。
凯歇斯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勃鲁托斯 我说你不是。
凯歇斯 别再逼我吧,我快要忘记我自己了;留心你的安全,别再挑拨我了吧。
勃鲁托斯 去,卑鄙的小人!
凯歇斯 有这等事吗?
勃鲁托斯 听着,我要说我的话。难道我必须在你的暴怒之下退让吗?难道一个疯子的怒目就可以把我吓倒吗?
凯歇斯 神啊!神啊!我必须忍受这一切吗?
勃鲁托斯 这一切!嗯,还有哩。你去发怒到把你骄傲的心都气破了吧;给你的奴隶们看看你的脾气多大,让他们吓得乱抖吧。难道我必须让你吗?我必须侍候你的颜色吗?当你心里烦躁的时候,我必须诚惶诚恐地站在一旁,俯首听命吗?凭着神明起誓,即使你气破了肚子,也是你自己的事;因为从今天起,我要把你的发怒当作我的笑料呢。
【争权夺利吗。】
凯歇斯 居然会有这样的一天吗?
勃鲁托斯 你说你是一个比我更好的军人;很好,你拿事实来证明你的夸口吧,那会使我十分高兴的。拿我自己来说,我很愿意向高贵的人学习呢。
凯歇斯 你在各方面侮辱我;你侮辱我,勃鲁托斯。我说我是一个经验比你丰富的军人,并没有说我是一个比你更好的军人;难道我说过“更好”这两个字吗?
勃鲁托斯 我不管你有没有说过。
凯歇斯 凯撒活在世上的时候,他也不敢这样激怒我。
勃鲁托斯 闭嘴,闭嘴!你也不敢这样挑惹他。
凯歇斯 我不敢!
勃鲁托斯 你不敢。
凯歇斯 什么!不敢挑惹他!
勃鲁托斯 你不敢挑惹他。
凯歇斯 不要太自恃你我的交情;我也许会做出一些将会使我后悔的事情来的。
勃鲁托斯 你已经做了你应该后悔的事。凯歇斯,凭你怎样恐吓,我都不怕;因为正直的居心便是我的有力的护身符,你那些无聊的恐吓,就像一阵微风吹过,引不起我的注意。我曾经差人来向你告借几个钱,你没有答应我;因为我不能用卑鄙的手段搜括金钱;凭着上天发誓,我宁愿剖出我的心来,把我一滴滴的血熔成钱币,也不愿从农人粗硬的手里辗转榨取他们污臭的锱铢。为了分发军队的粮饷,我差人来向你借钱,你却拒绝了我;凯歇斯可以有这样的行为吗?我会不会给卡厄斯·凯歇斯这样的答复?玛克斯·勃鲁托斯要是也会变得这样吝啬,锁住他的鄙贱的银箱,不让他的朋友们染指,那么神啊,用你们的雷火把他殛得粉碎吧!
凯歇斯 我没有拒绝你。
勃鲁托斯 你拒绝我的。
凯歇斯 我没有,传回我的答复的那家伙是个傻瓜。勃鲁托斯把我的心都劈碎了。一个朋友应当原谅他朋友的过失,可是勃鲁托斯却把我的过失格外夸大。
勃鲁托斯 我没有,是你自己对不起我。
凯歇斯 你不喜欢我。
勃鲁托斯 我不喜欢你的错误。
凯歇斯 一个朋友的眼睛决不会注意到这种错误。
勃鲁托斯 在一个佞人的眼中,即使有像俄林波斯山峰一样高大的错误,也会视而不见。
凯歇斯 来,安东尼,来,年轻的奥克泰维斯,你们向凯歇斯一个人复仇吧,因为凯歇斯已经厌倦于人世了:被所爱的人憎恨,被他的兄弟攻击,像一个奴隶似的受人呵斥,他的一切过失都被人注视记录,背诵得烂熟,作为当面揭发的罪状。啊!我可以从我的眼睛里哭出我的灵魂来。这是我的刀子,这儿是我的袒裸的胸膛,这里面藏着一颗比财神普路托斯的宝矿更富有、比黄金更贵重的心;要是你是一个罗马人,请把它挖出来吧,我拒绝给你金钱,却愿意把我的心献给你。就像你向凯撒行刺一样把我刺死了吧,因为我知道,即使在你最恨他的时候,你也爱他远胜于爱凯歇斯。
勃鲁托斯 插好你的刀子。你高兴发怒就发怒吧,高兴怎么干就怎么干吧。啊,凯歇斯!你的伙伴是一头羔羊,愤怒在他的身上,就像燧石里的火星一样,受到重大的打击,也会发出闪烁的光芒,可是一转瞬间就已经冷下去了。
【一文钱噎死一个英雄汉吗。】
凯歇斯 难道凯歇斯的伤心烦恼,只给他的勃鲁托斯作为笑料吗?
勃鲁托斯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自己也是脾气太坏。
凯歇斯 你也这样承认吗?把你的手给我。
勃鲁托斯 我连我的心也一起给你。
凯歇斯 啊,勃鲁托斯!
勃鲁托斯 什么事?
凯歇斯 我的母亲给了我这副暴躁的脾气,使我常常忘记我自己,看在我们友谊的情分上,你能够原谅我吗?
勃鲁托斯 是的,我原谅你;从此以后,要是你有时候跟你的勃鲁托斯过分认真,他会当作是你母亲在那儿发脾气,一切都不介意。(内喧声。)
诗人 (在内)让我进去瞧瞧两位将军;他们彼此之间有些争执,不应该让他们两人在一起。
路西律斯 (在内)你不能进去。
诗人 (在内)除了死,什么都不能阻止我。
诗人上,路西律斯、泰提涅斯及路歇斯随后。
凯歇斯 怎么!什么事?
诗人 呸,你们这些将军们!你们是什么意思?你们应该相亲相爱,做两个要好的朋友;我的话不会有错,我比你们谁都活得长久。
凯歇斯 哈哈!这个玩世的诗人吟的诗句多臭!
勃鲁托斯 滚出去,放肆的家伙,去!
凯歇斯 不要生他的气,勃鲁托斯;这是他的习惯。
勃鲁托斯 谁叫他胡说八道。在这样战争的年代,要这些胡诌几句歪诗的傻瓜们做什么用?滚开,家伙!
凯歇斯 去,去!出去!(诗人下。)
勃鲁托斯 路西律斯,泰提涅斯,传令各将领,叫他们今晚准备把队伍安营。
凯歇斯 你们传过了令,就带梅萨拉一起回来。(路西律斯,泰提涅斯同下。)
勃鲁托斯 路歇斯,倒一杯酒来!(路歇斯下。)
【楚辞亡秦风吗。】
凯歇斯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动怒。
勃鲁托斯 啊,凯歇斯!我心里有许多烦恼。
凯歇斯 要是你让偶然的不幸把你困扰,那么你自己的哲学对你就毫无用处了。
勃鲁托斯 谁也不比我更能忍受悲哀;鲍西娅已经死了。
凯歇斯 什么!鲍西娅!
勃鲁托斯 她死了。
凯歇斯 我刚才跟你这样吵嘴,你居然没有把我杀死,真是侥幸!唉,难堪的、痛心的损失!害什么病死的?
勃鲁托斯 她因为舍不得跟我远别,又听到了奥克泰维斯和玛克·安东尼的势力这样强大的消息,变得心神狂乱,乘着仆人不在的时候,把火吞了下去。
凯歇斯 就是这样死了吗?
勃鲁托斯 就是这样死了。
凯歇斯 永生的神啊!
路歇斯持酒及烛重上。
勃鲁托斯 不要再说起她。给我一杯酒。凯歇斯,在这一杯酒里,我捐弃了一切猜嫌。(饮酒。)
凯歇斯 我的心企望着这样高贵的誓言,有如渴者的思饮。来,路歇斯,给我倒满这一杯,我喝着勃鲁托斯的友情,是永远不会餍足的。(饮酒。)
勃鲁托斯 进来,泰提涅斯。(路歇斯下。)
泰提涅斯率梅萨拉重上。
勃鲁托斯 欢迎,好梅萨拉。让我们现在围烛而坐,讨论我们重要的事情。
凯歇斯 鲍西娅,你去了吗?
勃鲁托斯 请你不要说了。梅萨拉,我已经得到信息,说是奥克泰维斯那小子跟玛克·安东尼带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向腓利比进发,要来攻击我们了。
梅萨拉 我也得到同样的信息。
勃鲁托斯 你还知道什么其他的事情?
梅萨拉 听说奥克泰维斯、安东尼和莱必多斯三人用非法的手段,把一百个元老宣判了死刑。
勃鲁托斯 那么我们听到的略有不同;我得到的消息是七十个元老被他们判决处死,西塞罗也是其中的一个。
凯歇斯 西塞罗也是一个!
梅萨拉 西塞罗也被他们判决处死。您没有从您的夫人那儿得到信息吗?
勃鲁托斯 没有,梅萨拉。
梅萨拉 别人给您的信上也没有提起她吗?
勃鲁托斯 没有,梅萨拉。
梅萨拉 那可奇怪了。
勃鲁托斯 你为什么问起?你听见什么关于她的消息吗?
梅萨拉 没有,将军。
勃鲁托斯 你是一个罗马人,请你老实告诉我。
梅萨拉 那么请您用一个罗马人的精神,接受我告诉您的噩耗:尊夫人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很奇怪。
勃鲁托斯 那么再会了,鲍西娅!我们谁都不免一死,梅萨拉;想到她总有一天会死去,使我现在能够忍受这一个打击。
梅萨拉 这才是伟大的人物善处拂逆的精神。
凯歇斯 我可以在表面上装得跟你同样镇定,可是我的天性却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不够厚黑吗。】
勃鲁托斯 好,讲我们活人的事吧。你们以为我们应不应该立刻向腓利比进兵?
凯歇斯 我想这不是顶好的办法。
勃鲁托斯 你有什么理由?
凯歇斯 我的理由是这样的:我们最好让敌人来找寻我们,这样可以让他们糜费军需,疲劳兵卒,削弱他们自己的实力;我们却可以以逸待劳,蓄养我们的精锐。
勃鲁托斯 你的理由果然很对,可是我却有比你更好的理由。在腓利比到这儿之间一带地方的人民,都是因为被迫而归顺我们的,他们心里都怀着怨恨,对于我们的征敛早就感到不满。敌人一路前来,这些人民一定会加入他们的队伍,增强他们的力量。要是我们到腓利比去向敌人迎击,把这些人民留在后方,就可以避免给敌人这一种利益。
凯歇斯 听我说,好兄弟。
勃鲁托斯 请你原谅。你还要注意,我们已经集合我们所有的友人,我们的军队已经达到最高的数量,我们行动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敌人的力量现在还在每天增加中,我们在全盛的顶点上,却有日趋衰落的危险。世事的起伏本来是波浪式的,人们要是能够趁着高潮一往直前,一定可以功成名就;要是不能把握时机,就要终身蹭蹬,一事无成。我们现在正在满潮的海上漂浮,倘不能顺水行舟,我们的事业就会一败涂地。
凯歇斯 那么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我们要亲自前去,在腓利比和他们相会。
勃鲁托斯 我们贪着谈话,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疲乏了的精神,必须休息片刻。没有别的话了吗?
凯歇斯 没有了。晚安;明天我们一早就起来,向前方出发。
勃鲁托斯 路歇斯!
路歇斯重上。
勃鲁托斯 拿我的睡衣来。(路歇斯下)再会,好梅萨拉;晚安,泰提涅斯。尊贵的、尊贵的凯歇斯,晚安,愿你好好安息。
凯歇斯 啊,我的亲爱的兄弟!今天晚上的事情真是不幸;但愿我们的灵魂之间再也没有这样的分歧!让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这样,勃鲁托斯。
勃鲁托斯 什么事情都是好好的。
凯歇斯 晚安,将军。
勃鲁托斯 晚安,好兄弟。
泰提涅斯
梅萨拉 晚安,勃鲁托斯将军。
勃鲁托斯 各位再会。(凯歇斯、泰提涅斯、梅萨拉同下。)
路歇斯持睡衣重上。
勃鲁托斯 把睡衣给我。你的乐器呢?
路歇斯 就在这儿帐里。
勃鲁托斯 什么!你说话好像在瞌睡一般?可怜的东西,我不怪你;你睡得太少了。把克劳狄斯和什么其他的仆人叫来;我要叫他们搬两个垫子来睡在我的帐内。
路歇斯 凡罗!克劳狄斯!
凡罗及克劳狄斯上。
凡罗 主人呼唤我们吗?
勃鲁托斯 请你们两个人就在我的帐内睡下;也许等会儿我有事情要叫你们起来到我的兄弟凯歇斯那边去。
凡罗 我们愿意站在这儿侍候您。
【奴性长城吗。】
勃鲁托斯 我不要这样;睡下来吧,好朋友们;也许我没有什么事情。瞧,路歇斯,这就是我找来找去找不到的那本书;我把它放在我的睡衣口袋里了。(凡罗、克劳狄斯睡下。)
路歇斯 我原说您没有把它交给我。
勃鲁托斯 原谅我,好孩子,我的记性太坏了。你能不能够暂时睁开你的倦眼,替我弹一两支曲子?
路歇斯 好的,主人,要是您喜欢的话。
勃鲁托斯 我很喜欢,我的孩子。我太麻烦你了,可是你很愿意出力。
路歇斯 这是我的责任,主人。
勃鲁托斯 我不应该勉强你尽你能力以上的责任;我知道年轻人是需要休息的。
路歇斯 主人,我早已睡过了。
勃鲁托斯 很好,一会儿我就让你再去睡睡;我不愿耽搁你太久的时间。要是我还能够活下去,我一定不会亏待你。(音乐,路歇斯唱歌)这是一支催眠的乐曲;啊,杀人的睡眠!你把你的铅矛加在为你奏乐的我的孩子的身上了吗?好孩子,晚安;我不愿惊醒你的好梦。也许你在瞌睡之中,会打碎了你的乐器;让我替你拿去吧;好孩子,晚安。让我看,让我看,我上次没有读完的地方,不是把书页折下的吗?我想就是这儿。
凯撒幽灵上。
勃鲁托斯 这蜡烛的光怎么这样暗!嘿!谁来啦?我想我的眼睛有点昏花,所以会看见鬼怪。它走近我的身边来了。你是什么东西?你是神呢,天使呢,还是魔鬼,吓得我浑身冷汗,头发直竖?对我说你是什么。
幽灵 你的冤魂,勃鲁托斯。
勃鲁托斯 你来干什么?
幽灵 我来告诉你,你将在腓利比看见我。
勃鲁托斯 好,那么我将要再看见你吗?
幽灵 是的,在腓利比。
勃鲁托斯 好,那么我们在腓利比再见。(幽灵隐去)我刚鼓起一些勇气,你又不见了;冤魂,我还要跟你谈话。孩子,路歇斯!凡罗!克劳狄斯!喂,大家醒醒!克劳狄斯!
路歇斯 主人,弦子还没有调准呢。
勃鲁托斯 他以为他还在弹他的乐器呢。路歇斯,醒来!
路歇斯 主人!
勃鲁托斯 路歇斯,你做了什么梦,在梦中叫喊吗?
路歇斯 主人,我不知道我曾经叫喊过。
勃鲁托斯 你曾经叫喊过。你看见什么没有?
路歇斯 没有,主人。
勃鲁托斯 再睡吧,路歇斯。喂,克劳狄斯!你这家伙!醒来!
凡罗 主人!
克劳狄斯 主人!
勃鲁托斯 你们为什么在睡梦里大呼小叫的?
凡罗、克劳狄斯 我们在睡梦里叫喊吗,主人?
勃鲁托斯 嗯,你们瞧见什么没有?
凡罗 没有,主人,我没有瞧见什么。
克劳狄斯 我也没有瞧见什么,主人。
勃鲁托斯 去向我的兄弟凯歇斯致意,请他赶快先把他的军队开拔,我们随后就来。
凡罗、克劳狄斯 是,主人。(各下。)
【战国时代吗。】
第五幕
第一场 腓利比平原
奥克泰维斯及安东尼率军队上。
奥克泰维斯 现在,安东尼,我们的希望已经得到事实的答复了。你说敌人一定坚守山岭高地,不会下来;事实却并不如此,他们的军队已经向我们逼近,似乎有意要在这儿腓利比用先发制人的手段,给我们一个警告。
安东尼 嘿!我熟悉他们的心理,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他们的目的无非是想先声夺人,让我们看见他们的汹汹之势,认为他们的士气非常旺盛;其实完全不是这样。
一使者上。
使者 两位将军,请你们快些准备起来,敌人正在那儿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他们已经挂出挑战的旗号,我们必须立刻布置防御的策略。
安东尼 奥克泰维斯,你带领你的一支军队向战地的左翼缓缓前进。
奥克泰维斯 我要向右翼迎击;你去打左翼。
安东尼 为什么你要在这样紧急的时候跟我闹别扭?
奥克泰维斯 我不跟你闹别扭;可是我要这样。(军队行进。)
鼓声:勃鲁托斯及凯歇斯率军队上;路西律斯、泰提涅斯、梅萨拉及余人等同上。
勃鲁托斯 他们站住了,要跟我们谈判。
凯歇斯 站定,泰提涅斯;我们必须出阵跟他们谈话。
奥克泰维斯 玛克·安东尼,我们要不要发出交战的号令?
安东尼 不,凯撒,等他们向我们进攻的时候,我们再去应战。上去;那几位将军们要谈几句话哩。
奥克泰维斯 不要动,等候号令。
勃鲁托斯 先礼后兵,是不是,各位同胞们?
奥克泰维斯 我们倒不像您那样喜欢空话。
勃鲁托斯 奥克泰维斯,良好的言语胜于拙劣的刺击。
安东尼 勃鲁托斯,您用拙劣的刺击来说您的良好的言语:瞧您刺在凯撒心上的创孔,它们在喊着,“凯撒万岁!”
凯歇斯 安东尼,我们还没有领教过您的剑法;可是我们知道您的舌头上涂满了蜜,蜂巢里的蜜都给你偷光了。
安东尼 我没有把蜜蜂的刺也一起偷走吧?
勃鲁托斯 啊,是的,您连它们的声音也一起偷走了;因为您已经学会了在刺人之前,先用嗡嗡的声音向人威吓。
安东尼 恶贼!你们在凯撒的旁边拔出你们万恶的刀子来的时候,是连半句声音也不透出来的;你们像猴子一样露出你们的牙齿,像狗子一样摇尾乞怜,像奴隶一样卑躬屈节,吻着凯撒的脚;该死的凯斯卡却像一条恶狗似的躲在背后,向凯撒的脖子上挥动他的凶器。啊,你们这些谄媚的家伙!
凯歇斯 谄媚的家伙!勃鲁托斯,谢谢你自己吧。早依了凯歇斯的话,今天决不让他把我们这样信口侮辱。
奥克泰维斯 不用多说;辩论不过使我们流汗,我们却要用流血来判断双方的曲直。瞧,我拔出这一柄剑来跟叛徒们决战;除非等到凯撒身上三十三处伤痕的仇恨完全报复或者另外一个凯撒也死在叛徒们的刀剑之下,这一柄剑是永远不收回去的。
勃鲁托斯 凯撒,你不会死在叛徒们的手里,除非那些叛徒就在你自己的左右。
奥克泰维斯 我也希望这样,天生下我来,不是要我死在勃鲁托斯的剑上的。
勃鲁托斯 啊!孩子,即使你是你的家门中最高贵的后裔,能够死在勃鲁托斯剑上,也要算是莫大的荣幸呢。
凯歇斯 像他这样一个顽劣的学童,跟一个跳舞喝酒的浪子在一起,才不值得污我们的刀剑。
安东尼 还是从前的凯歇斯!
奥克泰维斯 来,安东尼,我们去吧!叛徒们,我们现在当面向你们挑战;要是你们有胆量的话,今天就在战场上相见,否则等你们有了勇气再来。(奥克泰维斯、安东尼率军队下。)
【独夫万众吗。】
凯歇斯 好,现在狂风已经吹起,波涛已经澎湃,船只要在风浪中颠簸了!一切都要信托给不可知的命运。
勃鲁托斯 喂!路西律斯!有话对你说。
路西律斯 什么事,主将?(勃鲁托斯、路西律斯在一旁谈话。)
凯歇斯 梅萨拉!
梅萨拉 主将有什么吩咐?
凯歇斯 梅萨拉,今天是我的生日;就在这一天,凯歇斯诞生到世上。把你的手给我,梅萨拉。请你做我的见证,正像从前庞贝一样,我是因为万不得已,才把我们全体的自由在这一次战役中作孤注一掷的。你知道我一向很信仰伊璧鸠鲁④的见解;现在我的思想却改变了,有些相信起预兆来了。我们从萨狄斯开拔前来的时候,有两头猛鹰从空中飞下,栖止在我们从前那个旗手的肩上;它们常常啄食我们兵士手里的食物,一路上跟我们作伴,一直到这儿腓利比。今天早晨它们却飞去不见了,代替着它们的,只有一群乌鸦鸱鸢,在我们的头顶盘旋,好像把我们当作垂毙的猎物一般;它们的黑影像是一顶不祥的华盖,掩覆着我们末日在迩的军队。
梅萨拉 不要相信这种事。
凯歇斯 我也不完全相信,因为我的精神很兴奋,我已经决心用坚定不拔的意志,抵御一切的危难。
勃鲁托斯 就这样吧,路西律斯。
凯歇斯 最尊贵的勃鲁托斯,愿神明今天护佑我们,使我们能够在太平的时代做一对亲密的朋友,直到我们的暮年!可是既然人事是这样无常,让我们也考虑到万一的不幸。要是我们这次战败了,那么现在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聚首谈心;请问你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准备怎么办?
勃鲁托斯 凯图自杀的时候,我曾经对他这一种举动表示不满;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总觉得为了惧怕可能发生的祸患而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一件懦弱卑劣的行动;我现在还是根据这一种观念,决心用坚韧的态度,等候主宰世人的造化所给予我的命运。
凯歇斯 那么,要是我们失败了,你愿意被凯旋的敌人拖来拖去,在罗马的街道上游行吗?
勃鲁托斯 不,凯歇斯,不。尊贵的罗马人,你不要以为勃鲁托斯会有一天被人绑着回到罗马;他是有一颗太高傲的心的。可是今天这一天必须结束三月十五所开始的工作;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再有见面的机会,所以让我们从此永诀吧。永别了,永别了,凯歇斯!要是我们还能相见,那时候我们可以相视而笑;否则今天就是我们生离死别的日子。
凯歇斯 永别了,永别了,勃鲁托斯!要是我们还能相见,那时候我们一定相视而笑;否则今天真的是我们生离死别的日子了。
勃鲁托斯 好,那么前进吧。唉!要是一个人能够预先知道一天的工作的结果——可是一天的时间是很容易过去的,那结果也总会见到分晓。来啊!我们去吧!(同下。)
【伯夷叔齐吗。】
第二场 同前。战场
号角声;勃鲁托斯及梅萨拉上。
勃鲁托斯 梅萨拉,赶快骑马前去,传令那一方面的军队,(号角大鸣)叫他们立刻冲上去,因为我看见奥克泰维斯带领的那支军队打得很没有劲,迅速的进攻可以把他们一举击溃。赶快骑马前去,梅萨拉;叫他们全军向敌人进攻。(同下。)
第三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号角声;凯歇斯及泰提涅斯上。
凯歇斯 啊!瞧,泰提涅斯,瞧,那些坏东西逃得多快。我自己也变成了我自己的仇敌;这是我的旗手,我看见他想要转身逃走,把这懦夫杀了,抢过了这军旗。
泰提涅斯 啊,凯歇斯!勃鲁托斯把号令发得太早了;他因为对奥克泰维斯略占优势,自以为胜利在握;他的军队忙着搜掠财物,我们却给安东尼全部包围起来。
品达勒斯上。
品达勒斯 再逃远一些,主人,再逃远一些;玛克·安东尼已经进占您的营帐了,主人。快逃,尊贵的凯歇斯,逃得远远的。
凯歇斯 这座山头已经够远了。瞧,瞧,泰提涅斯;那边有火的地方,不就是我的营帐吗?
泰提涅斯 是的,主将。
凯歇斯 泰提涅斯,要是你爱我,请你骑了我的马,着力加鞭,到那边有军队的所在探一探,再飞马回来向我报告,让我知道他们究竟是友军还是敌军。
泰提涅斯 是,我就去就来。(下。)
凯歇斯 品达勒斯,你给我登上那座山顶;我的眼睛看不大清楚;留意看着泰提涅斯,告诉我你所见到的战场上的情形。(品达勒斯登山)我今天第一次透过一口气来;时间在循环运转,我在什么地方开始,也要在什么地方终结;我的生命已经走完了它的途程。喂,看见什么没有?
品达勒斯 (在上)啊,主人!
凯歇斯 什么消息?
品达勒斯 泰提涅斯给许多骑马的人包围在中心,他们都向他策马而前;可是他仍旧向前飞奔,现在他们快要追上他了;赶快,泰提涅斯,现在有人下马了;嗳哟!他也下马了;他给他们捉去了;(内欢呼声)听!他们在欢呼。
凯歇斯 下来,不要再看了。唉,我真是一个懦夫,眼看着我的最好的朋友在我的面前给人捉去,我自己却还在这世上偷生苟活!
品达勒斯下山。
凯歇斯 过来,小子。你在巴底亚做了我的俘虏,我免了你一死,叫你对我发誓,无论我吩咐你做什么事,你都要照着做。现在你来,履行你的誓言;我让你从此做一个自由人;这柄曾经穿过凯撒心脏的好剑,你拿着它望我的胸膛里刺进去吧。不用回答我的话;来,把剑柄拿在手里;等我把脸遮上了,你就动手。好,凯撒,我用杀死你的那柄剑,替你复了仇了。(死。)
品达勒斯 现在我已经自由了;可是那却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凯歇斯啊,品达勒斯将要远远离开这一个国家,到没有一个罗马人可以看见他的地方去。(下。)
泰提涅斯及梅萨拉重上。
【资不抵债吗。】
梅萨拉 泰提涅斯,双方的胜负刚刚互相抵销;因为一方面奥克泰维斯被勃鲁托斯的军队打败,一方面凯歇斯的军队也给安东尼打败。
泰提涅斯 这些消息很可以安慰安慰凯歇斯。
梅萨拉 你在什么地方离开他?
泰提涅斯 就在这座山上,垂头丧气地跟他的奴隶品达勒斯在一起。
梅萨拉 躺在地上的不就是他吗?
泰提涅斯 他躺着的样子好像已经死了。啊,我的心!
梅萨拉 那不是他吗?
泰提涅斯 不,梅萨拉,这个人从前是他,现在凯歇斯已经不在人世了。啊,没落的太阳!正像你今晚沉没在你红色的光辉中一样,凯歇斯的白昼也在他的赤血之中消隐了;罗马的太阳已经沉没了下去。我们的白昼已经过去;黑云、露水和危险正在袭来;我们的事业已成灰烬了。他因为不相信我能够不辱使命,所以才干出这件事来。
梅萨拉 他因为不相信我们能够得到胜利,所以才干出这件事来。啊,可恨的错误,你忧愁的产儿!为什么你要在人们灵敏的脑海里造成颠倒是非的幻象?你一进入人们的心中,便给他们带来了悲惨的结果。
泰提涅斯 喂,品达勒斯!你在哪儿,品达勒斯?
梅萨拉 泰提涅斯,你去找他,让我去见勃鲁托斯,把这刺耳的消息告诉他;勃鲁托斯听见了这个消息,一定会比锋利的刀刃、有毒的箭镞贯进他的耳中还要难过。
泰提涅斯 你去吧,梅萨拉;我先在这儿找一找品达勒斯。(梅萨拉下)勇敢的凯歇斯,为什么你要叫我去呢?我不是碰见你的朋友了吗?他们不是把这胜利之冠加在我的额上,叫我回来献给你吗?你没有听见他们的欢呼吗?唉!你误会了一切。可是请你接受这一个花环,让我替你戴上吧;你的勃鲁托斯叫我把它送给你,我必须遵从他的命令。勃鲁托斯,快来,瞧我怎样向卡厄斯·凯歇斯尽我的责任。允许我,神啊;这是一个罗马人的天职:来,凯歇斯的宝剑,进入泰提涅斯的心里吧。(自杀。)
号角声;梅萨拉率勃鲁托斯、小凯图、斯特莱托、伏伦涅斯及路西律斯重上。
勃鲁托斯 梅萨拉,梅萨拉,他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梅萨拉 瞧,那边;泰提涅斯正在他旁边哀泣。
勃鲁托斯 泰提涅斯的脸是向上的。
小凯图 他也死了。
勃鲁托斯 啊,裘力斯·凯撒!你到死还是有本领的!你的英灵不泯,借着我们自己的刀剑,洞穿我们自己的心脏。(号角低吹。)
小凯图 勇敢的泰提涅斯!瞧他替已死的凯歇斯加上胜利之冠了!
勃鲁托斯 世上还有两个和他们同样的罗马人吗?最后的罗马健儿,再会了!罗马再也不会产生可以和你匹敌的人物。朋友们,我对于这位已死的人,欠着还不清的眼泪。——慢慢地,凯歇斯,我会找到我的时间。——来,把他的尸体送到泰索斯去;他的葬礼不能在我们的营地上举行,因为恐怕影响军心。路西律斯,来;来,小凯图;我们到战场上去。拉琵奥、弗莱维斯,传令我们的军队前进。现在还只有三点钟;罗马人,在日落以前,我们还要在第二次的战争中试探我们的命运。(同下。)
【虽死犹生吗。】
第四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号角声;两方兵士交战,勃鲁托斯、小凯图、路西律斯及余人等上。
勃鲁托斯 同胞们,啊!振起你们的精神!
小凯图 哪一个贱种敢退缩不前?谁愿意跟我来?我要在战场上到处宣扬我的名字:我是玛克斯·凯图的儿子!我是暴君的仇敌,祖国的朋友;我是玛克斯·凯图的儿子!
勃鲁托斯 我是勃鲁托斯,玛克斯·勃鲁托斯就是我;勃鲁托斯,祖国的朋友;请认明我是勃鲁托斯!(追击敌人下;小凯图被敌军围攻倒地。)
路西律斯 啊,年轻高贵的小凯图,你倒下了吗?啊,你现在像泰提涅斯一样勇敢地死了,你死得不愧为凯图的儿子。
兵士甲 不投降就是死。
路西律斯 我愿意投降,可是看在这许多钱的面上,请你们把我立刻杀死。(取钱赠兵士)你们杀死了勃鲁托斯,也算立了一件大大的功劳。
兵士甲 我们不能杀你。一个尊贵的俘虏!
兵士乙 喂,让开!告诉安东尼,勃鲁托斯已经捉住了。
兵士甲 我去传报这消息。主将来了。
安东尼上。
兵士甲 主将,勃鲁托斯已经捉住了。
安东尼 他在哪儿?
路西律斯 安东尼,勃鲁托斯还是安然无恙。我敢向你说一句,没有一个敌人可以把勃鲁托斯活捉;神明保佑他不致于遭到这样的耻辱!你们找到他的时候,不论是死的还是活的,他一定会保持他的堂堂的荣誉。
安东尼 朋友,这个人不是勃鲁托斯,可是也不是一个等闲之辈。不要伤害他,把他好生看待。我希望我有这样的人做我的朋友,而不是做我的仇敌。去,看看勃鲁托斯有没有死;有什么消息就到奥克泰维斯的营帐里来报告我们。(各下。)
【优待俘虏吗。】
第五场 战场的另一部分
勃鲁托斯、达台涅斯、克列特斯、斯特莱托及伏伦涅斯上。
勃鲁托斯 来,残余下来的几个朋友,在这块岩石上休息休息吧。
克列特斯 我们望见斯泰提律斯的火把,可是他没有回来;大概不是捉了去就是死了。
勃鲁托斯 坐下来,克列特斯。他一定死了;多少人都死了。听着,克列特斯。(向克列特斯耳语。)
克列特斯 什么,我吗,主人?不,那是万万不能的。
勃鲁托斯 那么算了!不要多说话。
克列特斯 我宁愿自杀。
勃鲁托斯 听着,达台涅斯。(向达台涅斯耳语。)
达台涅斯 我必须干这样一件事吗?
克列特斯 啊,达台涅斯!
达台涅斯 啊,克列特斯!
克列特斯 勃鲁托斯要求你干一件什么坏事?
达台涅斯 他要我杀死他,克列特斯。瞧,他在出神呆想。
克列特斯 他的高贵的心里装满了悲哀,甚至于在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勃鲁托斯 过来,好伏伦涅斯,听我一句话。
伏伦涅斯 主将有什么吩咐?
勃鲁托斯 是这样的,伏伦涅斯。凯撒的鬼魂曾经两次在夜里向我出现;一次在萨狄斯,一次就是昨天晚上,在这儿腓利比的战场上。我知道我的末日已经到了。
伏伦涅斯 不会有的事,主将。
勃鲁托斯 不,我确信我的末日已经到了,伏伦涅斯。你看大势已经变化到什么地步;我们的敌人已经把我们逼到了山穷水尽之境,与其等待他们来把我们推落深坑,还不如自己先跳下去。好伏伦涅斯,我们从前曾经在一起求学,看在我们旧日的交情分上,请你拿着我的剑柄,让我伏剑而死。
伏伦涅斯 主将,那不是一件可以叫一个朋友做的事。(号角声继续不断。)
克列特斯 快逃,快逃,主人!这儿是不能久留的。
勃鲁托斯 再会,你,你,还有你,伏伦涅斯。斯特莱托,你已经瞌睡了这大半天,再会了,斯特莱托。同胞们,我很高兴在我的一生之中,只有他还尽忠于我。我今天虽然战败了,可是将要享有比奥克泰维斯和玛克·安东尼在这次卑鄙的胜利中所得到的更大的光荣。大家再会了;勃鲁托斯的舌头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他一生的历史;暮色罩在我的眼睛上,我的筋骨渴想得到它劳苦已久的安息。(号角声;内呼声,“逃啊,逃啊,逃啊!”)
克列特斯 快逃吧,主人,快逃吧。
勃鲁托斯 去!我就来。(克列特斯、达台涅斯、伏伦涅斯同下)斯特莱托,请你不要去,陪着你的主人。你是一个心地很好的人,你的为人还有几分义气;拿着我的剑,转过你的脸,让我对准剑锋扑上去。你肯不肯这样做,斯特莱托?
斯特莱托 请您先允许我握一握您的手;再会了,主人。
勃鲁托斯 再会了,好斯特莱托。(扑身剑上)凯撒,你现在可以瞑目了;我杀死你的时候,还不及现在一半的坚决。(死。)
【共和之死吗。】
号角声;吹退军号;奥克泰维斯、安东尼、梅萨拉、路西律斯及军队上。
奥克泰维斯 那是什么人?
梅萨拉 我的主将的仆人。斯特莱托,你的主人呢?
斯特莱托 他已经永远脱离了加在你身上的那种被俘的命运了,梅萨拉;胜利者只能在他身上举起一把火来,因为只有勃鲁托斯能够战胜他自己,谁也不能因他的死而得到荣誉。
路西律斯 勃鲁托斯的结果应当是这样的。谢谢你,勃鲁托斯,因为你证明了路西律斯的话并没有说错。
奥克泰维斯 所有跟随勃鲁托斯的人,我都愿意把他们收留下来。朋友,你愿意跟随我吗?
斯特莱托 好,只要梅萨拉肯把我举荐给您。
奥克泰维斯 你把他举荐给我吧,好梅萨拉。
梅萨拉 斯特莱托,我们的主将怎么死的?
斯特莱托 我拿了剑,他扑了上去。
梅萨拉 奥克泰维斯,他已经为我的主人尽了最后的义务,您把他收留下来吧。
安东尼 在他们那一群中间,他是一个最高贵的罗马人;除了他一个人以外,所有的叛徒们都是因为妒嫉凯撒而下毒手的;只有他才是激于正义的思想,为了大众的利益,而去参加他们的阵线。他一生善良,交织在他身上的各种美德,可以使造物肃然起立,向全世界宣告,“这是一个汉子!”
奥克泰维斯 让我们按照他的美德,给他应得的礼遇,替他殡葬如仪。他的尸骨今晚将要安顿在我的营帐里,他必须充分享受一个军人的荣誉。现在传令全军安息;让我们去分派今天的胜利的光荣吧。(同下。)
【余威犹在吗。】
注释:
1、卢柏克节(lupercal),二月十五日,罗马为畜牧神卢柏克葛斯的节日。
2、阿提(ate),希腊罗马神话中之复仇女神。
3、德拉克马(drachma),古希腊货币名。
4、伊璧鸠鲁(epicurus,公元前341―270),希腊倡无神论的享乐主义派哲学家。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另起一单页)
(另起一单页)
二一、解构莎士比亚《皆大欢喜》
21.Deconstruct Shakespeare(As You Like It)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二十一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皆大欢喜》(As You Like It)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爱恨交加】【砍人头】【乔装打扮】
第二幕【暴殄天物】【生于安乐】【死于忧患】【认钱不认人】【认人不认钱】【文抄公】【立于不败】【先人后己】【知足常乐】
第三幕【桌子的哲学】【泥腿子掌权】【中南海陪读】【太阳升】【东方红】【大救星】【谋幸福】【害人精】【外行领导内行】【下放劳动】【样板戏】【草泥马】【你大爷】
第四幕【霸王硬上弓】【天下何思何虑】【世上已千年】【殊途同归】【百虑一致】【洞中才七日】
第五幕【此地无银三百两】【真亦假来假亦真】【围魏救赵】【女娲补天】【张良避秦】【白马非马】【咬文嚼字】【猴年马月】【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皆大欢喜》
(As You Like It)
剧中人物:
公爵 在放逐中
弗莱德里克 其弟,篡位者
阿米恩斯
杰奎斯 流亡公爵的从臣
勒·波 弗莱德里克的侍臣
查尔斯 拳师
奥列佛
贾奎斯
奥兰多 罗兰·德·鲍埃爵士的儿子
亚当
丹尼斯 奥列佛的仆人
试金石 小丑 奥列佛·马坦克斯特师傅 牧师
柯林
西尔维斯 牧人
威廉 乡人,恋奥德蕾
扮许门者
罗瑟琳 流亡公爵的女儿
西莉娅 弗莱德里克的女儿
菲芯 牧女
奥德蕾 村姑
众臣、侍童、林居人及侍从等
地点:奥列佛宅旁庭园,篡位者的宫廷;亚登森林
第一幕
第一场 奥列佛宅旁园中
奥兰多及亚当上。
奥兰多 亚当,我记得遗嘱上留给我的只是区区一千块钱,而且正像你所说的,还要我大哥把我好生教养,否则他就不能得到我父亲的祝福:我的不幸就这样开始了。他把我的二哥贾奎斯送进学校,据说成绩很好;可是我呢,他却叫我像个村汉似的住在家里,或者再说得确切一点,把我当作牛马似的关在家里:你说像我这种身分的良家子弟,就可以像一条牛那样养着的吗?他的马匹也还比我养得好些;因为除了食料充足之外,还要对它们加以训练,因此用重金雇下了骑师;可是我,他的兄弟,却不曾在他手下得到一点好处,除了让我白白地傻长,这是我跟他那些粪堆上的畜生一样要感激他的。他除了给我大量的乌有之外,还要剥夺去我固有的一点点天分;他叫我和佃工在一起过活,不把我当兄弟看待,尽他一切力量用这种教育来摧毁我的高贵的素质。这是使我伤心的缘故,亚当;我觉得在我身体之内的我的父亲的精神已经因为受不住这种奴隶的生活而反抗起来了。我一定不能再忍受下去,虽然我还不曾想到怎样避免它的妥当的方法。
亚当 大爷,您的哥哥从那边来了。
奥兰多 走旁边去,亚当,你就会听到他将怎样欺侮我。
奥列佛上。
奥列佛 嘿,少爷!你来做什么?
奥兰多 不做什么;我不曾学习过做什么。
奥列佛 那么你在作践些什么呢,少爷?
奥兰多 哼,大爷,我在帮您的忙,把一个上帝造下来的、您的可怜的没有用处的兄弟用游荡来作践着哩。
奥列佛 那么你给我做事去,别站在这儿吧,少爷。
奥兰多 我要去看守您的猪,跟它们一起吃糠吗?我浪费了什么了,才要受这种惩罚?
奥列佛 你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吗,少爷?
奥兰多 噢,大爷,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是在这儿您的园子里。
奥列佛 你知道你是当着谁说话吗,少爷?
奥兰多 哦,我知道我面前这个人是谁,比他知道我要清楚得多。我知道你是我的大哥;但是说起优良的血统,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谁。按着世间的常礼,你的身分比我高些,因为你是长子;可是同样的礼法却不能取去我的血统,即使我们之间还有二十个兄弟。我的血液里有着跟你一样多的我们父亲的素质;虽然我承认你既出生在先,就更该得到家长应得的尊敬。
奥列佛 什么,孩子!
奥兰多 算了吧,算了吧,大哥,你不用这样卖老啊。
奥列佛 你要向我动起手来了吗,混蛋?
奥兰多 我不是混蛋;我是罗兰·德·鲍埃爵士的小儿子,他是我的父亲;谁敢说这样一位父亲会生下混蛋儿子来的,才是个大混蛋。你倘不是我的哥哥,我这手一定不放松你的喉咙,直等我那另一只手拔出了你的舌头为止,因为你说了这样的话。你骂的是你自己。
【老子英雄儿好汉吗。】
亚当 (上前)好爷爷们,别生气;看在去世老爷的脸上,大家和和气气的吧!
奥列佛 放开我!
奥兰多 等我高兴放你的时候再放你;你一定要听我说话,父亲在遗嘱上吩咐你好好教育我;你却把我培育成一个农夫,不让我具有或学习任何上流人士的本领。父亲的精神在我心中炽烈燃烧,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你得允许我去学习那种适合上流人身分的技艺;否则把父亲在遗嘱里指定给我的那笔小小数目的钱给我,也好让我去自寻生路。
奥列佛 等到那笔钱用完了你便怎样?去做叫化子吗?哼,少爷,给我进去吧,别再跟我找麻烦了;你可以得到你所要的一部分。请你走吧。
奥兰多 我不愿过分冒犯你,除了为我自身的利益。
奥列佛 你跟着他去吧,你这老狗!
亚当 “老狗”便是您给我的谢意吗?一点不错,我服侍你已经服侍得牙齿都落光了。上帝和我的老爷同在!他是决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奥兰多、亚当下。)
奥列佛 竟有这种事吗?你不服我管了吗?我要把你的傲气去掉,还不给你那一千块钱。喂,丹尼斯!
丹尼斯上。
丹尼斯 大爷叫我吗?
奥列佛 公爵手下那个拳师查尔斯不是在这儿要跟我说话吗?
丹尼斯 禀大爷,他就在门口,要求见您哪。
奥列佛 叫他进来。(丹尼斯下)这是一个妙计;明天就是摔角的日子。
查尔斯上。
查尔斯 早安,大爷!
奥列佛 查尔斯好朋友,新朝廷里有些什么新消息?
查尔斯 朝廷里没有什么新消息,大爷,只有一些老消息:那就是说老公爵给他的弟弟新公爵放逐了;三四个忠心的大臣自愿跟着他出亡,他们的地产收入都给新公爵没收了去,因此他巴不得他们一个个滚蛋。
奥列佛 你知道公爵的女儿罗瑟琳是不是也跟她的父亲一起放逐了?
查尔斯 啊,不,因为新公爵的女儿,她的族妹,自小便跟她在一个摇篮里长大,非常爱她,一定要跟她一同出亡,否则便要寻死;所以她现在仍旧在宫里,她的叔父把她像自家女儿一样看待着;从来不曾有两位小姐像她们这样要好的了。
奥列佛 老公爵预备住在什么地方呢?
查尔斯 据说他已经住在亚登森林了,有好多人跟着他;他们在那边度着昔日英国罗宾汉那样的生活。据说每天有许多年轻贵人投奔到他那儿去,逍遥地把时间销磨过去,像是置身在古昔的黄金时代里一样。
奥列佛 喂,你明天要在新公爵面前表演摔角吗?
查尔斯 正是,大爷;我来就是要通知您一件事情。我得到了一个风声,大爷,说您的令弟奥兰多想要假扮了明天来跟我交手。明天这一场摔角,大爷,是与我的名誉有关的;谁想不断一根骨头而安然逃出,必须好好留点儿神才行。令弟年纪太轻,顾念着咱们的交情,我本来不愿对他施加毒手,可是如果他一定要参加,为了我自己的名誉起见,我也别无办法。为此看在咱们的交情份上,我特地来通报您一声:您或者劝他打断了这个念头;或者请您不用为了他所将要遭到的羞辱而生气,这全然是他自取其咎,并非我的本意。
奥列佛 查尔斯,多谢你对我的好意,我一定会重重报答你的。我自己也已经注意到舍弟的意思,曾经用婉言劝阻过他;可是他执意不改。我告诉你,查尔斯,他是在全法国顶无理可喻的一个兄弟,野心勃勃,一见人家有什么好处,心里总是不服,而且老是在阴谋设计陷害我,他的同胞的兄长。一切悉听你的尊意吧;我巴不得你把他的头颈和手指一起捩断了呢。你得留心一些;要是你略为削了他一点面子,或者他不能大大地削你的面子,他就会用毒药毒死你,用奸谋陷害你,非把你的性命用卑鄙的手段除掉了不肯甘休。不瞒你说,我一说起也忍不住要流泪,在现在世界上没有比他更奸恶的年轻人了。因为他是我自己的兄弟,我不好怎样说他;假如我把他的真相完全告诉了你,那我一定要惭愧得痛哭流涕,你也要脸色发白,大吃一惊的。
查尔斯 我真幸运上您这儿来。假如他明天来,我一定要给他一顿教训;倘若不叫他瘸了腿,我以后再不跟人家摔角赌锦标了。好,上帝保佑您大爷!(下。)
【老子反动儿混蛋吗。】
奥列佛 再见,好查尔斯。——现在我要去挑拨这位好勇斗狠的家伙了。我希望他送了命。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那么恨他;说起来他很善良,从来不曾受过教育,然而却很有学问,充满了高贵的思想,无论哪一等人都爱戴他;真的,大家都是这样喜欢他,尤其是我自己手下的人,以致于我倒给人家轻视起来。可是情形不会长久下去的;这个拳师可以给我解决一切。现在我只消把那孩子激动前去就是了;我就去。(下。)
第二场 公爵宫门前草地
罗瑟琳及西莉娅上。
西莉娅 罗瑟琳,我的好姊姊,请你快活些吧。
罗瑟琳 亲爱的西莉娅,我已经强作欢容,你还要我再快活一些吗?除非你能够教我怎样忘掉一个放逐的父亲,否则你总不能叫我想起无论怎样有趣的事情的。
西莉娅 我看出你爱我的程度比不上我爱你那样深。要是我的伯父,你的放逐的父亲,放逐了你的叔父,我的父亲,只要你仍旧跟我在一起,我可以爱你的父亲就像我自己的父亲一样。假如你爱我也像我爱你一样真纯,那么你也一定会这样的。
罗瑟琳 好,我愿意忘记我自己的处境,为了你而高兴起来。
西莉娅 你知道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看来也不见得会再有了,等他去世之后,你便可以承继他;因为凡是他用暴力从你父亲手里夺来的东西,我都要怀着爱心归还给你。凭着我的名誉起誓,我一定会这样;要是我背了誓,让我变成个妖怪。所以,我的好罗瑟琳,我的亲爱的罗瑟琳,快活起来吧。
罗瑟琳 妹妹,从此以后我要高兴起来,想出一些消遣的法子。让我看;你想来一下子恋爱怎样?
西莉娅 好的,不妨作为消遣,可是不要认真爱起人来;而且玩笑也不要开得过度,羞答答地脸红了一下子就算了,不要弄到丢了脸摆不脱身。
罗瑟琳 那么我们作什么消遣呢?
西莉娅 让我们坐下来嘲笑那位好管家太太命运之神,叫她羞得离开了纺车,免得她的赏赐老是不公平。①
罗瑟琳 我希望我们能够这样做,因为她的恩典完全是滥给的。这位慷慨的瞎眼婆子在给女人赏赐的时候尤其是乱来。
西莉娅 一点不错,因为她给了美貌,就不给贞洁;给了贞洁,就只给丑陋的相貌。
罗瑟琳 不,现在你把命运的职务拉扯到造物身上去了;命运管理着人间的赏罚,可是管不了天生的相貌。
【龙生龙吗。】
试金石上。
西莉娅 管不了吗?造物生下了一个美貌的人儿来,命运不会把她推到火里去从而毁坏她的容颜吗?造物虽然给我们智慧,可以把命运取笑,可是命运不已经差这个傻瓜来打断我们的谈话了吗?
罗瑟琳 真的,那么命运太对不起造物了,她会叫一个天生的傻瓜来打断天生的智慧。
西莉娅 也许这也不干命运的事,而是造物的意思,因为看到我们天生的智慧太迟钝了,不配议论神明,所以才叫这傻瓜来做我们的砺石;因为傻瓜的愚蠢往往是聪明人的砺石。喂,聪明人!你到哪儿去?
试金石 小姐,快到您父亲那儿去。
西莉娅 你作起差人来了吗?
试金石 不,我以名誉为誓,我是奉命来请您去的。
罗瑟琳 傻瓜,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句誓?
试金石 从一个骑士那儿学来,他以名誉为誓说煎饼很好,又以名誉为誓说芥末不行;可是我知道煎饼不行,芥末很好;然而那骑士却也不曾发假誓。
西莉娅 你怎样用你那一大堆的学问证明他不曾发假誓呢?
罗瑟琳 哦,对了,请把你的聪明施展出来吧。
试金石 您两人都站出来;摸摸你们的下巴,以你们的胡须为誓说我是个坏蛋。
西莉娅 以我们的胡须为誓,要是我们有胡须的话,你是个坏蛋。
试金石 以我的坏蛋的身分为誓,要是我有坏蛋的身分的话,那么我便是个坏蛋。可是假如你们用你们所没有的东西起誓,你们便不算是发的假誓。这个骑士用他的名誉起誓,因为他从来不曾有过什么名誉,所以他也不算是发假誓;即使他曾经有过名誉,也早已在他看见这些煎饼和芥末之前发誓发掉了。
西莉娅 请问你说的是谁?
试金石 是您的父亲老弗莱德里克所喜欢的一个人。
西莉娅 我的父亲欢喜他,他也就够有名誉的了。够了,别再说起他;你总有一天会因为把人讥诮而吃鞭子的。
试金石 这就可发一叹了,聪明人可以做傻事,傻子却不准说聪明话。
西莉娅 真的,你说的对;自从把傻子的一点点小聪明禁止发表之后,聪明人的一点点小小的傻气却大大地显起身手来了。——勒·波先生来啦。
罗瑟琳 含着满嘴的新闻。
西莉娅 他会把他的新闻向我们倾吐出来,就像鸽子哺雏一样。
罗瑟琳 那么我们要塞满一肚子的新闻了。
西莉娅 那再好没有,塞得胖胖的,更好卖啦。
【凤生凤吗。】
勒·波上。
西莉娅 您好,勒·波先生。有什么新闻?
勒·波 好郡主,您错过一场很好的玩意儿了。
西莉娅 玩意儿!什么花色的?
勒·波 什么花色的,小姐!我怎么回答您呢?
罗瑟琳 凭着您的聪明和您的机缘吧。
试金石 或者按照着命运女神的旨意。
西莉娅 说得好,极堆砌之能事了。
试金石 本来吗,如果我说的话不够味儿——
罗瑟琳 你的口臭病大概就好了。
勒·波 两位小姐,你们叫我莫名其妙。我是要来告诉你们有一场很好的摔角,你们错过机会了。
罗瑟琳 可是把那场摔角的情形讲给我们听吧。
勒·波 我可以把开场的情形告诉你们;假如两位小姐听着乐意,收场的情形你们可以自己看一个明白,精彩的部分还不曾开始呢;他们就要到这儿来表演了。
西莉娅 好,就把那个已经陈死了的开场说来听听。
勒·波 有一个老人带着他的三个儿子到来——
西莉娅 我可以把这开头接上一个老故事去。
勒·波 三个漂亮的青年,长得一表人才——
罗瑟琳 头颈里挂着招贴,“特此布告,俾众周知。”
勒·波 老大跟公爵的拳师查尔斯摔角,查尔斯一下子就把他摔倒了,打断了三根肋骨,生命已无希望;老二老三也都这样给他对付过去。他们都躺在那边;那个可怜的老头子,他们的父亲,在为他们痛哭,惹得旁观的人都陪他落泪。
罗瑟琳 嗳哟!
试金石 但是,先生,您说小姐们错过了的玩意儿是什么呢?
勒·波 哪,就是我说过的这件事啊。
试金石 所以人们每天都可以增进一些见识。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见折断肋骨是小姐们的玩意儿。
西莉娅 我也是第一次呢。
罗瑟琳 可是还有谁想要听自己胁下清脆动人的一声吗?还有谁喜欢让他的肋骨给人敲断吗?妹妹,我们要不要去看他们摔角?
勒·波 要是你们不走开去,那么不看也得看;因为这儿正是指定摔角的地方,他们就要来表演了。
西莉娅 真的,他们从那边来了;让我们不要走开,看一下子吧。
喇叭奏花腔。弗莱德里克公爵、众臣、奥兰多、查尔斯及侍从等上。
弗莱德里克 来吧;那年轻人既然不肯听劝,就让他吃些苦楚,也是他自不量力的报应。
罗瑟琳 那边就是那个人吗?
勒·波 就是他,小姐。
西莉娅 唉!他太年轻啦;可是瞧他的神气倒好像很有得胜的希望。
弗莱德里克 啊,吾儿和侄女!你们也溜到这儿来看摔角吗?
罗瑟琳 是的,殿下,请您准许我们。
弗莱德里克 我可以断定你们一定不会感到兴趣的,两方的实力太不平均了。我因为可怜这个挑战的人年纪轻轻,想把他劝阻了,可是他不肯听劝。小姐们,你们去对他说说,看能不能说服他。
西莉娅 叫他过来,勒·波先生。
弗莱德里克 好吧,我就走开去。(退至一旁。)
【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吗。】
勒·波 挑战的先生,两位郡主有请。
奥兰多 敢不从命。
罗瑟琳 年轻人,你向拳师查尔斯挑战了吗?
奥兰多 不,美貌的郡主,他才是向众人挑战的人;我不过像别人一样来到这儿,想要跟他较量较量我的青春的力量。
西莉娅 年轻的先生,照您的年纪而论,您的胆量是太大了。您已经看见了这个人的无情的蛮力;要是您能够用您的眼睛瞧见您自己的形状,或者用您的理智判断您自己的能力,那么您对于这回冒险所怀的戒惧,一定会劝您另外找一件比较适宜于您的事情来做。为了您自己的缘故,我们请求您顾虑您自身的安全,放弃了这种尝试吧。
罗瑟琳 是的,年轻的先生,您的名誉不会因此受到损失;我们可以去请求公爵停止这场摔角。
奥兰多 我要请你们原谅,我觉得我自己十分有罪,胆敢拒绝这么两位美貌出众的小姐的要求。可是让你们的美目和好意伴送着我去作这场决斗吧。假如我打败了,那不过是一个从来不曾给人看重过的人丢了脸;假如我死了,也不过死了一个自己愿意寻死的人。我不会辜负我的朋友们,因为没有人会哀悼我;我不会对世间有什么损害,因为我在世上一无所有;我不过在世间占了一个位置,也许死后可以让更好的人来补充。
罗瑟琳 我但愿我所有的一点点微弱的气力也加在您身上。
西莉娅 我也愿意把我的气力再加在她的气力上面。
罗瑟琳 再会。求上天但愿我错看了您!
西莉娅 愿您的希望成全!
查尔斯 来,这个想要来送死的哥儿在什么地方?
奥兰多 已经预备好了,朋友;可是他却没有那样的野心。
弗莱德里克 你们斗一个回合就够了。
查尔斯 殿下,既然这头一个回合您已经竭力敦劝他不要参加,我包您不会再有第二个回合。
奥兰多 你要在以后嘲笑我,可不必事先就嘲笑起来。来啊。
罗瑟琳 赫剌克勒斯默佑着你,年轻人!
西莉娅 我希望我有隐身术,去拉住那强徒的腿。(查尔斯、奥兰多二人摔角。)
罗瑟琳 啊,出色的青年!
西莉娅 假如我的眼睛里会打雷,我知道谁是要被打倒的。(查尔斯被摔倒;欢呼声。)
弗莱德里克 算了,算了。
奥兰多 请殿下准许我再试;我的一口气还不曾透完哩。
弗莱德里克 你怎样啦,查尔斯?
勒·波 他说不出话来了,殿下。
弗莱德里克 把他抬出去。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查尔斯被抬下。)
奥兰多 禀殿下,我是奥兰多,罗兰·德·鲍埃的幼子。
弗莱德里克 我希望你是别人的儿子。世间都以为你的父亲是个好人,但他却是我的永远的仇敌;假如你是别族的子孙,你今天的行事一定可以使我更喜欢你一些。再见吧;你是个勇敢的青年,我愿你向我说起的是另外一个父亲。(弗莱德里克、勒·波及随从下。)
【皇帝轮流做吗。】
西莉娅 姊姊,假如我在我父亲的地位,我会做这种事吗?
奥兰多 我以做罗兰爵士的儿子为荣,即使只是他的幼子;我不愿改变我的地位,过继给弗莱德里克做后嗣。
罗瑟琳 我的父亲宠爱罗兰爵士,就像他的灵魂一样;全世界都抱着和我父亲同样的意见。要是我本来就已经知道这位青年便是他的儿子,我一定含着眼泪谏劝他不要作这种冒险。
西莉娅 好姊姊,让我们到他跟前去鼓励鼓励他。我父亲的无礼猜忌的脾气,使我十分痛心。——先生,您很值得尊敬;您的本事确是出人意外,如果您对意中人再能真诚,那么您的情人一定是很有福气的。
罗瑟琳 先生,(自颈上取下项链赠奥兰多)为了我的缘故,请戴上这个吧;我是个失爱于运命的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略表微忱而已。我们去吧,妹妹。
西莉娅 好。再见,好先生。
奥兰多 我不能说一句谢谢您吗?我的心神都已摔倒,站在这儿的只是一个人形的枪靶,一块没有生命的木石。
罗瑟琳 他在叫我们回去。我的矜傲早随着我的运命一起丢光了;我且去问他有什么话说。您叫我们吗,先生?先生,您摔角摔得很好;给您征服了的,不单是您的敌人。
西莉娅 去吧,姊姊。
罗瑟琳 你先走,我跟着你。再会。(罗瑟琳、西莉娅下。)
奥兰多 什么一种情感重压住我的舌头?虽然她想跟我交谈,我却想不出话来对她说。可怜的奥兰多啊,你给征服了!取胜了你的,不是查尔斯,却是比他更柔弱的人儿。
勒·波重上。
勒·波 先生,我为着好意劝您还是离开这地方吧。虽然您很值得恭维、赞扬和敬爱,但是公爵的脾气太坏,他会把您一切的行事都误会的。公爵的心性有点捉摸不定;他的为人怎样我不便说,还是您自己去忖度忖度吧。
奥兰多 谢谢您,先生。我还要请您告诉我,这两位小姐中间哪一位是在场的公爵的女儿?
勒·波 要是我们照行为举止上看起来,两个可说都不是他的女儿;但是那位矮小一点的是他的女儿。另外一位便是放逐在外的公爵所生,被她这位篡位的叔父留在这儿陪伴他的女儿;她们两人的相爱是远过于同胞姊妹的。但是我可以告诉您,新近公爵对于他这位温柔的侄女有点不乐意;毫无理由,只是因为人民都称赞她的品德,为了她那位好父亲的缘故而同情她;我可以断定他对于这位小姐的恶意不久就会突然显露出来的。再会吧,先生;我希望在另外一个较好的世界里可以再跟您多多结识。
奥兰多 我非常感荷您的好意;再会。(勒·波下)才穿过浓烟,又钻进烈火;一边是专制的公爵,一边是暴虐的哥哥。可是天仙一样的罗瑟琳啊!(下。)
【明年到我家吗。】
第三场 宫中一室
西莉娅及罗瑟琳上。
西莉娅 喂,姊姊!喂,罗瑟琳!爱神哪!没有一句话吗?
罗瑟琳 连可以丢给一条狗的一句话也没有。
西莉娅 不,你的话是太宝贵了,怎么可以丢给贱狗呢?丢给我几句吧。来,讲一些道理来叫我浑身瘫痪。
罗瑟琳 那么姊妹两人都害了病了:一个是给道理害得浑身瘫痪,一个是因为想不出什么道理来而发了疯。
西莉娅 但这是不是全然为了你的父亲?
罗瑟琳 不,一部分是为了我的孩子的父亲。唉,这个平凡的世间是多么充满荆棘呀!
西莉娅 姊姊,这不过是些有刺的果壳,为了取笑玩玩而丢在你身上的;要是我们不在道上走,我们的裙子就要给它们抓住。
罗瑟琳 在衣裳上的,我可以把它们抖去;但是这些刺是在我的心里呢。
西莉娅 你咳嗽一声就咳出来了。
罗瑟琳 要是我咳嗽一声,他就会应声而来,那么我倒会试一下的。
西莉娅 算了算了;使劲地把你的爱情克服下来吧。
罗瑟琳 唉!我的爱情比我气力大得多哩!
西莉娅 啊,那么我替你祝福吧!将来总有一天,你就是倒了也会使劲的。但是把笑话搁在一旁,让我们正正经经地谈谈。你真的会突然这样猛烈地爱上老罗兰爵士的小儿子吗?
罗瑟琳 我的父亲和他的父亲非常要好呢。
西莉娅 因此你也必须和他的儿子非常要好吗?照这样说起来,那么我的父亲非常恨他的父亲,因此我也应当恨他了;可是我却不恨奥兰多。
罗瑟琳 不,看在我的面上,不要恨他。
西莉娅 为什么不呢?他不是值得恨的吗?
罗瑟琳 因为他是值得爱的,所以让我爱他;因为我爱他,所以你也要爱他。瞧,公爵来了。
西莉娅 他满眼都是怒气。
弗莱德里克公爵率从臣上。
【爱恨交加吗。】
弗莱德里克 姑娘,为了你的安全,你得赶快收拾起来,离开我们的宫廷。
罗瑟琳 我吗,叔父?
弗莱德里克 你,侄女。在这十天之内,要是发现你在离我们宫廷二十哩之内,就得把你处死。
罗瑟琳 请殿下开示我,我犯了什么罪过。要是我有自知之明,要是我并没有做梦,也不曾发疯——我相信我没有——那么,亲爱的叔父,我从来不曾起过半分触犯您老人家的念头。
弗莱德里克 一切叛徒都是这样的;要是他们凭着口头的话便可以免罪,那么他们都是再清白没有的了。可是我不能信任你,这一句话就够了。
罗瑟琳 但是您的不信任不能便使我变成叛徒;请告诉我您有什么证据?
弗莱德里克 你是你父亲的女儿;还用得着说别的话吗?
罗瑟琳 当您殿下夺去了我父亲的公国的时候,我就是他的女儿;当您殿下把他放逐的时候,我也还是他的女儿。叛逆并不是遗传的,殿下;即使我们受到亲友的牵连,那与我又有什么相干?我的父亲并不是个叛徒呀。所以,殿下,别看错了我,把我的穷迫看作了奸慝。
西莉娅 好殿下,听我说。
弗莱德里克 嗯,西莉娅,我让她留在这儿,只是为了你的缘故,否则她早已跟她的父亲流浪去了。
西莉娅 那时我没有请您让她留下;那是您自己的主意,因为您自己觉得不好意思。那时我还太小,不曾知道她的好处;但现在我知道她了。要是她是个叛逆,那么我也是。我们一直都睡在一起,同时起床,一块儿读书,同游同食,无论到什么地方去,都像朱诺的一双天鹅,永远成着对,拆不开来。
弗莱德里克 她这人太阴险,你敌不过她;她的和气、她的沉默和她的忍耐,都能感动人心,叫人民可怜她。你是个傻子,她已经夺去了你的名誉;她去了之后,你就可以显得格外光彩而贤德了。所以闭住你的嘴;我对她所下的判决是确定而无可挽回的,她必须被放逐。
西莉娅 那么您把这句判决也加在我身上吧,殿下;我没有她作伴便活不下去。
弗莱德里克 你是个傻子。侄女,你得准备起来,假如误了期限,凭着我的名誉和我的言出如山的命令,要把你处死。(偕从臣下。)
【砍人头吗。】
西莉娅 唉,我的可怜的罗瑟琳!你到哪儿去呢?你肯不肯换一个父亲?我把我的父亲给了你吧。请你不要比我更伤心。
罗瑟琳 我比你有更多的伤心的理由。
西莉娅 你没有,姊姊。请你高兴一点;你知道不知道,公爵把他的女儿也放逐了?
罗瑟琳 他没有。
西莉娅 没有?那么罗瑟琳还没有那种爱情,使你明白你我两人有如一体。我们难道要拆散吗?我们难道要分手吗,亲爱的姑娘?不,让我的父亲另外找一个后嗣吧。你应该跟我商量我们应当怎样飞走,到哪儿去,带些什么东西。不要因为环境的变迁而独自伤心,让我分担一些你的心事吧。我对着因为同情我们而惨白的天空起誓,无论你怎样说,我都要跟你一起走。
罗瑟琳 但是我们到哪儿去呢?
西莉娅 到亚登森林找我的伯父去。
罗瑟琳 唉,像我们这样的姑娘家,走这么远路,该是多么危险!美貌比金银更容易引起盗心呢。
西莉娅 我可以穿了破旧的衣裳,用些黄泥涂在脸上,你也这样;我们便可以通行过去,不会遭人家算计了。
罗瑟琳 我的身材特别高,完全打扮得像个男人岂不更好?腰间插一把出色的匕首,手里拿一柄刺野猪的长矛;心里尽管隐藏着女人家的胆怯,俺要在外表上装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来,正像那些冒充好汉的懦夫一般。
西莉娅 你做了男人之后,我叫你什么名字呢?
罗瑟琳 我要取一个和乔武的侍童一样的名字,所以你叫我盖尼米德吧。但是你叫什么呢?
西莉娅 我要取一个可以表示我的境况的名字;我不再叫西莉娅,就叫爱莲娜②吧。
罗瑟琳 但是妹妹,我们设法去把你父亲宫廷里的小丑偷来好不好?他在我们的旅途中不是很可以给我们解闷吗?
西莉娅 他一定肯跟着我走遍广大的世界;让我独自去对他说吧。我们且去把珠宝钱物收拾起来。我出走之后,他们一定要追寻,我们该想出一个顶适当的时间和顶安全的方法来避过他们。现在我们是满心的欢畅,去找寻自由,不是流亡。(同下。)
【乔装打扮吗。】
第二幕
第一场 亚登森林
老公爵、阿米恩斯及众臣作林居人装束上。
公爵 我的流放生涯中的同伴和弟兄们,我们不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觉得它比虚饰的浮华有趣得多吗?这些树林不比猜嫉的朝廷更为安全吗?我们在这儿所感觉到的,只是时序的改变,那是上帝加于亚当的惩罚③;冬天的寒风张舞着冰雪的爪牙,发出暴声的呼啸,即使当它砭刺着我的身体,使我冷得发抖的时候,我也会微笑着说,“这不是谄媚啊;它们就像是忠臣一样,谆谆提醒我所处的地位。”逆运也有它的好处,就像丑陋而有毒的蟾蜍,它的头上却顶着一颗珍贵的宝石。我们的这种生活,虽然远离尘嚣,却可以听树木的谈话,溪中的流水便是大好的文章,一石之微,也暗寓着教训;每一件事物中间,都可以找到些益处来。我不愿改变这种生活。
阿米恩斯 殿下真是幸福,能把运命的顽逆说成这样恬静而可爱。
公爵 来,我们打鹿去吧;可是我心里却有些不忍,这种可怜的花斑的蠢物,本来是这荒凉的城市中的居民,现在却要在它们自己的家园中让它们的后腿领略箭镞的滋味。
臣甲 不错,那忧愁的杰奎斯很为此伤心,发誓说在这件事上跟您那篡位的兄弟相比,您还是个更大的篡位者;今天阿米恩斯大人跟我两人悄悄地躲在背后,瞧他躺在一株橡树底下,那古老的树根露出在沿着林旁潺潺流去的溪水上面,有一只可怜的失群的牡鹿中了猎人的箭受伤,奔到那边去喘气;真的,殿下,这头不幸的畜生发出了那样的呻吟,真要把它的皮囊都胀破了,一颗颗又大又圆的泪珠怪可怜地争先恐后流到它的无辜的鼻子上;忧愁的杰奎斯瞧着这头可怜的毛畜这样站在急流的小溪边,用眼泪添注在溪水里。
公爵 但是杰奎斯怎样说呢?他见了此情此景,不又要讲起一番道理来了吗?
臣甲 啊,是的,他作了一千种的譬喻。起初他看见那鹿把眼泪浪费地流下了水流之中,便说,“可怜的鹿,他就像世人立遗嘱一样,把你所有的一切给了那已经有得太多的人。”于是,看它孤苦零丁,被它那些皮毛柔滑的朋友们所遗弃,便说,“不错,人倒了霉,朋友也不会来睬你了。”不久又有一群吃得饱饱的、无忧无虑的鹿跳过它的身边,也不停下来向它打个招呼;“嗯,”杰奎斯说,“奔过去吧,你们这批肥胖而富于脂肪的市民们;世事无非如此,那个可怜的破产的家伙,瞧他作什么呢?”他这样用最恶毒的话来辱骂着乡村、城市和宫廷的一切,甚至于骂着我们的这种生活;发誓说我们只是些篡位者、暴君或者比这更坏的人物,到这些畜生们的天然的居处来惊扰它们,杀害它们。
公爵 你们就在他作这种思索的时候离开了他吗?
臣甲 是的,殿下,就在他为了这头啜泣的鹿而流泪发议论的时候。
公爵 带我到那地方去,我喜欢趁他发愁的时候去见他,因为那时他最富于见识。
臣甲 我就领您去见他。(同下。)
【暴殄天物吗。】
第二场 宫中一室
弗莱德里克公爵、众臣及侍从上。
弗莱德里克 难道没有一个人看见她们吗?决不会的;一定在我的宫廷里有奸人知情串通。
臣甲 我不曾听见谁说曾经看见她。她寝室里的侍女们都看她上了床;可是一早就看见床上没有她们的郡主了。
臣乙 殿下,那个常常逗您发笑的下贱小丑也失踪了。郡主的侍女希丝比利娅供认她曾经偷听到郡主跟她的姊姊常常称赞最近在摔角赛中打败了强有力的查尔斯的那个汉子的技艺和人品;她说她相信不论她们到哪里去,那个少年一定是跟她们在一起的。
弗莱德里克 差人到他哥哥家里去,把那家伙抓来;要是他不在,就带他的哥哥来见我,我要叫他去找他。马上去,这两个逃走的傻子一定要用心搜寻探访,非把她们寻回来不可。(众下。)
第三场 奥列佛家门前
奥兰多及亚当自相对方向上。
奥兰多 那边是谁?
亚当 啊!我的少爷吗?啊,我的善良的少爷!我的好少爷!啊,您叫人想起了老罗兰爵爷!唉,您为什么到这里来呢?您为什么这样好呢?为什么人家要爱您呢?为什么您是这样仁慈、这样健壮、这样勇敢呢?为什么您这么傻,要去把那乖僻的公爵手下那个大力士的拳师打败呢?您的声誉是来得太快了。您不知道吗,少爷,有些人常会因为他们太好了,反而害了自己?您也正是这样;您的好处,好少爷,就是陷害您自身的圣洁的叛徒,唉,这算是一个什么世界,怀德的人会因为他们的德行反遭毒手!
奥兰多 啊,怎么一回事?
亚当 唉,不幸的青年!不要走进这扇门来;在这屋子里潜伏着您一切美德的敌人呢。您的哥哥——不,不是哥哥,然而却是您父亲的儿子——不,他也不能称为他的儿子——他听见了人家称赞您的话,预备在今夜放火烧去您所住的屋子;要是这计划不成功,他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来除掉您。他的阴谋给我偷听到了。这儿不是安身之处,这屋子不过是一所屠场,您要回避,您要警戒,别走进去。
【生于安乐吗。】
奥兰多 什么,亚当,你要我到哪儿去?
亚当 随您到哪儿去都好,只要不在这儿。
奥兰多 什么,你要我去做个要饭的吗?还是在大路上用下贱无耻的剑做一个强盗?我只好走这种路,否则我就不知道怎么办;可是不论怎样,我也不愿这样干;我宁愿忍受一个不念手足之情的凶狠的哥哥的恶意。
亚当 可是不要这样。我在您父亲手下侍候了这许多年,曾经辛辛苦苦把工钱省下了五百块;我把那笔钱存下,本来是预备等我没有气力做不动事的时候做养老之本,人老了,不中用了,是会给人踢在角落里的。您把这钱拿了去吧;上帝既然给食物与乌鸦,也不会忘记把麻雀喂饱的,我这一把年纪,就悉听他的慈悲吧!钱就在这儿,我把它全都给了您吧。让我做您的仆人。我虽然瞧上去这么老,可是我的气力还不错;因为我在年轻时候从不曾灌下过一滴猛烈的酒,也不曾卤莽地贪欲伤身,所以我的老年好比生气勃勃的冬天,虽然结着严霜,却并不惨淡。让我跟着您去;我可以像一个年轻人一样,为您照料一切。
奥兰多 啊,好老人家!在你身上多么明白地表现出来古时那种义胆侠肠,不是为着报酬,只是为了尽职而流着血汗!你是太不合时了;现在的人们努力工作,只是为着希望高升,等到目的一达到,便耽于安逸;你却不是这样。但是,可怜的老人家,你虽然这样辛辛苦苦地费尽培植的功夫,给你培植的却是一株不成材的树木,开不出一朵花来酬答你的殷勤。可是赶路吧,我们要在一块儿走;在我们没有把你年轻时的积蓄花完之前,一定要找到一处小小的安身的地方。
亚当 少爷,走吧;我愿意忠心地跟着您,直至喘尽最后一口气。从十七岁起我到这儿来,到现在快八十了,却要离开我的老地方。许多人们在十七岁的时候都去追求幸运,但八十岁的人是不济的了;可是我只要能够有个好死,对得住我的主人,那么命运对我也不算无恩。(同下。)
【死于忧患吗。】
第四场 亚登森林
罗瑟琳男装、西莉娅作牧羊女装束及试金石上。
罗瑟琳 天哪!我的精神多么疲乏啊。
试金石 假如我的两腿不疲乏,我可不管我的精神。
罗瑟琳 我简直想丢了我这身男装的脸,而像一个女人一样哭起来;可是我必须安慰安慰这位小娘子,穿褐衫短裤的,总该向穿裙子的显出一点勇气来才是。好,打起精神来吧,好爱莲娜。
西莉娅 请你担待担待我吧;我再也走不动了。
试金石 我可以担待你,可是不要叫我担你;但是即使我担你,也不会背上十字架,因为我想你钱包里没有那种带十字架的金币。
罗瑟琳 好,这儿就是亚登森林了。
试金石 哦,现在我到了亚登了。我真是个大傻瓜!在家里要舒服得多哩;可是旅行人只好知足一点。
罗瑟琳 对了,好试金石。你们瞧,谁来了;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头子在一本正经地讲话。
柯林及西尔维斯上。
柯林 你那样不过叫她永远把你笑骂而已。
西尔维斯 啊,柯林,你要是知道我是多么爱她!
柯林 我有点猜得出来,因为我也曾经恋爱过呢。
西尔维斯 不,柯林,你现在老了,也就不能猜想了;虽然在你年轻的时候,你也像那些半夜三更在枕上翻来覆去的情人们一样真心。可是假如你的爱情也跟我的差不多——我想一定没有人会有我那样的爱情——那么你为了你的痴心梦想,一定做出过不知多少可笑的事情呢!
柯林 我做过一千种的傻事,现在都已忘记了。
西尔维斯 噢!那么你就是不曾诚心爱过。假如你记不得你为了爱情而作出来的一件最琐细的傻事,你就不算真的恋爱过。假如你不曾像我现在这样坐着絮絮讲你的姑娘的好处,使听的人不耐烦,你就不算真的恋爱过。假如你不曾突然离开你的同伴,像我的热情现在驱使着我一样,你也不算真的恋爱过。啊,菲琵!菲琵!菲琵!(下。)
【认钱不认人吗。】
罗瑟琳 唉,可怜的牧人!我在诊断你的痛处的时候,却不幸地找到我自己的创伤了。
试金石 我也是这样。我记得我在恋爱的时候,曾经把一柄剑在石头上摔断,叫夜里来和琴·史美尔幽会的那个家伙留心着我;我记得我曾经吻过她的洗衣棒,也吻过被她那双皲裂的玉手挤过的母牛乳斗;我记得我曾经把一颗豌豆荚权当作她而向她求婚,我剥出了两颗豆子,又把它们放进去,边流泪边说,“为了我的缘故,请您留着作个纪念吧。”我们这种多情种子都会做出一些古怪事儿来;但是我们既然都是凡人,一着了情魔是免不得要大发其痴劲的。
罗瑟琳 你的话聪明得出于你自己意料之外。
试金石 哦,我总不知道自己的聪明,除非有一天我给它绊了一交,跌断了我的腿骨。
罗瑟琳 天神,天神!这个牧人的痴心,很有几分像我自己的情形。
试金石 也有点像我的情形;可是在我似乎有点儿陈腐了。
西莉娅 请你们随便哪一位去问问那边的人,肯不肯让我们用金子向他买一点吃的东西;我简直晕得要死了。
试金石 喂,你这蠢货!
罗瑟琳 别响,傻子;他并不是你的一家人。
柯林 谁叫?
试金石 比你好一点的人,朋友。
柯林 要是他们不比我好一点,那可寒酸得太不成话啦。
罗瑟琳 对你说,别响。——您晚安,朋友。
柯林 晚安,好先生;各位晚安。
罗瑟琳 牧人,假如人情或是金银可以在这种荒野里换到一点款待的话,请你带我们到一处可以休息一下吃些东西的地方去好不好?这一位小姑娘赶路疲乏,快要晕过去了。
柯林 好先生,我可怜她,不是为我自己打算,只是为了她的缘故,但愿我有能力帮助她;可是我只是给别人看羊,羊儿虽然归我饲养,羊毛却不归我剪。我的东家很小气,从不会修修福做点儿好事;而且他的草屋、他的羊群、他的牧场,现在都要出卖了。现在因为他不在家,我们的牧舍里没有一点可以给你们吃的东西;但是别管它有些什么,请你们来瞧瞧,我是极其欢迎你们的。
罗瑟琳 他的羊群和牧场预备卖给谁呢?
柯林 就是刚才你们看见的那个年轻汉子,他是从来不想要买什么东西的。
罗瑟琳 要是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请你把那草屋牧场和羊群都买下了,我们给你出钱。
西莉娅 我们还要加你的工钱。我欢喜这地方,很愿意在这儿消度我的时光。
柯林 这桩买卖一定可以成交。跟我来;要是你们打听过后,对于这块地皮、这种收益和这样的生活觉得中意,我愿意做你们十分忠心的仆人,马上用你们的钱去把它买来。(同下。)
【认人不认钱吗。】
第五场 林中的另一部分
阿米恩斯、杰奎斯及余人等上。
阿米恩斯 (唱)
绿树高张翠幕,
谁来偕我偃卧,
翻将欢乐心声,
学唱枝头鸟鸣:
盍来此?盍来此?盍来此?
目之所接,
精神契一,
唯忧雨雪之将至。
杰奎斯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请你再唱下去。
阿米恩斯 那会叫您发起愁来的,杰奎斯先生。
杰奎斯 再好没有。请你再唱下去!我可以从一曲歌中抽出愁绪来,就像黄鼠狼吮啜鸡蛋一样。请你再唱下去吧!
阿米恩斯 我的喉咙很粗,我知道一定不能讨您的欢喜。
杰奎斯 我不要你讨我的欢喜;我只要你唱。来,再唱一阕;你是不是把它们叫作一阕一阕的?
阿米恩斯 您高兴怎样叫就怎样叫吧,杰奎斯先生。
杰奎斯 不,我倒不去管它们叫什么名字;它们又不借我的钱。你唱起来吧!
阿米恩斯 既蒙敦促,我就勉为其难了。
杰奎斯 那么好,要是我会感谢什么人,我一定会感谢你;可是人家所说的恭维就像是两只狗猿碰了头。倘使有人诚心感谢我,我就觉得好像我给了他一个铜子,所以他像一个叫化似的向我道谢。来,唱起来吧;你们不唱的都不要作声。
阿米恩斯 好,我就唱完这支歌。列位,铺起食桌来吧;公爵就要到这株树下来喝酒了。他已经找了您整整一天啦。
杰奎斯 我已经躲避了他整整一天啦。他太喜欢辩论了,我不高兴跟他在一起;我想到的事情像他一样多,可是谢谢天,我却不像他那样会说嘴。来,唱吧。
阿米恩斯 (唱,众和)
孰能敝屣尊荣,
来沐丽日光风,
觅食自求果腹,
一饱欣然意足:
盍来此?盍来此?盍来此?
目之所接,
精神契一,
唯忧雨雪之将至。
杰奎斯 昨天我曾经按着这调子不加雕饰顺口吟成一节,倒要献丑献丑。
阿米恩斯 我可以把它唱出来。
杰奎斯 是这样的:
倘有痴愚之徒,
忽然变成蠢驴,
趁着心性癫狂,
撇却财富安康,
特达米,特达米,特达米,
何为来此?
举目一视,
唯见傻瓜之遍地。
阿米恩斯 “特达米”是什么意思?
杰奎斯 这是希腊文里召唤傻子们排起圆圈来的一种咒语。——假如睡得成觉的话,我要睡觉去;假如睡不成,我就要把埃及地方一切头胎生的痛骂一顿④。
阿米恩斯 我可要找公爵去;他的点心已经预备好了。(各下。)
【文抄公吗。】
第六场 林中的另一部分
奥兰多及亚当上。
亚当 好少爷,我再也走不动了;唉!我要饿死了。让我在这儿躺下挺尸吧。再会了,好心的少爷!
奥兰多 啊,怎么啦,亚当!你再没有勇气了吗?再活一些时候;提起一点精神来,高兴点儿。要是这座古怪的林中有什么野东西,那么我倘不是给它吃了,一定会把它杀了来给你吃的。你并不是真就要死了,不过是在胡思乱想而已。为了我的缘故,提起精神来吧;向死神抗拒一会儿,我去一去就回来看你,要是我找不到什么可以给你吃的东西,我一定答应你死去;可是假如你在我没有回来之前便死去,那你就是看不起我的辛苦了。说得好!你瞧上去有点振作了。我立刻就来。可是你躺在寒风里呢;来,我把你背到有遮荫的地方去。只要这块荒地里有活东西,你一定不会因为没有饭吃而饿死。振作起来吧,好亚当。(同下。)
第七场 林中的另一部分
食桌铺就。老公爵、阿米恩斯及流亡诸臣上。
公爵 我想他一定已经变成一头畜生了,因为我到处找不到他的人影。
臣甲 殿下,他刚刚走开去;方才他还在这儿很高兴地听人家唱歌。
公爵 要是浑身都不和谐的他,居然也会变得爱好起音乐来,那么天体上不久就要大起骚乱了。去找他来,对他说我要跟他谈谈。
臣甲 他自己来了,省了我一番跋涉。
杰奎斯上。
公爵 啊,怎么啦,先生!这算什么,您的可怜的朋友们一定要千求万唤才把您请来吗?啊,您的神气很高兴哩!
杰奎斯 一个傻子,一个傻子!我在林中遇见一个傻子,一个身穿彩衣的傻子;唉,苦恼的世界!我确实遇见了一个傻子,正如我是靠着食物而活命一样确实;他躺着晒太阳,用头头是道的话辱骂着命运女神,然而他仍然不过是个身穿彩衣的傻子。“早安,傻子,”我说。“不,先生,”他说,“等到老天保佑我发了财,您再叫我傻子吧。”⑤于是他从袋里掏出一只表来,用没有光彩的眼睛瞧着它,很聪明地说,“现在是十点钟了;我们可以从这里看出世界是怎样在变迁着:一小时之前还不过是九点钟,而再过一小时便是十一点钟了;照这样一小时一小时过去,我们越长越老,越老越不中用,这上面真是大有感慨可发。”我听了这个穿彩衣的傻子对时间发挥的这一段玄理,我的胸头就像公鸡一样叫起来了,纳罕着傻子居然会有这样深刻的思想;我笑了个不停,在他的表上整整笑去了一个小时。啊,高贵的傻子!可敬的傻子!彩衣是最好的装束。
公爵 这是个怎么样的傻子?
杰奎斯 啊,可敬的傻子!他曾经出入宫廷;他说凡是年轻貌美的小姐们,都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的头脑就像航海回来剩下的饼干那样干燥,其中的每一个角落却塞满了人生的经验,他都用杂乱的话儿随口说了出来。啊,我但愿我也是个傻子!我想要穿一件花花的外套。
【立于不败吗。】
公爵 你可以有一件。
杰奎斯 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只要殿下明鉴,除掉一切成见,别把我当聪明人看待;同时要准许我有像风那样广大的自由,高兴吹着谁便吹着谁:傻子们是有这种权利的,那些最被我的傻话所挖苦的人也最应该笑。殿下,为什么他们必须这样呢?这理由正和到教区礼拜堂去的路一样清楚:被一个傻子用俏皮话讥刺了的人,即使刺痛了,假如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那么就显出聪明人的傻气,可以被傻子不经意一箭就刺穿,未免太傻了。给我穿一件彩衣,准许我说我心里的话;我一定会痛痛快快地把这染病的世界的丑恶的身体清洗个干净,假如他们肯耐心接受我的药方。
公爵 算了吧!我知道你会做出些什么来。
杰奎斯 我可以拿一根筹码打赌,我做的事会不好吗?
公爵 最坏不过的罪恶,就是指斥他人的罪恶:因为你自己也曾经是一个放纵你的兽欲的浪子;你要把你那身因为你的荒唐而长起来的臃肿的脓疮、溃烂的恶病,向全世界播散。
杰奎斯 什么,呼斥人间的奢侈,难道便是对于个人的攻击吗?奢侈的习俗不是像海潮一样浩瀚地流着,直到力竭而消退吗?假如我说城里的那些小户人家的妇女穿扮得像王公大人的女眷一样,我指明是哪一个女人吗?谁能挺身出来说我说的是她,假如她的邻居也是和她一个样子?一个操着最微贱行业的人,假如心想我讥讽了他,说他的好衣服不是我出的钱,那不是恰恰把他的愚蠢合上了我说的话吗?照此看来,又有什么关系呢?指给我看我的话伤害了他什么地方:要是说的对,那是他自取其咎;假如他问心无愧,那么我的责骂就像是一头野鸭飞过,不干谁的事。——可是谁来了?
奥兰多拔剑上。
奥兰多 停住,不准吃!
杰奎斯 嘿,我还不曾吃过呢。
奥兰多 而且也不会再给你吃,除非让饿肚子的人先吃过了。
杰奎斯 这头公鸡是哪儿来的?
公爵 朋友,你是因为落难而变得这样强横吗?还是因为生来就是瞧不起礼貌的粗汉子,一点儿不懂得规矩?
奥兰多 你第一下就猜中我了,困苦逼迫着我,使我不得不把温文的礼貌抛在一旁;可是我却是在都市生长,受过一点儿教养的。但是我吩咐你们停住;在我的事情没有办完之前,谁碰一碰这些果子,就得死。
杰奎斯 你要是无理可喻,那么我准得死。
公爵 你要什么?假如你不用暴力,客客气气地向我们说,我们一定会更客客气气地对待你的。
奥兰多 我快饿死了;给我吃。
公爵 请坐请坐,随意吃吧。
奥兰多 你说得这样客气吗?请你原谅我,我以为这儿的一切都是野蛮的,因此才装出这副暴横的威胁神气来。可是不论你们是些什么人,在这儿人踪不到的荒野里,躺在凄凉的树荫下,不理会时间的消逝;假如你们曾经见过较好的日子,假如你们曾经到过鸣钟召集礼拜的地方,假如你们曾经参加过上流人的宴会,假如你们曾经揩过你们眼皮上的泪水,懂得怜悯和被怜悯的,那么让我的温文的态度格外感动你们:我抱着这样的希望,惭愧地藏好我的剑。
公爵 我们确曾见过好日子,曾经被神圣的钟声召集到教堂里去,参加过上流人的宴会,从我们的眼上揩去过被神圣的怜悯所感动而流下的眼泪;所以你不妨和和气气地坐下来,凡是我们可以帮忙满足你需要的地方,一定愿意效劳。
奥兰多 那么请你们暂时不要把东西吃掉,我就去像一只母鹿一样找寻我的小鹿,把食物喂给他吃。有一位可怜的老人家,全然出于好心,跟着我一跷一拐地走了许多疲乏的路,双重的劳瘁——他的高龄和饥饿——累倒了他;除非等他饱餐了之后,我决不接触一口食物。
公爵 快去找他,我们绝对不把东西吃掉,等着你回来。
奥兰多 谢谢;愿您好心有好报!(下。)
【先人后己吗。】
公爵 你们可以看到不幸的不只是我们;这个广大的宇宙的舞台上,还有比我们所演出的更悲惨的场景呢。
杰奎斯 全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他们都有下场的时候,也都有上场的时候。一个人的一生中扮演着好几个角色,他的表演可以分为七个时期。最初是婴孩,在保姆的怀中啼哭呕吐。然后是背着书包、满脸红光的学童,像蜗牛一样慢腾腾地拖着脚步,不情愿地呜咽着上学堂。然后是情人,像炉灶一样叹着气,写了一首悲哀的诗歌咏着他恋人的眉毛。然后是一个军人,满口发着古怪的誓,胡须长得像豹子一样,爱惜着名誉,动不动就要打架,在炮口上寻求着泡沫一样的荣名。然后是法官,胖胖圆圆的肚子塞满了阉鸡,凛然的眼光,整洁的胡须,满嘴都是格言和老生常谈;他这样扮了他的一个角色。第六个时期变成了精瘦的趿着拖鞋的龙锺老叟,鼻子上架着眼镜,腰边悬着钱袋;他那年轻时候节省下来的长袜子套在他皱瘪的小腿上显得宽大异常;他那朗朗的男子的口音又变成了孩子似的尖声,像是吹着风笛和哨子。终结着这段古怪的多事的历史的最后一场,是孩提时代的再现,全然的遗忘,没有牙齿,没有眼睛,没有口味,没有一切。
奥兰多背亚当重上。
公爵 欢迎!放下你背上那位可敬的老人家,让他吃东西吧。
奥兰多 我代他向您竭诚道谢。
亚当 您真该代我道谢;我简直不能为自己向您开口道谢呢。
公爵 欢迎,请用吧;我还不会马上就来打扰你,问你的遭遇。给我们奏些音乐;贤卿,你唱吧。
阿米恩斯 (唱)
不惧冬风凛冽,
风威远难遽及
人世之寡情;
其为气也虽厉,
其牙尚非甚锐,
风体本无形。
噫嘻乎!且向冬青歌一曲:
友交皆虚妄,恩爱痴人逐。
噫嘻乎冬青!
可乐唯此生。
不愁冱天冰雪,
其寒尚难遽及,
受施而忘恩;
风皱满池碧水,
利刺尚难遽比
捐旧之友人。
噫嘻乎!且向冬青歌一曲:
友交皆虚妄,恩爱痴人逐。
噫嘻乎冬青!
可乐唯此生。
公爵 照你刚才悄声儿老老实实告诉我的,你说你是好罗兰爵士的儿子,我看你的相貌也真的十分像他;如果不是假的,那么我真心欢迎你到这儿来。我便是敬爱你父亲的那个公爵。关于你其他的遭遇,到我的洞里来告诉我吧。好老人家,我们欢迎你像欢迎你的主人一样。搀扶着他。把你的手给我,让我明白你们一切的经过。(众下。)
【知足常乐吗。】
第三幕
第一场 宫中一室
弗莱德里克公爵、奥列佛、众臣及侍从等上。
弗莱德里克 以后没有见过他!哼,哼,不见得吧。倘不是因为仁慈在我的心里占了上风,有着你在眼前,我尽可以不必找一个不在的人出气的。可是你留心着吧,不论你的兄弟在什么地方,都得去给我找来;点起灯笼去寻访吧;在一年之内,要把他不论死活找到,否则你不用再在我们的领土上过活了。你的土地和一切你自命为属于你的东西,值得没收的我们都要没收,除非等你能够凭着你兄弟的招供洗刷去我们对你的怀疑。
奥列佛 求殿下明鉴!我从来就不曾喜欢过我的兄弟。
弗莱德里克 这可见你更是个坏人。好,把他赶出去;吩咐该管官吏把他的房屋土地没收。赶快把这事办好,叫他滚蛋。(众下。)
第二场 亚登森林
奥兰多携纸上。
奥兰多 悬在这里吧,我的诗,证明我的爱情;
你三重王冠的夜间的女王⑥,请临视,
从苍白的昊天,用你那贞洁的眼睛,
那支配我生命的,你那猎伴⑦的名字。
啊,罗瑟琳!这些树林将是我的书册,
我要在一片片树皮上镂刻下相思,
好让每一个来到此间的林中游客,
任何处见得到颂赞她美德的言辞。
走,走,奥兰多;去在每株树上刻着伊,
那美好的、幽娴的、无可比拟的人儿。(下。)
柯林及试金石上。
柯林 您喜欢不喜欢这种牧人的生活,试金石先生?
试金石 说老实话,牧人,按着这种生活的本身说起来,倒是一种很好的生活;可是按着这是一种牧人的生活说起来,那就毫不足取了。照它的清静而论,我很喜欢这种生活;可是照它的寂寞而论,实在是一种很坏的生活。看到这种生活是在田间,很使我满意;可是看到它不是在宫廷里,那简直很无聊。你瞧,这是一种很经济的生活,因此倒怪合我的脾胃;可是它未免太寒伧了,因此我过不来。你懂不懂得一点哲学,牧人?
柯林 我只知道这一点儿:一个人越是害病,他越是不舒服;钱财、资本和知足,是人们缺少不来的三位好朋友;雨湿淋衣,火旺烧柴;好牧场产肥羊,天黑是因为没有了太阳;生来愚笨怪祖父,学而不慧师之情。
试金石 这样一个人是天生的哲学家了。有没有到过宫廷里,牧人?
【桌子的哲学吗。】
柯林 没有,不瞒您说。
试金石 那么你这人就该死了。
柯林 我希望不致于吧?
试金石 真的,你这人该死,就像一个煎得不好一面焦的鸡蛋。
柯林 因为没有到过宫廷里吗?请问您的理由。
试金石 喏,要是你从来没有到过宫廷里,你就不曾见过好礼貌;要是你从来没有见过好礼貌,你的举止一定很坏;坏人就是有罪的人,有罪的人就该死。你的情形很危险呢,牧人。
柯林 一点不,试金石。在宫廷里算作好礼貌的,在乡野里就会变成可笑,正像乡下人的行为一到了宫廷里就显得寒伧一样。您对我说过你们在宫廷里只要见人打招呼就要吻手;要是宫廷里的老爷们都是牧人,那么这种礼貌就要嫌太龌龊了。
试金石 有什么证据?简单地说;来,说出理由来。
柯林 喏,我们的手常常要去碰着母羊;它们的毛,您知道,是很油腻的。
试金石 嘿,廷臣们的手上不是也要出汗的吗?羊身上的脂肪比起人身上的汗腻来,不是一样干净的吗?浅薄!浅薄!说出一个好一点的理由来,说吧。
柯林 而且,我们的手很粗糙。
试金石 那么你们的嘴唇格外容易感到它们。还是浅薄!再说一个充分一点的理由,说吧。
柯林 我们的手在给羊们包扎伤处的时候总是涂满了焦油;您要我们跟焦油接吻吗?宫廷里的老爷们手上都是涂着麝香的。
试金石 浅薄不堪的家伙!把你跟一块好肉比起来,你简直是一块给蛆虫吃的臭肉!用心听聪明人的教训吧:麝香是一只猫身上流出来的龌龊东西,它的来源比焦油脏得多呢。把你的理由修正修正吧,牧人。
柯林 您太会讲话了,我说不过您;我不说了。
试金石 你就甘心该死吗?上帝保佑你,浅薄的人!上帝把你好好针砭一下!你太不懂世事了。
柯林 先生,我是一个道地的做活的;我用自己的力量换饭吃换衣服穿;不跟别人结怨,也不妒羡别人的福气;瞧着人家得意我也高兴,自己倒了霉就自宽自解;我的最大的骄傲就是瞧我的母羊吃草,我的羔羊啜奶。
试金石 这又是你的一桩因为傻气而造下的孽:你把母羊和公羊拉拢在一起,靠着它们的配对来维持你的生活;给挂铃的羊当龟奴,替一头歪脖子的老忘八公羊把才一岁的雌儿骗诱失身,也不想到合配不合配;要是你不会因此而下地狱,那么魔鬼也没有人给他牧羊了。我想不出你有什么豁免的希望。
柯林 盖尼米德大官人来了,他是我的新主妇的哥哥。
【泥腿子掌权吗。】
罗瑟琳读一张字纸上。
罗瑟琳
从东印度到西印度找遍奇珍,
没有一颗珠玉比得上罗瑟琳。
她的名声随着好风播满诸城,
整个世界都在仰慕着罗瑟琳。
画工描摹下一幅幅倩影真真,
都要黯然无色一见了罗瑟琳。
任何的脸貌都不用铭记在心,
单单牢记住了美丽的罗瑟琳。
试金石 我可以给您这样凑韵下去凑它整整的八年,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除外。这好像是一连串上市去卖奶油的好大娘。
罗瑟琳 啐,傻子!
试金石 试一下看:
要是公鹿找不到母鹿很伤心,
不妨叫它前去寻找那罗瑟琳。
倘说是没有一只猫儿不叫春,
心同此情有谁能责怪罗瑟琳?
冬天的衣裳棉花应该衬得温,
免得冻坏了娇怯怯的罗瑟琳。
割下的田禾必须捆得端端整,
一车的禾捆上装着个罗瑟琳。
最甜蜜的果子皮儿酸痛了唇,
这种果子的名字便是罗瑟琳。
有谁想找到玫瑰花开香喷喷,
就会找到爱的棘刺和罗瑟琳。
这简直是胡扯的歪诗;您怎么也会给这种东西沾上了呢?
罗瑟琳 别多嘴,你这蠢傻瓜!我在一株树上找到它们的。
试金石 真的,这株树生的果子太坏。
罗瑟琳 那我就把它和你接种在一起,把它和爱乱缠的枸杞接种在一起;这样它就是地里最早的果子了;因为你没等半熟就会烂掉的,这正是爱乱缠的枸杞的特点。
西莉娅读一张字纸上。
罗瑟琳 静些!我的妹妹读着些什么来了;站旁边去。
西莉娅
为什么这里是一片荒碛?
因为没有人居住吗?不然,
我要叫每株树长起喉舌,
吐露出温文典雅的语言:
或是慨叹着生命一何短,
匆匆跑完了游子的行程,
只须把手掌轻轻翻个转,
便早已终结人们的一生;
或是感怀着旧盟今已冷,
同心的契友忘却了故交;
但我要把最好树枝选定,
缀附在每行诗句的终梢,
罗瑟琳三个字小名美妙,
向普世的读者遍告周知。
莫看她苗条的一身娇小,
宇宙间的精华尽萃于兹;
造物当时曾向自然诏示,
吩咐把所有的绝世姿才,
向纤纤一躯中合炉熔制,
累天工费去不少的安排:
负心的海伦醉人的脸蛋,
克莉奥佩特拉威仪丰容。
阿塔兰忒⑧的柳腰儿款摆,
鲁克丽西娅⑨的节操贞松:
劳动起玉殿上诸天仙众,
造成这十全十美罗瑟琳;
荟萃了各式的妍媚万种,
选出一副俊脸目秀精神。
上天给她这般恩赐优渥,
我命该终身做她的臣仆。
罗瑟琳 啊,最温柔的宣教师!您的恋爱的说教是多么噜苏得叫您的教民听了厌烦,可是您却也不喊一声,“请耐心一点,好人们。”
西莉娅 啊!朋友们,退后去!牧人,稍为走开一点;跟他去,小子。
试金石 来,牧人,让我们堂堂退却:大小箱笼都不带,只带一个头陀袋。(柯林、试金石下。)
【中南海陪读吗。】
西莉娅 你有没有听见这种诗句?
罗瑟琳 啊,是的,我都听见了。真是大块文章;有些诗句里多出好几步,拖都拖不动。
西莉娅 那没关系,步子可以拖着诗走。
罗瑟琳 不错,但是这些步子自己就不是四平八稳的,没有诗韵的帮助,简直寸步难行;所以只能勉强塞在那里。
西莉娅 但是你听见你的名字被人家悬挂起来,还刻在这种树上,不觉得奇怪吗?
罗瑟琳 人家说一件奇事过了九天便不足为奇;在你没有来之前,我已经过了第七天了。瞧,这是我在一株棕榈树上找到的。自从毕达哥拉斯的时候以来,我从不曾被人这样用诗句咒过;那时我是一只爱尔兰的老鼠⑩,现在简直记也记不起来了。
西莉娅 你想这是谁干的?
罗瑟琳 是个男人吗?
西莉娅 而且有一根链条,是你从前带过的,套在他的颈上。你脸红了吗?
罗瑟琳 请你告诉我是谁?
西莉娅 主啊!主啊!朋友们见面真不容易;可是两座高山也许会给地震搬了家而碰起头来。
罗瑟琳 嗳,但是究竟是谁呀?
西莉娅 真的猜不出来吗?
罗瑟琳 嗳,我使劲地央求你告诉我他是谁。
西莉娅 奇怪啊!奇怪啊!奇怪到无可再奇怪的奇怪!奇怪而又奇怪!说不出来的奇怪!
罗瑟琳 我要脸红起来了!你以为我打扮得像个男人,就会在精神上也穿起男装来吗?你再耽延一刻不再说出来,就要累我在汪洋大海里作茫茫的探索了。请你快快告诉我他是谁,不要吞吞吐吐。我倒希望你是个口吃的,那么你也许会把这个保守着秘密的名字不期然而然地打你嘴里吐出来,就像酒从狭口的瓶里倒出来一样,不是一点都倒不出,就是一下子出来了许多。求求你拔去你嘴里的塞子,让我饮着你的消息吧。
西莉娅 那么你要把那人儿一口气吞下肚子里去是不是?
罗瑟琳 他是上帝造下来的吗?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他的头戴上一顶帽子显不显得寒伧?他的下巴留着一把胡须像不像个样儿?
西莉娅 不,他只有一点点儿胡须。
【太阳升吗。】
罗瑟琳 哦,要是这家伙知道好歹,上帝会再给他一些的。要是你立刻就告诉我他的下巴是怎么一个样子,我愿意等候他长起须来。
西莉娅 他就是年轻的奥兰多,一下子把那拳师的脚跟和你的心一起绊跌了个斤斗的。
罗瑟琳 嗳,取笑人的让魔鬼抓了去;像一个老老实实的好姑娘似的,规规矩矩说吧。
西莉娅 真的,姊姊,是他。
罗瑟琳 奥兰多?
西莉娅 奥兰多。
罗瑟琳 嗳哟!我这一身大衫短裤该怎么办呢?你看见他的时候他在作些什么?他说些什么?他瞧上去怎样?他穿着些什么?他为什么到这儿来?他问起我吗?他住在哪儿?他怎样跟你分别的?你什么时候再去看他?用一个字回答我。
西莉娅 你一定先要给我向卡冈都亚⑾借一张嘴来才行;像我们这时代的人,一张嘴里是装不下这么大的一个字的。要是一句句都用“是”和“不”回答起来,也比考问教理还麻烦呢。
罗瑟琳 可是他知道我在这林子里,打扮做男人的样子吗?他是不是跟摔角的那天一样有精神?
西莉娅 回答情人的问题,就像数微尘的粒数一般为难。你好好听我讲我怎样找到他的情形,静静地体味着吧。我看见他在一株树底下,像一颗落下来的橡果。
罗瑟琳 树上会落下这样果子来,那真可以说是神树了。
西莉娅 好小姐,听我说。
罗瑟琳 讲下去。
西莉娅 他直挺挺地躺在那儿,像一个受伤的骑士。
罗瑟琳 虽然这种样子有点可怜相,可是地上躺着这样一个人,倒也是很合适的。
西莉娅 喊你的舌头停步吧;它简直随处乱跳。——他打扮得像个猎人。
罗瑟琳 哎哟,糟了!他要来猎取我的心了。
西莉娅 我唱歌的时候不要别人和着唱;你缠得我弄错拍子了。
罗瑟琳 你不知道我是个女人吗?我心里想到什么,便要说出口来。好人儿,说下去吧。
西莉娅 你已经打断了我的话头。且慢!他不是来了吗?
罗瑟琳 是他;我们躲在一旁瞧着他吧。
奥兰多及杰奎斯上。
【东方红吗。】
杰奎斯 多谢相陪;可是说老实话,我倒是喜欢一个人清静些。
奥兰多 我也是这样;可是为了礼貌的关系,我多谢您的作伴。
杰奎斯 上帝和您同在!让我们越少见面越好。
奥兰多 我希望我们还是不要相识的好。
杰奎斯 请您别再在树皮上写情诗糟蹋树木了。
奥兰多 请您别再用难听的声调念我的诗,把它们糟蹋了。
杰奎斯 您的情人的名字是罗瑟琳吗?
奥兰多 正是。
杰奎斯 我不喜欢她的名字。
奥兰多 她取名的时候,并没有打算要您喜欢。
杰奎斯 她的身材怎样?
奥兰多 恰恰够得到我的心头那样高。
杰奎斯 您怪会说俏皮的回答;您是不是跟金匠们的妻子有点儿交情,因此把戒指上的警句都默记下来了?
奥兰多 不,我都是用彩画的挂帷上的话儿来回答您;您的问题也是从那儿学来的。
杰奎斯 您的口才很敏捷,我想是用阿塔兰忒的脚跟做成的。我们一块儿坐下来好不好?我们两人要把世界痛骂一顿,大发一下牢骚。
奥兰多 我不愿责骂世上的有生之伦,除了我自己;因为我知道自己的错处最明白。
杰奎斯 您的最坏的错处就是要恋爱。
奥兰多 我不愿把这个错处来换取您的最好的美德。您真叫我腻烦。
杰奎斯 说老实话,我遇见您的时候,本来是在找一个傻子。
奥兰多 他掉在溪水里淹死了,您向水里一望,就可以瞧见他。
杰奎斯 我只瞧见我自己的影子。
奥兰多 那我以为倘不是个傻子,定然是个废物。
杰奎斯 我不想再跟您在一起了。再见,多情的公子。
奥兰多 我巴不得您走。再会,忧愁的先生。(杰奎斯下。)
【大救星吗。】
罗瑟琳 我要像一个无礼的小厮一样去向他说话,跟他捣捣乱。——听见我的话吗,树林里的人?
奥兰多 很好,你有什么话说?
罗瑟琳 请问现在是几点钟?
奥兰多 你应该问我现在是什么时辰;树林里哪来的钟?
罗瑟琳 那么树林里也不会有真心的情人了;否则每分钟的叹气,每点钟的呻吟,该会像时钟一样计算出时间的懒懒的脚步来的。
奥兰多 为什么不说时间的快步呢?那样说不对吗?
罗瑟琳 不对,先生。时间对于各种人有各种的步法。我可以告诉你时间对于谁是走慢步的,对于谁是跨着细步走的,对于谁是奔着走的,对于谁是立定不动的。
奥兰多 请问他对于谁是跨着细步走的?
罗瑟琳 呃,对于一个订了婚还没有成礼的姑娘,时间是跨着细步有气无力地走着的;即使这中间只有一星期,也似乎有七年那样难过。
奥兰多 对于谁时间是走着慢步的?
罗瑟琳 对于一个不懂拉丁文的牧师,或是一个不害痛风的富翁:一个因为不能读书而睡得很酣杨,一个因为没有痛苦而活得很高兴;一个可以不必辛辛苦苦地钻研,一个不知道有贫穷的艰困。对于这种人,时间是走着慢步的。
奥兰多 对于谁他是奔着走的?
罗瑟琳 对于一个上绞架的贼子;因为虽然他尽力放慢脚步,他还是觉得到得太快了。
奥兰多 对于谁他是静止不动的?
罗瑟琳 对于在休假中的律师,因为他们在前后开庭的时期之间,完全昏睡过去,不觉到时间的移动。
奥兰多 可爱的少年,你住在哪儿?
罗瑟琳 跟这位牧羊姑娘,我的妹妹,住在这儿的树林边,正像裙子上的花边一样。
奥兰多 你是本地人吗?
罗瑟琳 跟那头你看见的兔子一样,它的住处就是它生长的地方。
奥兰多 住在这种穷乡僻壤,你的谈吐却很高雅。
罗瑟琳 好多人都曾经这样说我;其实是因为我有一个修行的老伯父,他本来是在城市里生长的,是他教导我讲话;他曾经在宫廷里闹过恋爱,因此很懂得交际的门槛。我曾经听他发过许多反对恋爱的议论;多谢上帝我不是个女人,不会犯到他所归咎于一般女性的那许多心性轻浮的罪恶。
奥兰多 你记不记得他所说的女人的罪恶当中主要的几桩?
罗瑟琳 没有什么主要不主要的,跟两个铜子相比一样,全差不多;每一件过失似乎都十分严重,可是立刻又有一件出来可以赛过它。
奥兰多 请你说几件看。
罗瑟琳 不,我的药是只给病人吃的。这座树林里常常有一个人来往,在我们的嫩树皮上刻满了“罗瑟琳”的名字,把树木糟蹋得不成样子;山楂树上挂起了诗篇,荆棘枝上吊悬着哀歌,说来说去都是把罗瑟琳的名字捧作神明。要是我碰见了那个卖弄风情的家伙,我一定要好好给他一番教训,因为他似乎害着相思病。
奥兰多 我就是那个给爱情折磨的他。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医治的方法。
罗瑟琳 我伯父所说的那种记号在你身上全找不出来,他曾经告诉我怎样可以看出来一个人是在恋爱着;我可以断定你一定不是那个草扎的笼中的囚人。
【谋幸福吗。】
奥兰多 什么是他所说的那种记号呢?
罗瑟琳 一张瘦瘦的脸庞,你没有;一双眼圈发黑的凹陷的眼睛,你没有;一副懒得跟人家交谈的神气,你没有;一脸忘记了修 的胡子,你没有;——可是那我可以原谅你,因为你的胡子本来就像小兄弟的产业一样少得可怜。而且你的袜子上应当是不套袜带的,你的帽子上应当是不结帽纽的,你的袖口的钮扣应当是脱开的,你的鞋子上的带子应当是松散的,你身上的每一处都要表示出一种不经心的疏懒。可是你却不是这样一个人;你把自己打扮得这么齐整,瞧你倒有点顾影自怜,全不像在爱着什么人。
奥兰多 美貌的少年,我希望我能使你相信我是在恋爱。
罗瑟琳 我相信!你还是叫你的爱人相信吧。我可以断定,她即使容易相信你,她嘴里也是不肯承认的;这也是女人们不老实的一点。可是说老实话,你真的便是把恭维着罗瑟琳的诗句悬挂在树上的那家伙吗?
奥兰多 少年,我凭着罗瑟琳的玉手向你起誓,我就是他,那个不幸的他。
罗瑟琳 可是你真的像你诗上所说的那样热恋着吗?
奥兰多 什么也不能表达我的爱情的深切。
罗瑟琳 爱情不过是一种疯狂;我对你说,有了爱情的人,是应该像对待一个疯子一样,把他关在黑屋子里用鞭子抽一顿的。那么为什么他们不用这种处罚的方法来医治爱情呢?因为那种疯病是极其平常的,就是拿鞭子的人也在恋爱哩。可是我有医治它的法子。
奥兰多 你曾经医治过什么人吗?
罗瑟琳 是的,医治过一个;法子是这样的:他假想我是他的爱人,他的情妇,我叫他每天都来向我求爱;那时我是一个善变的少年,便一会儿伤心,一会儿温存,一会儿翻脸,一会儿思慕,一会儿欢喜;骄傲、古怪、刁钻、浅薄、轻浮,有时满眼的泪,有时满脸的笑。什么情感都来一点儿,但没有一种是真切的,就像大多数的孩子们和女人们一样;有时欢喜他,有时讨厌他,有时讨好他,有时冷淡他,有时为他哭泣,有时把他唾弃:我这样把我这位求爱者从疯狂的爱逼到真个疯狂起来,以至于抛弃人世,做起隐士来了。我用这种方法治好了他,我也可以用这种方法把你的心肝洗得干干净净,像一颗没有毛病的羊心一样,再没有一点爱情的痕迹。
奥兰多 我不愿意治好,少年。
罗瑟琳 我可以把你治好,假如你把我叫作罗瑟琳,每天到我的草屋里来向我求爱。
奥兰多 凭着我的恋爱的真诚,我愿意。告诉我你住在什么地方。
罗瑟琳 跟我去,我可以指点给你看;一路上你也要告诉我你住在林中的什么地方。去吗?
奥兰多 很好,好孩子。
罗瑟琳 不,你一定要叫我罗瑟琳。来,妹妹,我们去吧。(同下。)
【害人精吗。】
第三场 林中的另一部分
试金石及奥德蕾上;杰奎斯随后。
试金石 快来,好奥德蕾;我去把你的山羊赶来。怎样,奥德蕾?我还不曾是你的好人儿吗?我这副粗鲁的神气你中意吗?
奥德蕾 您的神气!天老爷保佑我们!什么神气?
试金石 我陪着你和你的山羊在这里,就像那最会梦想的诗人奥维德在一群哥特人中间一样。
杰奎斯 (旁白)唉,学问装在这么一副躯壳里,比乔武住在草棚里更坏!
试金石 要是一个人写的诗不能叫人懂,他的才情不能叫人理解,那比之小客栈里开出一张大账单来还要命。真的,我希望神们把你变得诗意一点。
奥德蕾 我不懂得什么叫做“诗意一点”。那是一句好话,一件好事情吗?那是诚实的吗?
试金石 老实说,不,因为最真实的诗是最虚妄的;情人们都富于诗意,他们在诗里发的誓,可以说都是情人们的假话。
奥德蕾 那么您愿意天爷爷们把我变得诗意一点吗?
试金石 是的,不错;因为你发誓说你是贞洁的,假如你是个诗人,我就可以希望你说的是假话了。
奥德蕾 您不愿意我贞洁吗?
试金石 对了,除非你生得难看;因为贞洁跟美貌碰在一起,就像在糖里再加蜜。
杰奎斯 (旁白)好一个有见识的傻瓜!
奥德蕾 好,我生得不好看,因此我求求天爷爷们让我贞洁吧。
试金石 真的,把贞洁丢给一个丑陋的懒女人,就像把一块好肉盛在龌龊的盆子里。
奥德蕾 我不是个懒女人,虽然我谢谢天爷爷们我是丑陋的。
试金石 好吧,感谢天爷爷们把丑陋赏给了你!懒惰也许会跟着来的。可是不管这些,我一定要跟你结婚;为了这事我已经去见过邻村的牧师奥列佛·马坦克斯特师傅,他已经答应在这儿树林里会我,给我们配对。
杰奎斯 (旁白)我倒要瞧瞧这场热闹。
奥德蕾 好,天爷爷们保佑我们快活吧!
试金石 阿门!倘使是一个胆小的人,也许不敢贸然从事;因为这儿没有庙宇,只有树林,没有宾众,只有一些出角的畜生;但这有什么要紧呢?放出勇气来!角虽然讨厌,却也是少不来的。人家说,“许多人有数不清的家私;”对了,许多人也有数不清的好角儿。好在那是他老婆陪嫁来的妆奁,不是他自己弄到手的。出角吗?有什么要紧?只有苦人儿才出角吗?不,不,最高贵的鹿和最寒伧的鹿长的角儿一样大呢。那么单身汉便算是好福气吗?不,城市总比乡村好些,已婚者隆起的额角,也要比未婚者平坦的额角体面得多;懂得几手击剑法的,总比一点不会的好些,因此有角也总比没角强。奥列佛师傅来啦。
【外行领导内行吗。】
奥列佛·马坦克斯特师傅上。
试金石 奥列佛·马坦克斯特师傅,您来得巧极了。您还是就在这树下替我们把事情办了呢,还是让我们跟您到您的教堂里去?
马坦克斯特 这儿没有人可以把这女人作主嫁出去吗?
试金石 我不要别人把她布施给我。
马坦克斯特 真的,她一定要有人作主许嫁,否则这种婚姻便不合法。
杰奎斯 (上前)进行下去,进行下去;我可以把她许嫁。
试金石 晚安,某某先生;您好,先生?欢迎欢迎!上次多蒙照顾,不胜感激。我很高兴看见您。我现在有一点点儿小事,先生。嗳,请戴上帽子。
杰奎斯 你要结婚了吗,傻瓜?
试金石 先生,牛有轭,马有勒,猎鹰腿上挂金铃,人非木石岂无情?鸽子也要亲个嘴儿;女大当嫁,男大当婚。
杰奎斯 像你这样有教养的人,却愿意在一棵树底下像叫化子那样成亲吗?到教堂里去,找一位可以告诉你们婚姻的意义的好牧师。要是让这个家伙把你们像钉墙板似的钉在一起,你们中间总有一个人会像没有晒干的木板一样干缩起来,越变越弯的。
试金石 (旁白)我倒以为让他给我主婚比别人好一点,因为瞧他的样子是不会像像样样地主持婚礼的;假如结婚结得草率一些,以后我可以借口离弃我的妻子。
杰奎斯 你跟我来,让我指教指教你。
试金石 来,好奥德蕾。我们一定得结婚,否则我们只好通奸。再见,好奥列佛师傅,不是
亲爱的奥列佛!
勇敢的奥列佛!
请你不要把我丢弃;⑿
而是
走开去,奥列佛!
滚开去,奥列佛!
我们不要你行婚礼。(杰奎斯、试金石、奥德蕾同下。)
马坦克斯特 不要紧,这一批荒唐的混蛋谁也不能讥笑掉我的饭碗。(下。)
【下放劳动吗。】
第四场 林中的另一部分
罗瑟琳及西莉娅上。
罗瑟琳 别跟我讲话;我一定要哭。
西莉娅 你就哭吧;可是你还得想一想男人是不该流眼泪的。
罗瑟琳 但我岂不是有应该哭的理由吗?
西莉娅 理由是再充分也没有的了;所以你哭吧。
罗瑟琳 瞧他的头发的颜色,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个坏东西。
西莉娅 比犹大的头发颜色略为深些;他的接吻就是犹大一脉相传下来的。
罗瑟琳 凭良心说一句,他的头发颜色很好。
西莉娅 那颜色好极了;栗色是最好的颜色。
罗瑟琳 他的接吻神圣得就像圣餐面包触到唇边一样。
西莉娅 他买来了一对狄安娜用过的嘴唇;一个凛若冰霜的尼姑也不会吻得像他那样虔诚;他的嘴唇里就有着冷冰冰的贞洁。
罗瑟琳 可是他为什么发誓说今天早上要来,却偏偏不来呢?
西莉娅 不用说,他这人没有半分真心。
罗瑟琳 你是这样想吗?
西莉娅 是的。我想他不是个扒儿手,也不是个盗马贼;可是要说起他的爱情的真不真来,那么我想他就像一只盖好了的空杯子,或是一枚蛀空了的硬壳果一样空心。
罗瑟琳 他的恋爱不是真心吗?
西莉娅 他在恋爱的时候,他是真心的;可是我以为他并不在恋爱。
罗瑟琳 你不是听见他发誓说他的的确确在恋爱吗?
西莉娅 从前说是,现在却不一定是;而且情人们发的誓,是和堂倌嘴里的话一样靠不住的,他们都是惯报虚账的家伙。他在这儿树林子里跟公爵你的父亲在一块儿呢。
罗瑟琳 昨天我碰见公爵,跟他谈了好久。他问我的父母是怎样的人;我对他说,我的父母跟他一样高贵;他大笑着让我走了。可是我们现在有像奥兰多这么一个人,还要谈父亲做什么呢?
西莉娅 啊,好一个出色的人!他写得一手好诗,讲得一口漂亮话,发着动听的誓,再堂而皇之地毁了誓,同时碎了他情人的心;正如一个拙劣的枪手,骑在马上一面歪,像一头好鹅一样把他的枪杆折断了。但是年轻人凭着血气和痴劲做出来的事,总是很出色的。——谁来了?
柯林上。
柯林 姑娘和大官人,你们不是常常问起那个害相思病的牧人,那天你们不是看见他和我坐在草地上,称赞着他的情人,那个盛气凌人的牧羊女吗?
西莉娅 嗯,他怎样啦?
柯林 要是你们想看一本认真扮演的好戏,一面是因为情痴而容颜惨白,一面是因为傲慢而满脸绯红;只要稍走几步路,我可以领你们去,看一个痛快。
罗瑟琳 啊!来,让我们去吧。在恋爱中的人,欢喜看人家相恋。带我们去看;我将要在他们的戏文里当一名重要的角色。(同下。)
【样板戏吗。】
第五场 林中的另一部分
西尔维斯及菲琵上。
西尔维斯 亲爱的菲琵,不要讥笑我;请不要,菲琵!您可以说您不爱我,但不要说得那样狠。习惯于杀人的硬心肠的刽子手,在把斧头向低俯的颈项上劈下的时候也要先说一声对不起;难道您会比这种靠着流血为生的人心肠更硬吗?
罗瑟琳、西莉娅及柯林自后上。
菲琵 我不愿做你的刽子手,我逃避你,因为我不愿伤害你。你对我说我的眼睛会杀人;这种话当然说得很好听,很动人;眼睛本来是最柔弱的东西,一见了些微尘就会胆小得关起门来,居然也会给人叫作暴君、屠夫和凶手!现在我使劲地抡起白眼瞧着你;假如我的眼睛能够伤人,那么让它们把你杀死了吧:现在你可以假装晕过去了啊;嘿,现在你可以倒下去了呀;假如你并不倒下去,哼!羞啊,羞啊,你可别再胡说,说我的眼睛是凶手了。现在你且把我的眼睛加在你身上的伤痕拿出来看。单单用一枚针儿划了一下,也会有一点疤痕;握着一根灯心草,你的手掌上也会有一刻儿留着痕迹;可是我的眼光现在向你投射,却不曾伤了你:我相信眼睛里是决没有可以伤人的力量的。
西尔维斯 啊,亲爱的菲琵,要是有一天——也许那一天就近在眼前——您在谁个清秀的脸庞上看出了爱情的力量,那时您就会感觉到爱情的利箭所加在您心上的无形的创伤了。
菲琵 可是在那一天没有到来之前,你不要走近我吧。如其有那一天,那么你可以用你的讥笑来凌虐我,却不用可怜我;因为不到那时候,我总不会可怜你的。
罗瑟琳 (上前)为什么呢,请问?谁是你的母亲,生下了你来,把这个不幸的人这般侮辱,如此欺凌?你生得不漂亮——老实说,我看你还是晚上不用点蜡烛就钻到被窝里去的好——难道就该这样骄傲而无情吗?——怎么,这是什么意思?你望着我做什么?我瞧你不过是一件天生的粗货罢了。他妈的!我想她要打算迷住我哩。不,老实说,骄傲的姑娘,你别做梦吧!凭着你的黑水一样的眉毛,你的乌丝一样的头发,你的黑玻璃球一样的眼睛,或是你的乳脂一样的脸庞,可不能叫我为你倾倒呀。——你这蠢牧人儿,干吗你要追随着她,像是挟着雾雨而俱来的南风?你是比她漂亮一千倍的男人;都是因为有了你们这种傻瓜,世上才有那许多难看的孩子。叫她得意的是你的恭维,不是她的镜子;听了你的话,她便觉得她自己比她本来的容貌美得多了。——可是,姑娘,你自己得放明白些;跪下来,斋戒谢天,赐给你这么好的一个爱人。我得向你耳边讲句体己的话,有买主的时候赶快卖去了吧;你不是到处都有销路的。求求这位大哥恕了你;爱他;接受他的好意。生得丑再要瞧人不起,那才是其丑无比了。——好,牧人,你拿了她去。再见吧。
【草泥马吗。】
菲琵 可爱的青年,请您把我骂一整年吧。我宁愿听您的骂,不要听这人的恭维。
罗瑟林 他爱上了她的丑样子,她爱上了我的怒气。倘使真有这种事,那么她一扮起了怒容来答复你,我便会把刻薄的话儿去治她。——你为什么这样瞧着我?
菲琵 我对您没有怀着恶意呀。
罗瑟林 请你不要爱我吧,我这人是比醉后发的誓更靠不住的;而且我又不喜欢你。要是你要知道我家在何处,请到这儿附近的那簇橄榄树的地方来寻访好了。——我们去吧,妹妹。——牧人,着力追求她。——来,妹妹。——牧女,待他好一点儿,别那么骄傲;整个世界上生眼睛的人,都不会像他那样把你当作天仙的。——来,瞧我们的羊群去。(罗瑟琳、西莉娅、柯林同下。)
菲琵 过去的诗人,现在我明白了你的话果然是真:“谁个情人不是一见就钟情?”⒀
西尔维斯 亲爱的菲琵——
菲琵 啊!你怎么说,西尔维斯?
西尔维斯 亲爱的菲琵,可怜我吧!
菲琵 唉,我为你伤心呢,温柔的西尔维斯。
西尔维斯 同情之后,必有安慰;要是您见我因为爱情而伤心而同情我,那么只要把您的爱给我,您就可以不用再同情,我也无须再伤心了。
菲琵 你已经得到我的爱了;咱们不是像邻居那么要好着吗?
西尔维斯 我要的是您。
菲琵 啊,那就是贪心了。西尔维斯,从前我讨厌你;可是现在我也不是对你有什么爱情;不过你既然讲爱情讲得那么好,我本来是讨厌跟你在一起的,现在我可以忍受你了。我还有事儿要差遣你呢;可是除了你自己因为供我差遣而感到的欣喜以外,可不用希望我还会用什么来答谢你。
西尔维斯 我的爱情是这样圣洁而完整,我又是这样不蒙眷顾,因此只要能够拾些人家收获过后留下来的残穗,我也以为是一次最丰富的收成了;随时略为给我一个不经意的微笑,我就可以靠着它活命。
菲琵 你认识刚才对我讲话的那个少年吗?
西尔维斯 不大熟悉,但我常常遇见他;他已经把本来属于那个老头儿的草屋和地产都买下来了。
菲琵 不要以为我爱他,虽然我问起他。他只是个淘气的孩子;可是倒很会讲话;但是空话我理它作甚?然而说话的人要是能够讨听话的人欢喜,那么空话也是很好的。他是个标致的青年;不算顶标致。当然他是太骄傲了;然而他的骄傲很配他。他长起来倒是一个漂亮的汉子,顶好的地方就是他的脸色;他的舌头刚刚得罪了人,用眼睛一瞟就补偿过来了。他的个儿不很高;然而照他的年纪说起来也就够高。他的腿不过如此;但也还好。他的嘴唇红得很美,比他那张白脸上搀和着的红色更烂熟更浓艳;一个是大红,一个是粉红。西尔维斯,有些女人假如也像我一样向他这么评头品足起来,一定会马上爱上他的;可是我呢,我不爱他,也不恨他;然而我有应该格外恨他的理由。凭什么他要骂我呢?他说我的眼珠黑,我的头发黑;现在我记起来了,他嘲笑着我呢。我不懂怎么我不还骂他;但那没有关系,不声不响并不就是善罢甘休。我要写一封辱骂的信给他,你可以给我带去;你肯不肯,西尔维斯?
西尔维斯 菲琵,那是我再愿意不过的了。
菲琵 我就写去;这件事情盘绕在我的心头,我要简简单单地把他挖苦一下。跟我去,西尔维斯。(同下。)
【你大爷吗。】
第四幕
第一场 亚登森林
罗瑟琳、西莉娅及杰奎斯上。
杰奎斯 可爱的少年,请你许我跟你结识结识。
罗瑟琳 他们说你是个多愁的人。
杰奎斯 是的,我喜欢发愁不喜欢笑。
罗瑟琳 这两件事各趋极端,都会叫人讨厌,比之醉汉更容易招一般人的指摘。
杰奎斯 发发愁不说话,有什么不好?
罗瑟琳 那么何不做一根木头呢?
杰奎斯 我没有学者的忧愁,那是好胜;也没有音乐家的忧愁,那是幻想;也没有侍臣的忧愁,那是骄傲;也没有军人的忧愁,那是野心;也没有律师的忧愁,那是狡猾;也没有女人的忧愁,那是挑剔;也没有情人的忧愁,那是集上面一切之大成;我的忧愁全然是我独有的,它是由各种成分组成的,是从许多事物中提炼出来的,是我旅行中所得到的各种观感,因为不断沉思,终于把我笼罩在一种十分古怪的悲哀之中。
罗瑟琳 是一个旅行家吗?噢,那你就有应该悲哀的理由了。我想你多半是卖去了自己的田地去看别人的田地;看见的这么多,自己却一无所有;眼睛是看饱了,两手却是空空的。
杰奎斯 是的,我已经得到了我的经验。
罗瑟琳 而你的经验使你悲哀。我宁愿叫一个傻瓜来逗我发笑,不愿叫经验来使我悲哀;而且还要到各处旅行去找它!
奥兰多上。
奥兰多 早安,亲爱的罗瑟琳!
杰奎斯 要是你要念起诗来,那么我可要少陪了。(下。)
罗瑟琳 再会,旅行家先生。你该打起些南腔北调,穿了些奇装异服,瞧不起本国的一切好处,厌恶你的故乡,简直要怨恨上帝干吗不给你生一副外国人的相貌;否则我可不能相信你曾经在威尼斯荡过艇子。——啊,怎么,奥兰多!你这些时都在哪儿?你算是一个情人!要是你再对我来这么一套,你可再不用来见我了。
奥兰多 我的好罗瑟琳,我来得不过迟了一小时还不满。
罗瑟琳 误了一小时的情人的约会!谁要是把一分钟分作了一千分,而在恋爱上误了一千分之一分钟的几分之一的约会,这种人人家也许会说丘匹德曾经拍过他的肩膀,可是我敢说他的心是不曾中过爱神之箭的。
奥兰多 原谅我吧,亲爱的罗瑟琳!
罗瑟琳 哼,要是你再这样慢腾腾的,以后不用再来见我了;我宁愿让一条蜗牛向我献殷勤的。
奥兰多 一条蜗牛!
罗瑟琳 对了,一条蜗牛;因为他虽然走得慢,可是却把他的屋子顶在头上,我想这是一份比你所能给与一个女人的更好的家产;而且他还随身带着他的命运哩。
奥兰多 那是什么?
罗瑟琳 嘿,角儿哪;那正是你所要谢谢你的妻子的,可是他却自己随身带了它做武器,免得人家说他妻子的坏话。
奥兰多 贤德的女子不会叫她丈夫当忘八;我的罗瑟琳是贤德的。
罗瑟琳 而我是你的罗瑟琳吗?
西莉娅 他欢喜这样叫你;可是他有一个长得比你漂亮的罗瑟琳哩。
罗瑟琳 来,向我求婚,向我求婚;我现在很高兴;多半会答应你。假如我真是你的罗瑟琳,你现在要向我说些什么话?
奥兰多 我要在没有说话之前先接个吻。
【霸王硬上弓吗。】
罗瑟琳 不,你最好先说话,等到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想不出什么来的时候,你就可以趁此接吻。善于演说的人,当他们一时无话可说之际,他们会吐一口痰;情人们呢,上帝保佑我们!倘使缺少了说话的资料,接吻是最便当的补救办法。
奥兰多 假如她不肯让我吻她呢?
罗瑟琳 那么她就使得你向她请求,这样又有了新的话题了。
奥兰多 谁见了他的心爱的情人而会说不出话来呢?
罗瑟琳 哼,假如我是你的情人,你就会说不出话来。不然的话,我就会认为自己是德有余而才不足了。
奥兰多 怎么,我会闷头不语吗?
罗瑟琳 可以伸头,却说不出话。我不是你的罗瑟琳吗?
奥兰多 我很愿意把你当作罗瑟琳,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讲着她了。
罗瑟琳 好,我代表她说我不愿接受你。
奥兰多 那么我代表我自己说我要死去。
罗瑟琳 不,真的,还是请个人代死吧。这个可怜的世界差不多有六千年的岁数了,可是从来不曾有过一个人亲自殉情而死。特洛伊罗斯是被一个希腊人的棍棒砸出了脑浆的;可是在这以前他就已经寻过死,而他是一个模范的情人。即使希罗当了尼姑,里昂德也会活下去活了好多年的,倘不是因为一个酷热的仲夏之夜;因为,好孩子,他本来只是要到赫勒斯滂海峡里去洗个澡的,可是在水中害起抽筋来,因而淹死了:那时代的愚蠢的史家却说他是为了塞斯托斯的希罗而死。这些全都是谎;人们一代一代地死去,他们的尸体都给蛆虫吃了,可是决不会为爱情而死的。
奥兰多 我不愿我的真正的罗瑟琳也作这样的想法;因为我可以发誓说她只要皱一皱眉头就会把我杀死。
罗瑟琳 我凭着此手发誓,那是连一只苍蝇也杀不死的。但是来吧,现在我要做你的一个乖乖的罗瑟琳;你向我要求什么,我一定允许你。
奥兰多 那么爱我吧,罗瑟琳!
罗瑟琳 好,我就爱你,星期五、星期六以及一切的日子。
奥兰多 你肯接受我吗?
罗瑟琳 肯的,我肯接受像你这样二十个男人。
奥兰多 你怎么说?
罗瑟琳 你不是个好人吗?
奥兰多 我希望是的。
罗瑟琳 那么好的东西会嫌太多吗?——来,妹妹,你要扮做牧师,给我们主婚。——把你的手给我,奥兰多。你怎么说,妹妹?
奥兰多 请你给我们主婚。
西莉娅 我不会说。
罗瑟琳 你应当这样开始:“奥兰多,你愿不愿——”
西莉娅 好吧。——奥兰多,你愿不愿娶这个罗瑟琳为妻?
奥兰多 我愿意。
罗瑟琳 嗯,但是什么时候才娶呢?
奥兰多 当然就在现在哪;只要她能替我们完成婚礼。
罗瑟琳 那么你必须说,“罗瑟琳,我娶你为妻。”
奥兰多 罗瑟琳,我娶你为妻。
罗瑟琳 我本来可以问你凭着什么来娶我的;可是奥兰多,我愿意接受你做我的丈夫。——这丫头等不到牧师问起,就冲口说出来了;真的,女人的思想总是比行动跑得更快。
奥兰多 一切的思想都是这样;它们是生着翅膀的。
【天下何思何虑吗。】
罗瑟琳 现在你告诉我你占有了她之后,打算保留多久?
奥兰多 永久再加上一天。
罗瑟琳 说一天,不用说永久。不,不,奥兰多,男人们在未婚的时候是四月天,结婚的时候是十二月天;姑娘们做姑娘的时候是五月天,一做了妻子,季候便改变了。我要比一头巴巴里雄鸽对待它的雌鸽格外多疑地对待你;我要比下雨前的鹦鹉格外吵闹,比猢狲格外弃旧怜新,比猴子格外反复无常;我要在你高兴的时候像喷泉上的狄安娜女神雕像一样无端哭泣;我要在你想睡的时候像土狼一样纵声大笑。
奥兰多 但是我的罗瑟琳会做出这种事来吗?
罗瑟琳 我可以发誓她会像我一样做出来的。
奥兰多 啊!但是她是个聪明人哩。
罗瑟琳 她倘不聪明,怎么有本领做这等事?越是聪明,越是淘气。假如用一扇门把一个女人的才情关起来,它会从窗子里钻出来的;关了窗,它会从钥匙孔里钻出来的;塞住了钥匙孔,它会跟着一道烟从烟囱里飞出来的。
奥兰多 男人娶到了这种有才情的老婆,就难免要感慨“才情才情,看你横行到什么地方”了。
罗瑟琳 不,你可以把那句骂人的话留起来,等你瞧见你妻子的才情爬上了你邻人的床上去的时候再说。
奥兰多 那时这位多才的妻子又将用怎样的才情来辩解呢?
罗瑟琳 呃,她会说她是到那儿找你去的。你捉住她,她总有话好说,除非你把她的舌头割掉。唉!要是一个女人不会把她的错处推到她男人的身上去,那种女人千万不要让她抚养她自己的孩子,因为她会把他抚养成一个傻子的。
奥兰多 罗瑟琳,这两小时我要离开你。
罗瑟琳 唉!爱人,我两小时都缺不了你哪。
奥兰多 我一定要陪公爵吃饭去;到两点钟我就会回来。
罗瑟琳 好,你去吧,你去吧!我知道你会变成怎样的人。我的朋友们这样对我说过,我也这样相信着,你是用你那种花言巧语来把我骗上手的。不过又是一个给人丢弃的罢了;好,死就死吧!你说是两点钟吗?
奥兰多 是的,亲爱的罗瑟琳。
罗瑟琳 凭着良心,一本正经,上帝保佑我,我可以向你起一切无关紧要的誓,要是你失了一点点儿的约,或是比约定的时间来迟了一分钟,我就要把你当作在一大堆无义的人们中间一个最可怜的背信者、最空心的情人,最不配被你叫作罗瑟琳的那人所爱的。所以,留心我的责骂,守你的约吧。
奥兰多 我一定恪遵,就像你真是我的罗瑟琳一样。好,再见。
罗瑟琳 好,时间是审判一切这一类罪人的老法官,让他来审判吧。再见。(奥兰多下。)
西莉娅 你在你那种情话中间简直是侮辱我们女性。我们一定要把你的衫裤揭到你的头上,让全世界的人看看鸟儿怎样作践了她自己的窠。
罗瑟琳 啊,小妹妹,小妹妹,我的可爱的小妹妹,你要是知道我是爱得多么深!可是我的爱是无从测计深度的,因为它有一个渊深莫测的底,像葡萄牙海湾一样。
西莉娅 或者不如说是没有底的吧;你刚把你的爱倒进去,它就漏了出来。
罗瑟琳 不,维纳斯的那个坏蛋私生子⒁,那个因为忧郁而感孕,因为冲动而受胎,因为疯狂而诞生的;那个瞎眼的坏孩子,因为自己没有眼睛而把每个人的眼睛都欺蒙了的;让他来判断我是爱得多么深吧。我告诉你,爱莲娜,我不看见奥兰多便活不下去。我要找一处树荫,去到那儿长吁短叹地等着他回来。
西莉娅 我要去睡一个觉儿。(同下。)
【世上已千年吗。】
第二场 林中的另一部分
杰奎斯、众臣及林居人等上。
杰奎斯 是谁把鹿杀死的?
臣甲 先生,是我。
杰奎斯 让我们引他去见公爵,像一个罗马的凯旋将军一样;顶好把鹿角插在他头上,表示胜利的光荣。林居人,你们没有个应景的歌儿吗?
林居人 有的,先生。
杰奎斯 那么唱起来吧;不要管它调子怎样,只要可以热闹热闹就是了。
林居人 (唱)
杀鹿的人好幸福,
穿它的皮顶它角。
唱个歌儿送送他。
顶了鹿角莫讥笑,
古时便已当冠帽;
你的祖父戴过它,
你的阿爹顶过它:
鹿角鹿角壮而美,
你们取笑真不对。(众下。)
第三场 林中的另一部分
罗瑟琳及西莉娅上。
罗瑟琳 你现在怎么说?不是过了两点钟了吗?这儿哪见有什么奥兰多!
西莉娅 我对你说,他怀着纯洁的爱情和忧虑的头脑,带了弓箭出去睡觉去了。瞧,谁来了。
西尔维斯上。
西尔维斯 我奉命来见您,美貌的少年;我的温柔的菲琵要我把这信送给您。(将信交罗瑟琳)里面说的什么话我不知道;但是照她写这封信的时候那发怒的神气看来,多半是一些气恼的话。原谅我,我只是个不知情的送信人。
罗瑟琳 (阅信)最有耐性的人见了这封信也要暴跳如雷;是可忍,孰不可忍?她说我不漂亮;说我没有礼貌;说我骄傲;说即使男人像凤凰那样希罕,她也不会爱我。天哪!我并不曾要追求她的爱,她为什么写这种话给我呢?好,牧人,好,这封信是你捣的鬼。
西尔维斯 不,我发誓我不知道里面写些什么;这封信是菲琵写的。
罗瑟琳 算了吧,算了吧,你是个傻瓜,为了爱情颠倒到这等地步。我看见过她的手,她的手就像一块牛皮那样粗糙,一块沙石那样颜色;我以为她戴着一副旧手套,哪知道原来就是她的手;她有一双作粗活的手;但这可不用管它。我说她从来不曾想到过写这封信;这是男人出的花样,是一个男人的笔迹。
西尔维斯 真的,那是她的笔迹。
罗瑟琳 嘿,这是粗暴的凶狠的口气,全然是挑战的口气;嘿,她就像土耳其人向基督徒那样向我挑战呢。女人家的温柔的头脑里,决不会想出这种恣睢暴戾的念头来;这种狠恶的字句,含着比字面更狠恶的用意。你要不要听听这封信?
西尔维斯 假如您愿意,请您念给我听听吧。因为我还不曾听到过它呢;虽然关于菲琵的凶狠的话,倒已经听了不少了。
【殊途同归吗。】
罗瑟琳 她要向我撒野呢。听那只雌老虎怎样写法:(读)
你是不是天神的化身,
来燃烧一个少女的心?
女人会这样骂人吗?
西尔维斯 您把这种话叫作骂人吗?
罗瑟琳 (读)
撇下了你神圣的殿堂,
虐弄一个痴心的姑娘?
你听见过这种骂人的话吗?
人们的眼睛向我求爱,
从不曾给我丝毫损害。
意思说我是个畜生。
你一双美目中的轻蔑,
尚能勾起我这般情热;
唉!假如你能青眼相加,
我更将怎样意乱如麻!
你一边骂,我一边爱你;
你倘求我,我何事不依?
代我传达情意的来使,
并不知道我这段心事;
让他带下了你的回报,
告诉我你的青春年少,
肯不肯接受我的奉献,
把我的一切听你调遣;
否则就请把拒绝明言,
我准备一死了却情缘。
西尔维斯 您把这叫做骂吗?
西莉娅 唉,可怜的牧人!
罗瑟琳 你可怜他吗?不,他是不值得怜悯的。你会爱这种女人吗?嘿,利用你作工具,那样玩弄你!怎么受得住!好,你到她那儿去吧,因为我知道爱情已经把你变成一条驯服的蛇了;你去对她说:要是她爱我,我吩咐她爱你;要是她不肯爱你,那么我决不要她,除非你代她恳求。假如你是个真心的恋人,去吧,别说一句话;瞧又有人来了。(西尔维斯下。)
奥列佛上。
奥列佛 早安,两位。请问你们知不知道在这座树林的边界有一所用橄榄树围绕着的羊栏?
西莉娅 在这儿的西面,附近的山谷之下,从那微语喃喃的泉水旁边那一列柳树的地方向右出发,便可以到那边去。但现在那边只有一所空屋,没有人在里面。
奥列佛 假如听了人家嘴里的叙述便可以用眼睛认识出来,那么你们的模样正是我所听到说起的,穿着这样的衣服,这样的年纪:“那个年生得很俊,脸孔像个女人,行为举动像是老大姊似的;那女人是矮矮的,比她的哥哥黝黑些。”你们正就是我所要寻访的那屋子的主人吗?
西莉娅 既蒙下问,那么我们说我们正是那屋子的主人,也不算是自己的夸口了。
奥列佛 奥兰多要我向你们两位致意;这一方染着血迹的手帕,他叫我送给他称为他的罗瑟琳的那位少年。您就是他吗?
罗瑟琳 正是;这是什么意思呢?
奥列佛 说起来徒增我的惭愧,假如你们要知道我是谁,这一方手帕怎样、为什么、在哪里沾上这些血迹。
西莉娅 请您说吧。
奥列佛 年轻的奥兰多上次跟你们分别的时候,曾经答应过在一小时之内回来;他正在林中行走,品味着爱情的甜蜜和苦涩,瞧,什么事发生了!他把眼睛向旁边一望,你瞧,他看见了些什么东西:在一株满覆着苍苔的秃顶的老橡树之下,有一个不幸的衣衫褴褛须发蓬松的人仰面睡着;一条金绿的蛇缠在他的头上,正预备把它的头敏捷地伸进他的张开的嘴里去,可是突然看见了奥兰多,它便松了开来,蜿蜒地溜进林莽中去了;在那林荫下有一头乳房干瘪的母狮,头贴着地蹲伏着,像猫一样注视这睡着的人的动静,因为那畜生有一种高贵的素性,不会去侵犯瞧上去似乎已经死了的东西。奥兰多一见了这情形,便走到那人的面前,一看却是他的兄长,他的大哥。
【百虑一致吗。】
西莉娅 啊!我听见他说起过那个哥哥;他说他是一个再忍心害理不过的。
奥列佛 他很可以那样说,因为我知道他确是忍心害理的。
罗瑟琳 但是我们说奥兰多吧;他把他丢下在那儿,让他给那饿狮吃了吗?
奥列佛 他两次转身想去;可是善心比复仇更高贵,天性克服了他的私怨,使他去和那母狮格斗,很快地那狮子便在他手下丧命了。我听见了搏击的声音,就从苦恼的瞌睡中醒过来了。
西莉娅 你就是他的哥哥吗?
罗瑟琳 他救的便是你吗?
西莉娅 老是设计谋害他的便是你吗?
奥列佛 那是从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我现在感到很幸福,已经变了个新的人了,因此我可以不惭愧地告诉你们我从前的为人。
罗瑟琳 可是那块血渍的手帕是怎样来的?
奥列佛 别性急。那时我们两人述叙着彼此的经历,以及我到这荒野里来的原委;一面说一面自然流露的眼泪流个不住。简单地说,他把我领去见那善良的公爵,公爵赏给我新衣服穿,款待着我,吩咐我的弟弟照应我;于是他立刻带我到他的洞里去,脱下衣服来,一看臂上给母狮抓去了一块肉,血不停地流着,那时他便晕了过去,嘴里还念着罗瑟琳的名字。简单地说,我把他救醒转来,裹好了他的伤口;略过些时,他精神恢复了,便叫我这个陌生人到这儿来把这件事通知你们,请你们原谅他的失约。这一方手帕在他的血里浸过,他要我交给他戏称为罗瑟琳的那位青年牧人。(罗瑟琳晕去。)
西莉娅 呀,怎么啦,盖尼米德!亲爱的盖尼米德!
奥列佛 有好多人一见了血便要发晕。
西莉娅 还有其他的缘故哩。哥哥!盖尼米德!
奥列佛 瞧,他醒过来了。
罗瑟琳 我要回家去。
西莉娅 我们可以陪着你去。——请您扶着他的臂膀好不好?
奥列佛 提起精神来,孩子。你算是个男人吗?你太没有男人气了。
罗瑟琳 一点不错,我承认。啊,好小子!人家会觉得我假装得很像哩。请您告诉令弟我假装得多么像。嗳唷!
奥列佛 这不是假装;你的脸色已经有了太清楚的证明,这是出于真情的。
罗瑟琳 告诉您吧,真的是假装的。
奥列佛 好吧,那么振作起来,假装个男人样子吧。
罗瑟琳 我正在假装着呢;可是凭良心说,我理该是个女人。
西莉娅 来,你瞧上去脸色越变越白了;回家去吧。好先生,陪我们去吧。
奥列佛 好的,因为我必须把你怎样原谅舍弟的回音带回去呢,罗瑟琳。
罗瑟琳 我会想出些什么来的。但是我请您就把我的假装的样子告诉他吧。我们走吧。(同下。)
【洞中才七日吗。】
第五幕
第一场 亚登森林
试金石及奥德蕾上。
试金石 咱们总会找到一个时间的,奥德蕾;耐心点儿吧,温柔的奥德蕾。
奥德蕾 那位老先生虽然这么说,其实这个牧师也很好呀。
试金石 顶坏不过的奥列佛师傅,奥德蕾;顶不好的马坦克斯特。但是,奥德蕾,林子里有一个年轻人要向你求婚呢。
奥德蕾 嗯,我知道他是谁;他跟我全没有关涉。你说起的那个人来了。
威廉上。
试金石 看见一个村汉在我是家常便饭。凭良心说话,我们这辈聪明人真是作孽不浅;我们总是忍不住要寻寻人家的开心。
威廉 晚安,奥德蕾。
奥德蕾 你晚安哪,威廉。
威廉 晚安,先生。
试金石 晚安,好朋友。把帽子戴上了,把帽子戴上了;请不用客气,把帽子戴上了。你多大年纪了,朋友?
威廉 二十五了,先生。
试金石 正是妙龄。你名叫威廉吗?
威廉 威廉,先生。
试金石 一个好名字。是生在这林子里的吗?
戚廉 是的,先生,我感谢上帝。
试金石 “感谢上帝”;很好的回答。很有钱吗?
威廉 呃,先生,不过如此。
试金石 “不过如此”,很好很好,好得很;可是也不算怎么好,不过如此而已。你聪明吗?
威廉 呃,先生,我还算聪明。
试金石 啊,你说得很好。我现在记起一句话来了,“傻子自以为聪明,但聪明人知道他自己是个傻子。”异教的哲学家想要吃一颗葡萄的时候,便张开嘴唇来,把它放进嘴里去;那意思是表示葡萄是生下来给人吃,嘴唇是生下来要张开的。你爱这姑娘吗?
威廉 是的,先生。
试金石 把你的手给我。你有学问吗?
威廉 没有,先生。
试金石 那么让我教训你:有者有也;修辞学上有这么一个譬喻,把酒从杯子里倒在碗里,一只满了,那一只便要落空。写文章的人大家都承认“彼”即是他;好,你不是彼,因为我是他。
威廉 哪一个他,先生?
试金石 先生,就是要跟这个女人结婚的他。所以,你这村夫,莫——那在俗话里就是不要——与此妇——那在土话里就是和这个女人——交游——那在普通话里就是来往;合拢来说,莫与此妇交游,否则,村夫,你就要毁灭;或者让你容易明白些,你就要死;那就是说,我要杀死你,把你干掉,叫你活不成,让你当奴才。我要用毒药毒死你,一顿棒儿打死你,或者用钢刀搠死你;就要跟你打架;就要想出计策来打倒你;我要用一百五十种法子杀死你;所以赶快发着抖滚吧。
奥德蕾 你快去吧,好威廉。
威廉 上帝保佑您快活,先生。(下。)
柯林上。
柯林 我们的大官人和小娘子找着你哪;来,走啊!走啊!
试金石 走,奥德蕾!走,奥德蕾!我就来,我就来。(同下。)
【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第二场 林中的另一部分
奥兰多及奥列佛上。
奥兰多 你跟她相识得这么浅便会喜欢起她来了吗?一看见了她,便会爱起她来了吗?一爱了她,便会求起婚来了吗?一求了婚,她便会答应了你吗?你一定要得到她吗?
奥列佛 这件事进行的匆促,她的贫穷,相识的不久,我突然的求婚和她突然的允许——这些你都不用怀疑;只要你承认我是爱着爱莲娜的,承认她是爱着我的,允许我们两人的结合,这样你也会有好处;因为我愿意把我父亲老罗兰爵士的房屋和一切收入都让给你,我自己在这里终生做一个牧人。
奥兰多 你可以得到我的允许。你们的婚礼就在明天举行吧;我可以去把公爵和他的一切乐天的从者都请了来。你去吩咐爱莲娜预备一切。瞧,我的罗瑟琳来了。
罗瑟琳上。
罗瑟琳 上帝保佑你,哥哥。
奥列佛 也保佑你,好妹妹。(下。)
罗瑟琳 啊!我的亲爱的奥兰多,我瞧见你把你的心裹在绷带里,我是多么难过呀。
奥兰多 那是我的臂膀。
罗瑟琳 我以为是你的心给狮子抓伤了。
奥兰多 它的确是受了伤了,但却是给一位姑娘的眼睛伤害了的。
罗瑟琳 你的哥哥有没有告诉你当他把你的手帕给我看的时候,我假装晕去了的情形?
奥兰多 是的,而且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呢。
罗瑟琳 噢!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哦,那倒是真的;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快的事情,除了两头公羊的打架和凯撒那句“我来,我看见,我征服”的傲语。令兄和舍妹刚见了面,便大家瞧起来了;一瞧便相爱了;一相爱便叹气了;一叹气便彼此问为的是什么;一知道了为的是什么,便要想补救的办法:这样一步一步地踏到了结婚的阶段,不久他们便要成其好事了,否则他们等不到结婚便要放肆起来的。他们简直爱得慌了,一定要在一块儿;用棒儿也打不散他们。
奥兰多 他们明天便要成婚,我就要去请公爵参加婚礼。但是,唉!从别人的眼中看见幸福,多么令人烦闷。明天我越是想到我的哥哥满足了心愿多么快活,我便将越是伤心。
罗瑟琳 难道我明天不能仍旧充作你的罗瑟琳了吗?
奥兰多 我不能老是靠着幻想而生存了。
罗瑟琳 那么我不再用空话来叫你心烦了。告诉了你吧,现在我不是说着玩儿,我知道你是一个有见识的上等人;我并不是因为希望你赞美我的本领而恭维你,也不是图自己的名气,只是想得到你一定程度的信任,那是为了你的好处,不是为了给我自己增光。假如你肯相信,那么我告诉你,我会行奇迹。从三岁时候起我就和一个术士结识,他的法术非常高深,可是并不作恶害人。要是你爱罗瑟琳真是爱得那么深,就像你瞧上去的那样,那么你哥哥和爱莲娜结婚的时候,你就可以和她结婚。我知道她现在的处境是多么不幸;只要你没有什么不方便,我一定能够明天叫她亲身出现在你的面前,一点没有危险。
奥兰多 你说的是真话吗?
罗瑟琳 我以生命为誓,我说的是真话;虽然我说我是个术士,可是我很重视我的生命呢。所以你得穿上你最好的衣服,邀请你的朋友们来;只要你愿意在明天结婚,你一定可以结婚;和罗瑟琳结婚,要是你愿意。瞧,我的一个爱人和她的一个爱人来了。
【真亦假来假亦真吗。】
西尔维斯及菲琵上。
菲琵 少年人,你很对我不起,把我写给你的信宣布了出来。
罗瑟琳 要是我把它宣布了,我也不管;我存心要对你傲慢不客气。你背后跟着一个忠心的牧人;瞧着他吧,爱他吧,他崇拜着你哩。
菲琵 好牧人,告诉这个少年人恋爱是怎样的。
西尔维斯 它是充满了叹息和眼泪的;我正是这样爱着菲琵。
菲琵 我也是这样爱着盖尼米德。
奥兰多 我也是这样爱着罗瑟琳。
罗瑟琳 我可是一个女人也不爱。
西尔维斯 它是全然的忠心和服务;我正是这样爱着菲琵。
菲琵 我也是这样爱着盖尼米德。
奥兰多 我也是这样爱着罗瑟琳。
罗瑟琳 我可是一个女人也不爱。
西尔维斯 它是全然的空想,全然的热情,全然的愿望,全然的崇拜、恭顺和尊敬;全然的谦卑,全然的忍耐和焦心;全然的纯洁,全然的磨炼,全然的服从;我正是这样爱着菲琵。
菲琵 我也是这样爱着盖尼米德。
奥兰多 我也是这样爱着罗瑟琳。
罗瑟琳 我可是一个女人也不爱。
菲琵 (向罗瑟琳)假如真是这样,那么你为什么责备我爱你呢?
西尔维斯 (向菲琵)假如真是这样,那么你为什么责备我爱你呢?
奥兰多 假如真是这样,那么你为什么责备我爱你呢?
罗瑟琳 你在向谁说话,“你为什么责备我爱你呢?”
奥兰多 向那不在这里、也听不见我的说话的她。
罗瑟琳 请你们别再说下去了吧;这简直像是一群爱尔兰的狼向着月亮嗥叫。(向西尔维斯)要是我能够,我一定帮助你。(向菲琵)要是我有可能,我一定会爱你。明天大家来和我相会。(向菲琵)假如我会跟女人结婚,我一定跟你结婚;我要在明天结婚了。(向奥兰多)假如我会使男人满足,我一定使你满足;你要在明天结婚了。(向西尔维斯)假如使你喜欢的东西能使你满意,我一定使你满意;你要在明天结婚了。(向奥兰多)你既然爱罗瑟琳,请你赴约。(向西尔维斯)你既然爱菲琵,请你赴约。我既然不爱什么女人,我也赴约。现在再见吧;我已经吩咐过你们了。
西尔维斯 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不失约。
菲琵 我也不失约。
奥兰多 我也不失约。(各下。)
【围魏救赵吗。】
第三场 林中的另一部分
试金石及奥德蕾上。
试金石 明天是快乐的好日子,奥德蕾;明天我们要结婚了。
奥德蕾 我满心盼望着呢;我希望盼望出嫁并不是一个不正当的愿望。老公爵的两个童儿来了。
二童上。
童甲 遇见得巧啊,好先生。
试金石 巧得很,巧得很。来,请坐,请坐,唱个歌儿。
童乙 遵命遵命。居中坐下吧。
童甲 一副坏喉咙未唱之前,总少不了来些老套子,例如咳嗽吐痰或是说嗓子有点儿嘎了之类;我们还是免了这些,马上唱起来怎样?
童乙 好的,好的;两人齐声同唱,就像两个吉卜赛人骑在一匹马上。
歌
一对情人并着肩,
嗳唷嗳唷嗳嗳唷,
走过了青青稻麦田,
春天是最好的结婚天,
听嘤嘤歌唱枝头鸟,
姐郎们最爱春光好。
小麦青青大麦鲜,
嗳唷嗳唷嗳嗳唷,
乡女村男交颈儿眠,
春天是最好的结婚天,
听嘤嘤歌唱枝头鸟,
姐郎们最爱春光好。
新歌一曲意缠绵,
嗳唷嗳唷嗳嗳唷,
人生美满像好花妍,
春天是最好的结婚天,
听嘤嘤歌唱枝头鸟,
姐郎们最爱春光好。
劝君莫负艳阳天,
嗳唷嗳唷嗳嗳唷,
恩爱欢娱要趁少年
春天是最好的结婚天,
听嘤嘤歌唱枝头鸟
姐郎们最爱春光好。
试金石 老实说,年轻的先生们,这首歌词固然没有多大意思,那调子却也很不入调。
童甲 您弄错了,先生;我们是照着板眼唱的,一拍也没有漏过。
试金石 凭良心说,我来听这么一首傻气的歌儿,真算是白糟蹋了时间。上帝和你们同在;上帝把你们的喉咙补补好吧!来,奥德蕾。(各下。)
【女娲补天吗。】
第四场 林中的另一部分
老公爵、阿米恩斯、杰奎斯、奥兰多、奥列佛及西莉娅同上。
公爵 奥兰多,你相信那孩子果真有他所说的那种本领吗?
奥兰多 我有时相信,有时不相信;就像那些因恐结果无望而心中惴惴的人,一面希望一面担着心事。
罗瑟琳、西尔维斯及菲琵上。
罗瑟琳 再请耐心听我说一遍我们所约定的条件。(向公爵)您不是说,假如我把您的罗瑟琳带了来,您愿意把她赏给这位奥兰多做妻子吗?
公爵 即使再要我把几个王国作为陪嫁,我也愿意。
罗瑟琳 (向奥兰多)您不是说,假如我带了她来,您愿意娶她吗?
奥兰多 即使我是统治万国的君王,我也愿意。
罗瑟琳 (向菲琵)您不是说,假如我愿意,您便愿意嫁我吗?
菲琵 即使我在一小时后就要一命丧亡,我也愿意。
罗瑟琳 但是假如您不愿意嫁我,您不是要嫁给这位忠心无比的牧人吗?
菲琵 是这样约定着。
罗瑟琳 (向西尔维斯)您不是说,假如菲琵愿意,您便愿意娶她吗?
西尔维斯 即使娶了她等于送死,我也愿意。
罗瑟琳 我答应要把这一切事情安排得好好的。公爵,请您守约许嫁您的女儿;奥兰多,请您守约娶他的女儿;菲琵,请您守约嫁我,假如不肯嫁我,便得嫁给这位牧人;西尔维斯,请您守约娶她,假如她不肯嫁我:现在我就去给你们解释这些疑惑。(罗瑟琳、西莉娅下。)
公爵 这个牧童使我记起了我的女儿的相貌,有几分活像是她。
奥兰多 殿下,我初次见他的时候,也以为他是郡主的兄弟呢;但是,殿下,这孩子是在林中生长的,他的伯父曾经教过他一些魔术的原理,据说他那伯父是一个隐居在这儿林中的大术士。
【张良避秦吗。】
试金石及奥德蕾上。
杰奎斯 一定又有一次洪水来啦,这一对一对都要准备躲到方舟里去。又来了一对奇怪的畜生,傻瓜是他们公认的名字。
试金石 列位,这厢有礼了!
杰奎斯 殿下,请您欢迎他。这就是我在林中常常遇见的那位傻头傻脑的先生;据他说他还出入过宫廷呢。
试金石 要是有人不相信,尽管把我质问好了。我曾经跳过高雅的舞;我曾经恭维过一位贵妇;我曾经向我的朋友耍过手腕,跟我的仇家们装亲热;我曾经毁了三个裁缝,闹过四回口角,有一次几乎打出手。
杰奎斯 那是怎样闹起来的呢?
试金石 呃,我们碰见了,一查这场争吵是根据着第七个原因。
杰奎斯 怎么叫第七个原因?——殿下,请您喜欢这个家伙。
公爵 我很喜欢他。
试金石 上帝保佑您,殿下;我希望您喜欢我。殿下,我挤在这一对对乡村的姐儿郎儿中间到这里来,也是想来宣了誓然后毁誓,让婚姻把我们结合,再让血气把我们拆开。她是个寒伧的姑娘,殿下,样子又难看;可是,殿下,她是我自个儿的:我有一个坏脾气,殿下,人家不要的我偏要。宝贵的贞洁,殿下,就像是住在破屋子里的守财奴,又像是丑蚌壳里的明珠。
公爵 我说,他倒很伶俐机警呢。
试金石 傻瓜们信口开河,逗人一乐,总是这样。
杰奎斯 但是且说那第七个原因;你怎么知道这场争吵是根据着第七个原因呢?
试金石 因为那是根据着一句经过七次演变后的谎话。——把你的身体站端正些,奥德蕾。——是这样的,先生:我不喜欢某位廷臣的胡须的式样;他回我说假如我说他的胡须的式样不好,他却自以为很好:这叫作“有礼的驳斥”。假如我再去对他说那式样不好,他就回我说他自己喜欢要这样:这叫作“谦恭的讥刺”。要是再说那式样不好,他便蔑视我的意见:这叫作“粗暴的答复”。要是再说那式样不好,他就回答说我讲的不对:这叫作“大胆的谴责”。要是再说那式样不好,他就要说我说谎:这叫作“挑衅的反攻”。于是就到了“委婉的说谎”和“公然的说谎”。
杰奎斯 你说了几次他的胡须式样不好呢?
试金石 我只敢说到“委婉的说谎”为止,他也不敢给我“公然的说谎”;因此我们较了较剑,便走开了。
杰奎斯 你能不能把一句谎话的各种程度按着次序说出来?
试金石 先生啊,我们争吵都是根据着书本的,就像你们有讲礼貌的书一样。我可以把各种程度列举出来。第一,有礼的驳斥;第二,谦恭的讥刺;第三,粗暴的答复;第四,大胆的谴责;第五,挑衅的反攻;第六,委婉的说谎;第七,公然的说谎。除了“公然的说谎”之外,其余的都可以避免;但是“公然的说谎”只要用了“假如”两个字,也就可以一天云散。我知道有一场七个法官都处断不了的争吵;当两造相遇时,其中的一个单单想起了“假如”两字,例如“假如你是这样说的,那么我便是这样说的”,于是两人便彼此握手,结为兄弟了。“假如”是唯一的和事佬;“假如”之为用大矣哉!
【白马非马吗。】
杰奎斯 殿下,这不是一个很难得的人吗?他什么都懂,然而仍然是一个傻瓜。
公爵 他把他的傻气当作了藏身的烟幕,在它的萌蔽之下放出他的机智来。
许门领罗瑟琳穿女装及西莉娅上。柔和的音乐。
许门 天上有喜气融融,
人间万事尽亨通,
和合无嫌猜。
公爵,接受你女儿,
许门一路带着伊,
远从天上来;
请你为她作主张,
嫁给她心上情郎。
罗瑟琳 (向公爵)我把我自己交给您,因为我是您的。(向奥兰多)我把我自己交给您,因为我是您的。
公爵 要是眼前所见的并不是虚假,那么你是我的女儿了。
奥兰多 要是眼前所见的并不是虚假,那么你是我的罗瑟琳了。
菲琵 要是眼前的情形是真,那么永别了,我的爱人!
罗瑟琳 (向公爵)要是您不是我的父亲,那么我不要有什么父亲。(向奥兰多)要是您不是我的丈夫,那么我不要有什么丈夫。(向菲琵)要是我不跟你结婚,那么我再不跟别的女人结婚。
许门 请不要喧闹纷纷!
这种种古怪事情,
都得让许门断清。
这里有四对恋人,
说的话儿倘应心,
该携手共缔鸳盟。
你俩患难不相弃,(向奥兰多、罗瑟琳)
你们俩同心永系;(向奥列佛、西莉娅)
你和他宜室宜家,(向菲琵)
再莫恋镜里空花;
你两人形影相从,(向试金石、奥德蕾)
像风雪跟着严冬。
等一曲婚歌奏起,
尽你们寻根见柢,
莫惊讶咄咄怪事,
细想想原来如此。
歌
人间添美眷,
天后爱团圆;
席上同心侣,
枕边并蒂莲。
不有许门力,
何缘众庶生?
同声齐赞颂,
许门最堪称!
公爵 啊,我的亲爱的侄女!我欢迎你,就像你是我自己的女儿。
菲琵 (向西尔维斯)我不愿食言,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你的忠心使我爱上了你。
【咬文嚼字吗。】
贾奎斯上。
贾奎斯 请听我说一两句话;我是老罗兰爵士的第二个儿子,特意带了消息到这群贤毕集的地方来。弗莱德里克公爵因为听见每天有才智之士投奔到这林中,故此兴起大军,亲自统率,预备前来捉拿他的兄长,把他杀死除害。他到了这座树林的边界,遇见了一位高年的修道士,交谈之下,悔悟前非,便即停止进兵;同时看破红尘,把他的权位归还给他的被放逐的兄长,一同流亡在外的诸人的土地,也都各还原主。这不是假话,我可以用生命作担保。
公爵 欢迎,年径人!你给你的兄弟们送了很好的新婚贺礼来了:一个是他的被扣押的土地;一个是一座绝大的公国,享有着绝对的主权。先让我们在这林中把我们正在进行中的好事办了;然后,在这幸运的一群中,每一个曾经跟着我忍受过艰辛的日子的人,都要按着各人的地位,分享我的恢复了的荣华。现在我们且把这种新近得来的尊荣暂时搁在脑后,举行起我们乡村的狂欢来吧。奏起来,音乐!你们各位新娘新郎,大家欢天喜地的,跳起舞来呀!
杰奎斯 先生,恕我冒昧。要是我没有听错,好像您说的是那公爵已经潜心修道,抛弃富责的宫廷了?
贾奎斯 是的。
杰奎斯 我就找他去;从这种悟道者的地方,很可以得到一些绝妙的教训。(向公爵)我让你去享受你那从前的光荣吧;那是你的忍耐和德行的酬报。(向奥兰多)你去享受你那用忠心赢得的爱情吧。(向奥列佛)你去享有你的土地、爱人和权势吧。(向西尔维斯)你去享用你那用千辛万苦换来的老婆吧。(向试金石)至于你呢,我让你去口角吧;因为在你的爱情的旅程上,你只带了两个月的粮草。好,大家各人去找各人的快乐;跳舞可不是我的份。
公爵 别走,杰奎斯,别走!
杰奎斯 我不想看你们的作乐;你们要有什么见教,我就在被你们遗弃了的山窟中恭候。(下。)
公爵 进行下去吧,开始我们的嘉礼;我们相信始终都会很顺利。(跳舞。众下。)
【猴年马月吗。】
收场白
罗瑟琳 叫娘儿们来念收场白,似乎不大合适;可是那也不见得比叫老爷子来念开场白更不成样子些。要是好酒无须招牌,那么好戏也不必有收场白;可是好酒要用好招牌,好戏倘再加上一段好收场白,岂不更好?那么我现在的情形是怎样的呢?既然不会念一段好收场白,又不能用一出好戏来讨好你们!我并不穿着得像个叫化一样,因此我不能向你们求乞;我的唯一的法子是恳请。我要先向女人们恳请。女人们啊!为着你们对于男子的爱情,请你们尽量地喜欢这本戏。男人们啊!为着你们对于女子的爱情——瞧你们那副痴笑的神气,我就知道你们没有一个讨厌她们的——请你们学着女人们的样子,也来喜欢这本戏。假如我是一个女人⒂,你们中间只要谁的胡子生得叫我满意,脸蛋长得讨我欢喜,而且气息也不叫我恶心,我都愿意给他一吻。为了我这种慷慨的奉献,我相信凡是生得一副好胡子、长得一张好脸蛋或是有一口好气息的诸君,当我屈膝致敬的时候,都会向我道别。(下。)
【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注释:
1、希腊神话:命运女神于纺车上织人类的命运;因命运赏罚毫无定准,故下文云“瞎眼婆子”。
2、爱莲娜原文aliena,暗示alienated(远隔)之意。
3、亚当未逐出乐园之前,四季常春。见《圣经》:《创世记》。
4、《旧约》:《出埃及记》载上帝降罚埃及,凡埃及一切头胎生的皆遭瘟死;此处杰奎斯暗讽老公爵。
5、成语有“愚人多福”(fortune favours fools),故云。
6、三重王冠的女王指黛安娜女神,因为她在天上为琉娜(luna),在地上为狄安娜,在幽冥为普洛塞庇那(proserpina)。
7、狄安娜又为司狩猎的女神,又为处女的保护神,故奥兰多以罗瑟琳为她的猎伴。
8、阿塔兰忒(atalanta),希腊传说中善疾走的美女。
9、鲁克丽西娅(lucretia),莎士比亚叙事诗《鲁克丽丝受辱记》中的主角。
10、念咒驱除老鼠为爱尔兰人一种迷信习俗。
11、卡冈都亚(gargantua),法国拉伯雷(rabelais)《巨人传》中的饕餮巨人。
12、“亲爱的奥列佛”三句为俗歌中的断句。
13、过去的诗人指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莎士比亚同时代的戏剧家、诗人;“谁个情人不是一见就钟情?”一句系马洛所作叙事诗《希罗与里昂德》中之语。
14、指丘匹德。
15、伊丽莎伯时代舞台上女角皆用男童扮演。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二二、解构莎士比亚《第十二夜》
22.Deconstruct Shakespeare(Twelfth Night or What You Will)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二十二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 or What You Will)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围猎尤物】【红颜祸水】【酒色之徒】【胡姬压酒】【闻鸡起舞】【敢怨而不敢言】【一碗水端平】【人傻钱多】【方圆难周】【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美遮百丑】【六神无主】
第二幕【赴汤蹈火】【逝者如斯】【死而复生】【歪嘴和尚】【会念酒经】【朽木不可雕】【以身殉道】【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以道殉身】
第三幕【就地还钱】【漫天要价】【珍禽异兽】【赋比兴】【拉大旗】【作虎皮】【寿终正寝】【超度亡灵】【木剑驱鬼】【道士做法】【指着和尚骂贼秃】
第四幕【和尚娶妻】【阎王好见】【小鬼难当】
第五幕【春眠不觉晓】【鸦雀无声】【惨不忍睹】【欲火攻心】【徇私枉法】【云雨一番】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第十二夜》
(Twelfth Night or What You Will)
剧中人物:
奥西诺 伊利里业公爵
西巴斯辛 薇奥拉之兄
安东尼奥 船长,西巴斯辛之友
另一船长 薇奥拉之友
凡伦丁
丘里奥 公爵侍臣
托比·培尔契爵士 奥丽维娅的叔父
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
马伏里奥 奥丽维娅的管家
费边
费斯特 小丑奥丽维娅之仆
奥丽维娅 富有的伯爵小姐
薇奥拉 热恋公爵者
玛利娅 奥丽维娅的侍女
群臣、牧师、水手、警吏、乐工及其他侍从等
地点:伊利里亚某城及其附近海滨
第一幕
第一场公爵府中一室
公爵、丘里奥、众臣同上;乐工随侍。
公爵 假如音乐是爱情的食粮,那么奏下去吧;尽量地奏下去,好让爱情因过饱噎塞而死。又奏起这个调子来了!它有一种渐渐消沉下去的节奏。啊!它经过我的耳畔,就像微风吹拂一丛紫罗兰,发出轻柔的声音,一面把花香偷走,一面又把花香分送。够了!别再奏下去了!它现在已经不像原来那样甜蜜了。爱情的精灵呀!你是多么敏感而活泼;虽然你有海―样的容量,可是无论怎样高贵超越的事物,一进了你的范围,便会在顷刻间失去了它的价值。爱情是这样充满了意象,在一切事物中是最富于幻想的。
丘里奥 殿下,您要不要去打猎?
公爵 什么,丘里奥?
丘里奥 去打鹿。
公爵 啊,一点不错,我的心就像是一头鹿。唉!当我第一眼瞧见奥丽维娅的时候,我觉得好像空气给她澄清了。那时我就变成了一头鹿;从此我的情欲像凶暴残酷的猎犬一样,永远追逐着我。
凡伦丁上。
公爵 怎样!她那边有什么消息?
凡伦丁 启禀殿下,他们不让我进去,只从她的侍女嘴里传来了这一个答复:除非再过七个寒暑,就是青天也不能窥见她的全貌;她要像一个尼姑一样,蒙着面幕而行,每天用辛酸的眼泪浇洒她的卧室:这一切都是为着纪念对于一个死去的哥哥的爱,她要把对哥哥的爱永远活生生地保留在她悲伤的记忆里。
公爵 唉!她有这么一颗优美的心,对于她的哥哥也会挚爱到这等地步。假如爱神那枝有力的金箭把她心里一切其他的感情一齐射死;假如只有一个唯一的君王占据着她的心肝头脑——这些尊严的御座,这些珍美的财宝——那时她将要怎样恋爱着啊!给我引道到芬芳的花丛;相思在花荫下格外情浓。(同下。)
【围猎尤物吗。】
第二场海滨
薇奥拉、船长及水手等上。
薇奥拉 朋友们,这儿是什么国土?
船长 这儿是伊利里亚,姑娘。
薇奥拉 我在伊利里亚干什么呢?我的哥哥已经到极乐世界里去了。也许他侥幸没有淹死。水手们,你们以为怎样?
船长 您也是侥幸才保全了性命的。
薇奥拉 唉,我的可怜的哥哥!但愿他也侥幸无恙!
船长 不错,姑娘,您可以用侥幸的希望来宽慰您自己。我告诉您,我们的船撞破了之后,您和那几个跟您一同脱险的人紧攀着我们那只给风涛所颠摇的小船,那时我瞧见您的哥哥很有急智地把他自己捆在一根浮在海面的桅樯上,勇敢和希望教给了他这个计策;我见他像阿里翁①骑在海豚背上似的浮沉在波浪之间,直到我的眼睛望不见他。
薇奥拉 你的话使我很高兴,请收下这点钱,聊表谢意。由于我自己脱险,使我抱着他也能够同样脱险的希望;你的话更把我的希望证实了几分。你知道这国土吗?
船长 是的,姑娘,很熟悉;因为我就是在离这儿不到三小时旅程的地方生长的。
薇奥拉 谁统治着这地方?
船长 一位名实相符的高贵的公爵。
薇奥拉 他叫什么名字?
船长 奥西诺。
薇奥拉 奥西诺!我曾经听见我父亲说起过他;那时他还没有娶亲。
船长 现在他还是这样,至少在最近我还不曾听见他娶亲的消息;因为只一个月之前我从这儿出发,那时刚刚有一种新鲜的风传——您知道大人物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一般人纷纷议论着的——说他在向美貌的奥丽维娅求爱。
薇奥拉 她是谁呀?
船长 她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姑娘;她的父亲是位伯爵,约莫在一年前死去,把她交给他的儿子,她的哥哥照顾,可是他不久又死了。他们说为了对于她哥哥的深切的友爱,她已经发誓不再跟男人们在一起或是见他们的面。
薇奥拉 唉!要是我能够侍候这位小姐,就可以不用在时机没有成熟之前泄露我的身分了。
船长 那很难办到,因为她不肯接纳无论哪一种请求,就是公爵的请求她也是拒绝的。
薇奥拉 船长,你瞧上去是个好人;虽然造物常常用一层美丽的墙来围蔽住内中的污秽,但是我可以相信你的心地跟你的外表一样好。请你替我保守秘密,不要把我的真相泄露出去,我以后会重谢你的;你得帮助我假扮起来,好让我达到我的目的。我要去侍候这位公爵,你可以把我送给他作为一个净了身的传童;也许你会得到些好处的,因为我会唱歌,用各种的音乐向他说话,使他重用我。
以后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我会使计谋,你只须静默。
船长 我便当哑巴,你去做近侍;
倘多话挖去我的眼珠子。
薇奥拉 谢谢你;领着我去吧。(同下。)
【红颜祸水吗。】
第三场奥丽维娅宅中一室
托比·培尔契爵士及玛利娅上。
托比 我的侄女见什么鬼把她哥哥的死看得那么重?悲哀是要损寿的呢。
玛利娅 真的,托比老爷,您晚上得早点儿回来;您那侄小姐很反对您深夜不归呢。
托比 哼,让她去今天反对、明天反对,尽管反对下去吧。
玛利娅 哦,但是您总得有个分寸,不要太失身分才是。
托比 身分!我这身衣服难道不合身分吗?穿了这种衣服去喝酒,也很有身分的了;还有这双靴子,要是它们不合身分,就叫它们在靴带上吊死了吧。
玛利娅 您这样酗酒会作践了您自己的,我昨天听见小姐说起过;她还说起您有一晚带到这儿来向她求婚的那个傻骑士。
托比 谁?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吗?
玛利娅 呢,就是他。
托比 他在伊利里亚也算是一表人才了。
玛利娅 那又有什么相干?
托比 哼,他一年有三千块钱收入呢。
玛利娅 哦,可是一年之内就把这些钱全花光了。他是个大傻瓜,而且是个浪子。
托比 呸!你说出这种话来!他会拉低音提琴;他会不看书本讲三四国文字,一个字都不模糊;他有很好的天分。
玛利娅 是的,傻子都是得天独厚的;因为他除了是个傻瓜之外,又是一个惯会惹是招非的家伙;要是他没有懦夫的天分来缓和一下他那喜欢吵架的脾气,有见识的人都以为他就会有棺材睡的。
托比 我举手发誓,这样说他的人,都是一批坏蛋,信口雌黄的东西。他们是谁啊?
玛利娅 他们又说您每夜跟他在一块儿喝酒。
托比 我们都喝酒祝我的侄女健康呢。只要我的喉咙里有食道,伊利里亚有酒,我便要为她举杯祝饮。谁要是不愿为我的侄女举杯祝饮,喝到像拙陀螺似的天旋地转,他就是个不中用的汉子,是个卑鄙小人。嘿,丫头!放正经些!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来啦。
【酒色之徒吗。】
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上。
安德鲁 托比·培尔契爵士!您好,托比·培尔契爵士!
托比 亲爱的安德鲁爵士!
安德鲁 您好,美貌的小泼妇!
玛利娅 您好,大人。
托比 寒暄几句,安德鲁爵士,寒暄几句。
安德鲁 您说什么?
托比 这是舍侄女的丫环。
安德鲁 好寒萱姊姊,我希望咱们多多结识。
玛利娅 我的名字是玛丽,大人。
安德鲁 好玛丽·寒萱姊姊,——
托比 你弄错了,骑士;“寒暄几句”就是跑上去向她应酬一下,招呼一下,客套一下,来一下的意思。
安德鲁 嗳哟,当着这些人我可不能跟她打交道。“寒暄”就是这个意思吗?
玛利娅 再见,先生们。
托比 要是你让她这样走了,安德鲁爵士,你以后再不用充汉子了。
安德鲁 要是你这样走了,姑娘,我以后再不用充汉子了。好小姐,你以为你手边是些傻瓜吗?
玛利娅 大人,可是我还不曾跟您握手呢。
安德鲁 那很好办,让我们握手。
玛利娅 好了,大人,思想是无拘无束的。请您把这只手带到卖酒的柜台那里去,让它喝两盅吧。
安德鲁 这怎么讲,好人儿?你在打什么比方?
玛利娅 我是说它怪没劲的。
安德鲁 是啊,我也这样想。不管人家怎么说我蠢,应该好好保养两手的道理我还懂得。可是你说的是什么笑话?
玛利娅 没劲的笑话。
安德鲁 你一肚子都是这种笑话吗?
玛利娅 不错,大人,满手里抓的也都是。得,现在我放开您的手了,我的笑料也都吹了。(下。)
【胡姬压酒吗。】
托比 骑士啊!你应该喝杯酒儿。几时我见你这样给人愚弄过?
安德鲁 我想你从来没有见过;除非你见我给酒弄昏了头。有时我觉得我跟一般基督徒和平常人一样笨;可是我是个吃牛肉的老饕,我相信那对于我的聪明很有妨害。
托比 一定一定。
安德鲁 要是我真那样想的话,以后我得戒了。托比爵士,明天我要骑马回家去了。
托比 pourquoi②,我的亲爱的骑士?
安德鲁 什么叫pourquoi?好还是不好?我理该把我花在击剑、跳舞和耍熊上面的工夫学几种外国话的。唉!要是我读了文学多么好!
托比 要是你花些工夫在你的鬈发钳③上头,你就可以有一头很好的头发了。
安德鲁 怎么,那跟我的头发有什么关系?
托比 很明白,因为你瞧你的头发不用些工夫上去是不会鬈曲起来的。
安德鲁 可是我的头发不也已经够好看了吗?
托比 好得很,它披下来的样子就像纺杆上的麻线一样,我希望有哪位奶奶把你夹在大腿里纺它一纺。
安德鲁 真的,我明天要回家去了,托比爵士。你侄女不肯接见我;即使接见我,多半她也不会要我。这儿的公爵也向她求婚呢。
托比 她不要什么公爵不公爵;她不愿嫁给比她身分高、地位高、年龄高、智慧高的人,我听见她这样发过誓。嘿,老兄,还有希望呢。
安德鲁 我再耽搁一个月。我是世上心思最古怪的人;我有时老是喜欢喝酒跳舞。
托比 这种玩意儿你很擅胜场的吗,骑士?
安德鲁 可以比得过伊利里亚无论哪个不比我高明的人;可是我不愿跟老手比。
托比 你跳舞的本领怎样?
安德鲁 不骗你,我会旱地拔葱。
托比 我会葱炒羊肉。
安德鲁 讲到我的倒跳的本事,简直可以比得上伊利里亚的无论什么人。
托比 为什么你要把这种本领藏匿起来呢?为什么这种天才要复上一块幕布?难道它们也会沾上灰尘,像大姑娘的画像一样吗?为什么不跳着“加里阿”到教堂里去,跳着“科兰多”一路回家?假如是我的话,我要走步路也是“捷格”舞,撒泡尿也是五步舞呢。你是什么意思?这世界上是应该把才能隐藏起来的吗?照你那双出色的好腿看来,我想它们是在一个跳舞的星光底下生下来的。
安德鲁 哦,我这双腿很有气力,穿了火黄色的袜子倒也十分漂亮。我们喝酒去吧?
托比 除了喝酒,咱们还有什么事好做?咱们的命宫不是金牛星吗?
安德鲁 金牛星!金牛星管的是腰和心。
托比 不,老兄,是腿和股。跳个舞给我看。哈哈!跳得高些!哈哈!好极了!(同下。)
【闻鸡起舞吗。】
第四场公爵府中一室
凡伦丁及薇奥拉男装上。
凡伦丁 要是公爵继续这样宠幸你,西萨里奥,你多半就要高升起来了;他认识你还只有三天,你就跟他这样熟了。
薇奥拉 看来你不是怕他的心性捉摸不定,就是怕我会玩忽职守,所以你才怀疑他会不会继续这样宠幸我。先生,他待人是不是有始无终的?
凡伦丁 不,相信我。
薇奥拉 谢谢你。公爵来了。
公爵,丘里奥及侍从等上。
公爵 喂!有谁看见西萨里奥吗?
薇奥拉 在这儿,殿下,听候您的吩咐。
公爵 你们暂时走开些。西萨里奥,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我已经把我秘密的内心中的书册向你展示过了;因此,好孩子,到她那边去,别让他们把你摈之门外,站在她的门口,对他们说,你要站到脚底下生了根,直等她把你延见为止。
薇奥拉 殿下,要是她真像人家所说的那样沉浸在悲哀里,她一定不会允许我进去的。
公爵 你可以跟他们吵闹,不用顾虑一切礼貌的界限,但一定不要毫无结果而归。
薇奥拉 假定我能够和她见面谈话了,殿下,那么又怎样呢?
公爵 噢!那么就向她宣布我的恋爱的热情,把我的一片挚诚说给她听,让她吃惊。你表演起我的伤心来一定很出色,你这样的青年一定比那些面孔板板的使者们更能引起她的注意。
薇奥拉 我想不见得吧,殿下。
公爵 好孩子,相信我的话;因为像你这样的妙龄,还不能算是个成人:狄安娜的嘴唇也不比你的更柔滑而红润;你的娇细的喉咙像处女一样尖锐而清朗;在各方面你都像个女人。我知道你的性格很容易对付这件事情。四五个人陪着他去;要是你们愿意,就全去也好;因为我欢喜孤寂。你倘能成功,那么你主人的财产你也可以有份。
薇奥拉 我愿意尽力去向您的爱人求婚。(旁白)
唉,怨只怨多阻碍的前程!
但我一定要做他的夫人。(各下。)
【敢怨而不敢言吗。】
第五场奥丽维娅宅中一室
玛利娅及小丑上。
玛利娅 不,你要是不告诉我你到哪里去来,我便把我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连一根毛发也钻不进去,不替你说句好话。小姐因为你不在,要吊死你呢。
小丑 让她吊死我吧;好好地吊死的人,在这世上可以不怕敌人。
玛利娅 把你的话解释解释。
小丑 因为他看不见敌人了。
玛利娅 好一句无聊的回答。让我告诉你“不怕敌人”这句话夜是怎么来的吧。
小丑 怎么来的,玛利娅姑娘?
玛利娅 是从打仗里来的;下回你再撒赖的时候,就可以放开胆子这样说。
小丑 好吧,上帝给聪明与聪明人;至于傻子们呢,那只好靠他们的本事了。
玛利娅 可是你这么久在外边鬼混,小姐一定要把你吊死的,否则把你赶出去,那不是跟把你吊死一样好吗?
小丑 好好地吊死常常可以防止坏的婚姻;至于赶出去,那在夏天倒还没甚要紧。
玛利娅 那么你已经下了决心了吗?
小丑 不,没有;可是我决定了两端。
玛利娅 假如一端断了,一端还连着;假如两端都断了,你的裤子也落下来了。
小丑 妙,真的很妙。好,去你的吧;要是托比老爷戒了酒,你在伊利里亚的雌儿中间也好算是个门当户对的调皮角色了。
玛利娅 闭嘴,你这坏蛋,别胡说了。小姐来啦,你还是好好地想出个推托来。(下。)
【一碗水端平吗。】
小丑 才情呀,请你帮我好好地装一下傻瓜!那些自负才情的人,实际上往往是些傻瓜;我知道我自己没有才情,因此也许可以算做聪明人。昆那拍勒斯④怎么说的?“与其做愚蠢的智人,不如做聪明的愚人。”
奥丽维娅偕马伏里奥上。
小丑 上帝祝福你,小姐!
奥丽维娅 把这傻子撵出去!
小丑 喂,你们不听见吗?把这位小姐撵出去。
奥丽维娅 算了吧!你是个干燥无味的傻子,我不要再看见你了;而且你已经变得不老实起来了。
小丑 我的小姐,这两个毛病用酒和忠告都可以治好。只要给干燥无味的傻子一点酒喝,他就不干燥了。只要劝不老实的人洗心革面,弥补他从前的过失:假如他能够弥补的话,他就不再不老实了;假如他不能弥补,那么叫裁缝把他补一补也就得了。弥补者,弥而补之也:道德的失足无非补上了一块罪恶;罪恶悔改之后,也无非补上了一块道德。假如这种简单的论理可以通得过去,很好;假如通不过去,还有什么办法?当忘八是一件倒霉的事,美人好比鲜花,这都是无可怀疑的。小姐吩咐把傻子撵出去;因此我再说一句,把她撵出去吧。
奥丽维娅 尊驾,我吩咐他们把你撵出去呢。
小丑 这就是大错而特错了!小姐,“戴了和尚帽,不定是和尚”;那就好比是说,我身上虽然穿着愚人的彩衣,可是我并不一定连头脑里也穿着它呀。我的好小姐,准许我证明您是个傻子。
奥丽维娅 你能吗?
小丑 再便当也没有了,我的好小姐。
奥丽维娅 那么证明一下看。
小丑 小姐,我必须把您盘问;我的贤淑的小乖乖,回答我。
奥丽维娅 好吧,先生,为了没有别的消遣,我就等候着你的证明吧。
小丑 我的好小姐,你为什么悲伤?
奥丽维娅 好傻子,为了我哥哥的死。
小丑 小姐,我想他的灵魂是在地狱里。
奥丽维娅 傻子,我知道他的灵魂是在天上。
小丑 这就越显得你的傻了,我的小姐;你哥哥的灵魂既然在天上,为什么要悲伤呢?列位,把这傻子撵出去。
奥丽维娅 马伏里奥,你以为这傻子怎样?是不是更有趣了?
【人傻钱多吗。】
马伏里奥 是的,而且会变得越来越有趣,一直到死。老弱会使聪明减退,可是对于傻子却能使他变得格外傻起来。
小丑 大爷,上帝保佑您快快老弱起来,好让您格外傻得厉害!托比老爷可以发誓说我不是狐狸,可是他不愿跟人家打赌两便士说您不是个傻子。
奥丽维娅 你怎么说,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我不懂您小姐怎么会喜欢这种没有头脑的混账东西。前天我看见他给一个像石头一样冥顽不灵的下等的傻子算计了去。您瞧,他已经毫无招架之功了;要是您不笑笑给他一点题目,他便要无话可说。我说,听见这种傻子的话也会那么高兴的聪明人们,都不过是些傻子们的应声虫罢了。
奥丽维娅 啊!你是太自命不凡了,马伏里奥;你缺少一副健全的胃口。你认为是炮弹的,在宽容慷慨、气度汪洋的人看来,不过是鸟箭。傻子有特许放肆的权利,虽然他满口骂人,人家不会见怪于他;君子出言必有分量,虽然他老是指摘人家的错处,也不能算为谩骂。
小丑 麦鸠利赏给你说谎的本领吧,因为你给傻子说了好话!
玛利娅重上。
玛利娅 小姐,门口有一位年轻的先生很想见您说话。
奥丽维娅 从奥西诺公爵那儿来的吧?
玛利娅 我不知道,小姐;他是一位漂亮的青年,随从很盛。
奥丽维娅 我家里有谁在跟他周旋呢?
玛利娅 是令亲托比老爷,小姐。
奥丽维娅 你去叫他走开;他满口都是些疯话。不害羞的!(玛利娅下)马伏里奥,你给我去;假若是公爵差来的,说我病了,或是不在家,随你怎样说,把他打发走。(马伏里奥下)你瞧,先生,你的打诨已经陈腐起来,人家不喜欢了。
【方圆难周吗。】
小丑 我的小姐,你帮我说话就像你的大儿子也会是个傻子一般;愿上帝在他的头颅里塞满脑子吧!瞧你的那位有一副最不中用的头脑的令亲来了。
托比·培尔契爵士上。
奥丽维娅 哎哟,又已经半醉了。叔叔,门口是谁?
托比 一个绅士。
奥丽维娅 一个绅士!什么绅士?
托比 有一个绅士在这儿——这种该死的咸鱼!怎样,蠢货!
小丑 好托比爷爷!
奥丽维娅 叔叔,叔叔,你怎么这么早就昏天黑地了?
托比 声天色地!我打倒声天色地!有一个人在门口。
小丑 是呀,他是谁呢?
托比 让他是魔鬼也好,我不管;我说,我心里耿耿三尺有神明。好,都是一样。(下。)
奥丽维娅 傻子,醉汉像个什么东西?
小丑 像个溺死鬼,像个傻瓜,又像个疯子。多喝了一口就会把他变成个傻瓜;再喝一口就发了疯;喝了第三口就把他溺死了。
奥丽维娅 你去找个验尸的来吧,让他来验验我的叔叔;因为他已经喝酒喝到了第三个阶段,他已经溺死了。瞧瞧他去。
小丑 他还不过是发疯呢,我的小姐;傻子该去照顾疯子。(下。)
马伏里奥重上。
马伏里奥 小姐,那个少年发誓说要见您说话。我对他说您有病;他说他知道,因此要来见您说话。我对他说您睡了;他似乎也早已知道了,因此要来见您说话。还有什么话好对他说呢,小姐?什么拒绝都挡他不了。
奥丽维娅 对他说我不要见他说话。
马伏里奥 这也已经对他说过了;他说,他要像州官衙门前竖着的旗杆那样立在您的门前不去,像凳子脚一样直挺挺地站着,非得见您说话不可。
奥丽维娅 他是怎样一个人?
马伏里奥 呃,就像一个人那么的。
奥丽维娅 可是是什么样子的呢?
马伏里奥 很无礼的样子;不管您愿不愿意,他一定要见您说话。
奥丽维娅 他的相貌怎样?多大年纪?
马伏里奥 说是个大人吧,年纪还太轻;说是个孩子吧,又嫌大些:就像是一颗没有成熟的豆荚,或是一只半生的苹果,又像大人又像小孩,所谓介乎两可之间。他长得很漂亮,说话也很刁钻;看他的样子,似乎有些未脱乳臭。
奥丽维娅 叫他进来。把我的侍女唤来。
马伏里奥 姑娘,小姐叫着你呢。(下。)
【防民之口吗。】
玛利娅重上。
奥丽维娅 把我的面纱拿来;来,罩住我的脸。我们要再听一次奥西诺来使的说话。
薇奥拉及侍从等上。
薇奥拉 哪一位是这里府中的贵小姐?
奥丽维娅 有什么话对我说吧;我可以代她答话。你来有什么见教?
薇奥拉 最辉煌的、卓越的、无双的美人!请您指示我这位是不是就是这里府中的小姐,因为我没有见过她。我不大甘心浪掷我的言辞;因为它不但写得非常出色,而且我费了好大的辛苦才把它背熟。两位美人,不要把我取笑;我是个非常敏感的人,一点点轻侮都受不了的。
奥丽维娅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先生?
薇奥拉 除了我背熟了的以外,我不能说别的话;您那问题是我所不曾预备作答的。温柔的好人儿,好好儿地告诉我您是不是府里的小姐,好让我陈说我的来意。
奥丽维娅 你是个唱戏的吗?
薇奥拉 不,我的深心的人儿;可是我敢当着最有恶意的敌人发誓,我并不是我所扮演的角色。您是这府中的小姐吗?
奥丽维娅 是的,要是我没有篡夺了我自己。
薇奥拉 假如您就是她,那么您的确是篡夺了您自己了;因为您有权力给与别人的,您却没有权力把它藏匿起来。但是这种话跟我来此的使命无关;就要继续着恭维您的言辞,然后告知您我的来意。
奥丽维娅 把重要的话说出来;恭维免了吧。
薇奥拉 唉!我好容易才把它背熟,而且它又是很有诗意的。
奥丽维娅 那么多半是些鬼话,请你留着不用说了吧。我听说你在我门口一味挺撞;让你进来只是为要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并不是要听你说话。要是你没有发疯,那么去吧;要是你明白事理,那么说得简单一些:我现在没有那样心思去理会一段没有意思的谈话。
玛利娅 请你动身吧,先生;这儿便是你的路。
薇奥拉 不,好清道夫,我还要在这儿闲荡一会儿呢。亲爱的小姐,请您劝劝您这位“彪形大汉”别那么神气活现。
奥丽维娅 把你的尊意告诉我。
薇奥拉 我是一个使者。
奥丽维娅 你那种礼貌那么可怕,你带来的信息一定是些坏事情。有什么话说出来。
薇奥拉 除了您之外不能让别人听见。我不是来向您宣战,也不是来要求您臣服;我手里握着橄榄枝,我的话里充满了和平,也充满了意义。
奥丽维娅 可是你一开始就不讲礼。你是谁?你要的是什么?
薇奥拉 我的不讲礼是我从你们对我的接待上学来的。我是谁,我要些什么,是个秘密;在您的耳中是神圣,别人听起来就是亵渎。
【甚于防川吗。】
奥丽维娅 你们都走开吧;我们要听一听这段神圣的话。(玛利娅及侍从等下)现在,先生,请教你的经文?
薇奥拉 最可爱的小姐——
奥丽维娅 倒是一种叫人听了怪舒服的教理,可以大发议论呢。你的经文呢?
薇奥拉 在奥西诺的心头。
奥丽维娅 在他的心头!在他的心头的哪一章?
薇奥拉 照目录上排起来,是他心头的第一章。
奥丽维娅 噢!那我已经读过了,无非是些旁门左道。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薇奥拉 好小姐,让我瞧瞧您的脸。
奥丽维娅 贵主人有什么事要差你来跟我的脸接洽的吗?你现在岔开你的正文了;可是我们不妨拉开幕儿,让你看看这幅图画。(揭除面幕)你瞧,先生,我就是这个样子;它不是画得很好吗?
薇奥拉 要是一切都出于上帝的手,那真是绝妙之笔。
奥丽维娅 它的色彩很耐久,先生,受得起风霜的侵蚀。
薇奥拉 那真是各种色彩精妙地调和而成的美貌;那红红的白白的都是造化亲自用他的可爱的巧手敷上去的。小姐,您是世上最忍心的女人,要是您甘心让这种美埋没在坟墓里,不给世间留下一份副本。
奥丽维娅 啊!先生,我不会那样狠心;我可以列下一张我的美貌的清单,一一开陈清楚,把每一件细目都载在我的遗嘱上,例如:一款,浓淡适中的朱唇两片;一款,灰色的倩眼一双,附眼睑;一款,玉颈一围,柔颐一个,等等。你是奉命到这儿来恭维我的吗?
薇奥拉 我明白您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您太骄傲了;可是即使您是个魔鬼,您是美貌的。我的主人爱着您;啊!这么一种爱情,即使您是人间的绝色,也应该酬答他的。
奥丽维娅 他怎样爱着我呢?
薇奥拉 用崇拜,大量的眼泪,震响着爱情的呻吟,吞吐着烈火的叹息。
奥丽维娅 你的主人知道我的意思,我不能爱他;虽然我想他品格很高,知道他很尊贵,很有身分,年轻而纯洁,有很好的名声,慷慨,博学,勇敢,长得又体面;可是我总不能爱他,他老早就已经得到我的回音了。
薇奥拉 要是我也像我主人一样热情地爱着您,也是这样的受苦,这样了无生趣地把生命拖延,我不会懂得您的拒绝是什么意思。
奥丽维娅 啊,你预备怎样呢?
薇奥拉 我要在您的门前用柳枝筑成一所小屋,不时到府中访谒我的灵魂;我要吟咏着被冷淡的忠诚的爱情的篇什,不顾夜多么深我要把它们高声歌唱,我要向着回声的山崖呼喊您的名字,使饶舌的风都叫着“奥丽维娅”。啊!您在天地之间将要得不到安静,除非您怜悯了我!
奥丽维娅 你的口才倒是颇堪造就的。你的家世怎样?
薇奥拉 超过于我目前的境遇,但我是个有身分的士人。
奥丽维娅 回到你主人那里去;我不能爱他,叫他不要再差人来了;除非或者你再来见我,告诉我他对于我的答复觉得怎样。再会!多谢你的辛苦;这几个钱赏给你。
薇奥拉 我不是个要钱的信差,小姐,留着您的钱吧;不曾得到报酬的,是我的主人,不是我。但愿爱神使您所爱的人也是心如铁石,好让您的热情也跟我主人的一样遭到轻蔑!再会,忍心的美人!(下。)
【一美遮百丑吗。】
奥丽维娅 “你的家世怎样?“超过于我目前的境遇,但我是个有身分的士人。”我可以发誓你一定是的;你的语调,你的脸,你的肢体、动作、精神,各方面都可以证明你的高贵。——别这么性急。且慢!且慢!除非颠倒了主仆的名分。——什么!这么快便染上那种病了?我觉得好像这个少年的美处在悄悄地蹑步进入我的眼中。好,让它去吧。喂!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重上。
马伏里奥 有,小姐,听候您的吩咐。
奥丽维娅 去追上那个无礼的使者,公爵差来的人,他不管我要不要,硬把这戒指留下;对他说我不要,请他不要向他的主人献功,让他死不了心,我跟他没有缘分。要是那少年明天还打这儿走过,我可以告诉他为什么。去吧,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是,小姐。(下。)
奥丽维娅 我的行事我自己全不懂,
怎一下子便会把人看中?
一切但凭着命运的吩咐,
谁能够作得了自己的主!(下。)
【六神无主吗。】
第二幕
第一场海滨
安东尼奥及西巴斯辛上。
安东尼奥 您不愿住下去了吗?您也不愿让我陪着您去吗?
西巴斯辛 请您原谅,我不愿。我是个倒霉的人,我的晦气也许要连累了您,所以我要请您离开我,好让我独自担承我的恶运;假如连累到您身上,那是太辜负了您的好意了。
安东尼奥 可是让我知道您的去向吧。
西巴斯辛 不瞒您说,先生,我不能告诉您;因为我所决定的航行不过是无目的的漫游。可是我看您这样有礼,您一定不会强迫我说出我所保守的秘密来;因此按礼该我来向您表白我自己。安东尼奥,您要知道我的名字是西巴斯辛,罗德利哥是我的化名。我的父亲便是梅萨林的西巴斯辛,我知道您一定听见过他的名字。他死后丢下我和一个妹妹,我们两人是在同一个时辰出世的;我多么希望上天也让我们两人在同一个时辰死去!可是您,先生,却来改变我的命运,因为就在您把我从海浪里打救起来之前不久,我的妹妹已经淹死了。
安东尼奥 唉,可惜!
西巴斯辛 先生,虽然人家说她非常像我,许多人都说她是个美貌的姑娘;我虽然不好意思相信这句话,但是至少可以大胆说一句,即使妒嫉她的人也不能不承认她有一颗美好的心。她是已经给海水淹死的了,先生,虽然似乎我要用更多的泪水来淹没对她的记忆。
安东尼奥 先生,请您恕我招待不周。
西巴斯辛 啊,好安东尼奥!我才是多多打扰了您哪!
安东尼奥 要是您看在我的交情分上,不愿叫我痛不欲生的话,请您允许我做您的仆人吧。
西巴斯辛 您已经打救了我的生命,要是您不愿让我抱愧而死,那么请不要提出那样的请求,免得您白白救了我一场。我立刻告辞了!我的心是怪软的,还不曾脱去我母亲的性质,为了一点点理由,我的眼睛里就会露出我的弱点来。就要到奥西诺公爵的宫廷里去;再会了。(下。)
安东尼奥 一切神明护佑着你!我在奥西诺的宫廷里有许多敌人,否则我就会马上到那边去会你——
但无论如何我爱你太深,
履险如夷我定要把你寻。(下。)
【赴汤蹈火吗。】
第二场街道
薇奥拉上,马伏里奥随上。
马伏里奥 您不是刚从奥丽维娅伯爵小姐那儿来的吗?
薇奥拉 是的,先生;因为我走得慢,所以现在还不过在这儿。
马伏里奥 先生,这戒指她还给您;您当初还不如自己拿走呢,免得我麻烦。她又说您必须叫您家主人死了心,明白她不要跟他来往。还有,您不用再那么莽撞地到这里来替他说话了,除非来回报一声您家主人已经对她的拒绝表示认可。好,拿去吧。
薇奥拉 她自己拿了我这戒指去的;我不要。
马伏里奥 算了吧,先生,您使性子把它丢给她;她的意思也要我把它照样丢还给您。假如它是值得弯下身子拾起来的话,它就在您的眼前;不然的话,让什么人看见就给什么人拿去吧。(下。)
薇奥拉 我没有留下戒指呀;这位小姐是什么意思?但愿她不要迷恋了我的外貌才好!她把我打量得那么仔细;真的,我觉得她看得我那么出神,连自己讲的什么话儿也顾不到了,那么没头没脑,颠颠倒倒的。一定的,她爱上我啦;情急智生,才差这个无礼的使者来邀请我。不要我主人的戒指!嘿,他并没有把什么戒指送给她呀!我才是她意中的人;真是这样的话——事实上确是这样——那么,可怜的小姐,她真是做梦了!我现在才明白假扮的确不是一桩好事情,魔鬼会乘机大显他的身手。一个又漂亮又靠不住的男人,多么容易占据了女人家柔弱的心!唉!这都是我们生性脆弱的缘故,不是我们自身的错处;因为上天造下我们是哪样的人,我们就是哪样的人。这种事情怎么了结呢?我的主人深深地爱着她;我呢,可怜的小鬼,也是那样恋着他;她呢,认错了人,似乎在思念我。这怎么了呢?因为我是个男人,我没有希望叫我的主人爱上我;因为我是个女人,唉!可怜的奥丽维娅也要白费无数的叹息了!
这纠纷要让时间来理清;
叫我打开这结儿怎么成!(下。)
【逝者如斯吗。】
第三场奥丽维娅宅中一室
托比·培尔契爵士及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上。
托比 过来,安德鲁爵士。深夜不睡即是起身得早;“起身早,身体好”,你知道的——
安德鲁 不,老实说,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深夜不睡便是深夜不睡。
托比 一个错误的结论;我听见这种话就像看见一个空酒瓶那么头痛。深夜不睡,过了半夜才睡,那就是到大清早才睡,岂不是睡得很早?我们的生命不是由四大原素组成的吗?
安德鲁 不错,他们是这样说;可是我以为我们的生命不过是吃吃喝喝而已。
托比 你真有学问;那么让我们吃吃喝喝吧。玛利娅,喂!开一瓶酒来!
小丑上。
安德鲁 那个傻子来啦。
小丑 啊,我的心肝们!咱们刚好凑成一幅《三个臭皮匠》。
托比 欢迎,驴子!现在我们来一个轮唱歌吧。
安德鲁 说老实话,这傻子有一副很好的喉咙。我宁愿拿四十个先令去换他这么一条腿和这么一副可爱的声音。真的,你昨夜打诨打的很好,说什么匹格罗格罗密忒斯哪维比亚人越过了丘勃斯的赤道线哪,真是好得很。我送六便士给你的姘头,收到了没有?
小丑 你的恩典我已经放进了我的口袋;因为马伏里奥的鼻子不是鞭柄,我的小姐有一双玉手,她的跟班们不是开酒馆的。
安德鲁 好极了!嗯,无论如何这要算是最好的打诨了。现在唱个歌吧。
托比 来,给你六便士,唱个歌吧。
安德鲁 我也有六便士给你呢;要是一个骑士大方起来——
小丑 你们要我唱支爱情的歌呢,还是唱支劝人为善的歌?
托比 唱个情歌,唱个情歌。
安德鲁 是的,是的,劝人为善有什么意思。
小丑 (唱)
你到哪儿去,啊我的姑娘?
听呀,那边来了你的情郎,
嘴里吟着抑扬的曲调。
不要再走了,美貌的亲亲;
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
每个聪明人全都知晓。
安德鲁 真好极了!
托比 好,好!
小丑 (唱)
什么是爱情?它不在明天;
欢笑嬉游莫放过了眼前,
将来的事有谁能猜料?
不要蹉跎了大好的年华;
来吻着我吧,你双十娇娃,
转眼青春早化成衰老。
安德鲁 凭良心说话,好一副流利的歌喉!
托比 好一股恶臭的气息!
安德鲁 真的,很甜蜜又很恶臭。
托比 用鼻子听起来,那么恶臭也很动听。可是我们要不要让天空跳起舞来呢?我们要不要唱一支轮唱歌,把夜枭吵醒;那曲调会叫一个织工听了三魂出窍?
【死而复生吗。】
安德鲁 要是你爱我,让我们来一下吧;唱轮唱歌我挺拿手啦。
小丑 对啦,大人,有许多狗也会唱得很好。
安德鲁 不错不错。让我们唱《你这坏蛋》吧。
小丑 《闭住你的嘴,你这坏蛋》,是不是这一首,骑士?那么我可不得不叫你做坏蛋啦,骑士。
安德鲁 人家不得不叫我做坏蛋,这也不是第一次。你开头,傻子;第一句是,“闭住你的嘴。”
小丑 要是我闭住我的嘴,我就再也开不了头啦。
安德鲁 说得好,真的。来,唱起来吧。(三人唱轮唱歌。)
玛利娅上。
玛利娅 你们在这里猫儿叫春似的闹些什么呀!要是小姐没有叫起她的管家马伏里奥来把你们赶出门外去,再不用相信我的话好了。
托比 小姐是个骗子;我们都是大人物;马伏里奥是拉姆西的佩格姑娘;“我们是三个快活的人”。我不是同宗吗?我不是她的一家人吗?胡说八道,姑娘!巴比伦有一个人,姑娘,姑娘!”
小丑 要命,这位老爷真会开玩笑。
安德鲁 哦,他高兴开起玩笑来,开得可是真好,我也一样;不过他的玩笑开得富于风趣,而我的玩笑开得更为自然。
托比
啊!十二月十二——
玛利娅 看在上帝的面上,别闹了吧!
马伏里奥上。
马伏里奥 我的爷爷们,你们疯了吗,还是怎么啦?难道你们没有脑子,不懂规矩,全无礼貌,在这种夜深时候还要像一群发酒疯的补锅匠似的乱吵?你们把小姐的屋子当作一间酒馆,好让你们直着喉咙,唱那种鞋匠的歌儿吗?难道你们全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这儿住的是什么人,或者现在是什么时刻了吗?
托比 老兄,我们的轮唱是严守时刻的。你去上吊吧!
马伏里奥 托比老爷,莫怪我说句不怕忌讳的话。小姐吩咐我告诉您说,她虽然把您当个亲戚留住在这儿,可是她不能容忍您那种胡闹。要是您能够循规蹈矩,我们这儿是十分欢迎您的;否则的话,要是您愿意向她告别,她一定会让您走。
托比
既然我非去不可,那么再会吧,亲亲!
玛利娅 别这样,好托比老爷。
小丑
他的眼睛显示出他末日将要来临。
马伏里奥 岂有此理!
托比
可是我决不会死亡。
小丑 托比老爷,您在说谎。
马伏里奥 真有体统!
托比
我要不要叫他滚蛋?
小丑
叫他滚蛋又怎样?
托比
要不要叫他滚蛋,毫无留贷?
小丑
啊!不,不,不,你没有这种胆量。
托比 唱的不入调吗?先生,你说谎!你不过是一个管家,有什么可以神气的?你以为你自己道德高尚,人家便不能喝酒取乐了吗?
小丑 是啊,凭圣安起誓,生姜吃下嘴去也总是辣的。
托比 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去,朋友,用面包屑去擦你的项链吧。开一瓶酒来,玛利娅!
马伏里奥 玛利娅姑娘,要是你没有把小姐的恩典看作一钱不值,你可不要帮助他们作这种胡闹;我一定会去告诉她的。(下。)
【歪嘴和尚吗。】
玛利娅 滚你的吧!
安德鲁 向他挑战,然后失约,愚弄他一下子,倒是个很好的办法,就像人肚子饿了喝酒一样。
托比 好,骑士,我给你写挑战书,或者代你去口头通知他你的愤怒。
玛利娅 亲爱的托比老爷,今夜请忍耐一下子吧;今天公爵那边来的少年会见了小姐之后,她心里很烦。至于马伏里奥先生,我去对付他好了;要是我不把他愚弄得给人当作笑柄,让大家取乐儿,我便是个连直挺挺躺在床上都不会的蠢东西。我知道我一定能够。
托比 告诉我们,告诉我们;告诉我们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玛利娅 好,老爷,有时候他有点儿像清教徒。
安德鲁 啊!要是我早想到了这一点,我要把他像狗一样打一顿呢。
托比 什么,为了像清教徒吗?你有什么绝妙的理由,亲爱的骑士?
安德鲁 我没有什么绝妙的理由,可是我有相当的理由。
玛利娅 他是个鬼清教徒,反复无常、逢迎取巧是他的本领;一头装腔作势的驴子,背熟了几句官话,便倒也似的倒了出来;自信非凡,以为自己真了不得,谁看见他都会爱他;我可以凭着那个弱点堂堂正正地给他一顿教训。
托比 你打算怎样?
玛利娅 我要在他走过的路上丢了一封暧昧的情书,里面活生生地描写着他的胡须的颜色、他的腿的形状、他走路的姿势、他的眼睛、额角和脸上的表情;他一见就会觉得是写的他自己。我会学您侄小姐的笔迹写字;在已经忘记了的信件上,我们连自己的笔迹也很难辨认呢。
托比 好极了,我嗅到了一个计策了。
安德鲁 我鼻子里也闻到了呢。
托比 他见了你丢下的这封信,便会以为是我的侄女写的,以为她爱上了他。
玛利娅 我的意思正是这样。
安德鲁 你的意思是要叫他变成一头驴子。
玛利娅 驴子,那是毫无疑问的。
安德鲁 啊!那好极了!
玛利娅 出色的把戏,你们瞧着好了;我知道我的药对他一定生效。我可以把你们两人连那傻子安顿在他拾着那信的地方,瞧他怎样把它解释。今夜呢,大家上床睡去,梦着那回事吧。再见。(下。)
托比 晚安,好姑娘!
安德鲁 我说,她是个好丫头。
托比 她是头纯种的小猎犬,很爱我;怎样?
安德鲁 我也曾经给人爱过呢。
托比 我们去睡吧,骑士。你应该叫家里再寄些钱来。
安德鲁 要是我不能得到你的侄女,我就大上其当了。
托比 去要钱吧,骑士;要是你结果终不能得到她,你就叫我傻子。
安德鲁 要是我不去要,就再不要相信我,随你怎么办。
托比 来,来,我去烫些酒来;现在去睡太晚了。来,骑士;来,骑士。(同下。)
【会念酒经吗。】
第四场公爵府中一室
公爵、薇奥拉、丘里奥及余人等上。
公爵 给我奏些音乐。早安,朋友们。好西萨里奥,我只要听我们昨晚听的那支古曲;我觉得它比目前轻音乐中那种轻倩的乐调和警炼的字句更能慰解我的痴情。来,只唱一节吧。
丘里奥 启禀殿下,会唱这歌儿的人不在这儿。
公爵 他是谁?
丘里奥 是那个弄人费斯特,殿下;他是奥丽维娅小姐的尊翁所宠幸的傻子。他就在这儿左近。
公爵 去找他来,现在先把那曲调奏起来吧。(丘里奥下。奏乐)过来,孩子。要是你有一天和人恋爱了,请在甜蜜的痛苦中记着我;因为真心的恋人都像我一样,在其他一切情感上都是轻浮易变,但他所爱的人儿的影像,却永远铭刻在他的心头。你喜不喜欢这个曲调?
薇奥拉 它传出了爱情的宝座上的回声。
公爵 你说得很好。我相信你虽然这样年轻,你的眼睛一定曾经看中过什么人;是不是,孩子?
薇奥拉 略为有点,请您恕我。
公爵 是个什么样子的女人呢?
薇奥拉 相貌跟您差不多。
公爵 那么她是不配被你爱的。什么年纪呢?
薇奥拉 年纪也跟您差不多,殿下。
公爵 啊,那太老了!女人应当拣一个比她年纪大些的男人,这样她才跟他合得拢来,不会失去她丈夫的欢心;因为,孩子,不论我们怎样自称自赞,我们的爱情总比女人们流动不定些,富于希求,易于反复,更容易消失而生厌。
薇奥拉 这一层我也想到,殿下。
公爵 那么选一个比你年轻一点的姑娘做你的爱人吧,否则你的爱情便不能常青——
女人正像是娇艳的蔷薇,
花开才不久便转眼枯萎。
薇奥拉 是啊,可叹她刹那的光荣,早枝头零落留不住东风!
丘里奥偕小丑重上。
公爵 啊,朋友!来,把我们昨夜听的那支歌儿再唱一遍。好好听着,西萨里奥。那是个古老而平凡的歌儿,是晒着太阳的纺线工人和织布工人以及无忧无虑的制花边的女郎们常唱的;歌里的话儿都是些平常不过的真理,搬弄着纯朴的古代的那种爱情的纯洁。
小丑 您预备好了吗,殿下?
公爵 好,请你唱吧。(奏乐。)
小丑 (唱)
过来吧,过来吧,死神!
让我横陈在凄凉的柏棺⑤的中央;
飞去吧,飞去吧,浮生!
我被害于一个狠心的美貌姑娘。
为我罩上白色的殓衾铺满紫衫;
没有一个真心的人为我而悲哀。
莫让一朵花儿甜柔,
撒上了我那黑色的、黑色的棺材;
没有一个朋友迓候
我尸身,不久我的骨骼将会散开。
免得多情的人们千万次的感伤,
请把我埋葬在无从凭吊的荒场。
公爵 这是赏给你的辛苦钱。
小丑 一点不辛苦,殿下;我以唱歌为乐呢。
公爵 那么就算赏给你的快乐钱。
小丑 不错,殿下,快乐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公爵 现在允许我不再见你吧。
小丑 好,忧愁之神保佑着你!但愿裁缝用闪缎给你裁一身衫子,因为你的心就像猫眼石那样闪烁不定。我希望像这种没有恒心的人都航海去,好让他们过着五湖四海,千变万化的生活;因为这样的人总会两手空空地回家。再会。(下。)
【朽木不可雕吗。】
公爵 大家都退开去。(丘里奥及侍从等下)西萨里奥,你再给我到那位忍心的女王那边去;对她说,我的爱情是超越世间的,泥污的土地不是我所看重的事物;命运所赐给她的尊荣财富,你对她说,在我的眼中都像命运一样无常;吸引我的灵魂的是她的天赋的灵奇,绝世的仙姿。
薇奥拉 可是假如她不能爱您呢,殿下?
公爵 我不能得到这样的回音。
薇奥拉 可是您不能不得到这样的回音。假如有一位姑娘——也许真有那么一个人——也像您爱着奥丽维娅一样痛苦地爱着您;您不能爱她,您这样告诉她;那么她岂不是必得以这样的答复为满足吗?
公爵 女人的小小的身体一定受不住像爱情强加于我心中的那种激烈的搏跳;女人的心没有这样广大,可以藏得下这许多;她们缺少含忍的能力。唉,她们的爱就像一个人的口味一样,不是从脏腑里,而是从舌尖上感觉到的,过饱了便会食伤呕吐;可是我的爱就像饥饿的大海,能够消化一切。不要把一个女人所能对我发生的爱情跟我对于奥丽维娅的爱情相提并论吧。
薇奥拉 哦,可是我知道——
公爵 你知道什么?
薇奥拉 我知道得很清楚女人对于男人会怀着怎样的爱情;真的,她们是跟我们一样真心的。我的父亲有一个女儿,她爱上了一个男人,正像假如我是个女人也许会爱上了您殿下一样。
公爵 她的历史怎样?
薇奥拉 一片空白而已,殿下。她从来不向人诉说她的爱情,让隐藏在内心中的抑郁像蓓蕾中的蛀虫一样,侵蚀着她的绯红的脸颊;她因相思而憔悴,疾病和忧愁折磨着她,像是墓碑上刻着的“忍耐”的化身,默坐着向悲哀微笑。这不是真的爱情吗?我们男人也许更多话,更会发誓,可是我们所表示的,总多于我们所决心实行的;不论我们怎样山盟海誓,我们的爱情总不过如此。
公爵 但是你的姊姊有没有殉情而死,我的孩子?
薇奥拉 我父亲的女儿只有我一个,儿子也只有我一个——可她有没有殉情我不知道。殿下,我要不要就去见这位小姐?
公爵 对了,这是正事——
快前去,送给她这颗珍珠;
说我的爱情永不会认输。(各下。)
【以身殉道吗。】
第五场奥丽维娅的花园
托比·培尔契爵士、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及费边上。
托比 来吧,费边先生。
费边 噢,我就来;要是我把这场好戏略为错过了一点点儿,让我在懊恼里煎死了吧。
托比 让这个卑鄙龌龊的丑东西出一场丑,你高兴不高兴?
费边 我才要快活死哩!您知道那次我因为耍熊,被他在小姐跟前说我坏话。
托比 我们再把那头熊牵来激他发怒;我们要把他作弄得体无完肤。你说怎样,安德鲁爵士?
安德鲁 要是我们不那么做,那才是终身的憾事呢。
托比 小坏东西来了。
玛利娅上。
托比 啊,我的小宝贝!
玛利娅 你们三人都躲到黄杨树后面去。马伏里奥正从这条道上走过来了;他已经在那边太阳光底下对他自己的影子练习了半个钟头仪法。谁要是喜欢笑话,就留心瞧着他吧;我知道这封信一定会叫他变成一个发痴的呆子的。凭着玩笑的名义,躲起来吧!你躺在那边;(丢下一信)这条鲟鱼已经来了,你不去撩撩他的痒处是捉不到手的。(下。)
马伏里奥上。
马伏里奥 不过是运气;一切都是运气。玛利娅曾经对我说过小姐喜欢我;我也曾经听见她自己说过那样的话,说要是她爱上了人的话,一定要选像我这种脾气的人。而且,她待我比待其他的下人显得分外尊敬。这点我应该怎么解释呢?
托比 瞧这个自命不凡的混蛋!
费边 静些!他已经痴心妄想得变成一头出色的火鸡了;瞧他那种蓬起了羽毛高视阔步的样子!
安德鲁 他妈的,我可以把这混蛋痛打一顿!
托比 别闹啦!
马伏里奥 做了马伏里奥伯爵!
托比 啊,混蛋!
安德鲁 给他吃手枪!给他吃手枪!
托比 别闹!别闹!
马伏里奥 这种事情是有前例可援的;斯特拉契夫人也下嫁给家臣。
安德鲁 该死,这畜生!
费边 静些!现在他着了魔啦;瞧他越想越得意。
马伏里奥 跟她结婚过了三个月,我坐在我的宝座上——
托比 啊!我要弹一颗石子到他的眼睛里去!
马伏里奥 身上披着绣花的丝绒袍子,召唤我的臣僚过来;那时我刚睡罢午觉,撇下奥丽维娅酣睡未醒——
托比 大火硫磺烧死他!
费边 静些!静些!
马伏里奥 那时我装出一副威严的神气,先目光凛凛地向众人瞟视一周,对他们表示我知道我的地位,他们也必须明白自己的身分;然后吩咐他们去请我的托比老叔过来——
托比 把他铐起来!
费边 别闹!别闹!别闹!好啦!好啦!
马伏里奥 我的七个仆人恭恭敬敬地前去找他。我皱了皱眉头,或者给我的表上了上弦,或者抚弄着我的——什么珠宝之类。托比来了,向我行了个礼——
托比 这家伙可以让他活命吗?
费边 哪怕有几辆马车要把我们的静默拉走,也不要闹吧!
马伏里奥 我这样向他伸出手去,用一副庄严的威势来抑住我的亲昵的笑容——
托比 那时托比不就给了你一个嘴巴子吗?
马伏里奥 说,“托比叔父,我已蒙令侄女不弃下嫁,请您准许我这样说话——”
托比 什么?什么?
马伏里奥 “你必须把喝酒的习惯戒掉。”
托比 他妈的,这狗东西!
费边 嗳,别生气,否则我们的计策就要失败了。
马伏里奥 “而且,您还把您的宝贵的光阴跟一个傻瓜骑士在一块儿浪费——”
安德鲁 说的是我,一定的啦。
马伏里奥 “那个安德鲁爵士——”
安德鲁 我知道是我;因为许多人都管我叫傻瓜。
【阳春白雪吗。】
马伏里奥 (见信)这儿有些什么东西呢?
费边 现在那蠢鸟走近陷阱旁边来了。
托比 啊,静些!但愿能操纵人心意的神灵叫他高声朗读。
马伏里奥 (拾信)嗳哟,这是小姐的手笔!瞧这一钩一弯一横一直,那不正是她的笔锋吗?没有问题,一定是她写的。
安德鲁 她的一钩一弯一横一直,那是什么意思?
马伏里奥 (读)“给不知名的恋人,至诚的祝福。”完全是她的口气!对不住,封蜡。且慢!这封口上的钤记不就是她一直用作封印的鲁克丽丝的肖像吗?一定是我的小姐。可是那是写给谁的呢?
费边 这叫他心窝儿里都痒起来了。
马伏里奥
知我者天,
我爱为谁?
慎莫多言,
莫令人知。
“莫令人知。”下面还写些什么?又换了句调了!“莫令人知”:说的也许是你哩,马伏里奥!
托比 嘿,该死,这獾子!
马伏里奥
我可以向我所爱的人发号施令;
但隐秘的衷情如鲁克丽丝之刀,
杀人不见血地把我的深心 刃:
我的命在m,o,a,i的手里飘摇。
费边 无聊的谜语!
托比 我说是个好丫头。
马伏里奥 “我的命在m,o,a,i的手里飘摇。”不,让我先想一想,让我想一想,让我想一想。
费边 她给他吃了一服多好的毒药!
托比 瞧那头鹰儿多么饿急似的想一口吞下去!
马伏里奥 “我可以向我所爱的人发号施令。”哦,她可以命令我;我侍候着她,她是我的小姐。这是无论哪个有一点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的;全然合得拢。可是那结尾一句,那几个字母又是什么意思呢?能不能牵附到我的身上?——慢慢!m,o,a,i——
托比 哎,这应该想个法儿;他弄糊涂了。
费边 即使像一头狐狸那样臊气冲天,这狗子也会闻出味来,汪汪地叫起来的。
马伏里奥 m,马伏里奥;m,嘿,那正是我的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哩。
费边 我不是说他会想出来的吗?这狗的鼻子在没有味的地方也会闻出味来。
马伏里奥 m——可是这次序不大对;这样一试,反而不成功了。跟着来的应该是个a字,可是却是个o字。
费边 我希望o字应该放在结尾的吧?
托比 对了,否则我要揍他一顿,让他喊出个“o!”来。
马伏里奥 a的背后又跟着个i。
费边 哼,要是你背后生眼睛⑥的话,你就知道你眼前并没有什么幸运,你的背后却有倒霉的事跟着呢。
【下里巴人吗。】
马伏里奥 m,o,a,i;这隐语可跟前面所说的不很合辙;可是稍为把它颠倒一下,也就可以适合我了,因为这几个字母都在我的名字里。且慢!这儿还有散文呢。“要是这封信落到你手里,请你想一想。照我的命运而论,我是在你之上,可是你不用惧怕富贵:有的人是生来的富贵,有的人是挣来的富贵,有的人是送上来的富贵。你的好运已经向你伸出手来,赶快用你的全副精神抱住它。你应该练习一下怎样才合乎你所将要做的那种人的身分,脱去你卑恭的旧习,放出一些活泼的神气来。对亲戚不妨分庭抗礼,对仆人不妨摆摆架子;你嘴里要鼓唇弄舌地谈些国家大事,装出一副矜持的样子。为你叹息的人儿这样吩咐着你。记着谁曾经赞美过你的黄袜子,愿意看见你永远扎着十字交叉的袜带;我对你说,你记着吧。好,只要你自己愿意,你就可以出头了;否则让我见你一生一世做个管家,与众仆为伍,不值得抬举。再会!我是愿意跟你交换地位的,幸运的不幸者。”青天白日也没有这么明白,平原旷野也没有这么显豁。我要摆起架子来,谈起国家大事来;我要叫托比丧气,我要断绝那些鄙贱之交,我要一点不含糊地做起这么一个人来。我没有自己哄骗自己,让想像把我愚弄;因为每一个理由都指点着说,我的小姐爱上了我了。她最近称赞过我的黄袜子和我的十字交叉的袜带;她就是用这方法表示她爱我,用一种命令的方法叫我打扮成她所喜欢的样式。谢谢我的命星,我好幸福!我要放出高傲的神气来,穿了黄袜子,扎着十字交叉的袜带,立刻就去装束起来。赞美上帝和我的命星!这儿还有附启:“你一定想得到我是谁。要是你接受我的爱情,请你用微笑表示你的意思;你的微笑是很好看的。我的好人儿,请你当着我的面前永远微笑着吧。”上帝,我谢谢你!我要微笑;我要作每一件你吩咐我作的事。(下。)
费边 即使波斯王给我一笔几千块钱的恩俸,我也不愿错过这场玩意儿。
托比 这丫头想得出这种主意,我简直可以娶了她。
安德鲁 我也可以娶了她呢。
托比 我不要她什么妆奁,只要再给我想出这么一个笑话来就行了。
安德鲁 我也不要她什么妆奁。
费边 我那位捉蠢鹅的好手来了。
玛利娅重上。
托比 你愿意把你的脚搁在我的头颈上吗?
安德鲁 或者搁在我的头颈上?
托比 要不要我把我的自由作孤注一掷,做你的奴隶?
安德鲁 是的,要不要我也做你的奴隶?
托比 你已经叫他大做其梦,要是那种幻象一离开了他,他一定会发疯的。
玛利娅 可是您老实对我说,他中计了吗?
托比 就像收生婆喝了烧酒一样。
玛利娅 要是你们要看看这场把戏会闹出些什么结果来,请看好他怎样到小姐跟前去:他会穿起了黄袜子,那正是她所讨厌的颜色;还要扎着十字交叉的袜带,那正是她所厌恶的式样;他还要向她微笑,照她现在那样悒郁的心境,她一定会不高兴,管保叫他大受一场没趣。假如你们要看的话,跟我来吧。
托比 好,就是到地狱门口也行,你这好机灵鬼!
安德鲁 我也要去。(同下。)
【以道殉身吗。】
第三幕
第一场奥丽维娅的花园
薇奥拉及小丑持手鼓上。
薇奥拉 上帝保佑你和你的音乐,朋友!你是靠着打手鼓过日子的吗?
小丑 不,先生,我靠着教堂过日子。
薇奥拉 你是个教士吗?
小丑 没有的事,先生。我靠着教堂过日子,因为我住在我的家里,而我的家是在教堂附近。
薇奥拉 你也可以说,国王住在叫化窝的附近,因为叫化子住在王宫的附近;教堂筑在你的手鼓旁边,因为你的手鼓放在教堂旁边。
小丑 您说得对,先生。人们一代比一代聪明了!一句话对于一个聪明人就像是一副小山羊皮的手套,一下子就可以翻了转来。
薇奥拉 嗯,那是一定的啦;善于在字面上翻弄花样的,很容易流于轻薄。
小丑 那么,先生,我希望我的妹妹不要有名字。
薇奥拉 为什么呢,朋友?
小丑 先生,她的名字不也是个字吗?在那个字上面翻弄翻弄花样,也许我的妹妹就会轻薄起来。可是文字自从失去自由以后,也就变成很危险的家伙了。
薇奥拉 你说出理由来,朋友?
小丑 不瞒您说,先生,要是我向您说出理由来,那非得用文字不可;可是现在文字变得那么坏,我真不高兴用它们来证明我的理由。
薇奥拉 我敢说你是个快活的家伙,万事都不关心。
小丑 不是的,先生,我所关心的事倒有一点儿;可是凭良心说,先生,我可一点不关心您;如果不关心您就是无所关心的话,先生,我倒希望您也能够化为乌有才好。
薇奥拉 你不是奥丽维娅小姐府中的傻子吗?
小丑 真的不是,先生。奥丽维娅小姐不喜欢傻气;她要嫁了人才会在家里养起傻子来,先生;傻子之于丈夫,犹之乎小鱼之于大鱼,丈夫不过是个大一点的傻子而已。我真的不是她的傻子,我是给她说说笑话的人。
薇奥拉 我最近曾经在奥西诺公爵的地方看见过你。
小丑 先生,傻气就像太阳一样环绕着地球,到处放射它的光辉。要是傻子不常到您主人那里去,如同常在我的小姐那儿一样,那么,先生,我可真是抱歉。我想我也曾经在那边看见过您这聪明人。
薇奥拉 哼,你要在我身上打趣,我可要不睬你了。拿去,这个钱给你。(给他一枚钱币。)
【就地还钱吗。】
小丑 好,上帝保佑您长起胡子来吧!
薇奥拉 老实告诉你,我倒真为了胡子害相思呢;虽然我不要在自己脸上长起来。小姐在里面吗?
小丑 (指着钱币)先生,您要是再赏我一个钱,凑成两个,不就可以养儿子了吗?
薇奥拉 不错,如果你拿它们去放债取利息。
小丑 先生,我愿意做个弗里吉亚的潘达洛斯,给这个特洛伊罗斯找一个克瑞西达来。⑦
薇奥拉 我知道了,朋友;你很善于乞讨。
小丑 我希望您不会认为这是非分的乞讨,先生,我要乞讨的不过是个叫化子——克瑞西达后来不是变成个叫化子了吗?小姐就在里面,先生。我可以对他们说明您是从哪儿来的;至于您是谁,您来有什么事,那就不属于我的领域之内了——我应当说“范围”,可是那两个字已经给人用得太熟了。(下。)
薇奥拉 这家伙扮傻子很有点儿聪明。装傻装得好也是要靠才情的:他必须窥伺被他所取笑的人们的心情,了解他们的身分,还得看准了时机;然后像窥伺着眼前每一只鸟雀的野鹰一样,每个机会都不放松。这是一种和聪明人的艺术一样艰难的工作:傻子不妨说几句聪明话,聪明人说傻话难免笑骂。
托比·培尔契爵士、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同上。
托比 您好,先生。
薇奥拉 您好,爵士。
安德鲁 上帝保佑您,先生。
薇奥拉 上帝保佑您,我是您的仆人。
安德鲁 先生,我希望您是我的仆人;我也是您的仆人。
托比 请您进去吧。舍侄女有请,要是您是来看她的话。
薇奥拉 我来正是要拜见令侄女,爵士;她是我的航行的目标。
托比 请您试试您的腿吧,先生;把它们移动起来。
薇奥拉 我的腿倒是听我使唤,爵士,可是我却听不懂您叫我试试我的腿是什么意思?
托比 我的意思是,先生,请您走,请您进去。
薇奥拉 好,我就移步前进。可是人家已经先来了。
奥丽维娅及玛利娅上。
薇奥拉 最卓越最完美的小姐,愿诸天为您散下芬芳的香雾!
安德鲁 那年轻人是一个出色的廷臣。“散下芬芳的香雾”!好得很。
薇奥拉 我的来意,小姐,只能让您自己的玉耳眷听。
安德鲁 “香雾”、“玉耳”、“眷听”,我已经学会了三句话了。
奥丽维娅 关上园门,让我们两人谈话。(托比、安德鲁、玛利娅同下)把你的手给我,先生。
薇奥拉 小姐,我愿意奉献我的绵薄之力为您效劳。
奥丽维娅 你叫什么名字?
薇奥拉 您仆人的名字是西萨里奥,美貌的公主。
奥丽维娅 我的仆人,先生!自从假作卑恭认为是一种恭维之后,世界上从此不曾有过乐趣。你是奥西诺公爵的仆人,年轻人。
薇奥拉 他是您的仆人,他的仆人自然也是您的仆人;您的仆人的仆人便是您的仆人,小姐。
奥丽维娅 我不高兴想他;我希望他心里空无所有,不要充满着我。
薇奥拉 小姐,我来是要替他说动您那颗温柔的心。
【漫天要价吗。】
奥丽维娅 啊!对不起,请你不要再提起他了。可是如果你肯为另外一个人求爱,我愿意听你的请求,胜过于听天乐。
薇奥拉 亲爱的小姐——
奥丽维娅 对不起,让我说句话。上次你到这儿来把我迷醉了之后,我叫人拿了个戒指追你;我欺骗了我自己,欺骗了我的仆人,也许欺骗了你;我用那种无耻的狡狯把你明知道不属于你的东西强纳在你手里,一定会使你看不起我。你会怎样想呢?你不曾把我的名誉拴在桩柱上,让你那残酷的心所想得到的一切思想恣意地把它虐弄吧?像你这样敏慧的人,我已经表示得太露骨了;掩藏着我的心事的,只是一层薄薄的蝉纱。所以,让我听你的意见吧。
薇奥拉 我可怜你。
奥丽维娅 那是到达恋爱的一个阶段。
薇奥拉 不,此路不通,我们对敌人也往往会发生怜悯,这是常有的经验。
奥丽维娅 啊,听了你的话,我倒是又要笑起来了。世界啊!微贱的人多么容易骄傲!要是作了俘虏,那么落于狮子的爪下比之豺狼的吻中要幸运多少啊!(钟鸣)时钟在谴责我把时间浪费。别担心,好孩子,我不会留住你。可是等到才情和青春成熟之后,你的妻子将会收获到一个出色的男人。向西是你的路。
薇奥拉 那么向西开步走!愿小姐称心如意!您没有什么话要我向我的主人说吗,小姐?
奥丽维娅 且慢,请你告诉我你以为我这人怎样?
薇奥拉 我以为你以为你不是你自己。
奥丽维娅 要是我以为这样,我以为你也是这样。
薇奥拉 你猜想得不错,我不是我自己。
奥丽维娅 我希望你是我所希望于你的那种人!
薇奥拉 那是不是比现在的我要好些,小姐?我希望好一些,因为现在我不过是你的弄人。
奥丽维娅 唉!他嘴角的轻蔑和怒气,
冷然的神态可多么美丽!
爱比杀人重罪更难隐藏;
爱的黑夜有中午的阳光。
西萨里奥,凭着春日蔷薇、
贞操、忠信与一切,我爱你
这样真诚,不顾你的骄傲,
理智拦不住热情的宣告。
别以为我这样向你求情,
你就可以无须再献殷勤;
须知求得的爱虽费心力,
不劳而获的更应该珍惜。
薇奥拉 我起誓,凭着天真与青春,
我只有一条心一片忠诚,
没有女人能够把它占有,
只有我是我自己的君后。
别了,小姐,我从此不再
来为我主人向你苦苦陈哀。
奥丽维娅 你不妨再来,也许能感动
我释去憎嫌把感情珍重。(同下。)
【珍禽异兽吗。】
第二场奥丽维娅宅中一室
托比·培尔契爵士,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及费边上。
安德鲁 不,真的,我再不能住下去了。
托比 为什么呢,恼火的朋友?说出你的理由来。
费边 是啊,安德鲁爵士,您得说出个理由来。
安德鲁 嘿,我见你的侄小姐对待那个公爵的用人比之待我好得多;我在花园里瞧见的。
托比 她那时也看见你吗,老兄?告诉我。
安德鲁 就像我现在看见你一样明白。
费边 那正是她爱您的一个很好的证据。
安德鲁 啐!你把我当作一头驴子吗?
费边 大人,我可以用判断和推理来证明这句话的不错。
托比 说得好,判断和推理在挪亚⑧还没有上船以前,已经就当上陪审官了。
费边 她当着您的脸对那个少年表示殷勤,是要叫您发急,唤醒您那打瞌睡的勇气,给您的心里燃起火来,在您的肝脏里加点儿硫磺罢了。您那时就该走上去向她招呼,说几句崭新的俏皮话儿叫那年轻人哑口无言。她盼望您这样,可是您却大意错过了。您放过了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我的小姐自然要冷淡您啦;您目前在她心里的地位就像挂在荷兰人胡须上的冰柱一样,除非您能用勇气或是手段干出一些出色的勾当,才可以挽回过来。
安德鲁 无论如何,我宁愿用勇气;因为我顶讨厌使手段。叫我做个政客,还不如做个布朗派⑨的教徒。
托比 好啊,那么把你的命运建筑在勇气上吧。给我去向那公爵差来的少年挑战,在他身上戳十来个窟窿,我的侄女一定会注意到。你可以相信,世上没有一个媒人会比一个勇敢的名声更能说动女人的心了。
费边 此外可没有别的办法了,安德鲁大人。
安德鲁 你们谁肯替我向他下战书?
托比 快去用一手虎虎有威的笔法写起来;要干脆简单;不用说俏皮活,只要言之成理,别出心裁就得了。尽你的笔墨所能把他嘲骂;要是你把他“你”啊“你”的“你”了三四次,那不会有错;再把纸上写满了谎,即使你的纸大得足以铺满英国威尔地方的那张大床⑩。快去写吧。把你的墨水里掺满着怨毒,虽然你用的是一枝鹅毛笔。去吧。
安德鲁 我到什么地方来见你们?
托比 我们会到你房间里来看你;去吧。(安德鲁下。)
费边 这是您的一个宝货,托比老爷。
托比 我倒累他破费过不少呢,孩儿,约莫有两千多块钱的样子。
费边 我们就可以看到他的一封妙信了。可是您不会给他送去的吧?
托比 要是我不送去,你别相信我;我一定要把那年轻人激出一个回音来。我想就是叫牛儿拉着车绳也拉不拢他们两人在一起。你把安德鲁解剖开来,要是能在他肝脏里找得出一滴可以沾湿一只跳蚤的脚的血,我愿意把他那副臭皮囊吃下去。
费边 他那个对头的年轻人,照那副相貌看来,也不像是会下辣手的。
托比 瞧,一窠九只的鹪鹩中顶小的一只来了。
玛利娅上。
玛利娅 要是你们愿意捧腹大笑,不怕笑到腰酸背痛,那么跟我来吧。那只蠢鹅马伏里奥已经信了邪道,变成一个十足的异教徒了;因为没有一个相信正道而希望得救的基督徒,会作出这种丑恶不堪的奇形怪状来的。他穿着黄袜子呢。
托比 袜带是十字交叉的吗?
玛利娅 再难看不过的了,就像个在寺院里开学堂的塾师先生。我像是他的刺客一样紧跟着他。我故意掉下来诱他的那封信上的话,他每一句都听从;他笑容满面,脸上的皱纹比增添了东印度群岛的新地图上的线纹还多。你们从来不曾见过这样一个东西;我真忍不住要向他丢东西过去。我知道小姐一定会打他;要是她打了他,他一定仍然会笑,以为是一件大恩典。
托比 来,带我们去,带我们到他那儿去。(同下。)
【赋比兴吗。】
第三场街道
西巴斯辛及安东尼奥上。
西巴斯辛 我本来不愿意麻烦你,可是你既然这样欢喜自己劳碌,那么我也不再向你多话了。
安东尼奥 我抛不下你;我的愿望比磨过的刀还要锐利地驱迫着我。虽然为了要看见你,再远的路我也会跟着你去;可并不全然为着这个理由:我担心你在这些地方是个陌生人,路上也许会碰到些什么;一路没人领导没有朋友的异乡客,出门总有许多不方便。我的诚心的爱,再加上这样使我忧虑的理由,迫使我来追赶你。
西巴斯辛 我的善良的安东尼奥,除了感谢、感谢、永远的感谢之外,再没有别的话好回答你了。一件好事常常只换得一声空口的道谢;可是我的钱财假如能跟我的衷心的感谢一样多,你的好心一定不会得不到重重的酬报。我们干些什么呢?要不要去瞧瞧这城里的古迹?
安东尼奥 明天吧,先生;还是先去找个下处。
西巴斯辛 我并不疲倦,到天黑还有许多时候呢;让我们去瞧瞧这儿的名胜,一饱眼福吧。
安东尼奥 请你原谅我;我在这一带街道上走路是冒着危险的。从前我曾经参加海战,和公爵的舰队作过对;那时我很立了一点功,假如在这儿给捉到了,可不知要怎样抵罪哩。
西巴斯辛 大概你杀死了很多的人吧?
安东尼奥 我的罪名并不是这么一种杀人流血的性质;虽然照那时的情形和争执的激烈看来,很容易有流血的可能。本来把我们夺来的东西还给了他们,就可以和平解决了,我们城里大多数人为了经商,也都这样做了;可是我却不肯屈服:因此,要是我在这儿给捉到了的话,他们决不会轻轻放过我。
西巴斯辛 那么你不要太出来招摇吧。
安东尼奥 那的确不大妥当。先生,这儿是我的钱袋,请你拿着吧。南郊的大象旅店是最好的下宿的地方,我先去定好膳宿;你可以在城里逛着见识见识,再到那边来见我好了。
西巴斯辛 为什么你要把你的钱袋给我?
安东尼奥 也许你会看中什么玩意儿想要买下;我知道你的钱不够买这些非急用的东西,先生。
西巴斯辛 好,我就替你保管你的钱袋;过一个钟头再见吧。
安东尼奥 在大象旅店。
西巴斯辛 我记得。(各下。)
【拉大旗吗。】
第四场奥丽维娅的花园
奥丽维娅及玛利娅上。
奥丽维娅 我已经差人去请他了。假如他肯来,我要怎样款待他呢?我要给他些什么呢?因为年轻人常常是买来的,而不是讨来或借来的。我说得太高声了。马伏里奥在哪儿呢?他这人很严肃,懂得规矩,以我目前的处境来说,很配做我的仆人。马伏里奥在什么地方?
玛利娅 他就来了,小姐;可是他的样子古怪得很。他一定给鬼迷了,小姐。
奥丽维娅 啊,怎么啦?他在说胡话吗?
玛利娅 不,小姐;他只是一味笑。他来的时候,小姐,您最好叫人保护着您,因为这人的神经有点不正常呢。
奥丽维娅 去叫他来。(玛利娅下。)
他是痴汉,我也是个疯婆;
他欢喜,我忧愁,一样糊涂。
玛利娅偕马伏里奥重上。
奥丽维娅 怎样,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亲爱的小姐,哈哈!
奥丽维娅 你笑吗?我要差你作一件正经事呢,别那么快活。
马伏里奥 不快活,小姐!我当然可以不快活,这种十字交叉的袜带扎得我血脉不通;可是那有什么要紧呢?只要能叫一个人看了欢喜,那就像诗上所说的“一人欢喜,人人欢喜”了。
奥丽维娅 什么,你怎么啦,家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马伏里奥 我的腿儿虽然是黄的,我的心儿却不黑。那信已经到了他的手里,命令一定要服从。我想那一手簪花妙楷我们都是认得出来的。
奥丽维娅 你还是睡觉去吧,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睡觉去!对了,好人儿;我一定奉陪。
奥丽维娅 上帝保佑你!为什么你这样笑着,还老是吻你的手?
玛利娅 您怎么啦,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多承见问!是的,夜莺应该回答乌鸦的问话。
玛利娅 您为什么当着小姐的面前这样放肆?
马伏里奥 “不用惧怕富贵,”写得很好!
奥丽维娅 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有的人是生来的富贵,”——
奥丽维娅 嘿!
马伏里奥 “有的人是挣来的富贵,”——
奥丽维娅 你说什么?
马伏里奥 “有的人是送上来的富贵。”
奥丽维娅 上天保佑你!
马伏里奥 “记着谁曾经赞美过你的黄袜子,”——
奥丽维娅 你的黄袜子!
马伏里奥 “愿意看见你永远扎着十字交叉的袜带。”
奥丽维娅 扎着十字交叉的袜带!
马伏里奥 “好,只要你自己愿意,你就可以出头了,”——
奥丽维娅 我就可以出头了?
马伏里奥 “否则让我见你一生一世做个管家吧。”
奥丽维娅 哎哟,这家伙简直中了暑在发疯了。
【作虎皮吗。】
一仆人上。
仆人 小姐,奥西诺公爵的那位青年使者回来了,我好容易才请他回来。他在等候着小姐的意旨。
奥丽维娅 我就去见他。(仆人下)好玛利娅,这家伙要好好看管。我的托比叔父呢?叫几个人加意留心着他;我宁可失掉我嫁妆的一半,也不希望看到他有什么意外。(奥丽维娅、玛利娅下。)
马伏里奥 啊,哈哈!你现在明白了吗?不叫别人,却叫托比爵士来照看我!我正合信上所说的:她有意叫他来,好让我跟他顶撞一下;因为她信里正要我这样。“脱去你卑恭的旧习;”她说,“对亲戚不妨分庭抗礼,对仆人不妨摆摆架子;你嘴里要鼓唇弄舌地谈些国家大事,装出一副矜持的样子;”随后还写着怎样装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庄重的举止、慢声慢气的说话腔调,学着大人先生的样子,诸如此类。我已经捉到她了;可是那是上帝的功劳,感谢上帝!而且她刚才临去的时候,她说,“这家伙要好好看管;”家伙!不说马伏里奥,也不照我的地位称呼我,而叫我家伙。哈哈,一切都符合,一点儿没有疑惑,一点儿没有阻碍,一点儿没有不放心的地方。还有什么好说呢?什么也不能阻止我达到我的全部的希望。好,干这种事情的是上帝,不是我,感谢上帝!
玛利娅偕托比·培尔契爵士及费边上。
托比 凭着神圣的名义,他在哪儿?要是地狱里的群鬼都缩小了身子,一起走进他的身体里去,我也要跟他说话。
费边 他在这儿,他在这儿。您怎么啦,大爷?您怎么啦,老兄?
马伏里奥 走开,我用不着你;别搅扰了我的安静。走开!
玛利娅 听,魔鬼在他嘴里说着鬼话了!我不是对您说过吗?托比老爷,小姐请您看顾看顾他。
马伏里奥 啊!啊!她这样说吗?
托比 好了,好了,别闹了吧!我们一定要客客气气对付他;让我一个人来吧。——你好,马伏里奥?你怎么啦?嘿,老兄!抵抗魔鬼呀!你想,他是人类的仇敌呢。
马伏里奥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话吗?
玛利娅 你们瞧!你们一说了魔鬼的坏话,他就生气了。求求上帝,不要让他中了鬼迷才好!
费边 把他的小便送到巫婆那边去吧。
玛利娅 好,明天早晨一定送去。我的小姐舍不得他哩。
马伏里奥 怎么,姑娘!
玛利娅 主啊!
托比 请你别闹,这不是个办法;你不见你惹他生气了吗?让我来对付他。
费边 除了用软功之外,没有别的法子;轻轻地、轻轻地,魔鬼是个粗坯,你要跟他动粗是不行的。
托比 喂,怎么啦,我的好家伙!你好,好人儿?
马伏里奥 爵士!
托比 哦,小鸡,跟我来吧。嘿,老兄!跟魔鬼在一起玩可不对。该死的黑鬼!
玛利娅 叫他念祈祷,好托比老爷,叫他祈祷。
马伏里奥 念祈祷,小淫妇!
玛利娅 你们听着,跟他讲到关于上帝的话,他就听不进去了。
马伏里奥 你们全给我去上吊吧!你们都是些浅薄无聊的东西;我不是跟你们一样的人。你们就会知道的。(下。)
【寿终正寝吗。】
托比 有这等事吗?
费边 要是这种情形在舞台上表演起来,我一定要批评它捏造得出乎情理之外。
托比 这个计策已经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了,老兄。
玛利娅 还是追上他去吧;也许这计策一漏了风,就会毁掉。
费边 哦,我们真的要叫他发起疯来。
玛利娅 那时屋子里可以清静些。
托比 来,我们要把他捆起来关在一间暗室里。我的侄女已经相信他疯了;我们可以这样依计而行,让我们开开心,叫他吃吃苦头。等到我们开腻了这玩笑,再向他发起慈悲来;那时我们宣布我们的计策,把你封做疯人的发现者。可是瞧,瞧!
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上。
费边 又有别的花样来了。
安德鲁 挑战书已经写好在此,你读读看;念上去就像酸醋胡椒的味道呢。
费边 是这样厉害吗?
安德鲁 对了,我向他保证的;你只要读着好了。
托比 给我。(读)“年轻人,不管你是谁,你不过是个下贱的东西。”
费边 好,真勇敢!
托比 “不要吃惊,也不要奇怪为什么我这样称呼你,因为我不愿告诉你是什么理由。”
费边 一句很好的话,这样您就可以不受法律的攻击了。
托比 “你来见奥丽维娅小姐,她当着我的面把你厚待;可是你说谎,那并不是我要向你挑战的理由。”
费边 很简单明白,而且百分之百地——不通。
托比 “我要在你回去的时候埋伏着等候你;要是命该你把我杀死的话——”
费边 很好。
托比 “你便是个坏蛋和恶人。”
费边 您仍旧避过了法律方面的责任,很好。
托比 “再会吧;上帝超度我们两人中一人的灵魂吧!也许他会超度我的灵魂;可是我比你有希望一些,所以你留心着自己吧。你的朋友(这要看你怎样对待他),和你的誓不两立的仇敌,安德鲁·艾古契克上。”——要是这封信不能激动他,那么他的两条腿也不能走动了。我去送给他。
玛利娅 您有很凑巧的机会;他现在正在跟小姐谈话,等会儿就要出来了。
托比 去,安德鲁大人,给我在园子角落里等着他,像个衙役似的;一看见他,便拔出剑来;一拔剑,就高声咒骂;一句可怕的咒骂,神气活现地从嘴里厉声发出来,比之真才实艺更能叫人相信他是个了不得的家伙。去吧!
安德鲁 好,骂人的事情我自己会。(下。)
【超度亡灵吗。】
托比 我可不去送这封信。因为照这位青年的举止看来,是个很有资格很有教养的人,否则他的主人不会差他来拉拢我的侄女的。这封信写得那么奇妙不通,一定不会叫这青年害怕;他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呆子写的。可是,老兄,我要口头去替他挑战,故意夸张艾古契克的勇气,让这位仁兄相信他是个勇猛暴躁的家伙;我知道他那样年轻一定会害怕起来的。这样他们两人便会彼此害怕,就像眼光能杀人的毒蜥蜴似的,两人一照面,就都呜呼哀哉了。
费边 他和您的侄小姐来了;让我们回避他们,等他告别之后再追上去。
托比 我可以想出几句可怕的挑战话儿来。(托比、费边、玛丽娅下。)
奥丽维娅偕薇奥拉重上。
奥丽维娅 我对一颗石子样的心太多费唇舌了,卤莽地把我的名誉下了赌注。我心里有些埋怨自己的错;可是那是个极其倔强的错,埋怨只能招它一阵讪笑。
薇奥拉 我主人的悲哀也正和您这种痴情的样子相同。
奥丽维娅 拿着,为我的缘故把这玩意儿戴在你身上吧,那上面有我的小像。不要拒绝它,它不会多话讨你厌的。请你明天再过来。你无论向我要什么,只要于我的名誉没有妨碍,我都可以给你。
薇奥拉 我向您要的,只是请您把真心的爱给我的主人。
奥丽维娅 那我已经给了你了,怎么还能凭着我的名誉再给他呢?
薇奥拉 我可以奉还给你。
奥丽维娅 好,明天再来吧。
再见!像你这样一个恶魔,
我甘愿被你向地狱里拖。(下。)
托比·培尔契爵士及费边重上。
托比 先生,上帝保佑你!
薇奥拉 上帝保佑您,爵士!
托比 准备着防御吧。我不知道你作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可是你那位对头满心怀恨,一股子的杀气在园子尽头等着你呢。拔出你的剑来,赶快预备好;因为你的敌人是个敏捷精明而可怕的人。
薇奥拉 您弄错了,爵士,我相信没人会跟我争吵;我完全不记得我曾经得罪过什么人。
托比 你会知道事情是恰恰相反的,我告诉你;所以要是你看重你的生命的话,留点神吧;因为你的冤家年轻力壮,武艺不凡,火气又那么大。
薇奥拉 请问爵士,他是谁呀?
托比 他是个不靠军功而受封的骑士;可是跟人吵起架来,那简直是个魔鬼:他已经叫三个人的灵魂出壳了。现在他的怒气已经一发而不可收拾,非把人杀死送进坟墓里去决不甘心。他的格言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拚个你死我活。
薇奥拉 我要回到府里去请小姐派几个人给我保镖。我不会跟人打架。我听说有些人故意向别人寻事,试验他们的勇气;这个人大概也是这一类的。
托比 不,先生,他的发怒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你得罪了他;所以你还是上去答应他的要求吧。你不能回到屋子里去,除非你在没有跟他交手之前先跟我比个高低。横竖都得冒险,你何必不去会会他呢?所以上去吧,把你的剑赤条条地拔出来;无论如何你非得动手不可,否则以后你再不用带剑了。
薇奥拉 这真是既无礼又古怪。请您帮我一下忙,去问问那骑士我得罪了他什么。那一定是我偶然的疏忽,决不是有意的。
托比 我就去问他。费边先生,你陪着这位先生等我回来。(下。)
【木剑驱鬼吗。】
薇奥拉 先生,请问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费边 我知道那骑士对您很不乐意,抱着拚命的决心;可是详细的情形却不知道。
薇奥拉 请您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费边 照他的外表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惊人的地方;可是您跟他一交手,就知道他的厉害了。他,先生,的确是您在伊利里亚无论哪个地方所碰得到的最有本领、最凶狠、最厉害的敌手。您就过去见他好不好?我愿意替您跟他讲和,要是能够的话。
薇奥拉 那多谢您了。我是个宁愿亲近教士不愿亲近骑士的人;我这副小胆子,即使让别人知道了,我也不在乎。(同下。)
托比及安德鲁重上。
托比 嘿,老兄,他才是个魔鬼呢;我从来不曾见过这么一个泼货。我跟他连剑带鞘较量了一回,他给我这么致命的一刺,简直无从招架;至于他还起手来,那简直像是你的脚踏在地上一样万无一失。他们说他曾经在波斯王宫里当过剑师。
安德鲁 糟了!我不高兴跟他动手。
托比 好,但是他可不肯甘休呢;费边在那边简直拦不住他。
安德鲁 该死!早知道他有这种本领,我再也不去惹他的。假如他肯放过这回,我情愿把我的灰色马儿送给他。
托比 我去跟他说去。站在这儿,摆出些威势来;这件事情总可以和平了结的。(旁白)你的马儿少不得要让我来骑,你可大大地给我捉弄了。
费边及薇奥拉重上。
托比 (向费边)我已经叫他把他的马儿送上议和。我已经叫他相信这孩子是个魔鬼。
费边 他也是十分害怕他,吓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像是一头熊追在背后似的。
托比 (向薇奥拉)没有法子,先生;他因为已经发过了誓,非得跟你决斗一下不可。他已经把这回吵闹考虑过,认为起因的确是微不足道的;所以为了他所发的誓起见,拔出你的剑来吧,他声明他不会伤害你的。
薇奥拉 (旁白)求上帝保佑我!一点点事情就会给他们知道我是不配当男人的。
费边 要是你见他势不可当,就让让他吧。
托比 来,安德鲁爵士,没有办法,这位先生为了他的名誉起见,不得不跟你较量一下,按着决斗的规则,他不能规避这一回事;可是他已经答应我,因为他是个堂堂君子又是个军人,他不会伤害你的。来吧,上去!
安德鲁 求上帝让他不要背誓!(拔剑。)
薇奥拉 相信我,这全然不是出于我的本意。(拨剑。)
安东尼奥上。
安东尼奥 放下你的剑。要是这位年轻的先生得罪了你,我替他担个不是;要是你得罪了他,我可不肯对你甘休。(拔剑。)
托比 你,朋友!咦,你是谁呀?
安东尼奥 先生,我是他的好朋友;为了他的缘故,无论什么事情说得出的便做得到。
托比 好吧,你既然这样喜欢管人家的闲事,我就奉陪了。(拔剑。)
费边 啊,好托比老爷,住手吧!警官们来了。
托比 过会儿再跟你算账。
薇奥拉 (向安德鲁)先生,请你放下你的剑吧。
安德鲁 好,放下就放下,朋友;我可以向你担保,我的话说过就算数。那匹马你骑起来准很舒服,它也很听话。
【道士做法吗。】
二警吏上。
警吏甲 就是这个人;执行你的任务吧。
警吏乙 安东尼奥,我奉奥西诺公爵之命来逮捕你。
安东尼奥 你看错人了,朋友。
警吏甲 不,先生,一点没有错。我很认识你的脸,虽然你现在头上不戴着水手的帽子。——把他带走,他知道我认识他的。
安东尼奥 我只好服从。(向薇奥拉)这场祸事都是因为要来寻找你而起;可是没有办法,我必得服罪。现在我不得不向你要回我的钱袋了,你预备怎样呢?叫我难过的倒不是我自己的遭遇,而是不能给你尽一点力。你吃惊吗?请你宽心吧。
警吏乙 来,朋友,去吧。
安东尼奥 那笔钱我必须向你要几个。
薇奥拉 什么钱,先生?为了您在这儿对我的好意相助,又看见您现在的不幸,我愿意尽我的微弱的力量借给您几个钱;我是个穷小子,这儿随身带着的钱,可以跟您平分。拿着吧,这是我一半的家私。
安东尼奥 你现在不认识我了吗?难道我给你的好处不能使你心动吗?别看着我倒霉好欺侮,要是激起我的性子来,我也会不顾一切,向你一一数说你的忘恩负义的。
薇奥拉 我一点不知道;您的声音相貌我也完全不认识。我痛恨人们的忘恩,比之痛恨说谎、虚荣、饶舌、酗酒,或是其他存在于脆弱的人心中的陷入的恶德还要厉害。
安东尼奥 唉,天哪!
警吏乙 好了,对不起,朋友,走吧。
安东尼奥 让我再说句话,你们瞧这个孩子,他是我从死神的掌握中夺了来的,我用神圣的爱心照顾着他;我以为他的样子是个好人,才那样看重着他。
警史甲 那跟我们有什么相干呢?别耽误了时间,去吧!
安东尼奥 可是唉!这个天神一样的人,原来却是个邪魔外道!西巴斯辛,你未免太羞辱了你这副好相貌了。
心上的瑕疵是真的垢污;
无情的人才是残废之徒。
善即是美;但美丽的奸恶,
是魔鬼雕就文彩的空椟。
警吏甲 这家伙发疯了;带他去吧!来,来,先生。
安东尼奥 带我去吧。(警吏带安东尼奥下。)
薇奥拉 他的话儿句句发自衷肠;
他坚持不疑,我意乱心慌。
但愿想像的事果真不错,
是他把妹妹错认作哥哥!
托比 过来,骑士;过来,费边;让我们悄悄地讲几句聪明话。
薇奥拉 他说起西巴斯辛的名字,
我哥哥正是我镜中影子,
兄妹俩生就一般的形状,
再加上穿扮得一模一样;
但愿暴风雨真发了慈心,
无情的波浪变作了多情!(下。)
托比 好一个刁滑的卑劣的孩子,比兔子还胆怯!他坐视朋友危急而不顾,还要装做不认识,可见他刁恶的一斑,至于他的胆怯呢,问费边好了。
费边 一个懦夫,一个把怯懦当神灵一样敬奉的懦夫。
安德鲁 他妈的,我要追上去把他揍一顿。
托比 好,把他狠狠地揍一顿,可是别拔出你的剑来。
安德鲁 要是我不——(下。)
费边 来,让我们去瞧去。
托比 我可以赌无论多少钱,到头来不会有什么事发生的。(同下。)
【指着和尚骂贼秃吗。】
第四幕
第一场奥丽维娅宅旁街道
西巴斯辛及小丑上。
小丑 你要我相信我不是差来请你的吗?
西巴斯辛 算了吧,算了吧,你是个傻瓜;给我走开去。
小丑 装腔装得真好!是的,我不认识你;我的小姐也不会差我来请你去讲话;你的名字也不是西萨里奥大爷。什么都不是。
西巴斯辛 请你到别处去大放厥辞吧;你又不认识我。
小丑 大放厥辞!他从什么大人物那儿听了这句话,却来用在一个傻瓜身上。大放厥辞!我担心整个痴愚的世界都要装腔作态起来了。请你别那么怯生生的,告诉我应当向我的小姐放些什么“厥辞”。要不要对她说你就来?
西巴斯辛 傻东西,请你走开吧;这儿有钱给你;要是你再不去,我可就要不客气了。
小丑 真的,你倒是很慷慨。这种聪明人把钱给傻子,就像用十四年的收益来买一句好话。
安德鲁上。
安德鲁 呀,朋友,我又碰见你了吗?吃这一下。(击西巴斯辛。)
西巴斯辛 怎么,给你尝尝这一下,这一下,这一下!(打安德鲁)所有的人们都疯了吗?
托比及费边上。
托比 停住,朋友,否则我要把你的刀子摔到屋子里去了。
小丑 我就去把这事告诉我的小姐。我不愿凭两便士就代人受过。(下。)
托比 (拉西巴斯辛)算了,朋友,住手吧。
安德鲁 不,让他去吧。我要换一个法儿对付他。要是伊利里亚是有法律的话,我要告他非法殴打的罪;虽然是我先动手,可是那没有关系。
西巴斯辛 放下你的手!
托比 算了吧,朋友,我不能放走你。来,我的青年的勇士,放下你的家伙。你打架已经打够了;来吧。
西巴斯辛 你别想抓住我。(挣脱)现在你要怎样?要是你有胆子的话,拔出你的剑来吧。
托比 什么!什么!那么我倒要让你流几滴莽撞的血呢。(拔剑。)
奥丽维娅上。
奥丽维娅 住手,托比!我命令你!
托比 小姐!
奥丽维娅 有这等事吗?忘恩的恶人!只配住在从来不懂得礼貌的山林和洞窟里的。滚开!——别生气,亲爱的西萨里奥。——莽汉,走开!(托比、安德鲁、费边同下)好朋友,你是个有见识的人,这回的惊扰实在太失礼、太不成话了,请你不要生气。跟我到舍下去吧;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恶人曾经多少次无缘无故地惹是招非,你听了就可以把这回事情一笑置之了。你一定要去的:
别推托!他灵魂该受天戳,
为你惊起了我心头小鹿。
西巴斯辛 滋味难名,不识其中奥妙;
是疯眼昏迷?是梦魂颠倒?
愿心魂永远在忘河沉浸;
有这般好梦再不须梦醒!
奥丽维娅 请你来吧;你得听我的话。
西巴斯辛 小姐,遵命。
奥丽维娅 但愿这回非假!(同下。)
【和尚娶妻吗。】
第二场奥丽维娅宅中一室
玛利娅及小丑上;马伏里奥在相接的暗室内。
玛利娅 哦,我请你把这件袍子穿上,这把胡须套上,让他相信你是副牧师托巴斯师傅。快些,我就去叫托比老爷来。(下。)
小丑 好,我就穿起来,假装一下;我希望我是第一个扮作这种样子的。我的身材不够高,穿起来不怎么神气;略为胖一点,也不像个用功念书的:可是给人称赞一声是个老实汉子和很好的当家人,也就跟一个用心思的读书人一样好了。——那两个同党的来了。
托比·培尔契爵士及玛利娅上。
托比 上帝祝福你,牧师先生!
小丑 早安,托比大人!目不识丁的布拉格的老隐士曾经向高波杜克王的侄女说过这么一句聪明话:“是什么,就是什么。”因此,我既是牧师先生,也就是牧师先生;因为“什么”即是“什么”,“是”即是“是”。
托比 走过去,托巴斯师傅。
小丑 呃哼,喂!这监狱里平安呀!
托比 这小子装得很像,好小子。
马伏里奥 (在内)谁在叫?
小丑 副牧师托巴斯师傅来看疯人马伏里奥来了。
马伏里奥 托巴斯师傅,托巴斯师傅,托巴斯好师傅,请您到我小姐那儿去一趟。
小丑 滚你的,胡言乱道的魔鬼!瞧这个人给你缠得这样子!只晓得嚷小姐吗?
托比 说得好,牧师先生。
马伏里奥 (在内)托巴斯师傅,从来不曾有人给人这样冤枉过。托巴斯好师傅,别以为我疯了。他们把我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小丑 啐,你这不老实的撒旦!我用最客气的称呼叫你,因为我是个最有礼貌的人,即使对于魔鬼也不肯失礼。你说这屋子是黑的吗?
马伏里奥 像地狱一样,托巴斯师傅。
小丑 嘿,它的凸窗像壁垒一样透明,它的向着南北方的顶窗像乌木一样发光呢;你还说看不见吗?
马伏里奥 我没有发疯,托巴斯师傅。我对您说,这屋子是黑的。
小丑 疯子,你错了。我对你说,世间并无黑暗,只有愚昧。埃及人在大雾中辨不清方向,还不及你在愚昧里那样发昏。
马伏里奥 我说,这座屋子简直像愚昧一样黑暗,即使愚昧是像地狱一样黑暗。我说,从来不曾有人给人这样欺侮过。我并不比您更疯;您不妨提出几个合理的问题来问我,试试我疯不疯。
小丑 毕达哥拉斯对于野鸟有什么意见?
马伏里奥 他说我们祖母的灵魂也许曾经在鸟儿的身体里寄住过。
小丑 你对于他的意见觉得怎样?
马伏里奥 我认为灵魂是高贵的,绝对不赞成他的说法。
小丑 再见,你在黑暗里住下去吧。等到你赞成了毕达哥拉斯的说法之后,我才可以承认你的头脑健全。留心别打山鹬,因为也许你要害得你祖母的灵魂流离失所了。再见。
马伏里奥 托巴斯师傅!托巴斯师傅!
托比 我的了不得的托巴斯师傅!
小丑 嘿,我可真是多才多艺呢。
玛利娅 你就是不挂胡须不穿道袍也没有关系;他又看不见你。
托比 你再用你自己的口音去对他说话;怎样的情形再来告诉我。我希望这场恶作剧快快告个段落。要是不妨把他释放,我看就放了他吧;因为我已经大大地失去了我侄女的欢心,倘把这玩意儿尽管闹下去,恐怕不大妥当。等会儿到我的屋子里来吧。(托比、玛利娅下。)
小丑
嗨,罗宾,快活的罗宾哥,
问你的姑娘近况如何。
马伏里奥 傻子!
小丑
不骗你,她心肠有点硬。
马伏里奥 傻子!
小丑
唉,为了什么原因,请问?
马伏里奥 喂,傻子!
小丑
她已经爱上了别人。
——嘿!谁叫我?
马伏里奥 好傻子,谢谢你给我拿一支蜡烛、笔、墨水和纸张来,以后我不会亏待你的。君子不扯谎,我永远感你的恩。
小丑 马伏里奥大爷吗?
马伏里奥 是的,好傻子。
小丑 唉,大爷,您怎么会发起疯来呢?
马伏里奥 傻子,从来不曾有人给人这样欺侮过。我的头脑跟你一样清楚呢,傻子。
小丑 跟我一样?那么您真的是疯了,要是您的头脑跟傻子差不多。
马伏里奥 他们把我当作一件家具看待,把我关在黑暗里,差牧师们——那些蠢驴子!——来看我,千方百计想把我弄昏了头。
小丑 您说话留点神吧;牧师就在这儿呢。——马伏里奥,马伏里奥,上天保佑你明白过来吧!好好地睡睡觉儿,别噜哩噜苏地讲空话。
马伏里奥 托巴斯师傅!
小丑 别跟他说话,好伙计。——谁?我吗,师傅?我可不要跟他说话哩,师傅。上帝和您同在,好托巴斯师傅!——呃,阿门!——好的,师傅,好的。
马伏里奥 傻子,傻子,傻子,我对你说!
小丑 唉,大爷,您耐心吧!您怎么说,师傅?——师傅怪我跟您说话哩。
马伏里奥 好傻子,给我拿一点儿灯火和纸张来。我对你说,我跟伊利里亚无论哪个人一样头脑清楚呢。
小丑 唉,我巴不得这样呢,大爷!
马伏里奥 我可以举手发誓我没有发疯。好傻子,拿墨水、纸和灯火来;我写好之后,你去替我送给小姐。你送了这封信去,一定会到手一笔空前的大赏赐的。
小丑 我愿意帮您的忙。但是老实告诉我,您是不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疯?
马伏里奥 相信我,我没有发疯,我老实告诉你。
小丑 嘿,我可信不过一个疯子的话,除非我能看见他的脑子。我去给您拿蜡烛、纸和墨水。
马伏里奥 傻子,我一定会重重报答你。请你去吧。
小丑
大爷我去了,
请您不要吵,
不多一会的时光,
小鬼再来见魔王;
手拿木板刀,
胸中如火烧,
向着魔鬼打哈哈,
样子像个疯娃娃:
爹爹不要恼,
给您剪指爪,
再见,我的魔王爷!(下。)
【阎王好见吗。】
第三场奥丽维娅的花园
西巴斯辛上。
西巴斯辛 这是空气;那是灿烂的太阳;这是她给我的珍珠,我看得见也摸得到:虽然怪事这样包围着我,然而却不是疯狂。那么安东尼奥到哪儿去了呢?我在大象旅店里找不到他;可是他曾经到过那边,据说他到城中各处寻找我去了。现在我很需要他的指教;因为虽然我心里很觉得这也许是出于错误,而并非是一种疯狂的举动,可是这种意外和飞来的好运太有些未之前闻,无可理解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无论我的理智怎样向我解释,我总觉得不是我疯了便是这位小姐疯了。可是,真是这样的话,她一定不会那样井井有条,神气那么端庄地操持她的家务,指挥她的仆人,料理一切的事情,如同我所看见的那样。其中一定有些蹊跷。她来了。
奥丽维娅及一牧师上。
奥丽维娅 不要怪我太性急。要是你没有坏心肠的话,现在就跟我和这位神父到我家的礼拜堂里去吧;当着他的面前,在那座圣堂的屋顶下,你要向我充分证明你的忠诚,好让我小气的、多疑的心安定下来。他可以保守秘密,直到你愿意宣布出来按照着我的身分的婚礼将在什么时候举行。你说怎样?
西巴斯辛 我愿意跟你们两位前往;
立过的盟誓永没有欺罔。
奥丽维娅 走吧,神父;但愿天公作美,
一片阳光照着我们酣醉!(同下。)
【小鬼难当吗。】
第五幕
第一场奥丽维娅宅前街道
小丑及费边上。
费边 看在咱们交情的分上,让我瞧一瞧他的信吧。
小丑 好费边先生,允许我一个请求。
费边 尽管说吧。
小丑 别向我要这封信看。
费边 这就是说,把一条狗给了人,要求的代价是,再把那条狗要还。
公爵、薇奥拉、丘里奥及侍从等上。
公爵 朋友们,你们是奥丽维娅小姐府中的人吗?
小丑 是的,殿下;我们是附属于她的一两件零星小物。
公爵 我认识你;你好吗,我的好朋友?
小丑 不瞒您说,殿下,我的仇敌使我好些,我的朋友使我坏些。
公爵 恰恰相反,你的朋友使你好些。
小丑 不,殿下,坏些。
公爵 为什么呢?
小丑 呃,殿下,他们称赞我,把我当作驴子一样愚弄;可是我的仇敌却坦白地告诉我说我是一头驴子;因此,殿下,多亏我的仇敌我才能明白我自己,我的朋友却把我欺骗了;因此,结论就像接吻一样,说四声“不”就等于说两声“请”,这样一来,当然是朋友使我坏些,仇敌使我好些了。
公爵 啊,这说得好极了!
小丑 凭良心说,殿下,这一点不好;虽然您愿意做我的朋友。
公爵 我不会使你坏些;这儿是钱。
小丑 倘不是恐怕犯了骗人钱财的罪名,殿下,我倒希望您把它再加一倍。
公爵 啊,你给我出的好主意。
小丑 把您的慷慨的手伸进您的袋里去,殿下;只这一次,不要犹疑吧。
公爵 好吧,我姑且来一次罪上加罪,拿去。
小丑 掷骰子有幺二三;古话说,“一不做,二不休,三回才算数”;跳舞要用三拍子;您只要听圣班纳特教堂的钟声好了,殿下——一,二,三。
公爵 你这回可骗不动我的钱了。要是你愿意去对你小姐说我在这儿要见她说话,同着她到这儿来,那么也许会再唤醒我的慷慨来的。
小丑 好吧,殿下,给您的慷慨唱个安眠歌,等着我回来吧。我去了,殿下;可是我希望您明白我的要钱并不是贪财。好吧,殿下,就照您的话,让您的慷慨打个盹儿,我等一会儿再来叫醒他吧。(下。)
【春眠不觉晓吗。】
薇奥拉 殿下,这儿来的人就是打救了我的。
安东尼奥及警吏上。
公爵 他那张脸我记得很清楚;可是上次我见他的时候,他脸上涂得黑黑的,就像烽烟里的乌尔冈一样。他是一只吃水量和体积都很小的舰上的舰长,可是却使我们舰队中最好的船只大遭损失,就是心怀嫉恨的、给他打败的人也不得不佩服他。为了什么事?
警吏 启禀殿下,这就是在坎迪地方把“凤凰号”和它的货物劫了去的安东尼奥;也就是在“猛虎号”上把您的侄公子泰特斯削去了腿的那人。我们在这儿的街道上看见他穷极无赖,在跟人家打架,因此抓了来了。
薇奥拉 殿下,他曾经拔刀相助,帮过我忙,可是后来却对我说了一番奇怪的话,似乎发了疯似的。
公爵 好一个海盗!在水上行窃的贼徒!你怎么敢凭着你的愚勇,投身到被你用血肉和巨量的代价结下冤仇的人们的手里呢?
安东尼奥 尊贵的奥西诺,请许我洗刷去您给我的称呼;安东尼奥从来不曾做过海盗或贼徒,虽然我有充分的理由和原因承认我是奥西诺的敌人。一种魔法把我吸引到这儿来。在您身边的那个最没有良心的孩子,是我从汹涌的怒海的吞噬中救了出来的,否则他已经毫无希望了。我给了他生命,又把我的友情无条件地完全给了他;为了他的缘故,纯粹出于爱心,我冒着危险出现在这个敌对的城里,见他给人包围了,就拔剑相助;可是我遭了逮捕,他的狡恶的心肠因恐我连累他受罪,便假装不认识我,一霎眼就像已经睽违了二十年似的,甚至于我在半点钟前给他任意使用的我自己的钱袋,也不肯还给我。
薇奥拉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公爵 他在什么时候到这城里来的?
安东尼奥 今天,殿下;三个月来,我们朝朝夜夜都在一起,不曾有一分钟分离过。
奥丽维娅及侍从等上。
公爵 这里来的是伯爵小姐,天神降临人世了!——可是你这家伙,完全在说疯话;这孩子已经侍候我三个月了。那种话等会儿再说吧。把他带到一旁去。
奥丽维娅 殿下有什么下示?除了断难遵命的一件事之外,凡是奥丽维娅力量所能及的,一定愿意效劳。——西萨里奥,你失了我的约啦。
薇奥拉 小姐!
公爵 温柔的奥丽维娅!——
奥丽维娅 你怎么说,西萨里奥?——殿下——
薇奥拉 我的主人要跟您说话;地位关系我不能开口。
奥丽维娅 殿下,要是您说的仍旧是那么一套,我可已经听厌了,就像奏过音乐以后的叫号一样令人不耐。
公爵 仍旧是那么残酷吗?
奥丽维娅 仍旧是那么坚定,殿下。
公爵 什么,坚定得不肯改变一下你的乖僻吗?你这无礼的女郎!向着你的无情的不仁的祭坛,我的灵魂已经用无比的虔诚吐露出最忠心的献礼。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奥丽维娅 办法就请殿下自己斟酌吧。
公爵 假如我狠得起那么一条心,为什么我不可以像临死时的埃及大盗⑾一样,把我所爱的人杀死了呢?蛮性的嫉妒有时也带着几分高贵的气质。但是你听着我吧:既然你漠视我的诚意,我也有些知道谁在你的心中夺去了我的位置,你就继续做你的铁石心肠的暴君吧;可是你所爱着的这个宝贝,我当天发誓我曾经那样宠爱着他,我要把他从你的那双冷酷的眼睛里除去,免得他傲视他的主人。来,孩子,跟我来。我的恶念已经成熟:
我要牺牲我钟爱的羔羊,
白鸽的外貌乌鸦的心肠。(走。)
【鸦雀无声吗。】
薇奥拉 我甘心愿受一千次死罪,
只要您的心里得到安慰。(随行。)
奥丽维娅 西萨里奥到哪儿去?
薇奥拉 追随我所爱的人,
我爱他甚于生命和眼睛,
远过于对于妻子的爱情。
愿上天鉴察我一片诚挚,
倘有虚谎我决不辞一死!
奥丽维娅 嗳哟,他厌弃了我!我受了欺骗了!
薇奥拉 谁把你欺骗?谁给你受气?
奥丽维娅 才不久你难道已经忘记?——请神父来。(一侍从下。)
公爵 (向薇奥拉)去吧!
奥丽维娅 到哪里去,殿下?西萨里奥,我的夫,别去!
公爵 你的夫?
奥丽维娅 是的,我的夫;他能抵赖吗?
公爵 她的夫,嘿?
薇奥拉 不,殿下,我不是。
奥丽维娅 唉!是你的卑怯的恐惧使你否认了自己的身分。不要害怕,西萨里奥;别放弃了你的地位。你知道你是什么人,要是承认了出来,你就跟你所害怕的人并肩相埒了。
牧师上。
奥丽维娅 啊,欢迎,神父!神父,我请你凭着你的可尊敬的身分,到这里来宣布你所知道的关于这位少年和我之间不久以前的事情;虽然我们本来预备保守秘密,但现在不得不在时机未到之前公布了。
牧师 一个永久相爱的盟约,已经由你们两人握手缔结,用神圣的吻证明,用戒指的交换确定了。这婚约的一切仪式,都由我主持作证;照我的表上所指示,距离现在我不过向我的坟墓走了两小时的行程。
公爵 唉,你这骗人的小畜生!等你年纪一大了起来,你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也许你过分早熟的奸诡,
反会害你自己身败名毁。
别了,你尽管和她论嫁娶;
可留心以后别和我相遇。
薇奥拉 殿下,我要声明——
奥丽维娅 不要发誓;
放大胆些,别亵渎了神衹!
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头破血流上。
安德鲁 看在上帝的分上,叫个外科医生来吧!立刻去请一个来瞧瞧托比爵士。
奥丽维娅 什么事?
安德鲁 他把我的头给打破了,托比爵士也给他弄得满头是血。看在上帝的分上,救救命吧!谁要是给我四十镑钱,我也宁愿回到家里去。
奥丽维娅 谁干了这种事,安德鲁爵士?
安德鲁 公爵的跟班名叫西萨里奥的。我们把他当作一个孱头,哪晓得他简直是个魔鬼。
公爵 我的跟班西萨里奥?
安德鲁 他妈的!他就在这儿。你无缘无故敲破我的头!我不过是给托比爵士怂恿了才动手的。
薇奥拉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呢?我没有伤害你呀。你自己无缘无故向我拔剑;可是我对你很客气,并没有伤害你。
安德鲁 假如一颗血淋淋的头可以算得是伤害的话,你已经把我伤害了;我想你以为满头是血,是算不了一回事的。托比爵士一跷一拐地来了——
托比·培尔契爵士由小丑搀扶醉步上。
安德鲁 你等着瞧吧:如果他刚才不是喝醉了,你一定会尝到他的厉害手段。
公爵 怎么,老兄!你怎么啦?
托比 有什么关系?他把我打坏了,还有什么别的说的?傻瓜,你有没有看见狄克医生,傻瓜?
小丑 喔!他在一个钟头之前喝醉了,托比老爷;他的眼睛在早上八点钟就昏花了。
托比 那么他便是个踱着八字步的混蛋。我顶讨厌酒鬼。
奥丽维娅 把他带走!谁把他们弄成这样子的?
安德鲁 我来扶着您吧,托比爵士;咱们一块儿裹伤口去。
托比 你来扶着我?蠢驴,傻瓜,混蛋,瘦脸的混蛋,笨鹅!
奥丽维娅 招呼他上床去,好好看顾一下他的伤口。(小丑、费边、托比、安德鲁同下。)
【惨不忍睹吗。】
西巴斯辛上。
西巴斯辛 小姐,我很抱歉伤了令亲;可是即使他是我的同胞兄弟,为了自卫起见我也只好出此手段。您用那样冷淡的眼光瞧着我,我知道我一定冒犯了您了;原谅我吧,好人,看在不久以前我们彼此立下的盟誓分上。
公爵 一样的面孔,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装束,化成了两个身体;一副天然的幻镜,真实和虚妄的对照!
西巴斯辛 安东尼奥!啊,我的亲爱的安东尼奥!自从我不见了你之后,我的时间过得多么痛苦啊!
安东尼奥 你是西巴斯辛吗?
西巴斯辛 难道你不相信是我吗,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 你怎么会分身呢?把一只苹果切成两半,也不会比这两人更为相像。哪一个是西巴斯辛?
奥丽维娅 真奇怪呀!
西巴斯辛 那边站着的是我吗?我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兄弟;我又不是一尊无所不在的神明。我只有一个妹妹,但已经被盲目的波涛卷去了。对不住,请问你我之间有什么关系?你是哪一国人?叫什么名字?谁是你的父母?
薇奥拉 我是梅萨林人。西巴斯辛是我的父亲;我的哥哥也是一个像你一样的西巴斯辛,他葬身于海洋中的时候也穿着像你一样的衣服。要是灵魂能够照着在生时的形状和服饰出现,那么你是来吓我们的。
西巴斯辛 我的确是一个灵魂;可是还没有脱离我的生而具有的物质的皮囊。你的一切都能符合,只要你是个女人,我一定会让我的眼泪滴在你的脸上,而说,“大大地欢迎,溺死了的薇奥拉!”
薇奥拉 我的父亲额角上有一颗黑痣。
西巴斯辛 我的父亲也有。
薇奥拉 他死的时候薇奥拉才十三岁。
西巴斯辛 唉!那记忆还鲜明地留在我的灵魂里。他的确在我妹妹刚满十三岁的时候完毕了他人世的任务。
薇奥拉 假如只是我这一身僭妄的男装阻碍了我们彼此的欢欣,那么等一切关于地点、时间、遭遇的枝节完全衔接,证明我确是薇奥拉之后,再拥抱我吧。我可以叫一个在这城中的船长来为我证明,我的女衣便是寄放在他那里的;多亏他的帮忙,我才侥幸保全了生命,能够来侍候这位尊贵的公爵。此后我便一直奔走于这位小姐和这位贵人之间。
西巴斯辛 (向奥丽维娅)小姐;原来您是弄错了;但那也是心理上的自然的倾向。您本来要跟一个女孩子订婚;可是拿我的生命起誓,您的希望并没有落空。您现在同时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未婚妻了。
公爵 不要惊骇;他的血统也很高贵。要是这回事情果然是真,看来似乎不是一面骗人的镜子,那么在这番最幸运的覆舟里我也要沾点儿光。(向薇奥拉)孩子,你曾经向我说过一千次决不会像爱我一样爱着一个女人。
薇奥拉 那一切的话我愿意再发誓证明;那一切的誓我都要坚守在心中,就像分隔昼夜的天球中蕴藏着的烈火一样。
【欲火攻心吗。】
公爵 把你的手给我;让我瞧你穿了女人的衣服是怎么样子。
薇奥拉 把我带上岸来的船长那里存放着我的女服;可是他现在跟这儿小姐府上的管家马伏里奥有点讼事,被拘留起来了。
奥丽维娅 一定要他把他放出来。去叫马伏里奥来。——唉。我现在记起来了,他们说,可怜的人,他的神经病很厉害呢。因为我自己在大发其疯,所以把他的疯病完全忘记了。
小丑持信及费边上。
奥丽维娅 他怎样啦,小子?
小丑 启禀小姐,他总算很尽力抵挡着魔鬼。他写了一封信给您。我本该今天早上就给您的;可是疯人的信不比福音,送没送到都没甚关系。
奥丽维娅 拆开来读给我听。
小丑 傻子要念疯子的话了,请你们洗耳恭听。(读)“凭着上帝的各义,小姐——”
奥丽维娅 怎么!你疯了吗?
小丑 不,小姐,我在读疯话呢。您小姐既然要我读这种东西,那么您就得准许我疯声疯气地读。
奥丽维娅 请你读得清楚一些。
小丑 我正是在这样作,小姐;可是他的话怎么清楚,我就只能怎么读。所以,我的好公主,请您还是全神贯注,留意倾听吧。
奥丽维娅 (向费边)喂,还是你读吧。
费边 (读)“凭着上帝的名义,小姐,您屈待了我;全世界都要知道这回事。虽然您已经把我幽闭在黑暗里,叫您的醉酒的令叔看管我,可是我的头脑跟您小姐一样清楚呢。您自己骗我打扮成那个样子,您的信还在我手里;我很可以用它来证明我自己的无辜,可是您的脸上却不好看哩。随您把我怎么看待吧。因为冤枉难明,不得不暂时僭越了奴仆的身分,请您原谅。被虐待的马伏里奥上。”
奥丽维娅 这封信是他写的吗?
小丑 是的,小姐。
公爵 这倒不像是个疯子的话哩。
奥丽维娅 去把他放出来,费边;带他到这儿来。(费边下)殿下,等您把这一切再好好考虑一下之后,如果您不嫌弃,肯认我作一个亲戚,而不是妻子,那么同一天将庆祝我们两家的婚礼,地点就在我家,费用也由我来承担。
公爵 小姐,多蒙厚意,敢不领情。(向薇奥拉)你的主人解除了你的职务了。你事主多么勤劳,全然不顾那种职务多么不适于你的娇弱的身分和优雅的教养;你既然一直把我称作主人,从此以后,你便是你主人的主妇了。握着我的手吧。
奥丽维娅 你是我的妹妹了!
费边偕马伏里奥重上。
公爵 这便是那个疯子吗?
奥丽维娅 是的,殿下,就是他。——怎样,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小姐,您屈待了我,大大地屈待了我!
奥丽维娅 我屈待了你吗,马伏里奥?没有的事。
马伏里奥 小姐,您屈待了我。请您瞧这封信。您能抵赖说那不是您写的吗?您能写几笔跟这不同的字,几句跟这不同的句子吗?您能说这不是您的图章,不是您的大作吗?您可不能否认。好,那么承认了吧;凭着您的贞洁告诉我:为什么您向我表示这种露骨的恩意,吩咐我见您的时候脸带笑容,扎着十字交叉的袜带,穿着黄袜子,对托比大人和底下人要皱眉头?我满心怀着希望,一切服从您,您怎么要把我关起来,禁锢在暗室里,叫牧师来看我,给人当做闻所未闻的大傻瓜愚弄?告诉我为什么?
奥丽维娅 唉!马伏里奥,这不是我写的,虽然我承认很像我的笔迹;但这一定是玛利娅写的。现在我记起来了,第一个告诉我你发疯了的就是她;那时你便一路带笑而来,打扮和动作的样子就跟信里所说的一样。你别恼吧;这场诡计未免太恶作剧,等我们调查明白原因和主谋的人之后,你可以自己兼作原告和审判官来到断这件案子。
【徇私枉法吗。】
费边 好小姐,听我说,不要让争闹和口角来打断了当前这个使我惊喜交加的好时光。我希望您不会见怪,我坦白地承认是我跟托比老爷因为看不上眼这个马伏里奥的顽固无礼,才想出这个计策来。因为托比老爷央求不过,玛利娅才写了这封信;为了酬劳她,他已经跟她结了婚了。假如把两方所受到的难堪衡情酌理地判断起来,那么这种恶作剧的戏谑可供一笑,也不必计较了吧。
奥丽维娅 唉,可怜的傻子,他们太把你欺侮了!
小丑 嘿,“有的人是生来的富贵,有的人是挣来的富贵,有的人是送上来的富贵。”这本戏文里我也是一个角色呢,大爷;托巴斯师傅就是我,大爷;但这没有什么相干。“凭着上帝起誓,傻子,我没有疯。”可是您记得吗?“小姐,您为什么要对这么一个没头脑的混蛋发笑?您要是不笑,他就开不了口啦。”六十年风水轮流转,您也遭了报应了。
马伏里奥 我一定要出这一口气,你们这批东西一个都不放过。(下。)
奥丽维娅 他给人欺侮得太不成话了。
公爵 追他回来,跟他讲个和;他还不曾把那船长的事告诉我们哩。等我们知道了以后,假如时辰吉利,我们便可以举行郑重的结合的典礼。贤妹,我们现在还不会离开这儿。西萨里奥,来吧;当你还是一个男人的时候,你便是西萨里奥——
等你换过了别样的衣裙,
你才是奥西诺心上情人。(除小丑外均下。)
小丑 歌
当初我是个小儿郎,
嗨,呵,一阵雨儿一阵风;
做了傻事毫不思量,
朝朝雨雨呀又风风。
年纪长大啦不学好,
嗨,呵,一阵雨儿一阵风;
闭门羹到处吃个饱,
朝朝雨雨呀又风风。
娶了老婆,唉!要照顾,
嗨,呵,一阵雨儿一阵风;
法螺医不了肚子饿,
朝朝雨雨呀又风风。
一壶老酒往头里灌,
嗨,呵,一阵雨儿一阵风;
掀开了被窝三不管,
朝朝雨雨呀又风风。
开天辟地有几多年,
嗨,呵,一阵雨儿一阵风;
咱们的戏文早完篇,
愿诸君欢喜笑融融!(下。)
【云雨一番吗。】
注释:
1、阿里翁(arion),希腊诗人和音乐家,传说他在某次乘船自西西里至科林多,途中为水手所迫害,因跃入海中,为海豚负至岸上,盖深感其音乐之力云。
2、法文:“为什么”之意。
3、原文鬈发钳(tongs)与外国话(tongues)音相近。
4、似为杜撰的人名。
5、此处“柏棺”原文为cypress,自来注家均肯定应作crape(丧礼用之黑色绉纱)解释,按字面解cypress为一种杉柏之属,径译“柏棺”,在语调上似乎更为适当,故仍将错就错,据字臆译。
6、眼睛原文为eye,与i音相近。
7、关于特洛伊罗斯(troilus)与克瑞西达(cressida)恋爱的故事可参看莎士比亚所著悲剧《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潘达洛斯(pandarus)系克瑞西达之舅,为他们居间撮合者。克瑞西达因生性轻浮,后被人所弃,沦为乞丐。
8、挪亚(noah)及其方舟的故事,见《圣经》《创世记》第六章。
9、布朗派为英国伊利莎白时代清教徒布朗(robert browne)所创的教派。
10、该床方十一呎,今尚存。
11、事见赫利俄多洛斯(heliodorus)所著希腊浪漫故事《埃塞俄比亚人》(ethiopica)。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二三、解构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23.Deconstruct Shakespeare(Hamlet)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二十三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Hamlet)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新旧交接】【装神弄鬼】【大楚兴】【陈胜王】【孤苦伶仃】【三缄其口】【昼思夜想】【定海神针】【神汉骗色】【虎毒不食子】【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知子莫如父】【天旋地转】
第二幕【仁义岂有常】【肝胆反为贼】【万恶淫为首】 【百善孝为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罔两问影】【五湖四海的】【革命同志】【白马过隙】【风雅颂】【九歌九章】【隐隐作痛】
第三幕【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擒贼先擒王】【丑人多作怪】【家丑不可外扬】【煽动罪】【泄密罪】【做贼心虚】【患得患失】【一了百了】【如泣如诉】【最高指示】【神志不清】【监狱耍猴】【仇恨入心】【恨要发芽】
第四幕【王子犯法不与庶民同罪】【目空一切】【九五之尊】【无事生非】【哀痛欲绝】【冤魂不散】【罪有应得】【冤冤相报】【海盗精神】【杀父之仇】【抽刀断水】
第五幕【答非所问】【男女有别】【死生一体】【群魔乱舞】【各得其所】【大权在握】【礼多人不怪】【安乐死】【兵不厌诈】【酒后吐真言】【杯酒释兵权】【如数家珍】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哈姆雷特》
(Hamlet)
剧中人物:
克劳狄斯 丹麦国王
哈姆莱特 前王之子,今王之侄
福丁布拉斯 挪威王子
霍拉旭 哈姆莱特之友
波洛涅斯 御前大臣
雷欧提斯 波洛涅斯之子
伏提曼德
考尼律斯
罗森格兰兹
吉尔登斯吞
奥斯里克 朝臣
侍臣
教士
马西勒斯
勃那多 军官
弗兰西斯科 兵士
雷奈尔多 波洛涅斯之仆
队长
英国使臣
众伶人
二小丑 掘坟墓者
乔特鲁德 丹麦王后,哈姆莱特之母
奥菲利娅 波洛涅斯之女
贵族、贵妇、军官、兵士、教士、水手、使者及侍从等
哈姆莱特父亲的鬼魂
地点:艾尔西诺
第一幕
第一场 艾尔西诺。城堡前的露台
弗兰西斯科立台上守望。勃那多自对面上。
勃那多 那边是谁?
弗兰西斯科 不,你先回答我;站住,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勃那多 国王万岁!
弗兰西斯科 勃那多吗?
勃那多 正是。
弗兰西斯科 你来得很准时。
勃那多 现在已经打过十二点钟;你去睡吧,弗兰西斯科。
弗兰西斯科 谢谢你来替我;天冷得厉害,我心里也老大不舒服。
勃那多 你守在这儿,一切都很安静吗?
弗兰西斯科 一只小老鼠也不见走动。
勃那多 好,晚安!要是你碰见霍拉旭和马西勒斯,我的守夜的伙伴们,就叫他们赶紧来。
弗兰西斯科 我想我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喂,站住!你是谁?
霍拉旭及马西勒斯上。
霍拉旭 都是自己人。
马西勒斯 丹麦王的臣民。
弗兰西斯科 祝你们晚安!
马西勒斯 啊!再会,正直的军人!谁替了你?
弗兰西斯科 勃那多接我的班。祝你们晚安!(下。)
【新旧交接吗。】
马西勒斯 喂!勃那多!
勃那多 喂,——啊!霍拉旭也来了吗?
霍拉旭 有这么一个他。
勃那多 欢迎,霍拉旭!欢迎,好马西勒斯!
马西勒斯 什么!这东西今晚又出现过了吗?
勃那多 我还没有瞧见什么。
马西勒斯 霍拉旭说那不过是我们的幻想。我告诉他我们已经两次看见过这一个可怕的怪象,他总是不肯相信;所以我请他今晚也来陪我们守一夜,要是这鬼魂再出来,就可以证明我们并没有看错,还可以叫他和它说几句话。
霍拉旭 嘿,嘿,它不会出现的。
勃那多 先请坐下;虽然你一定不肯相信我们的故事,我们还是要把我们这两夜来所看见的情形再向你絮叨一遍。
霍拉旭 好,我们坐下来,听听勃那多怎么说。
勃那多 昨天晚上,北极星西面的那颗星已经移到了它现在吐射光辉的地方,时钟刚敲了一点,马西勒斯跟我两个人——
马西勒斯 住声!不要说下去;瞧,它又来了!
【装神弄鬼吗。】
鬼魂上。
勃那多 正像已故的国王的模样。
马西勒斯 你是有学问的人,去和它说话,霍拉旭。
勃那多 它的样子不像已故的国王吗?看,霍拉旭。
霍拉旭 像得很;它使我心里充满了恐怖和惊奇。
勃那多 它希望我们对它说话。
马西勒斯 你去问它,霍拉旭。
霍拉旭 你是什么鬼怪,胆敢僭窃丹麦先王出征时的神武的雄姿,在这样深夜的时分出现?凭着上天的名义.我命令你说话!
马西勒斯 它生气了。
勃那多 瞧,它昂然不顾地走开了!
霍拉旭 不要走!说呀,说呀!我命令你,快说!(鬼魂下。)
马西勒斯 它走了,不愿回答我们。
勃那多 怎么,霍拉旭!你在发抖,你的脸色这样惨白。这不是幻想吧?你有什么高见?
霍拉旭 凭上帝起誓,倘不是我自己的眼睛向我证明,我再也不会相信这样的怪事。
马西勒斯 它不像我们的国王吗?
霍拉旭 正和你像你自己一样。它身上的那副战铠,就是它讨伐野心的挪威王的时候所穿的;它脸上的那副怒容,活像它有一次在谈判决裂以后把那些乘雪车的波兰人击溃在冰上的时候的神气。怪事怪事!
马西勒斯 前两次它也是这样不先不后地在这个静寂的时辰,用军人的步态走过我们的眼前。
霍拉旭 我不知道究竟应该怎样想法;可是大概推测起来,这恐怕预兆着我们国内将要有一番非常的变故。
马西勒斯 好吧,坐下来。谁要是知道的,请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要有这样森严的戒备,使全国的军民每夜不得安息;为什么每天都在制造铜炮,还要向国外购买战具;为什么征集大批造船匠,连星期日也不停止工作;这样夜以继日地辛苦忙碌,究竟为了什么?谁能告诉我?
霍拉旭 我可以告诉你;至少一般人都是这样传说。刚才它的形象还向我们出现的那位已故的王上,你们知道,曾经接受骄矜好胜的挪威的福丁布拉斯的挑战;在那一次决斗中间,我们的勇武的哈姆莱特,——他的英名是举世称颂的——把福丁布拉斯杀死了;按照双方根据法律和骑士精神所订立的协定,福丁布拉斯要是战败了,除了他自己的生命以外,必须把他所有的一切土地拨归胜利的一方;同时我们的王上也提出相当的土地作为赌注,要是福丁布拉斯得胜了,那土地也就归他所有,正像在同一协定上所规定的,他失败了,哈姆莱特可以把他的土地没收一样。现在要说起那位福丁布拉斯的儿子,他生得一副未经锻炼的烈火也似的性格,在挪威四境召集了一群无赖之徒,供给他们衣食,驱策他们去干冒险的勾当,好叫他们显一显身手。他的唯一的目的,我们的当局看得很清楚,无非是要用武力和强迫性的条件,夺回他父亲所丧失的土地。照我所知道的,这就是我们种种准备的主要动机,我们这样戒备的唯一原因,也是全国所以这样慌忙骚乱的缘故。
【大楚兴吗。】
勃那多 我想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们那位王上在过去和目前的战乱中间,都是一个主要的角色,所以无怪他的武装的形象要向我们出现示警了。
霍拉旭 那是扰乱我们心灵之眼的一点微尘。从前在富强繁盛的罗马,在那雄才大略的裘力斯?凯撒遇害以前不久,披着殓衾的死人都从坟墓里出来,在街道上瞅瞅鬼语,星辰拖着火尾,露水带血,太阳变色,支配潮汐的月亮被吞蚀得像一个没有起色的病人;这一类预报重大变故的朕兆,在我们国内的天上地下也已经屡次出现了。可是不要响!瞧!瞧!它又来了!
鬼魂重上。
霍拉旭 我要挡住它的去路,即使它会害我。不要走,鬼魂!要是你能出声,会开口,对我说话吧;要是我有可以为你效劳之处,使你的灵魂得到安息,那么对我说话吧;要是你预知祖国的命运,靠着你的指示,也许可以及时避免未来的灾祸,那么对我说话吧;或者你在生前曾经把你搜刮得来的财宝埋藏在地下,我听见人家说,鬼魂往往在他们藏金的地方徘徊不散,(鸡啼)要是有这样的事,你也对我说吧;不要走,说呀!拦住它,马西勒斯。
马西勒斯 要不要我用我的戟刺它?
霍拉旭 好的,要是它不肯站定。
勃那多 它在这儿!
霍拉旭 它在这儿!(鬼魂下。)
马西勒斯 它走了!我们不该用暴力对待这样一个尊严的亡魂;因为它是像空气一样不可侵害的,我们无益的打击不过是恶意的徒劳。
勃那多 它正要说话的时候,鸡就啼了。
霍拉旭 于是它就像一个罪犯听到了可怕的召唤似的惊跳起来。我听人家说,报晓的雄鸡用它高锐的啼声,唤醒了白昼之神,一听到它的警告,那些在海里、火里、地下、空中到处浪游的有罪的灵魂,就一个个钻回自己的巢穴里去;这句话现在已经证实了。
马西勒斯 那鬼魂正是在鸡鸣的时候隐去的。有人说,在我们每次欢庆圣诞之前不久,这报晓的鸟儿总会彻夜长鸣;那时候,他们说,没有一个鬼魂可以出外行走,夜间的空气非常清净,没有一颗星用毒光射人,没有一个神仙用法术迷人,妖巫的符咒也失去了力量,一切都是圣洁而美好的。
霍拉旭 我也听人家这样说过,倒有几分相信。可是瞧,清晨披着赤褐色的外衣,已经踏着那边东方高山上的露水走过来了。我们也可以下班了。照我的意思,我们应该把我们今夜看见的事情告诉年轻的哈姆莱特;因为凭着我的生命起誓,这一个鬼魂虽然对我们不发一言,见了他一定有话要说。我们以为按着我们的交情和责任说起来,是不是应当让他知道这件事情?
马西勒斯 很好,我们决定去告诉他吧;我知道今天早上在什么地方最容易找到他。(同下。)
【陈胜王吗。】
第二场 城堡中的大厅
国王、王后、哈姆莱特、波洛涅斯、雷欧提斯、伏提曼德、考尼律斯、群臣、侍从等上。
国王 虽然我们亲爱的王兄哈姆莱特新丧未久,我们的心里应当充满了悲痛,我们全国都应当表示一致的哀悼,可是我们凛于后死者责任的重大,不能不违情逆性,一方面固然要用适度的悲哀纪念他,一方面也要为自身的利害着想;所以,在一种悲喜交集的情绪之下,让幸福和忧郁分据了我的两眼,殡葬的挽歌和结婚的笙乐同时井奏,用盛大的喜乐抵消沉重的不幸,我已经和我旧日的长嫂,当今的王后,这一个多事之国的共同的统治者,结为夫妇;这一次婚姻事先曾经征求各位的意见,多承你们诚意的赞助,这是我必须向大家致谢的。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知道,年轻的福丁布拉斯看轻了我们的实力,也许他以为自从我们亲爱的王兄驾崩以后,我们的国家已经瓦解,所以挟着他的从中取利的梦想,不断向我们书面要求把他的父亲依法割让给我们英勇的王兄的土地归还。这是他一方面的话。现在要讲到我们的态度和今天召集各位来此的目的。我们的对策是这样的:我这儿已经写好了一封信给挪威国王,年轻的福丁布拉斯的叔父——他因为卧病在床,不曾与闻他侄子的企图——在信里我请他注意他的侄子擅自在国内征募壮丁,训练士卒,积极进行各种准备的事实,要求他从速制止他的进一步的行动;现在我就派遣你,考尼律斯,还有你,伏提曼德,替我把这封信送给挪威老王,除了训令上所规定的条件以外,你们不得僭用你们的权力,和挪威成立逾越范围的妥协。你们赶紧去吧,再会!
国王 我相信你们的忠心;再会!(伏提曼德、考尼律斯同下)—现在,雷欧提斯,你有什么话说?你对我说你有一个请求;是什么请求,雷欧提斯?只要是合理的事情,你向丹麦王说了,他总不会不答应你。你有什么要求,雷欧提斯,不是你未开口我就自动许给了你?丹麦王室和你父亲的关系,正像头脑之于心灵一样密切;丹麦国王乐意为你父亲效劳,正像双手乐于为嘴服役一样。你要些什么,雷欧提斯?
雷欧提斯 陛下,我要请求您允许我回到法国去。这一次我回国参加陛下加冕的盛典,略尽臣子的微忱,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可是现在我的任务已尽,我的心愿又向法国飞驰,但求陛下开恩允准。
国王 你父亲已经答应你了吗?波洛涅斯怎么说?
波洛涅斯 陛下,我却不过他几次三番的恳求,已经勉强答应他了;请陛下放他去吧。
国王 好好利用你的时间,雷欧提斯,尽情发挥你的才能吧!可是来,我的侄儿哈姆莱特,我的孩子——
哈姆莱特 (旁白)超乎寻常的亲族,漠不相干的路人。
国王 为什么愁云依旧笼罩在你的身上?
哈姆莱特 不,陛下;我已经在太阳里晒得太久了。
王后 好哈姆莱特,抛开你阴郁的神气吧,对丹麦王应该和颜悦色一点;不要老是垂下了眼皮,在泥土之中找寻你的高贵的父亲。你知道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活着的人谁都要死去,从生活踏进永久的宁静。
【孤苦伶仃吗。】
哈姆莱特 嗯,母亲,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王后 既然是很普通的,那么你为什么瞧上去好像老是这样郁郁于心呢?
哈姆莱特 好像,母亲!不,是这样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什么“好像”不“好像”。好妈妈,我的墨黑的外套、礼俗上规定的丧服、难以吐出来的叹气、像滚滚江流一样的眼泪、悲苦沮丧的脸色,以及一切仪式、外表和忧伤的流露,都不能表示出我的真实的情绪。这些才真是给人瞧的,因为谁也可以做作成这种样子。它们不过是悲哀的装饰和衣服;可是我的郁结的心事却是无法表现出来的。
国王 哈姆莱特,你这样孝思不匮,原是你天性中纯笃过人之处;可是你要知道,你的父亲也曾失去过一个父亲,那失去的父亲自己也失去过父亲;那后死的儿子为了尽他的孝道,必须有一个时期服丧守制,然而固执不变的哀伤,却是一种逆天勃理的愚行,不是堂堂男子所应有的举动,它表现出一个不肯安于天命的意志,一个经不起艰难痛苦的心,一个缺少忍耐的头脑和一个简单愚昧的理性。既然我们知道那是无可避免的事,无论谁都要遭遇到同样的经验,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固执地把它介介于怀呢?嘿!那是对上天的罪戾,对死者的罪戾,也是违反人情的罪戾;在理智上它是完全荒谬的,因为从第一个死了的父亲起,直到今天死去的最后一个父亲为止;理智永远在呼喊,“这是无可避免的”。我请你抛弃了这种无益的悲伤,把我当作你的父亲;因为我要让全世界知道,你是王位的直接继承者,我要给你的尊荣和恩宠,不亚于一个最慈爱的父亲之于他的儿子。至于你要回到威登堡去继续求学的意思,那是完全违反我们的愿望的;请你听从我的劝告,不要离开这里,在朝廷上领袖群臣,做我们最亲近的国亲和王子,使我们因为每天能看见你而感到欢欣。
王后 不要让你母亲的祈求全归无用,哈姆莱特;请你不要离开我们,不要到威登堡去。
哈姆莱特 我将要勉力服从您的意志,母亲。
国王 啊,那才是一句有孝心的答复;你将在丹麦享有和我同等的尊荣。御妻,来。哈姆莱特这一种自动的顺从使我非常高兴;为了表示庆祝,今天丹麦王每一次举杯祝饮的时候,都要放一响高入云霄的祝炮,让上天应和着地上的雷鸣,发出欢乐的回声。来。(除哈姆莱特外均下。)
哈姆莱特 啊,但愿这一个太坚实的肉体会融解、消散,化成一堆露水!或者那永生的真神未曾制定禁止自杀的律法!上帝啊!上帝啊!人世间的一切在我看来是多么可厌、陈腐、乏味而无聊!哼!哼!那是一个荒芜不治的花园,长满了恶毒的莠草。想不到居然会有这种事情!刚死了两个月!不,两个月还不满!这样好的一个国王,比起当前这个来,简直是天神和丑怪;这样爱我的母亲,甚至于不愿让天风吹痛了她的脸。天地呀!我必须记着吗?嘿,她会偎倚在他的身旁,好像吃了美味的食物,格外促进了食欲一般;可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不能再想下去了!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女人!短短的一个月以前,她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送我可怜的父亲下葬;她在送葬的时候所穿的那双鞋子还没有破旧,她就,她就——上帝啊!一头没有理性的畜生也要悲伤得长久一些——她就嫁给我的叔父,我的父亲的弟弟,可是他一点不像我的父亲,正像我一点不像赫刺克勒斯一样。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她那流着虚伪之泪的眼睛还没有消去红肿,她就嫁了人了。啊,罪恶的匆促,这样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乱伦的衾被!那不是好事,也不会有好结果;可是碎了吧,我的心,因为我必须噤住我的嘴!
【三缄其口吗。】
霍拉旭、马西勒斯、勃那多同上。
霍拉旭 祝福,殿下!
哈姆莱特 我很高兴看见你身体健康。你不是霍拉旭吗?绝对没有错。
霍拉旭 正是,殿下;我永远是您的卑微的仆人。
哈姆莱特 不,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愿意和你朋友相称。你怎么不在威登堡,霍拉旭?马西勒斯?
马西勒斯 殿下——
哈姆莱特 我很高兴看见你。(向勃那多)你好,朋友。——可是你究竟为什么离开威登堡?
霍拉旭 无非是偷闲躲懒罢了,殿下。
哈姆莱特 我不愿听见你的仇敌说这样的话,你也不能用这样的话刺痛我的耳朵,使它相信你对你自己所作的诽谤;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偷闲躲懒的人。可是你到艾尔西诺来有什么事?趁你未去之前,我们要陪你痛饮几杯哩。
霍拉旭 殿下,我是来参加您的父王的葬礼的。
哈姆莱特 请你不要取笑,我的同学;我想你是来参加我的母后的婚礼的。
勃那多 真的,殿下,这两件事情相去得太近了。
哈姆莱特 这是一举两便的办法,霍拉旭!葬礼中剩下来的残羹冷炙,正好宴请婚筵上的宾客。霍拉旭,我宁愿在天上遇见我的最痛恨的仇人,也不愿看到那样的一天!我的父亲,我仿佛看见我的父亲。
霍拉旭 啊,在什么地方,殿下?
哈姆莱特 在我的心灵的眼睛里,霍拉旭。
霍拉旭 我曾经见过他一次;他是一位很好的君主。
哈姆莱特 他是一个堂堂男子;整个说起来,我再也见不到像他那样的人了。
霍拉旭 殿下,我想我昨天晚上看见他。
哈姆莱特 看见谁?
霍拉旭 殿下,我看见您的父王。
哈姆莱特 我的父王。
霍拉旭 不要吃惊,请您静静地听我把这件奇事告诉您,这两位可以替我作见证。
哈姆莱特 看在上帝的份上,讲给我听。
霍拉旭 这两位朋友,马西勒斯和勃那多,在万籁俱寂的午夜守望的时候,曾经连续两夜看见一个自顶至踵全身甲胄、像您父亲一样的人形,在他们的面前出现,用庄严而缓慢的步伐走过他们的身边。在他们惊奇骇愕的眼前,它三次走过去,它手里所握的鞭杖可以碰到他们的身上;他们吓得几乎浑身都瘫痪了,只是呆立着不动,一句话也没有对它说。怀着惴惧的心情,他们把这件事悄悄地告诉了我,我就在第三夜陪着他们一起守望;正像他们所说的一样,那鬼魂又出现了。出现的是时间和它的形状,证实了他们的每一个字都是正确的。我认识您的父亲;那鬼魂是那样酷肖它的生前,我这两手也不及他们彼此的相似。
【昼思夜想吗。】
哈姆莱特 可是这是在什么地方?
马西勒斯 殿下,就在我们守望的露台上。
哈姆莱特 你们有没有和它说话?
霍拉旭 殿下,我说了,可是它没有回答我;不过有一次我觉得它好像抬起头来,像要开口说话似的,可是就在那时候,晨鸡高声啼了起来,它一听见鸡声,就很快地隐去不见了。
哈姆莱特 这很奇怪。
霍拉旭 凭着我的生命起誓,殿下,这是真的;我们认为按着我们的责任,应该让您知道这件事。
哈姆莱特 不错,不错,朋友们;可是这件事情很使我迷惑。你们今晚仍旧要去守望吗?
哈姆莱特 你们说它穿着甲胄吧?
哈姆莱特 从头到脚?
哈姆莱特 那么你们没有看见它的脸吗?
霍拉旭 啊,看见的,殿下;它的脸甲是掀起的。哈姆莱特
怎么,它瞧上去像在发怒吗?
霍拉旭 它的脸上悲哀多于愤怒。
哈姆莱特 它的脸色是惨白的还是红红的?
霍拉旭 非常惨白。
哈姆莱特 它把眼睛注视着你吗?
霍拉旭 它直盯着我瞧。
哈姆莱特 我真希望当时我也在场。
霍拉旭 那一定会使您吃惊万分。
哈姆莱特 多半会的,多半会的。它停留得长久吗?霍拉旭
大概有一个人用不快不慢的速度从一数到一百的那段时间。
霍拉旭 我看见它的时候,不过这么久。
哈姆莱特 它的胡须是斑白的吗?
霍拉旭 是的,正像我在它生前看见的那样,乌黑的胡须里略有几根变成白色。
哈姆莱特 我今晚也要守夜去;也许它还会出来。霍拉旭
我可以担保它一定会出来。
哈姆莱特 要是它借着我的父王的形貌出现,即使地狱张开嘴来,叫我不要作声,我也一定要对它说话。要是你们到现在还没有把你们所看见的告诉别人,那么我要请求你们大家继续保持沉默;无论今夜发生什么事情,都请放在心里,不要在口舌之间泄漏出去。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忠诚。好,再会;今晚十一点钟到十二点钟之间,我要到露台上来看你们。
众人 我们愿意为殿下尽忠。
哈姆莱特 让我们彼此保持着不渝的交情;再会!(霍拉旭、马西勒斯、勃那多同下)我父亲的灵魂披着甲胄!事情有些不妙;我想这里面一定有奸人的恶计。但愿黑夜早点到来!静静地等着吧,我的灵魂;罪恶的行为总有一天会发现.虽然地上所有的泥土把它们遮掩。(下。)
【定海神针吗。】
第三场 波洛涅斯家中一室
雷欧提斯及奥菲利娅上。
雷欧提斯 我需要的物件已经装在船上,再会了;妹妹,在好风给人方便、船只来往无阻的时候,不要贪睡,让我听见你的消息。
奥菲利娅 你还不相信我吗?
雷欧提斯 对于哈姆莱特和他的调情献媚,你必须把它认作年轻人一时的感情冲动,一朵初春的紫罗兰早熟而易雕,馥郁而不能持久,一分钟的芬芳的喜悦,如此而已。
奥菲利娅 不过如此吗?
雷欧提斯 不过如此;因为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不仅是肌肉和体格增强,而且随着身体的发展,精神和心灵也同时扩大。也许他现在爱你,他的真诚的意志是纯洁而不带欺诈的;可是你必须留心,他有这样高的地位,他的意志并不属于他自己,因为他自己也要被他的血统所支配;他不能像一般庶民一样为自己选择,因为他的决定足以影响到整个国本的安危,他是全身的首脑,他的选择必须得到各部分肢体的同意;所以要是他说,他爱你,你不可贸然相信,应该明白:照他的身分地位说来,他要想把自己的话付诸实现,决不能越出丹麦国内普遍舆论所同意的范围。你再想一想,要是你用过于轻信的耳朵倾听他的歌曲,让他攫走了你的心,在狂妄的渎求之下,打开了你的宝贵的童贞,那时候你的名誉将要蒙受多大的损失。留心,奥菲利娅,留心,我的亲爱的妹妹,不要放纵你的爱情,不要让欲望的利箭把你射中。一个自爱的女郎,若是向月亮显露她的美貌就算是极端放荡了;圣贤也不能逃避谗口的中伤;春天的草木往往还没有吐放它们的蓓蕾,就被蛀虫蠹蚀;朝露一样晶莹的青春,常常会受到罡风的吹打。所以留心吧,戒惧是最安全的方策;即使没有旁人的诱惑,少年的血气也要向他自己叛变。
奥菲利娅 我将要记住你这个很好的教训,让它看守着我的心。可是,我的好哥哥,你不要像有些坏牧师一样,指点我上天去的险峻的刑棘之途,自己却在花街柳巷流连忘返,忘记了自己的箴言。
雷欧提斯 啊!不要为我担心。我耽搁得太久了;可是父亲来了。
【神汉骗色吗。】
彼洛涅斯上。
雷欧提斯 两度的祝福是双倍的福分;第二次的告别是格外可喜的。
波洛涅斯 还在这儿,雷欧提斯!上船去,上船去,真好意思!风息在帆顶上,人家都在等着你哩。好,我为你祝福!还有几句教训,希望你铭刻在记忆之中:不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凡事必须三思而行。对人要和气,可是不要过分狎呢。相知有素的朋友,应该用钢圈箍在你的灵魂上,可是不要对每一个泛泛的新知滥施你的交情。留心避免和人家争吵;可是万一争端已起,就应该让对方知道你不是可以轻侮的。倾听每一个人的意见,可是只对极少数人发表你的意见;接受每一个人的批评,可是保留你自己的判断。尽你的财力购制贵重的衣服,可是不要炫新立异,必须富丽而不浮艳,因为服装往往可以表现人格;法国的名流要人,就是在这点上显得最高尚,与众不同。不要向人告贷,也不要借钱给人;因为债款放了出去,往往不但丢了本钱,而且还失去了朋友;向人告贷的结果,容易养成因循懒惰的习惯。尤其要紧的,你必须对你自己忠实;正像有了白昼才有黑夜一样,对自己忠实,才不会对别人欺诈。再会;愿我的祝福使这一番话在你的行事中奏效!
雷欧提斯 父亲,我告别了。
波洛涅斯 时候不早了;去吧,你的仆人都在等着。
雷欧提斯 再会,奥菲利娅,记住我对你说的话。
奥菲利娅 你的话已经锁在我的记忆里,那钥匙你替我保管着吧。
雷欧提斯 再会!(下。)
波洛涅斯 奥菲利娅,他对你说些什么话?
奥菲利娅 回父亲的话,我们刚才谈起哈姆莱特殿下的事情。
波洛涅斯 嗯,这是应该考虑一下的。听说他近来常常跟你在一起,你也从来不拒绝他的求见;要是果然有这种事——人家这样告诉我,也无非是叫我注意的意思——那么我必须对你说,你还没有懂得你做了我的女儿,按照你的身分,应该怎样留心你自己的行动。究竟在你们两人之间有些什么关系?老实告诉我。
奥菲利娅 父亲,他最近曾经屡次向我表示他的爱情。
波洛涅斯 爱情!呸!你讲的话完全像是一个不曾经历过这种危险的不懂事的女孩子。你相信你所说的他的那种表示吗?
奥菲利娅 父亲,我不知道我应该怎样想才好。
波洛涅斯 好,让我来教你;你应该这样想,你是一个毛孩子,竟然把这些假意的表示当作了真心的奉献。你应该“表示”出一番更大的架子,要不然——就此打住吧,这个可怜的字眼被我唤得都快断气了——你就“表示”你是个十足的傻瓜。
奥菲利娅 父亲,他向我求爱的态度是很光明正大的。
波洛涅斯 不错,那只是态度;算了,算了。
奥菲利娅 而且,父亲,他差不多用尽一切指天誓日的神圣的盟约,证实他的言语。
波洛涅斯 嗯,这些都是捕捉愚蠢的山鹬的圈套。我知道在热情燃烧的时候,一个人无论什么盟誓都会说出口来;这些火焰,女儿,是光多于热的,刚刚说出口就会光消焰灭,你不能把它们当作真火看待。从现在起,你还是少露一些你的女儿家的脸;你应该抬高身价,不要让人家以为你是可以随意呼召的。对于哈姆莱特殿下,你应该这样想,他是个年轻的王子,他比你在行动上有更大的自由。总而言之,奥菲利娅,不要相信他的盟誓,它们不过是淫媒,内心的颜色和服装完全不一样,只晓得诱人于一些龌龊的勾当,正像道貌岸然大放厥辞的鸨母,只求达到骗人的目的。我的言尽于此,简单一句话,从现在起,我不许你一有空闲就跟哈姆莱特殿下聊天。你留点儿神吧;进去。
奥菲利娅 我一定听从您的话,父亲。(同下。)
【虎毒不食子吗。】
第四场 露台
哈姆莱特、霍拉旭及马西勒斯上。
哈姆莱特 风吹得人怪痛的,这天气真冷。
霍拉旭 是很凛冽的寒风。
哈姆莱特 现在什么时候了?
霍拉旭 我想还不到十二点。
马西勒斯 不,已经打过了。
霍拉旭 真的?我没有听见;那么鬼魂出现的时候快要到了。(内喇叭奏花腔及鸣炮声)这是什么意思,殿下?
哈姆莱特 王上今晚大宴群臣,作通宵的醉舞;每次他喝下了一杯葡萄美酒,铜鼓和喇叭便吹打起来,欢祝万寿。
霍拉旭 这是向来的风俗吗?
哈姆莱特 嗯,是的。可是我虽然从小就熟习这种风俗,我却以为把它破坏了倒比遵守它还体面些。这一种酗酒纵乐的风俗,使我们在东西各国受到许多非议;他们称我们为酒徒醉汉,将下流的污名加在我们头上,使我们各项伟大的成就都因此而大为减色。在个人方面也常常是这样,由于品性上有某些丑恶的瘢痣;或者是天生的——这就不能怪本人,因为天性不能由自己选择;或者是某种脾气发展到反常地步,冲破了理智的约束和防卫;或者是某种习惯玷污了原来令人喜爱的举止;这些人只要带着上述一种缺点的烙印——天生的标记或者偶然的机缘——不管在其余方面他们是如何圣洁,如何具备一个人所能有的无限美德,由于那点特殊的毛病,在世人的非议中也会感染溃烂;少量的邪恶足以勾销全部高贵的品质,害得人声名狼藉。
鬼魂上。
霍拉旭 瞧,殿下,它来了!
哈姆莱特 天使保佑我们!不管你是一个善良的灵魂或是万恶的妖魔,不管你带来了天上的和风或是地狱中的罡风,不管你的来意好坏,因为你的形状是这样引起我的怀疑,我要对你说话;我要叫你哈姆莱特,君王,父亲!尊严的丹麦先王,啊,回答我!不要让我在无知的蒙昧里抱恨终天;告诉我为什么你的长眠的骸骨不安窀穸,为什么安葬着你的遗体的坟墓张开它的沉重的大理石的两颚,把你重新吐放出来。你这已死的尸体这样全身甲胄,出现在日光之下,使黑夜变得这样阴森,使我们这些为造化所玩弄的愚人由于不可思议的恐怖而心惊胆颤,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说,这是为了什么?你要我们怎样?(鬼魂向哈姆莱特招手。)
霍拉旭 它招手叫您跟着它去,好像它有什么话要对您一个人说似的。
马西勒斯 瞧,它用很有礼貌的举动,招呼您到一个僻远的所在去;可是别跟它去。
霍拉旭 千万不要跟它去。
【旁观者清吗。】
哈姆莱特 它不肯说话;我还是跟它去。
霍拉旭 不要去,殿下。
哈姆莱特 嗨,怕什么呢?我把我的生命看得不值一枚针;至于我的灵魂,那是跟它自己同样永生不灭的,它能够加害它吗?它又在招手叫我前去了;我要跟它去。
霍拉旭 殿下,要是它把您诱到潮水里去,或者把您领到下临大海的峻峭的悬崖之巅,在那边它现出了狰狞的面貌,吓得您丧失理智,变成疯狂,那可怎么好呢?您想,无论什么人一到了那样的地方,望着下面千仞的峭壁,听见海水奔腾的怒吼,即使没有别的原因,也会起穷凶极恶的怪念的。
哈姆莱特 它还在向我招手。去吧,我跟着你。
马西勒斯 您不能去,殿下。
哈姆莱特 放开你们的手!
霍拉旭 听我们的劝告,不要去。
哈姆莱特 我的运命在高声呼喊,使我全身每一根微细的血管都变得像怒狮的筋骨一样坚硬。(鬼魂招手)它仍旧在招我去。放开我,朋友们;(挣脱二人之手)凭着上天起誓,谁要是拉住我,我要叫他变成一个鬼!走开!去吧,我跟着你。(鬼魂及哈姆莱特同下。)
霍拉旭 幻想占据了他的头脑,使他不顾一切。
马西勒斯 让我们跟上去;我们不应该服从他的话。
霍拉旭 那么跟上去吧。这种事情会引出些什么结果来呢?
马西勒斯 丹麦国里恐怕有些不可告人的坏事。
霍拉旭 上帝的旨意支配一切。
马西勒斯 得了,我们还是跟上去吧。(同下。)
【当局者迷吗。】
第五场 露台的另一部分
鬼魂及哈姆莱特上。
哈姆莱特 你要领我到什么地方去?说;我不愿再前进了。
鬼魂 听我说。
哈姆莱特 我在听着。
鬼魂 我的时间快到了,我必须再回到硫黄的烈火里去受煎熬的痛苦。
哈姆莱特 唉,可怜的亡魂!
鬼魂 不要可怜我,你只要留心听着我要告诉你的话。
哈姆莱特 说吧;我自然要听。
鬼魂 你听了以后,也自然要替我报仇。
哈姆莱特 什么?
鬼魂 我是你父亲的灵魂,因为生前孽障未尽,被判在晚间游行地上,白昼忍受火焰的烧灼,必须经过相当的时期,等生前的过失被火焰净化以后,方才可以脱罪。若不是因为我不能违犯禁令,泄漏我的狱中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一桩事,最轻微的几句话,都可以使你魂飞魄散,使你年轻的血液凝冻成冰,使你的双眼像脱了轨道的星球一样向前突出,使你的纠结的鬈发根根分开,像愤怒的豪猪身上的刺毛一样森然耸立;可是这一种永恒的神秘,是不能向血肉的凡耳宣示的。听着,听着,啊,听着!要是你曾经爱过你的亲爱的父亲——
哈姆莱特 上帝啊!
鬼魂 你必须替他报复那逆伦惨恶的杀身的仇恨。
哈姆莱特 杀身的仇恨!
鬼魂 杀人是重大的罪恶;可是这一件谋杀的惨案,更是骇人听闻而逆天害理的罪行。
哈姆莱特 赶快告诉我,让我驾着像思想和爱情一样迅速的翅膀,飞去把仇人杀死。
鬼魂 我的话果然激动了你;要是你听见了这种事情而漠然无动于衷,那你除非比舒散在忘河之滨的蔓草还要冥顽不灵。现在,哈姆莱特,听我说;一般人都以为我在花园里睡觉的时候,一条蛇来把我螯死,这一个虚构的死状,把丹麦全国的人都骗过了;可是你要知道,好孩子,那毒害你父亲的蛇,头上戴着王冠呢。
哈姆莱特 啊,我的预感果然是真的!我的叔父!
鬼魂 嗯,那个乱伦的、奸淫的畜生,他有的是过人的诡诈,天赋的奸恶,凭着他的阴险的手段,诱惑了我的外表上似乎非常贞淑的王后,满足他的无耻的兽欲。啊,哈姆莱特,那是一个多么卑鄙无耻的背叛!我的爱情是那样纯洁真诚,始终信守着我在结婚的时候对她所作的盟誓;她却会对一个天赋的才德远不如我的恶人降心相从!可是正像一个贞洁的女子,虽然淫欲罩上神圣的外表,也不能把她煽动一样,一个淫妇虽然和光明的天使为偶,也会有一天厌倦于天上的唱随之乐,而宁愿搂抱人间的朽骨。可是且慢!我仿佛嗅到了清晨的空气;让我把话说得简短一些。当我按照每天午后的惯例,在花园里睡觉的时候,你的叔父乘我不备,悄悄溜了进来,拿着一个盛着毒草汁的小瓶,把一种使人麻痹的药水注人我的耳腔之内,那药性发作起来,会像水银一样很快地流过全身的大小血管,像酸液滴进牛乳一般把淡薄而健全的血液凝结起来;它一进人我的身体,我全身光滑的皮肤上便立刻发生无数疱疹,像害着癞病似的满布着可憎的鳞片。这样,我在睡梦之中,被一个兄弟同时夺去了我的生命、我的王冠和我的王后;甚至于不给我一个忏罪的机会,使我在没有领到圣餐也没有受过临终涂膏礼以前,就一无准备地负着我的全部罪恶去对簿阴曹。可怕啊,可怕!要是你有天性之情,不要默尔而息,不要让丹麦的御寝变成了藏奸养逆的卧榻;可是无论你怎样进行复仇,不要胡乱猜疑,更不可对你的母亲有什么不利的图谋,她自会受到上天的裁判,和她自己内心中的荆棘的刺戳。现在我必须去了!萤火的微光已经开始暗淡下去,清晨快要到来了;再会,再会!哈姆莱特,记着我。(下。)
【知子莫如父吗。】
哈姆莱特 天上的神明啊!地啊!再有什么呢?我还要向地狱呼喊吗?啊,呸!忍着吧,忍着吧,我的心!我的全身的筋骨,不要一下子就变成衰老,支持着我的身体呀!记着你!是的,我可怜的亡魂。当记忆不曾从我这混乱的头脑里消失的时候,我会记着你的。记着你!是的,我要从我的记忆的碑版上,拭去一切琐碎愚蠢的记录,一切书本上的格言、一切陈言套语、一切过去的印象、我的少年的阅历所留下的痕迹,只让你的命令留在我的脑筋的书卷里,不搀杂一些下贱的废料;是的,上天为我作证!啊,最恶毒的妇人!啊,奸贼,奸贼,脸上堆着笑的万恶的奸贼!我的记事簿呢?我必须把它记下来:一个人可以尽管满面都是笑,骨子里却是杀人的奸贼;至少我相信在丹麦是这样的。(写字)好,叔父,我把你写下来了。现在我要记下我的座右铭那是,“再会.再会!记着我。”我已经发过誓了。
霍拉旭 (在内)殿下!殿下!
马西勒斯 (在内)哈姆莱特殿下!
霍拉旭 (在内)上天保佑他!
马西勒斯 (在内)但愿如此!
霍拉旭 (在内)喂,呵,呵,殿下!
哈姆莱特 喂,呵,呵,孩儿!来,鸟儿,来。
霍拉旭及马西勒斯上。
马西勒斯 怎样,殿下!
霍拉旭 有什么事,殿下?
哈姆莱特 啊!奇怪!
霍拉旭 好殿下,告诉我们。
哈姆莱特 不,你们会泄漏出去的。
霍拉旭 不,殿下,凭着上天起誓,我一定不泄漏。
马西勒斯 我也一定不泄漏,殿下。
哈姆莱特 那么你们说,哪一个人会想得到有这种事?可是你们能够保守秘密吗?
哈姆莱特 全丹麦从来不曾有哪一个奸贼不是一个十足的坏人。
霍拉旭 殿下,这样一句话是用不着什么鬼魂从坟墓里出来告诉我们的。
哈姆莱特 啊,对了,你说得有理;所以,我们还是不必多说废话,大家握握手分开了吧。你们可以去照你们自己的意思干你们自己的事——因为各人都有各人的意思和各人的事,这是实际情况——至于我自己,那么我对你们说,我是要祈祷去的。
霍拉旭 殿下,您这些话好像有些疯疯癫癫似的。
哈姆莱特 我的话得罪了你,真是非常抱歉;是的,我从心底里抱歉。
霍拉旭 谈不上得罪,殿下。
哈姆莱特 不,凭着圣伯特力克的名义,霍拉旭,谈得上,而且罪还不小呢。讲到这一个幽灵,那么让我告诉你们,它是一个老实的亡魂;你们要是想知道它对我说了些什么话,我只好请你们暂时不必动问。现在,好朋友们,你们都是我的朋友,都是学者和军人,请你们允许我一个卑微的要求。
霍拉旭 是什么要求,殿下?我们一定允许您。
哈姆莱特 永远不要把你们今晚所见的事情告诉别人。
哈姆莱特 不,你们必须宣誓。
霍拉旭 凭着良心起誓,殿下,我决不告诉别人。
马西勒斯 凭着良心起誓,殿下,我也决不告诉别人。
哈姆莱特 把手按在我的剑上宣誓。
马西勒斯 殿下,我们已经宣誓过了。
哈姆莱特 那不算,把手按在我的剑上。
鬼魂 (在下)宣誓!
哈姆莱 特 啊哈!孩儿!你也这样说吗?你在那儿吗,好家伙?来,你们不听见这个地下的人怎么说吗?宣誓吧。
霍拉旭 请您教我们怎样宣誓,殿下。
哈姆莱特 永不向人提起你们所看见的这一切。把手按在我的剑上宣誓。
鬼魂 (在下)宣誓!
哈姆莱特 “说哪里,到哪里”吗?那么我们换一个地方。过来,朋友们。把你们的手按在我的剑上,宣誓永不向人提起你们所听见的这件事。
鬼魂 (在下)宣誓!
哈姆莱特 说得好,老鼹鼠!你能够在地底钻得这么快吗?好一个开路的先锋!好朋友们,我们再来换一个地方。
霍拉旭 暖哟,真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哈姆莱特 那么你还是用见怪不怪的态度对待它吧。霍拉旭,天地之间有许多事情,是你们的哲学里所没有梦想到的呢。可是,来,上帝的慈悲保佑你们,你们必须再作一次宣誓。我今后也许有时候要故意装出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你们要是在那时候看见了我的古怪的举动,切不可像这样交叉着手臂,或者这样摇头摆脑的,或者嘴里说一些吞吞吐吐的言词,例如“呃,呃,我们知道”,或者“只要我们高兴,我们就可以”,或是“要是我们愿意说出来的话”,或是“有人要是怎么怎么”,诸如此类的含糊其辞的话语,表示你们知道我有些什么秘密;你们必须答应我避开这一类言词,上帝的恩惠和慈悲保佑着你们,宣誓吧。
鬼魂 (在下)宣誓!(二人宣誓。)
哈姆莱特 安息吧,安息吧,受难的灵魂!好朋友们,我以满怀的热情.信赖着你们两位;要是在哈姆莱特的微弱的能力以内,能够有可以向你们表示他的友情之处,上帝在上,我一定不会有负你们。让我们一同进去;请你们记着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守口如瓶。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唉,倒楣的我却要负起重整乾坤的责任!来,我们一块儿去吧。(同下。)
【天旋地转吗。】
第二幕
第一场 波洛涅斯家中一室
波洛涅斯及雷奈尔多上。
波洛涅斯 把这些钱和这封信交给他,雷奈尔多。
雷奈尔多 是,老爷。
波洛涅斯 好雷奈尔多,你在没有去看他以前,最好先探听探听他的行为。
雷奈尔多 老爷,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波洛涅斯 很好,很好,好得很。你先给我调查调查有些什么丹麦人在巴黎,他们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有没有钱,住在什么地方,跟哪些人作伴,用度大不大;用这种转弯抹角的方法,要是你打听到他们也认识我的儿子,你就可以更进一步,表示你对他也有相当的认识;你可以这样说:“我知道他的父亲和他的朋友,对他也略为有点认识。”你听见没有,雷奈尔多?
雷奈尔多 是,我在留心听着,老爷。
波洛涅斯 “对他也略有点认识,可是”,你可以说,“不怎么熟悉;不过假如果然是他的话,那么他是个很放浪的人,有些怎样怎样的坏习惯。”说到这里,你就可以随便捏造一些关于他的坏话;当然罗,你不能把他说得太不成样子,那是会损害他的名誉的,这一点你必须注意;可是你不妨举出一些纨绔子弟们所犯的最普遍的浪荡的行为。
雷奈尔多 譬如赌钱,老爷。
波洛涅斯 对了,或是喝酒、斗剑、赌咒、吵嘴、嫖妓之类,你都可以说。
雷奈尔多 老爷,那是会损害他的名誉的。
波洛涅斯 不,不,你可以在言语之间说得轻淡一些。你不能说他公然纵欲,那可不是我的意思;可是你要把他的过失讲得那么巧妙,让人家听着好像那不过是行为上的小小的不检,一个躁急的性格不免会有的发作,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的一时胡闹,算不了什么。
雷奈尔多 可是老爷——
波洛涅斯 为什么叫你做这种事?
雷奈尔多 是的,老爷,请您告诉我。
波洛涅斯 呃,我的用意是这样的,我相信这是一种说得过去的策略;你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我儿子的一些坏话,就像你提起一件略有污损的东西似的,听着,要是跟你谈话的那个人,也就是你向他探询的那个人,果然看见过你所说起的那个少年犯了你刚才所列举的那些罪恶,他一定会用这样的话向你表示同意:“好先生——”也许他称你“朋友”,“仁兄”,按照着各人的身分和各国的习惯。
雷奈尔多 很好,老爷。
【仁义岂有常吗。】
波洛涅斯 然后他就——他就——我刚才要说一句什么话?嗳哟,我正要说一句什么话;我说到什么地方啦?
雷奈尔多 您刚才说到“用这样的话表示同意”;还有“朋友”或者“仁兄”。
波洛涅斯 说到“用这样的话表示同意,”嗯,对了;他会用这样的话对你表示同意:“我认识这位绅士,昨天我还看见他,或许是前天,或许是什么什么时候,跟什么什么人在一起,正像您所说的,他在什么地方赌钱,在什么地方喝得酩酊大醉,在什么地方因为打网球而跟人家打起架来;”也许他还会说,“我看见他走进什么什么一家生意人家去,”那就是说窑子或是诸如此类的所在。你瞧,你用说谎的钓饵,就可以把事实的真相诱上你的钓钩;我们有智慧、有见识的人,往往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方法,间接达到我们的目的;你也可以照着我上面所说的那一番话,探听出我的儿子的行为。你懂得我的意思没有?
雷奈尔多 老爷,我懂得。
波洛涅斯 上帝和你同在;再会!
雷奈尔多 那么我走了,老爷。
波洛涅斯 你自己也得留心观察他的举止。
雷奈尔多 是,老爷。
波洛涅斯 叫他用心学习音乐。
雷奈尔多 是,老爷。
波洛涅斯 你去吧!(雷奈尔多下。)
奥菲利娅上。
波洛涅斯 啊,奥菲利娅!什么事?
奥菲利娅 嗳哟,父亲,吓死我了!
波洛涅斯 凭着上帝的名义,怕什么?
奥菲利娅 父亲,我正在房间里缝纫的时候,哈姆莱特殿下跑了进来,走到我的面前;他的上身的衣服完全没有扣上纽子,头上也不戴帽子,他的袜子上沾着污泥,没有袜带,一直垂到脚踝上;他的脸色像他的衬衫一样白,他的膝盖互相碰撞,他的神气是那样凄惨,好像他刚从地狱里逃出来,要向人讲述地狱的恐怖一样。
波洛涅斯 他因为不能得到你的爱而发疯了吗?
奥菲利娅 父亲,我不知道,可是我想也许是的。
波洛涅斯 他怎么说?
奥菲利娅 他握住我的手腕紧紧不放,拉直了手臂向后退立,用他的另一只手这样遮在他的额角上,一眼不眨地瞧着我的脸,好像要把它临摹下来似的。这样经过了好久的时间,然后他轻轻地摇动一下我的手臂,他的头上上下下点了三次,于是他发出一声非常惨痛而深长的叹息,好像他的整个的胸部都要爆裂,他的生命就在这一声叹息中间完毕似的。然后他放松了我,转过他的身体,他的头还是向后回顾,好像他不用眼睛的帮助也能够找到他的路,因为直到他走出了门外,他的两眼还是注视在我的身上。
波洛涅斯 跟我来;我要见王上去。这正是恋爱不遂的疯狂;一个人受到这种剧烈的刺激,什么不顾一切的事情都会干得出来,其他一切能迷住我们本性的狂热,最厉害也不过如此。我真后悔。怎么,你最近对他说过什么使他难堪的话没有?
奥菲利娅 没有,父亲,可是我已经遵从您的命令,拒绝他的来信,并不允许他来见我。
波洛涅斯 这就是使他疯狂的原因。我很后悔考虑得不够周到,看错了人。我以为他不过把你玩弄玩弄,恐怕贻误你的终身;可是我不该这样多疑!正像年轻人干起事来,往往不知道瞻前顾后一样,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免不了鳃鳃过虑,来,我们见王上去。这种事情是不能蒙蔽起来的,要是隐讳不报,也许会闹出乱子来,比直言受责要严重得多。来。(同下。)
【肝胆反为贼吗。】
第二场 城堡中一室
国王、王后、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及侍从等上。
国王 欢迎,亲爱的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这次匆匆召请你们两位前来,一方面是因为我非常思念你们,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有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你们大概已经听到哈姆莱特的变化;我把它称为变化,因为无论在外表上或是精神上,他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除了他父亲的死以外,究竟还有些什么原因,把他激成了这种疯疯癫癫的样子,我实在无从猜测。你们从小便跟他在一起长大,素来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我特地请你们到我们宫廷里来盘桓几天,陪伴陪伴他,替他解解愁闷,同时乘机窥探他究竟有些什么秘密的心事,为我们所不知道的,也许一旦公开之后,我们就可以替他对症下药。
王后 他常常讲起你们两位,我相信世上没有哪两个人比你们更为他所亲信了。你们要是不嫌怠慢,答应在我们这儿小作勾留,帮助我们实现我们的希望,那么你们的盛情雅意,一定会受到丹麦王室隆重的礼谢的。
罗森格兰兹 我们是两位陛下的臣子,两位陛下有什么旨意,尽管命令我们;像这样言重的话,倒使我们置身无地了。
吉尔登斯吞 我们愿意投身在两位陛下的足下,两位陛下无论有什么命令,我们都愿意尽力奉行。
国王 谢谢你们,罗森格兰兹和善良的吉尔登斯吞。
王后 谢谢你们,吉尔登斯吞和善良的罗森格兰兹。现在我就要请你们立刻去看看我的大大变了样子的儿子。来人,领这两位绅士到哈姆莱特的地方去。
吉尔登斯吞 但愿上天加佑,使我们能够得到他的欢心,帮助他恢复常态!
王后 阿门!(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及若干侍从下。)
波洛涅斯上。
波洛涅斯 启禀陛下,我们派往挪威去的两位钦使已经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国王 你总是带着好消息来报告我们。
波洛涅斯 真的吗,陛下?不瞒陛下说,我把我对于我的上帝和我的宽仁厚德的王上的责任,看得跟我的灵魂一样重呢。此外除非我的脑筋在观察问题上不如过去那样有把握了,不然我肯定相信我已经发现了哈姆莱特发疯的原因。
国王 啊!你说吧,我急着要听呢。
波洛涅斯 请陛下先接见了钦使;我的消息留着做盛筵以后的佳果美点吧。
国王 那么有劳你去迎接他们进来。(波洛涅斯下)我的亲爱的乔特鲁德,他对我说他已经发现了你的儿子心神不定的原因。
王后 我想主要的原因还是他父亲的死和我们过于迅速的结婚。
国王 好,等我们仔细问问。
【万恶淫为首吗。】
波洛涅斯率伏提曼德及考尼律斯重上。
国王 欢迎,我的好朋友们!伏提曼德,我们的挪威王兄怎么说?
伏提曼德 他叫我们向陛下转达他的友好的问候。他听到了我们的要求,就立刻传谕他的侄儿停止征兵;本来他以为这种举动是准备对付波兰人的,可是一经调查,才知道它的对象原来是陛下;他知道此事以后,痛心自己因为年老多病,受人欺罔,震怒之下,传令把福丁布拉斯逮捕;福丁布拉斯并未反抗,受到了挪威王一番申斥,最后就在他的叔父面前立誓决不兴兵侵犯陛下。老王看见他诚心悔过,非常欢喜,当下就给他三千克朗的年俸,并且委任他统率他所征募的那些兵士,去向波兰人征伐;同时他叫我把这封信呈上陛下,(以书信呈上)请求陛下允许他的军队借道通过陛下的领土,他已经在信里提出若干条件,保证决不扰乱地方的安宁。
国王 这样很好,等我们有空的时候,还要仔细考虑一下,然后答复。你们远道跋涉,不辱使命,很是劳苦了,先去休息休息,今天晚上我们还要在一起欢宴。欢迎你们回来!(伏提曼德、考尼律斯同下。)
波洛涅斯 这件事情总算圆满结束了。王上,娘娘,要是我向你们长篇大论地解释君上的尊严,臣下的名分,白昼何以为白昼,黑夜何以为黑夜,时间何以为时间,那不过徒然浪费了昼、夜、时间;所以,既然简洁是智慧的灵魂,冗长是肤浅的藻饰,我还是把话说得简单一些吧。你们的那位殿下是疯了;我说他疯了,因为假如要说明什么才是真疯,那就只有发疯,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可是那也不用说了。
王后 多谈些实际,少弄些玄虚。
波洛涅斯 娘娘,我发誓我一点不弄玄虚。他疯了,这是真的;惟其是真的,所以才可叹,它的可叹也是真的——蠢话少说,因为我不愿弄玄虚。好,让我们同意他已经疯了;现在我们就应该求出这一个结果的原因,或者不如说,这一种病态的原因,因为这个病态的结果不是无因而至的,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一步工作。我们来想一想吧。我有一个女儿——当她还不过是我的女儿的时候,她是属于我的——难得她一片孝心,把这封信给了我;现在,请猜一猜这里面说些什么话。“给那天仙化人的,我的灵魂的偶像,最艳丽的奥菲利娅——”这是一个粗俗的说法,下流的说法;“艳丽”两字用得非常下流;可是你们听下去吧;“让这几行诗句留下在她的皎洁的胸中——”
【百善孝为先吗。】
王后 这是哈姆莱特写给她的吗?
波洛涅斯 好娘娘,等一等,我要老老实实地照原文念:
“你可以疑心星星是火把;
你可以疑心太阳会移转;
你可以疑心真理是谎话;
可是我的爱永没有改变。
亲爱的奥菲利娅啊!我的诗写得太坏。我不会用诗句来抒写我的愁怀;可是相信我,最好的人儿啊!我最爱的是你。再会!最亲爱的小姐,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永远是你的,哈姆莱特”。这一封信是我的女儿出于孝顺之心拿来给我看的;此外,她又把他一次次求爱的情形,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在什么所在,全都讲给我听了。
国王 可是她对于他的爱情抱着怎样的态度呢?
波洛涅斯 陛下以为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国王 一个忠心正直的人。
波洛涅斯 但愿我能够证明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可是假如我看见这场热烈的恋爱正在进行——不瞒陛下说,我在我的女儿没有告诉我以前,早就看出来了——假如我知道有了这么一回事,却在暗中玉成他们的好事,或者故意视若无睹,假作痴聋,一切不闻不问,那时候陛下的心里觉得怎样?我的好娘娘,您这位王后陛下的心里又觉得怎样?不,我一点儿也不敢懈怠我的责任,立刻就对我那位小姐说:“哈姆莱特殿下是一位王子,不是你可以仰望的;这种事情不能让它继续下去。”于是我把她教训一番,叫她深居简出,不要和他见面,不要接纳他的来使,也不要收受他的礼物;她听了这番话,就照着我的意思实行起来。说来话短,他遭到拒绝以后,心里就郁郁不快,于是饭也吃不下了,觉也睡不着了,他的身体一天樵悴一天,他的精神一天恍惚一天,这样一步步发展下去,就变成现在他这一种为我们大家所悲痛的疯狂。
国王 你想是这个原因吗?
王后 这是很可能的。
波洛涅斯 我倒很想知道知道,哪一次我曾经肯定地说过了“这件事情是这样的”,而结果却并不这样?
国王 照我所知道的,那倒没有。
波洛涅斯 要是我说错了话,把这个东西从这个上面拿下来吧。(指自己的头及肩)只要有线索可寻,我总会找出事实的真相,即使那真相一直藏在地球的中心。
国王 我们怎么可以进一步试验试验?
波洛涅斯 您知道,有时候他会接连几个钟头在这儿走廊里踱来踱去。
王后 他真的常常这样踱来踱去。
波洛涅斯 乘他踱来踱去的时候,我就让我的女儿去见他,你我可以躲在帏幕后面注视他们相会的情形;要是他不爱她,他的理智不是因为恋爱而丧失,那么不要叫我襄理国家的政务,让我去做个耕田赶牲口的农夫吧。
国王 我们要试一试。
王后 可是瞧,这可怜的孩子忧忧愁愁地念着一本书来了。
波洛涅斯 请陛下和娘娘避一避;让我走上去招呼他。(国王、王后及侍从等下。)
【万般皆下品吗。】
哈姆莱特读书上。
波洛涅斯 啊,恕我冒昧,您好,哈姆莱特殿下?
哈姆莱特 呃,上帝怜悯世人!
波洛涅斯 你认识我吗,殿下?
哈姆莱特 认识认识,你是一个卖鱼的贩子。
波洛涅斯 我不是,殿下。
哈姆莱特 那么我但愿你是一个和鱼贩子一样的老实人。
波洛涅斯 老实,殿下!
哈姆莱特 嗯,先生;在这世上,一万个人中间只不过有一个老实人。
波洛涅斯 这句话说得很对,殿下。
哈姆莱特 要是太阳能在一条死狗尸体上孵育蛆虫,因为它是一块可亲吻的臭肉——你有一个女儿吗?
波洛涅斯 我有,殿下。
哈姆莱特 不要让她在太阳光底下行走,肚子里有学问是幸福,但不是像你女儿肚子里会有的那种学问。朋友,留心哪。
波洛涅斯 (旁白)你们瞧,他念念不忘地提我的女儿;可是最初他不认识我,他说我是一个卖鱼的贩子。他的疯病已经很深了,很深了。说句老实话,我在年轻的时候,为了恋爱也曾大发其疯,那样子也跟他差不多哩。让我再去对他说话。——您在读些什么,殿下?
哈姆莱特 都是些空话,空话,空话。
波洛涅斯 讲的是什么事,殿下?
哈姆莱特 谁同谁的什么事?
波洛涅斯 我是说您读的书里讲到些什么事,殿下。
哈姆莱特 一派诽谤,先生;这个专爱把人讥笑的坏蛋在这儿说着,老年人长着灰白的胡须,他们的脸上满是皱纹,他们的眼睛里粘满了眼屎,他们的头脑里空空洞洞的,他们的两腿是摇摇摆摆的;这些话,先生,虽然我十分相信,可是照这样写在书上,总有些有伤厚道;因为就是拿您先生自己来说,要是您能够像一只蟹一样向后倒退,那么您也应该跟我一样年轻了。
波洛涅斯 (旁白)这些虽然是疯话,却有深意在内。——您要走进里边去吗,殿下?别让风吹着!
哈姆莱特 走进我的坟墓里去?
波洛涅斯 那倒真是风吹不着的地方。(旁白)他的回答有时候是多么深刻!疯狂的人往往能够说出理智清明的人所说不出来的话。我要离开他,立刻就去想法让他跟我的女儿见面。——殿下,我要向您告别了。
哈姆莱特 先生,那是再好没有的事;但愿我也能够向我的生命告别,但愿我也能够向我的生命告别,但愿我也能够向我的生命告别。
波洛涅斯 再会,殿下。(欲去。)
哈姆莱特 这些讨厌的老傻瓜!
【惟有读书高吗。】
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重上。
波洛涅斯 你们要找哈姆莱特殿下,那儿就是。
罗森格兰兹 上帝保佑您,大人!(波洛涅斯下。)
吉尔登斯吞 我的尊贵的殿下!
罗森格兰兹 我的最亲爱的殿下!
哈姆莱特 我的好朋友们!你好,吉尔登斯吞?啊,罗森格兰兹!好孩子们,你们两人都好?
罗森格兰兹 不过像一般庸庸碌碌之辈,在这世上虚度时光而已。
吉尔登斯吞 无荣无辱便是我们的幸福;我们高不到命运女神帽子上的钮扣。
哈姆莱特 也低不到她的鞋底吗?
罗森格兰兹 正是,殿下。
哈姆莱特 那么你们是在她的腰上,或是在她的怀抱之中吗?
吉尔登斯吞 说老实话,我们是在她的私处。
哈姆莱特 在命运身上秘密的那部分吗?啊,对了;她本来是一个娼妓。你们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罗森格兰兹 没有,殿下,我们只知道这世界变得老实起来了。
哈姆莱特 那么世界末日快到了;可是你们的消息是假的。让我再仔细问问你们;我的好朋友们,你们在命运手里犯了什么案子,她把你们送到这儿牢狱里来了?
吉尔登斯吞 牢狱,殿下!
哈姆莱特 丹麦是一所牢狱。
罗森格兰兹 那么世界也是一所牢狱。
哈姆莱特 一所很大的牢狱,里面有许多监房、囚室、地牢;丹麦是其中最坏的一间。
罗森格兰兹 我们倒不这样想,殿下。
哈姆莱特 啊,那么对于你们它并不是牢狱;因为世上的事情本来没有善恶,都是各人的思想把它们分别出来的;对于我它是一所牢狱。
罗森格兰兹 啊,那是因为您的雄心太大,丹麦是个狭小的地方,不够给您发展,所以您把它看成一所牢狱啦。
哈姆莱特 上帝啊!倘不是因为我总作恶梦,那么即使把我关在一个果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作一个拥有着无限空间的君主的。
吉尔登斯吞 那种恶梦便是您的野心;因为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哈姆莱特 一个梦的本身便是一个影子。
罗森格兰兹 不错,因为野心是那么空虚轻浮的东西,所以我认为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罔两问影吗。】
哈姆莱特 那么我们的乞丐是实体,我们的帝王和大言不渐的英雄,却是乞丐的影子了。我们进官去好不好?因为我实在不能陪着你们谈玄说理。
哈姆莱特 没有的事,我不愿把你们当作我的仆人一样看待;老实对你们说吧,在我旁边侍候我的人全很不成样了。可是,凭着我们多年的交情,老实告诉我,你们到艾尔西诺来有什么贵干?
罗森格兰兹 我们是来拜访您来的,殿下;没有别的原因。
哈姆莱特 像我这样一个叫化子,我的感谢也是不值钱的,可是我谢谢你们;我想,亲爱的朋友们,你们专程而来,只换到我的一声不值半文钱的感谢,未免太不值得了。不是有人叫你们来的吗?果然是你们自己的意思吗?真的是自动的访问吗?来,不要骗我。来,来,快说。
吉尔登斯吞 叫我们说些什么话呢,殿下?
哈姆莱特 无论什么话都行,只要不是废话。你们是奉命而来的;瞧你们掩饰不了你们良心上的惭愧,已经从你们的脸色上招认出来了。我知道是我们这位好国王和好王后叫你们来的。
罗森格兰兹 为了什么目的呢,殿下?
哈姆莱特 那可要请你们指教我了。可是凭着我们朋友间的道义,凭着我们少年时候亲密的情谊,凭着我们始终不渝的友好的精神,凭着比我口才更好的人所能提出的其他一切更有力量的理由,让我要求你们开诚布公,告诉我究竟你们是不是奉命而来的?
罗森格兰兹 (向吉尔登斯吞旁白)你怎么说?
哈姆莱特 (旁白)好,那么我看透你们的行动了。——要是你们爱我,别再抵赖了吧。
吉尔登斯吞 殿下,我们是奉命而来的。
哈姆莱特 让我代你们说明来意,免得你们泄漏了自己的秘密,有负国王、王后的付托。我近来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什么游乐的事都懒得过问;在这一种抑郁的心境之下,仿佛负载万物的大地,这一座美好的框架,只是一个不毛的荒岬;这个覆盖众生的苍穹,这一顶壮丽的帐幕,这个金黄色的火球点缀着的庄严的屋宇,只是一大堆污浊的瘴气的集合。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可是在我看来,这一个泥土塑成的生命算得了什么?人类不能使我发生兴趣;不,女人也不能使我发生兴趣,虽然从你现在的微笑之中,我可以看到你在这样想。
罗森格兰兹 殿下,我心里并没有这样的思想。
哈姆莱特 那么当我说“人类不能使我发生兴趣”的时候,你为什么笑起来?
罗森格兰兹 我想,殿下,要是人类不能使您发生兴趣,那么那班戏子们恐怕要来自讨一场没趣了;我们在路上赶过了他们,他们是要到这儿来向您献技的。
哈姆莱特 扮演国王的那个人将要得到我的欢迎,我要在他的御座之前致献我的敬礼;冒险的骑士可以挥舞他的剑盾;情人的叹息不会没有酬报;躁急易怒的角色可以平安下场;小丑将要使那班善笑的观众捧腹;我们的女主角可以坦白诉说她的心事,不用怕那无韵诗的句子脱去板眼。他们是一班什么戏子?
【五湖四海的吗。】
罗森格兰兹 就是您向来所欢喜的那一个班子,在城里专演悲剧的。
哈姆莱特 他们怎么走起江湖来了呢?固定在一个地方演戏,在名誉和进益上都要好得多哩。
罗森格兰兹 我想他们不能在一个地方立足,是为了时势的变化。
哈姆莱特 他们的名誉还是跟我在城里那时候一样吗?他们的观众还是那么多吗?
罗森格兰兹 不,他们现在已经大非昔比了。
哈姆莱特 怎么会这样的?他们的演技退步了吗?
罗森格兰兹 不,他们还是跟从前一样努力;可是,殿下,他们的地位已经被一群羽毛未丰的黄口小儿占夺了去。这些娃娃们的嘶叫博得了台下疯狂的喝采,他们是目前流行的宠儿,他们的声势压倒了所谓普遍的戏班,以至于许多腰佩长剑的上流顾客,都因为惧怕批评家鹅毛管的威力,而不敢到那边去。
哈姆莱特 什么!是一些童伶吗?谁维持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薪工是怎么计算的?他们一到不能唱歌的年龄,就不再继续他们的本行了吗?要是他们赚不了多少钱,长大起来多半还是要做普通戏子的,那时候难道他们不会抱怨写戏词的人把他们害了,因为原先叫他们挖苦备至的不正是他们自己的未来前途吗?
罗森格兰兹 真的,两方面闹过不少的纠纷,全国的人都站在旁边恬不为意地呐喊助威,怂恿他们互相争斗。曾经有一个时期,一个脚本非得插进一段编剧家和演员争吵的对话,不然是没有人愿意出钱购买的。
哈姆莱特 有这等事?
吉尔登斯吞 是啊,在那场交锋里,许多人都投人了大量心血。
哈姆莱特 结果是娃娃们打赢了吗?
罗森格兰兹 正是,殿下;连赫刺克勒斯和他背负的地球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
哈姆莱特 那也没有什么希奇;我的叔父是丹麦的国王,那些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对他扮鬼脸的人,现在都愿意拿出二十、四十、五十、一百块金洋来买他的一幅小照。哼,这里面有些不是常理可解的地方,要是哲学能够把它推究出来的话。(内喇叭奏花腔。)
吉尔登斯吞 这班戏子们来了。
【革命同志吗。】
哈姆莱特 两位先生,欢迎你们到艾尔西诺来。把你们的手给我;欢迎总要讲究这些礼节、俗套;让我不要对你们失礼,因为这些戏子们来了以来,我不能不敷衍他们一番,也许你们见了会发生误会,以为我招待你们还不及招待他们殷勤。我欢迎你们;可是我的叔父父亲和婶母母亲可弄错啦。
吉尔登斯吞 弄错了什么,我的好殿下?
哈姆莱特 天上刮着西北风,我才发疯;风从南方吹来的时候,我不会把一只鹰当作了一只鹭鸶。
波洛涅斯重上。
波洛涅斯 祝福你们,两位先生!
哈姆莱特 听着,吉尔登斯吞;你也听着;一只耳朵边有一个人听:你们看见的那个大孩子,还住襁褓之中,没有学会走路哩。
罗森格兰兹 也许他是第二次裹在襁褓里,因为人家说,一个老年人是第二次做婴孩。
哈姆莱特 我可以预言他是来报告我戏子们来到的消息的;听好。——你说得不错;在星期一早上;正是正是。
波洛涅斯 殿下,我有消息要来向您报告。
哈姆莱特 大人,我也有消息要向您报告。当罗歇斯在罗马演戏的时候——
波洛涅斯 那班戏子们已经到这儿来了,殿下。
哈姆莱特 嗤,嗤!
波洛涅斯 凭着我的名誉起誓——
哈姆莱特 那时每一个伶人都骑着驴子而来——
波洛涅斯 他们是全世界最好的伶人,无论悲剧、喜剧、历史剧、田园剧、田园喜剧、田园史剧、历史悲剧、历史田园悲喜剧、场面不变的正宗戏或是摆脱拘束的新派戏,他们无不拿手;塞内加的悲剧不嫌其太沉重,普鲁图斯的喜剧不嫌其太轻浮。无论演出规律的或是自由的剧本方面,他们都是唯一的演员。
哈姆莱特 以色列的士师耶弗他啊,你有一件怎样的宝贝!
波洛涅斯 他有什么宝贝,殿下?
哈姆莱特 嗨,
他有一个独生娇女,
爱她胜过掌上明珠。
波洛涅斯 (旁白)还在提我的女儿。
哈姆莱特 我念得对不对,耶弗他老头儿?
波洛涅斯 要是您叫我耶弗他,殿下,那么我有一个爱如掌珠的娇女。
哈姆莱特 不,下面不是这样的。
波洛涅斯 那么应当是怎样的呢,殿下?
哈姆莱特 嗨,
上天不佑,劫数临头。
下面你知道还有,
偏偏凑巧,谁也难保——
要知道全文,请查这支圣歌的第一节,因为,你瞧,有人来把我的话头打断了。
【白马过隙吗。】
优伶四五人上。
哈姆莱特 欢迎,各位朋友,欢迎欢迎!——我很高兴看见你这样健康。——欢迎,列位。——啊,我的老朋友!你的脸上比我上次看见你的时候,多长了几根胡子,格外显得威武啦;你是要到丹麦来向我挑战吗?啊,我的年轻的姑娘!凭着圣母起誓,您穿上了一双高底木靴,比我上次看见您的时候更苗条得多啦;求求上帝,但愿您的喉咙不要沙嘎得像一面破碎的铜锣才好!各位朋友,欢迎欢迎!我们要像法国的鹰师一样,不管看见什么就撒出鹰去;让我们立刻就来念一段剧词。来,试一试你们的本领,来一段激昂慷慨的剧词。
伶甲 殿下要听的是哪一段?
哈姆莱特 我曾经听见你向我背诵过一段台词,可是它从来没有上演过;即使上演,也不会有一次以上,因为我记得这本戏并不受大众的欢迎。它是不合一般人口味的鱼子酱;可是照我的意思看来,还有其他在这方面比我更有权威的人也抱着同样的见解,它是一本绝妙的戏剧,场面支配得很是适当,文字质朴而富于技巧。我记得有人这样说过:那出戏里没有滥加提味的作料,字里行间毫无矮揉造作的痕迹;他把它称为一种老老实实的写法,兼有刚健与柔和之美,壮丽而不流于纤巧。其中有一段话是我最喜爱的,那就是埃涅阿斯对狄多讲述的故事,尤其是讲到普里阿摩斯被杀的那一节。要是你们还没有把它忘记,请从这一行念起;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野蛮的皮洛斯像猛虎一样——
不,不是这样;但是的确是从皮洛斯开始的:——
野蛮的皮洛斯蹲伏在木马之中,
黝黑的手臂和他的决心一样,
像黑夜一般阴森而恐怖;
在这黑暗狰狞的肌肤之上,
现在更染上令人惊怖的纹章,
从头到脚,他全身一片殷红,
溅满了父母子女们无辜的血,
那些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街道,
发出残忍而惨恶的凶光,
照亮敌人去肆行他们的杀戮,
也焙干了到处横流的血泊;
冒着火焰的熏炙,像恶魔一般,
全身胶黏着凝结的血块,
圆睁着两颗血红的眼睛,
来往寻找普里阿摩斯老王的踪迹。
你接下去吧。
波洛涅斯 上帝在上,殿下,您念得好极了,真是抑扬顿挫,曲尽其妙。
伶甲 那老王正在苦战,
但是砍不着和他对敌的希腊人;
一点不听他手臂的指挥,
他的古老的剑锵然落地;
皮洛斯瞧他孤弱可欺,
疯狂似的向他猛力攻击,
凶恶的利刃虽然没有击中,
一阵风却把那衰弱的老王倒。
这一下打击有如天崩地裂,
惊动了没有感觉的伊利恩,
冒着火焰的城楼霎时坍下,
那轰然的巨响像一个霹雳,
震聋了皮洛斯的耳朵;瞧!
他的剑还没砍下普里阿摩斯
白发的头颅,却已在空中停住;
像一个涂朱抹彩的暴君,
对自己的行为漠不关心,
他兀立不动。
在一场暴风雨未来以前,
天上往往有片刻的宁寂,
一块块乌云静悬在空中,
狂风悄悄地收起它的声息,
死样的沉默笼罩整个大地;
可是就在这片刻之内,
可怕的雷鸣震裂了天空。
经过暂时的休止,杀人的暴念
重新激起了皮洛斯的精神;
库克罗普斯为战神铸造甲胄,
那巨力的锤击,还不及皮洛斯
流血的剑向普里阿摩斯身上劈下
那样凶狠无情。
去,去,你娼妇一样的命运!
天上的诸神啊!剥去她的权力,
不要让她僭窃神明的宝座;
拆毁她的车轮,把它滚下神山,
直到地狱的深渊。
【风雅颂吗。】
波洛涅斯 这一段太长啦。
哈姆莱特 它应当跟你的胡子一起到理发匠那儿去一薙一薙。念下去吧。他只爱听俚俗的歌曲和淫秽的故事,否则他就要瞌睡的。念下去;下面要讲到赫卡柏了。
伶甲 可是啊!谁看见那蒙脸的王后——
哈姆莱特 “那蒙脸的王后”?
波洛涅斯 那很好;“蒙脸的王后”是很好的句子。
伶甲 满面流泪,在火焰中赤脚奔走,
一块布覆在失去宝冕的头上,
也没有一件蔽体的衣服,
只有在惊惶中抓到的一幅毡巾,
裹住她瘦削而多产的腰身;
谁见了这样伤心惨目的景象,
不要向残酷的命运申申毒詈?
她看见皮洛斯以杀人为戏,
正在把她的丈夫的肢体脔割,
忍不住大放哀声,那凄凉的号叫——
除非人间的哀乐不能感动天庭——
即使天上的星星也会陪她流泪,
假使那时诸神曾在场目击,
他们的心中都要充满悲愤。
波洛涅斯 瞧,他的脸色都变了,他的眼睛里已经含着眼泪!不要念下去了吧。
哈姆莱特 很好,其余的部分等会儿再念给我听吧。大人,请您去找一处好好的地方安顿这班伶人。听着,他们是不可怠慢的,因为他们是这一个时代的缩影;宁可在死后得到一首恶劣的墓铭,不要在生前受他们一场刻毒的讥讽。
波洛涅斯 殿下,我按着他们应得的名分对待他们就是了。
哈姆莱特 嗳哟,朋友,还要客气得多哩!要是照每一个人应得的名分对待他,那么谁逃得了一顿鞭子?照你自己的名誉地位对待他们;他们越是不配受这样的待遇,越可以显出你的谦虚有礼。领他们进去。
波洛涅斯 来,各位朋友。
哈姆莱特 跟他去,朋友们;明天我们要听你们唱一本戏。(波洛涅斯偕众伶下,伶甲独留)听着,老朋友,你会演《贡扎古之死》吗?
伶甲 会演的,殿下。
哈姆莱特 那么我们明天晚上就把它上演。也许我为了必要的理由,要另外写下约莫十几行句子的一段剧词插进去,你能够把它预先背熟吗?
伶甲 可以,殿下。
哈姆莱特 很好。跟着那位老爷去;留心不要取笑他。(伶甲下。向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我的两位朋友,我们今天晚上再见;欢迎你们到艾尔西诺来!
吉尔登斯吞 再会,殿下!(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同下。)
【九歌九章吗。】
哈姆莱特 好,上帝和你们同在!现在我只剩一个人了。啊,我是一个多么不中用的蠢才!这一个伶人不过在一本虚构的故事、一场激昂的幻梦之中,却能够使他的灵魂融化在他的意象里,在它的影响之下,他的整个的脸色变成惨白,他的眼中洋溢着热泪,他的神情流露着仓皇,他的声音是这么呜咽凄凉,他的全部动作都表现得和他的意象一致,这不是极其不可思议的吗?而且一点也不为了什么!为了赫卡柏!赫卡柏对他有什么相干,他对赫卡柏又有什么相干,他却要为她流泪?要是他也有了像我所有的那样使人痛心的理由,他将要怎样呢?他一定会让眼泪淹没了舞台,用可怖的字句震裂了听众的耳朵,使有罪的人发狂,使无罪的人惊骇,使愚昧无知的人惊惶失措,使所有的耳目迷乱了它们的功能。可是我,一个糊涂颟顸的家伙,垂头丧气,一天到晚像在做梦似的,忘记了杀父的大仇;虽然一个国王给人家用万恶的手段掠夺了他的权位,杀害了他的最宝贵的生命,我却始终哼不出一句话来。我是一个懦夫吗?谁骂我恶人?谁敲破我的脑壳?谁拔去我的胡子,把它吹在我的脸上?谁扭我的鼻子?谁当面指斥我胡说?谁对我做这种事?嘿!我应该忍受这样的侮辱,因为我是一个没有心肝、逆来顺受的怯汉,否则我早已用这奴才的尸肉,喂肥了满天盘旋的乌鸢了。嗜血的、荒淫的恶贼!狠心的、奸诈的、淫邪的、悖逆的恶贼!啊!复仇!——嗨,我真是个蠢才!我的亲爱的父亲被人谋杀了,鬼神都在鞭策我复仇,我这做儿子的却像一个下流女人似的,只会用空言发发牢骚,学起泼妇骂街的样子来,在我已经是了不得的了!呸!呸!活动起来吧,我的脑筋!我听人家说,犯罪的人在看戏的时候,因为台上表演的巧妙,有时会激动天良,当场供认他们的罪恶;因为暗杀的事情无论干得怎样秘密,总会借着神奇的喉舌泄露出来。我要叫这班伶人在我的叔父面前表演一本跟我的父亲的惨死情节相仿的戏剧,我就在一旁窥察他的神色;我要探视到他的灵魂的深处,要是他稍露惊骇不安之态,我就知道我应该怎么办。我所看见的幽灵也许是魔鬼的化身,借着一个美好的形状出现,魔鬼是有这一种本领的;对于柔弱忧郁的灵魂,他最容易发挥他的力量;也许他看准了我的柔弱和忧郁,才来向我作祟,要把我引诱到沉沦的路上。我要先得到一些比这更切实的证据;凭着这本戏,我可以发掘国王内心的隐秘。(下。)
【隐隐作痛吗。】
第三幕
第一场 城堡中一室
国王、王后、波洛涅斯、奥菲利娅、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上。
国王 你们不能用迂回婉转的方法,探出他为什么这样神魂颠倒,让紊乱而危险的疯狂困扰他的安静的生活吗?
罗森格兰兹 他承认他自己有些神经迷惘,可是绝口不肯说为了什么缘故。
吉尔登斯吞 他也不肯虚心接受我们的探问;当我们想要引导他吐露他自己的一些真相的时候,他总是用假作痴呆的神气故意回避。
王后 他对待你们还客气吗?
罗森格兰兹 很有礼貌。
吉尔登斯吞 可是不大自然。
罗森格兰兹 他很吝惜自己的话,可是我们问他话的时候,他回答起来却是毫无拘束。
王后 你们有没有劝诱他找些什么消遣?
罗森格兰兹 娘娘,我们来的时候,刚巧有一班戏子也要到这儿来,给我们赶过了;我们把这消息告诉了他,他听了好像很高兴。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宫里,我想他已经吩咐他们今晚为他演出了。
波洛涅斯 一点不错;他还叫我来请两位陛下同去看看他们演得怎样哩。
国王 那好极了;我非常高兴听见他在这方面感到兴趣。请你们两位还要更进一步鼓起他的兴味,把他的心思移转到这种娱乐上面。
罗森格兰兹 是,陛下。(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同下。)
国王 亲爱的乔特鲁德,你也暂时离开我们;因为我们已经暗中差人去唤哈姆莱特到这儿来,让他和奥菲利娅见见面,就像他们偶然相遇一般。她的父亲跟我两人将要权充一下密探,躲在可以看见他们,却不能被他们看见的地方,注意他们会面的情形,从他的行为上判断他的疯病究竟是不是因为恋爱上的苦闷。
王后 我愿意服从您的意旨。奥菲利娅,但愿你的美貌果然是哈姆莱特疯狂的原因;更愿你的美德能够帮助他恢复原状,使你们两人都能安享尊荣。
奥菲利娅 娘娘,但愿如此。(王后下。)
波洛涅斯 奥菲利娅,你在这儿走走。陛下,我们就去躲起来吧。(向奥菲娅)你拿这本书去读,他看见你这样用功,就不会疑心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了。人们往往用至诚的外表和虔敬的行动,掩饰一颗魔鬼般的内心,这样的例子是太多了。
国王 (旁白)啊,这句话是太真实了!它在我的良心上抽了多么重的一鞭!涂脂抹粉的娼妇的脸,还不及掩藏在虚伪的言辞后面的我的行为更丑恶。难堪的重负啊!
波洛涅斯 我听见他来了;我们退下去吧,陛下。(国王及波洛涅斯下。)
【纵有千年铁门槛吗。】
哈姆莱特上。
哈姆莱特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要是在这一种睡眠之中,我们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死了;睡着了;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嗯,阻碍就在这儿:因为当我们摆脱了这一具朽腐的皮囊以后,在那死的睡眠里,究竟将要做些什么梦,那不能不使我们踌躇顾虑。人们甘心久因于患难之中,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和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小人的鄙视,要是他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谁愿意负着这样的重担,在烦劳的生命的压迫下呻吟流汗,倘不是因为惧怕不可知的死后,惧怕那从来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国,是它迷惑了我们的意志,使我们宁愿忍受目前的磨折,不敢向我们所不知道的痛苦飞去!这样,重重的顾虑使我们全变成了懦夫,决心的赤热的光彩,被审慎的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伟大的事业在这一种考虑之下,也会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动的意义。且慢!美丽的奥菲利娅!——女神,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忏侮我的罪孽。
奥菲利娅 我的好殿下,您这许多天来贵体安好吗?
哈姆莱特 谢谢你,很好,很好,很好。
奥菲利娅 殿下,我有几件您送给我的纪念品,我早就想把它们还给您;请您现在收回去吧。
哈姆莱特 不,我不要;我从来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奥菲利娅 殿下,我记得很清楚您把它们送给了我,那时候您还向我说了许多甜言蜜语,使这些东西格外显得贵重;现在它们的芳香已经消散,请您拿回去吧,因为在有骨气的人看来,送礼的人要是变了心,礼物虽贵,也会失去了价值。拿去吧,殿下。
哈姆莱特 哈哈!你贞洁吗?
奥菲利娅 殿下!
哈姆莱特 你美丽吗?
奥菲利娅 殿下是什么意思?
哈姆莱特 要是你既贞洁又美丽,那么你的贞洁应该断绝跟你的美丽来往。
奥菲利娅 殿下,难道美丽除了贞洁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伴侣吗?
哈姆莱特 嗯,真的;因为美丽可以使贞洁变成淫荡,贞洁却未必能使美丽受它自己的感化;这句话从前像是怪诞之谈,可是现在时间已经把它证实了。我的确曾经爱过你。
奥菲利娅 真的,殿下,您曾经使我相信您爱我。
哈姆莱特 你当初就不应该相信我,因为美德不能熏陶我们罪恶的本性;我没有爱过你。
奥菲利娅 那么我真是受了骗了。
哈姆莱特 进尼姑庵去吧;为什么你要生一群罪人出来呢?我自己还不算是一个顶坏的人;可是我可以指出我的许多过失,一个人有了那些过失,他的母亲还是不要生下他来的好。我很骄傲,有仇必报,富于野心,我的罪恶是那么多,连我的思想也容纳不下,我的想象也不能给它们形象,甚至于我都没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把它们实行出来。像我这样的家伙,匍匐于天地之间,有什么用处呢?我们都是些十足的坏人;一个也不要相信我们。进尼姑庵去吧。你的父亲呢?
奥菲利娅 在家里,殿下。
哈姆莱特 把他关起来,让他只好在家里发发傻劲。再会!
奥菲利娅 嗳哟,天哪!救救他!
哈姆莱特 要是你一定要嫁人,我就把这一个咒诅送给你做嫁奁:尽管你像冰一样坚贞,像雪一样纯洁,你还是逃不过谗人的诽谤。进尼姑庵去吧,去;再会!或者要是你必须嫁人的话,就嫁给一个傻瓜吧;因为聪明人都明白你们会叫他们变成怎样的怪物。进尼姑庵去吧,去;越快越好。再会!
奥菲利娅 天上的神明啊,让他清醒过来吧!
哈姆莱特 我也知道你们会怎样涂脂抹粉;上帝给了你们一张脸,你们又替自己另外造了一张。你们烟视媚行,淫声浪气,替上帝造下的生物乱取名字,卖弄你们不懂事的风骚。算了吧,我再也不敢领教了;它已经使我发了狂。我说,我们以后再不要结什么婚了;已经结过婚的,除了一个人以外,都可以让他们活下去;没有结婚的不准再结婚,进尼姑庵去吧,去。(下。)
【终须一个土馒头吗。】
奥菲利娅 啊,一颗多么高贵的心是这样殒落了!朝臣的眼睛、学者的辩舌、军人的利剑、国家所瞩望的一朵娇花;时流的明镜、人伦的雅范、举世注目的中心,这样无可挽回地殒落了!我是一切妇女中间最伤心而不幸的,我曾经从他音乐一般的盟誓中吮吸芬芳的甘蜜,现在却眼看着他的高贵无上的理智,像一串美妙的银铃失去了谐和的音调,无比的青春美貌,在疯狂中凋谢!啊!我好苦,谁料过去的繁华,变作今朝的泥土!
国王及波洛涅斯重上。
国王 恋爱!他的精神错乱不像是为了恋爱;他说的话虽然有些颠倒,也不像是疯狂。他有些什么心事盘踞在他的灵魂里,我怕它也许会产生危险的结果。为了防止万一,我已经当机立断,决定了一个办法:他必须立刻到英国去,向他们追索延宕未纳的贡物;也许他到海外各国游历一趟以后,时时变换的环境,可以替他排解去这一桩使他神思恍惚的心事。你看怎么样?
波洛涅斯 那很好;可是我相信他的烦闷的根本原因,还是为了恋爱上的失意。啊,奥菲利娅!你不用告诉我们哈姆莱特殿下说些什么话;我们全都听见了。陛下,照你的意思办吧;可是您要是认为可以的话,不妨在戏剧终场以后,让他的母后独自一人跟他在一起,恳求他向她吐露他的心事;她必须很坦白地跟他谈谈,我就找一个所在听他们说些什么。要是她也探听不出他的秘密来,您就叫他到英国去,或者凭着您的高见,把他关禁在一个适当的地方。
国王 就这样吧;大人物的疯狂是不能听其自然的。(同下。)
【擒贼先擒王吗。】
第二场 城堡中的厅堂
哈姆莱特及若干伶人上。
哈姆莱特 请你念这段剧词的时候,要照我刚才读给你听的那样子,一个字一个字打舌头上很轻快地吐出来;要是你也像多数的伶人们一样,只会拉开了喉咙嘶叫,那么我宁愿叫那宣布告示的公差念我这几行词句。也不要老是把你的手在空中这么摇挥;一切动作都要温文,因为就是在洪水暴风一样的感情激发之中,你也必须取得一种节制,免得流于过火。啊!我顶不愿意听见一个披着满头假发的家伙在台上乱嚷乱叫,把一段感情片片撕碎,让那些只爱热闹的低级观众听了出神,他们中间的大部分是除了欣赏一些莫名其妙的手势以外,什么都不懂。我可以把这种家伙抓起来抽一顿鞭子,因为他把妥玛刚特形容过分,希律王的凶暴也要对他甘拜下风。请你留心避免才好。
伶甲 我留心着就是了,殿下。
哈姆莱特 可是太平淡了也不对,你应该接受你自己的常识的指导,把动作和言语互相配合起来;特别要注意到这一点,你不能越过自然的常道;因为任何过分的表现都是和演剧的原意相反的,自有戏剧以来,它的目的始终是反映自然,显示善恶的本来面目,给它的时代看一看它自己演变发展的模型。要是表演得过分了或者太懈怠了,虽然可以博外行的观众一笑,明眼之士却要因此而皱眉;你必须看重这样一个卓识者的批评甚于满场观众盲目的毁誉。啊!我曾经看见有几个伶人演戏,而且也听见有人把他们极口捧场,说一句比喻不伦的话,他们既不会说基督徒的语言,又不会学着基督徒、异教徒或者一般人的样子走路,瞧他们在台上大摇大摆,使劲叫喊的样子,我心里就想一定是什么造化的雇工把他们造了下来:造得这样拙劣,以至于全然失去了人类的面目。
伶甲 我希望我们在这方面已经有了相当的纠正了。
哈姆莱特 啊!你们必须彻底纠正这一种弊病。还有你们那些扮演小丑的,除了剧本上专为他们写下的台词以外,不要让他们临时编造一些话加上去。往往有许多小丑爱用自己的笑声,引起台下一些无知的观众的哄笑,虽然那时候全场的注意力应当集中于其他更重要的问题上;这种行为是不可恕的,它表示出那丑角的可鄙的野心。去,准备起来吧。(伶人等同下。)
【丑人多作怪吗。】
波洛涅斯、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上。
哈姆莱特 啊,大人,王上愿意来听这一本戏吗?
波洛涅斯 他跟娘娘都就要来了。
哈姆莱特 叫那些戏子们赶紧点儿。(波洛涅斯下)你们两人也去帮着催催他们。
哈姆莱特 喂!霍拉旭!
霍拉旭上。
霍拉旭 有,殿下。
哈姆莱特 霍拉旭,你是我所交结的人们中间最正直的一个人。
霍拉旭 啊,殿下!——
哈姆莱特 不,不要以为我在恭维了你;你除了你的善良的精神以外,身无长物,我恭维了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为什么要向穷人恭维?不,让蜜糖一样的嘴唇去吮舐愚妄的荣华,在有利可图的所在屈下他们生财有道的膝盖来吧。听着。自从我能够辨别是非、察择贤愚以后,你就是我灵魂里选中的一个人,因为你虽然经历一切的颠沛,却不曾受到一点伤害,命运的虐待和恩宠,你都是受之泰然;能够把感情和理智调整得那么适当,命运不能把他玩弄于指掌之间,那样的人是有福的。给我一个不为感情所奴役的人,我愿意把他珍藏在我的心坎,我的灵魂的深处,正像我对你一样。这些话现在也不必多说了。今晚我们要在国王面前演一出戏,其中有一场的情节跟我告诉过你的我的父亲的死状颇相仿佛;当那幕戏正在串演的时候,我要请你集中你的全副精神,注视我的叔父,要是他在听到了那一段戏词以后,他的隐藏的罪恶还是不露出一丝痕迹来,那么我们所看见的那个鬼魂一定是个恶魔,我的幻想也就像铁匠的砧石那样黑漆一团了。留心看他;我也要把我的眼睛看定他的脸上;过后我们再把各人观察的结果综合起来,给他下一个判断。
霍拉旭 很好,殿下;在演这出戏的时候,要是他在容色举止之间,有什么地方逃过了我们的注意,请您唯我是问。
哈姆莱特 他们来看戏了;我必须装出一副糊涂样子。你去拣一个地方坐下。
奏丹麦进行曲,喇叭奏花腔。国王、王后、波洛涅斯、奥菲利娅、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及余人等上。
国王 你过得好吗,哈姆莱特贤侄?
哈姆莱特 很好,好极了;我过的是变色蜥蝎的生活,整天吃空气,肚子让甜言蜜语塞满了;这可不是你们填鸭子的办法。
国王 你这种话真是答非所问,哈姆莱特;我不是那个意思。
哈姆莱特 不,我现在也没有那个意恩。(向波洛涅斯)大人,您说您在大学里念书的时候,曾经演过一回戏吗?
波洛涅斯 是的,殿下,他们都称赞我是一个很好的演员哩。
哈姆莱特 您扮演什么角色呢?
波洛涅斯 我扮的是裘力斯?凯撒;勃鲁托斯在朱庇特神殿里把我杀死。
哈姆莱特 他在神殿里杀死了那么好的一头小牛,真太残忍了。那班戏子已经预备好了吗?
【家丑不可外扬吗。】
罗森格兰兹 是,殿下,我们在等候您的旨意。
王后 过来,我的好哈姆莱特,坐在我的旁边。
哈姆莱特 不,好妈妈,这儿有一个更迷人的东西哩。
波洛涅斯 (向国王)啊哈!您看见吗?
哈姆莱特 小姐,我可以睡在您的怀里吗?
奥菲利娅 不,殿下。
哈姆莱特 我的意思是说,我可以把我的头枕在您的膝上吗?
奥菲利娅 嗯,殿下。
哈姆莱特 您以为我在转着下流的念头吗?
奥菲利妞 我没有想到,殿下。
哈姆莱特 睡在姑娘大腿的中间,想起来倒是很有趣的。
奥菲利娅 什么,殿下?
哈姆莱特 没有什么。
奥菲利娅 您在开玩笑哩,殿下。
哈姆莱特 谁,我吗?
奥菲利娅 嗯,殿下。
哈姆莱特 上帝啊!要说玩笑,那就得属我了。一个人为什么不说说笑笑呢?你瞧,我的母亲多么高兴,我的父亲还不过死了两个钟头。
奥菲利娅 不,已经四个月了,殿下。
哈姆莱特 这么久了吧?嗳哟,那么让魔鬼去穿孝服吧,我可要去做一身貂皮的新衣啦。天啊!死了两个月,还没有把他忘记吗?那么也许一个大人物死了以后,他的记忆还可以保持半年之久;可是凭着圣母起誓,他必须造下几所教堂,否则他就要跟那被遗弃的木马一样,没有人再会想念他了。
高音笛奏乐。哑剧登场。
一国王及一王后上,状极亲热,互相拥抱。后跪地,向王作宣誓状,王扶后起,俯首后颈上。王就花坪上睡下;后见王睡熟离去。另一人上,自王头上去冠,吻冠,注毒药于王耳,下。后重上,见王死,作哀恸状。下毒者率其他二、三人重上,佯作陪后悲哭状。从者舁王尸下。下毒者以礼物赠后,向其乞爱;后先作憎恶不愿状,卒允其请。同下。
奥菲利娅 这是什么意思,殿下?
哈姆莱特 呃,这是阴谋诡计、不干好事的意思。
奥菲利娅 大概这一场哑剧就是全剧的本事了。致开场词者上。
哈姆莱特 这家伙可以告诉我们一切;演戏的都不能保守秘密,他们什么话都会说出来。
奥菲利娅 他也会给我们解释方才那场哑剧有什么奥妙吗?
哈姆莱特 是啊;这还不算,只要你做给他看什么,他也能给你解释什么;只要你做出来不害臊,他解释起来也决不害臊。
奥菲利娅 殿下真是淘气,真是淘气。我还是看戏吧。
开场词
这悲剧要是演不好,
要请各位原谅指教,
小的在这厢有礼了。(致开场词者下。)
【煽动罪吗。】
哈姆莱特 这算开场词呢,还是指环上的诗铭?
奥菲利娅 它很短,殿下。
哈姆莱特 正像女人的爱情一样。
二伶人扮国王、王后上。
伶王 日轮已经盘绕三十春秋,
那茫茫海水和滚滚地球。
月亮吐耀着借来的晶光,
三百六十回向大地环航,
自从爱把我们缔结良姻,
许门替我们证下了鸳盟。
伶后 愿日月继续他们的周游,
让我们再厮守三十春秋!
可是唉,你近来这样多病
郁郁寡欢,失去旧时高兴
好教我满心里为你忧惧。
可是,我的主,你不必疑虑;女人的忧伤像爱情一样,
不是大少,就是超过分量;你知道我爱你是多么深,
所以才会有如此的忧心。
越是相爱,越是挂肚牵胸;不这样哪显得你我情浓?
伶王 爱人,我不久必须离开你,
我的全身将要失去生机;
留下你在这繁华的世界
安享尊荣,受人们的敬爱:
也许再嫁一位如意郎君——
伶后 啊!我断不是那样薄情人;
我倘忘旧迎新,难邀天恕,
再嫁的除非是杀夫淫妇。
哈姆莱特 (旁白)苦恼,苦恼!
伶后 妇人失节大半贪慕荣华,
多情女子决不另抱琵琶;
我要是与他人共枕同衾,
怎么对得起地下的先灵!
伶王 我相信你的话发自心田,
可是我们往往自食前言。
志愿不过是记忆的奴隶,
总是有始无终,虎头蛇尾,
像未熟的果子密布树梢,
一朝红烂就会离去枝条。
我们对自己的所负的债务,
最好把它丢在脑后不顾;
一时的热情中发下誓愿,
心冷了,那意志也随云散。
过分的喜乐,剧烈的哀伤,
反会毁害了感惰的本常。
人世间的哀乐变幻无端,
痛哭转瞬早变成了狂欢。
世界也会有毁灭的一天,
何怪爱情要随境遇变迁;
有谁能解答这一个哑谜,
是境由爱造?是爱逐境移?
失财势的伟人举目无亲;
走时运的穷酸仇敌逢迎。
这炎凉的世态古今一辙:
富有的门庭挤满了宾客;
要是你在穷途向人求助,
即使知交也要情同陌路。
把我们的谈话拉回本题,
意志命运往往背道而驰,
决心到最后会全部推倒,
事实的结果总难符预料。
你以为你自己不会再嫁,
只怕我一死你就要变卦。
伶后 地不要养我,天不要亮我!
昼不得游乐,夜不得安卧!
毁灭了我的希望和信心;
铁锁囚门把我监禁终身!
每一种恼人的飞来横逆,
把我一重重的心愿摧折!
我倘死了丈夫再作新人,
让我生前死后永陷沉沦!
哈姆莱特 要是她现在背了誓!
伶王 难为你发这样重的誓愿。
爱人,你且去;我神思昏倦,
想要小睡片刻。(睡。)
伶后 愿你安睡;
上天保佑我俩永远灾悔!(下。)
【泄密罪吗。】
哈姆莱特 母亲,您觉得这出戏怎样?
王后 我觉得那女人在表白心迹的时候,说话过火了一些。
哈姆莱特 啊,可是她会守约的。
国王 这本戏是怎么一个情节?里面没有什么要不得的地方吗?
哈姆莱特 不,不,他们不过开玩笑毒死了一个人;没有什么要不得的。
国王 戏名叫什么?
哈姆莱特 《捕鼠机》。呃,怎么?这是一个象征的名字。戏中的故事影射着维也纳的一件谋杀案。贡扎古是那公爵的名字;他的妻子叫做白普蒂丝姐。您看下去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啦。这是个很恶劣的作品,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它不会对您陛下跟我们这些灵魂清白的人有什么相干;让那有毛病的马儿去惊跳退缩吧,我们的肩背都是好好的。
一伶人扮琉西安纳斯上。
哈姆莱特 这个人叫做琉西安纳斯,是那国王的侄子。
奥菲利娅 您很会解释剧情,殿下。
哈姆莱特 要是我看见傀儡戏搬演您跟您爱人的故事,我也会替你们解释的。
奥菲利娅 您的嘴真厉害,殿下,您的嘴真厉害。
哈姆莱特 我要是真厉害起来,你非得哼哼不可。
奥菲利娅 说好就好,说糟就糟。
哈姆莱特 女人嫁丈夫也是一样。动手吧,凶手!混账东西,别扮鬼脸了,动手吧!来;哇哇的乌鸦发出复仇的啼声。
琉西安纳斯
黑心快手,遇到妙药良机;
趁着没人看见事不宜迟。
你夜半采来的毒草炼成,
赫卡忒的咒语念上三巡,
赶快发挥你凶恶的魔力,
让他的生命速归于幻灭。(以毒药注入睡者耳中。)
哈姆莱特 他为了觊觎权位,在花园里把他毒死。他的名字叫贡扎古;那故事原文还存在,是用很好的意大利文写成的。底下就要做到那凶手怎样得到贡扎古的妻子的爱了。
奥菲利娅 王上站起来了!
哈姆莱特 什么!给一响空枪吓怕了吗?
王后 陛下怎么样啦?
波洛涅斯 不要演下去了!
国王 给我点起火把来!去!
众人 火把!火把!火把!(除哈姆莱特、霍拉旭外均下。)
【做贼心虚吗。】
哈姆莱特 嗨,让那中箭的母鹿掉泪,
没有伤的公鹿自去游玩;
有的人失眠,有的人酣睡,
世界就是这样循环轮转。
老兄,要是我的命运跟我作起对来,凭着我这念词的本领,头上插上满头的羽毛,开缝的靴子上再缀上两朵绢花,你想我能不能在戏班子里插足?
霍拉旭 也许他们可以让您领半额包银。
哈姆莱特 我可要领全额的。
因为你知道,亲爱的朋友,
这一个荒凉破碎的国王
原本是乔武统治的雄邦,
而今王位却坐着——孔雀。
霍拉旭 您该押韵才是。
哈姆莱特 啊,好霍拉旭!那鬼魂真的没有骗我。你看见吗?
霍拉旭 看见的,殿下。
哈姆莱特 在那演戏的一提到毒药的时候?
霍拉旭 我看得他很清楚。
哈姆莱特 啊哈!来,奏乐!来,那吹笛子的呢?
要是国王不爱这出喜剧,
那么他多半是不能赏识。
来,奏乐!
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重上。
吉尔登斯吞 殿下,允许我跟您说句话。
哈姆莱特 好,你对我讲全部历史都可以。
吉尔登斯吞 殿下,王上——
哈姆莱特 嗯,王上怎么样?
吉尔登斯吞 他回去以后,非常不舒服。
哈姆莱特 喝醉了吗?
吉尔登斯吞 不,殿下,他在发脾气。
哈姆莱特 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医生,才算你的聪明因为叫我去替他诊视,恐怕反而更会激动他的脾气的。
吉尔登斯吞 好殿下,请您说话检点些,别这样拉扯开去。
哈姆莱特 好,我是听话的,你说吧。
吉尔登斯吞 您的母后心里很难过,所以叫我来。
哈姆莱特 欢迎得很。
吉尔登斯吞 不,殿下,这一种礼貌是用不着的。要是您愿意给我一个好好的回答,我就把您母亲的意旨向您传达;不然的话,请您原谅我,让我就这么回去,我的事情就算完了。
哈姆莱特 我不能。
吉尔登斯吞 您不能什么,殿下?
哈姆莱特 我不能给你一个好好的回答,因为我的脑子已经坏了;可是我所能够给你的回答,你——我应该说我的母亲——可以要多少有多少。所以别说废话,言归正传吧;你说我的母亲——
罗森格兰兹 她这样说:您的行为使她非常吃惊。
哈姆莱特 啊,好儿子,居然会叫一个母亲吃惊!可是在这母亲的吃惊的后面,还有些什么话呢?说吧。
罗森格兰兹 她请您在就寝以前,到她房间里去跟她谈谈。
哈姆莱特 即使她十次是我的母亲,我也一定服从她。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罗森格兰兹 殿下,我曾经蒙您错爱。
哈姆莱特 凭着我这双扒手起誓,我现在还是欢喜你的。
罗森格兰兹 好殿下,您心里这样不痛快,究竟为了什么原因?要是您不肯把您的心事告诉您的朋友,那恐怕会害您自己失去自由。
哈姆莱特 我不满足我现在的地位。
罗森格兰兹 怎么!王上自己已经亲口把您立为王位的继承者了,您还不能满足吗?
哈姆莱特 嗯,可是“要等草儿青青——”这句老话也有点儿发了霉啦。
【患得患失吗。】
乐工等持笛上。
哈姆莱特 啊!笛子来了;拿一支给我。跟你们退后一步说话;为什么你们总这样千方百计地绕到我下风的一面,好像一定要把我逼进你们的圈套?
吉尔登斯吞 啊!殿下,要是我有太冒昧放肆的地方,那都是因为我对于您敬爱太深的缘故。
哈姆莱特 我不大懂得你的话。你愿意吹吹这笛子吗?
吉尔登斯吞 殿下,我不会吹。
哈姆莱特 请你吹一吹。
吉尔登斯吞 我真的不会吹。
哈姆莱特 请你不要客气。
吉尔登斯吞 我真的一点不会,殿下。
哈姆莱特 那是跟说谎一样容易的;你只要用你的手指按着这些笛孔,把你的嘴放在上面一吹,它就会发出最好听的音乐来。瞧,这些是音栓。
吉尔登斯吞 可是我不会从它里面吹出谐和的曲调来;我不懂那技巧。
哈姆莱特 哼,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东西!你会玩弄我;你自以为摸得到我的心窍;你想要探出我的内心的秘密;你会从我的最低音试到我的最高音;可是在这支小小的乐器之内,藏着绝妙的音乐,你却不会使它发出声音来。哼,你以为玩弄我比玩弄一支笛子容易吗?无论你把我叫作什么乐器,你也只能撩拨我,不能玩弄我。
波洛涅斯重上。
哈姆莱特 上帝祝福你,先生!
波洛涅斯 殿下,娘娘请您立刻就去见她说话。
哈姆莱特 你看见那片像骆驼一样的云吗?
波洛涅斯 嗳哟,它真的像一头骆驼。
哈姆莱特 我想它还是像一头鼬鼠。
波洛涅斯 它拱起了背,正像是一头鼬鼠。
哈姆莱特 还是像一条鲸鱼吧?
波洛涅斯 很像一条鲸鱼。
哈姆莱特 那么等一会儿我就去见我的母亲。(旁白)我给他们愚弄得再也忍不住了。(高声)我等一会儿就来。
波洛涅斯 我就去这么说。(下。)
哈姆莱特 说等一会儿是很容易的。离开我,朋友们。(除哈姆莱特外均下)现在是一夜之中最阴森的时候,鬼魂都在此刻从坟墓里出来,地狱也要向人世吐放疠气;现在我可以痛饮热腾腾的鲜血,干那白昼所不敢正视的残忍的行为。且慢!我还要到我母亲那儿去一趟。心啊!不要失去你的天性之情,永远不要让尼禄的灵魂潜入我这坚定的胸怀;让我做一个凶徒,可是不要做一个逆子。我要用利剑一样的说话刺痛她的心,可是决不伤害她身体上一根毛发;我的舌头和灵魂要在这一次学学伪善者的样子,无论在言语上给她多么严厉的谴责,在行动上却要做得丝毫不让人家指摘。(下。)
【一了百了吗。】
第三场 城堡中一室
国王、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上。
国王 我不喜欢他;纵容他这样疯闹下去,对于我是一个很大的威胁。所以你们快去准备起来吧;我马上叫人办好你们要递送的文书,同时打发他跟你们一块儿到英国去。就我的地位而论,他的疯狂每小时都可以危害我的安全,我不能让他留在我的近旁。
吉尔登斯吞 我们就去准备起来;许多人的安危都寄托在陛下身上,这一种顾虑是最圣明不过的。
罗森格兰兹 每一个庶民都知道怎样远祸全身,一个身负天下重寄的人,尤其应该时刻不懈地防备危害的袭击。君主的薨逝不仅是个人的死亡,它像一个漩涡一样,凡是在它近旁的东西,都要被它卷去同归于尽;又像一个矗立在最高山峰上的巨轮,它的轮辐上连附着无数的小物件,当巨轮轰然崩裂的时候,那些小物件也跟着它一齐粉碎。国王的一声叹息,总是随着全国的呻吟。
国王 请你们准备立刻出发;因为我们必须及早制止这一种公然的威胁。
波洛涅斯上。
波洛涅斯 陛下,他到他母亲房间里去了。我现在就去躲在帏幕后面,听他们怎么说。我可以断定她一定会把他好好教训一顿的。您说得很不错。母亲对于儿子总有几分偏心,所以最好有一个第三者躲在旁边偷听他们的谈话。再会,陛下;在您未睡以前,我还要来看您一次,把我所探听到的事情告诉您。
国王 谢谢你,贤卿。(波洛涅斯下)啊!我的罪恶的戾气已经上达于天;我的灵魂上负着一个元始以来最初的咒诅,杀害兄弟的暴行!我不能祈祷,虽然我的愿望像决心一样强烈;我的更坚强的罪恶击败了我的坚强的意愿。像一个人同时要做两件事情,我因为不知道应该先从什么地方下手而徘徊歧途,结果反弄得一事无成。要是这一只可咒诅的手上染满了一层比它本身还厚的兄弟的血,难道天上所有的甘霖,都不能把它洗涤得像雪一样的洁白吗?慈悲的使命,不就是宽宥罪恶吗?祈祷的目的,不是一方面预防我们的堕落,一方面救拔我们于已堕落之后吗?那么我要仰望上天;我的过失已经犯下了。可是唉!哪一种祈祷才是我所适用的呢?“求上帝赦免我的杀人重罪”吗?那不能,因为我现在还占有着那些引起我的犯罪动机的目的物,我的王冠、我的野心和我的王后。非分攫取的利益还在手里,就可以幸邀宽恕吗?在这贪污的人世,罪恶的镀金的手也许可以把公道推开不顾,暴徒的赃物往往成为枉法的贿赂;可是天上却不是这样的,在那边一切都无可遁避,任何行动都要显现它的真相,我们必须当面为我们自己的罪恶作证。那么怎么办呢?还有什么法子好想呢?试一试忏悔的力量吧。什么事情是忏侮所不能做到的?可是对于一个不能忏侮的人,它又有什么用呢?啊,不幸的处境!啊,像死亡一样黑暗的心胸!啊,越是挣扎,越是不能脱身的胶住了的灵魂!救救我,天使们!试一试吗:屈下来,顽强的膝盖;钢丝一样的心弦,变得像新生之婴的筋肉一样柔嫩吧!但愿一切转祸为福!(退后跪祷。)
【如泣如诉吗。】
哈姆莱特上。
哈姆莱特 他现在正在祈祷,我正好动手;我决定现在就干,让他上天堂去,我也算报了仇了。不,那还要考虑一下:一个恶人杀死我的父亲;我,他的独生子,却把这个恶人送上天堂。啊,这简直是以恩报怨了。他用卑鄙的手段,在我父亲满心俗念、罪孽正重的时候乘其不备把他杀死;虽然谁也不知道在上帝面前,他的生前的善恶如何相抵,可是照我们一般的推想,他的孽债多半是很重的。现在他正在洗涤他的灵魂,要是我在这时候结果了他的性命,那么天国的路是为他开放着,这样还算是复仇吗?不!收起来,我的剑,等候一个更惨酷的机会吧;当他在酒醉以后,在愤怒之中,或是在乱伦纵欲的时候,有赌博、咒骂或是其他邪恶的行为的中间,我就要叫他颠踬在我的脚下,让他幽深黑暗不见天日的灵魂永堕地狱。我的母亲在等我。这一服续命的药剂不过延长了你临死的痛苦。(下。)
国王起立上前。
国王 我的言语高高飞起,我的思想滞留地下;没有思想的言语永远不会上升天界。(下。)
【最高指示吗。】
第四场 王后寝宫
王后及波洛涅斯上。
波洛涅斯 他就要来了。请您把他着实教训一顿,对他说他这种狂妄的态度,实在叫人忍无可忍,倘没有您娘娘替他居中回护,王上早已对他大发雷霆了。我就悄悄地躲在这儿。请您对他讲得着力一点。
哈姆莱特 (在内)母亲,母亲,母亲!
王后 都在我身上,你放心吧。下去吧,我听见他来了。(波洛涅斯匿帏后。)
哈姆莱特上。
哈姆莱特 母亲,您叫我有什么事?
王后 哈姆莱特,你已经大大得罪了你的父亲啦。
哈姆莱特 母亲,您已经大大得罪了我的父亲啦。
王后 来,来,不要用这种胡说八道的话回答我。
哈姆莱特 去,去,不要用这种胡说八道的话问我。
王后 啊,怎么,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现在又是什么事?
王后 你忘记我了吗?
哈姆莱特 不,凭着十字架起誓,我没有忘记你;你是王后,你的丈夫的兄弟的妻子,你又是我的母亲——但愿你不是!
王后 嗳哟,那么我要去叫那些会说话的人来跟你谈谈了。
哈姆莱特 来,来,坐下来,不要动;我要把一面镜子放在你的面前,让你看一看你自己的灵魂。
王后 你要干么呀?你不是要杀我吗?救命!救命呀!
波洛涅斯 (在后)喂!救命!救命!救命!
哈姆莱特 (拔剑)怎么!是哪一个鼠贼?准是不要命了,我来结果你。(以剑刺穿帏幕。)
波洛涅斯 (在后)啊!我死了!
王后 嗳哟!你干了什么事啦?
哈姆莱特 我也不知道;那不是国王吗?
王后 啊,多么卤莽残酷的行为!
哈姆莱特 残酷的行为!好妈妈,简直就跟杀了一个国王再去嫁给他的兄弟一样坏。
王后 杀了一个国王!
哈姆莱特 嗯,母亲,我正是这样说。(揭帏见波洛涅斯)你这倒运的、粗心的、爱管闲事的傻瓜,再会!我还以为是一个在你上面的人哩。也是你命不该活;现在你可知道爱管闲事的危险了。——别尽扭着你的手。静一静,坐下来,让我扭你的心;你的心倘不是铁石打成的,万恶的习惯倘不曾把它硬化得透不进一点感情,那么我的话一定可以把它刺痛。
王后 我干了些什么错事,你竟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向我摇唇弄舌?
哈姆莱特 你的行为可以使贞节蒙污,使美德得到了伪善的名称;从纯洁的恋情的额上取下娇艳的蔷薇,替它盖上一个烙印;使婚姻的盟约变成博徒的誓言一样虚伪;啊!这样一种行为,简真使盟约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神圣的婚礼变成一串谵妄的狂言;苍天的脸上也为它带上羞色,大地因为痛心这样的行为,也罩上满面的愁容,好像世界末日就要到来一般。
王后 唉!究竟是什么极恶重罪,你把它说得这样惊人呢?
【神志不清吗。】
哈姆莱特 瞧这一幅图画,再瞧这一幅;这是两个兄弟的肖像。你看这一个的相貌多么高雅优美;太阳神的鬈发,天神的前额,像战神一样威风凛凛的眼睛,像降落在高吻穹苍的山巅的神使一样矫健的姿态;这一个完善卓越的仪表,真像每一个天神都曾在那上面打下印记,向世间证明这是一个男子的典型。这是你从前的丈夫。现在你再看这一个:这是你现在丈夫,像一株霉烂的禾穗,损害了他的健硕的兄弟。你有眼睛吗?你甘心离开这一座大好的高山,靠着这荒野生活吗?嘿!你有眼睛吗?你不能说那是爱情,因为在你的年纪,热情已经冷淡下来,变驯服了,肯听从理智的判断;什么理智愿意从这么高的地方,降落到这么低的所在呢?知觉你当然是有的,否则你就不会有行动;可是你那知觉也一定已经麻木了;因为就是疯人也不会犯那样的错误,无论怎样丧心病狂,总不会连这样悬殊的差异都分辨不出来。那么是什么魔鬼蒙住了你的眼睛,把你这样欺骗呢?有眼睛而没有触觉、有触觉而没有视觉、有耳朵而没有眼或手、只有嗅觉而别的什么都没有,甚至只剩下一种官觉还出了毛病,也不会糊涂到你这步田地。羞啊!你不觉得惭愧吗?要是地狱中的孽火可以在一个中年妇人的骨髓里煽起了蠢动,那么在青春的烈焰中,让贞操像蜡一样融化了吧。当无法阻遏的情欲大举进攻的时候,用不着喊什么羞耻了,因为霜雪都会自动燃烧,理智都会做情欲的奴隶呢。
王后 啊,哈姆莱特!不要说下去了!你使我的眼睛看进了我自己灵魂的深处,看见我灵魂里那些洗拭不去的黑色的污点。
哈姆莱特 嘿,生活在汗臭垢腻的眠床上,让淫邪熏没了心窍,在污秽的猪圈里调情弄爱——
王后 啊,不要再对我说下去了!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戳进我的耳朵里;不要说下去了,亲爱的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一个杀人犯、一个恶徒、一个不及你前夫二百分之一的庸奴、一个冒充国王的丑角、一个盗国窃位的扒手,从架子上偷下那顶珍贵的王冠,塞在自己的腰包里!
王后 别说了!
哈姆莱特 一个下流褴褛的国王——
鬼魂上。
哈姆莱特 天上的神明啊,救救我,用你们的翅膀覆盖我的头顶!——陛下英灵不昧,有什么见教?
王后 嗳哟,他疯了!
哈姆莱特 您不是来责备您的儿子不该消磨时间和热情,把您煌煌的命令搁在一旁,耽误了应该做的大事吗?啊,说吧!
鬼魂 不要忘记。我现在是来磨砺你的快要蹉跎下去的决心。可是瞧!你的母亲那副惊愕的表情。啊,快去安慰安慰她的正在交战中的灵魂吧!最柔弱的人最容易受幻想的激动。去对她说话,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您怎么啦,母亲?
王后 唉!你怎么啦?为什么你把眼睛睁视着虚无,向空中喃喃说话?你的眼睛里射出狂乱的神情;像熟睡的兵士突然听到警号一般,你的整齐的头发一根根都像有了生命似的竖立起来。啊,好儿子!在你的疯狂的热焰上,浇洒一些清凉的镇静吧!你瞧什么?
哈姆莱特 他,他!您瞧,他的脸色多么惨淡!看见了他这一种形状,要是再知道他所负的沉冤,即使石块也会感动的。——不要瞧着我,免得你那种可怜的神气反会妨碍我的冷酷的决心;也许我会因此而失去勇气,让挥泪代替了流血。
【监狱耍猴吗。】
王后 你这番话是对谁说的?
哈姆莱特 您没有看见什么吗?
王后 什么也没有:要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我不会看不见的。
哈姆莱特 您也没有听见什么吗?
王后 不,除了我们两人的说话以外,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哈姆莱特 啊,您瞧!瞧,它悄悄地去了!我的父亲,穿着他生前所穿的衣服!瞧!瞧!他就在这一刻,从门口走出去了!(鬼魂下。)
王后 这是你脑中虚构的意象;一个人在心神恍惚之中,最容易发生这种幻妄的错觉。
哈姆莱特 心神恍惚!我的脉搏跟您的一样,在按着正常的节奏跳动哩。我所说的并不是疯话;要是您不信,不防试试,我可以把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一遍,一个疯人是不会记忆得那样清楚的。母亲,为了上帝的慈悲,不要自己安慰自己,以为我这一番说话,只是出于疯狂,不是真的对您的过失而发;那样的思想不过是骗人的油膏,只能使您溃烂的良心上结起一层薄膜,那内部的毒疮却在底下愈长愈大。向上天承认您的罪恶吧,忏悔过去,警戒未来;不要把肥料浇在莠草上,使它们格外蔓延起来。原谅我这一番正义的劝告;因为在这种万恶的时世,正义必须向罪恶乞恕,它必须俯首屈膝,要求人家接纳他的善意的箴规。
王后 啊,哈姆莱特!你把我的心劈为两半了!
【仇恨入心吗。】
哈姆莱特 啊!把那坏的一半丢掉,保留那另外的一半,让您的灵魂清净一些。晚安!可是不要上我叔父的床;即使您已经失节,也得勉力学做一个贞节妇人的样子。习惯虽然是一个可以使人失去羞耻的魔鬼,但是它也可以做一个天使,对于勉力为善的人,它会用潜移默化的手段,使他徙恶从善。您要是今天晚上自加抑制,下一次就会觉得这一种自制的功夫并不怎样为难,慢慢地就可以习以为常了;因为习惯简直有一种改变气质的神奇的力量,它可以制服魔鬼,并且把他从人们心里驱逐出去。让我再向您道一次晚安;当您希望得到上天祝福的时候,我将求您祝福我。至于这一位老人家,(指波洛涅斯)我很后悔自己一时卤莽把他杀死;可是这是上天的意思,要借着他的死惩罚我,同时借着我的手处罚他,使我成为代天行刑的凶器和使者。我现在先去把他的尸体安顿好了,再来承担这个杀人的过咎。晚安!为了顾全母子的恩慈,我不得不忍情暴戾;不幸已经开始,更大的灾祸还在接踵而至。再有一句话,母亲。
王后 我应当怎么做?
哈姆莱特 我不能禁止您不再让那肥猪似的僭王引诱您和他同床,让他拧您的脸,叫您做他的小耗子;我也不能禁止您因为他给了您一两个恶臭的吻,或是用他万恶的手指抚摩您的颈项,就把您所知道的事情一起说了出来,告诉他我实在是装疯,不是真疯。您应该让他知道的;因为哪一个美貌聪明懂事的王后,愿意隐藏着这样重大的消息,不去告诉一只蛤蟆、一只蝙蝠、一只老雄猫知道呢?不,虽然理性警告您保守秘密,您尽管学那寓言中的猴子,因为受了好奇心的驱使,到屋顶上去开了笼门,把鸟儿放走,自己钻进笼里去,结果连笼子一起掉下来跌死吧。
王后 你放心吧,要是言语来自呼吸,呼吸来自生命,只要我一息犹存,就决不会让我的呼吸泄漏了你对我所说的话。
哈姆莱特 我必须到英国去;您知道吗?
王后 唉!我忘了;这事情已经这样决定了。
哈姆莱特 公文已经封好,打算交给我那两个同学带去,对这两个家伙我要像对待两条咬人的毒蛇一样随时提防;他们将要做我的先驱,引导我钻进什么圈套里去。我倒要瞧瞧他们的能耐。开炮的要是给炮轰了,也是一件好玩的事;他们会埋地雷,我要比他们埋得更深,把他们轰到月亮里去。啊!用诡计对付诡计,不是顶有趣的吗?这家伙一死,多半会提早了我的行期;让我把这尸体拖到隔壁去。母亲,晚安!这一位大臣生前是个愚蠢饶舌的家伙,现在却变成非常谨严庄重的人了。来,老先生,该是收场的时候了。晚安,母亲!(各下。哈姆莱特曳波洛涅斯尸入内。)
【恨要发芽吗。】
第四幕
第一场 城堡中一室
国王、王后、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上。
国王 这些长吁短叹之中,都含着深长的意义,你必须明说出来,让我知道。你的儿子呢?
王后 (向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请你们暂时退开。(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下)啊,陛下!今晚我看见了多么惊人的事情!
国王 什么,乔特鲁德?哈姆莱特怎么啦?
王后 疯狂得像彼此争强斗胜的天风和海浪一样。在他野性发作的时候,他听见帏幕后而有什么东西爬动的声音,就拔出剑来,嚷着,“有耗子!有耗子!”于是在一阵疯狂的恐惧之中,把那躲在幕后的好老人家杀死了。
国王 啊,罪过罪过!要是我在那儿,我也会照样死在他手里的;放任他这样胡作非为,对于你、对于我、对于每一个人,都是极大的威胁。唉!这一件流血的暴行应当由谁负责呢?我是不能辞其咎的,因为我早该防患未然,把这个发疯的孩子关禁起来,不让他到处乱走;可是我太爱他了,以至于不愿想一个适当的方策,正像一个害着恶疮的人,因为不让它出毒的缘故,弄到毒气攻心,无法救治一样。他到哪儿去了?
王后 拖着那个被他杀死的尸体出去了。像一堆下贱的铅铁,掩不了真金的光彩一样,他知道他自己做错了事,他的纯良的本性就从他的疯狂里透露出来,他哭了。
国王 啊,乔特鲁德!来!太阳一到了山上,我就赶紧让他登船出发。对于这一件罪恶的行为,我只有尽量利用我的威权和手腕,替他掩饰过去。喂!吉尔登斯吞!
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重上。
国王 两位朋友,你们去多找几个人帮忙。哈姆莱特在疯狂之中,已经把波洛涅斯杀死;他现在把尸体从他母亲的房间里拖出去了。你们去找他来,对他说话要和气一点,再把那尸体搬到教堂里去。请你们快去把这件事情办好。(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下)来,乔特鲁德,我要去召集我那些最有见识的朋友们,把我的决定和这一件意外的变故告诉他们,免得外边无稽的谰言牵涉到我身上,它的毒箭从低声的密语中间散放出去,是像弹丸从炮口射出去一样每发必中的,现在我们这样做后,它或许会落空了。啊,来吧!我的灵魂里充满着混乱和惊愕。(同下。)
【王子犯法不与庶民同罪吗。】
第二场 城堡中另一室
哈姆莱特上。
哈姆莱特 藏好了。
哈姆莱特 什么声音?谁在叫哈姆莱特?啊,他们来了。
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上。
罗森格兰兹 殿下,您把那尸体怎么样啦?
哈姆莱特 它本来就是泥土,我仍旧让它回到泥土里去。
罗森格兰兹 告诉我们它在什么地方,让我们把它搬到教堂里去。
哈姆莱特 不要相信。
罗森格兰兹 不要相信什么?
哈姆莱特 不要相信我会说出我的秘密,倒替你们保守秘密。而且,一块海绵也敢问起我来!一个堂堂王子应该用什么话去回答它呢?
罗森格兰兹 您把我当作一块海绵吗?殿下?
哈姆莱特 嗯,先生,一块吸收君王的恩宠、利禄和官爵的海绵。可是这样的官员要到最后才会显出他们对于君王的最大用处来;像猴子吃硬壳果一般,他们的君王先把他们含在嘴里舐弄了好久,然后再一口咽了下去。当他需要被你们所吸收去的东西的时候,他只要把你们一挤,于是,海绵,你又是一块干巴巴的东西了。
罗森格兰兹 我不懂您的话,殿下。
哈姆莱特 那很好,下流的话正好让它埋葬在一个傻瓜的耳朵里。
罗森格兰兹 殿下,您必须告诉我们那尸体在什么地方,然后跟我们见王上去。
哈姆莱特 他的身体和国王同在,可是那国王并不和他的身体同在。国王是一件东西——。
吉尔登斯吞 一件东西,殿下!
哈姆莱特 一件虚无的东西。带我去见他。狐狸躲起来,大家追上去。(同下。)
【目空一切吗。】
第三场 城堡中另一室
国王上,侍从后随。
国王 我已经叫他们找他去了,并且叫他们把那尸体寻出来。让这家伙任意胡闹,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可是我们又不能把严刑峻法加在他的身上,他是为糊涂的群众所喜爱的,他们喜欢一个人,只凭眼睛,不凭理智;我要是处罚了他,他们只看见我的刑罚的苛酷,却不想到他犯的是什么重罪。为了顾全各方面的关系,这样叫他迅速离国,必须显得像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应付非常的变故,只有用非常的手段,不然是不中用的。
罗森格兰兹上。
国王 啊!事情怎样啦?
罗森格兰兹 陛下,他不肯告诉我们那尸体在什么地方。国王
可是他呢?
罗森格兰兹 在外面,陛下;我们把他看起来了,等候您的旨意。
国王 带他来见我。
罗森格兰兹 喂,吉尔登斯吞!带殿下进来。
哈姆莱特及吉尔登斯吞上。
国王 啊,哈姆莱特,波洛涅斯呢?
哈姆莱特 吃饭去了。
国王 吃饭去了!在什么地方?
哈姆莱特 不是在他吃饭的地方,是在人家吃他的地方;有一群精明的蛆虫正在他身上大吃特吃哩。蛆虫是全世界最大的饕餮家;我们喂肥了各种牲畜给自己受用,再喂肥了自己去给蛆虫受用。胖胖的国王跟瘦瘦的乞丐是一个桌子上两道不同的莱;不过是这么一回事。
国王 唉!唉!
哈姆莱特 一个人可以拿一条吃过一个国王的蛆虫去钓鱼,再吃那吃过那条蛆虫的鱼。
国王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哈姆莱特 没有什么意思,我不过指点你一个国王可以在一个乞丐的脏腑里作一番巡礼。
国王 波洛涅斯呢?
哈姆莱特 在天上;你差人到那边去找他吧。要是你的使者在天上找不到他,那么你可以自己到另外一个所在去找他。可是你们在这一个月里要是找不到他的话,你们只要跑上走廊的阶石,也就可以闻到他的气味了。
国王 (向若干侍从)到走廊里去找一找。
哈姆莱特 他一定会恭候你们。(侍从等下。)
国王 哈姆莱特,你干出这种事来,使我非常痛心。由于我很关心你的安全,你必须火速离开国境;所以快去自己预备预备。船已经整装待发,风势也很顺利,同行的人都在等着你,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向英国出发。
哈姆莱特 到英国去!
国王 是的,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好。
国王 要是你明白我的用意,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了你的好处。
哈姆莱特 我看见一个明白你的用意的天使。可是来,到英国去!再会,亲爱的母亲!
国王 我是你慈爱的父亲,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我的母亲。父亲和母亲是夫妇两个,夫妇是一体之亲;所以再会吧,我的母亲!来,到英国去!(下。)
国王 跟在他后面,劝诱他赶快上船,不要耽误;我要叫他今晚离开国境。去!和这件事有关的一切公文要件,都已经密封停当了。请你们赶快一点(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下)英格兰王啊,丹麦的宝剑在你的国土上还留着鲜明的创痕,你向我们纳款输诚的敬礼至今未减,要是你畏惧我的威力,重视我的友谊,你就不能忽视我的意旨;我已经在公函里要求你把哈姆莱特立即处死,照着我的意思做吧,英格兰王,因为他像是我深入膏盲的痼疾,一定要借你的手把我医好。我必须知道他已经不在人世,我的脸上才会浮起笑容。(下。)
【九五之尊吗。】
第四场 丹麦原野
福丁布拉斯、一队长及兵士等列队行进上。
福丁布拉斯 队长,你去替我问候丹麦国王,告诉他说福丁布拉斯因为得到他的允许,已经按照约定,率领一支军队通过他的国境,请他派人来带路,你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集合。要是丹麦王有什么话要跟我当面说,我也可以入朝晋谒;你就这样对他说吧。
队长 是,主将。
福丁布拉斯 慢步前进。(福丁布拉斯及兵士等下。)
哈姆莱特、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等同上。
哈姆莱特 官长,这些是什么人的军队?
队长 他们都是挪威的军队,先生。
哈姆莱特 请问他们是开到什么地方去的?
队长 到波兰的某一部分去。
哈姆莱特 谁是领兵的主将?
队长 挪威老王的侄儿福丁布拉斯。
哈姆莱特 他们是要向波兰本土进攻呢,还是去袭击边疆?
队长 不瞒您说,我们是要去夺一小块徒有虚名毫无实利的土地。叫我出五块钱去把它租下来,我也不要;要是把它标卖起来,不管是归挪威,还是归波兰,也不会得到更多的好处。
哈姆莱特 啊,那么波兰人一定不会防卫它的了。
队长 不,他们早已布防好了。
哈姆莱特 为了这一块荒瘠的土地,牺牲了二千人的生命,二万块的金圆。争执也不会解决。这完全是因为国家富足升平了,晏安的积毒蕴蓄于内,虽然已经到了溃烂的程度,外表上却还一点看不出致的死的原因来。谢谢您,官长。
队长 上帝和您同在,先生。(下。)
罗森格兰兹 我们去吧,殿下。
哈姆莱特 我就来,你们先走一点。(除哈姆莱特外均下)我所见到、听到的一切,都好像在对我谴责,鞭策我赶快进行我的蹉跎未就的复仇大愿!一个人要是把生活的幸福和目的,只看作吃吃睡睡,他还算是个什么东西?简直不过是一头畜生!上帝造下我们来,使我们能够这样高谈阔论,瞻前顾后,当然要我们利用他所赋与我们的这一种能力和灵明的理智,不让它们白白废掉。现在我明明有理由、有决心、有力量、有方法,可以动手干我所要干的事,可是我还是在大言不惭地说:“这件事需要做。”可是始终不曾在行动上表现出来;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像鹿豕一般的健忘呢,还是因为三分懦怯一分智慧的过于审慎的顾虑。像大地一样显明的榜样都在鼓励我;瞧这一支勇猛的大军,领队的是一个娇养的少年王子,勃勃的雄心振起了他的精神,使他蔑视不可知的结果,为了区区弹丸大小的一块不毛之地,拚着血肉之躯,去向命运、死亡和危险挑战。真正的伟大不是轻举妄动,而是在荣誉遭遇危险的时候,即使为了一根稻秆之微,也要慷慨力争。可是我的父亲给人惨杀,我的母亲给人污辱,我的理智和感情都被这种不共戴天的大仇所激动,我却因循隐忍,一切听其自然,看着这二万个人为了博取一个空虚的名声,视死如归地走下他们的坟墓里去,目的只是争夺一方还不够给他们作战场或者埋骨之所的土地,相形之下,我将何地自容呢?啊!从这一刻起,让我屏除一切的疑虑妄念,把流血的思想充满在我的脑际!(下。)
【无事生非吗。】
第五场 艾尔西诺。城堡中一室
王后、霍拉旭及一侍臣上。
王后 我不愿意跟她说话。
侍臣 她一定要见您;她的神气疯疯癫癫,瞧着怪可怜的。
王后 她要什么?
侍臣 她不断提起她的父亲;她说她听见这世上到处是诡计;一边呻吟,一边捶她的心,对一些琐琐屑屑的事情痛骂,讲的都是些很玄妙的话,好像有意思,又好像没有意思,她的话虽然不知所云,可是却能使听见的人心中发生反应,而企图从它里面找出意义来;他们妄加猜测,把她的话断章取义,用自己的思想附会上去;当她讲那些话的时候,有时眨眼,有时点头,做着种种的手势,的确使人相信在她的言语之间,含蓄着什么意思,虽然不能确定,却可以作一些很不好听的解释。
霍拉旭 最好有什么人跟她谈谈,因为也许她会在愚妄的脑筋里散布一些危险的猜测。
王后 让她进来。(侍臣下。)
我负疚的灵魂惴惴惊惶,
琐琐细事也像预兆灾殃;
罪恶是这样充满了疑猜,
越小心越容易流露鬼胎。
侍臣率奥菲利娅重上。
奥菲利娅 丹麦的美丽的王后陛下呢?
王后 啊,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唱)
张三李四满街走,
谁是你情郎?
毡帽在头杖在手,
草鞋穿一双。
王后 唉!好姑娘,这支歌是什么意思呢?
奥菲利娅 您说?请您听好了。(唱)
姑娘,姑娘,他死了,
一去不复来;
头上盖着青青草,
脚下石生苔。
嗬呵!
王后 嗳,可是,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 请您听好了。(唱)
殓衾遮体白如雪——
国王上。
王后 唉!陛下,您瞧。
奥菲利娅
鲜花红似雨;
花上盈盈有泪滴,
伴郎坟墓去。
国王 你好,美丽的姑娘?
奥菲利娅 好,上帝保佑您!他们说猫头鹰是一个面包师的女儿变成的。主啊!我们都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可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愿上帝和您同席!
国王 她父亲的死激成了她这种幻想。
奥菲利娅 对不起,我们再别提这件事了。要是有人问您这是什么意思,您就这样对他说:(唱)
情人佳节就在明天,
我要一早起身,
梳洗齐整到你窗前,
来做你的恋人。
他下了床披了衣裳,
他开开了房门;
她进去时是个女郎,
出来变了妇人。
国王 美丽的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 真的,不用发誓,我会把它唱完:(唱)
凭着神圣慈悲名字,
这种事太丢脸!
少年男子不知羞耻,
一味无赖纠缠。
她说你曾答应娶我,
然后再同枕席。
——本来确是想这样做,
无奈你等不及。
国王 她这个样子已经多久了?
奥菲利娅 我希望一切转祸为福!我们必须忍耐;可是我一想到他们把他放下寒冷的泥土里去,我就禁不住掉泪。我的哥哥必须知道这件事。谢谢你们很好的劝告。来,我的马车!晚安,太太们;晚安,可爱的小姐们;晚安,晚安!(下。)
【哀痛欲绝吗。】
国王 紧紧跟着她;留心不要让她闹出乱子来。(霍拉旭下)啊!深心的忧伤把她害成这样子;这完全是为了她父亲的死。啊,乔特鲁德,乔特鲁德!不幸的事情总是接踵而来:第一是她父亲的被杀;然后是你儿子的远别,他闯了这样大祸,不得不亡命异国,也是自取其咎。人民对于善良的波洛涅斯的暴死,已经群疑蜂起,议论纷纷;我这样匆匆忙忙地把他秘密安葬,更加引起了外间的疑窦;可怜的奥菲利娅也因此而伤心得失去了她的正常的理智,我们人类没有了理智,不过是画上的图形,无知的禽兽。最后,跟这些事情同样使我不安的,她的哥哥已经从法国秘密回来,行动诡异,居心叵测,他的耳中所听到的,都是那些播弄是非的人所散播的关于他父亲死状的恶意的谣言;这些谣言,由于找不到确凿的事实根据,少不得牵涉到我的身上。啊,我的亲爱的乔特鲁德!这就像一尊厉害的开花炮,打得我遍体血肉横飞,死上加死。(内喧呼声。)
王后 嗳哟!这是什么声音?
一侍臣上。
国王 我的瑞士卫队呢?叫他们把守宫门,什么事?
侍臣 赶快避一避吧,陛下;比大洋中的怒潮冲决堤岸、席卷平原还要汹汹其势,年轻的雷欧提斯带领着一队叛军,打败了您的卫士,冲进宫里来了。这一群暴徒把他称为主上;就像世界还不过刚才开始一般,他们推翻了一切的传统和习惯,自己制订规矩,擅作主张,高喊着,“我们推举雷欧提斯做国王!”他们掷帽举手,吆呼的声音响彻云霄,“让雷欧提斯做国王,让雷欧提斯做国王!”
王后 他们这样兴高采烈,却不知道已经误入歧途!啊,你们干了错事了,你们这些不忠的丹麦狗!(内喧呼声。)
国王 宫门都已打破了。
雷欧提斯戎装上;一群丹麦人随上。
雷欧提斯 国王在哪儿?弟兄们,大家站在外面。
众人 不,让我们进来。
雷欧提斯 对不起,请你们听我的话。
众人 好,好。(众人退立门外。)
雷欧提斯 谢谢你们;把门看守好了。啊,你这万恶的奸王!还我的父亲来!
王后 安静一点,好雷欧提斯。
雷欧提斯 我身上要是有一点血安静下来,我就是个野生的杂种,我的父亲是个忘八,我的母亲的贞洁的额角上,也要雕上娼妓的恶名。
国王 雷欧提斯,你这样大张声势,兴兵犯上,究竟为了什么原因?——放了他,乔特鲁德;不要担心他会伤害我的身体,一个君王是有神灵呵护的,叛逆只能在一边蓄意窥伺,作不出什么事情来。——告诉我,雷欧提斯,你有什么气恼不平的事?——放了他,乔特鲁德。——你说吧。
雷欧提斯 我的父亲呢?
国王 死了。
王后 但是并不是他杀死的。
国王 尽他问下去。
雷欧提斯 他怎么会死的?我可不能受人家的愚弄。忠心,到地狱里去吧!让最黑暗的魔鬼把一切誓言抓了去!什么良心,什么礼貌,都给我滚下无底的深渊里去!我要向永劫挑战。我的立场已经坚决:今生怎样,来生怎样,我一概不顾,只要痛痛快快地为我的父亲复仇。
国王 有谁阻止你呢?
雷欧提斯 除了我自己的意志以外,全世界也不能阻止我;至于我的力量,我一定要使用得当,叫它事半功倍。
国王 好雷欧提斯,要是你想知道你的亲爱的父亲究竟是怎样死去的话,难道你复仇的方式是把朋友和敌人都当作对象,把赢钱的和输钱的赌注都一扫而光吗?
雷欧提斯 冤有头,债有主,我只要找我父亲的敌人算账。
国王 那么你要知道谁是他的敌人吗?
雷欧提斯 对于他的好朋友,我愿意张开我的手臂拥抱他们,像舍身的鹈鹕一样,把我的血供他们畅饮。
国王 啊,现在你才说得像一个孝顺的儿子和真正的绅士。我不但对于令尊的死不曾有分,而且为此也感觉到非常的悲痛;这一个事实将会透过你的心,正像白昼的阳光照射你的眼睛一样。
众人(在内)放她进去!
雷欧提斯 怎么!那是什么声音?
【冤魂不散吗。】
奥菲利娅重上。
雷欧提斯 啊,赤热的烈焰,炙枯了我的脑浆吧!七倍辛酸的眼泪,灼伤了我的视觉吧!天日在上,我一定要叫那害你疯狂的仇人重重地抵偿他的罪恶。啊,五月的玫瑰!亲爱的女郎,好妹妹,奥菲利娅!天啊!一个少女的理智,也会像一个老人的生命一样受不起打击吗?人类的天性由于爱情而格外敏感,因为是敏感的,所以会把自己最珍贵的部分舍弃给所爱的事物。
奥菲利娅(唱)
他们把他抬上柩架;
哎呀,哎呀,哎哎呀;
在他坟上泪如雨下;——
再会,我的鸽子!
雷欧提斯 要是你没有发疯而激励我复仇,你的言语也不会比你现在这样子更使我感动了。
奥菲利娅 你应该唱:“当啊当,还叫他啊当啊。”哦,这纺轮转动的声音配合得多么好听!唱的是那坏良心的管家把主人的女儿拐了去了。
雷欧提斯 这一种无意识的话,比正言危论还要有力得多。
奥菲利娅 这是表示记忆的迷迭香;爱人,请你记着吧:这是表示思想的三色堇。
雷欧提斯 这疯话很有道理,思想和记忆都提得很合适。
奥菲利娅 这是给您的茴香和漏斗花;这是给您的芸香;这儿还留着一些给我自己;遇到礼拜天,我们不妨叫它慈悲草。啊!您可以把您的芸香插戴得别致一点。这儿是一枝雏菊;我想要给您几朵紫罗兰,可是我父亲一死,它们全都谢了;他们说他死得很好——(唱)
可爱的罗宾是我的宝贝。
雷欧提斯 忧愁、痛苦、悲哀和地狱中的磨难,在她身上都变成了可怜可爱。
奥菲利娅(唱)
他会不会再回来?
他会不会再回来?
不,不,他死了;
你的命难保,
他再也不会回来。
他的胡须像白银,
满头黄发乱纷纷。
人死不能活,
且把悲声歇;
上帝饶赦他灵魂!
求上帝饶赦一切基督徒的灵魂!上帝和你们同在!(下。)
雷欧提斯 上帝啊,你看见这种惨事吗?
国王 雷欧提斯,我必须跟你详细谈谈关于你所遭逢的不幸;你不能拒绝我这一个权利。你不妨先去选择几个你的最有见识的朋友,请他们在你我两人之间做公正人:要是他们评断的结果,认为我是主动或同谋杀害的,我愿意放弃我的国土、我的王冠、我的生命以及我所有的一切,作为对你的补偿;可是他们假如认为我是无罪的,那么你必须答应助我一臂之力,让我们两人开诚合作,定出一个惩凶的方策来。
雷欧提斯 就这样吧;他死得这样不明不白,他的下葬又是这样偷偷摸摸的,他的尸体上没有一些战士的荣饰,也不曾替他举行一些哀祭的仪式,从天上到地下都在发了愤懑不平的呼声,我不能不问一个明白。
国王 你可以明白一切;谁是真有罪的,让斧铖加在他的头上吧。请你跟我来。(同下。)
【罪有应得吗。】
第六场 城堡中另一室
霍拉旭及一仆人上。
霍拉旭 要来见我说话的是些什么人?
仆人 是几个水手,主人;他们说他们有信要交给您。
霍拉旭 叫他们进来。(仆人下)倘不是哈姆莱特殿下差来的人,我不知道在这世上的哪一部分会有人来看我。
众水手上。
水手甲 上帝祝福您,先生!
霍拉旭 愿他也祝福你。
水手乙 他要是高兴,先生,他会祝福我们的。这儿有一封信给您,先生——它是从那位到英国去的钦使寄来的。——要是您的名字果然是霍拉旭的话。
霍拉旭(读信)“霍拉旭,你把这封信看过以后,请把来人领去见一见国王;他们还有信要交给他。我们在海上的第二天,就有一艘很凶猛的海盗船向我们追击。我们因为船行太慢,只好勉力迎敌;在彼此相持的时候,我跳上了盗船,他们就立刻抛下我们的船,扬帆而去,剩下我一人做他们的俘虏。他们对待我很是有礼,可是他们也知道这样做对他们有利;我还要重谢他们哩。把我给国王的信交给他以后,请你就像逃命一般火速来见我。我有一些可以使你听了咋舌的话要在你的耳边说;可是事实的本身比这些话还要严重得多,来人可以把您带到我现在所在的地方。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到英国去了;关于他们我还有许多话要告诉你。再会。你的知心朋友哈姆莱特。”来,让我立刻就带你们去把你们的信送出,然后请你们尽快领我到那把这些信交给你们的那个人的地方去。(同下。)
【冤冤相报吗。】
第七场 城堡中另一室
国王及雷欧提斯上。
国王 你已经用你同情的耳朵,听见我告诉你那杀死令尊的人,也在图谋我的生命;现在你必须明白我的无罪,并且把我当作你的一个心腹的友人了。
雷欧提斯 听您所说,果然像是真的;可是告诉我,您自己的安全、长远的谋虑和其他一切,都在大力推动您,为什么您对于这样罪大恶极的暴行,反而不采取严厉的手段呢?
国王 啊!那是因为有两个理由,也许在你看来是不成其为理由的,可是对于我却有很大的关系。王后,他的母亲,差不多一天不看见他就不能生活;至于我自己,那么不管这是我的好处或是我的致命的弱点,我的生命和灵魂是这样跟她连结在一起,正像星球不能跳出轨道一样,我也不能没有她而生活。而且我所以不能把这件案子公开,还有一个重要的顾虑:一般民众对他都有很大的好感,他们盲目的崇拜像一道使树木变成石块的魔泉一样,会把他戴的镣铐也当作光荣。我的筋太轻、太没有力了,遇到这样的狂风,一定不能射中目的,反而给吹了转来。
雷欧提斯 那么难道我的一个高贵的父亲就这样白白死去,一个好好的妹妹就这样白白疯了不成?如果能允许我赞美她过去的容貌才德,那简直是可以傲视一世、睥睨古今的。可是我的报仇的机会总有一天会到来。
国王 不要让这件事扰乱了你的睡眠;你不要以为我是这样一个麻木不仁的人,会让人家揪着我的胡须,还以为这不过是开开玩笑。不久你就可以听到消息。我爱你父亲,我也爱我自己;那我希望可以使你想到——
一使者上。
国王 啊!什么消息?
使者 启禀陛下,是哈姆莱特寄来的信;这一封是给陛下的,这一封是给王后的。
国王 哈姆莱特寄来!是谁把它们送到这儿来的?
使者 他们说是几个水手,陛下,我没有看见他们;这两封信是克劳狄奥交给我的,来人把信送在他手里。
国王 雷欧提斯,你可以听一听这封信。出去!(使者下。读信)“陛下,我已经光着身子到您的国土上来了。明天我就要请您允许我的拜谒御容。让我先向您告我的不召而返之罪,然后再向您禀告我这次突然意外回国的原因。哈姆莱特敬上。”这是什么意思?同去的人也都一起回来了吗?还是有什么人在捣鬼,事实上并没有这么一回事?
雷欧提斯 您认识这笔迹吗?
国王 这确是哈姆莱特的亲笔。“光着身子”!这儿还附着一笔,说是“一个人回来”。你看他是什么用意?
【海盗精神吗。】
雷欧提斯 我可不懂,陛下。可是他来得正好;我一想到我能够有这样一天当面申斥他:“你干的好事”,我的郁闷的心也热起来了。
国王 要是果然这样的话,可是怎么会这样呢?然而,此外又如何解释呢?雷欧提斯,你愿意听我的吩咐吗?
雷欧提斯 愿意,陛下,只要您不勉强我跟他和解。
国王 我是要使你自己心里得到平安。要是他现在中途而返,不预备再作这样的航行,那么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计策,怂恿他去作一件事情,一定可以叫他自投罗网;而且他死了以后,谁也不能讲一句闲话,即使他的母亲也不能觉察我们的诡计,只好认为是一件意外的灾祸。
雷欧提斯 陛下,我愿意服从您的指挥;最好请您设法让他死在我的手里。
国王 我正是这样计划。自从你到国外游学以后,人家常常说起你有一种特长的本领,这种话哈姆莱特也是早就听到过的;虽然在我的意见之中,这不过是你所有的才艺中间最不足道的一种,可是你的一切才艺的总和,都不及这一种本领更能挑起他的妒忌。
雷欧提斯 是什么本领呢,陛下?
国王 它虽然不过是装饰在少年人帽上的一条缎带,但也是少不了的;因为年轻人应该装束得华丽潇洒一些,表示他的健康活泼,正像老年人应该装束得朴素大方一些,表示他的矜严庄重一样。两个月以前,这儿来了一个诺曼绅士;我自己曾经见过法国人,和他们打过仗,他们都是很精于骑术的;可是这位好汉简直有不可思议的魔力,他骑在马上,好像和他的坐骑化成一体似的,随意驰骤,无不出神入化。他的技术是那样远超过我的预料,无论我杜撰一些怎样夸大的辞句,都不够形容它的奇妙。
雷欧提斯 是个诺曼人吗?
国王 是诺曼人。
雷欧提斯 那么一定是拉摩德了。
国王 正是他。
雷欧提斯 我认识他;他的确是全国知名的勇士。
国王 他承认你的武艺很了不得,对于你的剑术尤其极口称赞,说是倘有人能够和你对敌,那一定大有可观;他发誓说他们国里的剑士要是跟你交起手来,一定会眼花撩乱,全然失去招架之功。他对你的这一番夸奖,使哈姆莱特妒恼交集,一心希望你快些回来,跟他比赛一下。从这一点上——
雷欧提斯 从这一点上怎么,陛下?
国王 雷欧提斯,你真爱你的父亲吗?还是不过是做作出来的悲哀,只有表面,没有真心?
雷欧提斯 您为什么这样问我?
国王 我不是以为你不爱你的父亲;可是我知道爱不过起于一时感情的冲动,经验告诉我,经过了相当时间,它是会逐渐冷淡下去的。爱像一盏油灯,灯芯烧枯以后,它的火焰也会由微暗而至于消灭。一切事情都不能永远保持良好,因为过度的善反会摧毁它的本身,正像一个人因充血而死去一样。我们所要做的事,应该一想到就做;因为人的想法是会变化的,有多少舌头、多少手、多少意外,就会有多少犹豫、多少迟延;那时候再空谈该作什么,只不过等于聊以自慰的长吁短叹,只能伤害自己的身体罢了。可是回到我们所要谈论的中心问题上来吧。哈姆莱特回来了;你预备怎样用行动代替言语,表明你自己的确是你父亲的孝子呢?
【杀父之仇吗。】
雷欧提斯 我要在教堂里割破他的喉咙。
国王 当然,无论什么所在都不能庇护一个杀人的凶手;复仇应该不受地点的限制。可是,好雷欧提斯,你要是果然志在复仇,还是住在自己家里不要出来。哈姆莱特回来以后,我们可以让他知道你也已经回来,叫几个人在他的面前夸奖你的本领,把你说得比那法国人所讲的还要了不得,怂恿他和你作一次比赛,赌个输赢。他是个粗心的人,一向厚道,想不到人家在算计他,一定不会仔细检视比赛用的刀剑的利钝;你只要预先把一柄利剑混杂在里面,趁他没有注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自己拿了,在比赛之际,看准他的要害刺了过去,就可以替你的父亲报了仇了。
雷欧提斯 我愿意这样做;为了达到复仇的目的,我还要在我的剑上涂一些毒药。我已经从一个卖药人手里买到一种致命的药油,只要在剑头上沾了一滴,刺到人身上,它一碰到血,即使只是擦破了些皮肤,也会毒性发作,无论什么灵丹仙草,都不能挽救。我就去把剑尖蘸上这种烈性毒剂,只要我刺破他一点,就叫他送命。
国王 让我们再考虑考虑,看时间和机会能够给我们什么方便。要是这一个计策会失败,要是我们会在行动之间露出破绽,那么还是不要尝试的好。为了预防失败起见,我们应该另外再想一个万全之计。且慢!让我想来:我们可以对你们两人的胜负打赌;啊,有了:你在跟也交手的时候,必须使出你全副的精神,使他疲于奔命,等他口干烦躁,要讨水喝的当儿,我就为他预备好一杯毒酒,万一他逃过了你的毒剑,只要他让酒沾唇,我们的目的也就同样达到了。且慢!什么声音?
王后上。
国王 啊,亲爱的王后!
王后 一桩祸事刚刚到来,又有一桩接踵而至。雷欧提斯,你的妹妹掉在水里淹死了。
雷欧提斯 淹死了!啊!在哪儿?
王后 在小溪之旁,斜生着一株杨柳,它的毵毵的枝叶倒映在明镜一样的水流之中;她编了几个奇异的花环来到那里,用的是毛茛、荨麻、雏菊和长颈兰——正派的姑娘管这种花叫死人指头,说粗话的牧人却给它起了另一个不雅的名字。——她爬上一根横垂的树枝,想要把她的花冠挂在上面;就在这时候,一根心怀恶意的树枝折断了,她就连人带花一起落下呜咽的溪水里。她的衣服四散展开,使她暂时像人鱼一样漂浮水上;她嘴里还断断续续唱着古老的谣曲,好像一点不感觉到她处境的险恶,又好像她本来就是生长在水中一般。可是不多一会儿,她的衣服给水浸得重起来了,这可怜的人歌儿还没有唱完,就已经沉到泥里去了。
雷欧提斯 唉!那么她淹死了吗?
王后 淹死了,淹死了!
雷欧提斯 太多的水淹没了你的身体,可怜的奥菲利娅,所以我必须忍住我的眼泪。可是人类的常情是不能遏阻的,我掩饰不了心中的悲哀,只好顾不得惭愧了;当我们的眼泪干了以后,我们的妇人之仁也会随着消灭的。再会,陛下!我有一段炎炎欲焚的烈火般的话,可是我的傻气的眼泪把它浇熄了。(下。)
国王 让我们跟上去,乔特鲁德;我好容易才把他的怒气平息了一下,现在我怕又要把它挑起来了。快让我们跟上去吧。(同下。)
【抽刀断水吗。】
第五幕
第一场 墓地
二小丑携锄锹等上。
小丑甲 她存心自己脱离人世,却要照基督徒的仪式下葬吗?
小丑乙 我对你说是的,所以你赶快把她的坟掘好吧;验尸官已经验明她的死状,宜布应该按照基督徒的仪式把她下葬。
小丑甲 这可奇了,难道她是因为自卫而跳下水里的吗?
小丑乙 他们验明是这样的。
小丑甲 那一定是为了自毁,不可能有别的原因。因为问题是这样的:要是我有意投水自杀,那必须成立一个行为;一个行为可以分为三部分,那就是干、行、做;所以,她是有意投水自杀的。
小丑乙 嗳,你听我说——
小丑甲 让我说完。这儿是水;好,这儿站着人;好,要是这个人跑到这个水里,把他自己淹死了,那么,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总是他自己跑下去的;你听见了没有?可是要是那水来到他的身上把他淹死了,那就不是他自己把自己淹死;所以,对于他自己的死无罪的人,并没有缩短他自己的生命。
小丑乙 法律上是这样说的吗?
小丑甲 嗯,是的,这是验尸官的验尸法。
小丑乙 说一句老实话,要是死的不是一位贵家女子,他们决不会按照基督徒的仪式把她下葬的。
小丑甲 对了,你说得有理;有财有势的人,就是要投河上吊,比起他们同教的基督徒来也可以格外通融,世上的事情真是太不公平了!来,我的锄头。要讲家世最悠久的人,就得数种地的、开沟的和掘坟的;他们都继承着亚当的行业。
小丑乙 亚当也算世家吗?
小丑甲 自然要算,他在创立家业方面很有两手呢。
小丑乙 他有什么两手?
小丑甲 怎么?你是个异教徒吗?你的《圣经)是怎么念的?《圣经》上说亚当掘地;没有两手,能够掘地吗?让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要是你口答得不过,那么你就承认你自己——
小丑乙 你问吧。
小丑甲 谁造出东西来比泥水匠、船匠或是木匠更坚固?
小丑乙 造绞架的人;因为一千个寄寓在上面的人都已经先后死去,它还是站在那儿动都不动。
小丑甲 我很喜欢你的聪明,真的。绞架是很合适的;可是它怎么是合适的?它对于那些有罪的人是合适的。你说绞架造得比教堂还坚固,说这样的话是罪过的;所以,绞架对于你是合适的。来,重新说过。
小丑乙 谁造出东西来比泥水匠、船匠或是木匠更坚固?
小丑甲 嗯,你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就让你下工。
小丑乙 呃,现在我知道了。
小丑甲 说吧。
小丑乙 真的,我可回答不出来。
哈姆莱特及霍拉旭上,立远处。
【答非所问吗。】
小丑甲 别尽绞你的脑汁了,懒驴子是打死也走不快的;下回有人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对他说,“掘坟的人,”因为他造的房子是可以一直住到世界末日的。去,到约翰的酒店里去给我倒一杯酒来。(小丑乙下。小丑甲且掘且歌)
年轻时候最爱偷情,
觉得那事很有趣味;
规规矩矩学做好人,
在我看来太无意义。
哈姆莱特 这家伙难道对于他的工作一点没有什么感觉,在掘坟的时候还会唱歌吗?
霍拉旭 他做惯了这种事,所以不以为意。
哈姆莱特 正是;不大劳动的手,它的感觉要比较灵敏一些。
小丑甲(唱)
谁料如今岁月潜移,
老景催人急于星火,
两腿挺直,一命归西,
世上原来不曾有我。(掷起一骷髅。)
哈姆莱特 那个骷髅里面曾经有一条舌头,它也会唱歌哩;瞧这家伙把它摔在地上,好像它是第一个杀人凶手该隐的颚骨似的!它也许是一个政客的头颅,现在却让这蠢货把它丢来踢去;也许他生前是个偷天换日的好手,你看是不是?
霍拉旭 也许是的,殿下。
哈姆莱特 也许是一个朝臣,他会说,“早安,大人!您好,大人!”也许他就是某大人,嘴里称赞某大人的马好,心里却想把它讨了来,你看是不是?
霍拉旭 是,殿下。
哈姆莱特 啊,正是;现在却让蛆虫伴寝,他的下巴也脱掉了,一柄工役的锄头可以在他头上敲来敲去。从这种变化上,我们大可看透了生命的无常。难道这些枯骨生前受了那么多的教养,死后却只好给人家当木块一般抛着玩吗?想起来真是怪不好受的。
小丑甲(唱)
锄头一柄,铁铲一把,
殓衾一方掩面随身;
挖松泥土深深掘下,
掘了个坑招待客人。(掷起另一骷髅。)
哈姆莱特 又是一个;谁知道那不会是一个律师的骷髅?他的玩弄刀笔的手段,颠倒黑白的雄辩,现在都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他让这个放肆的家伙用龌龊的铁铲敲他的脑壳,不去控告他一个殴打罪?哼!这家伙生前也许曾经买下许多地产,开口闭口用那些条文、具结、罚款、双重保证、赔偿一类的名词吓人;现在他的脑壳里塞满了泥土,这就算是他所取得的罚款和最后的赔偿了吗?他的双重保证人难道不能保他再多买点地皮,只给他留下和那种一式二份的契约同样大小的一块地面吗?这个小木头匣子,原来要装他土地的字据都恐怕装不下,如今地主本人却也只能有这么一点地盘,哈?
霍拉旭 不能比这再多一点了,殿下。
哈姆莱特 契约纸不是用羊皮作的吗?
霍拉旭 是的,殿下,也有用牛皮作的。
哈姆莱特 我看痴心指靠那玩意儿的人,比牲口聪明不了多少。我要去跟这家伙谈谈。大哥,这是谁的坟?
小丑甲 我的,先生——
挖松泥土深深掘下,
掘了个坑招待客人。
哈姆莱特 我看也是你的,因为你在里头胡闹。
小丑甲 您在外头也不老实,先生,所以这坟不是您的;至于说我,我倒没有在里头胡闹,可是这坟的确是我的。
哈姆莱特 你在里头,又说是你的,这就是“在里头胡闹”。因为挖坟是为死人,不是为会蹦会跳的活人,所以说你胡闹。
小丑甲 这套胡闹的话果然会蹦会跳,先生;等会儿又该从我这里跳到您那里去了。
哈姆莱特 你是在给什么人挖坟?是个男人吗?
小丑甲 不是男人,先生。
哈姆莱特 那么是个女人?
小丑甲 也不是女人。
哈姆莱特 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那么谁葬在这里面?
小丑甲 先生,她本来是一个女人,可是上帝让她的灵魂得到安息,她已经死了。
【男女有别吗。】
哈姆莱特 这混蛋倒会分辨得这样清楚!我们讲话可得字斟句酌,精心推敲,稍有含糊,就会出丑。凭着上帝发誓,霍拉旭,我觉得这三年来,人人都越变越精明,庄稼汉的脚趾头已经挨近朝廷贵人的脚后跟,可以磨破那上面的冻疮了。——你做这掘墓的营生,已经多久了?
小丑甲 我开始干这营生,是在我们的老王爷哈姆莱特打败福丁布拉斯那一天。
哈姆莱特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小丑甲 你不知道吗?每一个傻子都知道的;那正是小哈姆莱特出世的那一天,就是那个发了疯给他们送到英国去的。
哈姆莱特 嗯,对了;为什么他们叫他到英国去?
小丑甲 就是因为他发了疯呀;他到英国去,他的疯病就会好的,即使疯病不会好,在那也没有什么关系。
哈姆莱特 为什么?
小丑甲 英国人不会把他当作疯子;他们都跟他一样疯。
哈姆莱特 他怎么会发疯?
小丑甲 人家说得很奇怪。
哈姆莱特 怎么奇怪。
小丑甲 他们说他神经有了毛病。
哈姆莱特 从哪里来的?
小丑甲 还不就是从丹麦本地来的?我在本地干这掘墓的营生,从小到大,一共有三十年了。
哈姆莱特 一个人埋在地下,要经过多少时候才会腐烂?
小丑甲 假如他不是在未死以前就已经腐烂——就如现在有的是害杨梅疮死去的尸体,简直抬都抬不下去——他大概可以过八九年;一个硝皮匠在九年以内不会腐烂。
哈姆莱特 为什么他要比别人长久一些?
小丑甲 因为,先生,他的皮硝得比人家的硬,可以长久不透水;倒楣的尸体一碰到水,是最会腐烂的。这儿又是一个骷髅;这骷髅已经埋在地下二十三年了。
哈姆莱特 它是谁的骷髅?
小丑甲 是个婊子养的疯小子;你猜是谁?
哈姆莱特 不,我猜不出。
小丑甲 这个遭温的疯小子!他有一次把一瓶葡萄酒倒在我的头上。这一个骷髅,先生,是国王的弄人郁利克的骷髅。
哈姆莱特 这就是他!
小丑甲 正是他。
哈姆莱特 让我看。(取骷髅)唉,可怜的郁利克!霍拉旭,我认识他;他是一个最会开玩笑、非常富于想象力的家伙。他曾经把我负在背上一千次;现在我一想起来,却忍不住胸头作恶。这儿本来有两片嘴唇,我不知吻过它们多少次。——现在你还会挖苦人吗?你还会蹦蹦跳跳,逗人发笑吗?你还会唱歌吗?你还会随口编造一些笑话,说得满座捧腹吗?你没有留下一个笑话,讥笑你自己吗?这样垂头丧气了吗?现在你给我到小姐的闺房里去,对她说,凭她脸上的脂粉搽得一寸厚,到后来总要变成这个样子的;你用这样的话告诉她,看她笑不笑吧。霍拉旭,请你告诉我一件事情。
霍拉旭 什么事情,殿下?
哈姆莱特 你想亚历山大在地下也是这副形状吗?
霍拉旭 也是这样。
哈姆莱特 也有同样的臭味吗?呸!(掷下骷髅。)
【死生一体吗。】
霍拉旭 也有同样的臭味,殿下。
哈姆莱特 谁知道我们将来会变成一些什么下贱的东西,霍拉旭!要是我们用想象推测下去,谁知道亚历山大的高贵的尸体,不就是塞在酒桶口上的泥土?
霍拉旭 那未免太想入非非了。
哈姆莱特 不,一点不,我们可以不作怪论、合情合理地推想他怎样会到那个地步;比方说吧:亚历山大死了;亚历山大埋葬了;亚历山大化为尘土;人们把尘土做成烂泥;那么为什么亚历山大所变成烂泥,不会被人家拿来塞在啤酒桶的口上呢?
凯撒死了,你尊严的尸体
也许变了泥把破墙填砌;
啊!他从前是何等的英雄,
现在只好替人挡雨遮风!
可是不要作声!不要作声!站开;国王来了。
教士等列队上;众舁奥菲利娅尸体前行;雷欧提斯及诸送葬者、国王、王后及侍从等随后。
哈姆莱特 王后和朝臣们也都来了;他们是送什么人下葬呢?仪式又是这样草率的?瞧上去好像他们所送葬的那个人,是自杀而死的,同时又是个很有身分的人。让我们躲在一旁瞧瞧他们。(与霍拉旭退后。)
雷欧提斯 还有些什么仪式?
哈姆莱特(向霍拉旭旁白)那是雷欧提斯,一个很高贵的青年;听着。
雷欧提斯 还有些什么仪式?
教士甲 她的葬礼已经超过了她所应得的名分。她的死状很是可疑;倘不是因为我们迫于权力,按例就该把她安葬在圣地以外,直到最后审判的喇叭吹召她起来。我们不但不应该替她祷告,并且还要用砖瓦碎石丢在她坟上;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允许给她处女的葬礼,用花圈盖在她的身上,替她散播鲜花,鸣钟送她入土,这还不够吗?
雷欧提斯 难道不能再有其他仪式了吗?
教士甲 不能再有其他仪式了;要是我们为她唱安魂曲,就像对于一般平安死去的灵魂一样,那就要亵读了教规。
雷欧提斯 把她放下泥土里去;愿她的娇美无暇的肉体上,生出芬芳馥郁的紫罗兰来!我告诉你,你这下贱的教士,我的妹妹将要做一个天使,你死了却要在地狱里呼号。
哈姆莱特 什么!美丽的奥菲利娅吗?
王后 好花是应当散在美人身上的;水别了!(散花)我本来希望你做我的哈姆莱特的妻子;这些鲜花本来要铺在你的新床上,亲爱的女郎,谁想得到我要把它们散在你的坟上!
雷欧提斯 啊!但愿千百重的灾祸,降临在害得你精神错乱的那个该死的恶人的头上!等一等,不要把泥土盖上去,让我再拥抱她一次。(跳下墓中)现在把你们的泥土倒下来,把死和活的一起掩埋了吧;让这块平地上堆起一座高山,那古老的丕利恩和苍秀插天的俄林波斯都要俯伏在它的足下。
【群魔乱舞吗。】
哈姆莱特(上前)哪一个人的心里装载得下这样沉重的悲伤?哪一个人的哀恸的辞句,可以使天上的行星惊疑止步?
那是我,丹麦王子哈姆莱特!(跳下墓中。)
雷欧提斯 魔鬼抓了你的灵魂去!(将哈姆莱特揪住。)
哈姆莱特 你祷告错了。请你不要掐住我的头颈;因为我虽然不是一个暴躁易怒的人,可是我的火性发作起来,是很危险的,你还是不要激恼我吧。放开你的手!
国王 把他们扯开!
王后 哈姆莱特!哈姆莱特!
众人 殿下,公子——
霍拉旭 好殿下,安静点儿。(侍从等分开二人,二人自墓中出。)
哈姆莱特 嘿,我愿意为了这个题目跟他决斗,直到我的眼皮不再动。
王后 啊,我的孩子!什么题目?
哈姆莱特 我爱奥菲利娅;四万个兄弟的爱合起来,还抵不过我对她的爱。你愿意为她干些什么事情?
国王 啊!他是个疯人,雷欧提斯。
王后 看在上帝的情分上,不要跟他认真。
哈姆莱特 哼,让我瞧瞧你会干些什么事。你会哭吗?你会打架吗?你会绝食吗?你会撕破你自己的身体吗?你会喝一大缸醋吗?你会吃一条鳄鱼吗?我都做得到。你是到这儿来哭泣的吗?你跳下她的坟墓里,是要当面羞辱我吗?你跟她活埋在一起,我也会跟她活埋在一起;要是你还要夸说什么高山大岭,那么让他们把几百万亩的泥土堆在我们身上,直到把我们的地面推得高到可以被“烈火天”烧焦,让巍峨的奥萨山在相形之下变得只像一个瘤那么大吧!嘿,你会吹,我就不会吹吗?
王后 这不过是他一时的疯话。他的疯病一发作起来,总是这个样子的;可是等一会儿他就会安静下来,正像母鸽孵育它那一双金羽的雏鸽的时候一样温和了。
哈姆莱特 听我说,老兄;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一向是爱你的。可是这些都不用说了,有本领的,随他干什么事吧;猫总是要叫,狗总是要闹的。(下。)
国王 好霍拉旭,请你跟住他。(霍拉旭下。向雷欧提斯)记住我们昨天晚上所说的话,格外忍耐点儿吧;我们马上就可以实行我们的办法。好乔特鲁德,叫几个人好好看守你的儿子。这一个坟上要有个活生生的纪念物,平静的时间不久就会到来;现在我们必须耐着心把一切安排。(同下。)
【各得其所吗。】
第二场 城堡中的厅堂
哈姆莱特及霍拉旭上。
哈姆莱特 这个题目已经讲完,现在我可以让你知道另外一段事情。你还记得当初的一切经过情形吗?
霍拉旭 记得,殿下!
哈姆莱特 当时在我的心里有一种战争,使我不能睡眠;我觉得我的处境比锁在脚镣里的叛变的水手还要难堪。我就卤莽行事。——结果倒卤莽对了,我们应该承认,有时候一时孟浪,往往反而可以做出一些为我们的深谋密虑所做不成功的事;从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看出来,无论我们怎样辛苦图谋,我们的结果却早已有一种冥冥中的力量把它布置好了。
霍拉旭 这是无可置疑的。
哈姆莱特 我从舱里起来,把一件航海的宽衣罩在我的身上,在黑暗之中摸索着找寻那封公文,果然给我达到目的,摸到了他们的包裹;我拿着它回到我自己的地方,疑心使我忘记了礼貌,我大胆地拆开他们的公文,在那里面,霍拉旭——啊,堂皇的诡计!——我发现一道严厉的命令,借了许多好听的理由为名,说是为了丹麦和英国双方的利益,决不能让我这个险恶的人物逃脱,接到公文之后,必须不等磨好利斧,立即枭下我的首级。
霍拉旭 有这等事?
哈姆莱特 这一封就是原来的国书;你有空的时候可以仔细读一下。可是你愿意听我告诉你后来我怎么办吗?
霍拉旭 请您告诉我。
哈姆莱特 在这样重重诡计的包围之中,我的脑筋不等我定下心来思索,就开始活动起来了;我坐下来另外写了一通国书,字迹清清楚楚。从前我曾经抱着跟我们那些政治家们同样的意见,认为字体端正是一件有失体面的事,总是想竭力忘记这一种技能,可是现在它却对我有了大大的用处。你知道我写些什么话吗?
霍拉旭 嗯,殿下。
哈姆莱特 我用国王的名义,向英王提出恳切的要求,因为英国是他忠心的藩属,因为两国之间的友谊,必须让它像棕榈树一样发荣繁茂,因为和平的女神必须永远戴着她的荣冠,沟通彼此的情感,以及许许多多诸如此类的重要理由,请他在读完这一封信以后,不要有任何的迟延,立刻把那两个传书的来使处死,不让他们有从容忏悔的时间。
霍拉旭 可是国书上没有盖印,那怎么办呢?
【大权在握吗。】
哈姆莱特 啊,就在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一切都是上天预先注定。我的衣袋里恰巧藏着我父亲的私印,它跟丹麦的国玺是一个式样的;我把伪造的国书照着原来的样子折好,签上名字,盖上印玺,把它小心封好,归还原处,一点没有露出破绽。下一天就遇见了海盗,那以后的情形,你早已知道了。
霍拉旭 这样说来,吉尔登斯吞和罗森格兰兹是去送死的了。
哈姆莱特 哎,朋友,他们本来是自己钻求这件差使的;我在良心上没有对不起他们的地方,是他们自己的阿庚献媚断送了他们的生命。两个强敌猛烈争斗的时候,不自量力的微弱之辈,却去插身在他们的刀剑中间,这样的事情是最危险不过的。
霍拉旭 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国王!
哈姆莱特 你想,我是不是应该——他杀死了我的父王,奸污了我的母亲,篡夺了我的嗣位的权利,用这种诡计谋害我的生命,凭良心说我是不是应该亲手向他复仇雪恨?如果我不去剪除这一个戕害天性的蟊贼,让他继续为非作恶,岂不是该受天谴吗?
霍拉旭 他不久就会从英国得到消息,知道这一回事情产生了怎样的结果。
哈姆莱特 时间虽然很局促,可是我已经抓住眼前这一刻工夫;一个人的生命可以在说一个“一”字的一刹那之间了结。可是我很后悔,好霍拉旭,不该在雷欧提斯之前失去了自制;因为他所遭遇的惨痛,正是我自己的怨愤的影子。我要取得他的好感。可是他倘不是那样夸大他的悲哀,我也决不会动起那么大的火性来的。
霍拉旭 不要作声!谁来了?
奥斯里克上。
奥斯里克 殿下,欢迎您回到丹麦来!
哈姆莱特 谢谢您,先生。(向霍拉旭旁白)你认识这只水苍蝇吗?
霍拉旭(向哈姆莱特旁白)不,殿下。
哈姆莱特(向霍拉旭旁白)那是你的运气,因为认识他是一件丢脸的事。他有许多肥田美壤;一头畜生要是作了一群畜生的主子,就有资格把食槽搬到国王的席上来了。他“咯咯”叫起来简直没个完,可是——我方才也说了——他拥有大批粪土。
奥斯里克 殿下,您要是有空的话,我奉陛下之命,要来告诉您一件事情。
哈姆莱特 先生,我愿意恭聆大教。您的帽子是应该戴在头上的,您还是戴上去吧。
奥斯里克 谢谢殿下,天气真热。
哈姆莱特 不,相信我,天冷得很,在刮北风哩。
奥斯里克 真的有点儿冷,殿下。
哈姆莱特 可是对于像我这样的体质,我觉得这一种天气却是闷热得厉害。
奥斯里克 对了,殿下;真是说不出来的闷热。可是,殿下,陛下叫我来通知您一声,他已经为您下了一个很大的赌注了。殿下,事情是这样的——
哈姆莱特 请您不要这样多礼。(促奥斯里克戴上帽子。)
【礼多人不怪吗。】
奥斯里克 不,殿下,我还是这样舒服些,真的。殿下,雷欧提斯新近到我们的宫廷里来;相信我,他是一位完善的绅士,充满着最卓越的特点,他的态度非常温雅,他的仪表非常英俊;说一句发自衷心的话,他是上流社会的指南针,因为在他身上可以找到一个绅士所应有的品质的总汇。
哈姆莱特 先生,他对于您这一番描写,的确可以当之无愧;虽然我知道,要是把他的好处一件一件列举出来,不但我们的记忆将要因此而淆乱,交不出一篇正确的账目来,而且他这一艘满帆的快船,也决不是我们失舵之舟所能追及;可是,凭着真诚的赞美而言,我认为他是一个才德优异的人,他的高超的禀赋是那样稀有而罕见,说一句真心的话,除了在他的镜子里以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跟他同样的人,纷纷追踪求迹之辈,不过是他的影子而已。
奥斯里克 殿下把他说得一点不错。
哈姆莱特 您的用意呢?为什么我们要用尘俗的呼吸,嘘在这位绅士的身上呢?
奥斯里克 殿下?
霍拉旭 自己所用的语言,到了别人嘴里,就听不懂了吗?早晚你会懂的,先生。
哈姆莱特 您向我提起这位绅士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奥斯里克 雷欧提斯吗?
霍拉旭 他的嘴里已经变得空空洞洞,因为他的那些好听话都说完了。
哈姆莱特 正是雷欧提斯。
奥斯里克 我知道您不是不明白——
哈姆莱特 您真能知道我这人不是不明白,那倒很好;可是,说老实话,即使你知道我是明白人,对我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好,您怎么说?
奥斯里克 我是说,您不是不明白雷欧提斯有些什么特长——
哈姆莱特 那我可不敢说,因为也许人家会疑心我有意跟他比高下;可是要知道一个人的底细,应该先知道他自己。
奥斯里克 殿下,我的意思是说他的武艺;人家都称赞他的本领一时无两。
哈姆莱特 他会使些什么武器?
奥斯里克 长剑和短刀。
哈姆莱特 他会使这两种武器吗?很好。
奥斯里克 殿下,王上已经用六匹巴巴里的骏马跟他打赌;在他的一方面,照我所知道的,押的是六柄法国的宝剑和好刀,连同一切鞘带钩子之类的附件,其中有三柄的挂机尤其珍奇可爱,跟剑柄配得非常合适,式样非常精致,花纹非常富丽。
哈姆莱特 您所说的挂机是什么东西?
霍拉旭 我知道您要听懂他的话,非得翻查一下注解不可。
奥斯里克 殿下,挂机就是钩子。
哈姆莱特 要是我们腰间挂着大炮,用这个名词倒还合适;在那一天没有来到以前,我看还是就叫它钩子吧。好,说下去;六匹巴巴里骏马对六柄法国宝剑,附件在内,外加三个花纹富丽的挂机;法国产品对丹麦产品。可是,用你的话来说,这样“押”是为了什么呢?
【安乐死吗。】
奥斯里克 殿下,王上跟他打赌,要是你们两人交起手来,在十二个回合之中,他至多不过多赢您三着;可是他却觉得他可以稳赢九个回合。殿下要是答应的话,马上就可以试一试。
哈姆莱特 要是我答应个“不”字呢?
奥斯里克 殿下,我的意思是说,您答应跟他当面比较高低。
哈姆莱特 先生,我还要在这儿厅堂里散散步。您去回陛下说,现在是我一天之中休息的时间。叫他们把比赛用的钝剑预备好了,要是这位绅士愿意,王上也不改变他的意见的话,我愿意尽力为他博取一次胜利;万一不幸失败,那我也不过丢了一次脸,给他多剁了两下。
奥斯里克 我就照这样回话吗?
哈姆莱特 您就照这个意思去说,随便您再加上一些什么新颖词藻都行。
奥斯里克 我保证为殿下效劳。
哈姆莱特 不敢,不敢。(奥斯里克下)多亏他自己保证,别人谁也不会替他张口的。
霍拉旭 这一只小鸭子顶着壳儿逃走了。
哈姆莱特 他在母亲怀抱里的时候,也要先把他母亲的奶头恭维几句,然后吮吸。像他这一类靠着一些繁文缛礼撑撑场面的家伙,正是愚妄的世人所醉心的;他们的浅薄的牙慧使傻瓜和聪明人同样受他们的欺骗,可是一经试验,他们的水泡就爆破了。
一贵族上。
贵族 殿下,陛下刚才叫奥斯里克来向您传话,知道您在这儿厅上等候他的旨意;他叫我再来问您一声,您是不是仍旧愿意跟雷欧提斯比剑,还是慢慢再说。
哈姆莱特 我没有改变我的初心,一切服从王上的旨意。现在也好,无论什么时候都好,只要他方便,我总是随时准备着,除非我丧失了现在所有的力气。
贵族 王上、娘娘,跟其他的人都要到这儿来了。
哈姆莱特 他们来得正好。
贵族 娘娘请您在开始比赛以前,对雷欧提斯客气几句。
哈姆莱特 我愿意服从她的教诲。(贵族下。)
霍拉旭 殿下,您在这一回打赌中间,多半要失败的。
哈姆莱特 我想我不会失败。自从他到法国去以后,我练习得很勤;我一定可以把他打败。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心里是多么不舒服;那也不用说了。
霍拉旭 啊,我的好殿下——
哈姆莱特 那不过是一种傻气的心理;可是一个女人也许会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疑虑而惶惑。
霍拉旭 要是您心里不愿意做一件事,那么就不要做吧。我可以去通知他们不用到这儿来,说您现在不能比赛。
哈姆莱特 不,我们不要害怕什么预兆;一只雀子的死生,都是命运预先注定的。注定在今天,就不会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今天;逃过今天,明天还是逃不了,随时准备着就是了。一个人既然在离开世界的时候,只能一无所有,那么早早脱身而去,不是更好吗?随它去。
国王、王后、雷欧提斯、众贵族、奥斯里克及侍从等持钝剑等上。
国王 来,哈姆莱特,来,让我替你们两人和解和解。(牵雷欧提斯、哈姆莱特二人手使相握。)
【兵不厌诈吗。】
哈姆莱特 原谅我,雷欧提斯;我得罪了你,可是你是个堂堂男子,请你原谅我吧。这儿在场的众人都知道,你也一定听见人家说起,我是怎样被疯狂害苦了。凡是我的所作所为,足以伤害你的感情和荣誉、激起你的愤怒来的,我现在声明都是我在疯狂中犯下的过失。难道哈姆莱特会做对不起雷欧提斯的事吗?哈姆莱特决不会做这种事。要是哈姆莱特在丧失他自己的心神的时候,做了对不起雷欧提斯的事,那样的事不是哈姆莱特做的,哈姆莱特不能承认。那么是谁做的呢?是他的疯狂。既然是这样,那么哈姆莱特也是属于受害的一方,他的疯狂是可怜的哈姆莱特的敌人。当着在座众人之前,我承认我在无心中射出的箭,误伤了我的兄弟;我现在要向他请求大度包涵、宽恕我的不是出于故意的罪恶。
雷欧提斯 按理讲,对这件事情,我的感情应该是激动我复仇的主要力量,现在我在感情上总算满意了;但是另外还有荣誉这一关,除非有什么为众人所敬仰的长者,告诉我可以跟你捐除宿怨,指出这样的事是有前例可援的,不至于损害我的名誉,那时我才可以跟你言归于好。目前我且先接受你友好的表示,并且保证决不会辜负你的盛情。
哈姆莱特 我绝对信任你的诚意,愿意奉陪你举行这一次友谊的比赛。把钝剑给我们。来。
雷欧提斯 来,给我一柄。
哈姆莱特 雷欧提斯,我的剑术荒疏已久,只能给你帮场;正像最黑暗的夜里一颗吐耀的明星一般,彼此相形之下,一定更显得你的本领的高强。
雷欧提斯 殿下不要取笑。
哈姆莱特 不,我可以举手起誓,这不是取笑。
国王 奥斯里克,把钝剑分给他们。哈姆莱特侄儿,你知道我们怎样打赌吗?
哈姆莱特 我知道,陛下;您把赌注下在实力较弱的一方了。
国王 我想我的判断不会有错。你们两人的技术我都领教过;但是后来他又有了进步,所以才规定他必须多赢几着。
雷欧提斯 这一柄太重了;换一柄给我。
哈姆莱特 这一柄我很满意。这些钝剑都是同样长短的吗?
奥斯里克 是,殿下。(二人准备比剑)
国王 替我在那桌子上斟下几杯酒。要是哈姆莱特击中了第一剑或是第二剑,或者在第三次交锋的时候争得上风,让所有碉堡上一齐鸣起炮来;国王将要饮酒慰劳哈姆莱特,他还要拿一颗比丹麦四代国王戴在王冠上的更贵重的珍珠丢在酒杯里。把杯子给我;鼓声一起,喇叭就接着吹响,通知外面的炮手,让炮声震彻天地,报告这一个消息,“现在国王为哈姆莱特祝饮了!”来,开始比赛吧;你们在场裁判的都要留心看着。
哈姆莱特 请了。
雷欧提斯 请了,殿下。(二人比剑。)
哈姆莱特 一剑。
雷欧提斯 不,没有击中。
哈姆莱特 请裁判员公断。
奥斯里克 中了,很明显的一剑。
雷欧提斯 好;再来。
国王 且慢;拿酒来。哈姆莱特,这一颗珍珠是你的;祝你健康!把这一杯酒给他。(喇叭齐奏。内鸣炮。)
【酒后吐真言吗。】
哈姆莱特 让我先赛完这一局;暂时把它放在一旁。来。(二人比剑)又是一剑;你怎么说?
雷欧提斯 我承认给你碰着了。
国王 我们的孩子一定会胜利。
王后 他身体太胖,有些喘不过气来。来,哈姆莱特,把我的手巾拿去,揩干你额上的汗。王后为你饮下这一杯酒,祝你的胜利了,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好妈妈!
国王 乔特鲁德,不要喝。
王后 我要喝的,陛下;请您原谅我。
国王(旁白)这一杯酒里有毒;太迟了!
哈姆莱特 母亲,我现在还不敢喝酒;等一等再喝吧。
王后 来,让我擦干你的脸。
雷欧提斯 陛下,现在我一定要击中他了。
王后 我怕你击不中他。
雷欧提斯(旁白)可是我的良心却不赞成我干这件事。
哈姆莱特 来,该第三个回合了,雷欧提斯。你怎么一点不起劲?请你使出你全身的本领来吧;我怕你在开我的玩笑哩。
雷欧提斯 你这样说吗?来。(二人比剑。)
奥斯里克 两边都没有中。
雷欧提斯 受我这一剑!(雷欧提斯挺剑刺伤哈姆莱特;二人在争夺中彼此手中之剑备为对方夺去,哈姆莱特以夺来之剑刺雷欧提斯,雷欧提斯亦受伤。)
国王 分开他们!他们动起火来了。
哈姆莱特 来,再试一下。(王后倒地。)
奥斯里克 嗳哟,瞧王后怎么啦!
霍拉旭 他们两人都在流血。您怎么啦,殿下?
奥斯里克 您怎么啦,雷欧提斯?
雷欧提斯 唉,奥斯里克,正像一只自投罗网的山鹬,我用诡计害人,反而害了自己,这也是我应得的报应。
哈姆莱特 王后怎么啦?
国王 她看见他们流血,昏了过去了。
王后 不,不,那杯酒,那怀酒——啊,我的亲爱的哈姆莱特!那杯酒,那杯酒;我中毒了。(死。)
哈姆莱特 啊,奸恶的阴谋!喂!把门锁上!阴谋!查出来是啊一个人干的。(雷欧提斯倒地。)
雷欧提斯 凶手就在这儿,哈姆莱特。哈姆莱特,你已经不能活命了;世上没有一种药可以救治你,不到半小时,你就要死去。那杀人的凶器就在你的手里,它的锋利的刃上还涂着毒药。这奸恶的诡计已经回转来害了我自己;瞧!我躺在这儿,再也不会站起来了。你的母亲也中了毒。我说不下去了。国王——国王——都是他一个人的罪恶。
哈姆莱特 锋利的刃上还涂着毒药!——好,毒药,发挥你的力量吧!(刺国王。)
众人 反了!反了!
国王 啊!帮帮我,朋友们;我不过受了点伤。
哈姆莱特 好,你这败坏伦常、嗜杀贪淫、万恶不赦的丹麦奸王!喝干了这杯毒药——你那颗珍珠是在这儿吗?——跟我的母亲一道去吧!(国王死。)
雷欧提斯 他死得应该;这毒药是他亲手调下的。尊贵的哈姆莱特,让我们互相宽恕;我不怪你杀死我和我的父亲,你也不要怪我杀死你!(死。)
【杯酒释兵权吗。】
哈姆莱特 愿上天赦免你的错误!我也跟着你来了。我死了,霍拉旭。不幸的王后,别了!你们这些看见这一幕意外的惨变而战栗失色的无言的观众,倘不是因为死神的拘捕不给人片刻停留,啊!我可以告诉你们——可是随它去吧。霍拉旭,我死了,你还活在世上;请你把我的行事的始末根由昭告世人,解除他们的疑惑。
霍拉旭 不,我虽然是个丹麦人,可是在精神上我却更是个古代的罗马人;这儿还留剩着一些毒药。
哈姆莱特 你是个汉子,把那杯子给我;放手;凭着上天起誓,你必须把它给我。啊,上帝!霍拉旭,我一死之后,要是世人不明白这一切事情的真相,我的名誉将要永远蒙着怎样的损伤!你倘然爱我,请你暂时牺牲一下天堂上的幸福,留在这一个冷酷的人间,替我传述我的故事吧。(内军队自远处行进及鸣炮声)这是哪儿来的战场上的声音?
奥斯里克 年轻的福丁布拉斯从波兰奏凯班师,这是他对英国来的钦使所发的礼炮。
哈姆莱特 啊!我死了,霍拉旭;猛烈的毒药已经克服了我的精神,我不能活着听见英国来的消息。可是我可以预言福丁布拉斯将被推戴为王,他已经得到我这临死之人的同意;你可以把这儿所发生的一切事实告诉他。此外仅余沉默而已。(死。)
霍拉旭 一颗高贵的心现在碎裂了!晚安,亲爱的王子,愿成群的天使们用歌唱抚慰你安息!——为什么鼓声越来越近了?(内军队行进声。)
福丁布拉斯、英国使臣及余人等上。
福丁布拉斯 这一场比赛在什么地方举行?
霍拉旭 你们要看些什么?要是你们想知道一些惊人的惨事,那么不用再到别处去找了。
福丁布拉斯 好一场惊心动魄的屠杀!啊,骄傲的死神!你用这样残忍的手腕,一下子杀死了这许多王裔贵胄,在你的永久的幽窟里,将要有一席多么丰美的盛筵!
使臣甲 这一个景象太惨了。我们从英国奉命来此,本来是要回复这儿的王上,告诉他我们已经遵从他的命令,把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两人处死;不幸我们来迟了一步,那应该听我们说话的耳朵已经没有知觉了,我们还希望从谁的嘴里得到一声感谢呢?
霍拉旭 即使他能够向你们开口说话,他也不会感谢你们;他从来不曾命令你们把他们处死。可是既然你们都来得这样凑巧,有的刚从波兰回来,有的刚从英国到来,恰好看见这一幕流血的惨剧,那么请你们叫人把这几个尸体抬起来放在高台上面,让大家可以看见,让我向那懵无所知的世人报告这些事情的发生经过;你们可以听到奸淫残杀、反常悖理的行为、冥冥中的判决、意外的屠戮、借手杀人的狡计,以及陷人自害的结局;这一切我都可以确确实实地告诉你们。
福丁布拉斯 让我们赶快听你说;所有最尊贵的人,都叫他们一起来吧。我在这一个国内本来也有继承王位的权利,现在国中无主,正是我要求这一个权利的机会;可是我虽然准备接受我的幸运,我的心里却充满了悲哀。
霍拉旭 关于那一点,我受死者的嘱托,也有一句话要说,他的意见是可以影响许多人的;可是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让我还是先把这一切解释明白了,免得引起更多的不幸、阴谋和错误来。
福丁布拉斯 让四个将士把哈姆莱特像一个军人似的抬到台上,因为要是他能够践登王位,一定会成为一个贤明的君主的;为了表示对他的悲悼,我们要用军乐和战地的仪式,向他致敬。把这些尸体一起抬起来。这一种情形在战场上是不足为奇的,可是在宫廷之内,却是非常的变故。去,叫兵士放起炮来。(奏丧礼进行曲;众舁尸同下。内鸣炮。)
【如数家珍吗。】
注释:
1、圣伯特力克(St.Patrick),一爱一尔兰的保护神,据说曾从一爱一尔兰把蛇驱走。
2、赫剌克勒斯曾背负地球。莎士比亚剧一团一经常在环球剧院演出,那剧院即以赫剌克勒斯背负地球为招牌。
3、这句是故意说给波洛涅斯听的,表示他正在专心和朋友谈话。
4、罗歇斯(Roscius),古罗马著名伶人。
5、二人均系古罗马剧作家,前者写悲剧,后者写喜剧。
6、耶弗他得上帝之助,击败敌人,乃以其女献祭。事见《旧约》:《士师记》。
7、伊利恩(Ilium),特洛亚之别名。像一个涂朱抹彩的暴君,对自己的行为漠不关心,他兀立不动。在一场暴风雨未来以前,天上往往有片刻的宁寂,一块块乌云静悬在空中,狂风悄悄地收起它的声息,死样的沉默笼罩整个大地;可是就在这片刻之内,可怕的雷鸣震裂了天空。经过暂时的休止,杀人的暴念重新激起了皮洛斯的一精一神;库克罗普斯为战神铸造甲胄,那巨力的锤击,还不及皮洛斯流血的剑向普里阿摩斯身上劈下那样凶狠无情。去,去,你娼妇一样的命运!天上的诸神啊!剥去她的权力,不要让她僭窃神明的宝座;拆毁她的车轮,把它滚下神山,直到地狱的深渊。
8、库克罗普斯(Cyclops),希腊神话中一族独眼巨人,是大匠神赫准斯托斯的助手。
9、妥玛刚特是基督徒假想的伊斯兰教神祇,希律是耶稣诞生时的犹太暴君,二者均为英国旧日的宗教剧中常见之角色*。
10、这句谚语是:“要等草儿青青,马儿早已饿死。”
11、尼禄,曾谋杀其母。
12、昔人误信鹈鹕以其血哺雏,故云。
13、该隐(Cain),亚当之长子,杀其弟亚伯,事见《旧约》:《创世记》。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另起一单页)
二四、解构莎士比亚《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
24.Deconstruct Shakespeare(Troilus and Cressida)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二十四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Troilus and Cressida)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秃笔一支】【皇宫选秀】【独善其身】【逍遥派】【气量狭窄】【有眼无珠】【吃里扒外】【目不转睛】【恨别鸟惊心】【个人崇拜】【桃色新闻】【守口如瓶】【四大皆空】【哼哈二将】【众人皆睡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狗官争宠】
第二幕【任重道远】【聪明反被聪明误】【英雄气短】【隔岸观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权大于法】【对答如流】【谁人背后不说人】【宰相肚里能撑船】
第三幕【爹亲娘亲】【张冠李戴】【黑社会亲】【祸莫大于轻敌】【爱博而情不专】【爱之必以其道】【一床锦被遮盖】【十大元帅】【热锅上的蚂蚁】【八面威风】【杀猴儆鸡】【摸不着头脑】
第四幕【走为上计】【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宁为玉碎】【石人落泪】【莫逆于心】【神气十足】【唯我独尊】【斗私批修】【互相吹捧】【孙吴兵法】【强扭的瓜不甜】
第五幕【不食人间烟火】【鸦片贩子】【引蛇出洞】【一误再误】【偷鸡不成】【虎父无犬子】【敌退我进】【敌进我退】【敌疲我打】【敌逃我追】【祸起萧墙】【周而复始】【左丘明】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
(Troilus and Cressida)
剧中人物:
普里阿摩斯 特洛亚国王
赫克托
特洛伊罗斯
帕里斯
得伊福玻斯
赫勒诺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
玛伽瑞隆 普里阿摩斯的庶子
埃涅阿斯
安忒诺 特洛亚将领
卡尔卡斯 特洛亚祭司,投降于希腊
潘达洛斯 克瑞西达的舅父
阿伽门农 希腊主帅
墨涅拉俄斯 阿伽门农之弟
阿喀琉斯
埃阿斯
俄底修斯
涅斯托
狄俄墨得斯
帕特洛克罗斯 希腊将领
忒耳西忒斯 丑陋而好谩骂的希腊人
亚历山大 克瑞西达的仆人
特洛伊罗斯的仆人
帕里斯的仆人
狄俄墨得斯的仆人
海伦 墨涅拉俄斯之妻
安德洛玛刻 赫克托之妻
卡珊德拉 普里阿摩斯之女,能预知未来
克瑞西达 卡尔卡斯之女
特洛亚及希腊兵士、侍从等
地点:特洛亚;特洛亚郊外的希腊营地
开场白
这一场戏的地点是在特洛亚。一群心性高傲的希腊王子,怀着满腔的愤怒,把他们满载着准备一场恶战的武器的船舶会集在雅典港口;六十九个戴着王冠的武士,从雅典海湾浩浩荡荡向弗里吉亚出发;他们立誓荡平特洛亚,因为在特洛亚的坚强的城墙内,墨涅拉俄斯的王妃,失了身的海伦,正在风流的帕里斯怀抱中睡着:这就是引起战衅的原因。他们到了忒涅多斯,从庞大的船舶上搬下了他们的坚甲利兵;这批新上战场未临矢石的希腊人,就在达耳丹平原上扎下他们威武的营寨。普里阿摩斯的城市的六个城门,达耳丹、丁勃里亚、伊里亚斯、契他斯、特洛琴和安替诺力第斯,都用重重的铁锁封闭起来,关住了特洛亚的健儿。一边是特洛亚人,一边是希腊人,两方面各自提心吊胆,不知道谁胜谁败;正像我这念开场白的人,又要担心编剧的一枝笔太笨拙,又要担心演戏的嗓子太坏,不知道这本戏究竟演得像个什么样子。在座的诸位观众,我要声明一句,我们并不从这场战争开始的时候演起,却是从中途开始的;后来的种种事实,都尽量在这出戏里表演出来。诸位欢喜它也好,不满意也好,都随诸位的高兴;本来胜败兵家常事,万一我们演得不好,也是不足为奇的呀。
【秃笔一支吗。】
第一幕
第一场特洛亚。普里阿摩斯王宫门前
特洛伊罗斯披甲胄上,潘达洛斯随上。
特洛伊罗斯 叫我的仆人来,我要把盔甲脱下了。我自己心里正在发生激战,为什么还要到特洛亚的城外去作战呢?让每一个能够主宰自己的心的特洛亚人去上战场吧;唉!特洛伊罗斯的心早就不属于他自己了。
潘达洛斯 您不能把您的精神振作起来吗?
特洛伊罗斯 希腊人又强壮、又有智谋,又凶猛、又勇敢;我却比妇人的眼泪还柔弱,比睡眠还温驯,比无知的蠢汉还痴愚,比夜间的处女还懦怯,比不懂事的婴儿还笨拙。
潘达洛斯 好,我的话也早就说完了;我自己实在不愿再多管什么闲事。一个人要吃面饼,总得先等把麦子磨成了面粉。
特洛伊罗斯 我不是已经等过了吗?
潘达洛斯 嗯,您已经等到麦子磨成了面粉;可是您必须再等面粉放在筛里筛过。
特洛伊罗斯 那我不是也已经等过了吗?
潘达洛斯 嗯,您已经等到面粉放在筛里筛过;可是您必须再等它发起酵来。
特洛伊罗斯 那我也已经等过了。
潘达洛斯 嗯,您已经等它发过酵了;可是以后您还要等面粉搓成了面团,炉子里生起了火,把面饼烘熟;就是烘熟以后,您还要等它凉一凉,免得烫痛了您的嘴唇。
特洛伊罗斯 忍耐的女神也没有遭受过像我所遭受的那么多的苦难的煎熬。我坐在普里阿摩斯的华贵的食桌前,只要一想起美丽的克瑞西达——该死的家伙!“只要一想起”!什么时候她离开过我的脑海呢?
潘达洛斯 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像昨天晚上那样美丽,她比无论哪一个女人都美丽。
【皇宫选秀吗。】
特洛伊罗斯 我要告诉你:当我那颗心好像要被叹息劈成两半的时候,为了恐怕被赫克托或是我的父亲觉察,我不得不把这叹息隐藏在笑纹的后面,正像懒洋洋的阳光勉强从阴云密布的天空探出头来一样;可是强作欢娱的忧伤,是和乐极生悲同样使人难堪的。
潘达洛斯 她的头发倘不是比海伦的头发略微黑了点儿——嗯,那也不用说了,她们两个人是不能相比的;可是拿我自己来说,她是我的甥女,我当然不好意思像人家所说的那样过分夸奖她,不过我倒很希望有人听见她昨天的谈话,就像我听见的一样。令姊卡珊德拉的口才固然很好,可是——
特洛伊罗斯 啊,潘达洛斯!我对你说,潘达洛斯——当我告诉你我的希望沉没在什么地方的时候,你不该回答我它们葬身的深渊有多么深。我告诉你,我为了爱克瑞西达都快发疯了;你却回答我她是多么美丽,把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的面庞、她的步态、她的语调,尽量倾注在我心头的伤口上。啊!你口口声声对我说,一切洁白的东西,和她的玉手一比,都会变成墨水一样黝黑,写下它们自己的谴责;比起她柔荑的一握来,天鹅的绒毛是坚硬的,最敏锐的感觉相形之下,也会迟钝得好像农夫的手掌。当我说我爱她的时候,你这样告诉我;你的话并没有说错,可是你不但不替我在爱情所加于我的伤痕上敷抹油膏,反而用刀子加深我的一道道伤痕。
潘达洛斯 我说的不过是真话。
特洛伊罗斯 你的话还没有说到十分。
潘达洛斯 真的,我以后不管了。随她美也好,丑也好,她果然是美的,那是她自己的福气;要是她不美,也只好让她自己去设法补救。
特洛伊罗斯 好潘达洛斯,怎么啦,潘达洛斯!
潘达洛斯 我为你们费了许多的气力,她也怪我,您也怪我;在你们两人中间跑来跑去,今天一趟,明天一趟,也不曾听见一句感谢的话。
特洛伊罗斯 怎么!你生气了吗,潘达洛斯?怎么!生我的气吗?
潘达洛斯 因为她是我的亲戚,所以她就比不上海伦美丽;倘使她不是我的亲戚,那么她穿着平日的衣服也像海伦穿着节日的衣服一样美丽。可是那跟我有什么相干呢!即使她是个又黑又丑的人,也不关我的事。
特洛伊罗斯 我说她不美吗?
潘达洛斯 您说她美也好,说她不美也好,我都不管。她是个傻瓜,不跟她父亲去,偏要留在这儿;让她到希腊人那儿去吧,下次我看见她的时候,一定这样对她说。拿我自己来说,那么我以后可再也不管人家的闲事了。
特洛伊罗斯 潘达洛斯——
潘达洛斯 我什么都不管。
特洛伊罗斯 好潘达洛斯——
潘达洛斯 请您别再跟我多说了!言尽于此,我还是让一切照旧的好。(潘达洛斯下。号角声。)
【独善其身吗。】
特洛伊罗斯 别吵,你们这些聒耳的喧哗!别吵,粗暴的声音!两方面都是些傻瓜!无怪海伦是美丽的,因为你们每天用鲜血涂染着她的红颜。我不能为了这一个理由去和人家作战;它对于我的剑是一个太贫乏的题目。可是潘达洛斯——老天爷!您怎么这样作弄我!我要向克瑞西达传达我的情愫,只有靠着潘达洛斯的力量;可是求他去说情,他自己就是这么难说话,克瑞西达又是那么凛若冰霜,把一切哀求置之不闻。阿波罗,为了你对达芙妮的爱,告诉我,克瑞西达是什么,潘达洛斯是什么,我们都是些什么;她的眠床就是印度;她睡在上面,是一颗无价的明珠;一道汹涌的波涛隔开在我们的中间;我是个采宝的商人,这个潘达洛斯便是我的不可靠的希望,我的载登彼岸的渡航。
号角声。埃涅阿斯上。
埃涅阿斯 啊,特洛伊罗斯王子!您怎么不上战场去?
洛伊罗斯 我不上战场就是因为我不上战场:这是一个娘儿们的答案,因为不上战场就不是男子汉的行为。埃涅阿斯,战场上今天有什么消息?
埃涅阿斯 帕里斯受了伤回来了。
特洛伊罗斯 谁伤了他,埃涅阿斯?
埃涅阿斯 墨涅拉俄斯。
特洛伊罗斯 让帕里斯流血吧;他虏了人家的妻子来,就让人家的犄角碰伤了,也只算礼尚往来。(号角声。)
埃涅阿斯 听!今天城外厮杀得多么热闹!
特洛伊罗斯 我倒宁愿在家里安静点儿。可是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你是不是要到那里去?
埃涅阿斯 我立刻就去。
特洛伊罗斯 好,那么我们一块儿去吧。(同下。)
【逍遥派吗。】
第二场同前。街道
克瑞西达及亚历山大上。
克瑞西达 走过去的那些人是谁?
亚历山大 赫卡柏王后和海伦。
克瑞西达 她们到什么地方去?
亚历山大 她们是上东塔去的,从塔上可以俯瞰山谷,看到战事的进行。赫克托素来是个很有涵养的人,今天却发了脾气;他骂过他的妻子安德洛玛刻,打过给他造甲胄的人;看来战事吃紧,在太阳升起以前他就披着轻甲,上战场去了;那战地上的每一朵花,都像一个先知似的,在赫克托的愤怒中看到了将要发生的一场血战而凄然堕泪。
克瑞西达 他为什么发怒?
亚历山大 据说是这样的:在希腊军队里有一个特洛亚血统的将领,同赫克托是表兄弟;他们叫他做埃阿斯。
克瑞西达 好,他怎么样?
亚历山大 他们说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而且单独站得住脚的男子汉。
克瑞西达 个个男子都是如此的呀,除非他们喝醉了,病了,或是没有了腿。
亚历山大 这个人,姑娘,从许多野兽身上偷到了它们的特点:他像狮子一样勇敢,熊一样粗蠢,象一样迟钝。造物在他身上放进了太多的怪脾气,以致于把他的勇气揉成了愚蠢,在他的愚蠢之中,却又有几分聪明。每一个人的好处,他都有一点;每一个人的坏处,他也都有一点。他会无缘无故地垂头丧气,也会莫名其妙地兴高采烈。什么事情他都懂得几分,可是什么都是鸡零狗碎的,就像一个害着痛风的布里阿洛斯①,生了许多的手,一点用处都没有;又像一个昏眊 的阿耳戈斯②,生了许多的眼睛,瞧不见什么东西。
克瑞西达 可是这个人我听了觉得好笑,怎么会把赫克托激怒了呢?
亚历山大 他们说他昨天和赫克托交战,把赫克托打下马来;赫克托受到这场耻辱,气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克瑞西达 谁来啦?
【气量狭窄吗。】
潘达洛斯上。
亚历山大 姑娘,是您的舅父潘达洛斯。
克瑞西达 赫克托是一条好汉。
亚历山大 他在这世上可算是一条好汉,姑娘。
潘达洛斯 你们说些什么?你们说些什么?
克瑞西达 早安,潘达洛斯舅舅。
潘达洛斯 早安,克瑞西达甥女。你们在那儿讲些什么?早安,亚历山大。你好吗,甥女?你什么时候到王宫里去的?
克瑞西达 今天早上,舅舅。
潘达洛斯 我来的时候你们在讲些什么?赫克托在你进宫去的时候已经披上甲出去了吗?海伦还没有起来吗?
克瑞西达 赫克托已经出去了,海伦还没有起来。
潘达洛斯 是这样吗?赫克托起来得倒很早。
克瑞西达 我们刚才就在讲这件事,也说起了他发怒的事情。
潘达洛斯 他在发怒吗?
克瑞西达 这个人说他在发怒。
潘达洛斯 不错,他是在发怒;我也知道他为什么发怒。大家瞧着吧,他今天一定要显一显他的全身本领;还有特洛伊罗斯,他的武艺也不比他差多少哩;大家留意特洛伊罗斯吧,看我的话有没有错。
克瑞西达 什么!他也发怒了吗?
潘达洛斯 谁,特洛伊罗斯吗?这两个人比较起来,还是特洛伊罗斯强。
克瑞西达 天哪!这两个人怎么能相比?
潘达洛斯 什么!特洛伊罗斯不能跟赫克托相比吗?你难道有眼不识英雄吗?
克瑞西达 嗯,要是我见过他,我会认识他的。
【有眼无珠吗。】
潘达洛斯 好,我说特洛伊罗斯是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 那么您的意思跟我一样,因为我相信他一定不是赫克托。
潘达洛斯 赫克托也有不如特洛伊罗斯的地方。
克瑞西达 不错,他们各人有各人的本色;各人都是他自己。
潘达洛斯 他自己!唉,可怜的特洛伊罗斯!我希望他是他自己。
克瑞西达 他正是他自己呀。
潘达洛斯 除非我赤了脚去印度朝拜了回来。
克瑞西达 他该不是赫克托哪。
潘达洛斯 他自己!不,他不是他自己。但愿他是他自己!好,天神在上,时间倘不照顾人,就会摧毁人的。好,特洛伊罗斯,好!我巴不得我的心在她的胸膛里。不,赫克托并不比特洛伊罗斯强。
克瑞西达 对不起。
潘达洛斯 他年纪大了些。
克瑞西达 对不起,对不起。
潘达洛斯 那一个还不曾到他这样的年纪;等到那一个也到了这样的年纪,你就要对他刮目相看了。赫克托今年已经老得有点头脑糊涂了,他没有特洛伊罗斯的聪明。
克瑞西达 他有他自己的聪明,用不着别人的聪明。
潘达洛斯 也没有特洛伊罗斯的才能。
克瑞西达 那也用不着。
潘达洛斯 也没有特洛伊罗斯的漂亮。克瑞西达那是和他的威武不相称的;还是他自己的相貌好。
潘达洛斯 甥女,你真是不生眼睛。海伦前天也说过,特洛伊罗斯虽然皮肤黑了点儿——我必须承认他的皮肤是黑了点儿,不过也不算怎么黑——
克瑞西达 不,就是有点儿黑。
潘达洛斯 凭良心说,黑是黑的,可是也不算黑。
克瑞西达 说老实话,真是真的,可是有点儿假。
潘达洛斯 她说他的皮肤的颜色胜过帕里斯。
克瑞西达 啊,帕里斯的皮肤难道血色不足吗?
潘达洛斯 不,他的血色很足。
克瑞西达 那么特洛伊罗斯的血色就嫌太多了:要是她说他的皮肤的颜色胜过帕里斯,那么他的血色一定比帕里斯更旺;一个的血色已经很足,一个却比他更旺,那一定红得像火烧一样,还有什么好看。我倒还是希望海伦的金口恭维特洛伊罗斯长着一个紫铜色的鼻子。
潘达洛斯 我向你发誓,我想海伦爱他胜过帕里斯哩。
【吃里扒外吗。】
克瑞西达 那么她真是一个风流的希腊女人了。
潘达洛斯 是的,我的的确确知道她爱着他。有一天她跑到他的房间里去——你知道他的下巴上一共不过长着三四根胡子——
克瑞西达 不错,一个酒保都可以很快地把他的胡须算出一个总数来。
潘达洛斯 他年纪很轻,可是他的哥哥赫克托能够举起的重量,他也举得起来。
克瑞西达 他这样一个年轻人,居然就已经是举重能手了吗?
潘达洛斯 可是我要向你证明海伦的确爱他:她跑过去用她白嫩的手摸他那分岔的下巴——
克瑞西达 我的天哪!怎么会有分岔的下巴呢?
潘达洛斯 你知道他的脸上有酒涡,他笑起来比弗里吉亚的任何人都好看。
克瑞西达 啊,他笑得很好看。
潘达洛斯 不是吗?
克瑞西达 是,是,就像秋天起了乌云一般。
潘达洛斯 那才怪呢。可是我要向你证明海伦爱着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 要是您证明有这么一回事,特洛伊罗斯一定不会否认。
潘达洛斯 特洛伊罗斯!嘿,他才不把她放在心上,就像我瞧不起一个坏蛋一样呢。
克瑞西达 要是您喜欢吃坏蛋,就像您喜欢胡说八道一样,那您一定会在蛋壳里找小鸡吃。
潘达洛斯 我一想到她怎样摸弄他的下巴,就忍不住发笑;她的手真是白得出奇,我必须承认——
克瑞西达 这一点是不用上刑罚您也会承认的。
潘达洛斯 她在他的下巴上发现了一根白须。
克瑞西达 唉!可怜的下巴!许多人的肉瘤上都长着比它更多的毛呢。
潘达洛斯 可是大家都笑得不亦乐乎;赫卡柏王后笑得眼珠都打起滚来。
克瑞西达 就像两块磨石似的。
潘达洛斯 卡珊德拉也笑。
克瑞西达 可是她的眼睛底下火烧得不是顶猛;她的眼珠也打滚吗?
【目不转睛吗。】
潘达洛斯 赫克托也笑。
克瑞西达 他们究竟都在笑些什么?
潘达洛斯 哈哈,他们就是笑海伦在特洛伊罗斯下巴上发现的那根白须。
克瑞西达 倘若那是一根绿须,那么我也要笑起来了。
潘达洛斯 这根胡须还不算好笑,他那俏皮的回答才叫他们笑得透不过气来呢。
克瑞西达 他怎么说?
潘达洛斯 她说,“你的下巴上一共只有五十一根胡须,其中倒有一根是白的。”
克瑞西达 这是她提出的问题。
潘达洛斯 不错,那你可以不用问。他说,“五十一根胡须,一根是白的;这根白须是我的父亲,其余都是他的儿子。”“天哪!”她说,“哪一根胡须是我的丈夫帕里斯呢?”“出角的那一根,”他说;“拔下来,给他拿去吧。”大家听了都哄然大笑起来,害得海伦怪不好意思的,帕里斯气得满脸通红,别的人一个个哈哈大笑,简直笑得合不拢嘴来。
克瑞西达 说了这许多时候的话,现在您也可以合拢一下嘴了。
潘达洛斯 好,甥女,昨天我对你说起的事情,请你仔细想一想。
克瑞西达 我正在想着呢。
潘达洛斯 我可以发誓说那是真的;他哭起来就像个四月里出世的泪人儿一般。
克瑞西达 那么我就像一棵盼望五月到来的荨麻一样,在他的泪雨之中长了起来。(归营号声。)
【恨别鸟惊心吗。】
潘达洛斯 听!他们从战场上回来了。我们站在这儿高一点的地方,看他们回宫去好不好?好甥女,看一看吧,亲爱的克瑞西达。
克瑞西达 随您的便。
潘达洛斯 这儿,这儿,这儿有一块很好的地方,我们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走过的时候,我可以一个个把他们的名字告诉你,可是你尤其要注意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 说话轻一点。
埃涅阿斯自台前走过。
潘达洛斯 那是埃涅阿斯;他不是一个好汉吗?我告诉你,他是特洛亚的一朵花。可是留心看特洛伊罗斯;他就要来了。
安忒诺自台前走过。
克瑞西达 那个人是谁?
潘达洛斯 那是安忒诺;我告诉你,他是一个很有机智的人,也是一个很好的男子汉;他在特洛亚是一个顶有见识的人,他的仪表也很不错。特洛伊罗斯什么时候才来呢?特洛伊罗斯来的时候,我一定指给你看;他要是看见我,一定会向我点头招呼的。
克瑞西达 他会向你点头么?
潘达洛斯 你看吧。
克瑞西达 那样的话,你就更成了个颠三倒四的呆子了。
赫克托自台前走过。
潘达洛斯 那是赫克托,你瞧,你瞧,这才是个汉子!愿你胜利,赫克托!甥女,这才是个好汉。啊,勇敢的赫克托!瞧他的神气多么威武!他不是个好汉吗?
克瑞西达 啊!真是个好汉。
潘达洛斯 不是吗?看见了这样的人,真叫人心里高兴。你瞧他盔上有多少刀剑的痕迹!瞧那里,你看见吗?瞧,瞧,这不是说笑话;那一道一道的,好像在说,有本领的,把我挑下来吧!
克瑞西达 那些都是刀剑割破的吗?
潘达洛斯 刀剑?他什么都不怕;即使魔鬼来找他,他也不放在心上。看见了这样的人,真叫人心里高兴。你瞧,那不是帕里斯来了吗?那不是帕里斯来了吗?
帕里斯自台前走过。
潘达洛斯 甥女,你瞧;他不也是个英俊的男子吗?嗳哟,瞧他多神气!谁说他今天受了伤回来?他没有受伤;海伦看见了一定很高兴,哈哈!我希望现在就看见特洛伊罗斯!那么你也就可以看见特洛伊罗斯了。
克瑞西达 那是谁?
赫勒诺斯自台前走过。
潘达洛斯 那是赫勒诺斯。我不知道特洛伊罗斯到什么地方去了。那是赫勒诺斯。我想他今天大概没有出来。那是赫勒诺斯。
克瑞西达 赫勒诺斯会不会打仗,舅舅?
潘达洛斯 赫勒诺斯?不,是,他还能应付两下。我不知道特洛伊罗斯到什么地方去了。听!你不听见人们在喊“特洛伊罗斯”吗?赫勒诺斯是个祭司。
克瑞西达 那边来的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是谁?
特洛伊罗斯自台前走过。
【个人崇拜吗。】
潘达洛斯 什么地方?那儿吗?那是得伊福玻斯。啊,那是特洛伊罗斯!甥女,这才是个好汉子!嘿!勇敢的特洛伊罗斯!骑士中的魁首!
克瑞西达 别说啦!不害羞吗?别说啦!
潘达洛斯 瞧着他,留心瞧着他;啊,勇敢的特洛伊罗斯!甥女,好好瞧着他;瞧他的剑上沾着多少血,他盔上的刀伤剑痕比赫克托的盔上还要多;瞧他的神气,瞧他走路的姿势!啊,可钦佩的少年!他还没有满二十三岁哩。愿你胜利,特洛伊罗斯,愿你胜利!要是我有一个姊妹是女神,或是有一个女儿是天仙,我也愿意让他自己选一个去。啊,可钦佩的男子!帕里斯?嘿!帕里斯比起他来简直泥土不如;我可以大胆说一句,海伦要是能够把帕里斯换了特洛伊罗斯,就是叫她挖出一颗眼珠来她也心甘情愿。
克瑞西达 又有许多人来了。
众兵士自台前走过。
潘达洛斯 驴子!傻瓜!蠢才!麸皮和糠屑,麸皮和糠屑!大鱼大肉以后的稀粥!我可以在特洛伊罗斯的眼面前度过我的一生。别瞧啦,别瞧啦;鹰隼已经过去,现在就剩了些乌鸦,就剩了些乌鸦了!我宁愿做一个像特洛伊罗斯那样的男子,不愿做阿伽门农以及整个的希腊。
克瑞西达 在希腊人中间有一个阿喀琉斯,他比特洛伊罗斯强得多啦。
潘达洛斯 阿喀琉斯!他只好推推车子,扛扛东西,他简直是一匹骆驼。
克瑞西达 好,好。
潘达洛斯 “好,好”!嘿,难道你一点不懂得好坏吗?难道你没有眼睛吗?你不知道怎样才算一个好男子吗?家世、容貌、体格、谈吐、勇气、学问、文雅、品行、青春、慷慨,这些岂不都足以加强一个男子的美德吗?
克瑞西达 是呀,这样简直是以人为脍啦;烤成了一只去骨鸡,那还有什么骨气可言。潘达洛斯你在女人中间也正是这样一个角色罗,谁也不知道你采用了一套什么护身符。
【桃色新闻吗。】
克瑞西达 我靠在背上好保卫我的肚子;靠我的聪明好守住我肚子里的玩意儿;靠我守住秘密好保持我的清白;靠我的面罩好卫护我的美貌;我还靠着你来保卫这一切:这就是我的一套护身法宝,招架着四面八方。
潘达洛斯 你且把你所招架的一面一方说来听听。
克瑞西达 嘿,首先就是把你看紧;这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我如果不能抵御对方的袭击,至少可以注意到你的把戏,不让你看出我是怎样接住那横刺的剑头,除非我被击中受伤,那就藏也无从藏起了。
潘达洛斯 你真也算得一个。
特洛伊罗斯侍童上。
侍童 老爷,我的主人请您马上过去,有事相谈。
潘达洛斯 在什么地方?
侍童 就在您府上;他就在那里脱下他的盔甲。
潘达洛斯 好孩子,对他说我就来。(侍童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再见,好甥女。
克瑞西达 再见,舅舅。
潘达洛斯 甥女,等会儿我就来看你。
克瑞西达 舅舅,您要带些什么来呢?
潘达洛斯 啊,我要带一件特洛伊罗斯的礼物给你。
克瑞西达 那么您真是个氤氲使者了。(潘达洛斯下)言语、盟誓、礼物、眼泪以及恋爱的全部祭礼,他都借着别人的手向我呈献过了;然而我从特洛伊罗斯本身所看到的,比之从潘达洛斯的谀辞的镜子里所看到的,还要清楚千倍。可是我却还不能就答应他。女人在被人追求的时候是个天使;无论什么东西,一到了人家手里,便一切都完了;无论什么事情,也只有正在进行的时候兴趣最为浓厚。一个被人恋爱的女子,要是不知道男人重视未获得的事物,甚于既得的事物,她就等于一无所知;一个女人要是以为恋爱在达到目的以后,还是像热情未获满足以前一样的甜蜜,那么她一定从来不曾有过恋爱的经验。所以我从恋爱中间归纳出这一句箴言:既得之后是命令,未得之前是请求。虽然我的心里装满了爱情,我却不让我的眼睛泄漏我的秘密。(克瑞西达、亚历山大同下。)
【守口如瓶吗。】
第三场希腊营地。阿伽门农帐前
吹号;阿伽门农、涅斯托、俄底修斯、墨涅拉俄斯及余人等上。
阿伽门农 各位王子,你们的脸上为什么都这样郁郁不乐?希望所给我们的远大计划,并不能达到我们的预期;我们雄心勃勃的行为,发生了种种阻碍困难,正像壅结的树瘿扭曲了松树的纹理,妨害了它的发展。各位王子,你们都知道我们这次远征,把特洛亚城围困了七年,却还不能把它攻克下来;我们每一次的进攻,都不能收到理想的效果。你们看到了这样的成绩,满脸羞愧,认为是莫大的耻辱吗?实在说起来,那不过是伟大的乔武的一个长时期的考验,故意试探我们人类有没有恒心。人们在被命运眷宠的时候,勇、怯、强、弱、智、愚、贤、不肖,都看不出什么分别来;可是一旦为幸运所抛弃,开始涉历惊涛骇浪的时候,就好像有一把有力的大扇子,把他们掮开了,柔弱无用的都被掮去,有毅力、有操守的却会卓立不动。
涅斯托 伟大的阿伽门农,恕我不揣冒昧,说几句话补充你的意思。在命运的颠沛中,最可以看出人们的气节:风平浪静的时候,有多少轻如一叶的小舟,敢在宁谧的海面上行驶,和那些载重的大船并驾齐驱!可是一等到风涛怒作的时候,你就可以看见那坚固的大船像一匹凌空的天马,从如山的雪浪里腾跃疾进;那凭着自己单薄脆弱的船身,便想和有力者竞胜的不自量力的小舟呢,不是逃进港口,便是葬身在海神的腹中。表面的勇敢和实际的威武,也正是这样在命运的风浪中区别出来: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之下,迫害牛羊的不是猛虎而是蝇虻;可是当烈风吹倒了多节的橡树,蝇虻向有荫庇的地方纷纷飞去的时候,那山谷中的猛虎便会应和着天风的怒号,发出惊人的长啸,正像一个叱咤风云的志士,不肯在命运的困迫之前低头一样。
俄底修斯 阿伽门农,伟大的统帅,整个希腊的神经和脊骨,我们全军的灵魂和主脑,听俄底修斯说几句话。对于你从你崇高的领导地位上所发表的有力的言词,以及你,涅斯托,凭着你的老成练达的人生经验所提出的可尊敬的意见,我只有赞美和同意;你的话,伟大的阿伽门农,应当刻在高耸云霄的铜柱上,让整个希腊都瞻望得到;你的话,尊严的涅斯托,应当像天轴地柱一样,把所有希腊人的心系束在一起:可是请你们再听俄底修斯说几句话。
阿伽门农 说吧,伊塔刻的王子;从你的嘴里吐出来的,一定不会是琐屑的空谈,无聊的废话,正像下流的忒耳西忒斯一张开嘴,我们便知道不会有音乐、智慧和天神的启示一样。
【四大皆空吗。】
俄底修斯 特洛亚至今兀立不动,没有给我们攻下,赫克托的宝剑仍旧在它主人的手里,这都是因为我们漠视了军令的森严所致。看这一带大军驻屯的阵地,散布着多少虚有其表的营寨,谁都怀着各不相下的私心。大将就像是一个蜂房里的蜂王,要是采蜜的工蜂大家各自为政,不把采得的粮食归献蜂王,那么还有什么蜜可以酿得出来呢?尊卑的等级可以不分,那么最微贱的人,也可以和最有才能的人分庭抗礼了。诸天的星辰,在运行的时候,谁都格守着自身的等级和地位,遵循着各自的不变的轨道,依照着一定的范围、季候和方式,履行它们经常的职责;所以灿烂的太阳才能高拱出天,炯察寰宇,纠正星辰的过失,揭恶扬善,发挥它的无上威权。可是众星如果出了常轨,陷入了混乱的状态,那么多少的灾祸、变异、叛乱、海啸、地震、风暴、惊骇、恐怖,将要震撼、摧裂、破坏、毁灭这宇宙间的和谐!纪律是达到一切雄图的阶梯,要是纪律发生动摇,啊!那时候事业的前途也就变成黯淡了。要是没有纪律,社会上的秩序怎么得以稳定?学校中的班次怎么得以整齐?城市中的和平怎么得以保持?各地间的贸易怎么得以畅通?法律上所规定的与生俱来的特权,以及尊长、君王、统治者、胜利者所享有的特殊权利,怎么得以确立不坠?只要把纪律的琴弦拆去,听吧!多少刺耳的噪音就会发出来;一切都是互相抵触;江河里的水会泛滥得高过堤岸,淹没整个的世界;强壮的要欺凌老弱,不孝的儿子要打死他的父亲;威力将代替公理,没有是非之分,也没有正义存在。那时候权力便是一切,而凭仗着权力,便可以逞着自己的意志,放纵无厌的贪欲;欲望,这一头贪心不足的饿狼,得到了意志和权力的两重辅佐,势必至于把全世界供它的馋吻,然后把自己也吃下去。伟大的阿伽门农,这一种混乱的状态,只有在纪律被人扼杀以后才会发生。就是因为漠视了纪律,有意前进的才反而会向后退却。主帅被他属下的将领所轻视,那将领又被他的属下所轻视,这样上行下效,谁都瞧不起他的长官,结果就引起了猜嫉争竞的心理,损害了整个军队的元气。特洛亚所以至今兀立不动,不是靠着它自己的力量,乃是靠着我们的这一种弱点;换句话说,它的生命是全赖我们的弱点替它支持下来的。
涅斯托 俄底修斯已经很聪明地指出了我们的士气所以不振的原因。
阿伽门农 俄底修斯,病源已经发现了,那么应当怎样对症下药呢?
俄底修斯 公认为我军中坚的阿喀琉斯,因为听惯了人家的赞誉,养成了骄矜自负的心理,常常高卧在他的营帐里,讥笑着我们的战略;还有帕特洛克罗斯也整天陪着他懒洋洋地躺在一起,说些粗俗的笑话,用荒唐古怪的动作扮演着我们,说是模拟我们的神气。有时候,伟大的阿伽门农,他模仿着崇高的你,像一个高视阔步的伶人似的,走起路来脚底下发出蹬蹬的声响,用这种可怜又可笑的夸张的举止,表演着你的庄严的形状;当他说话的时候,就像一串哑钟的声音,发出一些荒诞无稽的怪话。魁梧的阿喀琉斯听见了这腐臭的一套,就会笑得在床上打滚,从他的胸口笑出了一声洪亮的喝彩:“好哇!这正是阿伽门农。现在再给我扮演涅斯托;咳嗽一声,摸摸你的胡须,就像他正要发表什么演说一样。”帕特洛克罗斯就这样扮了,扮得一点也不像,可是阿喀琉斯仍旧喊着,“好哇!这正是涅斯托。现在,帕特洛克罗斯,给我表演他穿上盔甲去抵御敌人夜袭的姿态。”于是老年人的弱点,就成为他们的笑料:咳一声嗽,吐一口痰,瘫痪的手乱抓乱摸着领口的钮钉。我们的英雄看见了这样的把戏,简直要笑死了,他喊着,“啊!够了,帕特洛克罗斯;我的肋骨不是钢铁打的,你再扮下去,我要把它们一起笑断了。”他们这样嘲笑着我们的能力、才干、性格、外貌,各个的和一般的优长;我们的进展、计谋、命令、防御、临阵的兴奋、议和的言论,我们的胜利或失败,以及一切真实的或无中生有的事实,都被这两人引作信口雌黄的题目。
【哼哈二将吗。】
涅斯托 许多人看着这两个人的榜样,也沾上了这种恶习。埃阿斯也变得执拗起来了,他那目空一切的神气,就跟阿喀琉斯没有两样;他也照样在自己的寨中独张一帜,聚集一班私党饮酒喧哗,大言无忌地辱骂各位将领;他手下有一个名叫忒耳西忒斯的奴才,一肚子都是骂人的言语,他就纵容着他把我们比得泥土不如,使军中对我们失去了信仰,也不管这种言论会引起多么危险的后果。
俄底修斯 他们斥责我们的政策,说它是懦怯;他们以为在战争中间用不着智慧;先见之明是不需要的,唯有行动才是一切;至于怎样调遣适当的军力,怎样测度敌人的强弱,这一类运筹帷幄的智谋,在他们的眼中都不值一笑,认为只是些痴人说梦,纸上谈兵:所以在他们看来,一辆凭着它的庞大的蛮力冲破城墙的战车,它的功劳远过于制造这战车的人,也远过于运用他们的智慧指挥它行动的人。
涅斯托 我们如果承认这一点,那就是说,阿喀琉斯的战马也比得上许多希腊的英雄了。(喇叭奏花腔。)
阿伽门农 这是哪里来的喇叭声音?墨涅拉俄斯,你去瞧瞧。
墨涅拉俄斯 是从特洛亚来的。
埃涅阿斯上。
阿伽门农 你到我们的帐前来有什么事?
埃涅阿斯 请问一声,这就是伟大的阿伽门农的营寨吗?
阿伽门农 正是。
埃涅阿斯 我是一个使者,也是一个王子,可不可以让我把一个善意的音信传到他的尊贵的耳中?
阿伽门农 当着全体拥戴阿伽门农为他们统帅的希腊将士面前,我给你比阿喀琉斯的手臂更坚强的保证,你可以对他说话。
埃涅阿斯 谢谢你给我这样宽大的允许和保证。可是一个异邦人怎么可以从这许多人中间,辨别出哪一个是他们最尊贵的领袖呢?
阿伽门农 怎么!
埃涅阿斯 是的,我这样问是因为我要让我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恭敬的表情,叫我的颊上露出一重羞愧的颜色,就像黎明冷眼窥探着少年的福玻斯一样。哪一位是指导世人的天神,尊贵威严的阿伽门农?
阿伽门农 这个特洛亚人在嘲笑我们;否则特洛亚人就都是些善于辞令的朝士。
埃涅阿斯 在和平的时候,他们是以天使般的坦白、文雅温恭而著称的朝士;可是当他们披上甲胄的时候,他们有的是无比的胆量、精良的武器、强健的筋骨、锋利的刀剑,什么也比不上他们的勇敢。可是住口吧,埃涅阿斯!赞美倘然从被赞美者自己的嘴里发出,是会减去赞美的价值的;从敌人嘴里发出的赞美,才是真正的光荣。
阿伽门农 特洛亚的使者,你说你的名字是埃涅阿斯吗?
埃涅阿斯 是,希腊人,那是我的名字。
阿伽门农 你来有什么事?
埃涅阿斯 恕我,将军,我必须向阿伽门农当面说知我的来意。
阿伽门农 从特洛亚带来的消息,他必须公之于众人。
埃涅阿斯 我从特洛亚奉命来此,并不是来向他耳边密语的;我带了一个喇叭来,要吹醒他的耳朵,唤起他的注意,然后再让他听我的话。
阿伽门农 请你像风一样自由地说吧,现在不是阿伽门农酣睡的时候;特洛亚人,你将要知道他是清醒着,因为这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众人皆睡我独醒吗。】
埃涅阿斯 喇叭,高声吹起来吧,把你的响亮的声音传进这些怠惰的营帐;让每一个有骨气的希腊人知道,特洛亚的意旨是要用高声宣布出来的。(喇叭吹响)伟大的阿伽门农,在我们特洛亚有一位赫克托王子,普里阿摩斯是他的父亲,他在这沉闷的长期的休战中,感到了髀肉复生的悲哀;他叫我带了一个喇叭来通知你们:各位贤王、各位王子、各位将军!要是在希腊的济济英才之中,有谁重视荣誉甚于安乐;有谁为了博取世人的赞美,不惜冒着重大的危险;有谁信任着自己的勇气,不知道世间有可怕的事;有谁爱恋自己的情人,不仅会在他所爱的人面前发空言,并且也敢在别人面前用武力证明她的美貌和才德:要是有这样的人,那么请他接受赫克托的挑战。赫克托愿意当着特洛亚人和希腊人的面前,用他的全力证明他有一个比任何希腊人所曾经拥抱过的更聪明、更美貌、更忠心的爱人;明天他要在你们的阵地和特洛亚的城墙之间的地带,用喇叭声唤起一个真心爱自己情人的希腊人前来,赫克托愿意和他一决胜负;倘然没有这样的人,那么他要回到特洛亚去向人家说,希腊的姑娘们都是又黑又丑,不值得为她们一战。这就是他叫我来说的话。
阿伽门农 埃涅阿斯将军,这番话我可以去告诉我们军中的情人们;要是我们军中没有这样的人,那么我们一定把这样的人都留在国内了。可是我们都是军人;一个军人要是不想恋爱、不曾恋爱或者不是正在恋爱,他一定是个卑怯的家伙!我们中间倘有一个正在恋爱,或者曾经恋爱过的,或者准备恋爱的人,他可以接受赫克托的挑战;要是没有别人,我愿意亲自出马。
涅斯托 对他说有一个涅斯托,在赫克托的祖父还在吃奶的时候就是个汉子了,他现在虽然上了年纪,可是在我们希腊军中,倘然没有一个胸膛里燃着一星光荣的火花,愿意为他的恋人而应战的勇士,你就去替我告诉他,我要把我的银须藏在黄金的面甲里,凭着我这一身衰朽的筋骨,也要披上甲胄,和他在战场上相见;我要对他说我的爱人比他的祖母更美,全世界没有比她更贞洁的女子;为了证明这一个事实,我要用我仅余的两三滴老血,和他的壮年的盛气决一高下。
埃涅阿斯 天哪!难道年轻的人这么少,一定要您老人家上阵吗?
俄底修斯 阿门。
阿伽门农 埃涅阿斯将军,让我搀着您的手,先带您到我们大营里看看,阿喀琉斯必须知道您这次的来意;各营各寨,每一个希腊将领,也都要一体传闻。在您回去以前,我们还要请您喝杯酒儿,表示我们对于一个高贵的敌人的敬礼。(除俄底修斯、涅斯托外同下。)
【举世皆浊我独清吗。】
俄底修斯 涅斯托!
涅斯托 你有什么话,俄底修斯?
俄底修斯 我想起了一个幼稚的念头;请您帮我斟酌斟酌。
涅斯托 你想起些什么?
俄底修斯 我说,钝斧斩硬节,阿喀琉斯骄傲到这么一个地步,倘不把他及时挫折一下,让他的骄傲的种子播散开去,恐怕后患不堪设想。
涅斯托 那么你看应当怎么办?
俄底修斯 赫克托的这一次挑战虽然没有指名叫姓,实际上完全是对阿喀琉斯而发的。
涅斯托 他的目的很显然;我们在宣布他挑战的时候,应当尽力使阿喀琉斯明白——即使他的头脑像利比亚沙漠一样荒凉——赫克托的意思里是以他为目标的。
俄底修斯 您以为我们应当激他一下,叫他去应战吗?
涅斯托 是的,这是最适当的办法。除了阿喀琉斯以外,谁还能从赫克托的手里夺下胜利的光荣来呢?虽然这不过是一场游戏的斗争,可是从这回试验里,却可以判断出两方实力的高低;因为特洛亚人这次用他们最优秀的将材来试探我们的声威;相信我,俄底修斯,我们的名誉在这场儿戏的行动中将要遭受严重的考验,结果如何,虽然只是一时的得失,但一隅可窥全局,未来的重大演变,未始不可以从此举的结果观察出来。前去和赫克托决战的人,在众人的心目中必须是从我们这里挑选出来的最有本领的人物,为我们全军的灵魂所寄,就好像他是从我们各个人的长处中提炼出来的精华;要是他失败了,那得胜的一方岂不将勇气百倍,格外加强他们的自信,即使单凭着一双赤手,也会出入白刃之间而不知恐惧吗?
俄底修斯 恕我这样说,我以为唯其如此,所以不能让阿喀琉斯去接受赫克托的挑战。我们应当像商人一样,尽先把次货拿出来,试试有没有脱售的可能;要是次货卖不出去,然后再把上等货色拿出来,那么在相形之下,更可以显出它的光彩。不要容许赫克托和阿喀琉斯交战,因为我们全军的荣辱,虽然系此一举,可是无论哪一方面得胜,胜利的光荣总不会属于我们的。
涅斯托 我老糊涂了,不能懂得你的意思。
俄底修斯 阿喀琉斯倘不是这样骄傲,那么他从赫克托手里取得的光荣,也就是我们共同的光荣;可是他现在已经是这样傲慢不逊,倘使赫克托也不能取胜于他,那他一定会更加目空一世,在他侮蔑的目光之下,我们都要像置身于非洲的骄阳中一样汗流浃背了;要是他失败了,那么他是我们的首将,他的耻辱当然要影响到我们全军的声誉。不,我们还是采取抽签的办法,预先安排好让愚蠢的埃阿斯抽中,叫他去和赫克托交战;我们私下里再竭力捧他一下,恭维他的本领比阿喀琉斯还强,那对于我们这位戴惯高帽子的大英雄可以成为一服清心的药剂,把他冲天的傲气挫折几分。要是这个没有头脑的、愚蠢的埃阿斯奏凯而归,我们不妨替他大吹特吹;要是他失败了,那么他本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也不算丢了我们的脸。不管胜负如何,我们主要的目的,是要借埃阿斯的手,压下阿喀琉斯的气焰。
涅斯托 俄底修斯,你的意思果然很好,我可以先去向阿伽门农说说;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吧。制伏两条咬人的恶犬,最好的办法是请它们彼此相争,骄傲便是挑拨它们搏斗的一根肉骨。(同下。)
【狗官争宠吗。】
第二幕
第一场希腊营地的一部分
埃阿斯及忒耳西忒斯上。
埃阿斯 忒耳西忒斯!
忒耳西忒斯 要是阿伽门农浑身长起毒疮来呢?
埃阿斯 忒耳西忒斯!
忒耳西忒斯 要是那些毒疮都出起脓来呢?
埃阿斯 狗!
忒耳西忒斯 那样他总该可以拿出些东西来了吧;我现在可没看见他拿出什么东西来。
埃阿斯 你这狼狗养的,你没听见吗?且叫你尝点味儿。(打忒耳西忒斯。)
忒耳西忒斯 整个希腊的瘟疫降在你身上,你这蠢牛一样的狗杂种将军!
埃阿斯 你再说,你这发霉的酵母,再说;我要打掉你这丑陋的皮囊。
忒耳西忒斯 我要骂开你那糊涂的心窍;可是我想等到你能够不瞧着书本念熟一段祷告的时候,你的马也会背诵一篇演说了。你会打人吗?你这害血瘟症的!
埃阿斯 坏东西,把布告念给我听。
忒耳西忒斯 你这样打我,你以为我是没有知觉的吗?
埃阿斯 那布告上怎么说?
忒耳西忒斯 我想它说你是个傻瓜。
埃阿斯 你再说,野猪,你再说;我的手指头痒着呢。
忒耳西忒斯 我希望你从头上痒到脚上,让我把你浑身的皮都搔破了,叫你做一个全希腊顶讨人厌的癞皮化子。在你冲锋陷阵的时候,你就打不动了。
埃阿斯 我叫你把布告念给我听!
忒耳西忒斯 你一天到晚叽哩咕噜地骂阿喀琉斯,因为他比你神气,所以你一肚子不舒服,就像一个丑妇瞧不惯别人长得比她好看一样;哼,你简直像狗一样地向他叫个不停。
埃阿斯 忒耳西忒斯老太太!
忒耳西忒斯 你可以打他呀。
埃阿斯 你这烘坏了的歪面包块儿!
忒耳西忒斯 他会像一个水手砸碎一块硬面包似的,一拳头就把你打得血肉横飞。
埃阿斯 你这婊子生的贱狗!(打忒耳西忒斯。)
忒耳西忒斯 你打,你打。
埃阿斯 你这替妖精垫屁股的凳子!
忒耳西忒斯 好,你打,你打;你这糊涂将军!我的臂弯里也比你有更多的头脑;一头蠢驴都可以做你的老师;你这下贱的莽驴子!他们叫你到这儿来打几个特洛亚人,你却给那些聪明人卖来卖去,好像一个蛮族的奴隶一般。要是你尽打我,我就从你的脚跟骂起,一寸一寸骂上去,一直骂到你的头顶,你这没有肚肠的东西,你!
埃阿斯 你这狗!
忒耳西忒斯 你这下贱的将军!
埃阿斯 你这恶狗!(打忒耳西忒斯。)
忒耳西忒斯 你这战神手下的白痴!你打,不讲理的东西;你打,蠢骆驼;你打,你打。
阿喀琉斯及帕特洛克罗斯上。
【任重道远吗。】
阿喀琉斯 啊,怎么,埃阿斯!你为什么打他?喂,忒耳西忒斯!怎么一回事?
忒耳西忒斯 你瞧他,你看见吗?
阿喀琉斯 我看见;是怎么一回事?
忒耳西忒斯 不,你再瞧瞧他。
阿喀琉斯 好;是怎么一回事?
忒耳西忒斯 不,你仔细瞧瞧他。
阿喀琉斯 好,我瞧过了。
忒耳西忒斯 可是你还没有把他瞧清楚;因为无论你把他当作什么人,他总是埃阿斯。
阿喀琉斯 那我也知道,傻瓜。
忒耳西忒斯 不错,可是那傻瓜却不知道他自己。
埃阿斯 所以我打你。
忒耳西忒斯 听,听,听,听,这还成什么话!简直是驴子的理由。我已经敲扁了他的脑袋,他倒还没有打痛我的骨头;我可以拿一个铜子去买九只麻雀,可是他的脑袋还不值一只麻雀的九分之一。我告诉你,阿喀琉斯,这家伙把思想装在肚子里,把大肠小肠一起塞在他的脑袋里,让我告诉你我怎么说他的。
阿喀琉斯 你怎么说的?
忒耳西忒斯 我说,这个埃阿斯——(埃阿斯举手欲打。)
阿喀琉斯 且慢,好埃阿斯。
忒耳西忒斯 他所有的一点点儿智慧——
阿喀琉斯 不,你不要动手。
忒耳西忒斯 还塞不满海伦的针眼,其实他还是为了这个海伦才来打仗的。
阿喀琉斯 住口,傻瓜!
忒耳西忒斯 我倒是想安安静静的,可是那傻瓜一定要跟我闹;瞧他,瞧他,你瞧。
埃阿斯 啊,你这该死的贱狗!我要——
阿喀琉斯 你何必跟一个傻瓜斗嘴呢?
忒耳西忒斯 不,他才不敢哩;他还斗不过一个傻瓜的嘴。
帕特洛克罗斯 说得好,忒耳西忒斯。
阿喀琉斯 为什么闹起来的?
埃阿斯 我叫这坏猫头鹰去替我看看布告上说些什么话,他就骂起我来了。
忒耳西忒斯 我又不是替你做事的。
埃阿斯 好,很好。
忒耳西忒斯 我是自己到这儿来的。
阿喀琉斯 你刚才到这儿来挨了打,不是自动的;没有人愿意挨打。埃阿斯才是自己来的,你却是不得已才来的。
忒耳西忒斯 哼,你也是条没脑子的蛮牛。赫克托要是把你们两个人的脑壳捶了开来,那才是个大笑话,因为这简直就跟捶碎一个空心的烂胡桃没有分别。
阿喀琉斯 怎么,忒耳西忒斯,你把我也骂起来了吗?
忒耳西忒斯 俄底修斯,还有那个涅斯托老头子,他们的头脑在你们的祖父还没有长脚爪的时候就已经发了霉了,把你们当作牛马一样驾驭,赶你们到战场上去替他们打仗。
阿喀琉斯 什么?什么?
忒耳西忒斯 是的,老实对你们说吧。哼,阿喀琉斯!哼,埃阿斯!哼!
埃阿斯 我要割下你的舌头。
忒耳西忒斯 没有关系,我被割下了舌头还比你会说话些。
帕特洛克罗斯 别多说啦,忒耳西忒斯;还不住口!
忒耳西忒斯 阿喀琉斯的走狗叫我别说话,我就闭上嘴吗?
阿喀琉斯 他骂到你身上来了,帕特洛克罗斯。
忒耳西忒斯 我要瞧你们像一串猪狗似的给吊死,然后我才会再踏进你们的营帐;我要去找一个有聪明人的地方住下,再不跟傻瓜们混在一起了。(下。)
帕特洛克罗斯 他去了倒也干净。
阿喀琉斯 埃阿斯,传谕全军的是这么一件事:赫克托要在明天早上五点钟的时候,在我们的营地和特洛亚城墙之间,以喇叭为号,召唤我们这儿的一个骑士去和他决战;要是谁敢宣称——我记不得那一套话,全是些胡说八道。再见。
埃阿斯 再见。那么派谁去应战呢?
阿喀琉斯 我不知道;那是要用抽签的办法来决定的;否则他们应该知道叫谁去的。
埃阿斯 啊,你的意思是说你自己。待我再去探听探听消息。(各下。)
【聪明反被聪明误吗。】
第二场特洛亚。普里阿摩斯宫中一室
普里阿摩斯、赫克托、特洛伊罗斯、帕里斯及赫勒诺斯上。
普里阿摩斯 抛掷了这许多时间、生命和言语以后,希腊军中的涅斯托又向我们发出了这样的通牒:“把海伦交还我们,那么一切其他的损害,例如荣誉上的污辱,时间上的损失,人力物力的消耗,将士的伤亡,以及充填战争欲壑所消费的一切,都可以置之不问。”赫克托,你的意思怎样?
赫克托 就我个人而论,虽然我比谁都不怕这些希腊人,可是,尊严的普里阿摩斯,没有一个软心肠的女人会像我这样为了瞻望着不可知的前途而忧惧。太平景象最能带来一种危险,就是使人高枕无忧;所以适当的疑虑还是智者的明灯,是防患于未然的良方。放海伦回去吧;自从为了这一个问题开始掀动干戈以来,我们已经牺牲了无数的兵士,他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像海伦一样宝贵;要是我们丧亡了这许多同胞,去保卫一件既不属于我们、对于我们又没有多大价值的东西,那么我们凭着什么理由,拒绝把她交还给人家呢?
特洛伊罗斯 什么话!哥哥,你把我们伟大尊严的父王的荣誉,去和微贱的生命放在一个天平里称量吗?你要用算盘来计算出他无限的广大,用恐惧和理智的狭窄的分寸来束缚不可测度的巨人的腰身吗?呸,说这样丢脸的话!
赫勒诺斯 你这样痛斥理智是不足为奇的,因为你是个完全没有理智的人。是不是因为你说了这一套意气用事的话,我们的父王就不该用理智来处理他的事务了吗?
特洛伊罗斯 你还是去做梦打瞌睡吧,我的祭司哥哥;你满口都是大道理。我可以代你把你的这番大道理说出来:你知道敌人是要来加害于你的;你知道一柄出鞘的剑是危险的,按照理智,一个人应当明哲保身;所以赫勒诺斯一看见拿起了剑的希腊人,就会像一颗出了轨道的流星似的,借着理智的翅膀高飞远走,这还用得着奇怪吗?不,我们要是谈理智,那么还是关起大门睡觉吧。一个堂堂男子,要是让他的脑中塞满了理智,就会变成一个胆小怕事的懦夫,汩没了他的英勇的气概。
【英雄气短吗。】
赫克托 兄弟,她是不值得我们费这么大代价保留下来的。
特洛伊罗斯 哪一样东西的价值不是按照着人们的估计而决定的?
赫克托 可是价值不能凭着私心的爱憎而决定;一方面这东西的本身必须确有可贵的地方,另一方面它必须为估计者所重视,这样它的价值才能确立。要是把隆重的祭礼去向一个卑微的神衹献祭,那就是疯狂的崇拜;偏执着私人的感情而不知辨别是非利害,那也是溺爱不明。
特洛伊罗斯 假如我今天娶了一个妻子,我的选择是取决于我的意志,我的意志是受我的耳目所左右;假如我在选定以后,我的意志重新不满于我的选择,那么我怎么可以避免既成的事实呢?一方面逃避责任,一方面又要不损害自己的荣誉,这样的事是不可能的。我们把绸缎污毁了以后,就不能再拿它向商家退换;我们也不因为已经吃饱,就把剩余的食物倒在肮脏的阴沟里。当初大家都赞成帕里斯去向希腊人报复;你们的一致同意鼓励了他的远行,善于捣乱的海浪和天风,也协力帮助他一帆风顺地到了他的目的地;为了希腊人俘掳了我们一个年老的姑母,他夺回了一个希腊的王妃作为交换,她的青春和娇艳掩盖了朝暾的美丽。我们为什么留住她不放?因为希腊人没有放还我们的姑母;她是值得我们保留的吗?啊,她是一颗明珠,它的高贵的价值,曾经掀动过千百个国王迢迢渡海而来,大家都要做一个觅宝的商人。你们不能不承认帕里斯的前去并不是失策,因为你们大家都喊着“去!去!”你们也不能不承认他带回了光荣的战利品,因为你们大家都拍手欢呼,说她的价值是不可估计的;那么你们现在为什么要诋毁从你们自己的智慧中产生的果实,把你们曾经估计为价值超过海洋和陆地的宝物重新贬斥得一文不值呢?啊!赃物已经偷了来了,我们却不敢把它保留下来,这才是最卑劣的偷窃!这样的盗贼是不配偷窃这样的宝物的。
卡珊德拉 (在内)痛哭吧,特洛亚人!痛哭吧!
普里阿摩斯 什么声音?谁在那儿喊叫?
特洛伊罗斯 这是我们那位发疯的姊姊,我听得出她的声音。
卡珊德拉 (在内)痛哭吧,特洛亚人!
赫克托 这是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上,狂呼。
卡珊德拉 痛哭吧,特洛亚人!痛哭吧!借给我一万只眼睛,我要使它们充满先知的眼泪。
赫克托 安静些,妹妹,别闹!
卡珊德拉 少年的男女们,中年的、老年的人们,还有只会哭泣的荏弱的婴孩们,大家帮着我哭喊呀!让我们先付清一部分将来的重大的悲恸。痛哭吧,特洛亚人!痛哭吧!让你们的眼睛练习练习哭泣吧!特洛亚要化为一片平地,我们美好的宫殿要变成一堆瓦砾;我们那闯祸的兄弟帕里斯放了一把火,把我们一起烧成灰烬啦!痛哭吧,特洛亚人!痛哭吧!海伦是我们的祸根!痛哭吧,痛哭吧!特洛亚要烧起来啦,快把海伦放回去吧(下。)
【隔岸观火吗。】
赫克托 特洛伊罗斯兄弟,你听了我们的姊妹这一种激昂的预言,难道一点都无动于衷吗?难道你的血液竟狂热得这样无可理喻,不知道师出无名,必遭天谴吗?
特洛伊罗斯 赫克托大哥,行动的是非曲直,只有从事实的发展上去判断,卡珊德拉的疯话,更不能打消我们的勇气;我们已经把我们各人的荣誉寄托在这一次战争里了,她的神经错乱的谵语,决不能抹煞我们行动的光明正大。拿我自己来说,我正像所有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一样,什么都不能动摇我的决心;愿上帝唾弃我们中间那些畏首畏尾的懦夫!
帕里斯 要是我们不能贯彻始终,那么世人将要讥笑我的行动的轻率,也要讥笑你们决策的鲁莽;可是我指着天神为证,我因为得到你们完全的同意,才敢放胆行事,屏除一切恐惧,去进行这一个危险的计划;要不然单凭着这一双赤手空拳,能够做出什么事情来呢?一个人的匹夫之勇,怎么抵挡得了倾国之众的敌意呢?然而我可以说一句,要是我必须独自担当这些困难,要是我能够运用充分的权力,那么帕里斯决不从他已经做下的事情中缩回手来,也决不会中途气馁。
普里阿摩斯 帕里斯,你的话说得完全像一个沉醉于自己的欢乐中的人;你自己吮吸着蜜糖,让人家去尝胆汁的苦味。我不敢恭维你的勇敢。
帕里斯 父王,我本来不敢独占这样一个美人所带来的欢乐,可是为了洗刷她的失身的羞辱,我不能不保持她的光荣的完整。要是现在因为迫于对方的威胁,再把她还给敌人,那对于这位被劫的王妃是一件多么不可容忍的罪恶,对于您的尊严是一个多大的污点,对于我又是一桩多么难堪的耻辱!难道像这样一种卑劣的思想,也会侵入您的高贵的心灵吗?在我们这儿即使是一个最凡庸的懦夫,为了保卫海伦的缘故,也会挺身而出,拔剑而起;无论怎样高贵的人,都愿意为海伦献身效命;她既然是这样一个绝世无双的美人,我们难道不应该为她而作战吗?
赫克托 帕里斯,特洛伊罗斯,你们两人的话都说得很好;可是你们对于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不过作了一番文饰外表的诡辩,正像亚理斯多德所说的那种不适宜于听讲道德哲学的年轻人一样。你们所提出的理由,只能煽动偏激的意气,不能作为抉择是非的标准;因为一个耽于欢乐或是渴于复仇的人,他的耳朵是比蝮蛇更聋,听不见正确的判断的。物各有主,这是造物的意旨;在一切人类关系之中,还有什么比妻子对于丈夫更亲近的?要是这一条自然的法律为感情所破坏,思想卓越的人因为被私心所蒙蔽,也对它悍然不顾,那么在每一个组织健全的国家里,都有一条制定的法律,抑制这一类悖逆的乱行。海伦既然是斯巴达的王妃,按照自然的和国家的道德法律,就应该把她还给斯巴达;错误已经铸成,倘再执迷不悟地坚持下去,那就大错而特错了。这是赫克托认为正确的见解;可是虽然这么说,我的勇敢的兄弟们,我仍旧赞同你们的意思,把海伦留下来,因为这是对于我们全体和各人的荣誉大有关系的。
【一荣俱荣吗。】
特洛伊罗斯 你这句话才真说中了我们的本意;倘然这不过是一场意气之争,而不是因为重视我们的光荣,那么我也不愿为了保卫她的缘故,再洒一滴特洛亚的血。可是,尊贵的赫克托,她是一个光荣的题目,可以策励我们建立英勇卓绝的伟业,使我们战胜当前的敌人,树立万世不朽的声名;我相信即使有人给他整个世界的财富,勇敢的赫克托也不愿放弃这一个千载一时的机会。
赫克托 我愿意和你们通力合作,伟大的普里阿摩斯的英勇的后人。我已经向这些行动滞钝、党派纷歧的希腊贵人们提出挑战,惊醒他们昏睡的灵魂。我听说他们的主将只会睡觉不会管事,听任手下的将士们明争暗斗;也许我这一声怒吼,可以叫他觉醒过来。(同下。)
第三场希腊营地。阿喀琉斯帐前
忒耳西忒斯上。
忒耳西忒斯 怎么,忒耳西忒斯!你把头都气昏了吗?埃阿斯这蠢象欺人太甚;他居然动手打人;可是他会打我,我就会骂他,总算也出了气了。要是颠倒过来,他骂我的时候我也可以打他,那才痛快呢!他妈的!我一定要去学会一些降神召鬼的法术,让我瞧见我的咒诅降在他身上。还有那个阿喀琉斯,也真是一尊好大炮。要是特洛亚一定要等这两个人去打下来,那么除非等到城墙自己坍倒。啊!你俄林波斯山上发射雷霆的乔武大神,还有你,蛇一样狡猾的麦鸠利,你们要是不能把他们所有的不过这么一点点儿的智慧拿去,那么还算什么万神之王,还算什么足智多谋?他们的智慧稀少得这样出奇,为了搭救一只粘在蜘蛛网上的飞虫,他们竟不知道除了拔出他们的刀剑来把蛛丝斩断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然后,我希望整个的军队都遭到灾殃;或者让他们一起害杨梅疮,因为他们在为一个婊子打仗,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我的祷告已经说过了,让不怀好意的魔鬼去说他们吧。喂!阿喀琉斯将军!
帕特洛克罗斯上。
【一损俱损吗。】
帕特洛克罗斯 是谁?忒耳西忒斯!好忒耳西忒斯,进来骂几句人给我们听吧。
忒耳西忒斯 要是我能够记得一枚镀金的铅币,我一定会想起你;可是那也不用说了,我要骂你的时候,只要提起你的名字就够了。但愿人类共同的咒诅,无知和愚蠢一起降在你的身上!上天保佑你终身得不到明师的指示,听不到教诲的启迪!让你的血气引导着你直到死去!等你死了的时候,替你掩埋的那位太太要是说你是一个漂亮的尸体,我就要再三发誓,说她除了掩埋害麻疯病死的人以外,从来不曾掩埋过别的尸体。阿门。阿喀琉斯呢?
帕特洛克罗斯 什么!你也会虔诚起来吗?你刚才在祷告吗?
忒耳西忒斯 是的,上天听见了我的话!
阿喀琉斯上。
阿喀琉斯 谁在这儿?
帕特洛克罗斯 忒耳西忒斯,将军。
阿喀琉斯 哪儿?哪儿?你来了吗?啊,我的干酪,我的开胃的妙药,你为什么不常常到我的餐桌上来吃饭呢?来,告诉我阿伽门农是什么?
忒耳西忒斯 你的主帅,阿喀琉斯。告诉我,帕特洛克罗斯,阿喀琉斯是什么?
帕特洛克罗斯 你的主人,忒耳西忒斯。再请你告诉我,你自己是什么?
忒耳西忒斯 我是知道你的人,帕特洛克罗斯。告诉我,帕特洛克罗斯,你是什么?
帕特洛克罗斯 你知道我,就不用问了。
阿喀琉斯 啊,你说,你说。
忒耳西忒斯 我可以把整个问题演绎下来。阿伽门农指挥阿喀琉斯;阿喀琉斯是我的主人;我是知道帕特洛克罗斯的人;帕特洛克罗斯是个傻瓜。
帕特洛克罗斯 你这混蛋!
忒耳西忒斯 闭嘴,傻瓜!我还没有说完呢。
阿喀琉斯 他是一个有谩骂特权的人。说下去吧,忒耳西忒斯。
忒耳西忒斯 阿伽门农是个傻瓜;阿喀琉斯是个傻瓜;忒耳西忒斯是个傻瓜;帕特洛克罗斯已经说过了是个傻瓜。
阿喀琉斯 来,把你的理由推论出来。
忒耳西忒斯 阿伽门农倘不是个傻瓜,他就不会指挥阿喀琉斯;阿喀琉斯倘不是个傻瓜,他就不会受阿伽门农的指挥;忒耳西忒斯倘不是个傻瓜,他就不会侍候这样一个傻瓜;帕特洛克罗斯不用说啦,当然是个傻瓜。
帕特洛克罗斯 为什么我是个傻瓜?
忒耳西忒斯 那你该去问那造下你来的上帝。我只要知道你是个傻瓜就够了。瞧,谁来啦?
阿喀琉斯 帕特洛克罗斯,我不想跟什么人说话。跟我进来,忒耳西忒斯。(下。)
【权大于法吗。】
忒耳西忒斯 全是些捣鬼的家伙!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一个忘八和一个婊子,结果弄得彼此猜忌,白白损失了多少人的血。但愿战争和奸淫把他们一起抓了去!(下。)
阿伽门农、俄底修斯、涅斯托、狄俄墨得斯及埃阿斯上。
阿伽门农 阿喀琉斯呢?
帕特洛克罗斯 在他的帐里,元帅;可是他的身子不大舒服。
阿伽门农 你去对他说,我在这儿。他辱骂我的使者,现在我又卑躬屈节地来拜访他;你对他说吧,叫他不要以为我不敢在他面前提起我的地位,也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自己的身分。
帕特洛克罗斯 我就照这样对他说。(下。)
俄底修斯 我们刚才看见他站在营帐的前面;他没有病。
埃阿斯 他害的是狮子的病,骄傲是他的病根。你们要是喜欢这个人,那么也可以说是一种忧郁症;可是照我说起来,完全是骄傲。他凭着什么理由这样骄傲呢?元帅,我对你说句话。(拉阿伽门农立一旁。)
涅斯托 埃阿斯为什么这样骂他?
俄底修斯 阿喀琉斯把他的弄人骗去了。
涅斯托 谁,忒耳西忒斯吗?
俄底修斯 正是他。
涅斯托 那很好,我们希望看见他们分裂,不希望看见他们勾结;可是为了这样一个傻子就会叫他们彼此不和,那么他们的友谊也实在太巩固了。
俄底修斯 智慧连络不起来的好感,愚蠢一下子就会把它打破。帕特洛克罗斯来了。
帕特洛克罗斯重上。
涅斯托 阿喀琉斯没有跟他来。
俄底修斯 巨象的腿是为步行用的,不是为屈膝用的。
帕特洛克罗斯 阿喀琉斯叫我回复元帅,要是元帅的大驾光临敝寨,除了游玩以外还有其他的目的,那么他真是抱歉万分;他希望您不过是因为要在饭后活活筋骨,助助消化,所以才出来散散步的。
阿伽门农 听着,帕特洛克罗斯,他这种语含讥讽的推托,我们早就听厌了。他这个人不是没有可取的地方,可是因为自恃己长的缘故,他的优点已经开始在我们的眼中失去光彩,正像一枚很好的鲜果,因为放在龌龊的盆子里,没有人要去吃它,只好听任它腐烂。你去对他说,我们要来找他说话;你尽管大胆告诉他,说我们认为他太骄傲,也不够爽气,自以为了不起,其实说不上什么明智;他故意摆出一股威风,装模作样,目中无人,反而自鸣得意;他横行霸道,喜怒无常,好像天下大事都要由他摆布。你去把这些话告诉他,要是他把自己估价得这么高,那么我们也用不着他这么一个人,只好让他像一架无法拖曳的重炮一样,搁在武器库里生锈;对他说,我们宁愿重用一个活跃的侏儒,不要一个贪睡的巨人。
帕特洛克罗斯 是,我就去这样对他说,把他的回音立刻带出来。(下。)
阿伽门农 我们是来找他说话的,一定要听到他亲口的答复。俄底修斯,你进去。(俄底修斯下。)
【对答如流吗。】
埃阿斯 他有什么胜过别人的地方?
阿伽门农 他不过自以为比别人了不起罢了。
埃阿斯 他竟这样了不起吗?您想他是不是以为他比我强?
阿伽门农 那是没有问题的。
埃阿斯 您也跟他有同样的见解,认为他比我强吗?
阿伽门农 不,尊贵的埃阿斯,你跟他一样强,一样勇敢,一样聪明,一样高贵,可是你比他脾气好得多,也比他更听号令。
埃阿斯 一个人为什么要骄傲?骄傲的心理是怎么起来的?我就不知道什么是骄傲。
阿伽门农 埃阿斯,你的头脑比他明白,你的人格也比他高尚。一个骄傲的人,结果总是在骄傲里毁灭了自己。他一味对镜自赏,自吹自擂,遇事只顾浮夸失实,到头来只是事事落空而已。
埃阿斯 我讨厌一个骄傲的人,就像讨厌一窠癞蛤蟆一样。
涅斯托 (旁白)可是他却不讨厌他自己;这不是很奇怪吗?
俄底修斯重上。
俄底修斯 阿喀琉斯明天不愿上阵。
阿伽门农 他有什么理由?
俄底修斯 他也不讲什么理由,只逞着自己的性子,一味执拗,把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
阿伽门农 我们再三请他,为什么他总不出来?
俄底修斯 正因为我们前来移樽就教,他便妄自尊大起来,把草纸当文书;他好比着了迷似的,甚至连自己嘴里出一口气都不得平静。我们这位阿喀琉斯是如此自命不凡,连他的思想与行动也互相仇视,自相残杀,使他不能自主。我该怎么说呢?他的骄傲确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阿伽门农 让埃阿斯去叫他出来。将军,你到他帐里去看看他;听说他对你的感情不错,也许你去请他,他会却不过你的情面。
俄底修斯 啊,阿伽门农!不要这样。我们应当让埃阿斯离开阿喀琉斯越远越好。这个骄悍的将军用傲慢塞住了自己的心窍,眼睛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难道我们反要叫一个更被我们敬重的人去向他礼拜吗?不,我们不能让这位比他尊贵三倍的、勇武超群的将军污损了他的血战得来的光荣;他的才能并不在阿喀琉斯之下,为什么要叫他贬低身分去向阿喀琉斯央求呢?那不过格外助长他的骄傲的气焰罢了。叫这位将军去看他!不,天神不容许这样的事,天神会用雷鸣一样的声音怒吼着说,“叫阿喀琉斯出来见他!”
涅斯托 (旁白)啊!这样很好,说到他的心窝里去了。
狄俄墨得斯 (旁白)瞧他一声不响地听得多么出神!
埃阿斯 要是我去看他,我要一拳打歪他的脸。
阿伽门农 啊,不!你不要去。
埃阿斯 要是他对我神气活现,我可老实不客气要教训他一下。让我去看他。
俄底修斯 不,用不着惊动你去。
埃阿斯 下贱的、放肆的家伙!
涅斯托 (旁白)他把自己形容得一点不错!
埃阿斯 他不能客气一点吗?
俄底修斯 (旁白)乌鸦也会骂别人太黑!
埃阿斯 我要叫他的傲气变成鲜血。
阿伽门农 (旁白)他自己原是病人,倒去当起医生来了。
埃阿斯 要是大家的思想都跟我一样——
俄底修斯 (旁白)那么世上没有聪明人了。
埃阿斯 ——一定不让他放肆到这个地步;他要是装腔作势,就叫他吞下他的刀子。
涅斯托 (旁白)果真如此,你也得同他平分秋色呢。
俄底修斯 (旁白)半斤八两。
埃阿斯 尽管他是个铁铮铮的硬汉,我也要把他揉做面团。
涅斯托 (旁白)他的热度还不是顶高;再恭维他几句,把他的野心煽起来。
俄底修斯 (向阿伽门农)元帅,你太容忍他了。
【谁人背后不说人吗。】
涅斯托 尊贵的元帅,不要这样做。
狄俄墨得斯 你必须准备不靠阿喀琉斯的力量去和特洛亚人作战。
俄底修斯 就是因为人家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所以养成了他的骄傲。我倒想起了一个人——可是他就在我们眼前,我还是不说了吧。
涅斯托 你为什么不说呢?他又不像阿喀琉斯一样争强好胜。
俄底修斯 整个世界都知道他是跟阿喀琉斯一样勇敢的。
埃阿斯 婊子养的畜生!在我们面前摆他的臭架子!但愿他是个特洛亚人!
涅斯托 要是埃阿斯现在也像他一样古怪——
俄底修斯 像他一样傲慢——
狄俄墨得斯 像他一样的喜欢人家奉承——
俄底修斯 像他一样的坏脾气——
狄俄墨得斯 像他一样的目中无人、妄自尊大——
俄底修斯 感谢上天,将军,你的天性是这样仁厚;那生下你的令尊、乳哺你的令堂,真是应该赞美;教你念书的那位先生,愿他名垂万世;你那非博学所能几及的天赋聪明,更可与日月争光;至于传授你武艺的那位师傅,那么他是应该和战神马斯并享千秋的;讲到你的神勇,那么力举全牛的迈罗③,也不得不向强壮的埃阿斯甘拜下风。我用不着称赞你的智慧,那是像一道围墙、一堵堤岸,包围着你的广大丰富的才能。咱们这位涅斯托老将军眼睛里见过的多,自然智慧超人一等;可是对不起,涅斯托老爹,要是您也像埃阿斯一样年轻,您的教育也不过像他一样,那么您的智慧也决不会超过他的。
埃阿斯 我拜您做干爹吧。
俄底修斯 好,我的好儿子。
狄俄墨得斯 你要听他的话啊,埃阿斯将军。
俄底修斯 咱们不要在这儿多耽搁了;阿喀琉斯这野兔子在丛林里躲着呢。请元帅立刻传令全军,召集所有人马;新的君王们到特洛亚来了,明天我们一定要用全力保持我们的声威。这儿有一位大将,让从东方到西方来的骑士们各自争取他们的光荣吧,最大的胜利将是属于埃阿斯的。
阿伽门农 我们就去召开会议。让阿喀琉斯睡吧;正是轻舟虽捷,怎及巨舶容深。(同下。)
【宰相肚里能撑船吗。】
第三幕
第一场特洛亚。普里阿摩斯宫中
潘达洛斯及一仆人上。
潘达洛斯 喂,朋友!对不起,请问一声,你是跟随帕里斯王子的吗?
仆人 是的,老爷,他走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就跟在他后面。
潘达洛斯 我的意思是说,你是靠他吃饭的吗?
仆人 老爷,我是靠天吃饭的。
潘达洛斯 你依靠着一位贵人,我必须赞美他。
仆人 愿赞美归于上帝!
潘达洛斯 你认识我吗?
仆人 说老实话,老爷,我不过在外表上认识您。
潘达洛斯 朋友,我们大家应当熟悉一点。我是潘达洛斯老爷。
仆人 我希望以后跟您老爷熟悉一点。
潘达洛斯 那很好。
仆人 您是一位殿下吗?
潘达洛斯 殿下!不,朋友,你只可以叫我老爷或是大人。(内乐声)这是什么音乐?
仆人 我不大知道,老爷,我想那是数部合奏的音乐。
潘达洛斯 你认识那些奏乐的人吗?
仆人 我全都认识,老爷。
潘达洛斯 他们奏乐给谁听?
仆人 他们奏给听音乐的人听,老爷。
潘达洛斯 是谁想听这音乐,朋友?
仆人 我想听,还有爱音乐的人也想听。
潘达洛斯 朋友,你不懂我的意思;我太客气,你又太调皮。我是说什么人叫他们奏的。
仆人 呃,老爷,是我的主人帕里斯叫他们奏的,他就在里面;那位人间的维纳斯,美的心血,爱的微妙的灵魂,也陪着他在一起。
潘达洛斯 谁,我的甥女克瑞西达吗?
仆人 不,老爷,是海伦;您听了我形容她的话还不知道吗?
潘达洛斯 朋友,看来你还没有见过克瑞西达小姐。我是奉特洛伊罗斯王子之命来见帕里斯的;我的事情急得像热锅里的沸水,来不及等你进去通报了。
仆人 好个热锅上的蚂蚁!呀,一句陈词滥调罢了!
帕里斯及海伦率侍从上。
潘达洛斯 您好,我的好殿下,这些好朋友们都好!愿美好的欲望好好地领导他们!您好,我的好娘娘!愿美好的思想做您的美好的枕头!
海伦 好大人,您满嘴都是好话。
潘达洛斯 谢谢您的谬奖,好娘娘。好殿下,刚才的音乐很好,很好的杂色合奏呢。
帕里斯 是被你搀杂的,贤卿;现在要你加进来,奏得和谐起来。耐儿④,他是很懂得和声的呢。
潘达洛斯 真的,娘娘,没有这回事。
海伦 啊,大人!
潘达洛斯 粗俗得很,真的,粗俗不堪。
帕里斯 说得好,我的大人!你真说得好听。
潘达洛斯 好娘娘,我有事情要来对殿下说。殿下,您允许我跟您说句话吗?
海伦 不,您不能这样赖过去。我们一定要听您唱歌。
潘达洛斯 哎,好娘娘,您在跟我开玩笑啦。可是,殿下,您的令弟特洛伊罗斯殿下——
海伦 潘达洛斯大人,甜甜蜜蜜的大人——
潘达洛斯 算了,好娘娘,算了。——叫我向您致意问候。
【爹亲娘亲吗。】
海伦 您不能赖掉我们的歌;要是您不唱,我可要生气了。
潘达洛斯 好娘娘,好娘娘!真是位好娘娘。
海伦 叫一位好娘娘生气是一件大大的罪过。
潘达洛斯 不,不,不,哪儿的话,哪儿的话,哈哈!殿下,他要我对您说,晚餐的时候王上要是问起他,请您替他推托一下。
海伦 潘达洛斯大人?——
潘达洛斯 我的好娘娘,我的顶好的好娘娘怎么说?
帕里斯 他有些什么要公?今晚他在什么地方吃饭?
海伦 可是,大人——
潘达洛斯 我的好娘娘怎么说?——我那位殿下要生你的气了。我不能让您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吃饭。
帕里斯 我可以拿我的生命打赌,他一定是到那位富有风趣的克瑞西达那儿去啦。
潘达洛斯 不,不,哪有这样的事;您真是说笑话了。那位富有风趣的婢子在害病呢。
帕里斯 好,我就替他捏造一个托辞。
潘达洛斯 是,我的好殿下。您为什么要说克瑞西达呢?不,这个婢子在害病呢。
帕里斯 我早就看出来了。
潘达洛斯 您看出来了!您看出什么来啦?来,给我一件乐器。好娘娘,请听吧。
海伦 呵,这样才对。
潘达洛斯 我这位外甥女一心只想着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好娘娘,您倒是有了。
海伦 我的大人,只要她所想要的不是我的丈夫帕里斯,什么都可以给她。
潘达洛斯 哈!她不会要他;他两人只是彼此彼此。
海伦 生过了气,和好如初,“彼此”两人就要变成三人了。
潘达洛斯 算了,算了,不谈这些;我来唱一支歌给您听吧。
海伦 好,好,请你快唱吧。好大人,你的额角长得很好看哩。
潘达洛斯 啊,谬奖谬奖。
海伦 你要给我唱一支爱情的歌;这个爱情要把我们一起葬送了。啊,丘匹德,丘匹德,丘匹德!
潘达洛斯 爱情!啊,很好,很好。
帕里斯 对了,爱情,爱情,只有爱情是一切!
潘达洛斯 这支歌正是这样开始的:(唱)
爱情,爱情,只有爱情是一切!
爱情的宝弓,射雌也射雄;
爱情的箭锋,射中了心胸,
不会伤人,只叫人心头火热,
那受伤的恋人痛哭哀号,
啊!啊!啊!这一回性命难逃!
等会儿他就要放声大笑,
哈!哈!哈!爱情的味道真好!
暂时的痛苦呻吟,啊!啊!啊!
变成了一片笑声,哈!哈!啥!
咳呵!
海伦 嗳哟,他的鼻尖儿都在恋爱哩。
帕里斯 爱人,他除了鸽子以外什么东西都不吃;一个人多吃了鸽子,他的血液里会添加热力,血液里添加热力便会激动情欲,情欲激动了便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的结果就是玩女人闹恋爱。
潘达洛斯 这就是恋爱的产生经过吗?而这些经过不就是《圣经》里所说的毒蛇吗?好殿下,今天是什么人上阵?
【张冠李戴吗。】
帕里斯 赫克托、得伊福玻斯、赫勒诺斯、安忒诺以及所有特洛亚的英雄们都去了;我本来也想去的,可是我的耐儿不放我走。我的兄弟特洛伊罗斯为什么不去?
海伦 他噘起了嘴唇,好像有些什么心事似的。潘达洛斯大人,您一定什么都知道。
潘达洛斯 哪儿的话,甜甜蜜蜜的娘娘。我很想听听他们今天打得怎样。您会记得替令弟设辞推托吗?
帕里斯 我记得就是了。
潘达洛斯 再会,好娘娘。
海伦 替我问候您的甥女。
潘达洛斯 是,好娘娘。(下;归营号声。)
帕里斯 他们从战场上回来了,我们到普里阿摩斯的大厅上去迎接这一群战士吧。亲爱的海伦,我必须请求你帮助我们的赫克托卸下他的甲胄;他的坚强的带扣,利剑的锋刃和希腊人的武力都不能把它打开,却不能抵抗你的纤指的魔力;你的力量胜过希腊诸岛所有的国王。替伟大的赫克托卸除他的甲胄吧。
海伦 帕里斯,我能够做他的仆人是莫大的荣幸;为他服役的光荣,比我们天生的美貌更值得夸耀。
帕里斯 亲爱的,我爱你爱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同下。)
【黑社会亲吗。】
第二场同前。潘达洛斯的花园
潘达洛斯及特洛伊罗斯的侍童自相对方向上。
潘达洛斯 啊!你的主人呢?在我的甥女克瑞西达家里吗?
侍童 不,老爷;他等着您带他去呢。
特洛伊罗斯上。
潘达洛斯 啊!他来了。怎么!怎么!
特洛伊罗斯 孩子,走开。(侍童下。)
潘达洛斯 您见过我的甥女吗?
特洛伊罗斯 不,潘达洛斯;我在她的门口踯躅,像一个站在冥河边岸的游魂,等待着渡船的接引。啊!请你做我的船夫卡戎⑤,赶快把我载到得救者的乐土中去,让我徜徉在百合花的中央!好潘达洛斯啊!请你从丘匹德的肩背上拔下他的彩翼来,陪着我飞到克瑞西达身边去吧!
潘达洛斯 您在这园子里随便玩玩。我立刻就去带她来。(下。)
特洛伊罗斯 我觉得眼前迷迷糊糊的,期望使我的头脑打着回旋。想像中的美味是这样甘芳,它迷醉了我的神经。要是我的生津的齿颊果然尝到了经过三次提炼的爱情的旨酒,那该怎样呢?我怕我会死去,昏昏沉沉地倒下去不再醒来;我怕那种太微妙渊深的快乐,调和在太芳冽的甘美里,不是我的粗俗的感官所能禁受;我怕,我更怕在无边的幸福之中,我会失去一切的知觉,正像大军冲锋、敌人披靡的时候,每个人忘记了自己一样。
【祸莫大于轻敌吗。】
潘达洛斯重上。
潘达洛斯 她正在打扮;她就要来了;您说话可要机灵点儿。她怕难为情怕得了不得,慌张得气都喘不过来,好像给一个鬼附上了身似的。我就去带她来。她真是个顶可爱的坏东西;就像一头刚给人捉住的麻雀似的慌张得喘不过气来。(下。)
特洛伊罗斯 我自己的心里也感到了这样一种情绪;我的心跳得比一个害热病的人的脉搏还快;我的一切感官都失去了作用,正像臣仆在无意中瞥见了君王威严的眼光一样。
潘达洛斯偕克瑞西达重上。
潘达洛斯 来,来,有什么害羞呢?小孩子才怕难为情。他就在这儿呢。把您向我发过的誓当着她的面再发一遍吧。怎么!你又要回去了吗?你在没有给人家驯服以前,一定要有人看守着吗?来吧,来吧,要是你再退回去,我们可要把你像一匹马似的套在辕木里了。您为什么不对她说话呢?来,打开这一块面纱,好给我们看看你的美容。呵,你何必这样不肯得罪一下日光呀!天黑了,你更要马上遮掩起来呢。好了,好了,赶快趁此将上一军吧。这才对了!一吻就定了终身!经营起来;多么甜美呵。让你们两颗心去扭成一团吧,莫等我把你们扯开了就迟了。真是英雄美人,好一双天配良缘;真不错,真不错。
特洛伊罗斯 姑娘,您使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潘达洛斯 相思债是不能用说话去还清的,你还是给她一些行动吧,不要又是一动也不动的。怎么!又在亲嘴了吗?好,“良缘永缔,互结同心,”——进来吧,进来吧;我先去拿个火来。(下。)
克瑞西达 请进去吧,殿下。
特洛伊罗斯 啊,克瑞西达!我好容易盼望到这一天!
克瑞西达 盼望,殿下!但愿——啊,殿下!
特洛伊罗斯 但愿什么?为什么,您又不说下去了?我的亲爱的姑娘在我们爱的灵泉里发现什么渣滓了?
克瑞西达 要是我的恐惧是生眼睛的,那么我看见的渣滓比泉水还多。
特洛伊罗斯 恐惧可以使天使变成魔鬼,它所看到的永远不是真实。
克瑞西达 盲目的恐惧有明眼的理智领导,比之凭着盲目的理智毫无恐惧地横冲直撞,更容易找到一个安全的立足点;倘能时时忧虑着最大的不幸,那么在较小的不幸来临的时候往往可以安之若素。
特洛伊罗斯 啊!让我的爱人不要怀着丝毫恐惧;在爱神导演的戏剧里是没有恶魔的。
克瑞西达 也没有可怕的巨人吗?
特洛伊罗斯 没有,只有我们自己才是可怕的巨人,因为我们会发誓泪流成海,入火吞山,驯伏猛虎,凡是我们的爱人所想得到的事,我们都可以做到。姑娘,这就是恋爱的可怕的地方,意志是无限的,实行起来就有许多不可能;欲望是无穷的,行为却必须受制于种种束缚。
【爱博而情不专吗。】
克瑞西达 人家说恋人们发誓要做的事情,总是超过他们的能力,可是他们却保留着一种永不实行的能力;他们发誓做十件以上的事,实际做到的还不满一件事的十分之一。这种声音像狮子、行动像兔子一样的家伙,可不是怪物吗?
特洛伊罗斯 果然有这样的怪物吗?我可不是这样。请您考验了我以后,再来估计我的价值吧;当我没有用行为证明我的爱情以前,我是不愿戴上胜利的荣冠的。一个人要继承产业,在没有到手之前不必得意:出世以前,谁也无从断定一个人的功绩,并且,一旦出世,他的名位也不会太高。为了真心的爱,让我简单讲一两句话。特洛伊罗斯将会向克瑞西达证明,一切出于恶意猜嫉的诽谤,都不足以诬蔑他的忠心;真理所能宣说的最真实的言语,也不会比特洛伊罗斯的爱情更真实。
克瑞西达 请进去吧,殿下。
潘达洛斯重上。
潘达洛斯 怎么!还有点不好意思吗?你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吗?
克瑞西达 好,舅舅,要是我干下了什么错事,那都是您不好。
潘达洛斯 那么要是你给殿下生下了一位小殿下,你就把他抱来给我好了。你对殿下要忠心;他要是变了心,你尽管骂我。
特洛伊罗斯 令舅的话,和我的不变的忠诚,都可以给您做保证。
潘达洛斯 我也可以替她向您保证:我们家里的人都是不轻易许诺的,可是一旦许身于人,便永远不会变心,就像芒刺一样,碰上了身,再也掉不下来。
克瑞西达 我现在已经有了勇气:特洛伊罗斯王子,我朝思暮想,已经苦苦地爱着您几个月了。
特洛伊罗斯 那么我的克瑞西达为什么这样不容易征服呢?
克瑞西达 似乎不容易征服,可是,殿下,当您第一眼看着我的时候,我早就给您征服了——恕我不再说下去,要是我招认得太多,您会看轻我的。我现在爱着您;可是直到现在为止,我还能够控制我自己的感情;不,说老实话,我说了谎了;我的思想就像一群顽劣的孩子,倔强得不受他们母亲的管束。瞧,我们真是些傻瓜!为什么就要唠唠叨叨说这些话呢?要是我们不能替自己保守秘密,谁还会对我们忠实呢?可是我虽然这样爱您,却没有向您求爱;然而说老实话,我却希望我自己是个男子,或者我们女子也像男子一样有先启口的权利。亲爱的,快叫我止住我的舌头吧;因为我这样得意忘形,一定会说出使我后悔的话来。瞧,瞧!您这么狡猾地一声不响,已经使我从我的脆弱当中流露出我的内心来了。封住我的嘴吧。
特洛伊罗斯 好,虽然甜蜜的音乐从您嘴里发出,我愿意用一吻封住它。
潘达洛斯 妙得很,妙得很。
克瑞西达 殿下,请您原谅我;我并不是有意要求您吻我;真是怪羞人的!天哪!我做了什么事啦?现在我真的要告辞了,殿下。
特洛伊罗斯 告辞了,亲爱的克瑞西达?
潘达洛斯 告辞!你就是告辞到明天早晨,还会跟他在一起的。
【爱之必以其道吗。】
克瑞西达 请您不要多说。
特洛伊罗斯 姑娘,什么事情使您生气了?
克瑞西达 我讨厌我自己。
特洛伊罗斯 您可不能逃避您自己。
克瑞西达 让我试一试。我有另外一个自己跟您在一起,可是它是无情的,宁愿离开它自己,去受别人的愚弄。我真的要走了;我的智慧掉在什么地方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话。
特洛伊罗斯 说着这样聪明话的人,是不会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的。
克瑞西达 殿下,也许您会以为我所吐露的不是真情,我不过在耍着手段,故意用这种不害羞的招认,来试探您的意思,可是您是个聪明人,否则您也许不在恋爱,因为智慧和爱情只有在天神的心里才会同时存在,人们是不能兼而有之的。
特洛伊罗斯 啊!要是我能够相信一个女人会永远点亮她的爱情的不灭的明灯,保持她的不变的忠心和不老的青春,她那永远美好的灵魂不会随着美丽的外表同归衰谢;只要我能够相信我对您的一片至诚和忠心,会换到您的同样纯洁的爱情,那时我将要怎样地欢欣鼓舞呢!可是唉!我的忠心是这样单纯,比赤子之心还要简单而纯朴。
克瑞西达 在那一点上我要跟您互相竞争。
特洛伊罗斯 啊,当两种真理为了互争高下而相战的时候,那是一场多么道义的战争!从今以后,世上真心的情郎们都要以特洛伊罗斯为榜样;当他们充满了声诉、盟誓和夸大的比拟的诗句中缺少新的譬喻的时候,当他们厌倦于那些陈陈相因的套语,例如:像钢铁一样坚贞,像草木对于月亮、太阳对于白昼、斑鸠对于她的配偶一样忠心——当他们用尽了这一切关于忠诚的譬喻,而希望援引一个更有力的例证的时候,他们便可以加上一句说,“像特洛伊罗斯一样忠心。”
克瑞西达 愿您的话成为预言!要是我变了心,或者有一丝不忠不贞的地方,那么当时间变成古老而忘记了它自己的时候,当特洛亚的岩石被水珠滴烂、无数的城市被盲目的遗忘所吞噬、无数强大的国家了无痕迹地化为一堆泥土的时候,让我的不贞继续存留在人们的记忆里,永远受人唾骂!当他们说过了“像空气、像水、像风、像沙土一样轻浮;像狐狸对于羔羊、豺狼对于小牛、豹子对于母鹿、继母对于前妻的儿子一样虚伪”以后,让他们举出一个最轻浮最虚伪的榜样来,说,“像克瑞西达一样负心。”
潘达洛斯 好,交易已经作成,两方面盖个印吧;来,来,我替你们做证人。这儿我握着您的手,这儿我握着我甥女的手。我这样辛辛苦苦把你们两人拉在一起,要是你们中间无论哪一个变了心,那么从此以后,让世上所有可怜的媒人们都叫着我的名字,直到永远!让一切忠心的男人都叫做特洛伊罗斯,一切负心的女子都叫做克瑞西达,一切做媒的人都叫做潘达洛斯!大家说阿门。
特洛伊罗斯 阿门。
克瑞西达 阿门。
潘达洛斯 阿门。现在我要带你们到一间房间里去,那里面还有一张眠床;那张床是不会泄漏你们的秘密的,你们尽管去成其美事吧。去!(同下。)
【一床锦被遮盖吗。】
第三场希腊营地
阿伽门农、俄底修斯、狄俄墨得斯、涅斯托、埃阿斯、墨涅拉俄斯及卡尔卡斯上。
卡尔卡斯 各位王子,为了我替你们所做的事情,现在我可以向你们要求报偿了。请你们想一想,我因为审察未来的大势,决心舍弃特洛亚,丢下了我的家产,顶上一个叛逆的名字;牺牲了现成的安稳的地位,来追求不可知的命运;抛开了我所习惯的一切,到这举目生疏的地方来替你们尽力:你们曾经允许给我许多好处,现在我只要求你们让我略沾小惠,想来你们总不会拒绝我吧。
阿伽门农 特洛亚人,你要向我们要求什么?说吧。
卡尔卡斯 你们昨天捉来了一个特洛亚的俘虏,名叫安忒诺;特洛亚对他是很重视的。你们常常要求他们拿我的女儿克瑞西达来交换被俘的特洛亚重要将士,可是特洛亚总是加以拒绝;据我所知,这个安忒诺在特洛亚军中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一切事务倘没有他去处理,都要陷于停顿,他们甚至于愿意拿一个普里阿摩斯亲生的王子来和他交换;各位殿下,把他送回去,交换我的女儿来吧,只要让我瞧见她一面,就可以补偿我替你们所尽的一切劳力了。
阿伽门农 让狄俄墨得斯把他送去,带克瑞西达回来吧;卡尔卡斯的要求可以让他得到满足。狄俄墨得斯,你去准备好这一次交换所需要的一切,同时带个信去,问一声赫克托明天是不是预备决战,埃阿斯已经预备好了。
狄俄墨得斯 我愿意担负这一个使命,并且认为这是莫大的光荣。(狄俄墨得斯、卡尔卡斯同下。)
阿喀琉斯及帕特洛克罗斯自帐内走出。
俄底修斯 阿喀琉斯正在他的帐前站着,请元帅在他面前走过去,理也不要理他,就好像忘记了他是个什么人似的;各位王子也都对他装出一副冷淡的态度。让我在最后走过,他一定会问我,为什么人家都向他投掷这样轻蔑的眼光;那时我就借你们的冷淡做题目,对他的骄傲发出一些意含针砭的讥讽,使他不能不饮下我给他的这一服清心药剂。这服药也许会发生效力。要一个骄傲的人看清他自己的嘴脸,只有用别人的骄傲给他做镜子;倘然向他卑躬屈节,只会助长他的气焰,徒然自取其辱。
阿伽门农 我就依照你的计策而行,当我走过他身旁的时候,故意装出一副冷淡的神气;每一位将军也都要这样,或者不理他,或者用轻蔑的态度向他打个招呼,那是会比完全不理他更使他难堪的。大家跟着我来。
阿喀琉斯 怎么!元帅又要来找我说话了吗?您知道我的意思,我是不愿再跟特洛亚人打仗的了。
阿伽门农 阿喀琉斯说些什么?他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涅斯托 将军,您有什么事要对元帅说吗?
阿喀琉斯 没有。
涅斯托 元帅,他说没有。
阿伽门农 那再好没有了。(阿伽门农、涅斯托同下。)
阿喀琉斯 早安,早安。
墨涅拉俄斯 您好?您好?(下。)
阿喀琉斯 怎么!那忘八也瞧不起我吗?
埃阿斯 啊,帕特洛克罗斯!
阿喀琉斯 早安,埃阿斯。
埃阿斯 嘿?
阿喀琉斯 早安。
埃阿斯 是,是,早安,早安。(下。)
【十大元帅吗。】
阿喀琉斯 这些家伙都是什么意思?他们不认识阿喀琉斯了吗?
帕特洛克罗斯 他们大模大样地走了过去。从前他们一看见阿喀琉斯,总是鞠躬如也,笑脸相迎,那一副恭而敬之的神气,就像礼拜神明一样。
阿喀琉斯 怎么!难道我的威风已经衰落了吗?大丈夫在失欢于命运以后,不用说会被众人所厌弃,他可以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他自己的没落;因为人们都是像蝴蝶一样,只会向炙手可热的夏天蹁跹起舞;在他们的俗眼之中,只有富贵尊荣,这一些不一定用才能去博得的身外浮华,才是值得敬重的;当这些不足恃的浮华化为乌有的时候,人们的敬意也就会烟消云散。可是我还没有到这样的地步,命运依然是我的朋友,我依然充分享受着我所有的一切,只有这些人却对我改变了态度,我想他们一定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俄底修斯也来了,他在读些什么;待我前去打断他的诵读。啊,俄底修斯!
俄底修斯 啊,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 你在读些什么?
俄底修斯 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写给我这样几句话:“无论一个人的天赋如何优异,外表或内心如何美好,也必须在他的德性的光辉照耀到他人身上发生了热力、再由感受他的热力的人把那热力反射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才能体会到他本身的价值的存在。”
【热锅上的蚂蚁吗。】
阿喀琉斯 这没有什么奇怪,俄底修斯!一个人看不见自己的美貌,他的美貌只能反映在别人的眼里;眼睛,那最灵敏的感官,也看不见它自己,只有当自己的眼睛和别人的眼睛相遇的时候,才可以交换彼此的形象,因为视力不能反及自身,除非把自己的影子映在可以被自己看见的地方。这事一点也不足为怪。
俄底修斯 我并不重视这一种很普通的道理,可是我不懂写这几句话的人的用意;他用迂回婉转的说法,证明一个人无论禀有着什么奇才异能,倘然不把那种才能传达到别人的身上,他就等于一无所有;也只有在把才能发展出去以后所博得的赞美声中,才可以认识他本身的价值,正像一座穹窿把声音弹射回来,又像一扇迎着阳光的铁门,反映出太阳所投射的形状,同时吐发出它所吸收的热力一样。他这番话很引起了我的思索,使我立刻想起了没没无闻的埃阿斯。天哪,这是一个多好的汉子!真是一匹轶群的骏马,他的奇才还没有为他自己所发现。天下真有这样被人贱视的珍宝!也有毫无价值的东西,反会受尽世人的赞赏!明天我们可以看见埃阿斯在无意中得到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从此以后,他的威名将要遍传人口了。天啊!有些人会乘着别人懈怠的时候,干出怎样一番事业!有的人悄悄地钻进了反复无常的命运女神的厅堂,有的人却在她的眼中扮演着痴人!有的人利用着别人的骄傲而飞黄腾达,有的人却因为骄傲而使他的地位一落千丈!瞧这些希腊的将军们!他们已经在那儿拍着粗笨的埃阿斯的肩膀,好像他的脚已经踏在勇敢的赫克托的胸口,强大的特洛亚已经濒于末日了。
阿喀琉斯 我相信你的话,因为他们走过我的身旁,就像守财奴看见叫化子一样,没有一句好话,也没有一张好脸。怎么!难道我的功劳都已经被人忘记了吗?
俄底修斯 将军,时间老人的背上负着一个庞大的布袋,那里面装满着被寡恩负义的世人所遗忘的丰功伟绩;那些已成过去的美绩,一转眼间就会在人们的记忆里消失。只有继续不断的前进,才可以使荣名永垂不替;如果一旦罢手,就会像一套久遭搁置的生锈的铠甲,谁也不记得它的往日的勋劳,徒然让它的不合时宜的式样,留作世人揶揄的资料。不要放弃眼前的捷径,光荣的路是狭窄的,一个人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所以你应该继续在这一条狭路上迈步前进,因为无数竞争的人都在你的背后,一个紧追着一个;要是你略事退让,或者闪在路旁,他们就会像汹涌的怒潮一样直冲过来,把你遗弃在最后;又像一匹落伍的骏马,倒在地上,下驷的驽骀都可以追在它的前面,从它的身上践踏过去。那时候人家现在所做的事,虽然比不上你从前所做的事,但是你的声名却要被他们所掩盖,因为时间正像一个趋炎附势的主人,对于一个临去的客人不过和他略微握一握手,对于一个新来的客人,却伸开了两臂,飞也似的过去抱住他;欢迎是永远含笑的,告别总是带着叹息。啊!不要让德行追索它旧日的酬报,因为美貌、智慧、门第、膂力、功业、爱情、友谊、慈善,这些都要受到无情的时间的侵蚀。世人有一个共同的天性,他们一致赞美新制的玩物,虽然它们原是从旧有的材料改造而成的;他们宁愿拂拭发着亮光的金器,却不去过问那被灰尘掩蔽了光彩的金器。人们的眼睛只能看见现在,他们所赞赏的也只有眼前的人物;所以不用奇怪,你伟大的完人,一切希腊人都在开始崇拜埃阿斯,因为活动的东西是比停滞不动的东西更容易引人注目的。众人的属望曾经集于你的身上,要是你不把你自己活活埋葬,把你的威名收藏在你的营帐里,那么你也未始不可恢复旧日的光荣;不久以前,你那在战场上的赫赫声威,是曾经使天神为之侧目的。
【八面威风吗。】
阿喀琉斯 我这样深居简出,却有极充分的理由。
俄底修斯 可是有更充分、更有力的理由反对你的深居简出。阿喀琉斯,人家都知道你恋爱着普里阿摩斯的一个女儿。
阿喀琉斯 嘿!人家都知道!
俄底修斯 你以为那很奇怪吗?什么事情都逃不过旁观者的冷眼;渊深莫测的海底也可以量度得到,潜藏在心头的思想也会被人猜中。国家事务中往往有一些秘密,是任何史乘所无法发现的。你和特洛亚人之间的关系,我们是完全明白的;可是阿喀琉斯倘然是个真正的英雄,他就应该去把赫克托打败,不应该把波吕克塞娜⑥丢弃不顾。要是现在小小的皮洛斯在家里听见了光荣的号角在我们诸岛上吹响,所有的希腊少女们都在跳跃欢唱,“伟大的赫克托的妹妹征服了阿喀琉斯,可是我们的伟大的埃阿斯勇敢地把他打倒,”那时候他的心里该是多么难受。再见,将军,我对你这样说完全是出于好意;留心你脚底下的冰块,不要让一个傻子从这上面滑了过去,你自己却把它踹碎了。(下。)
帕特洛克罗斯 阿喀琉斯,我也曾经这样劝告过您。一个男人在需要行动的时候优柔寡断,没有一点丈夫的气概,比一个卤莽粗野、有男子气概的女子更为可憎。人家常常责怪我,以为我对于战争的厌恶以及您对于我的亲密的友谊,是使您懈怠到现在这种样子的根本原因。好人,振作起来吧;只要您振臂一呼,那柔弱轻佻的丘匹德就会从您的颈上放松他的淫荡的拥抱,像雄狮鬣上的一滴露珠似的,摇散在空气之中。
阿喀琉斯 埃阿斯要去和赫克托交战吗?
帕特洛克罗斯 是的,也许他会在他身上得到极大的荣誉。
阿喀琉斯 我的声誉已经遭到极大的危险,我的威名已经受到严重的损害。
帕特洛克罗斯 啊!那么您要留心,自己加于自己的伤害是最不容易治疗的;忽略了应该做的事,往往会引起危险的后果,这种危险就像寒热病一样,会在我们向阳闲坐的时候侵袭到我们的身上。
阿喀琉斯 好帕特洛克罗斯,去把忒耳西忒斯叫来;我要差这傻瓜去见埃阿斯,请他在决战完毕以后,邀请特洛亚的骑士们到我们这儿来,大家便服相见。我简直像一个女人似的害着相思,渴想着会一会卸除武装的赫克托,跟他握手谈心,把他的面貌瞧一个清楚。——他来得正好!
忒耳西忒斯上。
忒耳西忒斯 怪事,怪事!
阿喀琉斯 什么怪事?
忒耳西忒斯 埃阿斯在战场上走来走去,像失了魂似的。
阿喀琉斯 是怎么一回事?
忒耳西忒斯 他明天必须单人匹马去和赫克托交战;他因为预想到这一场英勇的厮杀,骄傲得了不得,所以满口乱嚷乱叫,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阿喀琉斯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杀猴儆鸡吗。】
忒耳西忒斯 他跨着大步,像一只孔雀似的走来走去,踱了一步又立定了一会儿;他那满腹心事的样子,就像一个在脑子里打算盘的女店主在那儿计算她的账目;他咬着嘴唇,装出一副深谋远虑的神气,好像说,“我这儿有一脑袋的神机妙算,你们等着瞧吧;”他说得不错,可是他那脑袋里的智慧,就像打火石里的火花一样,不去打它是不肯出来的。这家伙一辈子算是完了;因为赫克托倘不在交战的时候扭断他的头颈,凭着他那股摇头摆脑的得意劲儿,也会把自己的头颈摇断的。他已经不认识我;我说,“早安,埃阿斯;”他却回答我,“谢谢,阿伽门农。”你们看他还算个什么人,会把我当作元帅!他简直变成了一条失水的鱼儿,一个不会说话的怪物啦。自以为了不起!就像一件皮背心一样,两面都好穿。
阿喀琉斯 忒耳西忒斯,你必须做我的使者,替我带一个信给他。
忒耳西忒斯 谁,我吗?嘿,他见了谁都不睬;他不愿意回答人家;只有叫化子才老是开口;他的舌头是长在臂膀上的。我可以扮做他的样子,让帕特洛克罗斯向我提出问题,你们就可以瞧瞧埃阿斯是怎么样的。
阿喀琉斯 帕特洛克罗斯,对他说:我恭恭敬敬地请求英武的埃阿斯邀请骁勇无比的赫克托便服到敝寨一叙;关于他的身体上的安全,我可以要求慷慨宽宏、声名卓著、高贵尊荣的希腊军大元帅阿伽门农特予保证,等等,等等。你这样说吧。
帕特洛克罗斯 乔武大神祝福伟大的埃阿斯!
忒耳西忒斯 哼!
帕特洛克罗斯 我奉尊贵的阿喀琉斯的命令前来——
忒耳西忒斯 嘿!
帕特洛克罗斯 他,恭恭敬敬地请求您邀请赫克托到他的寨内一叙——
忒耳西忒斯 哼!
帕特洛克罗斯 他可以从阿伽门农取得安全通行的保证。
忒耳西忒斯 阿伽门农!
帕特洛克罗斯 是,将军。
忒耳西忒斯 嘿!
帕特洛克罗斯 您的意思怎样?
忒耳西忒斯 愿上帝和你同在。
帕特洛克罗斯 您的答复呢,将军?
忒耳西忒斯 明天要是天晴,那么在十一点钟的时候,一定可以见个分晓;可是他即使得胜,我也要叫他付下重大的代价。
帕特洛克罗斯 您的答复呢,将军?
忒耳西忒斯 再见,再见。
阿喀琉斯 啊,难道他就是这么一副腔调吗?
忒耳西忒斯 不,他简直是脱腔走调;我不知道赫克托捶破了他的脑壳以后,他还会唱些什么调调儿出来;不过我想他是不会有什么调调儿唱出来的,除非阿波罗抽了他的筋去做琴弦。
阿喀琉斯 来,你必须立刻替我去送一封信给他。
忒耳西忒斯 让我再带一封去给他的马吧;比较起来,还是他的马有些知觉哩。
阿喀琉斯 我心里很乱,就像一池搅乱了的泉水,我自己也看不见它的底。(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同下。)
忒耳西忒斯 但愿你那心里的泉水再清澈起来,好让我把我的驴子牵下去喝几口水!我宁愿做一只羊身上的虱子,也不愿做这么一个没有头脑的勇士。(下。)
【摸不着头脑吗。】
第四幕
第一场特洛亚。街道
埃涅阿斯及仆人持火炬自一方上;帕里斯、得伊福玻斯、安忒诺、狄俄墨得斯及余人等各持火炬自另一方上。
帕里斯 瞧!喂!那儿是谁?
得伊福玻斯 那是埃涅阿斯将军。
埃涅阿斯 那一位是帕里斯王子吗?要是我也安享着像您这样的艳福,除非有天大的事情,什么也不能叫我离开我床头的伴侣的。
狄俄墨得斯 我也这样想呢。早安,埃涅阿斯将军。
帕里斯 埃涅阿斯,这是一位勇敢的希腊人,你跟他拉拉手吧。你不是说过,狄俄墨得斯曾经有整整一个星期在战场上把你纠缠住不放吗?现在你可以仔细瞧瞧他的面貌了。
埃涅阿斯 在我们继续休战的期间,勇敢的将军,我愿意祝您健康;可是当我们戎装相见的时候,我对您只有不共戴天的敌忾。
狄俄墨得斯 狄俄墨得斯对于您的友情和敌意,都同样欣然接受。当我们现在心平气和的时候,请您许我向您还祝健康;可是我们要是在战场上角逐起来,那么乔武在上,我要用我全身的力量和计谋,来夺取你的生命。
埃涅阿斯 你将要猎逐一头狮子,当它逃走的时候,是用它的脸奔向敌人的。现在我却用善意的温情,欢迎你到特洛亚来!凭着维纳斯的玉手起誓,世上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爱着他所准备杀死的东西。
狄俄墨得斯 我们的想法完全一样。乔武,要是埃涅阿斯的末日不就是我的宝剑的光荣,那么愿他活到千秋万岁吧!可是当我们为了光荣而互相争斗的时候,那么愿他明天就死去,而且每一处骨节上都留着一个伤痕!
埃涅阿斯 我们真是知己相逢。
狄俄墨得斯 正是;我们更希望下一次相逢的时候,彼此互成仇敌。
帕里斯 像这样满含着敌意的热烈欢迎,像这样无上高贵的充满仇恨的友情,真是我平生所未闻。将军,你有什么事起得这样早?
埃涅阿斯 王上叫我去,可是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事。
帕里斯 这儿就是他所要叫你干的事:你带着这位希腊人到卡尔卡斯的家里,在那里把美丽的克瑞西达交给他,以交换他们放回来的安忒诺。你可以陪着我们一块儿去;否则你先走一步也可以。我总是觉得——也可以说的确相信——我的兄弟特洛伊罗斯昨天晚上在那里过夜;你就把他叫醒起来,通知他我们就要来了,同时把一切情形告诉他。我怕我们此去是一定非常不受欢迎的。
埃涅阿斯 那还用说吗?特洛伊罗斯宁愿让希腊人拿了特洛亚去,也不愿让克瑞西达被人从特洛亚带走。
帕里斯 那也没有办法;时势所迫,不得不然。请吧,将军;我们随后就来。
埃涅阿斯 那么各位早安!(下。)
帕里斯 告诉我,尊贵的狄俄墨得斯,像一个好朋友似的老实告诉我,照您看起来,我跟墨涅拉俄斯两个人究竟是谁更配得上美丽的海伦?
狄俄墨得斯 你们两人都差不多。一个不以她的失节为嫌,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想要把她追寻回来;一个也不以舔人唾余为耻,不惜牺牲了如许的资财将士,把她保留下来。他像一个懦弱的忘八似的,甘心喝下人家残余的无味的糟粕;您像一个好色之徒似的,愿意让她淫荡的身体生育您的后嗣。照这样比较起来,你们正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帕里斯 您把您的同国的姊妹说得太不堪了。
狄俄墨得斯 她太对不起她的祖国了。听我说,帕里斯,在她的淫邪的血管里,每一滴负心的血液,都有一个希腊人为它而丧失了生命;在她的腐烂的尸体上,每一分、每一厘的皮肉,都有一个特洛亚人为它而暴骨沙场。自从她牙牙学语以来,她所说过的好话的数目,还抵不上死在她手里的希腊人和特洛亚人的总数。
帕里斯 好,狄俄墨得斯,您说的话就像一个做买卖的人似的,故意把您所要买的东西说得这样坏;可是我们却不愿多费唇舌,夸赞我们所要出卖的东西。请往这边走。(同下。)
【走为上计吗。】
第二场同前。潘达洛斯家的庭前
特洛伊罗斯及克瑞西达上。
特洛伊罗斯 亲爱的,进去吧;早晨很冷呢。
克瑞西达 那么,我的好殿下,让我去叫舅舅下来,替您开门。
特洛伊罗斯 不要麻烦他;去睡吧,去睡吧;你那双可爱的眼睛已经倦得睁不开来,你的全身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好像一个没有思虑的婴孩似的。
克瑞西达 那么再会吧。
特洛伊罗斯 请你快去睡一会儿。
克瑞西达 您已经讨厌我了吗?
特洛伊罗斯 啊,克瑞西达!倘不是忙碌的白昼被云雀叫醒,惊起了无赖的乌鸦;倘不是酣梦的黑夜不再遮掩我们的欢乐,我是怎么也不愿离开你的。
克瑞西达 夜是太短了。
特洛伊罗斯 可恨的妖巫!对于心绪烦乱的人们,她会像地狱中的长夜一样逗留不去;对于欢会的恋人们,她就驾着比思想还快的翅膀迅速飞走。你再不进去,会受寒的,那时你又要骂我了。
克瑞西达 请您再稍留片刻吧;你们男人总是不肯多留一会儿的。唉,好傻的克瑞西达!我应该继续推拒您的要求,那么您就不肯走开了。听!有人起来啦。
潘达洛斯 (在尔)怎么!这儿的门都开着吗?
特洛伊罗斯 这是你的舅舅。
克瑞西达 真讨厌!现在他又要来把我取笑了;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潘达洛斯上。
潘达洛斯 啊,啊!其味如何?喂,你这位大娘子!我的甥女克瑞西达呢?
克瑞西达 该死的坏舅舅,老是把人取笑!你自己害得我——现在却来讥笑我。
潘达洛斯 害得你怎样?害得你怎样?让她自己说,我害得你怎样?
克瑞西达 算了,算了,你这坏人!你自己永远做不出好事来,也不让人家做一个安安分分的人。
潘达洛斯 哈,哈!唉,可怜的东西!真是个傻丫头!昨天晚上没有睡觉吗?他这个坏家伙不让你睡吗?让妖精抓了他去!
克瑞西达 我不是对您说过吗?我恨不得打他一顿才痛快!(内叩门声)谁在打门?好舅舅,去瞧瞧。殿下,您再到我房里坐一会儿;您在笑我,好像我的话里头存着邪心似的。
特洛伊罗斯 哈哈!克瑞西达不,您弄错了,我没有转这种念头。(内叩门)他们把门擂得多急!请您快进去吧,我怎么也不愿让人家瞧见您在这儿。(特洛伊罗斯、克瑞西达同下。)
【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吗。】
潘达洛斯 (往门口)是谁?什么事?你们要把门都打破了吗?怎么!什么事?
埃涅阿斯上。
埃涅阿斯 早安,大人,早安。
潘达洛斯 是谁?埃涅阿斯将军!哎哟,我人都不认识啦。您这么早来有什么见教?
埃涅阿斯 特洛伊罗斯王子在这儿吗?
潘达洛斯 在这儿?他在这儿干么?
埃涅阿斯 算了,大人,我知道他在这儿,您不用瞒我。我有一些对他很有关系的话要跟他说。
潘达洛斯 您说他在这儿吗?那么我可以发誓,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自己是很晚才回来的。他到这儿来干么呢?
埃涅阿斯 算了,算了,您这样替他遮掩,也许是对朋友的一片好心,可是对他没有什么好处。不管您知道不知道,快去叫他出来;去。
特洛伊罗斯重上。
特洛伊罗斯 怎么!什么事?
埃涅阿斯 殿下,恕我少礼,我的事情很紧急;令兄帕里斯、得伊福玻斯、希腊来的狄俄墨得斯和被释归来的安忒诺都要来了。因为希腊人把安忒诺还给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在这一小时内,把克瑞西达姑娘交给狄俄墨得斯带回希腊,作为交换。
特洛伊罗斯 已经这样决定了吗?
埃涅阿斯 这件事情已经由普里阿摩斯和全体廷臣通过,立刻就要实行。
特洛伊罗斯 好容易如愿以偿,又变了一场梦幻!我要见他们去;埃涅阿斯将军,请你装作我们是偶然相遇的,不要说在这儿找到了我。
埃涅阿斯 很好,很好,殿下;我决不泄漏秘密。(特洛伊罗斯、埃涅阿斯同下。)
潘达洛斯 有这等事?刚才到手就丢了?魔鬼把安忒诺抓了去!这位小王子准要发疯了。该死的安忒诺!我希望他们扭断他的头颈!
克瑞西达重上。
克瑞西达 怎么!什么事?刚才是谁?
潘达洛斯 唉!唉!
克瑞西达 您为什么这样长叹?他呢?去了!好舅舅,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潘达洛斯 我还是死了干净!
克瑞西达 天哪!是什么事?
潘达洛斯 你进去吧。你为什么要生到这世上来?我知道你会把他害死的。唉,可怜的王子!该死的安忒诺!
克瑞西达 好舅舅,我求求您,我跪在地上求求您,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潘达洛斯 你得走了,丫头,你得走了;人家拿安忒诺来换你来了。你必须到你父亲那儿去,不能再跟特洛伊罗斯在一起。他一定要伤心死的;他再也受不了的。
克瑞西达 啊,你们天上的神明!我是不愿意去的。
潘达洛斯 你非去不可。
克瑞西达 我不愿意去,舅舅。我已经忘记了我的父亲;我不知道什么骨肉之情,只有亲爱的特洛伊罗斯才是我最亲近的亲人。神明啊!要是克瑞西达有一天会离开特洛伊罗斯,那么让她的名字永远被人唾骂吧!时间、武力、死亡,尽你们把我的身体怎样摧残吧;可是我的爱情的基础是这样坚固,就像吸引万物的地心,永远不会动摇的。我要进去哭了。
潘达洛斯 好,你去哭吧。
克瑞西达 我要扯下我的光亮的头发,抓破我的被人赞美的脸,哭哑我的娇好的喉咙,用特洛伊罗斯的名字捶碎我的心。我不愿离开特洛亚一步。(同下。)
【宁为玉碎吗。】
第三场同前。潘达洛斯家门前
帕里斯、将洛伊罗斯、埃涅阿斯、得伊福玻斯、安忒诺及狄俄墨得斯上。
帕里斯 天已经大亮,把她交给这位希腊勇士的预定时间很快就要到了。特洛伊罗斯,我的好兄弟,你去告诉这位姑娘她所应该做的事,催她赶快收拾一切,准备动身。
特洛伊罗斯 你们各位都跟我到她家里去;我立刻带她出来。当我把她交给这个希腊人的时候,请你把他的手当作一座祭坛,你的兄弟特洛伊罗斯是个祭司,把他自己的心挖出来作为献祭了。(下。)
帕里斯 我知道一个人在恋爱中的心理;可是我虽然老大不忍,却没有法子帮助他!各位将军,请进去吧。(同下。)
第四场同前。潘达洛斯家中一室
潘达洛斯及克瑞西达上。
潘达洛斯 别太伤心啦,别太伤心啦。
克瑞西达 你为什么叫我别太伤心呢?我所感到的悲哀是这样地深刻、广泛、透彻而强烈,我怎么能够把它压抑下去呢?要是我可以节制我的感情,或是把它的味道冲得淡薄一点,那么也许我也可以节制我的悲哀;可是我的爱是不容许掺入任何水分的,我失去了这样一个爱人的悲哀,也是没有法子可以排遣的。
特洛伊罗斯上。
潘达洛斯 他、他、他来了。啊!好一对鸳鸯!
克瑞西达 (抱特洛伊罗斯)啊,特洛伊罗斯!特洛伊罗斯!
潘达洛斯 瞧这一双痴男怨女!我也要想抱着什么人哭一场哩。那歌儿是怎么说的?
啊,心啊,悲哀的心,
你这样叹息为何不破碎?
下面的答句是——
因为言语或友情,
都不能给你的痛苦以安慰。
这几行诗句真是说得入情入理。可见什么东西都不应该随便丢弃,因为我们也许会有一天用得着这样几句诗的。喂,小羊们!
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我因为爱你爱得这样虔诚,远胜于从我的冷淡的嘴唇里所吐出来的对于神明的颂祷,所以激怒了天神,把你夺去了。
克瑞西达 天神也会嫉妒吗?
潘达洛斯 是,是,是,是,这是一桩非常明显的事实。
克瑞西达 我真的必须离开特洛亚吗?
特洛伊罗斯 这是一件无可避免的恨事。
克瑞西达 怎么!也必须离开特洛伊罗斯吗?
特洛伊罗斯 你必须离开特洛亚,也必须离开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 真会有这种事吗?
特洛伊罗斯 而且是这样匆促。运命的无情的毒手把我们硬生生拆分开来,不留给我们一些从容握别的时间;它粗暴地阻止了我们唇吻的交融,用蛮力打散了我们紧紧的偎抱,把我们无限郑重的深盟密誓扼死在我们的喉间。我们用千万声叹息买到了彼此的爱情,现在却必须用一声短促的叹息把我们自己廉价出卖。无情的时间像一个强盗似的,现在必须把他所偷到的珍贵宝物急急忙忙塞在他的包裹里:像天上的星那么多的离情别意,每一句道别都伴着一声叹息一个吻,都被他挤塞在一句简单的“再会”里;只剩给我们草草的一吻,被断续的泪珠和成了辛酸的滋味。
【石人落泪吗。】
埃涅阿斯 (在内)殿下,那姑娘预备好了没有?
特洛伊罗斯 听!他们在叫你啦。有人说,一个人将死的时候,催命的鬼差也是这样向他“来吧!”“来吧!”地招呼着的。叫他们耐心等一会儿;她就要来了。
潘达洛斯 我的眼泪呢?快下起雨来,把我的叹息打下去,因为它像一阵大风似的,要把我的心连根吹起来了呢!(下。)
克瑞西达 那么我必须到希腊人那儿去吗?
特洛伊罗斯 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克瑞西达 那么我要在快活的希腊人中间,做一个伤心的克瑞西达了!我们什么时候再相会呢?
特洛伊罗斯 听我说,我的爱人。只要你忠心不变——
克瑞西达 我忠心不变!怎么!你怀疑我吗?
特洛伊罗斯 不,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说“只要你忠心不变”,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我不过用这样一句话,引起我下面的意思。只要你忠心不变,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克瑞西达 啊!殿下,那您就要遭到不测的危险啦;可是我的忠心是不会变的。
特洛伊罗斯 我要出入危险,习以为常。你佩戴着我这衣袖吧。
克瑞西达 这手套也请您永远戴在手上。我什么时候再看见您呢?
特洛伊罗斯 我会贿赂希腊的守兵,每天晚上来探望你。可是你不要变心。
克瑞西达 天啊!又是“不要变心”!
特洛伊罗斯 爱人,听我告诉你我说这句话的理由:希腊的青年们都是充满美好的品质的,他们都很可爱,很俊秀,有很好的天赋,又博学多能,我怕你也许会喜新忘旧;唉!一种真诚的嫉妒占据着我的心头,请你把它叫作纯洁的罪恶吧。
克瑞西达 天啊!您不爱我。
特洛伊罗斯 那么让我像一个恶徒一样不得好死!我不是怀疑你的忠心,只是不相信自己有什么长处: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讲那些花言巧语,也不会跟人家勾心斗角,这些都是希腊人最擅长的本领;可是我可以说在每一种这一类的优点中间,都潜伏着一个不动声色的狡猾的恶魔,引诱人堕入他的圈套。希望你不要被他诱惑。
克瑞西达 您想我会被他诱惑吗?
特洛伊罗斯 不。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我们的意志所能作主的;有时候我们会变成引诱自己的恶魔,因为过于相信自己的脆弱易变的心性,而陷于身败名裂的地步。
埃涅阿斯 (在内)殿下!
特洛伊罗斯 来,吻我;我们就此分别了。
帕里斯 (在内)特洛伊罗斯兄弟!
特洛伊罗斯 哥哥,你带着埃涅阿斯和那希腊人进来吧。
克瑞西达 殿下,您不会变心吗?
特洛伊罗斯 谁,我吗?唉,忠心是我唯一的过失:当别人用手段去沽名钓誉的时候,我却用一片忠心博得一个痴愚的名声;人家用奸诈在他们的铜冠上镀了一层金,我只有纯朴的真诚,我的王冠是敝旧而没有虚饰的。你尽可相信我的一片真心:我的为人就是纯正朴实,如此而已。
【莫逆于心吗。】
埃涅阿斯、帕里斯、安忒诺、得伊福玻斯及狄俄墨得斯上。
特洛伊罗斯 欢迎,狄俄墨得斯将军!这就是我们向你们交换安忒诺的那位姑娘,等我们到了城门口的时候,我就把她交给你,一路上我还要告诉你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你要好好看顾她;凭着我的灵魂起誓,希腊人,要是有一天你的生命悬在我的剑下,只要一提起克瑞西达的名字,你就可以像普里阿摩斯坐在他的深宫里一样安全。
狄俄墨得斯 克瑞西达姑娘,您无须感谢这位王子的关切,您那明亮的眼睛,您那天仙化人的面庞,就是最有力的言辞,使我不能不给您尽心的爱护;您今后就是狄俄墨得斯的女主人,他愿意一切听从您的吩咐。
特洛伊罗斯 希腊人,你用这种恭维她的话语,来嘲笑我的诚意的请托,未免太没有礼貌了。我告诉你吧,希腊的将军,她的好处是远超过你的恭维以上的,你也不配作她的仆人。我吩咐你好好看顾她,因为这就是我的吩咐;要是你胆敢欺负她,那么即使阿喀琉斯那个大汉做你的保镳,我也要切断你的喉咙。
狄俄墨得斯 啊!特洛伊罗斯王子,您不用生气,让我凭着我的地位和使命所赋有的特权,说句坦白的话:当我离开这儿以后,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什么人也不能命令我;我将按照她本身的价值看重她,可是您要是叫我必须怎么怎么做,那么我就用我的勇气和荣誉,回答您一个“不”字。
特洛伊罗斯 来,到城门口去吧。我对你说,狄俄墨得斯,你今天对我这样出言不逊,以后你可不要碰在我的手里。姑娘,让我搀着您的手,我们就在路上谈谈我们两人所要说的话吧。(特洛伊罗斯、克瑞西达、狄俄墨得斯同下;喇叭声。)
帕里斯 听!赫克托的喇叭声。
埃涅阿斯 我们把这一个早晨浪费过去了!我曾经对他发誓,要比他先到战场上去,现在他一定要怪我怠惰迟慢了。
帕里斯 这都是特洛伊罗斯不好。来,来,到战场上去会他。
得伊福玻斯 我们立刻就去吧。
埃涅阿斯 好,让我们像一个精神奋发的新郎似的,赶快去追随在赫克托的左右;我们特洛亚的光荣,今天完全依靠着他一个人的神威。(同下。)
【神气十足吗。】
第五场希腊营地。前设围场
埃阿斯披甲胄及阿伽门农、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墨涅拉俄斯、俄底修斯、涅斯托等同上。
阿伽门农 你已经到了约定的地点,勇气勃勃地等候时间的到来。威武的埃阿斯,用你的喇叭向特洛亚高声吹响,让它传到你那英勇的敌人的耳中,召唤他出来吧。
埃阿斯 吹喇叭的,我多赏你几个钱,你替我使劲地吹,把你那喇叭管子都吹破了吧。吹啊,家伙,鼓起你的腮帮,挺起你的胸脯,吹得你的眼睛里冒血,给我把赫克托吹了出来。(吹喇叭。)
俄底修斯 没有喇叭回答的声音。
阿喀琉斯 时候还早哩。
阿伽门农 那里不是狄俄墨得斯带着卡尔卡斯的女儿来了吗?
俄底修斯 正是他,我认识他走路的姿态;看他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非常得意。
狄俄墨得斯及克瑞西达上。
阿伽门农 这位就是克瑞西达姑娘吗?
狄俄墨得斯 正是。
阿伽门农 好姑娘,欢迎您到我们这儿来。
涅斯托 我们的元帅用一个吻来欢迎您哩。
俄底修斯 可是那只能表示他个人的盛意;她是应该让我们大家都有接一次吻的机会的。
涅斯托 说得有理;我来开始吧。涅斯托已经吻过了。
阿喀琉斯 美人,让我吻去您嘴唇上的冰霜;阿喀琉斯向您表示他的欢迎。
墨涅拉俄斯 我也有吻她一次的权利。
帕特洛克罗斯 你还是放弃了你的权利吧;帕里斯也正是这样打旁边杀了过来,把你的权利夺了去的。
俄底修斯 啊,杀人的祸根,我们一切灾难的主因;为了一个人而我们来混战这一场。
帕特洛克罗斯 姑娘,这第一个吻是墨涅拉俄斯的;第二个是我的:帕特洛克罗斯吻着您。
墨涅拉俄斯 啊!这倒很方便!
帕特洛克罗斯 帕里斯跟我两个人总是代替他和人家接吻。
墨涅拉俄斯 我一定要得到我的一吻。姑娘,对不起。
克瑞西达 在接吻的时候,是您给我吻呢还是您受我的吻?
帕特洛克罗斯 我给您吻,也受您的吻。
克瑞西达 权衡轻重,不可吃亏,您所受的吻胜过您所给的吻,所以我不让您吻。
墨涅拉俄斯 那么我给您利息;让我用三个吻换您的一个吧。
克瑞西达 你确是个怪人;偏偏不用双数。
墨涅拉俄斯 姑娘,单身汉都很古怪。
克瑞西达 帕里斯却成了双;你也明明知道;你变得吊单了,他占了你的便宜,你是有苦说不出。
墨涅拉俄斯 你真是当头一棒呢。
克瑞西达 对不起。
俄底修斯 你俩并不能针锋相对,这笔买卖是做不成的。好姑娘,我可以向您讨一个吻吗?
克瑞西达 可以。
俄底修斯 我真想吻你。
克瑞西达 好,您讨吧。
俄底修斯 那么,为了维纳斯的缘故,给我一个吻;等海伦再变成一个处女的时候,他也可以吻您,他的吻也让我代领了吧。
克瑞西达 这一笔债可以记在账上,等它到期的时候,您再来问我讨吧。
俄底修斯 那是永远不会到期的,那么把我的一吻给我。
狄俄墨得斯 姑娘,我带您去见令尊吧。(狄俄墨得斯偕克瑞西达下。)
【唯我独尊吗。】
涅斯托 一个伶俐的女人。
俄底修斯 算了,算了!她的眼睛里、面庞上、嘴唇边都有话,连她的脚都会讲话呢;她身上的每一处骨节,每一个行动,都透露出风流的心情来。呵,这类油腔滑调的东西,厚着脸皮,侧步而进;她们把心里的话全部打开,引人上钩:简直是街头卖俏,唾手可得。(喇叭声。)
众人 特洛亚人的喇叭。
阿伽门农 他们的军队来了。
赫克托披甲胄;埃涅阿斯、特洛伊罗斯与其他特洛亚将士等上。
埃涅阿斯 各位希腊将军请了!赫克托叫我来问你们,在今天这次比武中间,交战双方是不是一定要一决雌雄,死伤流血,在所不计;还是在一方面已经占到上风的时候,就由监战的人发令双方停止?
阿伽门农 赫克托愿意采取哪一种方式?
埃涅阿斯 他没有意见;他愿意服从两方面议定的条件。
阿喀琉斯 这正是赫克托的作风,想得很周到,有点儿骄傲,可是未免太小看对方的骑士了。
埃涅阿斯 将军,您倘然不是阿喀琉斯,那么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阿喀琉斯 我倘不是阿喀琉斯,就是个无名小卒。
埃涅阿斯 那么尊驾正是阿喀琉斯了。可是让我告诉您吧:赫克托有的是吞吐宇宙的无限大的勇气,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骄傲。您要是知道他的为人,那么他这种表面上的骄傲,正是他的礼貌。你们这位埃阿斯的身体上有一半是和赫克托同血统的,为了顾念亲属的情谊,今天只有半个赫克托出场,用他一半的心,一半的身体,来跟这个一半特洛亚人一半希腊人的混血骑士相会。
阿喀琉斯 那么今天的战争只是一场娘儿们的打架吗?啊!我知道了。
狄俄墨得斯重上。
阿伽门农 狄俄墨得斯将军来了。善良的骑士,你去站在我们这位埃阿斯的旁边;你和埃涅阿斯将军就做两方面的监战人吧,或者让他们战到精疲力竭,或者让他们略为打上一两回合,都由你们两人决定。这两个交战的既然是亲戚,恐怕他们剑下不免有所顾忌。(埃阿斯、赫克托二人入场。)
俄底修斯 他们已经拔剑相向了。
阿伽门农 那个满脸懊丧的特洛亚人是谁?
俄底修斯 普里阿摩斯的最小的儿子,一个真正的骑士:他未曾经过多大的历练,可是已经卓尔不群;他的出言很坚决,他的行为代替了他的言辞,他也从不矜功伐能;他不容易动怒,可是一动了怒,他的怒气却不容易平息下来;他有一颗坦白的心和一双慷慨的手,他所有的都可以给人家,他所想到的都不加掩饰,可是他的慷慨并不是滥施滥与,他的嘴里也从不曾吐露过一些卑劣的思想。他像赫克托一样勇敢,可是比赫克托更厉害;因为赫克托在盛怒之中,只要看见柔弱的事物,就会心软下来,可是他在激烈行动的时候,是比善妒的爱情更为凶狠的。他们称他为特洛伊罗斯,在他的身上建立着未来的希望,足与赫克托先后媲美。这是埃涅阿斯对我说的,他很熟悉这个少年,当我在特洛亚宫里的时候,他这样私下告诉我的。
【斗私批修吗。】
(号角声;赫克托与埃阿斯交战。)
阿伽门农 他们打起来了。
涅斯托 埃阿斯,出力!
特洛伊罗斯 赫克托,你睡着了吗;醒来!
阿伽门农 他的剑法很不错;好啊,埃阿斯!
狄俄墨得斯 大家住手。(号角声停止。)
埃涅阿斯 两位王子,够了,请歇手吧。
埃阿斯 我还没有上劲呢;再打一会儿吧。
狄俄墨得斯 请问赫克托的意思。
赫克托 好,那么我是不愿意再打下去了。将军,你是我的父亲的妹妹的儿子,伟大的普里阿摩斯的侄儿;血统上的关系,阻止我们作流血的斗争。要是在你身上混合着的希腊和特洛亚的血液,可以使你这样说,“这一只手是完全属于希腊的,这一只是属于特洛亚的;这腿上的筋肉全然是希腊的,这腿上全然是特洛亚的;右边的脸上流着我母亲的血液,左边的流着我父亲的血液,”那么凭着万能的乔武起誓,我要用我的剑在你每一处流着希腊血液的肢体上留下这一场恶战的痕迹;可是我不能上干天怒,让我的利剑沾上一滴你所得自你的母亲、我的可尊敬的姑母的血液。让我拥抱你,埃阿斯;凭着震响着雷霆的天神起誓,你有很壮健的手臂:兄弟,愿你得到一切的光荣!
埃阿斯 谢谢你,赫克托;你是一个太仁厚慷慨的人。我本意是要来杀死你,替自己博得一个英雄的名声。
赫克托 即使最负盛名的涅俄普托勒摩斯⑦,也不能希望从赫克托身上夺得光荣。
埃涅阿斯 两方面都在等着看你们两位还有什么行动。
赫克托 我们就这样回答:拥抱是这一场决战的结果。埃阿斯,再会。
埃阿斯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要是我的请求可以获得胜利,那么我要请我的著名的表兄到我们希腊营中一叙。
狄俄墨得斯 这是阿伽门农的意思,伟大的阿喀琉斯也渴想见一见解除甲胄的赫克托的英姿。
赫克托 埃涅阿斯,叫我的兄弟特洛伊罗斯过来见我;把这次友谊的访问通知我们特洛亚方面的观战将士,叫他们回去吧。兄弟,把你的手给我;我愿意跟你一起吃吃喝喝,认识认识你们的骑士。
埃阿斯 伟大的阿伽门农亲自来迎接我们了。
赫克托 凡是他们中间最有名的人物,都请你一个一个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可是轮到阿喀琉斯的时候,我要凭着我自己的眼睛,从他魁梧庞大的身体上认出他来。
阿伽门农 尊贵的英雄!我们热烈欢迎你,正像我们热烈希望早早去掉你这样一位敌人一样;可是在欢迎的时候,不该说这样的话,请你明白我的意思,在过去和未来的路上,是布满毁灭的零落的残迹的,可是在此时此刻,我们却毫不猜疑,以出于真心的诚意向你表示欢迎,伟大的赫克托!
赫克托 谢谢你,尊严的阿伽门农。
【互相吹捧吗。】
阿伽门农 (向特洛伊罗斯)特洛亚著名的将军,我们同样欢迎你的光降。
墨涅拉俄斯 让我继我的王兄之后,欢迎你们两位英雄的兄弟。
赫克托 这一位将军是谁?
埃涅阿斯 尊贵的墨涅拉俄斯。
赫克托 啊!是您吗,将军?凭着战神的臂鞲,谢谢您!不要笑我发这样古怪的誓,您那位从前的太太总是凭着爱神的手套起誓的;她很安好,可是没有叫我向您问候。
墨涅拉俄斯 别提起她,将军;她是一个死了的题目。
赫克托 啊!对不起,恕我失言。
涅斯托 勇敢的特洛亚人,我常常看见你突过希腊青年的队伍,像披荆斩棘一样挥舞着你的宝剑,一手操纵着死生的命运;我也看见你像一个盛怒的珀耳修斯⑧似的鞭策着骏马驰聘,把你的剑停留在空中,不去加诛那些望风披靡的败将降卒;那时我曾经对旁边的人说,“瞧!那边正是天神朱庇特在那儿决定人们的生死呢!”我也看见一群希腊人把你紧紧包围在中间,像俄林波斯山上的一场角斗似的,你却从容不迫地在那儿休息;可是当我看见你的时候,你的脸总是深锁在钢铁的面甲里,直到现在方才看到你的面目。我认识你的祖父,曾经跟他交战过一次,他是一位很好的军人;可是凭着伟大的战神起誓,你比他强得多啦。让一个老年人拥抱你;可尊敬的战士,欢迎你驾临我们的营地。
埃涅阿斯 这位是年老的涅斯托。
赫克托 让我拥抱你,久历沧桑的好老人家;最可尊敬的涅斯托,我很高兴遇见你。
涅斯托 我希望我的臂膀不但能够拥抱你,也能够和你在疆场上决战。
赫克托 我也希望它们能够。
涅斯托 嘿!凭着我这一把白须,我明天可要跟你决战几回合呢。好,欢迎,欢迎!我现在是老了——
俄底修斯 特洛亚的柱石已经在我们这儿了,我不知道现在那座城会不会倒下来。
赫克托 俄底修斯将军,您的容貌我还记得很清楚。啊!自从上次您跟狄俄墨得斯出使敝城,我们初次会面以后,已经死了多少希腊人和特洛亚人啦。
俄底修斯 将军,我那时候早就向您预告后来的事情了;我的预言还不过应验了一半,因为那座屏障贵邦的顽强的城墙,那些高耸云霄的碉楼,都必须吻它们自己脚下的泥土。
赫克托 我不能相信您的话,它们现在还是固若金汤;照我并不夸大的估计,打落每一块弗里吉亚的石头,都必须用一滴希腊人的血做代价。什么事情都要到结局方才知道究竟,那位惯于调停一切的时间老人,总有一天会替我们结束这一场纷争的。
俄底修斯 那么就让他去解决一切吧。最温良、最勇武的赫克托,欢迎!等元帅宴请过您以后,我也要请您驾临敝营,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阿喀琉斯 对不起,俄底修斯将军,我要占先一下!赫克托,我已经把你看了个饱,仔细端详过你的面貌,把你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牢牢记住了。
赫克托 这位就是阿喀琉斯吗?
阿喀琉斯 我就是阿喀琉斯。
赫克托 请你站好,我也要看看你。
阿喀琉斯 你尽管看吧。
赫克托 我已经看好了。
阿喀琉斯 你看得太快了。我可要像买东西似的再把你从头到脚细细看一遍。
赫克托 啊!你要把我当作一本兵法书细看吗?可是我怕你有许多地方看不懂。为什么你要这样尽盯着我?
【孙吴兵法吗。】
阿喀琉斯 天神啊,告诉我,我应该在他身上的哪一部分把他杀死呢?是这儿,是这儿,还是这儿?让我认清在什么方位结果赫克托的生命。天神啊,回答我吧!
赫克托 骄傲的人,天神倘会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他们也不成其为天神了。请你再站一站。你以为取我的命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可以让你预先认清在什么地方把我杀死吗?
阿喀琉斯 我告诉你,是的。
赫克托 即使你的话是天神的启示,我也不会相信。你还是自己留心点儿吧,因为我要把你杀死的时候,我不是在这儿那儿杀死你,凭着替战神打盔的铁砧起誓,我要在你身上每一处地方杀死你。各位聪明的希腊人,恕我夸下这样的海口,他出言不逊,激我说出这样狂妄的话来;可是我倘不能用行为证实我的话,我就永不——
埃阿斯 表兄,你不必生气。阿喀琉斯,您也不用说这种恫吓的话,等您用得着它们的时候再拿出来吧;只要您有胃口,您可以每天去跟赫克托厮杀的。可是我怕我们全营将士请您出马的时候,您又请也请不出来了。
赫克托 请您让我在战场上跟您相见好不好?自从您不肯替希腊人出力以来,我们已经好久不曾有过痛快的厮杀了。
阿喀琉斯 赫克托,你请求我吗?好,明天我一定和你相会,决一个你死我活;可是今天晚上我们是好朋友。
赫克托 一言为定,把你的手给我。
阿伽门农 各位希腊将士,你们大家先到我的营帐里来,参加共同的欢宴;要是赫克托有功夫,你们有谁想要表示你们好客的殷勤,再可以各自招待他。把鼓儿高声打起来,把喇叭吹起来,让这位大英雄知道我们对他的欢迎。(除特洛伊罗斯、俄底修斯二人外皆下。)
特洛伊罗斯 俄底修斯将军,请您告诉我,卡尔卡斯住在什么地方?
俄底修斯 在墨涅拉俄斯的营帐里,尊贵的特洛伊罗斯;狄俄墨得斯今晚就在那儿陪他喝酒,这家伙眼睛里不见天地,只是瞧着美丽的克瑞西达。
特洛伊罗斯 将军,我们从阿伽门农帐里出来以后,可不可以有劳您带我到那里去?
俄底修斯 您可以命令我。我也要请问一声,这位克瑞西达姑娘在特洛亚的名誉怎样?她在那里有没有什么情人因为跟她分别而伤心?
特洛伊罗斯 啊,将军!我真像一个向人夸示他的伤疤的人一样,反而遭到您的讥笑了。请吧,将军。她曾经被人爱,她也爱过人,她现在还是这样;可是甜蜜的爱情往往是命运嘴里的食物。(同下。)
【强扭的瓜不甜吗。】
第五幕
第一场希腊营地。阿喀琉斯帐前
阿喀琉斯及帕特洛克罗斯上。
阿喀琉斯 今夜我要用希腊的美酒烧热他的血液,明天再用我的宝剑叫它冷下来。帕特洛克罗斯,我们一定要请他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
帕特洛克罗斯 忒耳西忒斯来了。
忒耳西忒斯上。
阿喀琉斯 啊,你这嫉妒的核儿!你这天生的硬面包壳儿!有什么消息?
忒耳西忒斯 嘿,你这虚有其表的画像,你这痴人崇拜者的偶像,这儿有一封信给你。
阿喀琉斯 从哪儿来的,你这七零八碎的东西?
忒耳西忒斯 嘿,你这满盘的傻瓜,从特洛亚来的。
帕特洛克罗斯 现在谁在看守着营帐?
忒耳西忒斯 军医和伤兵。⑨
帕特洛克罗斯 说得妙,你这捣蛋鬼,要这种把戏有什么意思?
忒耳西忒斯 请你免开尊口,孩子;我一点也不能从你的谈话里得到什么好处。人家都以为你是阿喀琉斯的雄丫头。
帕特洛克罗斯 混蛋!什么叫做雄丫头?
忒耳西忒斯 嘿,雄丫头就是男婊子。但愿南方的各种恶病,绞肠、脱肠、伤风、肾砂、昏睡症、瘫痪、烂眼、坏肝、哮喘、膀胱肿毒、坐骨神经痛、灰掌疯、无药可医的筋骨痛、终身不治的水泡疹,一古脑儿染到你这荒唐家伙的身上!
帕特洛克罗斯 怎么,你这该死的嫉妒匣子,你这样咒人是什么意思?
忒耳西忒斯 我咒你吗?
帕特洛克罗斯 哼,你这烂木桶,你这婊子生的不成形的恶狗,你没有咒我。
忒耳西忒斯 没有!那么你为什么发急,你这一绞轻薄的丝线,你这罩在烂眼上的绿绸眼罩,你这浪子钱袋上的流苏,你?啊!这个寒伧的世间怎么尽是这些水面的飞虫,这些可厌的渺小的生物!
帕特洛克罗斯 闭嘴,恶毒的东西!
忒耳西忒斯 你这麻雀蛋儿!
阿喀琉斯 我的好帕特洛克罗斯,我明天出战的雄心已经受到挫折。这儿是一封从赫卡柏王后写来的信,还有她的女儿,我的爱人,给我的一件礼物,她们都恳求我遵守我从前发过的一句誓言。我不愿违背我的誓言。让希腊没落,让名誉消失,让光荣或去或留吧;我必须服从我所已经发过的重誓。来,来,忒耳西忒斯,帮着布置布置我的营帐;今夜一定要在欢宴中消度过去。去吧,帕特洛克罗斯!(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同下。)
忒耳西忒斯 这两个人有太多的血气,太少的头脑,也许会发起疯来;要是他们因为有太多的头脑,太少的血气而发疯,那么我倒可以治愈他们的疯病。还有那个阿伽门农,人倒很老实,他也很爱玩鹌鹑,可是他的头脑总共还不过像耳屎那么一点点。讲到他那个外表像天神的兄弟,那头公牛,那尊原始的雕像,那座歪斜的忘八的纪念碑,他不过是用链条穿起了挂在他哥哥腿上的一块小小的鞋拔;像他这种家伙,智慧里掺了些奸恶,奸恶里拼了些智慧,还能够叫他变得比现在的样子好一点吗?变一头驴子,那也不算什么;他又是驴子又是牛。变一头牛,那也不算什么;他又是牛又是驴子。变一条狗、一头骡子、一头猫、一只臭鼬、一只蛤蟆、一条蜥蜴、一只枭、一只鹞子,或是一条没有卵的鲱鱼,我都不在乎;可是倘要叫我变一个墨涅拉俄斯!嘿,我才要向命运造反呢。要是我不是忒耳西忒斯,那么别问我愿意变什么,因为就是叫我做癞病人身上的一个虱子我都愿意,只要不是做墨涅拉俄斯。嗳唷!精灵们带着火把来啦!
【不食人间烟火吗。】
赫克托、特洛伊罗斯、埃阿斯、阿伽门农、俄底修斯、涅斯托、墨涅拉俄斯及狄俄墨得斯各持火炬上。
阿伽门农 我们走错了,我们走错了。
埃阿斯 不,那儿就是;就是那个有火光的地方。
赫克托 真太麻烦你们了。
埃阿斯 不,没有什么。
俄底修斯 他自己来接您啦。
阿喀琉斯重上。
阿喀琉斯 欢迎,勇敢的赫克托;欢迎,各位王子。
阿伽门农 特洛亚的英雄王子,我现在要向您道晚安了。埃阿斯会吩咐卫士们侍候您的。
赫克托 谢谢您,愿您晚安,希腊的元帅。
墨涅拉俄斯 晚安,将军。
赫克托 晚安,墨涅拉俄斯好将军。
忒耳西忒斯 好个屁:你说好呀?好粪坑,好尿桶。
阿喀琉斯 回去的人我向他们道晚安,留着的人我欢迎他们。
阿伽门农 晚安。(阿伽门农、墨涅拉俄斯同下。)
阿喀琉斯 年老的涅斯托也没有去,狄俄墨得斯,你也在这儿耽搁一二小时,陪陪赫克托吧。
狄俄墨得斯 我不能,将军;我有重要的事情,现在就要去了。晚安,伟大的赫克托。
赫克托 把您的手给我。
俄底修斯 (向特洛伊罗斯旁白)跟着他的火把跑;他是到卡尔卡斯的帐里去的。我陪您走走。
特洛伊罗斯 真是有劳您啦。
赫克托 好,晚安。(狄俄墨得斯下,俄底修斯、特洛伊罗斯随下。)
阿喀琉斯 来,来,我们进帐吧。(阿喀琉斯、赫克托、埃阿斯、涅斯托同下。)
忒耳西忒斯 那个狄俄墨得斯是个奸诈小人,一个居心不正的坏家伙;当他斜着眼睛瞧人的时候,正像一条发着咝咝声音的蛇一样靠不住。他会随口许愿,可是等到他履行他所许的愿的时候,天文学家也会发出预告,因为那时候天象一定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太阳反而要向月亮借光了。我宁愿不看赫克托,一定要跟住他;人家说他养着一个特洛亚的婊子,借那卖国贼卡尔卡斯的营帐幽会。我要跟他去。奸淫,只有奸淫!全都是些不要脸的淫棍!(下。)
【鸦片贩子吗。】
第二场同前。卡尔卡斯帐前
狄俄墨得斯上。
狄俄墨得斯 喂!你睡了没有?
卡尔卡斯 (在内)谁在叫?
狄俄墨得斯 狄俄墨得斯。是卡尔卡斯吗?你的女儿呢?
卡尔卡斯 (在内)她就来了。
特洛伊罗斯及俄底修斯自远处上;忒耳西忒斯随上。
俄底修斯 站远一些,别让火把照见我们。克瑞西达上。
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出来会他了。
狄俄墨得斯 啊,我的被保护人!
克瑞西达 我的亲爱的保护人!来!我给您说句话。(向狄俄墨得斯耳语。)
特洛伊罗斯 哼,这样亲热!
俄底修斯 她会向无论哪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唱歌。
忒耳西忒斯 不论哪个男人都能跟她唱到一块儿去,只要他能搭上她的腔调,她的调门多得很。
狄俄墨得斯 你会记得吗?
克瑞西达 记得,记得。
狄俄墨得斯 好,你可记住了;不要口不应心。
特洛伊罗斯 叫她记住些什么?
俄底修斯 听着!
克瑞西达 甜甜蜜蜜的希腊人,别再诱我干那些傻事情了。
忒耳西忒斯 捣什么鬼!
狄俄墨得斯 不,那么——
克瑞西达 我对您说呀——
狄俄墨得斯 算了,算了,有什么说的;你已经背了誓了。
克瑞西达 真的,我不能。你要我怎么样?
忒耳西忒斯 一个鬼把戏——公开的秘密。
狄俄墨得斯 你不是发过誓要给我一件什么东西吗?
克瑞西达 请您不要逼我履行我的誓言了,亲爱的希腊人;除了这一件事情以外,我什么都依你。
狄俄墨得斯 晚安!
特洛伊罗斯 忍耐,把这口怒气压下去吧!
俄底修斯 你怎么啦,特洛亚人?
克瑞西达 狄俄墨得斯——
狄俄墨得斯 不,不,晚安;我不愿再被愚弄了。
特洛伊罗斯 比你更好的人也被她愚弄过了。
克瑞西达 听着!我向您的耳边说句话。
特洛伊罗斯 该死,该死!
俄底修斯 您在动怒了,王子;我们还是走吧,免得您的脾气越发越大。这地方是个危险的地方,这时间也是容易闯祸的时间。请您回去吧。
特洛伊罗斯 不,你瞧你瞧!
俄底修斯 您还是走吧;您已经气得发疯了。来,来,来。
特洛伊罗斯 请你再等一会儿。
俄底修斯 您快要忍耐不住了;来。
特洛伊罗斯 请你等一会儿。凭着地狱和一切地狱里的酷刑发誓,我决不说一句话!
狄俄墨得斯 好,晚安!
克瑞西达 可是您是含怒而去的。
特洛伊罗斯 那使你心里难过吗?啊,枯萎了的忠心!
俄底修斯 怎么,怎么,王子!
特洛伊罗斯 天神在上,我忍耐就是了。
克瑞西达 我的保护人!——喂,希腊人!
狄俄墨得斯 呸,呸!再见;你老是作弄人家。
克瑞西达 凭良心说,我没有;您回来呀。
俄底修斯 您在气得发抖了;王子;我们走吧,您要忍不住了。
特洛伊罗斯 她摸他的脸!
俄底修斯 来,来。
特洛伊罗斯 不,等一会儿;天神在上,我决不说一句话;在我的意志和一切耻辱的中间,有忍耐在那儿看守着;再等一会儿吧。
忒耳西忒斯 那个屁股胖胖的、手指粗得像马铃薯般的荒淫的魔鬼怎么会把这两个宝货撮在一起!煎吧,都给我在奸淫里煎枯了吧!
狄俄墨得斯 那么你答应了吗?
克瑞西达 是,我答应了;不骗您。
狄俄墨得斯 给我一件什么东西做保证吧。
克瑞西达 我去给您拿来。(下。)
【引蛇出洞吗。】
俄底修斯 您发誓说一定忍耐的。
特洛伊罗斯 你放心吧,好将军;我一定抑制住自己,不让我的感情暴露出来;我满心都是忍耐。
克瑞西达重上。
忒耳西忒斯 抵押品来了!瞧,瞧,瞧!
克瑞西达 狄俄墨得斯,这衣袖请您收下来吧。
特洛伊罗斯 啊,美人!你的忠心呢?
俄底修斯 王子——
特洛伊罗斯 我会忍耐;在外表上忍住我的怒气。
克瑞西达 您瞧瞧那衣袖;瞧清楚了。他曾经爱过我——啊,负心的女人!把它还给我。
狄俄墨得斯 这是谁的?
克瑞西达 您已经还了我,不用再问了。明天晚上我不愿跟您相会。狄俄墨得斯,请您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吧。
忒耳西忒斯 现在她又要磨他了;说得好,磨石!
狄俄墨得斯 拿来给我。
克瑞西达 什么,是这个吗?
狄俄墨得斯 是这个。
克瑞西达 天上的诸神啊!你可爱的、可爱的信物!你的主人现在正在床上躺着想起你也想起我;他一定在那儿叹气,拿着我的手套,一边回忆一边轻轻地吻着它;就像我吻着你一样。不,不要从我手里把它夺去;谁拿了它去,就是把我的心也一块儿拿去了。
狄俄墨得斯 你的心已经给了我了;这东西也是我的。
特洛伊罗斯 我已经发誓忍耐。
克瑞西达 你不能把它拿去,狄俄墨得斯;真的您不能拿去;我宁愿把别的东西给您。
狄俄墨得斯 我一定要这个。它是谁的?
克瑞西达 您不用问。
狄俄墨得斯 快说,它本来是属于谁的?
克瑞西达 它本来是属于一个比您更爱我的人的。可是您既然已经拿了去,就给了您吧。
狄俄墨得斯 它是谁的?
克瑞西达 凭着狄安娜女神和侍候她的那群星娥们起誓,我不愿告诉您它是谁的。
狄俄墨得斯 明天我要把它佩在我的战盔上,要是他不敢向我挑战,也叫他看着心里难过。
特洛伊罗斯 即使你是魔鬼,把它挂在你的角上,我也要向你挑战。
克瑞西达 好,好,事情已经过去,也不用说了;可是不,我不愿应您的约会。
狄俄墨得斯 好,那么再见;狄俄墨得斯以后再不让你玩弄了。
克瑞西达 您不要去;人家刚说了一句话,您又恼起来啦。
狄俄墨得斯 我不喜欢让人开这样的玩笑。
忒耳西忒斯 我也不喜欢,自有地狱王为证;可是你不喜欢的事我倒最喜欢。
狄俄墨得斯 那么我要不要来?什么时候?
克瑞西达 好,你来吧;——天啊!——你来吧;——我一定要受神明的惩罚了!
狄俄墨得斯 再会。
克瑞西达 晚安;请你一定来。(狄俄墨得斯下)别了,特洛伊罗斯!我的一只眼睛还在望着你,可是另一只眼睛已经随着我的心转换了方向。唉,我们可怜的女人!我发现了我们这一个弱点,我们的眼睛所犯的错误支配着我们的心;一时的失足把我们带到了永远错误的路上。啊,从这里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受眼睛支配的思念一定是十分卑劣的。(下。)
【一误再误吗。】
忒耳西忒斯 这是她对于她自己的贞节的最老实的供认,除非她再说一句,“我的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娼妇。”
俄底修斯 没有什么可看的了,王子。
特洛伊罗斯 是的,一切都完了。
俄底修斯 那么我们还留在这儿干吗?
特洛伊罗斯 我要把他们在这儿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录在我的灵魂里。可是我倘把这两个人共同串演的这一出活剧告诉人家,虽然我宣布的是事实,这事实会不会是一个谎呢?因为在我的心里还留着一个顽强的信仰,不肯接受眼睛和耳朵的见证,好像这两个器官都是善于欺骗,它们的作用只是颠倒是非,淆乱黑白。刚才出来的真是克瑞西达吗?
俄底修斯 我又不会驱神役鬼,特洛亚人。
特洛伊罗斯 一定不是她。
俄底修斯 的确是她。
特洛伊罗斯 我还没有发疯,我知道那不是她。
俄底修斯 难道倒是我疯了吗?刚才明明是克瑞西达。
特洛伊罗斯 为了女人的光荣,不要相信她是克瑞西达!我们都是有母亲的;不要让那些找不到诽谤的题目的顽固批评家们得到借口,用克瑞西达的例子来评断一切女性;还是相信她不是克瑞西达吧。
俄底修斯 王子,她干了些什么事,可以使我们的母亲都蒙上污辱呢?
特洛伊罗斯 她没有干什么事,除非刚才的女人真的就是她。
忒耳西忒斯 他自己亲眼瞧见了还要强词诡辩吗?
特洛伊罗斯 这是她吗?不,这是狄俄墨得斯的克瑞西达。美貌如果是有灵魂的,这就不是她;灵魂如果指导着誓言,誓言如果代表着虔诚的心愿,虔诚如果是天神的喜悦,世间如果有不变的常道,这就不是她。啊,疯狂的理论!为自己起诉,控诉自己,却又全无实证,矛盾重重:理智造了反,却不违反理智;理智丢光了,却仍做得合理,保持一个场面。这是克瑞西达,又不是克瑞西达。我的灵魂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奇怪的战争,一件不可分的东西,分隔得比天地相去还要辽阔;可是在这样广大的距离中间,却又找不到一个针眼大的线缝。像地狱之门一样坚强的证据,证明克瑞西达是我的,上天的赤绳把我们结合在一起。像上天本身一样坚强的证据,却证明神圣的约束已经分裂松懈,她的破碎的忠心、她的残余的爱情、她的狼藉的贞操,都拿去与狄俄墨得斯另结新欢了。
俄底修斯 尊贵的特洛伊罗斯也会受制于他所吐露的那种感情吗?
特洛伊罗斯 是的,希腊人;我要用像热恋着维纳斯的战神马斯的心一样鲜红的大字把它书写出来;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年轻的男子用我这样永恒而坚定的灵魂恋爱过。听着,希腊人,正像我深爱着克瑞西达一样,我也同样痛恨着她的狄俄墨得斯;他将要佩在盔上的那块衣袖是我的,即使他的盔是用天上的神火打成的,我的剑也要把它挑下来;疾风卷海,波涛怒立的声势,也将不及我的利剑落在狄俄墨得斯身上的时候那样惊心动魄。
忒耳西忒斯 这是他偷女人的报应。
特洛伊罗斯 啊,克瑞西达!负心的克瑞西达!你好负心!一切不忠不信、无情无义,比起你的失节负心来,都会变成光荣。
俄底修斯 啊!您忍着些吧;您这一番愤激的话,已经给人家听见了。
埃涅阿斯上。
埃涅阿斯 殿下,我已经找您一个钟头了。赫克托现在正在特洛亚披起他的甲胄来了。埃阿斯等着护送您回去。
特洛伊罗斯 那么我们一同走吧。多礼的将军,再会。别了,叛逆的美人!狄俄墨得斯,留心站稳了,顶一座堡垒在你的头上吧!
俄底修斯 我送你们两位到门口。
特洛伊罗斯 请接受我心烦意乱的感谢。(特洛伊罗斯、埃涅阿斯、俄底修斯同下。)
忒耳西忒斯 要是我碰见了那个混蛋狄俄墨得斯!我要向他学老鸦叫,叫得他满身晦气。我倘把这婊子的事情告诉了帕特洛克罗斯,他一定愿意把无论什么东西送给我;鹦鹉瞧见了一粒杏仁,也不及他听见了一个近在手头的婊子更高兴。奸淫,奸淫;永远是战争和奸淫,别的什么都不时髦。浑身火焰的魔鬼抓了他们去!(下。)
【偷鸡不成吗。】
第三场特洛亚。普里阿摩斯王宫门前
赫克托及安德洛玛刻上。
安德洛玛刻 我的夫君今天怎么脾气坏到这样子,不肯接受人家的劝告呢?脱下你的甲胄来,今天不要出去打仗了。
赫克托 不要激怒我,快进去;凭着一切永生的天神起誓,我非去不可。
安德洛玛刻 我的梦一定会应验的。
赫克托 别多说啦。
卡珊德拉上。
卡珊德拉 我的哥哥赫克托呢?
安德洛玛刻 在这儿,妹妹;他已经披上甲胄,充满了杀心。陪着我向他高声恳求吧;让我们跪下来哀求他,因为我梦见流血的混乱,整夜里只是梦着屠杀的惨象。
卡珊德拉 啊!这是真的。
赫克托 喂!让我的喇叭吹起来。
卡珊德拉 看在上天的面上,好哥哥,不要吹起进攻的信号。
赫克托 快去;天神已经听见我发过誓了。
卡珊德拉 天神对于愤激暴怒的誓言是充耳不闻的;它们是不洁的祭礼,比污秽的兽肝更受憎恨。
安德洛玛刻 啊!听从我们的劝告吧。不要以为自恃正义,便可以伤害他人;如果那是合法的,那么用暴力劫夺所得的财物拿去布施,也可以说是合法的了。
卡珊德拉 誓言是否有效,必须视发誓的目的而定;不是任何的目的都可以使誓言发生力量。脱下你的甲胄吧,亲爱的赫克托。
赫克托 你们别闹。我的荣誉主宰着我的命运。生命是每一个人所重视的;可是高贵的人重视荣誉远过于生命。
特洛伊罗斯上。
赫克托 啊,孩子!你今天预备上战场吗?
安德洛玛刻 卡珊德拉,叫我们的父亲来劝劝他。(卡珊德拉下。)
【虎父无犬子吗。】
赫克托 不,你不要去,特洛伊罗斯;脱下你的铠甲,孩子;我今天充满了骑士的精神。让你的筋骨再长得结实一点,不要就去试探战争的锋刃吧。脱下你的铠甲,去,不要怀疑,勇敢的孩子,我今天要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整个的特洛亚而作战。
特洛伊罗斯 哥哥,您有一个太仁慈的弱点,这弱点适宜于一头狮子,却不适宜于一个勇士。
赫克托 是怎样一个弱点,好特洛伊罗斯?你指出来责备我吧。
特洛伊罗斯 好几次战败的希腊人倒在地上,您虽然已经举起您的剑,却叫他们站起来,放他们活命。
赫克托 啊!那是公道的行为。
特洛伊罗斯 不,那是傻气的行为,赫克托。
赫克托 怎么!怎么!
特洛伊罗斯 看在一切天神的面上,让我们把恻隐之心留在我们母亲那儿吧;当我们披上甲胄的时候,让残酷的愤怒指挥着我们的剑锋,执行无情的杀戮。
赫克托 嘿!那太野蛮了。
特洛伊罗斯 赫克托,这样才是战争呀。
赫克托 特洛伊罗斯,我今天不要你临阵。
特洛伊罗斯 谁可以阻止我?命运、命令,或是握着火红的指挥杖的战神的手,都不能叫我退下;普里阿摩斯父王和赫卡柏母后含着满眶的眼泪跪在地上,都不能打消我的决心;就是您,我的哥哥,拔出您的锋利的剑来,也挡不住我;除了我自己的毁灭以外,我不怕任何的阻力。
卡珊德拉偕普里阿摩斯上。
卡珊德拉 拖住他,普里阿摩斯,不要放松。他是你的拐杖;要是你失去你的拐杖,那么你依靠着他,整个的特洛亚依靠着你,大家都要一起倒下了。
普里阿摩斯 来,赫克托,来,回来;你的妻子做了恶梦,你的母亲看见了幻象,卡珊德拉预知未来,我自己也像一个突然得到天启的先知一样,告诉你今天是一个不祥的日子,所以你回来吧。
赫克托 埃涅阿斯在战场上等我;我和许多希腊人有约在先,今天一定要去跟他们相会。
普里阿摩斯 可是你不能去。
赫克托 我不能失信于人。您知道我一向是不敢违抗您的意旨的,所以,亲爱的父亲,不要使我负上一个不孝的罪名,请您允许我出战吧。
卡珊德拉 普里阿摩斯啊!不要听从他。
安德洛玛刻 不要允许他,亲爱的父亲。
赫克托 安德洛玛刻,你使我生气了。为了你对我的爱情,快给我进去吧。(安德洛玛刻下。)
【敌退我进吗。】
特洛伊罗斯 都是这个愚蠢的、做梦的、迷信的姑娘,凭空虚构出这许多恶兆。
卡珊德拉 啊,别了!亲爱的赫克托!瞧,你死了!瞧,你的眼睛变成惨白了!瞧,你满身的伤口都在流血!听,特洛亚在呼号,赫卡柏在痛哭,可怜的安德洛玛刻在发出她尖锐的悲声!瞧,慌乱、疯狂和惊愕,像一群没有头脑的痴人彼此相遇,大家都在哭喊着赫克托:赫克托死了!啊,赫克托!
特洛伊罗斯 去!去!
卡珊德拉 别了。且慢,赫克托,我还要向你告别:你欺骗了你自己,也欺骗了我们全体特洛亚人。(下。)
赫克托 父王,您听见她这样嚷叫,有点儿惊恐吗?进去安慰安慰我们的军民;我们现在要出去作战,干一些值得赞美的事情,今天晚上再来讲给您听吧。
普里阿摩斯 再会,愿神明保佑你平安!(普里阿摩斯、赫克托各下;号角声。)
特洛伊罗斯 他们已经打起来了,听!骄傲的狄俄墨得斯,相信我,我今天不是失去我的手臂,就要夺回我的衣袖。
特洛伊罗斯将去时,潘达洛斯自另一方上。
潘达洛斯 您听见吗,殿下?您听见吗?
特洛伊罗斯 现在又有什么事?
潘达洛斯 这儿是那可怜的女孩子寄来的一封信。
特洛伊罗斯 让我看。
潘达洛斯 这倒霉的混账咳嗽害得我好苦,还要让这傻丫头把我搅得心神不安,又是这样,又是那样,看来我这条老命也活不长久了;我的眼睛里又害起了风湿症,我的骨节又痛得这么厉害,不知道我作了什么孽,才受到这样的罪。她说些什么?
特洛伊罗斯 空话,空话,只有空话,没有一点真心;行为和言语背道而驰。(撕信)去,你风一样轻浮的,跟着风飘去,也化成一阵风吧。她用空话和罪恶搪塞我的爱情,却用行为去满足他人。(各下。)
【敌进我退吗。】
第四场特洛亚及希腊营地之间
号角声;兵士混战;忒耳西忒斯上。
忒耳西忒斯 现在他们在那儿打起来了,待我去看个热闹。那个奸诈的卑鄙小人,狄俄墨得斯,把那个下流的痴心的特洛亚小傻瓜的衣袖裹在他的战盔上;我巴不得看见他们碰头,看那头爱着那婊子的特洛亚小驴子怎样放那个希腊淫棍回到那只假情假义的浪蹄子那儿去,叫他有袖而来,无袖而归。在另一方面,那些狡猾的信口发誓的坏东西——那块耗子咬过的陈年干酪,涅斯托,和那头狗狐俄底修斯,他们定下的计策,简直不值一颗乌莓子:他们的计策是要叫那条杂种恶狗埃阿斯去对抗那条同样坏的恶狗阿喀琉斯;现在埃阿斯那恶狗已经变得比阿喀琉斯那恶狗更骄傲了,今天他不肯出战;所以那些希腊人都像野蛮人一样胡作非为起来,计策权谋把军誉一起搅坏了。且慢!衣袖来了;那一个也来了。
狄俄墨得斯上,特洛伊罗斯随上。
特洛伊罗斯 别逃;你就是跳下了冥河,我也要入水追你。
狄俄墨得斯 你弄错了,我没有逃;因为你们人多,好汉不吃眼前亏,所以我才抽身出来。你小心点儿吧!
忒耳西忒斯 守住你那婊子,希腊人!为了那婊子的缘故,特洛亚人,出力吧!挑下那衣袖来,挑下那衣袖来!(特洛伊罗斯、狄俄墨得斯随战随下。)
赫克托上。
赫克托 希腊人,你是谁?你也是要来跟赫克托比一个高下的吗?你是不是一个贵族?
忒耳西忒斯 不,不,我是个无赖,一个只会骂人的下流汉,一个卑鄙龌龊的小人。
赫克托 我相信你;放你活命吧。(下。)
忒耳西忒斯 慈悲的上帝,你居然会相信我!这天杀的把我吓了这么一跳!那两个扭成一团的混蛋呢?我想他们也许把彼此吞下去了,那才是个笑话哩。看起来,淫欲总是自食其果的。我要找他们去。(下。)
【敌疲我打吗。】
第五场战地的另一部分
狄俄墨得斯及仆人上。
狄俄墨得斯 来,给我把特洛伊罗斯的骏马牵了回去,把它奉献给我的爱人克瑞西达,向她表示我对于她的美貌的敬礼;对她说,我已经教训过那个多情的特洛亚人,用事实证明我是她的骑士了。
仆人 我就去,将军。(下。)
阿伽门农上。
阿伽门农 添救兵,添救兵!凶猛的波吕达玛斯已经把门农打了下来;那私生子玛伽瑞隆把多里俄斯捉了去,像一尊巨大的石像似的,站在被杀的厄庇斯特洛福斯和刻狄俄斯二王的尸体上,挥舞着他的枪杆;波吕克塞诺斯也死了;安菲玛科斯和托阿斯都受了致命的重伤;帕特洛克罗斯被擒被杀,下落不明;帕拉墨得斯身受重创;可怕的萨癸塔里大逞威风,把我们的兵士吓得四散奔窜。狄俄墨得斯,快去添救兵,否则我们要一败涂地了。
涅斯托上。
涅斯托 去,把帕特洛克罗斯的尸体抬到阿喀琉斯帐里;再叫西达那像蜗牛一样慢腾腾的埃阿斯赶快披上甲胄。有一千个赫克托在战场上,一会儿他骑着马在这儿鏖战,一会儿他又在那边徒步奔突,挡着他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就像一群轻舟小艇,遇见了一头喷射海水的巨鲸一样;一会儿他又在别的地方,把那些稻草般的希腊人摧枯拉朽似的杀得望风披靡,这里,那里,到处有他神出鬼没的踪迹,他的敏捷的行动,简直是得心应手,要怎么样便怎么样,看见了也会叫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俄底修斯上。
俄底修斯 啊!勇气,勇气,王子们!伟大的阿喀琉斯披起铠甲来了;他在哭泣,咒骂,发誓复仇,帕特洛克罗斯身上的创伤已经激起了他的昏睡的雄心;他手下的那些负伤的壮士,有的割去了鼻子,有的砍掉了手,断臂的,刖足的,都在叫喊着赫克托的名字。埃阿斯也失去了一个朋友,恼得他咬牙切齿,已经披甲出战,要去找特洛伊罗斯拚命;那特洛伊罗斯今天就像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勇不可当,命运也像故意讥讽智谋的无用一样,对他特别照顾,使他战无不胜。
埃阿斯上。
埃阿斯 特洛伊罗斯!你这懦夫躲到哪里去了?(下。)
狄俄墨得斯 在那儿,在那儿。
涅斯托 好,好,我们也上去杀一阵。
阿喀琉斯上。
阿喀琉斯 这赫克托在什么地方?来,来,你这吓吓小孩子的家伙,还不给我出来吗?我要让你知道遇见一个发怒的阿喀琉斯是怎么样的。赫克托!赫克托呢?我只要找赫克托。(各下。)
【敌逃我追吗。】
第六场战地的另一部分
埃阿斯上。
埃阿斯 特洛伊罗斯,你这懦夫,出来!
狄俄墨得斯上。
狄俄墨得斯 特洛伊罗斯!特洛伊罗斯在什么地方?
埃阿斯 你要找他干么?
狄俄墨得斯 我要教训教训他。
埃阿斯 等我做了元帅,你到了我的地位,你再来教训他吧。特洛伊罗斯!喂,特洛伊罗斯!
特洛伊罗斯上。
特洛伊罗斯 啊,奸贼,狄俄墨得斯!转过你的奸诈的脸来,你这奸贼!拿你的命来赔偿我的马儿!
狄俄墨得斯 嘿!你来了吗?
埃阿斯 我要独自跟他交战;站开,狄俄墨得斯。
狄俄墨得斯 他是我的目的物;我不愿意袖手旁观。
特洛伊罗斯 来,你们这两个希腊贼子;你们一起来吧!(随战随下。)
赫克托上。
赫克托 呀,特洛伊罗斯吗?啊,打得好,我的小兄弟!阿喀琉斯上。
阿喀琉斯 现在我看见你了。嘿!等着吧,赫克托!
赫克托 住手,你还是休息一会儿。
阿喀琉斯 我不要你卖什么人情,骄傲的特洛亚人。我的手臂久已不举兵器了,这是你的幸运;我的休息和怠惰,给你很大的便宜;可是我不久就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现在你还是去追寻你的命运吧。(下。)
赫克托 再会,要是我早知道会遇见你,我的勇气一定会增加百倍。啊,我的兄弟!
特洛伊罗斯重上。
特洛伊罗斯 埃阿斯把埃涅阿斯捉了去了;真有这样的事吗?不,凭着那边天空中灿烂的阳光发誓,他不能让他捉去;我一定要去救他出来,否则宁愿让他们把我也一起捉了去。听着,命运!今天我已经把死生置之度外了。(下。)
一骑士披富丽铠甲上。
赫克托 站住,站住,希腊人;你是一个很好的目标。啊,你不愿站住吗?我很喜欢你这身甲胄;即使把它割破砍碎,也要剥它下来。畜生,你不愿站住吗?好,你逃,我就追,非得剥下你的皮来不可。(同下。)
第七场战地的另一部分
阿喀琉斯及众骑士上。
阿喀琉斯 过来,我的骑士们,听清我的话。你们看我到什么地方,就跟到什么地方。不要动你们的刀剑,蓄养好你们的气力;当我找到了凶猛的赫克托以后,你们就用武器把他密密围住,一阵乱剑剁死他。跟我来,孩子们,留心我的行动;伟大的赫克托决定要在今天丧命。(同下。)
墨涅拉俄斯及帕里斯互战上;忒耳西忒斯随上。
忒耳西忒斯 那忘八跟那奸夫也打起来了。出力,公牛!出力,狗子!呦,帕里斯,呦!啊,我的两个雌儿的麻雀!呦,帕里斯,呦!那公牛打胜了;喂,留心他的角!(帕里斯、墨涅拉俄斯下。)
玛伽瑞隆上。
玛伽瑞隆 奴才,转过来跟我打。
忒耳西忒斯 你是什么人?
玛伽瑞隆 普里阿寥斯的庶子。
忒耳西忒斯 你是个私生子,我也是个私生子,我喜欢私生子,一个私生子生我出来,教养我成为一个私生头脑、私生血气的变种:一头熊不会咬它的同类,那么私生子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要注意,我们彼此不和是最不吉祥之兆:一个私生子为一个婊子打起架来就会惹祸上身的:再会,私生子。(下。)
玛伽瑞隆 魔鬼抓了你去,懦夫!(下。)
【祸起萧墙吗。】
第八场战地的另一部分
赫克托上。
赫克托 富丽的外表包裹着一个腐烂不堪的核心,你这一身好盔甲送了你的性命。现在我已经作完一天的工作,待我好好休息一下。我的剑啊,你已经饱餐了鲜血和死亡,你也休息休息吧。(脱下战盔,将盾牌悬挂背后。)
阿喀疏斯及众骑士上。
阿喀琉斯 瞧。赫克托,太阳已经开始没落,丑恶的黑夜在他的背后追踪而来;赫克托的生命,也要跟太阳一起西沉,结束了这一个白昼。
赫克托 我现在已经解除武装;不要乘人不备,希腊人。
阿喀琉斯 动手,孩子们,动手!这就是我所要找的人。(赫克托倒地)现在,特洛亚,你也跟着倒下来吧!这儿躺着你的心脏,你的筋肉,你的骨胳。上去,骑士们!大家齐声高呼,“阿喀琉斯已经把勇武的赫克托杀死了!”(吹归营号)听!我军在吹归营号了。
骑士 主将,特洛亚的喇叭跟我们的喇叭声音是一样的。
阿喀琉斯 黑夜的巨龙之翼已经覆盖了大地,分开了交战的两军。我的尚未餍足的宝剑,因为已经尝到了美味,也要归寝了。(插剑入鞘)来,把他的尸体缚在我的马尾巴上,我要把这特洛亚人拖过战场。(同下。)
第九场战地的另一部分
阿伽门农、埃阿斯、墨涅拉俄斯、涅斯托、狄俄墨得斯及余人等列队行进,内喧呼声。
阿伽门农 听!听!那是什么呼声?
涅斯托 静下来,鼓声!
内呼声:“阿喀琉斯!阿喀琉斯!赫克托被杀了!阿喀琉斯!”
狄俄墨得斯 听他们的呼声,好像是赫克托给阿喀琉斯杀了。
埃阿斯 果然有这样的事,我们也不要自夸;伟大的赫克托并没有不如他的地方。
阿伽门农 大家静静前进。派一个人到阿喀琉斯那里去,请他到我的大营里来。要是他的死是天神有心照顾我们,那么伟大的特洛亚已经是我们的,惨酷的战争也要从此结束了。(众列队行进下。)
【周而复始吗。】
第十场战地的另一部分
埃涅阿斯及特洛亚兵士上。
埃涅阿斯 站住!我们现在还控制着这战场。不要回去,让我们忍着饥饿挨过这一夜。
特洛伊罗斯上。
特洛伊罗斯 赫克托被杀了。
众人 赫克托!哪有这样的事!
特洛伊罗斯 他死了,他的尸体缚在那凶手的马尾上,惨无人道地拖过了充满着耻辱的战场。天啊,颦蹙你的怒眉,赶快降下你的惩罚来吧!神明啊,坐在你们的宝座上,眷顾着特洛亚吧!让你们的迅速的灾祸变成慈悲,不要拖延我们不可避免的毁灭吧!
埃涅阿斯 殿下,您不要瓦解我们全军的士气。
特洛伊罗斯 你没有了解我的意思,所以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我没有说到逃走、恐惧和死亡;我是向着一切天神和世人所加于我们的迫切的危险挑战。赫克托已经离我们而去了;谁去把这样的消息告诉普里阿摩斯和赫卡柏呢?有谁现在到特洛亚去,宣布赫克托的死讯的,让他永远被称为不祥的啼枭吧。这样一句话是会使普里阿摩斯变成一座石像,使妇女们变成泪泉和化石,使少年们变成冰冷的雕像,使整个的特洛亚惊怖失色的。可是去吧,赫克托死了,还有什么话说呢?且慢!你们这些可恶的营帐,这样骄傲地布下在我们弗里吉亚的平原上,无论太阳起得多早,我要把你们踏为平地!还有你,你这肥胖的懦夫。无论怎样广阔的距离,都不能分解我们两人的仇恨;我要永远像一颗疑神疑鬼的负疚的良心一样缠绕着你!回到特洛亚去!我们不要懊恼,让复仇的希望掩盖我们内心的悲痛。(埃涅阿斯及特洛亚军队下。)
特洛伊罗斯将去时,潘达洛斯自另一方上。
潘达洛斯 听我说,听我说!
特洛伊罗斯 滚开,下贱的龟奴!丑恶和耻辱追随着你,永远和你的名字连在一起!(下。)
潘达洛斯 好一服医治我的骨痛的妙药!啊,世界,世界,世界!一个替别人奔走的人,是这样被人轻视!做卖国贼的,做淫媒的,人家用得着你们的时候,是多么重用你们,可是他们会给你们些什么好处呢?为什么人家这样喜欢我们所干的事,却这样痛恨我们的行业?有什么诗句可以证明?——让我想一想!——
那采蜜的蜂儿无虑无愁,
终日在花丛里歌唱优游;
等到它一朝失去了利刺,
甘蜜和柔歌也一齐消逝。
奉告吃风月饭的朋友们,把这几句诗做你们的座右铭吧。(下。)
【左丘明吗。】
注释:
1、布里阿洛斯(briareus),希腊神话中百手的巨人。
2、阿耳戈斯(argus),希腊神话中的百眼怪物。
3、迈罗(milo),希腊六世纪末的运动家,以力大能举一牛著名,曾六次获得奥林匹克胜利者的称号。
4、耐儿(nell),海伦的爱称。
5、卡戎(charon),希腊神话中渡亡魂过冥河到冥府去的船夫。
6、波吕克塞娜(polyxena),普里阿摩斯的女儿,为阿喀琉斯所恋。
7、涅俄普托勒摩斯(neoptolemus),即皮洛斯,是阿喀琉斯的儿子。此处显然是指阿喀琉斯本人。
8、珀耳修斯(perseus),希腊神话中的著名英雄。
9、原文tent有两个意思:营帐和检查伤口的针具。忒耳西忒斯在回答时故意曲解原意,答非所问。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另起一单页)
二五、解构莎士比亚《终成眷属》
25.Deconstruct Shakespeare(All's Well That Ends Well)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二十五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终成眷属》(All's Well That Ends Well)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品行兼优】【谣言四起】【弃若敝屣】【曲终人散】【一步登天】【来者不善】【涅槃入定】【以命相搏】【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顺手之劳】
第二幕【一步三回头】【见者有份】【望闻问切】【封赏万户】【吮痈舐痔】【人手一册】【阴阳互补】【身不由己】【俯仰天地】【唇枪舌剑】【气可鼓而不可泄】【后生可畏】【小人难养】【放马过来】
第三幕【好整以暇】【舍车马而保将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月黑风高】【以泪洗面】【徒有其名】【全陪地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见异思迁】【拉郎配】
第四幕【掷杯为号】【严守机密】【一而再、再而三】【以黑打黑】【乐以忘忧】【大宴群臣】【莫邪干将】【惟妙惟肖】【鼠目寸光】【萧何月下追韩信】【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吹毛求疵】
第五幕【黄沙铺路】【何不食肉糜】【幽兰露如啼眼】【思想犯】【家有敝帚】【抛绣球】【羽化登仙】【既济未济】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终成眷属》
(All's Well That Ends Well)
剧中人物:
法国国王
弗罗棱萨公爵
勃特拉姆 罗西昂伯爵
拉佛 法国宫廷中的老臣
帕洛 勃特拉姆的侍从
罗西昂伯爵夫人的管家
拉瓦契 伯爵夫人府中的小丑
侍童
罗西昂伯爵夫人 勃特拉姆之母
海丽娜 寄养于伯爵夫人府中的少女
弗罗棱萨―老寡妇
狄安娜 寡妇之女
薇奥兰塔
玛利安娜 寡妇的邻居女
法国及弗罗棱萨的群臣、差役、兵士等
地点:罗西昂;巴黎;弗罗棱萨;马赛
第一幕
第一场罗西昂。伯爵夫人府中一室
勃特拉姆、罗西昂伯爵夫人、海丽娜、拉佛同上;均服丧。
伯爵夫人 我儿如今离我而去,无异使我重新感到先夫去世的痛苦。
勃特拉姆 母亲,我因为离开您膝下而流泪,也像是再度悲恸父亲的死亡一样。可是儿子多蒙王上眷顾,理应尽忠效命,他的命令是必须服从的。
拉佛 夫人,王上一定会尽力照顾您,就像尊夫在世的时候一样;他对于令郎,也一定会看作自己的儿子一样。不要说王上圣恩宽厚,德泽广被,决不会把您冷落不顾,就凭着夫人这么贤德,无论怎样刻薄寡恩的人,也一定愿意推诚相助的。
伯爵夫人 听说王上圣体违和,不知道有没有早占勿药之望?
拉佛 夫人,他已经谢绝了一切的医生。他曾经在他们的诊治之下,耐心守候着病魔脱体,可是药石无灵,痊愈的希望一天比一天淡薄了。
伯爵夫人 这位年轻的姑娘有一位父亲,可惜现今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不但为人正直,而且精通医术,要是天假以年,使他能够更求深造,那么也许他真会使世人尽得长生,死神也将无所事事了。要是他现在还活着,王上的病一定会霍然脱体的。
拉佛 夫人,您说起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伯爵夫人 大人,他在他们这一行之中,是赫赫有名的,而且的确不是滥博虚声;他的名字是吉拉·德·拿滂。
拉佛 啊,夫人,他的确是一个好医生;王上最近还称赞过他的本领,悼惜他死得太早。要是学问真能和死亡抗争,那么凭着他的才能,他应该至今健在的。
勃特拉姆 大人,王上害的究竟是什么病?
拉佛 他害的是瘘管症。
勃特拉姆 这病名我倒没有听见过。
拉佛 我但愿这痛对世人是永远生疏的。这位姑娘就是吉拉·德·拿滂的女儿吗?
伯爵夫人 她是他的独生女儿,大人;他在临死的时候,托我把她照顾。她有天赋淳厚优美的性质,并且受过良好的教育,有如锦上添花,我对她抱着极大的期望。一个心地不纯正的人,即使有几分好处,人家在称赞他的时候,总不免带着几分惋惜;因为那样的好处也就等于是邪恶的帮手。可是她的优点却由于天性纯朴而越加出色,她的正直得自天禀,教育更培植了她的德性。
【品行兼优吗。】
拉佛 夫人,您这样称赞她,使她感激涕零了。
伯爵夫人 女孩儿家听见人家称赞而流泪,是最适合她的身分的。她每次想起她的父亲,总是自伤身世而面容惨淡。海丽娜,别伤心了,算了吧;人家看见你这样,也许会说你是故意做作出来的。
海丽娜 我的伤心的确是做作出来的,可是我也有真正伤心的事情。
拉佛 适度的悲伤是对于死者应有的情分;过分的哀戚是摧残生命的仇敌。
海丽娜 如果人们不对悲伤屈服,过度的悲伤不久就会自己告终的。
勃特拉姆 母亲,请您祝福我。
拉佛 这话怎么讲?
伯爵夫人 祝福你,勃特拉姆,愿你不但在仪表上像你的父亲,在气概风度上也能够克绍箕裘,愿你的出身和美德永远不相上下,愿你的操行与你高贵的血统相称!对众人一视同仁,对少数人推心置腹,对任何人不要亏负;在能力上你应当能和你的敌人抗衡,但不要因为争强好胜而炫耀你的才干;对于你的朋友,你应该开诚相与;宁可被人责备你朴讷寡言,不要让人嗔怪你多言偾事。愿上天的护佑和我的祈祷降临到你的头上!再会,大人;他是一个不懂世故的孩子,请您多多指教他。
拉佛 夫人,您放心吧,他不会缺少出自对他一片热爱的最好的忠告。
伯爵夫人 上天祝福他!再见,勃特拉姆。(下。)勃特拉姆(向海丽娜)愿你一切如愿!好好安慰我的母亲,你的女主人,替我加意侍候她老人家。
拉佛 再见;好姑娘,愿你不要辱没了你父亲的令誉。(勃特拉姆、拉佛下。)
海丽娜 唉!要是真的只是这样倒好了。我不是想我的父亲;我这些滔滔的眼泪,虽然好像是一片孺慕的哀忱,却不是为他而流。他的容貌怎样,我也早就忘记了,在我的想像之中,除了勃特拉姆以外没有别人的影子。我现在一切都完了!要是勃特拉姆离我而去,我还有什么生趣?我正像爱上了一颗灿烂的明星,痴心地希望着有一天能够和它结合,他是这样高不可攀;我不能 越我的名分和他亲近,只好在他的耀目的光华下,沾取他的几分余辉,安慰安慰我的饥渴。我的爱情的野心使我备受痛苦,希望和狮子匹配的驯鹿,必须为爱而死。每时每刻看见他,是愉快也是苦痛;我默坐在他的旁边,在心版上深深地刻划着他的秀曲的眉毛,他的敏锐的眼睛,他的迷人的鬈发,他那可爱的脸庞上的每一根线条,每一处微细的特点,都会清清楚楚地摄在我的心里。可是现在他去了,我的爱慕的私衷,只好以眷怀旧日的陈迹为满足。——谁来啦?这是一个和他同去的人;为了他的缘故我爱他,虽然我知道他是一个出名爱造谣言的人,是一个傻子,也是一个懦夫。但是这些本性难移的坏处,加在他身上,却十分合适,比起美德的瘦骨受寒风摧残要合适得多:我们不是时常见到衣不蔽体的聪明人,不得不听候浑身锦绣的愚夫使唤吗?
【谣言四起吗。】
帕洛上。
帕洛 您好,美貌的娘娘!
海丽娜 您好,大王!
帕洛 不敢。
海丽娜 我也不敢。
帕洛 您是不是在想着处女的贞操问题?
海丽娜 是啊。你还有几分军人的经验,让我请教你一个问题。男人是处女贞操的仇敌,我们应当怎样实施封锁,才可以防御他?
帕洛 不要让他进来。
海丽娜 可是他会向我们进攻;我们的贞操虽然奋勇抵抗,毕竟是脆弱的。告诉我们一些有效的防御战略吧。
帕洛 没有。男人不动声色坐在你的面前,他会在暗中埋下地雷,轰破你的贞操的。
海丽娜 上帝保佑我们可怜的贞操不要给人这样轰破!那么难道处女们就不能采取一种战术,把男人轰得远远的吗?
帕洛 处女的贞操轰破了以后,男人就会更快地被轰得远远的。但是,你们虽然把男人轰倒了,自己的围墙也就有了缺口,那么城市当然就保不住啦。在自然界中,保全处女的贞操决非得策。贞操的丧失是合理的增加,倘不先把处女的贞操破坏,处女们从何而来?你的身体恰恰就是造成处女的材料。贞操一次丧失可以十倍增加;永远保持,就会永远失去。这种冷冰冰的东西,你要它作什么!
海丽娜 我还想暂时保全它一下,虽然也许我会因此而以处女终老。
帕洛 那未免太说不过去了,这是违反自然界的法律的。你要是为贞操辩护,等于诋毁你的母亲,那就是忤逆不孝。以处女终老的人,等于自己杀害了自己,这种女人应该让她露骨道旁,不让她的尸骸进入圣地,因为她是反叛自然意志的罪人。贞操像一块干酪一样,搁的日子长久了就会生虫霉烂,自己把自己的内脏掏空;而且它是一种乖僻骄傲无聊的东西,重视贞操的人,无非因为自视不凡,这是教条中所大忌的一种罪过。何必把它保持起来呢?这样作只有让你吃亏。算了吧!在一年之内,你就可以收回双倍利息,而且你的本钱也不会怎么走了样子。放弃了它吧!
【弃若敝屣吗。】
海丽娜 请问一个女人怎样才可以照她自己的意思把它失去?
帕洛 这得好好想想。有了,就是得倒行逆施,去喜欢那不喜欢贞操的人。贞操是一注搁置过久了会失去光彩的商品;越是保存得长久,越是不值钱。趁着有销路的时候,还是早点把它脱手了的好;时机不可失去。贞操像一个年老的廷臣,虽然衣冠富丽,那一副不合时宜的装束却会使人瞧着发笑,就像别针和牙签似的,现在早不时兴了。做在饼饵里和在粥里的红枣,是悦目而可口的,你颊上的红枣,却会转瞬失去鲜润;你那陈年封固的贞操,也就像一颗干瘪的梨儿一样,样子又难看,入口又无味,虽然它从前也是很甘美的,现在却已经干瘪了。你要它作什么呢?
海丽娜 可是我还不愿放弃我的贞操。你的主人在外面将会博得无数女子的倾心,他会找到一个母亲,一个情人,一个朋友,一个绝世的佳人,一个司令官,一个敌人,一个向导,一个女神,一个君王,一个顾问,一个叛徒,一个亲人;他会找到他的卑微的野心,骄傲的谦逊,他的不和谐的和谐,悦耳的嘈音,他的信仰,他的甜蜜的灾难,以及一大堆瞎眼的爱神编出来的可爱的、痴心的、虚伪的名字。他现在将要——我不知道他将要什么。但愿上帝护佑他!宫廷是可以增长见识的地方,他是一个——
帕洛 他是一个什么?
海丽娜 他是一个我愿意为他虔诚祝福的人。可惜——
帕洛 可惜什么?
海丽娜 可惜我们的愿望只是一种渺茫而感觉不到的东西,否则我们这些出身寒贱的人,虽然命运注定我们只能在愿望中消度我们的生涯,也可以借着愿望的力量追随我们的朋友,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衷曲,而不致永远得不到一点报酬了。
一侍童上。
侍童 帕洛先生,爵爷叫你去。(下。)
【曲终人散吗。】
帕洛 小海伦,再会;我在宫廷里要是记得起你,我会想念你的。
海丽娜 帕洛先生,你降生的时候准是吉星照命。
帕洛 不错,我是武曲星照命。
海丽娜 我也相信你是地地道道在武曲星下面降生的。
帕洛 为什么在武曲星下面?
海丽娜 一打起仗来,你就甘拜下风,那还不是在武曲星下面降生的吗?
帕洛 我是说在武曲星居前的时候。
海丽娜 我看还是在退后的时候吧?
帕洛 为什么说退后呢?
海丽娜 交手的时候,你总是步步退后呀。
帕洛 那是为了等待时机。
海丽娜 心中害怕,想寻求安全,掉头就跑,也同样是为了等待时机;勇气和恐惧在你身上倒是满协调的,凭你这种打扮,跑起来准能一日千里,花样也很别致。
帕洛 我事情很忙,没功夫伶牙俐齿地回答你。且等我回来,再叫你看我那副彬彬君子的派头吧。到那时候,我的教养会对你发生作用,你会领略到一个朝廷贵人的善意,对他大开方便之门;如若不然,你就是不知感激,只有自己遭殃,最后一窍不通地死去。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祈祷祈祷;要是没有空,不妨想念想念你的朋友们。早点嫁一个好丈夫,他怎样待你,你也怎样待他。好!再见。(下。)
海丽娜 一切办法都在我们自己,虽然我们把它诿之天意;注定人类运命的上天,给我们自由发展的机会,只有当我们自己冥顽不灵、不能利用这种机会的时候,我们的计划才会遭遇挫折。哪一种力量激起我爱情的雄心,使我能够看见,却不能喂饱我的视欲?尽管地位如何悬殊,惺惺相怜的人,造物总会使他们结合在一起。只有那些斤斤计较、害怕麻烦、认为好梦已成过去的人,他们的希冀才永无实现的可能;能够努力发挥她的本领的,怎么会在恋爱上失败?王上的病——我的计划也许只是一种妄想,可是我的主意已决,一定要把它尝试一下。(下。)
【一步登天吗。】
第二场巴黎。国王宫中一室
喇叭奏花腔。法国国王持书信上,群臣及侍从等随上。
国王 弗罗棱萨人和西诺哀人相持不下,胜负互见,还在那里继续着猛烈的战争。
臣甲 是有这样的消息,陛下。
国王 不,那是非常可靠的消息;这儿有一封从我们的友邦奥地利来的信,已经证实了这件事,他还警告我们,说是弗罗棱萨就要向我们请求给他们迅速的援助,照我们这位好朋友的意思,似乎很不赞同,希望我们拒绝他们的请求。
臣甲 陛下素来称道奥王的诚信明智,他的意见当然是可以充分信任的。
国王 他已经替我们决定了如何答复,虽然弗罗棱萨还没有来乞援,我已经决定拒绝他们了。可是我们这儿要是有人愿意参加都斯加的战事,不论他们愿意站在哪一方面,都可以自由前去。
臣乙 我们这些绅士们闲居无事,本来就感到十分苦闷,渴想到外面去干一番事业,这次战事倒是一个好机会,可以让他们去磨练磨练。
国王 来的是什么人?
勃特拉姆、拉佛及帕洛上。
臣甲 陛下,这是罗西昂伯爵,年轻的勃特拉姆。
国王 孩子,你的面貌很像你的父亲;造物在雕塑你形状的时候,一定是非常用心而不是草率从事的。但愿你也秉有你父亲的德性!欢迎你到巴黎来!
【来者不善吗。】
勃特拉姆 感谢陛下圣恩,小臣愿效犬马之劳。
国王 想起你父亲在日,与我交称莫逆,我们两人初上战场的时候,大家都是年轻力壮,现在要是也像那样就好了!他是个熟谙时务的干才,也是个能征惯战的健儿;他活到很大年纪,可是我们两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老朽,不中用了。提起你的父亲,使我精神为之一振。他年轻时候的那种才华,我可以从我们现在这辈贵介少年身上同样看到,可是他们的信口讥评,往往来不及遮掩他们的轻薄,已经在无意中自取其辱。你父亲才真是一个有大臣风度的人,在他的高傲之中没有轻蔑,在他的严峻之中没有苛酷;只有当那些和他同等地位的人激起他的不满的时候,他才会对他们作无情的指责;他的良知就像一具时钟,正确地知道在哪一分钟为了特殊的理由使他不能不侃侃而言,那时他的舌头就会听从他的指挥。他把那些在他下面的人当作不同地位的人看待,在他们卑微的身分前降尊纡贵,听了他们贫弱的谀辞,也会谦谢不遑,使他们因他的逊让而受宠若惊。这样一个人是可以作为现在这辈年轻人的模范的。如果他们肯认真效仿他,就会明白自己实际上是大大地后退了。
勃特拉姆 陛下不忘旧人,先父虽死犹生;任何铭刻在碑碣上的文字,都不及陛下口中品题的确当。
国王 但愿我也和他在一起!他老是这样说——我觉得我仿佛听见他的声音,他的动人的辞令不是随便散播在人的耳中,却是深植在人们的心头,永远存留在那里。每当欢欣和娱乐行将告一段落的时候,他就会发出这样的感喟:“等我的火焰把油烧干以后,让我不要继续活下去,给那些年轻的人们揶揄讥笑,他们凭着他们的聪明,除了新奇的事物以外,什么都瞧不上眼;他们的思想都花在穿衣服上面,而且变化得比衣服的式样更快。”他有这样的愿望;我也抱着和他同样的愿望,因为我已经是一只无用的衰蜂,不能再把蜜、蜡带回巢中,我愿意赶快从这世上消灭,好给其余作工的人留出一个地位。
臣乙 陛下圣德恢恢,臣民无不感戴;最不知感恩的人,将是最先悼惜您的人。
国王 我知道我不过是空占着一个地位。伯爵,你父亲家里的那个医生死了多久了?他的名誉很不错哩。
勃特拉姆 陛下,他已经死了差不多六个月了。
国王 他要是现在还活着,我倒还要试一试他的本领。请你扶我一下。那些庸医们给我吃这样那样的药,把我的精力完全销磨掉了,弄成这么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欢迎,伯爵,你就像是我自己的儿子一样。
勃特拉姆 感谢陛下。(同下;喇叭奏花腔。)
【涅槃入定吗。】
第三场罗西昂。伯爵夫人府中一室
伯爵夫人、管家及小丑上。
伯爵夫人 我现在要听你讲,你说这位姑娘怎样?
管家 夫人,小的过去怎样尽心竭力侍候您的情形,想来您一定是十分明白的;因为我们要是自己宣布自己的功劳,那就太狂妄了,即使我们真的有功,人家也会疑心我们。
伯爵夫人 这狗才站在这儿干吗?滚出去!人家说起关于你的种种坏话,我并不完全相信,可是那也许因为我太忠厚了;照你这样蠢法,是很会去干那些勾当的,而且你也不是没有干坏事的本领。
小丑 夫人,您知道我是一个苦人儿。
伯爵夫人 好,你怎么说?
小丑 不,夫人,我是个苦人儿,并没有什么好,虽然有许多有钱的人们都不是好东西。可是夫人要是答应我让我到外面去成家立业,那么伊丝贝尔那个女人就可以跟我成其好事了。
伯爵夫人 你一定要去做一个叫化子吗?
小丑 在这一件事情上,我不要您布施我别的什么,只要请求您开恩准许。
伯爵夫人 在哪一件事情上?
小丑 在伊丝贝尔跟我的事情上。做用人的不一定世世代代做用人;我想我要是一生一世没有一个亲生的骨肉,就要永远得不到上帝的祝福,因为人家说有孩子的人才是有福气的。
伯爵夫人 告诉我你一定要结婚的理由。
小丑 夫人,贱体有这样的需要;我因为受到肉体的驱使,不能不听从魔鬼的指挥。
伯爵夫人 那就是尊驾的理由了吗?
小丑 不,夫人,我还有其他神圣的理由,这样的那样的。
伯爵夫人 那么可以请教一二吗?
小丑 夫人,我过去是一个坏人,正像您跟一切血肉的凡人一样;老实说吧,我结婚是为了要痛悔前非。
伯爵夫人 你结了婚以后,第一要懊悔的不是从前的错处,而是你不该结婚。
小丑 夫人,我是个举目无亲的人;我希望娶了老婆以后,可以靠着她结识几个朋友。
伯爵夫人 蠢才,这样的朋友是你的仇敌呢。
小丑 夫人,您还不懂得友谊的深意哩;那些家伙都是来替我做我所不耐烦做的事的。耕耘我的田地的人,省了我牛马之劳,使我不劳而获,坐享其成;虽然他害我做了忘八,可是我叫他替我干活儿。夫妻一体,他安慰了我的老婆,也就是看重我;看重我,也就是爱我;爱我,也就是我的好朋友。所以吻我老婆的人,就是我的好朋友。人们只要能够乐天安命,结了婚准不会闹什么意见。因为吃肉的少年清教徒,和吃鱼的老年教皇党,虽然论起心来,在宗教问题上大有分歧;论起脑袋来,却完全一式一样;他们可以用犄角相互顶撞,就跟一帮鹿似的。
【以命相搏吗。】
伯爵夫人 你这狗嘴里永远长不出象牙来吗?
小丑 夫人,我是一个先知,我用讽谕的方式,宣扬人生的真理:
我要重新唱那首歌曲,
列位要洗耳恭听:
婚姻全都是命里注定,
乌龟是天性生成。
伯爵夫人 滚出去吧,混账东西;等会儿再跟你说话。
管家 夫人,请您叫他去吩咐海丽娜姑娘出来;我要跟您讲的就是关于她的事。
伯爵夫人 蠢材,去对我的侍女说,我有话对她讲——就是那海丽娜姑娘。
小丑
是不是为了这张俊脸,
希腊人把特洛亚攻陷?
作的好事,作的好事,
这就是普里阿摩斯的心肝?
她长叹一声站在那里,
她长叹一声站在那里,
这样把道理说明:
有九个坏的,有一个好的,
有九个坏的,有一个好的,
总算还落下一成。①
伯爵夫人 什么,十个人里才有一个好的?你把歌词也糟蹋了,蠢货。
小丑 夫人,我指的是女人——十个女人里有一个好的,这是把歌词往好里唱。愿上帝能一年到头保持这个比率!我要是牧师,对这样一个抽什一税的女人,决不会有什么意见。一成,你还嫌少吗?哼,就算每出现一次扫帚星,或是发生一次地震的时候,才有一个好女人降生,这个彩票也是抽得来的。照现在这样,你把心都抽没有了,也不会中彩。
伯爵夫人 混账,你还不快去作我叫你作的事吗?
小丑 唉,女人反倒骑在男人身上,发号施令,认为算不了什么!当然,作好人,就不能作清教徒,可是那也算不了什么;可以外面穿上一件必恭必敬的袈裟,罩着底下的黑袍子,仍旧心安理得。好,这回我真走了;您的吩咐是叫海丽娜姑娘到这儿来。(下。)
伯爵夫人 现在你说吧。
管家 夫人,我知道您是非常喜欢这位姑娘的。
伯爵夫人 不错,我很喜欢她。她的父亲在临死的时候,把她托付给我;单单凭着她本身的好处,也就够惹人怜爱了。我欠她的债,多过于已经给她的酬报;我将要报答她的,一定超过她自己的要求。
管家 夫人,小的最近在无意中间,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自言自语;我可以代她起誓,她是以为她说的话不会给什么人听了去的。原来她爱上了我们的少爷了!她怨恨命运,不该在他们两人之间安下了这样一道鸿沟;她嗔怪爱神,不肯运用他的大力,使地位不同的人也有结合的机会;她说狄安娜不配做处女们的保护神,因为她坐令纤纤弱质受到爱情的袭击甚至成为俘虏而不加援手。她用无限哀怨的语调声诉着她的心事,小的听了之后,因恐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故此不敢疏忽,特来禀知夫人。
伯爵夫人 你把这事干得很好,可是千万不要声张出去。我早已猜疑到几分,因为事无实据,不敢十分相信。现在你去吧,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很感谢你的忠心诚实。等会儿咱们再谈吧。(管家下。)
【疑人不用吗。】
海丽娜上。
伯爵夫人 我在年轻时候也是这样的。我们是自然的子女,谁都有天赋的感情;这一枚棘刺,正是青春的蔷薇上少不了的。有了我们,就有感情;有了感情,就少不了这种事。当热烈的恋情给青春打下了烙印,这正是自然天性的标志和记号。在我们旧日的回忆之中,我们也曾经犯过同样的过失,虽然在那时我们并不以为那有什么不对。我现在可以清楚看见,她的眼睛里透露着因相思而憔悴的神色。
海丽娜 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伯爵夫人 海丽娜,你知道我可以说就是你的母亲。
海丽娜 不,您是我的尊贵的女主人。
伯爵夫人 不,我是你的母亲,为什么不是呢?当我说“我是你的母亲”的时候,我觉得你仿佛看见了一条蛇似的;为什么你听了“母亲”两个字,就要吃惊呢?我说,我是你的母亲;我把你当作我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看待。异姓的子女,有时往往胜过自己生养的孩子;外来的种子,也一样可以长成优美的花木。你不曾使我忍受怀胎的辛苦,我却像母亲一样关心着你。天哪,这丫头!难道我说了我是你的母亲,你就这样惊惶失色吗?为什么你的眼边会润湿而起了一重重的虹晕?难道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吗?
海丽娜 因为我不是您的女儿。
伯爵夫人 我说,我是你的母亲。
海丽娜 恕我,夫人,罗西昂伯爵不能做我的哥哥;我的出身这样寒贱,他的家世这样高贵;我的父母是闾巷平民,他的都是簪缨巨族。他是我的主人,我活着是他的婢子,到死也是他的奴才。他一定不可以做我的哥哥。
伯爵夫人 那么我也不能做你的母亲吗?
海丽娜 您是我的母亲,夫人;我也愿意您真做我的母亲,只要您的儿子不是我的哥哥。我希望您是我的母亲也是他的母亲,只要我不是他的妹妹,那么其他一切都没有关系。是不是我做了您的女儿以后,他必须做我的哥哥呢?
伯爵夫人 不,海伦,你可以做我的媳妇;上帝保佑你不在转着这样的念头!难道女儿和母亲竟会这样扰乱了你的心绪?怎么,你又脸色惨白起来了?你的心事果然被我猜中了。现在我已经明白了你的寂寞无聊的缘故,发现了你的伤心挥泪的根源。你爱着我的儿子,这是显明的事实。你的感情既然已经完全暴露,想来你也不好意思再编造谎话企图抵赖了。还是告诉我老实话吧;告诉我真有这样的事,因为瞧,你两颊的红云,已经彼此互相招认了;你自己的眼睛也可以从你自己的举止上,看出你的不安来;只有罪恶的感觉和无理的执拗使你缄口无言,不敢吐露真情。你说,是不是真有这回事?要是真有这回事,那么这场麻烦你已经惹上了,不然的话,你就该发誓否认。无论如何,你不要瞒住我吧,我总是会尽力帮助你的。
海丽娜 好夫人,原谅我吧!
伯爵夫人 你爱我的儿子吗?
海丽娜 请您原谅我,夫人!
伯爵夫人 你是爱我的儿子的。
海丽娜 夫人,您不也是爱他的吗?
伯爵夫人 不要绕圈子说话;我爱他是分所当然,用不到向世人讳饰;你究竟爱他到什么程度,还是快说吧,因为你的感情早就完全泄露出来了。
【用人不疑吗。】
海丽娜 既然如此,我就当着上天和您的面前跪下,承认我是爱着您的儿子,并且爱他胜过您,仅次于爱上天。我的亲友虽然贫寒,都是正直的人;我的爱情也是一样。不要因此而恼怒,因为他被我所爱,对他并无损害;我并不用僭越名分的表示向他追求,在我不配得到他的眷爱以前,决不愿把他占有,虽然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配得上他。我知道我的爱是没有希望的徒劳,可是在这罗网一样千孔万眼的筛子里,依然把我如水的深情灌注下去,永远不感到干涸。我正像印度人一样虔信而执迷,我崇拜着太阳,它的光辉虽然也照到它的信徒的身上,却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我的最亲爱的夫人,不要因为我爱了您所爱的人而憎恨我,您是一位年高德劭的人,要是在您纯洁的青春,也曾经燃起过同样真诚的情热,怀抱着无邪的愿望和深挚的爱慕,使您同时能忠实于贞操和恋情,那么请您可怜可怜我这命薄缘悭、自知无望、拚着在默默无闻中了此残生的人儿吧!
伯爵夫人 你最近不是想要到巴黎去吗?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过这个意思。
海丽娜 有过,夫人。
伯爵夫人 为什么呢?
海丽娜 我不愿向夫人说谎;您知道先父在日,曾经传给我几种灵验的秘方,是他凭着潜心研究和实际经验配合起来的,对一般病症都有卓越的效能;他嘱咐我不要把它们轻易授人,因为它们都是世间不大知道的珍贵的方剂。在这些秘方之中,有一种是专门医治王上现在所患一般认为无法医治的那种痼疾的。
伯爵夫人 这就是你要到巴黎去的动机吗?你说吧。
海丽娜 您的儿子使我想起了这一个念头;不然的话,什么巴黎,什么药方,什么王上的病,都是我永远不会想到的事物。
伯爵夫人 可是海伦,你想你要是自请为王上治病,他就会接受你的帮助吗?他跟他那班医生们已经意见归于一致,他认为他的病已经使群医束手,他们认为一切药石都已失去效力。那些熟谙医道的大夫们都这样敬谢不敏了,他们怎么会相信一个不学无术的少女呢?
海丽娜 我相信这药方,不仅因为我父亲的医术称得上并世无双,而且我觉得他传给我这一份遗产,一定会带给我极大的幸运。只要夫人允许我冒险一试,我愿意就在此日此时动身前去,拚着这一条没有什么希冀的微命,为王上治疗他的疾病。
伯爵夫人 你相信你会成功吗?
海丽娜 是的,夫人,我相信我会成功。
伯爵夫人 那么很好,海伦,你不但可以得到我的准许,也可以得到我的爱,我愿意为你置备行装,派仆从护送你前去,还要请你传言致候我那些在宫廷中的熟人。我在家里愿意为你祈祷上帝,保佑你达到目的。你明天就去吧,你尽管放心,只要是我能够助你一臂之力的事情,我一定会作的。(同下。)
【顺手之劳吗。】
第二幕
第一场巴黎。宫中一室
喇叭奏花腔。国王、出发参加弗罗棱萨战争之若干少年廷臣、勃特拉姆、帕洛及侍从等上。
国王 诸位贤卿,再会,希望你们恪守骑士的精神;还有你们诸位,再会,我的话你们可以分领;但是即使双方都打算独占,我的忠告也可以自行扩大,供你们双方听取。
臣甲 但愿我们立功回来,陛下早已恢复了健康。
国王 不,不,那可是没有希望的了,虽然我的未死的雄心,还不肯承认它已经沾上了不治的痼疾。再会,诸位贤卿,无论我是死是活,你们总要做个发扬祖国光荣的法兰西好男儿,让那些国运凌夷的意大利人知道你们去不是向光荣求婚,而是去把它迎娶回来。当那些意气纵横的勇士知难怯退的时候,便是你们奋身博取世人称誉的机会。再会!
臣乙 但愿陛下早复健康。
国王 那些意大利的姑娘们是要留心提防的;人家说,要是她们有什么请求,我们法文中缺少拒绝她们的字眼;倘然你们还没有上战场,就已经作了俘虏,那可不行的。
臣甲
臣乙 我们诚心接受陛下的警告。
国王 再会!你们跟我过来。(侍从扶下。)
臣甲 啊,大人,真想不到您不能跟我们一起出去!
帕洛 那不是他自己的错处,他是个汉子。
臣乙 啊,打仗是怪好玩的。
帕洛 真有意思,我也经历过这种战争哩。
勃特拉姆 王上命令我留在这儿,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说我太年轻,叫我明年再去,说是现在太早了。
帕洛 哥儿,您要是立定主意,就该放大胆子,偷偷地逃跑出去。
勃特拉姆 我留在这儿,就像一匹给妇人女子驾驭的辕下驹,终日在石道上销磨我的足力,等着人家一个个夺了光荣回来,再没有机会一试我的身手,让腰间的宝剑除了作跳舞的装饰以外,没有一点别的用处!不,天日在上,我一定要逃跑出去。
臣甲 这虽然是一件偷偷摸摸干着的事,可是并不丢脸。
帕洛 爵爷,您就这么干吧。
臣乙 您要是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愿意尽力帮您的忙。回头见。
勃特拉姆 咱们已经成了好朋友,我真不忍和你们分别。
臣甲 再见,队长。
臣乙 好帕洛先生,回头见!
【一步三回头吗。】
帕洛 高贵的英雄们,我的剑和你们的剑是同气相求的:同样晶莹,同样明亮,一句话,同样是用上等精钢铸成的。让我告诉你们,在斯宾那人的营伍里有一个史布利奥上尉,他那凶神一样的脸上有一道疤痕,那就是我亲手用这柄剑给他刻下来的;你们要是见了他,请告诉他我还活着,听他怎样说我。
臣乙 我们一定这样告诉他,队长。(廷臣等下。)
帕洛 战神保佑你们这批新收的门徒!您怎么办呢?
勃特拉姆 且住,王上来了。
国王重上;帕洛及勃特拉姆退后。
帕洛 你应该对那些出征的同僚们表现得更殷勤一些;方才你和他们道别的神气未免过于冷淡。应该多奉承奉承他们,因为他们代表着时髦的尖端;他们办事、吃喝、言谈和举止行为是受到普遍瞻仰的;即使领队跳舞的是魔鬼,也应该跟随在这些人后面。快追上去,和他们作一次更从容的叙别吧。
勃特拉姆 好吧,我就这样作。
帕洛 他们都是些有身分的小伙子,耍起剑来,胳臂也满有劲的。(勃特拉姆、帕洛下。)
拉佛上。
拉佛 (跪)陛下,请您恕我冒昧,禀告您一个消息。
国王 站起来说吧。
拉佛 好,我得到宽恕,站起来了。陛下,我希望原来是您跪着向我求恕,我叫您站起来,您也能这样不费力地站起来。
国王 我也愿意这样,我很想打破你的头,再请你原谅。
拉佛 那可不敢当。可是陛下,您愿意医好您的病吗?
国王 不。
拉佛 啊,我尊贵的狐狸,不吃葡萄了吗?但是我这些葡萄品种特别优良,只要您够得着,您一定会吃的。我刚看到一种药,可以使顽石有了生命,您吃了之后,就会生龙活虎似的跳起舞来;它可以使培平大王重返阳世,它可以使查里曼大帝拿起笔来,为她写一行情诗。
国王 是哪一个“她”?
拉佛 她就是我所要说的那位女医生。陛下,她就在外边,等候着您的赐见。我敢凭着我的忠诚和信誉发誓,要是您不以为我的话都是随便说着玩玩,不足为准的话,那么像她这样一位有能耐、聪明而意志坚定的青年女子,的确使我惊奇钦佩,我相信那不能归咎于我的天生的弱点。她现在要求拜见陛下,不知道陛下愿不愿意准如所请,问一问她的来意?要是您在见了她之后,觉得我说的全都是虚话,那时再请您把我大大地取笑一番吧。
国王 好拉佛,那么你去带那个奇女子进来,让我们大家也像你一样惊奇,或者挖苦你无故地大惊小怪。
拉佛 请陛下等着瞧,没错。我马上就来。(下。)
【见者有份吗。】
国王 他无论有什么事,总是先拉上一堆废话。
拉佛率海丽娜重上。
拉佛 来,这儿来。
国王 这么快!他倒真是插着翅膀飞的。
拉佛 来,这儿来。这位就是王上陛下,你有什么话可以对他说。瞧你的样子像一个叛徒,可是你这样的叛徒,王上是不会害怕的。我就是克瑞西达的舅父,把青年男女留在一块,毫不担心。再见。(下。)
国王 姑娘,你是有什么事情来见我的吗?
海丽娜 是的,陛下。吉拉·德·拿滂是我的父亲,他在医道上是颇有研究的。
国王 我知道他。
海丽娜 陛下既然知道他,我也不必再多费唇舌夸奖他了。他在临死的时候,传给我许多秘方,其中主要的一个,是他积多年悬壶的经验配制而成,他对它十分珍惜,叫我用心保藏起来,把它当作自己心头一块肉一样珍爱着。我听从着他的嘱咐,从来不敢把它轻易示人,现在闻知陛下的症状,正就是先父所传秘方主治的一种疾病,所以甘冒万死前来,把它和我的技术呈献陛下。
国王 谢谢你,姑娘,可是我不能轻信你的药饵;我们这里最高明的医生都已经离开了我,众口一辞地断定病入膏肓,决非人力所能挽回的了。我怎么可以糊里糊涂地把我的痴心妄想,寄托在庸医的试验上,认为它可以医治我的不治之症呢?我不能让人家讥笑我的昏愦,当一切救助都已无能为力的时候,再去相信一种无意识的救助呀。
海丽娜 陛下既然这么说,我也不敢勉强陛下接纳我的微劳,总算我跋涉了这一趟,略尽我对陛下的一番忠悃,也可以说是不虚此行了。我别无所求,但求陛下放我回去。
国王 你来此也是一番好意,这一个要求当然可以准许你。你想来帮助我,一个垂死之人,对于希望他转死回生的人,不用说是十分感激的;可是我自己充分知道我的病状已经险恶到什么程度,你却没有着手成春的妙术,又有什么办法呢?
海丽娜 既然陛下已经断定一切治疗都已无望,那么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一试我的本领,又有什么妨碍呢?创造世界的神,往往借助于最微弱者之手,当士师们有如童癔的时候,上帝的旨意往往借着婴儿的身上显示;洪水可以从涓滴的细流中发生;当世间的君王不肯承认奇迹的时候,大海却会干涸。最有把握的希望,往往结果终于失望;最少希望的事情,反会出人意外地成功。
国王 我不能再听你说下去了;再会,善心的姑娘!你的殷勤未邀采纳,只好徒然往返;未被接受的帮助,只能以感谢为报酬。
海丽娜 天启的智能,就是这样为一言所毁。人们总是凭着外表妄加臆测,无所不知的上帝却不是这样,明明是来自上天的援助,人们却武断地诿之于人力。陛下,请您接受我的劳力吧,这并不是试验我的本领,乃是试验上天的意旨。我不是一个大言欺人的骗子,而能够说到作到;我知道我有充分的把握,我也确信我的医方决不会失去效力,陛下的病也决不会毫无希望。
【望闻问切吗。】
国王 你是这样确信着吗?那么你希望在多少时间内把我的病医好?
海丽娜 只要慈悲的上帝鉴临垂佑,在太阳神的骏马拖着火轮兜了两个圈子,阴沉的暮色两次吹熄了朦胧的残辉,或是航海者的滴漏二十四回告诉人们那窃贼一样的时间怎样偷溜过去以前,陛下身上的病痛便会霍然脱体,重享着自由自在的健康生活。
国王 你有这样的自信,要是结果失败呢?
海丽娜 请陛下谴责我的卤莽,把我当作一个无耻的娼妓,让世人编造诽谤的歌谣,宣扬我的耻辱;我的处女的清名永远丧失,如果这还不够,我的生命也可以在最苛虐的酷刑中毁灭。
国王 我觉得仿佛有一个天使,借着你柔弱的口中发出他的有力的声音;虽然就常识判断起来应该是不可能的事,却使我不能不信。你的生命是可贵的,因为在你身上具备一切生命中值得赞美的事物,青春、美貌、智慧、勇气、贤德,这些都是足以使人生幸福的;你愿意把这一切作为孤注,那必然表示你有非凡的能耐,否则你一定有一种异常胆大妄为的天性。好医生,我愿意试一试你的药方,要是我死了,你自己可也不免一死。
海丽娜 要是我不能按照限定的时间把陛下治愈,或者医治的结果,跟我说过的话稍有不符之处,我愿意引颈就戮,死而无怨。药方若不能奏效,死就是我的犒赏;不过要是我把陛下的病治好了,那么陛下答应给我什么酬报呢?
国王 你可以提出无论什么要求。
海丽娜 可是陛下是不是能够满足我的要求呢?
国王 凭着我的王杖和死后超生的希望起誓,我一定答应你。
海丽娜 那么我要请陛下亲手赐给我一个我所选中的丈夫。我不敢冒昧在法兰西的王族中寻求选择的对象,把我这卑贱的名姓攀附金枝玉叶;只要陛下准许我在您的臣仆之中,拣一个我可以向您要求、您也可以允许给我的人,我就感激不尽了。
国王 那么一言为定,你治好了我的病,我也一定帮助你如愿以偿。我已经决心信赖着你的治疗,你等着自己选择吧。我本来还有一些问题要问你,我也必须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和谁一起来的;可是即使我不问你这些问题,我也可以完全相信你,因此,不问也罢。请你接受我真心的欢迎和诚意的祝福。来人!扶我进去。你的手段倘使果然像你所说的那样高明,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好处。(喇叭奏花腔。同下。)
【封赏万户吗。】
第二场罗西昂。伯爵夫人府中一室
伯爵夫人及小丑上。
伯爵夫人 来,小子,现在我要试试你的教养如何了。
小丑 人家会说我是个锦衣玉食的鄙夫。您的意思不过是要叫我上宫廷里去吗?
伯爵夫人 上宫廷里去!你到过些什么好地方,说的话儿这样神气活现,“不过是上宫廷里去。”
小丑 不说假话,太太,一个人只要懂得三分礼貌,在宫廷里混混是再容易不过的事。谁要是连屈个膝儿,脱个帽儿,吻个手儿,说些个空话儿也不会,那简直是个不生腿、不生手、不生嘴唇的木头人。这种家伙当然是不配到宫廷里去的。可是我有一句话儿,什么问话都可以应付过去。
伯爵夫人 啊,一句答话可以回答一切问题,这倒是闻所未闻。
小丑 它就像理发匠的椅子一样,什么屁股坐上去都合适;尖屁股,扁屁股,瘦屁股,肥屁股,或是无论什么屁股。
伯爵夫人 那么你的答话对于无论什么问题也都一样合适吗?
小丑 正像律师手里的讼费、娼妓手里的夜度资、新郎手指上的婚戒、忏悔火曜日②的煎饼、五朔节③的化装跳舞一样合适;也正像钉之于孔、乌龟之于绿头巾、尖嘴姑娘之于泼皮无赖、尼姑嘴唇之于和尚嘴巴,或者说,腊肠之于腊肠皮一样天造地设。
伯爵夫人 你果然有这样一句百发百中的答话吗?
小丑 上至公卿,下至皂隶,什么问话都可以用这句话回答。
伯爵夫人 那准是个又臭又长的答话,才能应付所有的问题。
小丑 再简单没有了,真的,有学问的老先生都这么说。一共不过几个字,我来给您演一下。您先问我我是不是个官儿;问啊,这有什么关系呢?
伯爵夫人 好,我就充一会儿傻瓜,也许可以跟你学点儿乖。请问足下是不是在朝廷里得意?
小丑 啊,岂敢岂敢!——这不是很便当地应付过去了吗?再问下去,再问我一百个问题。
伯爵夫人 老兄,咱们是老朋友,小弟一向佩服您的。
小丑 啊,岂敢岂敢!——再来,再来,不要放过我。
伯爵夫人 这肉煮得太不入味,恐怕不合老兄胃口。
小丑 啊,岂敢岂敢!——再问下去,尽管问下去。
伯爵夫人 听说最近您曾经给人家抽了一顿鞭子。
小丑 啊,岂敢岂敢!——不要放过我。
伯爵夫人 你在给人家鞭打的时候,也是喊着“岂敢岂敢”,还要叫他们不要放过你吗?可是你在挨一顿鞭子之后,也的确应该喊几声“岂敢岂敢!”只要叫你手脚老实些,你对鞭子准能够应答如流。
小丑 我的“岂敢岂敢”百试百灵,今天却是第一次倒了霉。看来无论怎样经久耐用的东西,也总有一天失去效用的。
伯爵夫人 我就像是个大手大脚的女管家,对时间不肯精打细算,所以才跟你这傻瓜胡扯了半天。
小丑 啊,岂敢岂敢!你看,不是又用上了吗?
伯爵夫人 住口吧,老兄,现在还是谈正事吧。你看见了海伦姑娘,就把这封信交给她,请她立刻答复我;还给我致意问候我的那些亲戚们,也去问问少爷安好。这算不了什么吧?
小丑 您是说您的问候算不了什么吗?
伯爵夫人 我是说这点事算不了什么。你听懂了吧?
小丑 哦,恍然大悟。我这就叫腰腿活动起来。
伯爵夫人 你快去吧。(各下。)
【吮痈舐痔吗。】
第三场巴黎。宫中一室
勃特拉姆、拉佛、帕洛同上。
拉佛 人家说奇迹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这一辈博学深思的人们,惯把不可思议的事情看作平淡无奇,因此我们把惊骇视同儿戏,当我们应当为一种不知名的恐惧而战栗的时候,我们却用谬妄的知识作为护身符。
帕洛 可不是吗?这件事真称得起是我们这个时代里发生的最了不起的奇闻。
勃特拉姆 正是正是。
拉佛 当精通医道的人都束手无策了——
帕洛 是是。
拉佛 什么伽伦,什么巴拉塞尔萨斯④——
帕洛 是是。
拉佛 以及那一大群有学问的专家们——
帕洛 是是。
拉佛 他们都断定他无药可治——
帕洛 对啊,一点不错。
拉佛 毫无痊愈的希望——
帕洛 对啊,他正像是——
拉佛 风中之烛,吉少凶多。
帕洛 正是,您说得真对。本来我也想这样说的。
拉佛 像这样的事情,真可以说是不世的奇迹。
帕洛 正是正是,要是您想知道舆论对这件事的反应,您就可以去看看那篇——叫什么来着?
拉佛 “上苍借手人力表现出来的灵异。”
帕洛 对了,那正是我所要说的话。
拉佛 现在他简直比海豚还壮健;这不是我故意说着不敬的话。
帕洛 总而言之,这真是奇事;只有最顽愚不化的人,才会不承认那是——
拉佛 上天借手于——
帕洛 是是。
拉佛 一个最柔弱无能的使者,表现他的伟大超越的力量;感谢上天的眷顾,他不但保佑我们王上恢复健康,一定还会赐更多的幸福给我们。
帕洛 您说得真对,我也是这个意思。王上来了。
国王、海丽娜及侍从等上。
拉佛 正像荷兰人爱说的口头语:“可喜可庆。”我以后要格外喜欢姑娘们了,趁着我的牙齿还没有完全掉下。瞧,他简直可以拉着她跳舞呢。
帕洛 嗳哟!这不是海伦吗?
拉佛 我相信是的。
国王 去,把朝廷中所有的贵族一起召来。(一侍从下)我的恩人,请你坐在你病人的旁边。我这一只手多亏你使它恢复了知觉,现在它将要给与你我已经允许你的礼物,只等你指点出来。
若干廷臣上。
国王 好姑娘,用你的眼睛观看,这一群年轻未婚的贵人,我对他们都可以运用君上和严亲的两重权力,把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人许配给你;你可以随意选择,他们都不能拒绝你。
海丽娜 愿爱神保佑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得到一位美貌贤淑的爱人!除了你们中间的一个人之外。
【人手一册吗。】
拉佛 啊,我宁愿把我那匹短尾巴的棕色马连同鞍勒一齐送掉,只要我能恢复青春,像这些孩子们一样——嘴里牙齿生得满满的,唇上胡须没多少。
国王 仔细看看他们,他们谁都有一个高贵的父亲。
海丽娜 各位大人,上天已经假手于我,治愈了王上的疾病。
众人 是,我们感谢上天差遣您前来。
海丽娜 我是一个简单愚鲁的女子,我可以向人夸耀的,只是我是一个清白的少女。陛下,我已经选好了。我颊上的羞红向我低声耳语:“我们为你害羞,因为你竟敢选择你自己的意中人;可是你倘然给人拒绝了,那么让苍白的死亡永远罩在你的颊上吧,我们是永不再来的了。”
国王 你尽管放心选择吧,谁要是躲避你的爱情,让他永远得不到我的眷宠。
海丽娜 狄安娜女神,现在我要离开你的圣坛,把我的叹息奉献给至高无上的爱神龛下了。大人,您愿意听我的诉请吗?
臣甲 但有所命,敢不乐从。
海丽娜 谢谢您,大人;我没有什么话要对您说的。
拉佛 我要是也能站在队里应选,就是叫我拿生命去押宝我也甘心。
海丽娜 (向臣乙)大人,我还没有向您开口,您眼睛里闪耀着的威焰,已经使我自惭形秽、望而却步了。但愿爱神赐给您幸运,使您得到一位胜过我二十倍的美人!
臣乙 得偶仙姿,已属万幸,岂敢更有奢求?
海丽娜 请您接受我的祝愿,少陪了。
拉佛 难道他们都拒绝了她吗?要是他们是我的儿子,我一定要把他们每人抽一顿鞭子,或者把他们赏给土耳其人做太监去。
海丽娜 (向臣丙)不要害怕我会选中您,我决不会使您难堪的。上帝祝福您!要是您有一天结婚,希望您娶到一位更好的妻子!
拉佛 这些孩子们放着这样一个人不要,难道都是冰做成的不成?他们一定是英国人的私生子,咱们法国人决不会这样的。
【阴阳互补吗。】
海丽娜 (向臣丁)您是太年轻、太幸福、太好了,我配不上给您生儿养女。
臣丁 美人,我不能同意您的话。
拉佛 还剩下一颗葡萄。你的父亲大概是喝酒的。可是你倘然不是一头驴子,就算我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娃娃;我早知道你是个什么人。
海丽娜 (向勃特拉姆)我不敢说我选取了您,可是我愿意把我自己奉献给您,终身为您服役,一切听从您的指导。——这就是我选中的人。
国王 很好,勃特拉姆,那么你娶了她吧,她是你的妻子。
勃特拉姆 我的妻子,陛下!请陛下原谅,在这一件事情上,我是要凭着自己的眼睛作主的。
国王 勃特拉姆,你不知道她给我作了什么事吗?
勃特拉姆 我知道,陛下;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必须娶她。
国王 你知道她把我从病床上救了起来。
勃特拉姆 所以我必须降低身分,和一个下贱的女子结婚吗?我认识她是什么人,她是靠着我家养活长大的。一个穷医生的女儿做我的妻子!我宁可一辈子倒霉!
国王 你看不起她,不过因为她地位低微,那我可以把她抬高起来。要是把人们的血液倾注在一起,那颜色、重量和热度都难以区别,偏偏在人间的关系上,会划分这样清楚的鸿沟,真是一件怪事。她倘然是一个道德上完善的女子,你不喜欢她,只因为她是一个穷医生的女儿,那么你重视虚名甚于美德,这就错了。穷巷陋室,有德之士居之,可以使蓬荜增辉,世禄之家,不务修善,虽有盛名,亦将隳败。善恶的区别,在于行为的本身,不在于地位的有无。她有天赋的青春、智慧和美貌,这一切的本身即是光荣;最可耻的,却是那些席父祖的余荫、不知绍述先志、一味妄自尊大的人。最好的光荣应该来自我们自己的行动,而不是倚恃家门。虚名是一个下贱的奴隶,在每一座墓碑上说着谎话,倒是在默默无言的一杯荒土之下,往往埋葬着忠臣义士的骸骨。有什么话好说呢?只要你能因为这女子的本身而爱她,我可以给她其余的一切;她的贤淑美貌是她自己的嫁奁,光荣和财富是我给她的赏赐。
勃特拉姆 我不能爱她,也不想爱她。
【身不由己吗。】
国王 你要是抗不奉命,一定要自讨没趣的。
海丽娜 陛下圣体复原,已经使我欣慰万分;其余的事情,不必谈了。
国王 这与我的信用有关,为使它不受损害,我必须运用我的权力。来,骄横傲慢的孩子,握着她的手,你才不配接受这一件卓越的赐与呢。你的愚妄狂悖,不但辜负了她的好处,也已经丧失了我的欢心。你以为她和你处在天平的不平衡的两端,却不知道我站在她的一面,便可以把两方的轻重倒转过来;你也没有想到你的升沉荣辱,完全操在我的手中。为了你自己的好处,赶快抑制你的轻蔑,服从我的旨意;我有命令你的权力,你有服从我的天职;否则你将永远得不到我的眷顾,让年轻的愚昧把你拖下了终身蹭蹬的深渊,我的愤恨和憎恶将要用王法的名义降临到你的头上,没有一点怜悯宽恕。快回答我吧。
勃特拉姆 求陛下恕罪,我愿意捐弃个人的爱憎,服从陛下的指示。当我一想起多少恩荣富贵,都可以随着陛下的一言而予夺,我就觉得适才我所认为最卑贱的她,已经受到陛下的宠眷,而和出身贵族的女子同样高贵了。
国王 搀着她的手,对她说她是你的。我答应给她一份财产,即使不比你原有的财产更富,也一定可以和你的互相匹敌。
勃特拉姆 我愿意娶她为妻。
国王 幸运和国王的恩宠祝福着你们的结合;你们的婚礼在双方同意之后应该尽快举行,时间就订在今晚。至于隆重的婚宴,那么等远道的亲友到来以后再办吧。你既然答应娶她,就该真诚爱她,不可稍有贰心。去吧。(国王、勃特拉姆、海丽娜、群臣及侍从等同下。)
拉佛 对不起,朋友,跟你说句话儿。
帕洛 请问有何见教?
拉佛 贵主人一见形势不对就改变口气,倒很见机乖巧。
帕洛 改变口气!贵主人!
拉佛 啊,难道是我说错了吗?
帕洛 岂有此理!人家对我这样说话,我可不肯和他甘休的。贵主人!
拉佛 难道尊驾是罗西昂伯爵的朋友吗?
帕洛 什么伯爵都是我的朋友,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我就跟他做朋友。
拉佛 你只好跟伯爵们的跟班做朋友,伯爵们的主人你是攀不上的。
帕洛 你年纪太老了,老人家,你年纪太老了,还是少找些是非吧。
拉佛 混蛋,我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你再活上一把年纪去也够不上做个汉子。
帕洛 要不是为了礼节和体统,我准会给你点厉害。
拉佛 原先有一段时候(也就是吃两顿饭的光景),我本来以为你是个有几分聪明的家伙,你的故事也编造得有几分意思,可是一看你的装束,就知道你不是个怎样了不起的人。我现在总算把你看透了,希望你以后少跟我往来。像你这样的家伙,真是俯拾即是,不值得人家理睬。
【俯仰天地吗。】
帕洛 倘不是瞧在你这一把年纪份上——
拉佛 别太动肝火了吧,那会促短你的寿命的;上帝大发慈悲,可怜可怜你这只老母鸡吧!再见,我的好格子窗;我不必打开窗门,因为我早已看得你雪亮了。来,拉拉手。
帕洛 大人,你给我太难堪的侮辱了。
拉佛 是的,我诚心侮辱你,你可以受之无愧。
帕洛 大人,我没有任何理由该受您的侮辱。
拉佛 哪里的话?你不但该受,而且休想叫我减掉一分半毫。
帕洛 算了,以后我学乖一点。
拉佛 还是趁早吧;你吃的全是学呆而不是学乖的药。如果有一天别人拿你的肩巾把你捆起来,好生揍你一顿,你就会领略到打扮成这份奴才相还扬扬得意是什么滋味了。我倒想继续和你结交,至少认识你,这样你以后再出丑的时候,我可以说:“那家伙我认识。”
帕洛 大人,您这样招惹我,真是忍无可忍。
拉佛 但愿我给你点起来的是地狱的烈火,可以把你烧个没完。可惜论我这个年岁,是不能再叫你忍什么了,所以让我把这几根老骨头活动活动,就此告辞。(下。)
帕洛 哼,你还有一个儿子,我一定要向他报复这场耻辱,这卑鄙龌龊的老官儿!我且按下这口气,他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不是好惹的。要是我有了下手的机会,不管他是怎么大的官儿,我一定要把他揍一顿,决不因为他有了年纪而饶过他。等我下次碰见他的时候,非把他揍一顿不可!
拉佛重上。
拉佛 喂,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的主人结了婚了,你有了一位新主妇啦。
帕洛 千万请求大人不要欺人太过,他是我的好长官,在我顶上我所服侍的才是我的主人。
拉佛 谁?上帝吗?
帕洛 是的。
拉佛 魔鬼才是你的主人。为什么你要把带子在手臂上绑成这个样子?你把衣袖当作袜管吗?人家的仆人也像你这样吗?你还是把你的鸡巴装在你鼻子的地方吧。要是我再年轻一些儿,我一定要给你一顿好打;谁见了你都会生气,谁都应该打你一顿;我看上帝造下你来的目的,是为给人家嘘气用的。
帕洛 大人,你这样无缘无故破口骂人,未免太不讲理啦。
拉佛 去你的吧,你在意大利因为从石榴里掏了一颗核,也被人家揍过。你是个无赖浪人,哪里真正游历过,见过世面啊?不想想你自己的身分,胆敢在贵人面前放肆无礼,对于你这种人真不值得多费唇舌,否则我可要骂你是个混账东西啦。我不跟你多讲话了。(下。)
【唇枪舌剑吗。】
帕洛 好,很好,咱们瞧着吧。好,很好。现在我暂时不跟你算账。
勃特拉姆重上。
勃特拉姆 完了,我永远倒霉了。
帕洛 什么事,好人儿?
勃特拉姆 我虽然已经在尊严的牧师面前起过誓,我却不愿跟她同床。
帕洛 什么,什么,好亲亲?
勃特拉姆 哼,帕洛,他们叫我结了婚啦!我要去参加都斯加战争去,永远不跟她同床。
帕洛 法兰西是个狗窠,不是堂堂男子立足之处。从军去吧!
勃特拉姆 我母亲有信给我,我还不知道里面说些什么话。
帕洛 噢,那你看了就知道了。从军去吧,我的孩子!从军去吧!在家里抱抱娇妻,把豪情壮志销磨在温柔乡里,不去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岂不埋没了自己的前途?到别的地方去吧!法兰西是一个马棚,我们住在这里的都是些不中用的驽马。还是从军去吧!
勃特拉姆 我一定这样办。我要叫她回到我的家里去,把我对她的嫌恶告知我的母亲,说明我现在要出走到什么地方去。我还要把我当面不敢出口的话用书面禀明王上;他给我的赏赐,正好供给我到意大利战场上去,和那些勇士们在一起作战,与其闷在黑暗的家里,和一个可厌的妻子终日相对,还不如冲锋陷阵,死也死得痛快一些。
帕洛 你现在乘着一时之兴,将来会不会反悔?你有这样的决心吗?
勃特拉姆 跟我到我的寓所去,帮我出些主意。我可以马上打发她动身,明天我就上战场,让她守活寡去。
帕洛 啊,你倒不是放空炮,那好极了。一个结了婚的青年是个泄了气的汉子,勇敢地丢弃了她,去吧。不瞒你说,国王真是亏待了你。(同下。)
【气可鼓而不可泄吗。】
第四场同前。宫中另一室
海丽娜及小丑上。
海丽娜 我的婆婆很关心我。她老人家身体好吗?
小丑 不算好,但是还算硬朗;兴致很高,但是身体不好。不,感谢上帝,她身体很好,什么都不缺;不,她身体不好。
海丽娜 要是她身体很好,那么犯了什么毛病又叫她身体不好了呢?
小丑 说真的,她身体很好,只有两件事不顺心。
海丽娜 哪两件事?
小丑 一:她还没升天,愿上帝快些送她去。二:她还在人世,愿上帝叫她快些离开。
帕洛上。
帕洛 祝福您,幸运的夫人!
海丽娜 但愿如你所说,我能够得到幸运。
帕洛 我愿意为您祈祷,愿您诸事顺利,永远幸福。啊,好小子!我们那位老太太好吗?
小丑 要是把她的皱纹给了你,把她的钱给了我,我愿她像你所说的一样。
帕洛 我没有说什么呀。
小丑 对了,所以你是个聪明人;因为舌头往往是败事的祸根。不说什么,不做什么,不知道什么,也没有什么,就可以使你受用不了什么。
帕洛 滚开!你这混蛋。
小丑 先生,你应该说:“气死混蛋的混蛋!”也就是“气死我的混蛋!”那就对了。
帕洛 你这傻子就会耍嘴皮,你那一套我早摸透了。
小丑 你是从自己身上把我摸透的吗,先生,还是别人教你的?你应该好好摸摸,从你身上多摸出几个傻瓜来,可以叫世界上的人多取乐,多笑笑。
帕洛 倒是个聪明的傻瓜,脑满肠肥的。夫人,爵爷因为有要事,今晚就要动身出去。他很不愿剥夺您在新婚燕尔之夕应享的权利,可是因为迫不得已,只好缓日向您补叙欢情。良会匪遥,请夫人暂忍目前,等待将来别后重逢的无边欢乐吧。
海丽娜 他还有什么吩咐?
帕洛 他说您必须立刻向王上辞别,设法找出一个可以使王上相信的理由来,能够动身得越快越好。
海丽娜 此外还有什么命令?
帕洛 他叫您照此而行,静候后命。
海丽娜 我一切都遵照他的意旨。
帕洛 好,我就这样回复他。
海丽娜 劳驾你啦。来,小子。(各下。)
【后生可畏吗。】
第五场同前。另一室
拉佛及勃特拉姆上。
拉佛 我希望大人不要把这人当作一个军人。
勃特拉姆 不,大人,他的确是一个军人,而且有很勇敢的名声。
拉佛 这是他自己告诉您的。
勃特拉姆 我还有其他方面的证明。
拉佛 那么也许是我看错了人,把这只鸿鹄看成了燕雀了。
勃特拉姆 我可以向大人保证,他是一个见多识广、而且很有胆量的人。
拉佛 那么我对于他的见识和胆量真是太失敬了,可是我却执迷不悟,因为心里一点不觉得有抱歉的意思。他来了,请您给我们和解和解吧。我一定要进一步和他结交。
帕洛上。
帕洛 (向勃特拉姆)一切事情都照您的意思办理。
拉佛 请问,大人,谁是他的裁缝?
帕洛 大人?
拉佛 哦,我认识他。不错,“大人”,他手艺不坏,是个顶好的裁缝。
勃特拉姆 (向帕洛)她去见王上了吗?
帕洛 是的。
勃特拉姆 她今晚就动身吗?
帕洛 您要她什么时候走她就什么时候走。
勃特拉姆 我已经写好信,把贵重的东西装了箱,叫人把马也备好了;就在洞房花烛的今夜,我要和她一刀两断。
拉佛 一个好的旅行者讲述他的见闻,可以在宴会上助兴;可是一个尽说谎话、拾掇一两件大家知道的事实遮掩他的一千句废话的人,听见一次就该打他三次。上帝保佑您,队长!
勃特拉姆 这位大人跟你有点儿不和吗?
帕洛 我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大人。
拉佛 你是浑身披挂,还带着马刺,硬要往我的怒火里闯;就像杂耍演员往蛋糕里跳一样;可是我要揪住你问个底细,你准会跑得飞快。
勃特拉姆 大人,也许您对他有点儿误会吧。
拉佛 我永远不想了解他,就是对他的祈祷,我也有些怀疑。再见,大人,相信我吧,这个轻壳果里是找不出核仁来的;这人的灵魂就在他的衣服上。不要信托他重要的事情,这种家伙我豢养过很多,他们的性格我是知道的。再见,先生,我并没有把你说得太难堪,照你这样的人,我应该把你狠狠骂一顿,可是我也犯不着和小人计较了。(下。)
【小人难养吗。】
帕洛 真是一个混账的官儿。
勃特拉姆 我并不以为如此。
帕洛 啊,您还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勃特拉姆 不,我跟他很熟悉,大家都说他是个好人。我的绊脚的东西来了。
海丽娜上。
海丽娜 夫君,我已经遵照您的命令,见过王上,已蒙王上准许即日离京,可是他还要叫您去作一次私人谈话。
勃特拉姆 我一定服从他的旨意。海伦,请你不要惊奇我这次行动的突兀,我本不该在现在这样的时间匆匆远行,实在我自己在事先也毫无所知,所以弄得这样手足失措。我必须恳求你立刻动身回家,也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叫你这样做,虽然看上去好像很奇怪,可是我是在详细考虑过了之后才这样决定的;你不知道我现在将要去做一番什么事情,所以当然不知道它的性质是何等重要。这一封信请你带去给我的母亲。(以信给海丽娜)我在两天之后再来看你,一切由你自己斟酌行事吧。
海丽娜 夫君,我没有什么话可以对您说,只是我是您的最恭顺的仆人。
勃特拉姆 算了,算了,那些话也不用说了。
海丽娜 今后我一定要尽力在各方面顺从你,借以弥补我卑微的出身和目前的好运中间的距离。
勃特拉姆 算了吧,我现在匆促得很。再见,回家去吧。
海丽娜 夫君,请您恕我。
勃特拉姆 啊,你还有什么话说?
海丽娜 我不配拥有我所有的财富,我也不敢说它是我的,虽然它是属于我的;我就像是一个胆小的窃贼,虽然法律已经把一份家产判给他,他还是想把它悄悄偷走。
勃特拉姆 你想要些什么?
海丽娜 我的要求是极其微小的,实在也可以说毫无所求。夫君,我不愿告诉您我要些什么。好吧,我说。陌路之人和仇敌们在分手的时候,是用不到亲吻的。
勃特拉姆 请你不要耽搁,赶快上马吧。
海丽娜 我决不违背您的嘱咐,夫君。
勃特拉姆 (向帕洛)还有那些人呢?(向海丽娜)再见。(海丽娜下)你回家去吧;只要我的手臂能够挥舞刀剑,我的耳朵能够听辨鼓声,我是永不回家的了。去!我们就此登程。
帕洛 好,放出勇气来!(同下。)
【放马过来吗。】
第三幕
第一场弗罗棱萨。公爵府中一室
喇叭奏花腔。公爵率侍从、二法国廷臣及兵士等上。
公爵 现在你们已经详详细细知道了这次战争的根本原因,无数的血已经为此而流,以后兵连祸结,更不知何日是了。
臣甲 殿下这次出师,的确是名正言顺,而在敌人方面,也太过于暴虐无道了。
公爵 所以我很诧异我们的法兰西王兄对于我们这次堂堂正正的义师,竟会拒绝给我们援手。
臣甲 殿下,国家政令的决定,不是个人好恶所能左右,小臣地位卑微,更不敢妄加臆测,因为既然没有充分的根据,猜度也是枉然。
公爵 既然贵国这样决定,我们当然也不便强人所难。
臣乙 可是小臣相信在敝国有许多青年朝士,因为厌于安乐,一定会陆续前来,为贵邦效命的。
公爵 那我们一定非常欢迎,他们一定将在我们这里享受最隆重的礼遇。两位既然迢迢来此,诚心投效,就请各就部位;将来有什么优缺,一定首先提拔你们。明天我们就要整队出发了。(喇叭奏花腔。众下。)
【好整以暇吗。】
第二场罗西昂。伯爵夫人府中一室
伯爵夫人及小丑上。
伯爵夫人 一切事情都适如我的愿望,唯一的遗憾,是他没有陪着她一起回来。
小丑 我看我们那位小爵爷心里很有点儿不痛快呢。
伯爵夫人 请问何以见得?
小丑 他在低头看着靴子的时候也会唱歌;拉正绉领的时候也会唱歌;向人家问话的时候也会唱歌;剔牙齿的时候也会唱歌。我知道有一个人在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也有这种脾气,曾经把一座大庄子半卖半送地给了人家呢。
伯爵夫人 (拆信)让我看看他信里写些什么,几时可以回来。
小丑 我自从到了京城以后,对于伊丝贝尔的这颗心就冷了起来。咱们乡下的咸鱼没有京城里的咸鱼好,咱们乡下的姑娘也比不上京城里的姑娘俏。我对于恋爱已经失去了兴趣,正像老年人把钱财看作身外之物一样。
伯爵夫人 啊,这是什么话?
小丑 您自己看是什么话吧。(下。)
伯爵夫人 (读信)“儿已遣新妇回家,渠即为国王疗疾之人,而令儿终天抱恨者也。儿虽被迫完婚,未尝与共枕席;有生之日,誓不与之同处。儿今已亡命出奔,度此信到后不久,消息亦必将达于吾母耳中矣。从此远离乡土,永作他乡之客,幸母勿以儿为念。不幸儿勃特拉姆上。”岂有此理,这个卤莽倔强的孩子,这样一个帝王也不敢轻视的贤惠的妻子还不中他的意,竟敢拒绝王上的深恩,不怕激起他的嗔怒,真太不成话了!
小丑重上。
小丑 啊,夫人!那边有两个将官护送着少夫人,带着不好的消息来了。
伯爵夫人 什么事?
小丑 不,还好,还好,少爷还不会马上就送命。
伯爵夫人 他为什么要送命?
小丑 我也这样说哪,夫人——我听说他逃了,那就不会送命了;只有呆着不走才是危险的;许多男人都是那样丢了性命,虽然也弄出不少孩子来。他们来了,让他们告诉您吧;我只听见说少爷逃走了。(下。)
【舍车马而保将帅吗。】
海丽娜及二臣上。
臣甲 您好,夫人。
海丽娜 妈,我的主去了,一去不回了!
臣乙 别那么说。
伯爵夫人 你耐着点儿吧。对不起,两位,我已经尝惯人世的悲欢苦乐;因此不论什么突如其来的事变,也不能使我软下心来,流泪哭泣。请问两位,我的儿子呢?
臣乙 夫人,他去帮助弗罗棱萨公爵作战去了,我们碰见他往那边去的。我们刚从弗罗棱萨来,在朝廷里办好了一些差事,仍旧要回去的。
海丽娜 妈,请您瞧瞧这封信,这就是他给我的凭证:“汝倘能得余永不离手之指环,且能腹孕一子,确为余之骨肉者,始可称余为夫;然余可断言永无此一日也。”这是一个可怕的判决!
伯爵夫人 这封信是他请你们两位带来的吗?
臣甲 是的,夫人;我们很抱歉,因为它使你们看了不高兴。
伯爵夫人 媳妇,你不要太难过了;要是你把一切的伤心都归在你一个人身上,那么你就把我应当分担的一部分也夺去了。他虽然是我的儿子,我从此和他断绝母子的情分,你是我的唯一的孩子了。他是到弗罗棱萨去的吗?
臣乙 是的,夫人。
伯爵夫人 是从军去吗?
臣乙 这是他的英勇的志愿;相信我吧,公爵一定会依照他的身分对他十分看重的。
伯爵夫人 二位还要回到那里去吗?
臣甲 是的,夫人,我们要尽快赶回去。
海丽娜 “余一日有妻在法兰西,法兰西即一日无足以令余眷恋之物。”好狠心的话!
伯爵夫人 这些话也是在那信里的吗?
海丽娜 是的,妈。
臣甲 这不过是他一时信笔写下去的话,并不是真有这样的心思。
伯爵夫人 “一日有妻在法兰西,法兰西即一日无足以令余眷恋之物”!法兰西没有什么东西比你的妻子更被你所辱没了;她是应该嫁给一位堂堂贵人,让二十个像你这样无礼的孩子供她驱使,在她面前太太长、太太短地小心侍候。谁和他在一起?
臣甲 他只有一个跟班,那个人我也跟他有一点认识。
伯爵夫人 是帕洛吗?
臣甲 是的,夫人,正是他。
伯爵夫人 那是一个名誉扫地的坏东西。我的儿子受了他的引诱,把他高贵的天性都染坏了。
臣甲 是啊,夫人,他确是倚靠花言巧语的诱惑,才取得了公子的欢心。
伯爵夫人 两位远道来此,恕我招待不周。要是你们看见小儿,还要请你们为我向他寄语,他的剑是永远赎不回他所已经失去的荣誉的。我还有一封信,写了要托两位带去。
臣乙 夫人但有所命,鄙人等敢不效劳。
伯爵夫人 两位太言重了。里边请坐吧。(夫人及二臣下。)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吗。】
海丽娜 “余一日有妻在法兰西,法兰西即一日无足以令余眷恋之物。”法兰西没有可以使他眷恋的东西,除非他在法兰西没有妻子!罗西昂伯爵,你将在法兰西没有妻子,那时你就可以重新得到你所眷恋的一切了。可怜的人!难道是我把你逐出祖国,让你那娇生惯养的身体去当受无情的战火吗?难道是我害你远离风流逸乐的宫廷,使你再也感受不到含情的美目对你投射的箭镞,却一变而成为冒烟的枪炮的鹄的吗?乘着火力在天空中横飞的弹丸呀,愿你们能够落空;让空气中充满着你们穿过气流而发出的歌声吧,但不要接触到我的丈夫的身体!谁要是射中了他,我就是主使暴徒行凶的祸首;谁要是向他奋不顾身的胸前挥动兵刃的,我就是陷他于死地的巨恶;虽然我不曾亲手把他杀死,他却是由我而死。我宁愿让我的身体去膏饿狮的馋吻,我宁愿世间所有的惨痛集于我的一身。不,回来吧,罗西昂伯爵!不要冒着丧失一切的危险,去换来一个光荣的创疤,我会离此而去的。既然你的不愿回来,只是因为我在这里的缘故,难道我会继续留在这里吗?不,不,即使这屋子里播满着天堂的香味,即使这里是天使们遨游的乐境,我也不能作一日之留。我一去之后,我的出走的消息也许会传到你的耳中,使你得到安慰。快来吧,黑夜;快快结束吧,白昼!因为我这可怜的贼子,要趁着黑暗悄悄溜走。(下。)
【月黑风高吗。】
第三场弗罗棱萨。公爵府前
喇叭奏花腔。公爵、勃特拉姆、帕洛及兵士等上;鼓角声。
公爵 我们的马队归你全权统率,但愿你马到功成,不要有负我的厚望和重托。
勃特拉姆 多蒙殿下以这样重大的责任相加,只恐小臣能力微薄,难于胜任,惟有誓竭忠忱,为殿下尽瘁,任何危险,在所不辞。
公爵 那么你就向前猛进吧,但愿命运照顾着你,做你的幸运的情人!
勃特拉姆 从今天起,伟大的战神,我投身在你的麾下,帮助我使我像我的思想一样刚强,使我只爱听你的鼓声,厌恶那儿女的柔情。(同下。)
第四场罗西昂。伯爵夫人府中一室
伯爵夫人及管家上。
伯爵夫人 唉!你就这样接下了她的信吗?你不知道她留给我一封书信,就是表示要不别而行吗?再念一遍给我听。
管家 (读)
为爱忘畛域,致触彼苍怒,
赤足礼圣真,忏悔从头误。
沙场有游子,日与死为伍,
莫以薄命故,甘受锋镝苦。
还君自由身,弃捐勿复道!
慈母在高堂,归期须及早。
为君注瓣香,祝君永康好,
挥泪乞君恕,离别以终老。
伯爵夫人 啊,在她的最温婉的字句里,是藏着多么尖锐的刺!里那多,你问也不问一声仔细就让她这样去了,真是糊涂透顶了。我要是能够当面用话劝劝她,也许可以使她打消原来的计划,现在可来不及了。
管家 小的真是该死,要是把这封信昨夜就送给夫人,也许还可以把她追回来,现在就是去追也是白追的了。
伯爵夫人 哪一个天使愿意祝福这个无情无义的丈夫呢?像他这样的人,是终身不会发达的,除非因为上苍喜欢听她的祷告,乐意答应她的祈愿,才会赦免他那弥天的大罪。里那多,赶快替我写信给这位好妻子的坏丈夫,每一字每一句都要证明她的贤德,来反衬出他自己的薄情;我心里的忧虑悲哀,虽然他一点不曾感觉到,你也要给我切切实实地写在信上。尽快把这封信寄出去,也许他听见了她已经出走,就会回到家里来;我还希望她知道他已经回来,纯洁的爱情也会领导她重新回来。我分别不出他们两个人之中,谁是我所最疼爱的。快去把送信人找来。我的心因忧伤而沉重,年龄使我变成这样软弱,我不知道应该流泪呢,还是向人诉述我的悲哀。(同下。)
【以泪洗面吗。】
第五场弗罗棱萨城外
远处号角声。弗罗棱萨一寡妇、狄安娜、薇奥兰塔、玛利安娜及其他市民上。
寡妇 快来吧,要是他们到了城门口,咱们就瞧不见啦。
狄安娜 他们说那个法国伯爵立了很大的功劳。
寡妇 听说他捉住了他们的主将,还亲手杀死他们公爵的兄弟。倒霉!咱们白赶了一趟,他们往另外一条路上去了;听!他们的喇叭声越来越远啦。
玛利安娜 来,咱们回去吧,看不见就听人家说说也好。喂,狄安娜,你留心这个法国伯爵吧;贞操是处女唯一的光荣,名节是妇人最大的遗产。
寡妇 我已经告诉我的邻居他的一个同伴曾经来作过说客。
玛利安娜 我认识那个坏蛋死东西!他的名字就叫帕洛,是个卑鄙龌龊的军官,那个年轻伯爵就是给他诱坏的。留心着他们吧,狄安娜!他们的许愿、引诱、盟誓、礼物以及这一类煽动情欲的东西,都是害人的圈套,不少的姑娘们都已经上过他们的当了;最可怜的是,这种身败名裂的可怕的前车之鉴,却不曾使后来的人知道警戒,仍旧一个个如蚊附膻,至死不悟,真可令人叹息。我希望我不必给你更多的劝告,但愿你自己能够立定主意,即使除去失掉贞操之外,别无任何其他危险。
狄安娜 你放心吧,我不会上人家当的。
寡妇 但愿如此。瞧,一个进香的人来了;我知道她会住在我的客店里的,来来往往的进香人都向朋友介绍我的客店。让我去问她一声。
海丽娜作进香人装束上。
寡妇 上帝保佑您,进香人!您要到哪儿去?
海丽娜 到圣约克·勒·格朗。请问您,朝拜圣地的人都是在什么地方住宿的?
寡妇 在圣法兰西斯,就在这港口的近旁。
海丽娜 是不是打这条路过去的?
寡妇 正是,一点不错。你听!(远处军队行进声)他们往这儿来了。进香客人,您要是在这儿等一下,等军队过去以后,我就可以领您到下宿的地方去。特别是因为我认识那家客店的女主人,正像认识我自己一样。
海丽娜 原来大娘就是店主太太吗?
寡妇 岂敢岂敢。
海丽娜 多谢您的好意,那么有劳您啦。
寡妇 我看您是从法国来的吧?
海丽娜 是的。
寡妇 您可以在这儿碰见一个同国之人,他曾经在弗罗棱萨立下很大的功劳。
海丽娜 请教他姓甚名谁?
寡妇 他就是罗西昂伯爵。您认识这样一个人吗?
海丽娜 但闻其名,不识其面,他的名誉很好。
【徒有其名吗。】
狄安娜 不管他是一个何等样人,他在这里是很出风头的。据说他从法国出亡来此,因为国王强迫他跟一个他所不喜欢的女人结婚。您想会有这回事吗?
海丽娜 是的,真有这回事;他的夫人我也认识。
狄安娜 有一个跟随这位伯爵的人,对她的批评不是顶好。
海丽娜 他叫什么名字?
狄安娜 他叫帕洛。
海丽娜 啊!我完全同意他的意见,若论声誉和身价,和那位伯爵那样的大人物比较起来,她的名字的确是不值得挂齿的。她唯一的好处,只有她的贞静、缄默,我还不曾听见人家在这方面讥议过她。
狄安娜 唉,可怜的女人!做一个失爱于夫主的妻子,真够受罪了。
寡妇 是啦;好人儿,她无论在什么地方,她的心永远是载满了凄凉的。这小妮子要是愿意,也可以做一件对她不起的事呢。
海丽娜 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这个好色的伯爵想要勾引她?
寡妇 他确有这个意思,曾经用尽各种手段想要破坏她的贞操,可是她对他戒备森严,绝不让他稍有下手的机会。
玛利安娜 神明保佑她守身如玉!
弗罗棱萨兵士一队上,旗鼓前导,勃特拉姆及帕洛亦列队中。
寡妇 瞧,现在他们来了。那个是安东尼奥,公爵的长子;那个是埃斯卡勒斯。
海丽娜 那法国人呢?
狄安娜 他;那个帽子上插着羽毛的,他是一个很有气派的家伙。我希望他爱他的妻子;他要是老实一点,就会显得更漂亮了。他不是一个很俊的男人吗?
海丽娜 我很喜欢他。
狄安娜 可惜他太不老实。那一个就是诱他为非作恶的坏家伙;倘然我是他的妻子,我一定要用毒药毒死那个混账东西。
海丽娜 哪一个是他?
狄安娜 就是披着肩巾的那个鬼家伙。他为什么好像闷闷不乐似的?
海丽娜 也许他在战场上受了伤了。
帕洛 把我们的鼓也丢了!哼!
玛利安娜 他好像有些心事。瞧,他看见我们啦。
寡妇 嘿,死东西!
玛利安娜 谁希罕你那些鬼殷勤儿!(勃特拉姆、帕洛、军官及兵士等下。)
寡妇 军队已经过去了。来,进香客人,让我领您到下宿的地方去。咱们店里已经住下了四五个修行人,他们都是去朝拜伟大的圣约克的。
海丽娜 多谢多谢。今晚我还想作个东道,请这位嫂子和这位好姑娘陪我们一起吃饭;为了进一步答报你,我还要给这位小姐讲一些值得她听取的道理。
玛利安娜
狄安娜 谢谢您,我们一定奉陪。(同下。)
【全陪地陪吗。】
第六场弗罗棱萨城前营帐
勃特拉姆及二臣上。
臣甲 不,我的好爵爷,让我们试他一试,看他怎么样。
臣乙 您要是发现他不是个卑鄙小人,请您从此别相信我。
臣甲 凭着我的生命起誓,他是一个骗子。
勃特拉姆 你们以为我一直受了他的骗吗?
臣甲 相信我,爵爷,我一点没有恶意;照我所知道的,就算他是我的亲戚,我也得说他是一个天字第一号的懦夫,一个到处造谣言说谎话的骗子,每小时都在作着背信爽约的事,在他身上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臣乙 您应该明白他是怎样一个人,否则要是您太相信了他,有一天他会在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上连累了您的。
勃特拉姆 我希望我知道用怎样方法去试验他。
臣乙 最好就是叫他去把那面失去的鼓夺回来,您已经听见他自告奋勇过了。
臣甲 我就带着一队弗罗棱萨兵士,专挑那些他会误认作敌军的人在半路上突然拦截他;我们把他捉住捆牢,蒙住了他的眼睛,把他兜了几个圈子,然后带他回到自己的营里,让他相信他已经在敌人的阵地里了。您可以看我们怎样审问他,要是他并不贪生怕死,出卖友人,把他所知道的我们这里的事情指天誓日地一古脑儿招出来,那么请您以后再不要相信我的话好了。
臣乙 啊!叫他去夺回他的鼓来,好让我们解解闷儿;他说他已经有了一个妙计;可以去把它夺回来。您要是看见了他怎样完成他的任务,看看他这块废铜烂铁究竟可以熔成什么材料,那时你倘不揍他一顿拳头,我才不信呢。他来啦。
臣甲 啊!这是个绝妙的玩笑,让我们不要阻挡他的壮志,让他去把他的鼓夺回来。
帕洛上。
勃特拉姆 啊,队长!你还在念念不忘这面鼓吗?
臣乙 妈的!这算什么,左右不过是一面鼓罢了。
帕洛 不过是一面鼓!怎么叫不过是一面鼓?难道这样丢了就算了?真是高明的指挥——叫我们的马队冲向我们自己的两翼,把我们自己的步兵截断了。
臣乙 那可不能怪谁的不是啊;这种挫折本来是战争中所不免的,就是凯撒做了大将,也是没有办法的。
勃特拉姆 究竟我们这回是打了胜仗的。丢了鼓虽然有点失面子,已经丢了没有法子夺回来,也就算了。
帕洛 它是可以夺回来的。
勃特拉姆 也许可以,可是现在已经没法想了。
帕洛 没法想也得夺它回来。倘不是因为论功行赏往往总是给滥竽充数的人占了便宜去,我一定要去拚死夺回那面鼓来。
勃特拉姆 很好,队长,你要是真有这样胆量,你要是以为你的神出鬼没的战略,可以把这三军光荣所系的东西重新夺回来;那么请你尽量发挥你的雄才;试一试你的本领吧。要是你能够成功,我可以给你在公爵面前特别吹嘘,他不但会大大地褒奖你,而且一定会重重赏你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吗。】
帕洛 我愿意举着这一只军人的手郑重起誓,我一定要干它一下。
勃特拉姆 好,现在你可不能含含糊糊赖过去了。
帕洛 我今晚就去;现在我马上就把一切步骤拟定下来,鼓起必胜的信念,打起视死如归的决心,等到半夜时候,你们等候我的消息吧。
勃特拉姆 我可不可以现在就去把你的决心告诉公爵殿下?
帕洛 我不知道此去成败如何,可是大丈夫说做就做,决无反悔。
勃特拉姆 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人,凭着你的过人的智勇,一定会成功的。再会。
帕洛 我不喜欢多说废话。(下。)
臣甲 你要是不喜欢多说废话,那么鱼儿也不会喜欢水了。爵爷,您看他自己明明知道这件事情办不到,偏偏会那样大言不惭地好像看得那样有把握;虽然夸下了口,却又硬不起头皮来,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臣乙 爵爷,您没有我们知道他那样详细;他凭着那副吹拍的功夫,果然很会讨人喜欢,别人在一时之间也不容易看破他的真相,可是等到你知道了他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以后,你就永远不会再相信他了。
勃特拉姆 难道你们以为他这样郑重其事地一口答应下来,竟会是空口说说的吗?
臣甲 他绝对不会认真去做的;他在什么地方溜了一趟,回来编一个谎,造两三个谣言,就算完事了。可是我们已经布下陷阱,今晚一定要叫他出丑。像他这样的人,的确是不值得您去抬举的。
臣乙 我们在把这狐狸关进笼子以前,还要先把他戏弄一番。拉佛老大人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了。等他原形毕露以后,请您瞧瞧他是个什么东西吧;今天晚上您就知道了。
臣甲 我要去找我的棒儿来,今晚一定要捉住他。
勃特拉姆 我要请你这位兄弟陪我走走。
臣甲 悉随爵爷尊便,失陪了。(下。)
勃特拉姆 现在我要把你带到我跟你说起的那家人家去,让你见见那位姑娘。
臣乙 可是您说她是很规矩的。
勃特拉姆 就是这一点讨厌。我只跟她说过一次话,她对我冷冰冰的一点笑容都没有。我曾经叫帕洛那混蛋替我送给她许多礼物和情书,她都完全退还了,把我弄得毫无办法。她是个很标致的人儿。你愿意去见见她吗?
臣乙 愿意,愿意。(同下。)
【见异思迁吗。】
第七场弗罗棱萨。寡妇家中一室
海丽娜及寡妇上。
海丽娜 您要是不相信我就是她,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向您证明,我的计划也就没有法子可以实行了。
寡妇 我的家道虽然已经中落,可是我也是好人家出身,这一类事情从来不曾干过;我不愿现在因为做了不干不净的勾当,而玷污了我的名誉。
海丽娜 如果是不名誉的事,我也决不希望您去做。第一,我要请您相信我,这个伯爵的确就是我的丈夫,我刚才对您说过的话,没有半个字虚假;所以您要是答应帮助我,决不会有错的。
寡妇 我应当相信您,因为您已经向我证明您的确是一位名门贵妇。
海丽娜 这一袋金子请您收了,略为表示我一点感谢您好心帮助我的意思,等到事情成功以后,我还要重重谢您。伯爵看中令嫒的姿色,想要用淫邪的手段来诱惑她;让她答应了他的要求吧,我们可以指导她用怎样的方式诱他入彀;他在热情的煽动下,一定会答应她的任何条件。他的手指上佩着一个指环,是他四五代以前祖先的遗物,世世相传下来的,他把它看得非常宝贵;可是令嫒要是向他讨这指环,他为了满足他的欲念起见,也许会不顾日后的懊悔,毫无吝色地送给她的。
寡妇 现在我明白您的用意了。
海丽娜 那么您也知道这一件事情是合法的了。只要令嫒在假装愿意之前,先向他讨下了这指环,然后约他一个时间相会,事情就完了;到了那时间,我会顶替她赴约,她自己还是白璧无瑕,不会受他的污辱。事成之后,我愿意在她已有的嫁奁上,再送她三千克朗,答谢她的辛劳。
寡妇 我已经答应您了,可是您还得先去教我的女儿用怎样一种不即不离的态度,使这场合法的骗局不露破绽。他每夜都到这里来,弹唱着各种乐曲歌颂她的庸姿陋质;我们也没有法子把他赶走,他就像攸关生死一样不肯离开。
海丽娜 那么好,我们就在今夜试一试我们的计策吧;要是能够干得成功,那就是男的有邪心,女的无恶意,看似犯奸淫,实则行婚配。我们就这样进行起来吧。(同下。)
【拉郎配吗。】
第四幕
第一场弗罗棱萨军营外
臣甲率埋伏兵士五六人上。
臣甲 他一定会打这篱笆角上经过。你们向他冲上去的时候,大家都要齐声乱嚷,讲着一些希奇古怪的话,即使说得自己都听不懂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们都要假装听不懂他的话,只有一个人听得懂,我们就叫那个人出来做翻译。
兵士甲 队长,让我做翻译吧。
臣甲 你跟他不熟悉吗,他听不出你的声音来吗?
兵士甲 不,队长,我可以向您担保他听不出我的声音。
臣甲 那么你向我们讲些什么南腔北调呢?
兵士甲 就跟你们向我说的那些话一样。
臣甲 我们必须使他相信我们是敌人军队中的一队客籍军。他对于邻近各国的方言都懂得一些,所以我们必须每个人随口瞎嚷一些大家听不懂的话儿;好在大家都知道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因此可以彼此心照不宣,假装懂得就是了;尽管像老鸦叫似的,咭哩咕噜一阵子,越糊涂越好。至于你做翻译的,必须表示出一副机警调皮的样子来。啊,快快埋伏起来!他来了,他一定是到这里来睡上两点钟,然后回去编造一些谎话哄人。
帕洛上。
帕洛 十点钟了;再过三点钟便可以回去。我应当说我做了些什么事情呢?这谎话一定要编造得十分巧妙,才会叫他们相信。他们已经有点疑心我,倒霉的事情近来接二连三地落到我的头上来。我觉得我这一条舌头太胆大了,我那颗心却又太胆小了,看见战神老爷和他的那些喽罗们的影子,就会战战兢兢,话是说得出来,一动手就吓软了。
臣甲 (旁白)这是你第一次说的老实话。
帕洛 我明明知道丢了的鼓夺不回来,我也明明知道我一点没有去夺回那面鼓来的意思,什么鬼附在我身上,叫我夸下这个海口?我必须在我身上割破几个地方,好对他们说这是力战敌人所留的伤痕;可是轻微的伤口不会叫他们相信,他们一定要说,“你这样容易就脱身出来了吗?”重一点呢,又怕痛了皮肉。这怎么办呢?闯祸的舌头呀,你要是再这样瞎三话四地害我,我可要割下你来,放在老婆子的嘴里,这辈子宁愿做个哑巴了。
臣甲 (旁白)他居然也会有自知之明吗?
帕洛 我想要是我把衣服撕破了,或是把我那柄西班牙剑敲断了,也许可以叫他们相信。
臣甲 (旁白)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帕洛 或者把我的胡须割去了,说那是一个计策。
臣甲 (旁白)这不行。
帕洛 或者把我的衣服丢在水里,说是给敌人剥去了。
臣甲 (旁白)也不行。
帕洛 我可以赌咒说我从城头上跳下来,那个城墙足有——
臣甲 (旁白)多高?
帕洛 三十丈。
臣甲 (旁白)你赌下三个重咒人家也不会信你。
帕洛 可是顶好我能够拾到一面敌人弃下来的鼓,那么我就可以赌咒说那是我从敌人手里夺回来的了。
臣甲 (旁白)别忙,你就可以听见敌人的鼓声了。
帕洛 哎哟,真的是敌人的鼓声!(内喧嚷声。)
【掷杯为号吗。】
臣甲 色洛加·摩伏塞斯,卡哥,卡哥,卡哥。
众人 卡哥,卡哥,维利安达·拍·考薄,卡哥。(众擒帕洛,以巾掩其目。)
帕洛 啊!救命!救命!不要遮住我的眼睛。
兵士甲 波斯哥斯·色洛末尔陀·波斯哥斯。
帕洛 我知道你们是一队莫斯科兵;我不会讲你们的话,这回真的要送命了。要是列位中间有人懂得德国话、丹麦话、荷兰话、意大利话或者法国话的,请他跟我说话,我可以告诉他弗罗棱萨军队中的秘密。
兵士甲 波斯哥斯·伏伐陀。我懂得你的话,会讲你的话。克累利旁托。朋友,你不能说谎,小心点吧,十七把刀儿指着你的胸口呢。
帕洛 哎哟!
兵士甲 哎哟!跪下来祷告吧。曼加·累凡尼亚·都尔契。
臣甲 奥斯考皮都尔却斯·伏利伏科。
兵士甲 将军答应暂时不杀你!现在我们要把你这样蒙着眼睛,带你回去盘问,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们一些军事上的秘密,赎回你的狗命。
帕洛 啊,放我活命吧!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营里的一切秘密:一共有多少人马,他们的作战方略,还有许多可以叫你们吃惊的事情。
兵士乙 可是你不会说谎话吧?
帕洛 要是我说了半句谎话,死后不得超生。
兵士甲 阿考陀·林他。来,饶你多活几个钟点。(率若干兵士押帕洛下,内起喧嚷声片刻。)
臣甲 去告诉罗西昂伯爵和我的兄弟,说我们已经把那只野鸟捉住了,他的眼睛给我们蒙着,请他们决定如何处置。
兵士乙 是,队长。
臣甲 你再告诉他们,他将要在我们面前泄漏我们的秘密。
兵士乙 是,队长。
臣甲 现在我先把他好好地关起来再说。(同下。)
【严守机密吗。】
第二场弗罗棱萨。寡妇家中一室
勃特拉姆及狄安娜上。
勃特拉姆 他们告诉我你的名字是芳提贝尔。
狄安娜 不,爵爷,我叫狄安娜。
勃特拉姆 果然你比月中的仙子还要美上几分!可是美人,难道你外表这样秀美,你的心里竟不让爱情有一席地位吗?要是青春的炽烈的火焰不曾燃烧着你的灵魂,那么你不是女郎,简直是一座石像了。你倘然是一个有生命的活人,就不该这样冷酷无情。你现在应该学学你母亲开始怀孕着你的时候那种榜样才对啊。
狄安娜 她是个贞洁的妇人。
勃特拉姆 你也是。
狄安娜 不,我的母亲不过尽她应尽的名分,正像您对您夫人也有应尽的名分一样。
勃特拉姆 别说那一套了!请不要再为难我了吧。我跟她结婚完全出于被迫,可是我爱你却是因为我自己心里的爱情在鞭策着我。我愿意永远供你驱使。
狄安娜 对啦,在我们没有愿意供你们驱使之前,你们是愿意供我们驱使的;可是一等到你们把我们枝上的蔷薇采去以后,你们就把棘刺留着刺痛我们,反倒来嘲笑我们的枝残叶老。
勃特拉姆 我不是向你发过无数次誓了吗?
【一而再、再而三吗。】
狄安娜 许多誓不一定可以表示真诚,真心的誓只要一个就够了。我们在发誓的时候,哪一回不是指天誓日,以最高的事物为见证?请问要是我实在一点不爱你,我却指着上帝的名字起誓,说我深深地爱着你,这样的誓是不是可以相信的呢?口口声声说敬爱上帝,用他的名义起誓,干的却是违反他意旨的事,这太说不通了。所以你那些誓言都是空话,等于没有打印信的契约——至少我认为如此。
勃特拉姆 不要这样想。不要这样神圣而残酷。恋爱是神圣的,我的纯洁的心,也从来不懂得你所指斥男子们的那种奸诈。不要再这样冷淡我,请你快来安慰安慰我的饥渴吧。你只要说一声你是我的,我一定会始终如一地永远爱着你。
狄安娜 男人们都是用这种手段诱我们失身的。把那个指环给我。
勃特拉姆 好人,我可以把它借给你,可是我不能给你。
狄安娜 您不愿意吗,爵爷?
勃特拉姆 这是我家世世相传的荣誉,如果我把它丢了,那是莫大的不幸。
狄安娜 我的荣誉也就像这指环一样;我的贞操也是我家世世相传的宝物,如果我把它丢了,那是莫大的不幸。我正可借用您的说法,拿“荣誉”这个词来抗拒您的无益的试探。
勃特拉姆 好,你就把我的指环拿去吧;我的家、我的荣誉甚至于我的生命,都是属于你的,我愿意一切听从你。
狄安娜 今宵半夜时分,你来敲我卧室的窗门,我可以预先设法调开我的母亲。可是你必须依从我一个条件,当你征服了我的童贞之身以后,你不能耽搁一小时以上,也不要对我说一句话。为什么要这样是有很充分的理由的,等这指环还给你的时候,你就可以知道。今夜我还要把另一个指环套在你的手指上,留作日后的信物。晚上再见吧,可不要失约啊。你已经赢得了一个妻子,我的终身却也许从此毁了。
勃特拉姆 我得到了你,就像是踏进了地上的天堂。(下。)
狄安娜 有一天你会感谢上天,幸亏遇见了我。我的母亲告诉我他会怎样向我求爱,她就像住在他心里一样说得一点不错;她说,男人们所发的誓,都是千篇一律的。他发誓说等他妻子死了,就跟我结婚;我宁死也不愿跟他同床共枕。这种法国人这样靠不住,与其嫁给他,还不如终身做个处女好。他想用欺骗手段诱惑我,我现在也用欺骗手段报答他,想来总不能算是罪恶吧。(下。)
【以黑打黑吗。】
第三场弗罗棱萨军营
二臣及兵士二三人上。
臣甲 你还没有把他母亲的信交给他吗?
臣乙 我已经在一点钟前给了他;信里好像有些什么话激发了他的天良,因为他读了信以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臣甲 他抛弃了这样一位温柔贤淑的妻子,真不应该。
臣乙 他更不应该拂逆王上的旨意,王上不是为了他的幸福作出格外的恩赐吗?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可是你不能讲给别人听。
臣甲 你告诉了我以后,我就把它埋葬在自己的心里,决不再向别人说起。
臣乙 他已经在这里弗罗棱萨勾搭上了一个良家少女,她的贞洁本来是很出名的;今夜他就要逞他的淫欲去破坏她的贞操,他已经把他那颗宝贵的指环送给她了,还认为自己这桩见不得人的勾当十分上算。
臣甲 上帝饶恕我们!我们这些人类真不是东西!
臣乙 人不过是他自己的叛徒,正像一切叛逆的行为一样,在达到罪恶的目的之前,总要泄漏出自己的本性。他干这种事实际会损害他自己高贵的身分,但是他虽然自食其果,却不以为意。
臣甲 我们对自己龌龊的打算竟然这样吹嘘,真是罪该万死。那么今夜他不能来了吗?
臣乙 他的时间表已经排好,一定要在半夜之后方才回来。
臣甲 那么再等一会儿他也该来了。我很希望他能够亲眼看见他那个同伴的本来面目,让他明白明白他自己的判断有没有错误,他是很看重这个骗子的。
臣乙 我们还是等他来了再处置那个人吧,这样才好叫他无所遁形。
臣甲 现在还是谈谈战事吧,你近来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臣乙 我听说两方面已经在进行和议了。
臣甲 不,我可以确实告诉你,和议已经成立了。
臣乙 那么罗西昂伯爵还有些什么事好做呢?他是再到别处去旅行呢,还是打算回法国去?
臣甲 你这样问我,大概他还没有把你当作一个心腹朋友看待。
臣乙 但愿如此,否则他干的事我也要脱不了干系了。
臣甲 告诉你吧,他的妻子在两个月以前已经从他家里出走,说是要去参礼圣约克·勒。格朗;把参礼按照最严格的仪式执行完毕以后,她就在那地方住下,因为她的多愁善感的天性经不起悲哀的袭击,所以一病不起,终于叹了最后一口气,现在是在天上唱歌了。
臣乙 这消息也许不确吧?
臣甲 她在临死以前的一切经过,都有她亲笔的信可以证明;至于她的死讯,当然她自己无法通知,但是那也已经由当地的牧师完全证实了。
臣乙 这消息伯爵也完全知道了吗?
臣甲 是的,他已经知道了详详细细的一切。
臣乙 他听见这消息,一定很高兴,想起来真是可叹。
【乐以忘忧吗。】
臣甲 我们有时往往会把我们的损失当作莫大的幸事!
臣乙 有时我们却因为幸运而哀伤流泪!他在这里凭着他的勇敢,虽然获得了极大的光荣,可是他回家以后将遭遇的耻辱,也一定是同样大的。
臣甲 人生就像是一匹用善恶的丝线交错织成的布;我们的善行必须受我们的过失的鞭挞,才不会过分趾高气扬;我们的罪恶又赖我们的善行把它们掩盖,才不会完全绝望。
一仆人上。
臣甲 啊,你的主人呢?
仆人 他在路上遇见公爵,已经向他辞了行,明天早晨他就要回法国去了。公爵已经给他写好了推荐信,向王上竭力称道他的才干。
臣乙 为他说几句即使是溢美的好话,倒也是不可少的。
臣甲 怎样好听恐怕也不能平复国王的怒气。他来了。
勃特拉姆上。
臣甲 啊,爵爷!已经过了午夜了吗?
勃特拉姆 我今晚已经干好了十六件每一件需要一个月时间才办得了的事情。且听我一一道来:我已经向公爵辞行,跟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告别,安葬了一个妻子,为她办好了丧事,写信通知我的母亲我就要回家了,并且雇好了护送我回去的卫队;除了这些重要的事情以外,还干好了许多小事情;只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还不曾办妥。
臣乙 要是这件事情有点棘手,您又一早就要动身,那么现在您该把它赶快办好才是。
勃特拉姆 我想把它不了了之,以后也希望不再听见人家提起它了。现在我们还是来演一出傻子和大兵的对话吧。来,把那个冒牌货抓出来;他像一个妖言惑众的江湖术士一样欺骗了我。
臣乙 把他抓出来。(兵士下)他已经锁在脚梏里坐了一整夜了,可怜的勇士!
勃特拉姆 这也是活该,他平常脚跟上戴着马刺也太大模大样了。他被捕以后是怎样一副神气?
臣甲 我已经告诉您了,爵爷,要没有脚梏,他连坐都坐不直。说得明白些:他哭得像一个倒翻了牛奶罐的小姑娘。他把摩根当作了一个牧师,把他从有生以来直到锁在脚梏里为止的一生经历源源本本向他忏悔;您想他忏悔些什么?
勃特拉姆 他没有提起我的事情吧?
臣乙 他的供状已经笔录下来,等会儿可以当着他的面公开宣读;要是他曾经提起您的事情——我想您是被他提起过的——请您耐着性子听下去。
兵士押帕洛上。
勃特拉姆 该死的东西!还把脸都遮起来了呢!他不会说我什么的。我且不要作声,听他怎么说。
臣甲 蒙脸人来了!浦托·达达洛萨。
兵士甲 他说要对你用刑,你看怎样?
帕洛 你们不必逼我,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招供出来;要是你们把我榨成了肉酱,我也还是说这么几句话。
【大宴群臣吗。】
兵士甲 波斯哥·契末却。
臣甲 波勃利平陀·契克末哥。
兵士甲 真是一位仁慈的将军。这里有一张开列着问题的单子,将爷叫我照着它问你,你须要老实回答。
帕洛 我希望活命,一定不会说谎。
兵士甲 “第一,问他公爵有多少马匹。”你怎么回答?
帕洛 五六千匹,不过全是老弱无用的,队伍分散各处,军官都像叫化子,我可以用我的名誉和生命向你们担保。
兵士甲 那么我就把你的回答照这样记下来了。
帕洛 好的,你要我发无论什么誓都可以。
勃特拉姆 他可以什么都不顾,真是个没有救药的狗才!
臣甲 您弄错了,爵爷;这位是赫赫有名的军事专家帕洛先生,这是他自己亲口说的,在他的领结里藏着全部战略,在他的刀鞘里安放着浑身武艺。
【莫邪干将吗。】
臣乙 我从此再不相信一个把他的剑擦得雪亮的人;我也再不相信一个穿束得整整齐齐的人会有什么真才实学。
兵士甲 好,你的话已经记下来了。
帕洛 我刚才说的是五六千匹马,或者大约这个数目,我说的是真话,记下来吧,我说的是真话。
臣甲 他说的这个数目,倒有八九分真。
勃特拉姆 像他这样的说真话,我是不感激他的。
帕洛 请您记好了,我说那些军官们都像叫化子。
兵士甲 好,那也记下了。
帕洛 谢谢您啦。真话就是真话,这些家伙都是寒伧得不成样子的。
兵士甲 “问他步兵有多少人数。”你怎么回答?
帕洛 你们要是放我活命,我一定不说谎话。让我看:史卑里奥,一百五十人;西巴斯辛,一百五十人;柯兰勃斯,一百五十人;杰奎斯,一百五十人;吉尔辛、考斯莫、洛多威克、葛拉提,各二百五十人;我自己所带的一队,还有契托弗、伏蒙特、本提,各二百五十人:一共算起来,好的歹的并在一起,还不到一万五千人,其中的半数连他们自己外套上的雪都不敢拂掉,因为他们唯恐身子摇了一摇,就会像朽木一样倒塌下来。
勃特拉姆 这个人应当把他怎样处治才好?
臣甲 我看不必,我们应该谢谢他。问他我这个人怎样,公爵对我信任不信任。
兵士甲 好,我已经把你的话记下来了。“问他公爵营里有没有一个法国人名叫杜曼上尉的;公爵对他的信用如何;他的勇气如何,为人是否正直,军事方面的才能怎样;假如用重金贿赂他,能不能诱他背叛。”你怎么回答?你所知道的怎样?
帕洛 请您一条一条问我,让我逐一回答。
兵士甲 你认识这个杜曼上尉吗?
帕洛 我认识他,他本来是巴黎一家缝衣铺里的徒弟,因为把市长家里的一个不知人事的傻丫头弄大了肚皮,被他的师傅一顿好打赶了出来。(臣甲举手欲打。)
勃特拉姆 且慢,不要打他;他的脑袋免不了要给一爿瓦掉下来砸碎的。
兵士甲 好,这个上尉在不在弗罗棱萨公爵的营里?
帕洛 他在公爵营里,他的名誉一塌糊涂。
臣甲 不要这样瞧着我,我的好爵爷,他就会说起您的。
兵士甲 公爵对他的信用怎样?
帕洛 公爵只知道他是我手下的一个下级军官,前天还写信给我叫我把他开革;我想他的信还在我的口袋里呢。
兵士甲 好,我们来搜。
帕洛 不瞒您说,我记得可不大清楚,也许它在我口袋里,也许我已经把它跟公爵给我的其余的信一起放在营里归档了。
兵士甲 找到了;这儿是一张纸,我要不要向你读一遍?
帕洛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公爵的信。
勃特拉姆 我们的翻译装得真像。
臣甲 的确像极了。
【惟妙惟肖吗。】
兵士甲 “狄安娜,伯爵是个有钱的傻大少——”
帕洛 那不是公爵的信,那是我写给弗罗棱萨城里一位名叫狄安娜的良家少女的信,我劝她不要受人家的引诱,因为有一个罗西昂伯爵看上了她,他是一个爱胡调的傻哥儿,一天到晚转女人的念头。请您还是把这封信放好了吧。
兵士甲 不,对不起,我要把它先读一遍。
帕洛 我写这封信的用意是非常诚恳的,完全是为那个姑娘的前途着想;因为我知道这个少年伯爵是个危险的淫棍,他是色中饿鬼,出名的破坏处女贞操的魔王。
勃特拉姆 该死的反复小人!
兵士甲
他要是向你盟山誓海,
你就向他把金银索讨;
你须要半推半就,若即若离,
莫让他把温柔的滋味尝饱。
一朝肥肉咽下了他嘴里,
你就永远不要想他付钞。
一个军人这样对你忠告:
宁可和有年纪人来往,
不要跟少年郎们胡调。
你的忠朴帕洛上。
勃特拉姆 我要把这首诗贴在他的额角上,拖着他游行全营,一路上用鞭子抽他。
臣甲 爵爷,这就是您的忠心的朋友,那位精通万国语言的专家,全能百晓的军人。
勃特拉姆 我以前最讨厌的是猫,现在他在我眼中就是一头猫。
兵士甲 朋友,照我们将军的面色看来,我们就要把你吊死了。
帕洛 将爷,无论如何,请您放我活命吧。我并不是怕死,可是因为我自知罪孽深重,让我终其天年,也可以忏悔忏悔我的余生。将爷,把我关在地牢里,锁在脚梏里,或者丢在无论什么地方都好,千万饶我一命!
兵士甲 要是你能够老老实实招认一切,也许还有通融余地。现在还是继续问你那个杜曼上尉的事情吧。你已经回答过公爵对他的信用和他的勇气,现在要问你他这人为人是否正直?
帕洛 他会在和尚庙里偷鸡蛋;讲到强奸妇女,没有人比得上他;毁誓破约,是他的拿手本领;他撒起谎来,可以颠倒黑白,混淆是非;酗酒是他最大的美德,因为他一喝酒便会烂醉如猪,倒在床上,不会再去闯祸,唯一倒霉的只有他的被褥,可是人家知道他的脾气,总是把他抬到稻草上去睡。关于他的正直,我没有什么话好说;凡是一个正人君子所不应该有的品质,他无一不备;凡是一个正人君子所应该有的品质,他一无所有。
臣甲 他说得这样天花乱坠,我倒有点喜欢他起来了。
勃特拉姆 因为他把你形容得这样巧妙吗?该死的东西!他越来越像一头猫了。
兵士甲 你说他在军事上的才能怎样?
帕洛 我不愿说他的谎话,他曾经在英国戏班子里擂过鼓,此外我就不知道他的军事上的经验了;他大概还在英国某一个迈兰德广场上教过民兵两人一排地站队。我希望尽量说他的好话,可是这最后一件事我不能十分肯定。
臣甲 他的无耻厚脸,简直是空前绝后,这样一个宝货倒也是不可多得的。
勃特拉姆 该死!他真是一头猫。
兵士甲 他既然是这样一个卑鄙下流的人,那么我也不必问你贿赂能不能引诱他反叛了。
帕洛 给他几毛钱,他就可以把他的灵魂连同世袭继承权全部出卖,永不反悔。
【鼠目寸光吗。】
兵士甲 他还有一个兄弟,那另外一个杜曼上尉呢?
臣乙 他为什么要问起我?
兵士甲 他是怎样一个人?
帕洛 也是一个窠里的老鸦;从好的方面讲,他还不如他的兄长,从坏的方面讲,可比他的哥哥胜过百倍啦。他的哥哥是出名的天字第一号的懦夫,可是在他面前还要甘拜下风。退后起来,他比谁都奔得快;前进起来,他就寸步难移了。
兵士甲 要是放你活命,你愿不愿意作内应,把弗罗棱萨公爵出卖给我们?
帕洛 愿意愿意,连同他们的骑兵队长就是那个罗西昂伯爵。
兵士甲 我去对将军说,看他意思怎样。
帕洛 (旁白)我从此再不打什么倒霉鼓了!我原想冒充一下好汉,骗骗那个淫荡的伯爵哥儿,结果闯下这样大的祸;可是谁又想得到在我去的那个地方会有埋伏呢?
兵士甲 朋友,没有办法,你还是不免一死。将军说,你这样不要脸地泄漏了自己军中的秘密,还把知名当世的贵人这样信口诋毁,留你在这世上,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必须把你执行死刑。来,刽子手,把他的头砍下来。
帕洛 嗳哟,我的天爷爷,饶了我吧,倘然一定要我死,那么也让我亲眼看个明白。
兵士甲 那倒可以允许你,让你向你的朋友们辞行吧。(解除帕洛脸上所缚之布)你瞧一下,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在这里?
勃特拉姆 早安,好队长!
臣乙 上帝祝福您,帕洛队长!
臣甲 上帝保佑您,好队长!
臣乙 队长,我要到法国去了,您要我带什么信去给拉佛大人吗?
臣甲 好队长,您肯不肯把您替罗西昂伯爵写给狄安娜小姐的情诗抄一份给我?可惜我是个天字第一号的懦夫,否则我一定会强迫您默写出来;现在我不敢勉强您,只好失陪了。(勃特拉姆及甲乙二臣下。)
兵士甲 队长,您这回可出了丑啦!
帕洛 明枪好躲,暗箭难防,任是英雄好汉,也逃不过诡计阴谋。
兵士甲 要是您能够发现一处除了荡妇淫娃之外没有其他的人居住的国土,您倒很可以在那里南面称王,建立起一个无耻的国家来。再见,队长;我也要到法国去,我们会在那里说起您的。(下。)
帕洛 管他哩,我还是我行我素。倘然我是个有几分心肝的人,今天一定会无地自容;可是虽然我从此掉了官,我还是照旧吃吃喝喝,照样睡得烂熟,像我这样的人,到处为家,什么地方不可以混混过去。可是我要警告那些喜欢吹牛的朋友们,不要太吹过了头,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是一头驴子的。我的剑呀,你从此锈起来吧!帕洛呀,不要害臊。厚着脸皮活下去吧!人家作弄你,你也可以靠让人家作弄走运,天生世人,谁都不会没有办法的。他们都已经走了,待我追上前去。(下。)
【萧何月下追韩信吗。】
第四场弗罗棱萨。寡妇家中一室
海丽娜、寡妇及狄安娜上。
海丽娜 为了使你们明白我并没有欺弄你们,一个当今最伟大的人物可以替我作保证;在我还没有完成我的目的以前,我必须在他的宝座之前下跪。过去我曾经替他做过一件和他的生命差不多同样宝贵的事,即使是蛮顽无情的鞑靼人,也不能不由衷迸出一声感谢。有人告诉我他现在在马赛,正好有便人可以护送我们到那儿去。我还要告诉你们知道,人家都当我已经死了。现在军队已经解散,我的丈夫也回家去了,要是我能够得到上天的默佑和王上的准许,我们也可以早早回家。
寡妇 好夫人,请您相信我,我是您的最忠实的仆人,凡是您信托我做的事,我无不乐意为您效劳。
海丽娜 大娘,你也可以相信我是你的一个最好的朋友,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样才可以报答你的厚意。你应该相信,既然上天注定使你的女儿帮助我得到一个丈夫,它也一定会使我帮助她称心如意地嫁一位如意郎君。我就是不懂男子们的心理,他们竟会向一个被认为厌物的女子倾注他们的万种温情!沉沉的黑夜使他觉察不出自己已经受人愚弄,抱着一个避之唯恐不及的蛇蝎,还以为就是那已经杳如黄鹤的玉人,可是这些话我们以后再说吧。狄安娜,我还要请你为了我的缘故,稍为委屈一下。
狄安娜 您无论吩咐我做什么事,只要不亏名节,我都愿意为您忍受一切,死而无怨。
海丽娜 请再忍耐片时,转眼就是夏天了,野蔷薇快要绿叶满枝,遮掩了它周身的棘刺;苦尽之后会有甘来。我们可以出发了,车子已经预备好,疲劳的精神也已经养息过来。万事吉凶成败,须看后场结局;倘能如愿以偿,何患路途纡曲。(同下。)
【塞翁失马吗。】
第五场罗西昂。伯爵夫人府中一室
伯爵夫人、拉佛及小丑上。
拉佛 不,不,不,令郎都是因为受了那个无赖的引诱,才会这样胡作非为,那家伙一日不除,全国的青年都要中他的流毒。倘然没有这只大马蜂,令媳现在一定好好地活在世上,令郎也一定仍旧在家里不出去,受着王上的眷宠。
伯爵夫人 我但愿我从来不曾认识他,都是他害死了一位世上最贤德的淑女。她即使是我亲生骨肉,曾经使我忍受过怀胎的痛苦的,也不能使我爱她更为深切了。
拉佛 她真是一位好姑娘,所谓灵芝仙草,可遇而不可求。
小丑 可不是吗,大人,把她拌在菜里吃,一定也很香。
拉佛 混蛋,谁跟你说香草来着?我们说的是仙草。
小丑 我不是《圣经》上说的尼布甲尼撒大王⑤。他发起疯来,整天吃草,大人,我对草可并不在行。
拉佛 你认为自己是哪个——是坏蛋呢,还是傻瓜?
小丑 给女人干活的时候,我是个傻瓜,大人;给男人干活的时候,我是个坏蛋。
拉佛 这个分别由何而来?
小丑 我把男人的妻子骗走,替他越俎代庖。
拉佛 那你果然成了替男人干活的坏蛋。
小丑 我把我常耍的这小棍给他妻子,这就也为她干活了。
拉佛 言之有理;又是坏蛋,又是傻瓜。
小丑 请您多照顾。
拉佛 不,不,不。
小丑 没关系,您要不肯照顾我,我还可以找一个身分不下于您的贵人。
拉佛 那是谁?是个法国人吗?
小丑 说真的,大人,论起姓名来,他是个英国人;可是看模样,他在法国比在英国更得意。
拉佛 你说的是哪位贵人?
小丑 黑太子,大人;也就是黑暗之王,也就是魔鬼。
拉佛 别扯啦,把这袋钱拿去。我不是要引诱你离开你方才说起的主人;还是好生侍奉他吧。
小丑 我是从山林里来的,大人,最喜欢生火取暖;我方才说起的主人也总是把火烧得热热的。他是统治全世界的大王;可是,叫那班贵族在他的宫廷里待着吧,我还是到那窄门的小屋里住着去,那是坐享荣华的人不屑于光临的。少数肯贬低自己的也许能去,可是大多数娇生惯养的准会怕冷,他们宁可沿着布满鲜花的大路,走向宽门,直趋烈火。⑥
拉佛 去吧,我有点厌烦你了;我先告诉你,免得惹你不痛快。去吧,好好看着我那几匹马,别胡闹。
小丑 要是我在看马的时候胡闹,大人,那也不过是“马胡”而已。(下。)
【焉知非福吗。】
拉佛 真是个机灵的,会捣乱的坏蛋。
伯爵夫人 您说得很对。先夫在世的时候很喜欢他,命令我们把他养在家里;这一来,他就认为自己有肆口胡言的权利了。他说话真是很没有分寸的,爱拿谁开玩笑,就拿谁开玩笑。
拉佛 我也觉得他怪有意思的,叫他说说没有关系。我刚才正要告诉您,自从我听见了少夫人的噩耗,并且知道令郎就要回来的消息以后,我就央求王上替小女作成一头亲事;实在说起来,他们两个人都还年幼,这是王上首先想起,向我当面提起过的。王上已经答应我亲任冰人;他对令郎本来颇有几分不高兴,借此正可使他忘怀旧事。不知道夫人的意思怎样?
伯爵夫人 我很满意,大人;希望这件事情能够圆满成功。
拉佛 王上已经从马赛动身来此,他的身体健壮得像刚满三十岁的人一样。他明天就可以到这里,这消息是一个一向靠得住的人告诉我的,大概不会有错。
伯爵夫人 我能够在未死之前,再见王上一面,真是此生幸事。我已经接到小儿来信,说他今晚便可以到家;大人要是不嫌舍间窄陋,就请在此耽搁一两天,等他们两人见了面再去好不好?
拉佛 夫人,我正在想他们两人商谈的时候,我以怎样的资格参与。
伯爵夫人 只凭你尊贵的身分就够了。
拉佛 我谈不上什么尊贵,但是感谢上帝,总还算过得去。
小丑上。
小丑 啊,夫人!少爷就要来了,他脸上还贴着一块天鹅绒片呢;那天鹅绒片底下有没有伤疤,要去问那天鹅绒才知道,可是它的确是一块很好的天鹅绒。他的左脸肿起来足有两寸半,可是右脸却是光光的。
拉佛 光荣的疤痕是最好的装饰。……我看那多半是疤痕。
小丑 我看准是杨梅疮。
拉佛 让我们去迎接令郎吧,我渴想跟这位英勇的少年战士谈谈呢。
小丑 他们一共有十多个人,大家戴着漂亮的帽子,帽子上插着羽毛,那羽毛看见每一个人都会点头招呼哩。(同下。)
【吹毛求疵吗。】
第五幕
第一场马赛。一街道
海丽娜、寡妇、狄安娜及二侍从上。
海丽娜 像这样急如星火的昼夜奔波,一定使两位十分疲倦了;这也实在没有办法。可是你们既然为了我的事情,不分昼夜地受了这许多辛苦,我一定会知恩图报,没齿不忘的。来得正好。
一朝士上。
海丽娜 这个人要是肯替我们出力,也许可以帮我带信给王上。上帝保佑您,先生!
朝士 上帝保佑您!
海丽娜 尊驾好像曾经在宫廷里见过。
朝士 我在那面曾经住过一些时间。
海丽娜 向来我听人家说您是个热心的好人,今天因为有一件非常迫切的事情,不揣冒昧,想要借重大力,倘蒙见助,永感大德。
朝士 您要我做什么事?
海丽娜 我想劳驾您把这一通诉状转呈王上,再请您设法带我去亲自拜见他。
朝士 王上已经不在这里了。
海丽娜 不在这里了!
朝士 不骗你们,他已经在昨天晚上离开此地,他去得很是匆忙,平常他可不是这样子的。
寡妇 主啊,我们白费了一场辛苦!
海丽娜 只要能够得到圆满的结果,何必顾虑眼前的挫折。请问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朝士 大概是到罗西昂去;我也正要到那里去。
海丽娜 先生,您大概会比我早一步看见王上,可不可以请您把这一纸诉状递到他的手里?我相信您给我做了这一件事,不但不会受责,而且一定对您大有好处的。我们虽然缺少高车骏马,一定会尽我们的力量追踪着您前去。
朝士 我愿意效劳。
海丽娜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您的好心决不会没有酬报。咱们应该赶快上路了,去,去,把车马驾好了。(同下。)
【黄沙铺路吗。】
第二场罗西昂。伯爵夫人府中的内厅
小丑及帕洛上。
帕洛 好拉瓦契先生,请你把这封信交给拉佛大人。我从前穿绸着缎的时候,你也是认识我的;现在因为失欢于命运,所以才沾上了这一身肮脏的气味。
小丑 嘿,若照你那么说,失欢于命运可真够臭的。以后,凡是从命运的泥坑里捞上来的鱼,我是一条也不吃了。请你往那边站站。
帕洛 不,你不必堵住你的鼻子,我不过比方这样说说而已。
小丑 不管是你的比方也好,别人的比方也好,气味这样难闻,我总是得堵鼻子的。请你再站远点。
帕洛 有劳你,大哥,给我送一送这封信。
小丑 嘿!对不起,你站开点吧;从命运的毛厕里送信给一位贵人!瞧,他自己来啦。
拉佛上。
小丑 大人,这儿有一头猫,可不是带麝香味的猫,他自己说因为失欢于命运,所以跌在他的烂泥潭里,沾上了满身的肮脏。我瞧他的样子,像是一个寒酸倒霉的蠢东西坏家伙,我很可怜他这副穷相,所以才用那番话捧他,现在请大人随便发落他吧。(下。)
帕洛 大人,我是一个不幸在命运的利爪下受到重伤的人。
拉佛 那么你要我怎么办呢?现在再去剪掉命运的利爪也太迟了。命运是一个很好的女神,她不愿让小人永远得志,一定是你自己做了坏事,她才会加害于你。这几个钱你拿去吧。让保甲长给你找点活干,替你向命运说合说合。我还有别的事情,少陪了。
帕洛 请大人再听我说一句话。
拉佛 你嫌这钱太少吗?好,再给你一个,不用多说啦。
帕洛 好大人,我的名字是帕洛。
拉佛 这可不止是一句话。嗳哟,失敬失敬!你的那面宝贝鼓儿怎样啦?
帕洛 啊,我的好大人,您是第一个揭破我的人。
拉佛 是真的吗?我也是第一个甩掉你的人。
帕洛 您是有能力拉我一把的,大人,因为我是由于您才落到这个地步。
拉佛 滚开,混蛋!你要我一面做坏人,一面做好人,推了你下去,再把你拉上来吗?(内喇叭声)王上来了,这是他的喇叭的声音。你等几天再来找我吧。我昨天晚上还说起你;你虽然是一个傻瓜又是一个坏人,可是我也不愿瞧着你饿死。你去吧。
帕洛 谢谢大人。(各下。)
【何不食肉糜吗。】
第三场同前。伯爵夫人府中一室
喇叭奏花腔。国王、伯爵夫人、拉佛、群臣、朝士、侍卫等上。
国王 她的死对于我无异是丧失了一件珍贵的宝物,可是我真想不到你的儿子竟会这样痴愚狂悖,不知道她的真正的价值。
伯爵夫人 陛下,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总是他年少无知,乘着一时的血气,受不住理智的节制,才会有这样乖张的行动,请陛下不必多计较了吧。
国王 可尊敬的夫人,我曾经对他怀着莫大的愤怒,只待找到机会,便想把重罚降在他的身上,可是现在我已经宽恕一切、忘怀一切了。
拉佛 请陛下恕我多言,我说,这位小爵爷太对不起陛下,太对不起他的母亲,也太对不起他的夫人了,可是他尤其对不起他自己;他所失去的这位妻子,她的美貌足以使人间粉黛一齐失色,她的言辞足以迷醉每一个人的耳朵,她的尽善尽美,足以使最高傲的人俯首臣服。
国王 赞美已经失去的事物,使它在记忆中格外显得可爱。好,叫他过来吧;我们已经言归于好,从此不再重提旧事了。他无须向我求恕;他所犯的重大过失,已经成为过去的陈迹,埋葬在永久的遗忘里了。让他过来见我吧,他现在是一个不相识者,不是一个罪人,告诉他,这就是我的旨意。
近侍 是,陛下。(下。)
国王 他对于你的女儿怎么说?你跟他说起过这回事吗?
拉佛 他说一切都要听候陛下的旨意。
国王 那么我们可以作成这一头婚事了。我已经接到几封信,对他都是备极揄扬。
勃特拉姆上。
拉佛 他今天打扮得果然英俊不凡。
国王 我的心情是变化无常的天气,你在我身上可以同时看到温煦的日光和无情的霜霰;可是当太阳大放光明的时候,蔽天的阴云是会扫荡一空的。你近前来吧,现在又是晴天了。
勃特拉姆 小臣罪该万死,请陛下原谅。
国王 已往不咎,从前的种种,以后不用再提了,让我们还是迎头抓住眼前的片刻吧。我老了,时间的无声的脚步,往往不等我完成最紧急的事务就溜过去了。你记得这位大臣的女儿吗?
勃特拉姆 陛下,她在我脑中留着极好的印象。当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就钟情于她;可是我的含情欲吐的舌头还没有敢大胆倾述我的中心的爱慕;她的记忆深深铭刻在我的心里,使我看世间粉黛只能用轻蔑的歪曲的眼光,觉得任何女子的面貌都不及她齐整秀丽,任何女子的肤色都不及她自然匀称,任何女子的身材都不及她修短合度。正因为如此,我那受尽世人赞美而我自己直到她死后才觉得她可爱的亡妻,才像是迷眼的灰尘,使我不能看中。
【幽兰露如啼眼吗。】
国王 你给自己辩护得很好,你对她还有这么一些情谊,也可以略略抵销你这一笔负心的债了。可是来得太迟了的爱情,就像已经执行死刑以后方才送到的赦状,不论如何后悔,都没有法子再挽回了。我们的粗心的错误,往往不知看重我们自己所有的可贵的事物,直至丧失了它们以后,方始认识它们的真价。我们的无理的憎嫌,往往伤害了我们的朋友,然后再在他们的坟墓之前椎胸哀泣。我们让整个白昼在憎恨中昏睡过去,而当我们清醒转来以后,再让我们的爱情因为看见已经铸成的错误而恸哭。温柔的海伦是这样地死了,我们现在把她忘记了吧。把你的定情礼物送去给美丽的穆德琳吧;两家的家长都已彼此同意,我们现在正在等着参加我们这位丧偶郎君的再婚典礼呢。
伯爵夫人 天啊,求你祝福这一次婚姻比上一次美满!不然,在他们会面之前,就叫我命终吧!
拉佛 来,贤婿。从今以后,我家的姓名也归并给你了,请你快快拿出一点什么东西来,让我的女儿高兴高兴,好叫她快点儿来。(勃特拉姆取指环与拉佛〕嗳哟!已故的海伦是一个可爱的姑娘,我还记得最后一次我在宫廷里和她告别的时候,我也看见她的手指上有这样一个指环。
勃特拉姆 这不是她的。
国王 请你让我看一看;我刚才在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这个指环了。——这是我的;我把它送给海伦的时候,曾经对她说过,要是她有什么为难的事,凭着这个指环,我就可以给她帮助。你居然会用诡计把她这随身的至宝夺了下来吗?
勃特拉姆 陛下,您一定是看错了,这指环从来不曾到过她的手上。
伯爵夫人 儿呀,我可以用我的生命为誓,我的确曾经看见她戴着这指环,她把它当作生命一样重视。
拉佛 我也可以确确实实地说我看见她戴过它。
勃特拉姆 大人,您弄错了,她从来不曾看见过这个指环。它是从弗罗棱萨一家人家的窗户里丢出来给我的,包着它的一张纸上还写着丢掷这指环的人的名字。她是一位名门闺秀,她以为我受了这指环,等于默许了她的婚约;可是我自忖自己是一个有妇之夫,不敢妄邀非分,所以坦白地告诉了她我不能接受她的好意;她知道事情无望,也就死下心来,可是一定不肯收回这个指环。
国王 能够辨别和冶炼各种金属的财神也不能比我自己更清楚地认出这个指环了。不管你从哪一个人手里得到它,它是我的,也是海伦的。所以你要放明白一些,快给我招认出来,你用怎样的暴力从她手里把它夺了来。她曾经指着神圣的名字为证,发誓决不让它离开她的手指,只有当她遭到极大不幸的时候,她才会把它送给我,或者当你和她同床的时候,她可以把它交给你,可是你从来不曾和她同过枕席。
勃特拉姆 她从来不曾见过这指环。
国王 你还要胡说?凭我的名誉起誓,你使我心里起了一种不敢想起的可怕的推测。要是你竟会这样忍心害理——这样的事情是不见得会有,可是我不敢断定;她是你痛恨的人,现在她死了;除非我亲自在她旁边看她死去,不然只有这指环才能使我相信她确已不在人世。把他押起来。(卫士捉勃特拉姆)已有的证据已经足够说明我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的,相反,我过去倒是太大意了。抓他下去!我们必须把事情查问一个水落石出。
勃特拉姆 您要是能够证明这指环曾经属她所有,那么您也可以证明我曾经在弗罗棱萨和她睡在一个床上,可是她从来不曾到过弗罗棱萨。(卫士押下。)
国王 我心中充满了可怖的思想。
【思想犯吗。】
第一场中之朝士上。
朝士 请陛下恕小臣冒昧,小臣在路上遇见一个弗罗棱萨妇人,要向陛下呈上一张状纸,因为赶不上陛下大驾,要我代她收下转呈御目。小臣因为看这个告状的妇人举止温文,言辞优雅,听她说来,好像她的事情非常重要,而且和陛下也有几分关系,所以大胆答应了她。她本人大概也就可以到了。
国王 “告状人狄安娜·卡必来特,呈为被诱失身恳祈昭雪事:窃告状人前在弗罗棱萨因遭被告罗西昂伯爵甘言引诱,允于其妻去世后娶告状人为妻,告状人一时不察,误受其愚,遂致失身。今被告已成鳏夫,理应践履前约,庶告状人终身有托;乃竟意图遗弃,不别而行。告状人迫不得已,唯有追踪前来贵国,叩阍鸣冤,伏希王上陛下俯察下情,主持公道,拯弱质于颠危,示淫邪以儆惕,实为德便。”
拉佛 我宁愿在市场上买一个女婿,把这一个摇着铃出卖给人家。
国王 拉佛,这是上天有心照顾你才会有这一场发现。把这些告状的人找来,快去再把那伯爵带过来。(朝士及若干侍从下)夫人,我怕海伦是死于非命的。
伯爵夫人 但愿干这样事的人都逃不了国法的制裁!
卫士押勃特拉姆上。
国王 伯爵,我可不懂,既然在你看来,妻子就像妖怪一样可怕,你因为不愿做丈夫,嘴里刚答应了立刻就远奔异国,那么你何必又想跟人家结婚呢?
朝士率寡妇及狄安娜重上。
国王 那个妇人是谁?
狄安娜 启禀陛下,我是一个不幸的弗罗棱萨女子,旧家卡必来特的后裔;我想陛下已经知道我来此告状的目的了,请陛下量情公断,给我作主。
寡妇 陛下,我是她的母亲。我活到这一把年纪,想不到还要出头露面,受尽羞辱,要是陛下不给我们作主,那么我的名誉固然要从此扫地,我这风烛残年,也怕就要不保了。
国王 过来,伯爵,你认识这两个妇人吗?
勃特拉姆 陛下,我不能否认,也不愿否认我认识她们;她们还控诉我些什么?
狄安娜 你不认识你的妻子了吗?
勃特拉姆 陛下,她不是我的什么妻子。
狄安娜 你要是跟人家结婚,必须用这一只手表示你的诚意,而这一只手是已经属于我的了;你必须对天立誓,而那些誓也已经属于我的了。凭着我们两人的深盟密誓,我已经与你成为一体,谁要是跟你结婚,就必须同时跟我结婚,因为我也是你的一部分。
拉佛 (向勃特拉姆)你的名誉太坏了,配不上我的女儿,你不配做她的丈夫。
勃特拉姆 陛下,这是一个痴心狂妄的女子,我以前不过跟她开过一些玩笑;请陛下相信我的人格,我还不至于堕落到这样一个地步。
【家有敝帚吗。】
国王 除非你能用行动赢回我的信任,不然我对你的人格只能作很低的评价。但愿你的人格能证明比我想的要好一些!
狄安娜 陛下,请您叫他宣誓回答,我的贞操是不是他破坏的?
国王 你怎么回答她?
勃特拉姆 陛下,她太无耻了,她是军营里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妓。
狄安娜 陛下,他冤枉了我;我倘然是这样一个人,他就可以用普通的价钱买到我的身体。不要相信他。瞧这指环吧!这是一件稀有的贵重的宝物,可是他却会毫不在意地丢给一个军营里人尽可夫的娼妓!
伯爵夫人 他在脸红了,果然是的;这指环是我们家里六世相传的宝物。这女人果然是他的妻子,这指环便是一千个证据。
国王 你说你看见这里有一个人,可以为你作证吗?
狄安娜 是的,陛下,可是他是个坏人,我很不愿意提出这样一个人来;他的名字叫帕洛。
拉佛 我今天看见过那个人,如果他也可以算是个人的话。
国王 去把这人找来。(一侍从下。)
勃特拉姆 叫他来干么呢?谁都知道他是一个无耻之尤的小人,什么坏事他都做得,讲一句老实话就会不舒服。难道随着他的信口胡说,就可以断定我的为人吗?
国王 你的指环在她手上,这可是抵赖不了的。
勃特拉姆 我想这是事实,我的确曾经喜欢过她,也曾经和她发生过一段缱绻,年轻人爱好风流,这些逢场作戏的事实是免不了的。她知道与我身分悬殊,有心诱我上钩,故意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气来激动我。因为在恋爱过程中的一切障碍,都是足以挑起更大的情热的。凭着她的层出不穷的手段和迷人的娇态,她终于把我征服了。她得到了我的指环,我向她换到的,却是出普通市价都可以买得到的东西。
狄安娜 我必须捺住我的怒气。你会抛弃你从前那位高贵的夫人,当然像我这样的女人,更不值得你一顾,玩够了就可以丢了。可是我还要请求你一件事,你既然是这样一个薄情无义的男人,我也情愿失去你这样一个丈夫,叫人去把你的指环拿来还给我,让我带回家去;你给我的指环,我也可以还你。
勃特拉姆 我没有什么指环。
国王 你的指环是什么样子的?
狄安娜 陛下,就跟您手指上的那个差不多。
国王 你认识这个指环吗?它刚才还是他的。
狄安娜 这就是他在我床上的时候我给他的那一个。
国王 那么说你从窗口把它丢下去给他的话,完全是假的了。
狄安娜 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
【抛绣球吗。】
侍从率帕洛重上。
勃特拉姆 陛下,我承认这指环是她的。
国王 你太会躲闪了,好像见了一根羽毛的影子都会吓了一跳似的。这就是你说起的那个人吗?
狄安娜 是,陛下。
国王 来,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知道你的主人和这个妇人有什么关系?尽管照你所知道的说来,不用害怕你的主人,我不会让他碰你的。
帕洛 启禀陛下,我的主人是一位规规矩矩的绅士,有时他也有点儿不大老实,可是那也是绅士们所免不了的。
国王 来,来,别说废话,他爱这个妇人吗?
帕洛 不瞒陛下说,他爱过她;可是——
国王 可是什么?
帕洛 陛下,他爱她就像绅士们爱着女人一样。
国王 这是怎么说的?
帕洛 陛下,他爱她,但是他也不爱她。
国王 你是个混蛋,但是你也不是个混蛋。这家伙怎么说话这样莫名其妙的?
帕洛 我是个苦人儿,一切听候陛下的命令。
拉佛 陛下,他只会打鼓,不会说话。
狄安娜 你知道他答应娶我吗?
帕洛 不说假话,我有许多事情心里明白,可是嘴上却不便说。
国王 你不愿意说出你所知道的一切吗?
帕洛 陛下要我说,我就说,我的确替他们两人作过媒;而且他真是爱她,简直爱到发了疯,什么魔鬼呀,地狱呀,还有什么什么,这一类话他都说过;那个时候他们把我当作心腹看待,所以我知道他们在一起睡过觉,还有其余的花样儿,例如答应娶她哪,还有什么什么哪,这些我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所以我想我还是不要把我所知道的事情说出来的好。
国王 你已经把一切都说出来了,除非你还能够说他们已经结了婚。可是你这证人说话太绕弯了。站在一旁。——你说这指环是你的吗?
狄安娜 是,陛下。
国王 你从什么地方买来的?还是谁给你的?
狄安娜 那不是人家给我,也不是我去买来的。
国王 那么是谁借给你的?
狄安娜 也不是人家借给我的。
国王 那么你在什么地方拾来的?
狄安娜 我也没有在什么地方拾来。
国王 不是买来,又不是人家送给你,又不是人家借给你,又不是在地上拾来,那么它怎么会到你手里,你怎么会把它给了他呢?
狄安娜 我从来没有把它给过他。
拉佛 陛下,这女人的一条舌头翻来覆去,就像一只可以随便脱下套上的宽手套一样。
国王 这指环是我的,我曾经把它赐给他的前妻。
狄安娜 它也许是陛下的,也许是她的,我可不知道。
国王 把她带下去,我不喜欢这个女子。把她关在监牢里;把他也一起带下去。你要是不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得到这个指环,我就立刻把你处死。
【羽化登仙吗。】
狄安娜 我永远不告诉你。
国王 把她带下去。
狄安娜 陛下,请您让我交保吧。
国王 我现在知道你也不是好东西。
狄安娜 老天在上,要说我和什么男人结识过,那除非是你。
国王 那么你究竟为什么要控诉他呢?
狄安娜 因为他有罪,但是他没有罪。他知道我已经不是处女,他会发誓说我不是处女;可是我可以发誓说我是一个处女,这是他所不知道的。陛下,我愿意以我的生命为誓,我并不是一个娼妓,我的身体是清白的,要不然我就配给这老头子为妻。
国王 她越说越不像话了;把她带下监牢里去。
狄安娜 妈,你给我去找那个保人来吧。(寡妇下)且慢,陛下,我已经叫她去找那指环的原主人来了,他可以做我的保人的。至于这位贵人,他虽然不曾害了我,他自己心里是知道他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的,现在我且放过了他吧。他知道他曾经玷污过我的枕席,就在那个时候,他的妻子跟他有了身孕,她虽然已经死去,却能够觉得她的孩子在腹中跳动。你们要是不懂得这个生生死死的哑谜,那么且看,解哑谜的人来了。
寡妇偕海丽娜重上。
国王 我的眼睛花了吗?我看见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海丽娜 不,陛下,您所看见的只是一个妻子的影子,但有虚名,并无实际。
勃特拉姆 虚名也有,实际也有。啊,原谅我吧!
海丽娜 我的好夫君!当我冒充着这位姑娘的时候,我觉得您真是温柔体贴,无微不至。这是您的指环;瞧,这儿还有您的信,它说:“汝倘能得余永不离手之指环,且能腹孕一子,确为余之骨肉者,始可称余为夫。”现在这两件事情我都做到了,您愿意做我的丈夫吗?
勃特拉姆 陛下,她要是能够把这回事情向我解释明白,我愿意永远永远爱她。
海丽娜 要是我不能把这回事情解释明白,要是我的话与事实不符,我们可以从此劳燕分飞,人天永别!啊,我的亲爱的妈,想不到今生还能够看见您!
拉佛 我的眼睛里酸溜溜的,真的要哭起来了。(向帕洛)朋友,借块手帕儿给我,谢谢你。等会儿你跟我回去吧,你可以给我解解闷儿。算了,别打拱作揖了,我讨厌你这个鬼腔调儿。
国王 让我们听一听这故事的始终本末,叫大家高兴高兴。(向狄安娜)你倘然果真是一朵未经攀折的鲜花,那么你也自己选一个丈夫吧,我愿意送一份嫁奁给你;因为我可以猜到多亏你的好心的帮助,这一双怨偶才会变成佳偶,你自己也保全了清白。这一切详详细细的经过情形,等着我们慢慢儿再谈吧。正是——
团圆喜今夕,艰苦愿终偿,
不历辛酸味,奚来齿颊香。(喇叭奏花腔。众下。)
收场诗(饰国王者向观众致辞)
袍笏登场本是虚,王侯卿相总堪嗤,
但能博得观众喜,便是功成圆满时。(下。)
【既济未济吗。】
注释:
1、歌词中的“她”指特洛亚王普里阿摩斯的王后赫卡柏。赫卡柏悲叹儿子帕里斯把海伦拐至特洛亚,因而引起战争。原歌词应该是:“有九个好的,有一个坏的,总还有一个坏人。”意即:其余九个儿子都很好,只有帕里斯不好。
2、忏悔火曜日(shrove tuesday),四旬斋前的星期二,例于是日忏悔,以便开始斋戒。
3、五朔节(may-day),在五月一日举行的节日。
4、伽伦(galen),公元二世纪时希腊名医。巴拉塞尔萨斯(paracelsus,1493―1541),炼金土,医生;生于瑞士,执业于瑞士德国各地;对于医学的进步贡献甚多。
5、尼布甲尼撒(nebuchadnezzar)。巴比伦王,吃草故事见《圣经》:《但以理书》第四章。
6、窄门宽门的比喻,见《圣经》:《马太福音》第七章,第十三节。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另起一单页)
二六、解构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
26.Deconstruct Shakespeare(Measure for Measure)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二十六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一报还一报》(Measure for Measure)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欲擒故纵】【打一巴掌揉三揉】【挖苦圣礼】【野蛮大辟】【土地革命】【游街示众】【律师必修】【性贿赂】【修女上帝】【面子工程】【工农兵奴隶】【赌徒法则】
第二幕【杀鸡儆猴】【维也纳陪审】【亵渎神圣好】【娶妻如母】【逼供信】【英国王妃】【箭垛人物】【你办事我放心】【妇女能顶半边天】【金币辉煌】【贿赂高官】【重责二十大板】【基督教原理】【长舌吊死鬼】【贪官边缘】【狗官良知】【公爵无聊】【帝国秘诀】【死前挣扎】【免费下午茶】【性勒索】【性胁迫】【不能将心比心】
第三幕【剧场效果】【死刑变天使】【不愿付赎金】【想象更恐怖】【首要任务】【奸诈治国】【伊斯兰国】【革命造反】【法官狗娘养】【国王新衣】【人格担保】【赶紧下台】【咬得动公爵】【教廷骗子】【成功之道】
第四幕【穷困潦倒】【柏拉图哲学】【圈套做好】【胜利最重要】【赚钱还丢脸】【警察小偷】【严刑枉法】【特赦机密】【古代虐囚门】【古代虐囚门】【玩弄政权】【土皇帝任性】【草菅人命】【醉生梦死】【莎翁人权】【基督教化】【人格分裂】【骗子发誓】【英国婊子】【权力春药】【罪犯忏悔】【排练闹剧】
第五幕【虚情假意】【故布疑阵】【取信于民】【公众人物】【假戏真做】【贼喊捉贼】【憎恨权力】【阶级专政】【大众情人】【煞有介事】【牺牲大臣】【不服不行】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一报还一报》
(Measure for Measure)
剧中人物:
文森修 公爵
安哲鲁 公爵在假期中的摄政
爱斯卡勒斯 辅佐安哲鲁的老臣
克劳狄奥 少年绅士
路西奥 纨绔子
两个纨 绅士
凡里厄斯 公爵近侍
狱吏
托马斯、彼得 两个教士陪审官
爱尔博 糊涂的差役
弗洛斯 愚蠢的绅士
庞贝 妓院中的当差
阿伯霍逊 刽子手
巴那丁 酗酒放荡的囚犯
依莎贝拉 克劳狄奥的姊姊
玛利安娜 安哲鲁的未婚妻
朱丽叶 克劳狄奥的恋人
弗兰西丝卡 女尼
咬弗动太太 鸨妇
大臣、差役、市民、童儿、侍从等
地点:维也纳
第一幕
第一场公爵宫廷中一室
公爵、爱斯卡勒斯、群臣及侍从等上。
公爵 爱斯卡勒斯!
爱斯卡勒斯 有,殿下。
公爵 关于政治方面的种种机宜,我不必多向你絮说,因为我知道你在这方面的经验阅历,胜过我所能给你的任何指示;对于地方上人民的习性,以及布政施教的宪章、信赏必罚的律法,你也都了如指掌,比得上任何博学练达之士,所以我尽可信任你的才能,让你自己去适宜应付。我给你这一道诏书,愿你依此而行。(以诏书授爱斯卡勒斯)来人,去唤安哲鲁过来。(一侍从下)你看:他这人能不能代理我的责任?因为我在再三考虑之下,已经决定当我出巡的时候,叫他摄理政务;他可以充分享受众人的畏惧爱敬,全权处置一切的事情。你以为怎样?
爱斯卡勒斯 在维也纳地方,要是有人值得受这样隆重的眷宠恩荣,那就是安哲鲁大人了。
公爵 他来了。
安哲鲁上。
安哲鲁 听见殿下的召唤,小臣特来恭听谕令。
公爵 安哲鲁,在你的生命中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地方,使人家一眼便知道你的全部的为人。你自己和你所有的一切,倘不拿出来贡献于人世,仅仅一个人独善其身,那实在是一种浪费。上天生下我们,是要把我们当作火炬,不是照亮自己,而是普照世界;因为我们的德行倘不能推及他人,那就等于没有一样。一个人有了才华智慧,必须使它产生有益的结果;造物是一个工于算计的女神,她所给与世人的每一分才智,都要受赐的人知恩感激,加倍报答。可是我虽然这样对你说,也许我倒是更应该受你教益的;所以请你受下这道诏书吧,安哲鲁;(以诏书授安哲鲁)当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全权代表,你的片言一念,可以决定维也纳人民的生死,年高的爱斯卡勒斯虽然先受到我的嘱托,他却是你的辅佐。
安哲鲁 殿下,当您还没有在我这块顽铁上面打下这样光荣伟大的印记之前,最好请您先让它多受一番试验。
【欲擒故纵吗。】
公爵 不必推托了,我在详细考虑之后,才决定选中你,所以你可以受之无愧。我因为此行很是匆促,对于一切重要事务不愿多加过问。我去了以后,随时会把我在外面的一切情形写信给你;我也盼望你随时把这儿的情形告诉我。现在我们再会吧,希望你们好好执行我的命令。
安哲鲁 可是殿下,请您容许我们为您壮壮行色吧。
公爵 我急于动身,这可不必了。你在代我摄政的时候,尽管放手干去,不必有什么顾虑;你的权力就像我自己一样,无论是需要执法从严的,或者不妨衡情宽恕的,都凭着你的判断执行。让我握你的手。我这回出行不预备给大家知道,我虽然爱我的人民,可是不愿在他们面前铺张扬厉,他们热烈的夹道欢呼,虽然可以表明他们对我的好感,可是我想,喜爱这一套的人是难以称为审慎的。再会吧!
安哲鲁 上天保佑您一路平安!
爱斯卡勒斯 愿殿下早日平安归来!
公爵 谢谢你们。再见!(下。)
爱斯卡勒斯 大人,我想请您准许我跟您开诚布公地谈一下,我必须知道我自己的地位。主上虽然付我以重托,可是我还不曾明白我的权限是怎样。
安哲鲁 我也是一样。让我们一块儿回去对这个问题作出圆满的安排吧。
爱斯卡勒斯 敬遵台命。(同下。)
第二场街道
路西奥及二绅士上。
路西奥 我们的公爵和其他的公爵们要是跟匈牙利国王谈判不成功,那么这些公爵们要一致向匈牙利国王进攻了。
绅士甲 上天赐我们和平,可是不要让我们和匈牙利国王讲和平!
绅士乙 阿门!
路西奥 你倒像那个虔敬的海盗,带着十诫出去航海,可是把其中的一诫涂掉了。
绅士乙 是“不可偷盗”那一诫吗?
路西奥 对了,他把那一诫涂掉了。
绅士甲 是啊,有了这一诫,那简直是打碎了那海盗头子和他们这一伙的饭碗,他们出去就是为了劫取人家的财物。哪一个当兵的人在饭前感恩祈祷的时候,愿意上帝给他和平?
绅士乙 我就没有听见过哪个兵士不喜欢和平。
【打一巴掌揉三揉吗。】
路西奥 我相信你没有听见过,因为你是从来不到祈祷的地方去的。
绅士乙 什么话?至少也去过十来次。
绅士甲 啊,你也听见过有韵的祈祷文吗?
路西奥 长长短短各国语言的祈祷他都听见过。
绅士甲 我想他不论什么宗教的祈祷都听见过。
路西奥 对啊,宗教尽管不同,祈祷总是祈祷;这就好比你尽管祈祷,总是一个坏人一样。
绅士甲 嘿,我看老兄也差不多吧。
路西奥 这我倒承认;就像花边和闪缎差不多似的。你就是花边。
绅士甲 你就是闪缎,上好闪缎;真称得起是光溜溜的。我宁可作英国粗纱的花边,也不愿意像你这样,头发掉得精光,冒充法国闪缎。这话说得够味儿吧?
路西奥 够味儿;说实话,这味儿很让人恶心。你既然不打自招,以后我可就学乖了,这辈子总是先向你敬酒,不喝你用过的杯子,免得染上脏病。
【挖苦圣礼吗。】
绅士甲 我这话反倒说出破绽来了,是不是?
绅士乙 可不是吗?有病没病也不该这么说。
路西奥 瞧,瞧,我们那位消灾解难的太太来了!我这一身毛病都是在她家里买来的,简直破费了——绅士乙 请问,多少?
路西奥 猜猜看。
绅士乙 一年三千块冤大头的洋钱。
绅士甲 哼,还许不止呢。
路西奥 还得添一个法国光头克朗。
绅士甲 你老以为我有病;其实你错了,我很好。
路西奥 对啦,不是普通人所说的健康;而是好得像中空的东西那样会发出好听的声音;你的骨头早就空了,骨髓早让风流事儿吸干了。
咬弗动太太上。
绅士甲 啊,久违了!您的屁股上哪一面疼得厉害?
咬弗动太太 哼,哼,那边有一个人给他们捉去关在监牢里了,像你们这样的人,要五千个才抵得上他一个呢。
绅士乙 请问是谁啊?
咬弗动太太 嘿,是克劳狄奥大爷哪。
绅士甲 克劳狄奥关起来了!哪有此事!
咬弗动太太 嘿,可是我亲眼看见他给人捉住抓了去,而且就在三天之内,他的头要给割下了呢。
【野蛮大辟吗。】
路西奥 别说笑话,我想这是不会的。你真的知道有这样的事吗?
咬弗动太太 千真万真,原因是他叫朱丽叶小姐有了身孕。
路西奥 这倒有几分可能。他约我在两点钟以前和他会面,到现在还没有来,他这人是从不失信的。
绅士乙 再说,这和我们方才谈起的新摄政的脾气也有几分符合。
绅士甲 尤其重要的是:告示的确是这么说的。
路西奥 快走!我们去打听打听吧。(路西奥及二绅士下。)
咬弗动太太 打仗的打仗去了,病死的病死了,上绞刑架的上绞刑架去了,本来有钱的穷下来了,我现在弄得没有主顾上门啦。
庞贝上。
咬弗动太太 喂,你有什么消息?
庞贝 那边有人给抓了去坐牢了。
咬弗动太太 他干了什么事?
庞贝 关于女人的事。
咬弗动太太 可是他犯的什么罪?
庞贝 他在禁河里摸鱼。
咬弗动太太 怎么,谁家的姑娘跟他有了身孕了吗?
庞贝 反正是有一个女人怀了胎了。您还没有听见官府的告示吗?
咬弗动太太 什么告示?
庞贝 维也纳近郊的妓院一律拆除。
咬弗动太太 城里的怎么样呢?
庞贝 那是要留着传种的;它们本来也要拆除,幸亏有人说情。
咬弗动太太 那么咱们在近郊的院子都要拆除了吗?
庞贝 是啊,连片瓦也不留。
【土地革命吗。】
咬弗动太太 嗳哟,这世界真是变了!我可怎么办呢?
庞贝 您放心吧,好讼师总是有人请教的,您可以迁地为良,重操旧业,我还是做您的当差。别怕,您侍候人家辛苦了这一辈子,人家总会可怜您照应您的。
咬弗动太太 那边又有什么事啦,酒保大爷?咱们避避吧。
庞贝 狱官带着克劳狄奥大爷到监牢里去啦,后面还跟着朱丽叶小姐。(咬弗动 太太、庞贝同下。)
狱吏、克劳狄奥、朱丽叶及差役等上。
克劳狄奥 官长,你为什么要带着我这样游行全城,在众人面前羞辱我?快把我带到监狱里去吧。
【游街示众吗。】
狱吏 我也不是故意要你难堪,这是安哲鲁大人的命令。
克劳狄奥 威权就像是一尊天神,使我们在犯了过失之后必须受到重罚;它的命令是天上的纶音,不临到谁自然最好,临到谁的身上就没法反抗;可是我这次的确是咎有应得。
路西奥及二绅士重上。
路西奥 嗳哟,克劳狄奥!你怎么戴起镣铐来啦?
克劳狄奥 因为我从前太自由了,我的路西奥。过度的饱食有伤胃口,毫无节制的放纵,结果会使人失去了自由。正像饥不择食的饿鼠吞咽毒饵一样,人为了满足他的天性中的欲念,也会饮鸩止渴,送了自己的性命。
路西奥 我要是也像你一样,到了吃官司的时候还会讲这么一番大道理,我一定去把我的债主请几位来,叫他们告我。可是,说实话,与其道貌岸然地坐监,还是当个自由自在的蠢货好。你犯的是什么罪,克劳狄奥?
克劳狄奥 何必说起,说出来也是罪过。
【律师必修吗。】
路西奥 什么,是杀了人吗?
克劳狄奥 不是。
路西奥 是奸淫吗?
克劳狄奥 就算是吧。
狱吏 别多说了,去吧。
克劳狄奥 官长,让我再讲一句话吧。路西奥,我要跟你说话。(把路西奥扯至一旁。)
路西奥 只要是对你有好处的,你尽管说吧。官府把奸淫罪看得如此认真吗?
克劳狄奥 事情是这样的:我因为已经和朱丽叶互许终身,和她发生了关系;你是认识她的;她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不过没有举行表面上的仪式而已,因为她还有一注嫁奁在她亲友的保管之中,我们深恐他们会反对我们相爱,所以暂守秘密,等到那注嫁奁正式到她自己手里的时候,方才举行婚礼,可是不幸我们秘密的交欢,却在朱丽叶身上留下了无法遮掩的痕迹。
路西奥 她有了身孕了吗?
克劳狄奥 正是。现在这个新任的摄政,也不知道是因为不熟悉向来的惯例;或是因为初掌大权,为了威慑人民起见,有意来一次下马威;不知道这样的虐政是在他权限之内,还是由于他一旦高升,擅自作为——这些我都不能肯定。可是他已经把这十九年来束诸高阁的种种惩罚,重新加在我的身上了。他一定是为了要博取名誉才这样做的。
路西奥 我相信一定是这个缘故。现在你的一颗头颅搁在你的肩膀上,已经快要摇摇欲坠了,一个挤牛奶的姑娘在思念情郎的时候,叹一口气也会把它吹下来的。你还是想法叫人追上公爵,向他求情开脱吧。
克劳狄奥 这我也试过,可是不知道他究竟在什么地方。路西奥,我想请你帮我一下忙。我的姊姊今天要进庵院修道受戒,你快去把我现在的情形告诉她,代我请求她向那严厉的摄政说情。我相信她会成功,因为在她的青春的魅力里,有一种无言的辩才,可以使男子为之心动;当她在据理力争的时候,她的美妙的辞令更有折服他人的本领。
【性贿赂吗。】
路西奥 我希望她能够成功,因为否则和你犯同样毛病的人,大家都要惴惴自危,未免太教爱好风流的人丧气;而且我也不愿意看见你为了一时玩耍,没来由送了性命。我就去。
克劳狄奥 谢谢你,我的好朋友。
路西奥 两点钟之内给你回音。
克劳狄奥 来,官长,我们去吧。(各下。)
第三场寺院
公爵及托马斯神父上。
公爵 不,神父,别那么想,不要以为爱情的微弱的箭镞会洞穿一个铠胄严密的胸膛。我所以要请你秘密地收容我,并不是因为我有一般年轻人那种燃烧着的情热,而是为了另外更严肃的事情。
托马斯 那么请殿下告诉我吧。
公爵 神父,你是最知道我的,你知道我多么喜爱恬静隐退的生活,而不愿把光阴销磨在少年人奢华糜费、争奇炫饰的所在。我已经把我的全部权力交给安哲鲁——他是一个持身严谨、屏绝嗜欲的君子——叫他代理我治理维也纳。他以为我是到波兰去了,因为我向外边透露着这样的消息,大家也都是这样相信着。神父,你要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托马斯 我很愿意知道,殿下。
公爵 我们这儿有的是严峻的法律,对于放肆不驯的野马,这是少不了的羁勒,可是在这十四年来,我们却把它当作具文,就像一头蛰居山洞、久不觅食的狮子,它的爪牙全然失去了锋利。溺爱儿女的父亲倘使把藤鞭束置不用,仅仅让它作为吓人的东西,到后来它就会被孩子们所藐视,不会再对它生畏。我们的法律也是一样,因为从不施行的缘故,变成了毫无效力的东西,胆大妄为的人,可以把它恣意玩弄;正像婴孩殴打他的保姆一样,法纪完全荡然扫地了。
托马斯 殿下可以随时把这束置不用的法律实施起来,那一定比交给安哲鲁大人执行更能令人畏服。
公爵 我恐怕那样也许会叫人过分畏惧了。因为我对于人民的放纵,原是我自己的过失;罪恶的行为,要是姑息纵容,不加惩罚,那就是无形的默许,既然准许他们这样做了,现在再重新责罚他们,那就是暴政了。所以我才叫安哲鲁代理我的职权,他可以凭藉我的名义重整颓风,可是因为我自己不在其位,人民也不致对我怨谤。一方面我要默察他的治绩,预备装扮作一个贵宗的僧侣,在各处巡回察访,不论皇亲国戚或是庶民,我都要一一访问。所以我要请你借给我一套僧服,还要有劳你指教我一个教士所应有的一切行为举止。我这样的行动还有其他的原因,我可以慢慢告诉你,可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安哲鲁这人平日拘谨严肃,从不承认他的感情会冲动,或是面包的味道胜过石子,所以我们倒要等着看看,要是权力能够转移人的本性,那么世上正人君子的本来面目究竟是怎样的。(同下。)
第四场尼庵
依莎贝拉及弗兰西丝卡上。
依莎贝拉 那么你们做尼姑的没有其他的权利了吗?
弗兰西丝卡 你以为这样的权利还不够吗?
依莎贝拉 够了够了;我这样说并不是希望更多的权利,我倒希望我们皈依圣克来的姊妹们,应该守持更严格的戒律。
【修女上帝吗。】
路西奥 (在内)喂!上帝赐平安给你们。
依莎贝拉 谁在外面喊叫?
弗兰西丝卡 是个男人的声音。好依莎贝拉,你把钥匙拿去开门,问他有什么事。你可以去见他,我却不能,因为你还没有受戒。等到你立愿修持以后,你就不能和男人讲话,除非当着住持的面;而且讲话的时候,不准露脸,露脸的时候不准讲话。他又在叫了,请你就去回答他吧。(下。)
依莎贝拉 平安如意!谁在那里叫门?
路西奥上。
路西奥 愿你有福,姑娘!我看你脸上的红晕,就知道你是个童贞女。你可以带我去见见依莎贝拉吗?她也是在这儿修行的,她有一个不幸的兄弟叫克劳狄奥。
【面子工程吗。】
依莎贝拉 请问您为什么要说“不幸的兄弟”?因为我就是他的姊姊依莎贝拉。
路西奥 温柔美丽的姑娘,令弟叫我向您多多致意。废话少说,令弟现在已经下狱了。
依莎贝拉 嗳哟!为了什么?
路西奥 假如我是法官,那么为了他所干的事,我不但不判他罪,还要大大地褒奖他哩。他跟他的女朋友要好,她已经有了身孕啦。
依莎贝拉 先生,请您少开玩笑吧。
路西奥 我说的是真话。虽然我惯爱跟姑娘们搭讪取笑,乱嚼舌头,可是您在我的心目中是崇高圣洁、超世绝俗的,我在您面前就像对着神明一样,不敢说半句谎话。
依莎贝拉 您这样取笑我,未免太亵渎神圣了。
路西奥 请您别那么想。简简单单、确确实实是这么一回事情:令弟和他的爱人已经同过床了。万物受过滋润灌溉,就会丰盛饱满,种子播了下去,一到开花的季节,荒芜的土地上就会变成万卉争荣;令弟的辛苦耕耘,也已经在她的身上结起果实来了。
【工农兵奴隶吗。】
依莎贝拉 有人跟他有了身孕了吗?是我的妹妹朱丽叶吗?
路西奥 她是您的妹妹吗?
依莎贝拉 是我的义妹,我们是同学,因为彼此相亲相爱,所以姊妹相称。
路西奥 正是她。
依莎贝拉 啊,那么让他跟她结婚好了。
路西奥 问题就在这里。公爵突然离开本地,许多人信以为真,准备痛痛快快地玩一下,我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可是我们从熟悉政界情形的人们那里知道,公爵这次的真正目的,完全不是他向外边所宣布的那么一回事。代替他全权综持政务的是安哲鲁,这个人的血就像冰雪一样冷,从来不觉得感情的冲动,欲念的刺激,只知道用读书克制的工夫锻炼他的德性。他看到这里的民风习于淫佚,虽然有严刑峻法,并不能使人畏惧,正像一群小鼠在睡狮的身旁跳梁无忌一样,所以决心重整法纪;令弟触犯刑章,按律例应处死刑,现在给他捉去,正是要杀一儆百,给众人看一个榜样。他的生命危在旦夕,除非您肯去向安哲鲁婉转求情,也许有万一之望;我所以受令弟之托前来看您的目的,也就在于此。
依莎贝拉 他一定要把他处死吗?
路西奥 他已经把他判罪了,听说处决的命令已经下来。
依莎贝拉 唉!我有什么能力能够搭救他呢?
路西奥 尽量运用您的全力吧。
依莎贝拉 我的全力?唉!我恐怕——路西奥 疑惑足以败事,一个人往往因为遇事畏缩的缘故,失去了成功的机会。到安哲鲁那边去,让他知道当一个少女有什么恳求的时候,男人应当像天神一样慷慨;当她长跪哀吁的时候,无论什么要求都应该毫不迟疑地允许她的。
【赌徒法则吗。】
依莎贝拉 那么我就去试试看吧。
路西奥 可是事不宜迟。
依莎贝拉 我马上就去;不过现在我还要去关照一声住持。谢谢您的好意,请向舍弟致意,事情成功与否,今天晚上我就给他消息。
路西奥 那么我就告别了。
依莎贝拉 再会吧,好先生。(各下。)
第二幕
第一场
安哲鲁府中厅堂安哲鲁、爱斯卡勒斯、陪审官、狱吏、差役及其他侍从上。
安哲鲁 我们不能把法律当作吓鸟用的稻草人,让它安然不动地矗立在那边,鸟儿们见惯以后,会在它顶上栖息而不再对它害怕。
【杀鸡儆猴吗。】
爱斯卡勒斯 是的,可是我们的刀锋虽然要锐利,操刀的时候却不可大意,略伤皮肉就够了,何必一定要致人于死命?唉!我所要营救的这位绅士,他有一个德高望重的父亲。我知道你在道德方面是一丝不苟的,可是你要想想当你在感情用事的时候 ,万一时间凑合着地点,地点凑合着你的心愿,或是你自己任性的行动,可以达到你的目的,你自己也很可能——在你一生中的某一时刻——犯下你现在给他判罪的错误 ,从而堕入法网。
安哲鲁 受到引诱是一件事,爱斯卡勒斯,堕落又是一件事。我并不否认,在宣过誓的十二个陪审员中间,也许有一两个盗贼在内,他们所犯的罪,也许比他们所判决的犯人所犯的更重;可是法律所追究的只是公开的事实,审判盗贼的人自己是不是盗贼,却是法律所不问的。我们俯身下去拾起掉在地上的珠宝,因为我们的眼睛看见它;可是我们没看见的,就毫不介意而践踏过去。你不能因为我也犯过同样的过失而企图轻减他的罪名;倒是应该这样告诫我:现在我既然判他的罪,有朝一日我若蹈他的覆辙,就要毫无偏袒地宣布自己的死刑。至于他,是难逃一死的。
【维也纳陪审吗。】
爱斯卡勒斯 既然如此,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安哲鲁 狱官在哪里?
狱吏 有,大人。
安哲鲁 明天早上九点钟把克劳狄奥处决;让他先在神父面前忏悔一番,因为他的生命的旅途已经完毕了。(狱吏下。)
爱斯卡勒斯 上天饶恕他,也饶恕我们众人!也有犯罪的人飞黄腾达,也有正直的人负冤含屈;十恶不赦的也许逍遥法外,一时失足的反而铁案难逃。
爱尔博及若干差役牵弗洛斯及庞贝上。
爱尔博 来,把他们抓去。这种人什么事也不做,只晓得在窑子里鬼混,假如他们可以算是社会上的好公民,那么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法律了。把他们抓去!
安哲鲁 喂,你叫什么名字?吵些什么?
爱尔博 禀老爷,小的是公爵老爷手下的一名差役,名字叫做爱尔博。这两个穷凶极恶的好人,要请老爷秉公发落。
安哲鲁 好人!呒,他们是什么好人?他们不是坏人吗?
爱尔博 禀老爷,他们是好人是坏人小的也不大明白,总之他们不是好东西,完全不像一个亵渎神圣的好基督徒。
【亵渎神圣好吗。】
爱斯卡勒斯 好一个聪明的差役,越说越玄妙了。
安哲鲁 说明白些,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你叫爱尔博吗?你干吗不说话了,爱尔博?
庞贝 老爷,他不会说话;他是个穷光蛋。
安哲鲁 你是什么人?
爱尔博 他吗,老爷?他是个妓院里的酒保,兼充乌龟;他在一个坏女人那里做事,她的屋子在近郊的都给封起来了;现在她又开了一个窑子,我想那也不是好地方 。
爱斯卡勒斯 那你怎么知道呢?
爱尔博 禀老爷,那是因为我的老婆,我当着天在您老爷面前发誓,我恨透了我的老婆——爱斯卡勒斯 啊,这跟你老婆有什么相干?
爱尔博 是呀,老爷,谢天谢地,我的老婆是个规矩的女人。
爱斯卡勒斯 所以你才恨透了她吗?
爱尔博 我是说,老爷,这一家人家倘不是窑子,我就不但恨透我的老婆,而且我自己也是狗娘养的,因为那里从来不干好事。
【娶妻如母吗。】
爱斯卡勒斯 你怎么知道?
爱尔博 那都是因为我的老婆,老爷。她倘不是个天生规矩的女人,那么说不定在那边什么和奸略诱、不干不净的事都做出来了。
爱斯卡勒斯 一个女人会干这种事吗?
爱尔博 老爷,干这种事的正是一个女人,咬弗动太太;亏得她呸地啐他一脸唾沫,没听他那一套。
庞贝 禀老爷,他说得不对。
爱尔博 你是个好人,你就向这些混账东西说说看我怎么说得不对。
爱斯卡勒斯 (向安哲鲁)你听他说的话多么颠颠倒倒。
庞贝 老爷,她进来的时候凸起一个大肚子,嚷着要吃煮熟的梅子——我这么说请老爷别见怪。说来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们屋子里就只剩两颗梅子,放在一只果碟里,那碟子是三便士买来的,您老爷大概也看见过这种碟子,不是磁碟子,可也是很好的碟子。
爱斯卡勒斯 算了算了,别尽碟子、碟子地闹个不清了。
庞贝 是,老爷,您说得一点不错。言归正传,我刚才说的,这位爱尔博奶奶因 为肚子里有了孩子,所以肚子凸得高高的;我刚才也说过,她嚷着要吃梅子,可是碟子里只剩下两颗梅子,其余的都给这位弗洛斯大爷吃去了,他是规规矩矩会过钞的。 您知道,弗洛斯大爷,我还短您三便士呢。
弗洛斯 可不是吗?
庞贝 那么很好,您还记得吗?那时候您正在那儿磕着梅子的核儿。
弗洛斯 不错,我正在那里磕梅子核儿。
庞贝 很好,您还记得吗?那时候我对您说,某某人某某人害的那种病,一定要当心饮食,否则无药可治。
弗洛斯 你说得一点不错。
庞贝 很好——爱斯卡勒斯 废话少说,你这讨厌的傻瓜!究竟你们对爱尔博的妻子做了些什么 不端之事,他才来控诉你们?快快给我来个明白。
庞贝 唉哟,老爷,您可来不得。
爱斯卡勒斯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庞贝 可是,老爷,您先别性急,可以慢慢儿来。我先要请老爷瞧瞧这位弗洛斯 大爷,他一年有八十镑钱进益,他的老太爷是在万圣节去世的。弗洛斯大爷,是在万圣节吗?
弗洛斯 在万圣节的前晚。
庞贝 很好,这才是千真万确的老实话。老爷,那时候他坐在葡萄房间里的一张矮椅上面;那是您顶欢喜坐的地方,不是吗?
弗洛斯 是的,因为那里很开敞,冬天有太阳晒。
庞贝 很好,这才没有半点儿假。
安哲鲁 这样说下去,就是在夜长的俄罗斯也可以说上整整一夜。我可要先走一步,请你代劳审问,希望你能够把他们每人抽一顿鞭子。
爱斯卡勒斯 我也希望这样。再见,大人。(安哲鲁下)现在你说吧,你们对爱尔博的妻子做了些什么事?
庞贝 什么也没有做呀,老爷。
爱尔博 老爷,我请您问他这个人对我的老婆干了些什么。
【逼供信吗。】
庞贝 请老爷问我吧。
爱斯卡勒斯 好,那么你说,这个人对她干了些什么?
庞贝 请老爷瞧瞧他的脸。好弗洛斯大爷,请您把脸对着上座的老爷,我自有道理。老爷,您有没有瞧清楚他的脸?
爱斯卡勒斯 是的,我看得很清楚。
庞贝 不,请您再仔细看一看。
爱斯卡勒斯 好,现在我仔细看过了。
庞贝 老爷,您看他的脸是不是会欺侮人的?
爱斯卡勒斯 不,我看不会。
庞贝 我可以按着《圣经》发誓,他的脸是他身上最坏的一部分。好吧,既然他的脸是他身上最坏的一部分,可是您老爷说的它不会欺侮人,那么弗洛斯大爷怎么会 欺侮这位差役的奶奶?我倒要请您老爷评评看。
爱斯卡勒斯 他说得有理。爱尔博,你怎么说?
爱尔博 启上老爷,他这屋子是一间清清白白的屋子,他是个清清白白的小子,他的老板娘是个清清白白的女人。
庞贝 老爷,我举手发誓,他的老婆才比我们还要清清白白得多呢。
爱尔博 放你的屁,混账东西!她从来不曾跟什么男人、女人、小孩子清清白白过。
庞贝 老爷,他还没有娶她的时候,她就跟他清清白白过了。
爱斯卡勒斯 这场官司可越审越糊涂了。到底是谁执法,谁犯法呀?他说的是真话吗?
爱尔博 狗娘养的忘八蛋!你说我还没有娶她就跟她清清白白过吗?要是我曾经跟她清清白白过,或是她曾经跟我清清白白过,那么请老爷把我革了职吧。好家伙,你给我拿出证据来,否则我就要告你一个殴打罪。
爱斯卡勒斯 要是他打了你一记耳光,你还可以告他诽谤罪。
爱尔博 谢谢老爷的指教。您看这个忘八蛋应该怎样发落呢?
爱斯卡勒斯 既然他作了错事,你想尽力地揭发他,那么为了知道到底是什么错事,还是让他继续吧。
爱尔博 谢谢老爷。你看吧,你这混账东西,现在可叫你知道些厉害了,你继续吧,你这狗娘养的,非叫你继续不可。
爱斯卡勒斯 朋友,你是什么地方人?
弗洛斯 回大人,我是本地生长的。
爱斯卡勒斯 你一年八十镑收入吗?
弗洛斯 是的,大人。
爱斯卡勒斯 好!(向庞贝)你是干什么营生的?
庞贝 小的是个酒保,在一个苦寡妇的酒店里做事。
爱斯卡勒斯 你的女主人叫什么名字?
庞贝 她叫咬弗动太太。
爱斯卡勒斯 她嫁过多少男人?
庞贝 回老爷,一共九个,最后一个才是咬弗动。
【英国王妃吗。】
爱斯卡勒斯 九个!——过来,弗洛斯先生。弗洛斯先生,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跟酒保、当差这一批人来往,他们会把你诱坏了的,你也会把他们送上绞刑架。现在你给我去吧,别让我再听见你和别人闹事。
弗洛斯 谢谢大人。我从来不曾自己高兴上什么酒楼妓院,每次都是给他们吸引进去的。
爱斯卡勒斯 好,以后你可别让他们吸引你进去了,再见吧。(弗洛斯下)过来 ,酒保哥儿,你叫什么名字?
庞贝 小的名叫庞贝。
爱斯卡勒斯 有别名吗?
庞贝 别名叫屁股,大爷。
爱斯卡勒斯 你的裤子倒是又肥又大,够得上称庞贝大王。庞贝,你虽然打着酒保的幌子,也是个乌龟,是不是?给我老实说,我不来难为你。
庞贝 老老实实禀告老爷,小的是个穷小子,不过混碗饭吃。
【箭垛人物吗。】
爱斯卡勒斯 你要吃饭,就去当乌龟吗?庞贝,你说你这门生意是不是合法的?
庞贝 只要官府允许我们,它就是合法的。
爱斯卡勒斯 可是官府不能允许你们,庞贝,维也纳地方不能让你们干这种营生 。
庞贝 您老爷的意思,是打算把维也纳城里的年轻人都阉起来吗?
爱斯卡勒斯 不,庞贝。
庞贝 那么,照小的看,他们是还会干下去的。老爷只要下一道命令把那些婊子、光棍们抓住重办,像我们这种忘八羔子也就惹不了什么祸了。
爱斯卡勒斯 告诉你吧,上面正在预备许多命令,杀头的、绞死的人多着呢。
庞贝 您要是把犯风流罪的一起杀头、绞死,不消十年工夫,您就要无头可杀了 。这种法律在维也纳行上十年,我就可以出三便士租一间最好的屋子。您老爷到那时候要是还健在的话,请记住庞贝曾经这样告诉您。
爱斯卡勒斯 谢谢你,好庞贝;为了报答你的预言,请你听好:我劝你以后小心一点,不要再给人抓到我这儿来;要是你再闹什么事情,或者仍旧回去干你那老营生,那时候我可要像当年的凯撒对待庞贝一样,狠狠地给你些颜色看。说得明白些,我可得叫人赏你一顿鞭子。现在姑且放过了你,快给我去吧。
庞贝 多谢老爷的嘱咐;(旁白)可是我听不听你的话,还要看我自己高兴呢,用鞭子抽我!哼!好汉不是拖车马,不怕鞭子不怕打,我还是做我的忘八羔子去。(下。)
爱斯卡勒斯 过来,爱尔博。你当官差当了多久了?
爱尔博 禀老爷,七年半了。
爱斯卡勒斯 我看你办事这样能干,就知道你是一个多年的老手。你说一共七年了吗?
爱尔博 七年半了,老爷。
爱斯卡勒斯 唉!那你太辛苦了!他们不应该叫你当一辈子的官差。在你同里之中,就没有别人可以当这个差事吗?
爱尔博 禀老爷,要找一个有脑筋干得了这个差事的人,可也不大容易,他们选来选去,还是选中了我。我为了拿几个钱,苦也吃够了。
爱斯卡勒斯 你回去把你同里之中最能干的拣六、七个人,开一张名单给我。
【你办事我放心吗。】
爱尔博 名单开好以后,送到老爷府上吗?
爱斯卡勒斯 是的,拿到我家里来。你去吧。(爱尔博下)现在大概几点钟了?
陪审官 十一点钟了,大人。
爱斯卡勒斯 请你到舍间便饭去吧。
陪审官 多谢大人。
爱斯卡勒斯 克劳狄奥不免一死,我心里很是难过,可是这也没有办法。
陪审官 安哲鲁大人是太厉害了些。
爱斯卡勒斯 那也是不得不然。慈悲不是姑息,过恶不可纵容。可怜的克劳狄奥!咱们走吧。(同下。)
第二场同前。另一室狱吏及仆人上。
仆人 他正在审案子,马上就会出来。我去给你通报。
狱吏 谢谢你。(仆人下)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心转意。唉!他不过好像在睡梦之中犯下了过失,三教九流,年老的年少的,哪一个人没有这个毛病,偏偏他因此送掉了性命!
安哲鲁上。
安哲鲁 狱官,你有什么事见我?
狱吏 是大人的意思,克劳狄奥明天必须处死吗?
安哲鲁 我不是早就吩咐过你了吗?你难道没有接到命令?干吗又来问我?
狱吏 卑职因为事关人命,不敢儿戏,心想大人也许会收回成命。卑职曾经看见 过法官在处决人犯以后,重新追悔他宣判的失当。
安哲鲁 追悔不追悔,与你无关。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假如你不愿意,尽可呈请辞职,我这里不缺少你。
狱吏 请大人恕卑职失言,卑职还要请问大人,朱丽叶快要分娩了,她现在正在呻吟枕蓐,我们应当把她怎样处置才好?
安哲鲁 把她赶快送到适宜一点的地方去。
仆人重上。
仆人 外面有一个犯人的姊姊求见大人。
安哲鲁 他有一个姊姊吗?
狱吏 是,大人。她是一位贞洁贤淑的姑娘,听说她预备做尼姑,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受戒。
【妇女能顶半边天吗。】
安哲鲁 好,让她进来。(仆人下)你就去叫人把那个淫妇送出去,给她预备好一切需用的东西,可是不必过于浪费,我就会签下命令来。
依莎贝拉及路西奥上。
狱吏 大人,卑职告辞了!(欲去。)
安哲鲁 再等一会儿。(向依莎贝拉)有劳芳踪,请问贵干?
依莎贝拉 我是一个不幸之人,要向大人请求一桩恩惠,请大人俯听我的哀诉。
安哲鲁 好,你且说来。
依莎贝拉 有一件罪恶是我所深恶痛绝,切望法律把它惩治的,可是我却不能不违背我的素衷,要来请求您网开一面;我知道我不应当为它渎请,可是我的心里却徘徊莫决。
安哲鲁 是怎么一回事?
依莎贝拉 我有一个兄弟已经判处死刑,我要请大人严究他所犯的过失,宽恕了犯过失的人。
狱吏 (旁白)上帝赐给你动人的辞令吧!
【金币辉煌吗。】
安哲鲁 严究他所犯的过失,而宽恕了犯过失的人吗?所有的过失在未犯以前,都已定下应处的惩罚,假使我只管严究已经有明文禁止的过失,而让犯过失的人逍遥法外,我的职守岂不等于是一句空话吗?
依莎贝拉 唉,法律是公正的,可是太残酷了!那么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兄弟。上天保佑您吧!(转身欲去。)
路西奥 (向依莎贝拉旁白)别这么就算罢了;再上前去求他,跪下来,拉住他的衣角;你太冷淡了,像你刚才那样子,简直就像向人家讨一枚针一样不算一回事。你再去说吧。
【贿赂高官吗。】
依莎贝拉 他非死不可吗?
安哲鲁 姑娘,毫无挽回余地了。
依莎贝拉 不,我想您会宽恕他的,您要是肯开恩的话,一定会得到上天和众人的赞许。
安哲鲁 我不会宽恕他。
依莎贝拉 可是要是您愿意,您可以宽恕他吗?
安哲鲁 听着,我所不愿意做的事,我就不能做。
依莎贝拉 可是您要是能够对他发生怜悯,就像我这样为他悲伤一样,那么也许您会心怀不忍而宽恕了他吧?您要是宽恕了他,对于这世界是毫无损害的。
安哲鲁 他已经定了罪,太迟了。
路西奥 (向依莎贝拉旁白)你太冷淡了。
依莎贝拉 太迟吗?不,我现在要是说错了一句话,就可以把它收回。相信我的话吧,任何大人物的章饰,无论是国王的冠冕、摄政的宝剑、大将的权标,或是法官的礼服,都比不上仁慈那样更能衬托出他们的庄严高贵。倘使您和他易地相处,也许您会像他一样失足,可是他决不会像您这样铁面无情。
安哲鲁 请你快去吧。
【重责二十大板吗。】
依莎贝拉 我愿我有您那样的权力,而您是处在我的地位!那时候我也会这样拒绝您吗?不,我要让您知道做一个法官是怎样的,做一个囚犯又是怎样的。
路西奥 (向依莎贝拉旁白)不错,打动他的心,这才对了。
安哲鲁 你的兄弟已经受到法律的裁判,你多说话也没有用处。
依莎贝拉 唉!唉!一切众生都是犯过罪的,可是上帝不忍惩罚他们,却替他们设法赎罪。要是高于一切的上帝毫无假借地审判到您,您能够自问无罪吗?请您这样一想,您就会恍然自失,嘴唇里吐出怜悯的话来的。
【基督教原理吗。】
安哲鲁 好姑娘,你别伤心吧;法律判你兄弟的罪,并不是我。他即使是我的亲戚、我的兄弟,或是我的儿子,我也是一样对待他。他明天一定要死。
依莎贝拉 明天!啊,那太快了!饶了他吧!饶了他吧!他还没有准备去死呢。我们就是在厨房里宰一只鸡鸭,也要按着季节;为了满足我们的口腹之欲,尚且不能随便杀生害命,那么难道我们对于上帝所造的人类,就可以这样毫无顾虑地杀死吗?大人,请您想一想,有多少人犯过和他同样的罪,谁曾经因此而死去?
路西奥 (向依莎贝拉旁白)是,说得好。
安哲鲁 法律虽然暂时昏睡,它并没有死去。要是第一个犯法的人受到了处分,那么许多人也就不敢为非作恶了。现在法律已经醒了过来,看到了人家所作的事,像一个先知一样,它在镜子里望见了许多未来的罪恶,在因循怠息之中滋长起来,所以它必须乘它们尚未萌芽的时候,及时设法制止。
依莎贝拉 可是您也应该发发慈悲。
安哲鲁 我在秉公执法的时候,就在大发慈悲。因为我怜悯那些我所不知道的人,惩罚了一个人的过失,可以叫他们不敢以身试法。而且我也没有亏待了他,他在一次抵罪以后,也可以不致再在世上重蹈覆辙。你且宽心吧,你的兄弟明天是一定要死的。
依莎贝拉 那么您一定要做第一个判罪的人,而他是第一个受到这样刑罚的人吗 ?唉!有着巨人一样的膂力是一件好事,可是把它像一个巨人一样使用出来,却是残暴的行为。
路西奥 (向依莎贝拉旁白)说得好。
依莎贝拉 世上的大人先生们倘使都能够兴雷作电,那么天上的神明将永远得不到安静,因为每一个微僚末吏都要卖弄他的威风,让天空中充满了雷声。上天是慈悲的,它宁愿把雷霆的火力,去劈碎一株槎状硕的橡树,却不去损坏柔弱的郁金香;可是骄傲的世人掌握到暂时的权力,却会忘记了自己琉璃易碎的本来面目,像一头盛怒的猴子一样,装扮出种种丑恶的怪相,使天上的神明们因为怜悯他们的痴愚而流泪;其实诸神的脾气如果和我们一样,他们笑也会笑死的。
【长舌吊死鬼吗。】
路西奥 (向依莎贝拉旁白)说下去,说下去,他会懊悔的。他已经有点动心了 ,我看得出来。
狱吏 (旁白)上天保佑她把他说服!
依莎贝拉 我们不能按着自己去评判我们的兄弟;大人物可以戏侮圣贤,显露他们的才华,可是在平常人就是亵渎不敬。
路西奥 (向依莎贝拉旁白)你说得对,再说下去。
依莎贝拉 将官嘴里一句一时气愤的话,在兵士嘴里却是大逆不道。
路西奥 (向依莎贝旁白)你明白了吧?再说下去。
安哲鲁 你为什么要向我说这些话?
依莎贝拉 因为当权的人虽然也像平常人一样有错误,可是他却可以凭藉他的权力,把自己的过失轻轻忽略过去。请您反躬自省,问一问您自己的心,有没有犯过和我的弟弟同样的错误;要是它自觉也曾沾染过这种并不超越人情的罪恶,那么请您舌上超生,恕了我弟弟的一命吧。
安哲鲁 她说得那样有理,倒叫我心思摇惑不定。——恕我失陪了。
依莎贝拉 大人,请您回过身来。
安哲鲁 我还要考虑一番。你明天再来吧。
依莎贝拉 请您听我说我要怎样报答您的恩惠。
安哲鲁 怎么!你要贿赂我吗?
依莎贝拉 是的,我要用上天也愿意嘉纳的礼物贿赂您。
路西奥 (向依莎贝拉旁白)亏得你这么说,不然事情又糟了。
依莎贝拉 我不向您呈献黄金铸成的钱财,也不向您呈献贵贱随人喜恶的宝石;我要献给您的,是黎明以前上达天听的虔诚的祈祷,它从太真纯璞的处女心灵中发出,是不沾染半点俗尘的。
安哲鲁 好,明天再来见我吧。
路西奥 (向依莎贝拉旁白)很好,我们去吧。
依莎贝拉 上天赐大人平安!
安哲鲁 (旁白)阿门;因为我已经受到诱惑了,我们两人的祈祷是貌同心异的。
依莎贝拉 明天我在什么时候访候大人呢?
安哲鲁 午前无论什么时候都行。
【贪官边缘吗。】
依莎贝拉 愿您消灾免难!(依莎贝拉、路西奥及狱吏下。)
安哲鲁 免受你和你的德行的引诱!什么?这是从哪里说起?是她的错处?还是我的错处?诱惑的人和受诱惑的人,哪一个更有罪?嘿!她没有错,她也没有引诱我。像芝兰旁边的一块臭肉,在阳光下蒸发腐烂的是我,芝兰却不曾因为枯萎而失去了芬芳,难道一个贞淑的女子,比那些狂花浪柳更能引动我们的情欲吗?难道我们明明有许多荒芜的旷地,却必须把圣殿拆毁,种植我们的罪恶吗?呸!呸!呸!安哲鲁,你在干些什么?你是个什么人?你因为她的纯洁而对她爱慕,因为爱慕她而必须玷污的纯洁吗?啊,让她的弟弟活命吧!要是法官自己也偷窃人家的东西,那么盗贼是可以振振有词的。啊!我竟是这样爱她,所以才想再听见她说话、饱餐她的美色吗?我在做些什么梦?狡恶的魔鬼为了引诱圣徒,会把圣徒作他钩上的美饵;因为爱慕纯洁的事物而驱令我们犯罪的诱惑,才是最危险的。娼妓用尽她天生的魅力,人工的狐媚,都不能使我的心中略起微波,可是这位贞淑的女郎却把我完全征服了。我从前看 见人家为了女人发痴,总是讥笑他们,想不到我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下。)
【狗官良知吗。】
第三场狱中一室公爵作教士装及狱吏上。
公爵 尊驾是狱官吗?愿你有福!
狱吏 正是,师傅有何见教?
公爵 为了存心济世,兼奉教中之命,我特地来此访问苦难颠倒的众生。请你许我看看他们,告诉我他们各人所犯的罪名,好让我向他们劝导指点一番。
狱吏 师傅但有所命,敢不乐从。瞧,这儿来的一位姑娘,因为年轻识浅,留下了终身的玷辱,现在她怀孕在身,她的情人又被判死刑;他是一个风流英俊的青年,却为风流葬送了一生!
朱丽叶上。
公爵 他的刑期定在什么时候?
狱吏 我想是明天。(向朱丽叶)我已经给你一切预备好了,稍待片刻,就可以送你过去。
公爵 美貌的人儿,你自己知道悔罪吗?
朱丽叶 我忏悔,我现在忍辱含羞,都是我自己不好。
公爵 我可以教你怎样悔罪的方法。
朱丽叶 我愿意诚心学习。
公爵 你爱那害苦你的人吗?
朱丽叶 我爱他,是我害苦了他。
公爵 这么说来,那么你们所犯的罪恶,是彼此出于自愿的吗?
朱丽叶 是的。
公爵 那么你的罪比他更重。
朱丽叶 是的,师傅,我现在忏悔了。
公爵 那很好,孩子;可是也许你的忏悔只是因为你的罪恶给你带来了耻辱,这种哀痛的心情还是为了自己,说明我们不再为非作歹不是因为爱上帝,而是因为畏惧惩罚——朱丽叶 我深知自己的罪恶,所以诚心忏悔,虽然身受耻辱,我也欣然接受。
公爵 这就是了。听说你的爱人明天就要受死,我现在要去向他开导开导。上帝保佑你!(下。)
【公爵无聊吗。】
朱丽叶 明天就要死!痛苦的爱情呀!你留着我这待死之身,却叫惨死的恐怖永 远缠绕着我!
狱吏 可怜!(同下。)
第四场安哲鲁府中一室安哲鲁上。
安哲鲁 我每次要祈祷沉思的时候,我的心思总是纷乱无主:上天所听到的只是我的口不应心的空言,我的精神却贯注在依莎贝拉身上;上帝的名字挂在我的嘴边咀嚼,心头的欲念,兀自在那里奔腾。我已经厌倦于我所矜持的尊严,正像一篇大好的文章一样,在久读之后,也会使人掩耳;现在我宁愿把我这岸然道貌,去换一根因风飘荡的羽毛。什么地位!什么面子!多少愚人为了你这虚伪的外表而凛然生畏,多少聪明人为了它而俯首贴服!可是人孰无情,不妨把善良天使的名号写在魔鬼的角上,冒充他的标志。
【帝国秘诀吗。】
一仆人上。
安哲鲁 啊,有谁来了?
仆人 一个叫依莎贝拉的尼姑求见大人。
安哲鲁 领她进来。(仆人下)天啊!我周身的血液为什么这样涌上心头,害得我心旌摇摇不定,浑身失去了气力?正像一群愚人七手八脚地围集在一个晕去的人的身边一样,本想救他,却因阻塞了空气的流通而使他醒不过来;又像一个圣明的君主手下的子民,各弃所业争先恐后地拥挤到宫廷里来瞻望颜色,无谓的忠诚反而造成了不愉快。
依莎贝拉上。
安哲鲁 啊,姑娘!
依莎贝拉 我来听候大人的旨意。
安哲鲁 我希望你自己已经知道,用不着来问我。你的弟弟不能活命。
依莎贝拉 好。上天保佑您!
安哲鲁 可是他也许可以多活几天;也许可以活得像你我一样长;可是他必须死。
依莎贝拉 最后还是要受到您的判决吗?
安哲鲁 是的。
依莎贝拉 那么请问他在什么时候受死?好让他在未死之前忏悔一下,免得灵魂受苦。
安哲鲁 哼!这种下流的罪恶!用暧昧的私情偷铸上帝的形象,就像从造化窃取一个生命,同样是不可逭恕的。用诈伪的手段剥夺合法的生命,和非法地使一个私生的孩子问世,完全没有差别。
依莎贝拉 这是天上的法律,人间却不是如此。
安哲鲁 你以为是这样的吗?那么我问你:你还是愿意让公正无私的法律取去你兄弟的生命呢,还是愿意像那个被他奸污的姑娘一样,牺牲肉体的清白,从而把他救赎出来?
依莎贝拉 大人,相信我,我情愿牺牲肉体,却不愿玷污灵魂。
安哲鲁 我不是跟你讲什么灵魂。你知道迫不得已犯下的罪恶是只能充数,不必计较的。
【死前挣扎吗。】
依莎贝拉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哲鲁 当然,我不能保证这点;因为我所说的将来还可以否认。回答我这一个问题:我现在代表着明文规定的法律,宣布你兄弟的死刑;假使为了救你的兄弟而犯罪,这罪恶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依莎贝拉 请您尽管去作吧,有什么不是,我原用灵魂去担承;这是好事,根本不是什么罪恶。
安哲鲁 那么按照同样的方式权衡轻重,你也可以让灵魂冒险去犯罪呀!
依莎贝拉 倘使我为他向您乞恕是一种罪恶,那么我愿意担当上天的惩罚;倘使您准许我的请求是一种罪恶,那么我会每天清晨祈祷上天,让它归并到我的身上,决不让您负责。
安哲鲁 不,你听我。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也许是你不懂我的话,也许你假装不懂,那可不大好。
依莎贝拉 我除了有一点自知之明之外,宁愿什么都不懂,事事都不好。
安哲鲁 智慧越是遮掩,越是明亮,正像你的美貌因为蒙上黑纱而十倍动人。可是听好,我必须明白告诉你,你兄弟必须死。
依莎贝拉 噢。
安哲鲁 按照法律,他所犯的罪名应处死刑。
依莎贝拉 是。
安哲鲁 我现在要这样问你,你的兄弟已经难逃一死,可是假使有这样一条出路——其实无论这个或任何其他作法,当然都不可能,这只是为了抽象地说明问题——假使你,他的姊姊,给一个人爱上了,他可以授意法官,或者运用他自己的权力,把你的兄弟从森严的法网中解救出来,唯一的条件是你必须把你肉体上最宝贵的一部分献给此人,不然他就得送命,那么你预备怎样?
依莎贝拉 为了我可怜的弟弟,也为了我自己,我宁愿接受死刑的宣判,让无情的皮鞭在我身上留下斑斑的血迹,我会把它当作鲜明的红玉;即使把我粉身碎骨,我也会从容就死,像一个疲倦的旅人奔赴他的渴慕的安息,我却不愿让我的身体蒙上羞辱。
安哲鲁 那么你的兄弟就再不能活了。
依莎贝拉 还是这样的好,宁可让一个兄弟在片刻的惨痛中死去,不要让他的姊姊因为救他而永远沉沦。
安哲鲁 那么你岂不是和你所申斥的判决同样残酷吗?
依莎贝拉 卑劣的赎罪和大度的宽赦是两件不同的事情;合法的慈悲,是不可和肮脏的徇纵同日而语的。
【免费下午茶吗。】
安哲鲁 可是你刚才却把法律视为暴君,把你兄弟的过失,认作一时的游戏而不是罪恶。
依莎贝拉 原谅我,大人!我们因为希望达到我们所追求的目的,往往发出违心之论。我爱我的弟弟,所以才会在无心中替我所痛恨的事情辩解。
安哲鲁 我们都是脆弱的。
依莎贝拉 如果你所说的脆弱,只限于我兄弟一人,其他千千万万的男人都毫无沾染,那么他倒是死得不冤了。
安哲鲁 不,女人也是同样的脆弱。
依莎贝拉 是的,正像她们所照的镜子一样容易留下影子,也一样容易碎裂。女人!愿上天帮助她们!男人若是利用她们的弱点来找便宜,恰恰是污毁了自己。不,你尽可以说我们是比男人十倍脆弱的,因为我们的心性像我们的容颜一样温柔,很容易接受虚伪的印记。
安哲鲁 我同意你的话。你既然自己知道你们女人的柔弱,我想我们谁都抵抗不住罪恶的引诱,那么恕我大胆,我要用你的话来劝告你自己:请你保持你女人的本色吧;你既不然能做一个超凡绝俗的神仙,而从你一切秀美的外表看来,都不过是一个女人,那么就该接受一个女人不可避免的命运。
依莎贝拉 我只有一片舌头,说不出两种言语;大人,请您还是用您原来的语调对我说话吧。
安哲鲁 老老实实说,我爱你。
依莎贝拉 我的弟弟爱朱丽叶,你却对我说他必须因此受死。
安哲鲁 依莎贝拉,只要你答应爱我,就可以免他一死。
依莎贝拉 我知道你自恃德行高超,无须检点,但是这样对别人漫意轻薄,似乎也有失体面。
安哲鲁 凭着我的名誉,请相信我的话出自本心。
依莎贝拉 嘿!相信你的名誉!你那卑鄙龌龊的本心!好一个虚有其表的正人君子!安哲鲁,我要公开你的罪恶,你等着瞧吧!快给我签署一张赦免我弟弟的命令,否则我要向世人高声宣布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性勒索吗。】
安哲鲁 谁会相信你呢,依莎贝拉?我的洁白无瑕的名声,我的持躬的严正,我的振振有词的驳斥,我的柄持国政的地位,都可以压倒你的控诉,使你自取其辱,人家会把你的话当作挟嫌诽谤,我现在一不做二不休,不再控制我的情欲,你必须满足我的饥渴,放弃礼法的拘束,解脱一切的忸怩,这些对你要请求的事情是有害无利的;把你的肉体呈献给我,来救你弟弟的性命,否则他不但不能活命,而且因为你的无情冷酷,我要叫他遍尝各种痛苦而死去。明天给我答复,否则我要听任感情的支配,叫他知道些厉害。你尽管向人怎样说我,我的虚伪会压倒你的真实。(下。)
【性胁迫吗。】
依莎贝拉 我将向谁诉说呢?把这种事情告诉别人,谁会相信我?凭着一条可怕的舌头,可以操纵人的生死,把法律供自己的驱使,是非善恶,都由他任意判断!我要去看我的弟弟,他虽然因为一时情欲的冲动而堕落,可是他是一个爱惜荣誉的人,即使他有二十颗头颅,他也宁愿让它们在二十个断头台上被人砍落,而不愿让他姊姊的身体遭受如此的污辱。依莎贝拉,你必须活着做一个清白的人,让你的弟弟死去吧,贞操是比兄弟更为重要的。我还要去把安哲鲁的要求告诉他,叫他准备一死,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下。)
【不能将心比心吗。】
第三幕
第一场狱中一室公爵作教士装及克劳狄奥、狱吏同上。
公爵 那么你在希望安哲鲁大人的赦免吗?
克劳狄奥 希望是不幸者的唯一药饵;我希望活,可是也准备着死。
公爵 能够抱着必死之念,那么活果然好,死也无所惶虑。对于生命应当作这样的譬解:要是我失去了你,我所失去的,只是一件愚人才会加以爱惜的东西,你不过是一口气,寄托在一个多灾多难的躯壳里,受着一切天时变化的支配。你不过是被死神戏弄的愚人,逃避着死,结果却奔进他的怀里,你并不高贵,因为你所有的一切配备,都沾濡着污浊下贱。你并不勇敢,因为你畏惧着微弱的蛆虫的柔软的触角。睡眠是你所渴慕的最好的休息,可是死是永恒的宁静,你却对它心惊胆裂。你不是你自己,因为你的生存全赖着泥土中所生的谷粒。你并不快乐,因为你永远追求着你所没有的事物,而遗忘了你所已有的事物。你并不固定,因为你的脾气像月亮一样随时变化。你即使富有,也和穷苦无异,因为你正像一头不胜重负的驴子,背上驮载着金块在旅途上跋涉,直等死来替你卸下负荷。你没有朋友,因为即使是你自己的骨血,嘴里称你为父亲尊长,心里也在咒诅着你不早早伤风发疹而死。你没有青春也没有年老,二者都只不过是你在餐后的睡眠中的一场梦景;因为你在年轻的时候,必须像一个衰老无用的人一样,向你的长者乞讨;到你年老有钱的时候,你的感情已经冰冷,你的四肢已经麻痹,你的容貌已经丑陋,纵有财富,也享不到丝毫乐趣。那么所谓生命这东西,究竟有什么值得宝爱呢?在我们的生命中隐藏着千万次的死亡,可是我们对于结束一切痛苦的死亡却那样害怕。
【剧场效果吗。】
克劳狄奥 谢谢您的教诲。我本来希望活命,现在却惟求速死;我要在死亡中寻求永生,让它临到我的身上吧。
依莎贝拉 (在内)有人吗!愿这里平安有福!
狱吏 是谁?进来吧,这样的祝颂是应该得到欢迎的。
公爵 先生,不久我会再来看你。
克劳狄奥 谢谢师傅。
依莎贝拉上。
依莎贝拉 我要跟克劳狄奥说两句话儿。
狱吏 欢迎得很。瞧,先生,你的姊姊来了。
公爵 狱官,让我跟你说句话儿。
狱吏 您尽管说吧。
公爵 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去,可以听见他们说话,却不让他们看见我。(公爵及狱吏下。)
克劳狄奥 姊姊,你给我带些什么安慰来?
依莎贝拉 我给你带了最好的消息来了。安哲鲁大人有事情要跟上天接洽,想差你马上就去,你可以永远住在那边;所以你赶快预备起来吧,明天就要出发了。
【死刑变天使吗。】
克劳狄奥 没有挽回了吗?
依莎贝拉 没有挽回了,除非为了要保全一颗头颅而劈碎了一颗心。
克劳狄奥 那么还有法想吗?
依莎贝拉 是的,弟弟,你可以活;法官有一种恶魔样的慈悲,你要是恳求他,他可以放你活命,可是你将终身披戴镣铐直到死去。
克劳狄奥 永久的禁锢吗?
依莎贝拉 是的,永久的禁锢;纵使你享有广大的世界,也不能挣脱这一种束缚。
克劳狄奥 是怎样一种束缚呢?
依莎贝拉 你要是屈服应承了,你的廉耻将被完全褫夺,使你毫无面目做人。
克劳狄奥 请明白告诉我吧。
依莎贝拉 啊,克劳狄奥,我在担心着你;我害怕你会爱惜一段狂热的生命,重视有限的岁月,甚于永久的荣誉。你敢毅然就死吗?死的惨痛大部分是心理上造成的恐怖,被我们践踏的一只无知的甲虫,它的肉体上的痛苦,和一个巨人在临死对所感到的并无异样。
克劳狄奥 你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你以为温柔的慰藉,可以坚定我的决心吗?假如我必须死,我会把黑暗当作新娘,把它拥抱在我的怀里。
依莎贝拉 这才是我的好兄弟,父亲地下有知,也一定会这样说的。是的,你必须死,你是一个正直的人,决不愿靠着卑鄙的手段苟全生命。这个外表俨如神圣的摄政,板起面孔摧残着年轻人的生命,像鹰隼一样不放松他人的错误,却不料他自己正是一个魔鬼。他的污浊的灵魂要是揭露出来,就像是一口地狱一样幽黑的深潭。
克劳狄奥 正人君子的安哲鲁,竟是这样一个人吗?
依莎贝拉 啊,这是地狱里狡狯的化装,把罪恶深重的犯人装扮得像一个天神。你想得到吗,克劳狄奥?要是我把我的贞操奉献给他,他就可以把你释放。
克劳狄奥 天啊,那真太岂有此理了!
依莎贝拉 是的,我要是容许他犯这丑恶的罪过,他对你的罪恶就可以置之不顾了。今夜我必须去干那我所不愿把它说出口来的丑事,否则你明天就要死。
克劳狄奥 那你可干不得。
【不愿付赎金吗。】
依莎贝拉 唉!他倘然要的是我的命,那我为了救你的缘故,情愿把它毫不介意地抛掷了。
克劳狄奥 谢谢你,亲爱的依莎贝拉。
依莎贝拉 那么克劳狄奥,你预备着明天死吧。
克劳狄奥 是。他也有感情,使他在执法的时候自己公然犯法吗?那一定不是罪恶;即使是罪恶,在七大重罪中也该是最轻的一项。
依莎贝拉 什么是最轻的一项?
克劳狄奥 倘使那是一件不可赦的罪恶,那么他是一个聪明人,怎么会为了一时的游戏,换来了终身的愧疚?啊,依莎贝拉!
依莎贝拉 弟弟你怎么说?
克劳狄奥 死是可怕的。
依莎贝拉 耻辱的生命是尤其可恼的。
克劳狄奥 是的,可是死了,到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去,长眠在阴寒的囚牢里发霉腐烂,让这有知觉有温暖的、活跃的生命化为泥土;一个追求着欢乐的灵魂,沐浴在.火焰一样的热流里,或者幽禁在寒气砭骨的冰山,无形的飚风把它吞卷,回绕着上下八方肆意狂吹;也许还有比一切无稽的想像所能臆测的更大的惨痛,那太可怕了!只要活在这世上,无论衰老、病痛、穷困和监禁给人怎样的烦恼苦难,比起死的恐怖来,也就像天堂一样幸福了。
【想象更恐怖吗。】
依莎贝拉 唉!唉!
克劳狄奥 好姊姊,让我活着吧!你为了救你弟弟而犯的罪孽,上天不但不会责 罚你,而且会把它当作一件善事。
依莎贝拉 呀,你这畜生!没有信心的懦夫!不知廉耻的恶人!你想靠着我的丑行而活命吗?为了苟延你自己的残喘,不惜让你的姊姊蒙污受辱,这不简直是伦常的大变吗?我真想不到!愿上帝保障我母亲不曾失去过贞操;可是像你这样一个下流畸形的不肖子,也太不像我父亲的亲骨肉了!从今以后,我和你义断恩绝,你去死吧!即使我只须一举手之劳可以把你救赎出来,我也宁愿瞧着你死。我要用千万次的祈祷求你快快死去,却不愿说半句话救你活命。
克劳狄奥 不,听我说,依莎贝拉。
依莎贝拉 呸!呸!呸!你的犯罪不是偶然的过失,你已经把它当作一件不足为奇的常事。对你怜悯的,自己也变成了淫媒。你还是快点儿死吧。(欲去。)
克劳狄奥 啊,听我说,依莎贝拉。
公爵重上。
公爵 道妹,许我跟你说句话儿。
依莎贝拉 请问有何见教?
公爵 你要是有工夫,我有些话要跟你谈谈;我所要向你探问的事情,对你自己也很有关系。
依莎贝拉 我没有多余的工夫,留在这儿会耽误其他的事情;可是我愿意为你稍驻片刻。
公爵 (向克劳狄奥旁白)孩子,我已经听到了你们姊弟俩的谈话。安哲鲁并没有向她图谋非礼的意思,他不过想试探试探她的品性,看看他对于人性的评断有没有错误。她因为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断然拒绝了他的试探,那正是他所引为异常欣慰的。我曾经监临安哲鲁的忏悔,知道这完全是事实。所以你还是准备着死吧,不要抱着错误的希望,使你的决心动摇。明天你必须死,赶快跪下来祈祷吧。
克劳狄奥 让我向我的姊姊赔罪。现在我对生命已经毫无顾恋,但愿速了此生。
公爵 打定这个主意吧,再会。(克劳狄奥下。)
【首要任务吗。】
狱吏重上。
公爵 狱官,跟你说句话儿。
狱吏 师傅有什么见教?
公爵 你现在来了,可是我希望你去。让我和这位姑娘谈一会儿话,你可以相信 我的内心和我的道袍,我不会加害于她。
狱吏 我就去。(下。)
公爵 造物给你美貌,也给你美好的德性;没有德性的美貌,是转瞬即逝的;可是因为在你的美貌之中,有一颗美好的灵魂,所以你的美貌是永存的。安哲鲁对你的侮辱,已经被我偶然知道了;倘不是他的堕落已有先例,我一定会对他大惑不解。你预备怎样满足这位摄政,搭救你的兄弟呢?
依莎贝拉 我现在就要去答复他,我宁愿让我的弟弟死于国法,不愿有一个非法而生的孩子。唉!我们那位善良的公爵是多么受了安哲鲁的欺骗!等他回来以后,我要是能够当着他的面,一定要向他揭穿安哲鲁的治绩。
公爵 那也好,可是照现在的情形看来,他仍旧可以有辞自解,他可以说,那不过是试试你罢了。所以我劝你听我的劝告,我因为欢喜帮助人家,已经想出了一个办法。我相信你可以对一位受委屈的、可怜的小姐做一件光明正大的好事,从愤怒的法律下救出你的兄弟,不但不使你冰清玉洁的身体白璧蒙玷,而且万一公爵回来后知道了这件事情,也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依莎贝拉 请你说下去。只要是无愧良心的事,我什么都敢去做。
公爵 有德必有勇,正直的人决不胆怯。你知道溺海而死的勇士弗莱德里克有一个妹妹名叫玛利安娜吗?
依莎贝拉 我曾经听人说起过这位小姐,提起她名字的时候人家总是称赞她的好处。
公爵 她和这个安哲鲁本来已经缔下婚约,婚期也已选定了,可是就在订婚以后举行婚礼以前,她的哥哥弗莱德里克在海中遇难,他妹妹的嫁奁就在那艘失事的船上也一起同归于尽。这位可怜的小姐真是倒楣透顶,她既然失去了一位高贵知名的哥哥,他对她是一向爱护备至的;而且她的嫁奁,她的大部分的财产,也随着他葬身鱼腹;这还不算,她又失去了一个已经订婚的丈夫,这个假道学的安哲鲁。
依莎贝拉 有这种事?安哲鲁就这样把她遗弃了吗?
公爵 他把她遗弃不顾,让她眼泪洗面,也不向她说半句安慰的话儿;故意说他发见了她的品行不端,把盟约完全撕毁。她直到如今,还在为他的薄幸而哀伤泣血,可是他却像一块大理石一样,眼泪洗不软他的硬心肠。
依莎贝拉 这位可怜的姑娘活着还不如死去,可是让这个家伙活在人世,那真是毫无天理了!可是我们现在怎么能够帮助她呢?
公爵 这一个裂痕你可以很容易把它修补;你要是能够成全这一件好事,不但可以救活你的兄弟,也可以保全你的贞节。
依莎贝拉 好师傅,请你指点我。
公爵 我所说起的这位姑娘,始终保持着专一的爱情;他的薄情无义,照理应该使她斩断情丝,可是像一道受到阻力的流水一样,她对他的爱反而因此更加狂烈。你现在可以去见安哲鲁,屈意应承他的要求,可是必须提出这样的条件:你和他约会的时间不能过于长久,而且必须在黄昏人静以后便于来往的地方。他答应了这样的条件,我们就可以去劝这位受屈的姑娘顶替着你如约前往。这次的幽会将来暴露出来,他不能不设法向她补偿。这样你的兄弟可以救出,你自己的清白不受污损,可怜的玛利安娜因此重圆破镜,淫邪的摄政也可以得到教训。我会去向这位姑娘说,叫她依计而行。你要是愿意这样做,那么虽然是一种骗局,可是因为它有这么多重的好处,尽可问心无愧。你的意思怎样?
【奸诈治国吗。】
依莎贝拉 想像到这一件事,已经使我感觉安慰,我相信它一定会得到美满的结果。
公爵 那可全仗你的出力。快到安哲鲁那边去,他即使要在今夜向你求欢,你也一口答应他。我现在就要到圣路加教堂去,玛利安娜所住的田庄就在它的附近,你可以在那边找我,事情要干得愈快愈妙。
依莎贝拉 谢谢你的好主意。再见,好师傅。(各下。)
第二场监狱前街道公爵作教士装上;爱尔博、庞贝及差役等自对方上。
爱尔博 嘿,要是你们不肯改邪归正,一定要把男人女人像牲畜一样买卖,那么这世界上要碰来碰去都是私生子了。
【伊斯兰国吗。】
公爵 天啊!又是什么事情?
庞贝 真是一个杀风景的世界!咱们放风月债的倒够了楣,他们放金钱债的,法律却让他穿起皮袍子来,怕他着了凉;那皮袍子是外面狐皮里面羊皮,因为狡猾的狐狸比善良的绵羊值钱,这世界到处是好人吃苦,坏人出头!
爱尔博 走吧,朋友。您好,师傅!
公爵 您好,大哥。请问这个人所犯何事?
爱尔博 不瞒师傅说,他冒犯了法律,而且我们看他还是个贼,因为我们在他身上搜到了一把撬锁的东西,已经送到摄政老爷那里去了。
公爵 好一个不要脸的忘八!你靠着散播罪恶,做你活命的根本。你肚里吃的,身上穿的,没有一件不是用龌龊的造孽钱换来。你自己想一想,你喝着脏肮,吃着肮脏,穿着肮脏,住着肮脏,你还能算是一个人吗?快去好好地改过自新吧。
庞贝 不错。肮脏是有些肮脏,可是我可以证明——公爵 哼,如果魔鬼给罪恶出过证明,你当然也可以证明了。官差,把他带到监狱里去吧。重刑和教诲必须同时并用,才可以叫这畜生畏法知过。
爱尔博 我们要把他带去见摄政老爷,他早就警告过他了。摄政老爷最恨的是这种忘八羔子;一个乌龟要是来到摄政老爷面前,那就是该他回老家的日子了。
公爵 我们要是大家都能像有些人在表面看来那样立身无过,犯了过错又能不加掩饰,那就好了!
爱尔博 他的脖子就要到您的腰上啦——成了一根绳索,师傅。
庞贝 谢天谢地,救命的人来了。
路西奥上。
路西奥 啊,尊贵的庞贝!你给凯撒捉住了吗?他们奏凯归来,把你拖在车轮上面游行吗?难道你现在已经没有姑娘们应市,可以让你掏空人家的钱袋吗?你怎么说?哈,这个调门儿、这场把戏、这个办法不坏吧?上次下大雨没淹着吗?你怎么说,老丈?世界已经换了样子变得沉默寡言了吗?是怎么一回事?
【革命造反吗。】
公爵 世界永远是这样,向着堕落的路上跑!
路西奥 你那宝贝女东家好不好?她现在还在干那老活儿吗?
庞贝 不瞒您说,大爷,她已经坐吃山空,连裤子都当光了。
路西奥 啊,那很好,俏姐儿、骚鸨儿,免不了有这么一天。你现在到监狱里去吗,庞贝?
庞贝 是的,大爷。
路西奥 啊,那也很好,庞贝,再见!你去对他们说是我叫你来的。是为了欠了人家的钱吗,庞贝?还是为了什么?
庞贝 他们因为我是个忘八才抓我。
路西奥 好,那么把他关起来吧。他是个道地的忘八,而且还是个世袭的哩。再见,好庞贝,给我望望坐牢的朋友们。这回你可以安分守己了,庞贝;因为你只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庞贝 好大爷,我想请您把我保出来。
路西奥 不,那不成,庞贝,我是不干那行的。我可以为你祈祷,求上天把你关长久一些。要是你没有耐性,在牢里惹事生非,那正说明你是个好样的。回头见,好庞贝。——祝福你,师傅。
公爵 祝福你。
路西奥 布利吉姑娘还那么爱打扮吗,庞贝?
爱尔博 走吧,朋友,走吧。
庞贝 那么您不肯保我吗?
路西奥 不保,庞贝。师傅,外面有什么消息?
爱尔博 走吧,朋友,快走。
路西奥 庞贝,钻到狗洞里去吧。(爱尔博、庞贝及差役等下)师傅,关于公爵 你知道有什么消息?
公爵 我不知道。你可以告诉我一些吗?
路西奥 有人说他去看俄罗斯皇帝,有人说他在罗马,可是你想他到底在哪里?
公爵 我不知道。可是无论他在什么地方,我愿他平安。
路西奥 他这样悄悄溜走,不在朝里享福,倒去做一个云游的叫化子,简直是在发疯。安哲鲁大人代理他把地方治得很好,犯罪的都逃不过他。
公爵 是的,他代理得很好。
路西奥 其实他对于犯奸淫的人稍为放松一点,也是不碍什么的,像他这样子,未免太苛了。
公爵 这种罪恶太普遍了,必须用严刑方才能够矫正过来。
路西奥 对啊,这种罪恶是人人会犯的;可是师傅,你要是想把它完全消灭,那你除非把吃喝也一起禁止了。他们说这个安哲鲁不是像平常人那样爷娘生下来的,你想这话真不真?
【法官狗娘养吗。】
公爵 那么他是怎么生下来的呢?
路西奥 有人说他是女人鱼产下的卵,有人说他的父母是两条风干的鲞鱼。可是我的的确确知道他撒下的尿都冻成了冰,我也的的确确知道他是个活动的木头人。
公爵 先生,你太爱开玩笑了。
路西奥 嘿,人家的鸡巴不安分,他就要人家的命,这还成什么话儿!公爵倘使还在这儿,他也会这样吗?哼,他不但不因为人家养了一百个私生子而把他吊死,他还要自己拿出钱来抚养一千个私生子哩。他自己也是喜欢逢场作戏的,所以他不会跟别人苦苦作对。
公爵 我可从来不知道公爵也是喜欢玩女人的,他不是那样一个人吧。
路西奥 那你可受了人家的欺了,师傅。
公爵 不见得吧。
路西奥 嘿,他看见了一个五十岁的老乞婆,也会布施她一块钱呢;他这人是有些想入非非的。告诉你知道吧,他还是个爱喝酒的。
公爵 你把他说得太不成话了。
【国王新衣吗。】
路西奥 我跟他非常熟悉。这位公爵是一个不可貌相的人,他这次离开的原因我是知道的。
公爵 请问是什么原因呢?
路西奥 对不起,这是一个不能泄漏的秘密;可是我可以让你知道,一般人都认为这位公爵很有智慧。
公爵 啊,他当然是很有智慧的。
路西奥 他是个浅薄愚笨、没有头脑的家伙。
公爵 也许是你妒嫉他,也许是你自己愚蠢,也许是你看错了人,所以才会这样信口胡说。他的立身处世和他的操劳国事,都可以证明你所说的话完全不对。只要按照他的言行来检验,那么即使妒嫉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学者、一个政治家和一个军人。你这样诽谤他,足见你自己的无知;或者,即使你略有所知,也是由于心怀恶意而故意掩盖真相。
路西奥 我认识他,我跟他很有交情哩。
公爵 有交情就不会说这种话;真有交情,谈话里就会体现出更真挚的友情。
路西奥 算了吧,我可不会随便瞎说的。
公爵 这我可不相信,因为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话。可是公爵倘使有一天回来——这是我们众人都馨香祷祝的——我要请你当着他的面回答我的问话;你现在 说的倘是老实话,那时候一定不会否认。我们后会有期;请教尊姓大名?
路西奥 鄙人名叫路西奥,公爵是很熟悉我的。
【人格担保吗。】
公爵 要是我有机会向他谈起你的话,他一定会更加熟悉你的。
路西奥 你去谈好了,我不怕。
公爵 啊,你希望公爵永远不会回来,也许你以为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对手。当然,我的话恐怕伤害不了你,因为你准会矢口否认的。
路西奥 我要是否认就不得好死,你别看错人了。可是这些话不必多说。你知道克劳狄奥明天会不会死?
公爵 他为什么要死?
路西奥 为什么?为了把一只漏斗插进人家的瓶子里去。但愿我们刚才所说的那位公爵早点儿回来,这个绝子绝孙的摄政要叫大家不许生男育女,好让维也纳将来死得不剩一个人。就是麻雀在他的屋檐下做窠,他也要因为它们的淫荡而把它们赶掉呢。公爵在这里的时候,对于这种不干不净的事情是不闻不问的,他决不会把它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揭露出来,要是他回来了就好了!这个克劳狄奥就是因为松了松裤带,才给判了死罪。再见,好师傅,请你给我祈祷祈祷。我再告诉你吧,公爵在持斋的日子会偷吃羊肉。他人老心不老,看见个女叫化子也会拉住亲个嘴儿,尽管她满嘴都是黑面包和大蒜的气味。你就说我这样告诉你。再见。(下。)
公爵 人间的权力尊荣,总是逃不过他人的讥弹;最纯洁的德性,也免不了背后的诽谤。哪一个国王有力量堵塞住谗言的唇舌呢?可是有谁来了?
【赶紧下台吗。】
爱斯卡勒斯、狱吏及差役等牵咬弗动太太上。
爱斯卡勒斯 去,把她送到监狱里去!
咬弗动太太 好老爷,饶了我吧;您是一个慈悲的好人,我的好爷爷!
爱斯卡勒斯 再三告诫过你,你还是不知道悔改吗?无论怎样慈悲的人,看见像你这种东西,也会变做铁面阎罗的。
狱吏 禀大人,她当鸨妇已经当了十一年了。
咬弗动太太 老爷,这都是路西奥那家伙跟我作对信口胡说的。公爵老爷在朝的时候,他把一个姑娘弄大了肚皮,他答应娶她,那孩子到今年五月一日就该有一岁多了,我一直替他养着,现在他反而到处说我的坏话!
【咬得动公爵吗。】
爱斯卡勒斯 那家伙是个淫棍,去把他找来。把她送到监狱里去!走吧,别多说了。(差役推咬弗动太太下)狱官,我的同僚安哲鲁意见已决,克劳狄奥明天必须处决。给他请好神父;预备好一切身后之事。安哲鲁不肯发半点怜悯之心,我也没有办法。
狱吏 禀大人,这位师傅曾经去看过克劳狄奥,跟他谈论过死生的大道理。
爱斯卡勒斯 晚安,神父。
公爵 愿大人有福!
爱斯卡勒斯 你是从哪儿来的?
公爵 我不是本国人,只是由于偶然的机缘,目前在这里居留;我是一个以慈悲为事的教门的僧侣,新近奉教皇之命,从教廷来办一些公务。
【教廷骗子吗。】
爱斯卡勒斯 外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公爵 没有,可是我知道过于热中为善,需要一服解热的药剂;只有新奇的事物是众人追求的目标;习见既久,即成陈腐;常道一成不变,持恒即为至德;人心不可测,择交当谨慎。世间的事情,大抵就像这几句哑谜。虽然是老生常谈,可是每天都可以发见类似的例子。请问大人,公爵是个何等之人?
爱斯卡勒斯 他是一个重视自省工夫甚于一切纷争扰攘的人。
公爵 他有些什么嗜好?
爱斯卡勒斯 他欢喜看见人家快乐,甚于自己追寻快乐,他是一个淡泊寡欲的君子。可是我们现在不用说他,但愿他平安如意吧。请你告诉我你看见克劳狄奥自知将死以后,有些什么准备?我听说你已经去访问过他了。
公爵 他承认他所受的判决是情真罪当,愿意俯首听候法律的处分;可是他也抱着几分侥幸免死的妄想,我已经替他把这种妄想扫除,现在他已经安心待死了。
爱斯卡勒斯 你已经对上天尽了你的责任,也替这罪犯做了一件好事。我曾经多方设法营救他,可是我的同僚是这样的铁面无私,我不能不承认他是个严明的法官。
公爵 他自己做人倘使也像他判决他人一样严正,那就很好了;要是他也有失足的一天,那么他现在已经对他自己下过判决了。
爱斯卡勒斯 我还要去看看这个罪犯。再会。
公爵 愿您平安!(爱斯卡勒斯及狱吏下)
欲代上天行惩,先应玉洁冰清;持躬唯谨唯慎,孜孜以德自绳;诸事扪心反省,待人一秉至公;决不滥加残害,对己放肆纵容。
安哲鲁则反之,实乃羊皮虎质;严谴他人小过,自身变本加厉!
貌似正人君子,企图一手遮天;使尽狡猾伎俩,索得名誉金钱。
【成功之道吗。】
何不以诈易诈,令其弄假成真?
弱女虽遭遗弃,亦可旧约重申;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下。)
第四幕
第一场圣路加教堂附近的田庄
玛利安娜及童儿上;
童儿唱歌:
童儿 莫以负心唇,婉转弄辞巧;
莫以薄幸眼,颠倒迷昏晓;
定情密吻乞君还,当日深盟今已寒!
【穷困潦倒吗。】
玛利安娜 别唱下去了,你快去吧,有一个可以给我安慰的人来了,他的劝告常常宽解了我的怨抑的情怀。(童儿下。)
公爵仍作教士装上。
玛利安娜 原谅我,师傅,我希望您不曾看见我在这里好像毫没有心事似的听着音乐。可是相信我吧,音乐不能给我快乐,我只是借它抒泄我的愁怀。
公爵 那很好,虽然音乐有一种魔力,可以感化人心向善,也可以诱人走上堕落之路。
【柏拉图哲学吗。】
请你告诉我,今天有人到这儿来探问过我吗?我跟人家约好要在这个时候见面。
玛利安娜 我今天一直坐在这儿,不见有人问起过您。
公爵 我相信你的话。现在时候就要到了,请你进去一会儿,也许随后我还要来跟你谈一些和你有切身利益的事。
玛利安娜 谢谢师傅。(下。)
依莎贝拉上。
公爵 你来得正好,欢迎欢迎。你从这位好摄政那边带了些什么消息来?
依莎贝拉 他有一个周围砌着砖墙的花园,在花园西面有一座葡萄园,必须从一道板门里进去,这个大钥匙便是开这板门的;从葡萄园到花园之间还有一扇小门,可以用这一个钥匙去开。我已经答应他在今夜夜深时分,到他花园里和他相会。
【圈套做好吗。】
公爵 可是你已经把路认清了吗?
依莎贝拉 我已经把它详详细细地记在心头;他曾经用不怀好意的殷勤,用耳语低声给我指点,领我在那条路上走了两趟。
公爵 你们有没有约定其他应注意的事项必须叫她遵守?
依莎贝拉 没有,我只对他说我们必须在黑暗中相会,我也告诉他我不能久留,因为我假意对他说有一个仆人陪着我来,他以为我是为了我弟弟的事情而来的。
公爵 这样很好。我还没有对玛利安娜说知此事。喂!出来吧!
玛利安娜重上。
公爵 让我介绍你跟这位姑娘认识,她是来帮助你的。
依莎贝拉 我愿意能够为您效劳。
公爵 你相信我是很尊重你的吧?
玛利安娜 好师傅,我一直知道您对我是一片诚心。
公爵 那么请你把这位姑娘当作你的好朋友,她有话要对你讲。你们进去谈谈,我在外面等着你们;可是不要太长久,苍茫的暮色已经逼近了。
玛利安娜 请了。(玛利安娜、依莎贝拉同下。)
公爵 啊,地位!尊严!无数双痴愚的眼睛在注视着你,无数种虚伪矛盾的流言在传说着你的行动,无数个说俏皮话的人把你奉若神明,在幻想中把你讥讽嘲弄!
【胜利最重要吗。】
玛利安娜及依莎贝拉重上。
公爵 欢迎!你们商量得怎样了?
依莎贝拉 她愿意干那件事,只要你以为不妨一试。
公爵 我不但赞成,而且还要求她这样做。
依莎贝拉 你和他分别的时候,不必多说什么,只要轻轻地说:“别忘了我的弟弟。”玛利安娜 都在我身上,你放心好了。
公爵 好孩子,你也不用担心什么。他跟你已有婚约在先,用这种诡计把你们牵合在一起,不算是什么罪恶,因为你和他已经有了正式的名分了,这就使欺骗成为合法。来,咱们去吧,要收获谷实,还得等待我们去播种。(同下。)
第二场狱中一室狱吏及庞贝上。
狱吏 过来,小子,你会杀头吗?
庞贝 老爷,他要是个光棍汉子,那就好办;可是他要是个有老婆的,那么人家说丈夫是妻子的头,叫我杀女人的头,我可下不了这个手。
狱吏 算了吧,别胡扯了,痛痛快快回答我。明儿早上要把克劳狄奥跟巴那丁处决。我们这儿的刽子手缺少一个助手,你要是愿意帮他,就可以脱掉你的脚镣;否则就要把你关到刑期满了,再狠狠抽你一顿鞭子,然后放你出狱,因为你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忘八。
庞贝 老爷,我做一个偷偷摸摸的忘八也不知做了多少时候了,可是我现在愿意改行做一个正正当当的刽子手。我还要向我的同事老前辈请教请教哩。
狱吏 喂,阿伯霍逊!阿伯霍逊在不在?
阿伯霍逊上。
阿伯霍逊 您叫我吗,老爷?
狱吏 这儿有一个人,可以在明天行刑的时候帮助你。你要是认为他可用,就可以和他订一年合同,让他在这儿跟你住在一起;不然的话,暂时让他帮帮忙,再叫他去吧。他不能假借什么身分来推托,他本来是一个忘八。
阿伯霍逊 是个忘八吗,老爷?他妈的!他要把咱们干这行巧艺的脸都丢尽了。
【赚钱还丢脸吗。】
狱吏 算了吧,你也比他高不了多少;完全是半斤八两。(下。)
庞贝 大哥,请您赏个脸——您的脸长得倒真是不错,就是有点杀气腾腾的味道——给我解释解释:您是管您这一行叫什么巧艺吗?
阿伯霍逊 不错,老弟,称得起是巧艺。
庞贝 我听人说调脂涂色算是巧艺;可是,大哥,您知道窑姐儿们都很拿手,她们是我的同僚,这就证明我干的那行也是巧艺;可是绞死人有何巧可言,不瞒您说,就是绞死我,我也想不出来。
阿伯霍逊 老弟,那确是巧艺。
庞贝 有何为证?
阿伯霍逊 良民的衣服,贼穿上满合适。要是贼穿着小点,良民会认为是够大的 ;要是贼穿着大点,他自己会认为是够小的。所以,良民的衣服,贼穿上永远合适。
【警察小偷吗。】
狱吏重上。
狱吏 你们说定了没有?
庞贝 老爷,我愿意给他当下手;因为我发现当刽子手确实是比当忘八更高尚的职业;每逢杀人之前,他总得说一声:“请您宽恕。”狱吏 你记着点;明天早上四点钟把斧头砧架预备好。
阿伯霍逊 来吧,忘八,让我传授给你一点手艺;跟我来。
庞贝 我很愿意领教,要是您有一天用得着我,我愿意引颈而待,报答您的好意。
狱吏 去把克劳狄奥和巴那丁叫来见我。(庞贝、阿伯霍逊同下)我很替克劳狄奥可惜,可是那个杀人犯巴那丁,却是个死不足惜的家伙。
克劳狄奥上。
狱吏 瞧,克劳狄奥,这是执行你死刑的命令,现在已经是午夜,明天八点钟你就要与世永辞了。巴那丁呢?
克劳狄奥 他睡得好好的,像一个跋涉长途的疲倦的旅人一样,叫都叫不醒。
狱吏 对他有什么办法呢?好,你去准备着吧。(内敲门声)听,什么声音?——愿上天赐给你灵魂安静!(克劳狄奥下)且慢。这也许是赦免善良的克劳狄奥的命令下来了。
公爵仍作教士装上。
狱吏 欢迎,师傅。
公爵 愿静夜的良好气氛降临到你身上,善良的狱官!刚才有什么人来过没有?
狱吏 熄灯钟鸣以后,就没有人来过。
公爵 依莎贝拉也没有来吗?
狱吏 没有。
公爵 大概他们就要来了。
狱吏 关于克劳狄奥有什么好消息没有?
公爵 也许会有。
狱吏 我们这位摄政是一个忍心的人。
公爵 不,不,他执法的公允,正和他立身的严正一样;他用崇高的克制工夫, 屏绝他自己心中的人欲,也运用他的权力,整饬社会的风纪。假如他明于责人,疏于责己,那么他所推行的诚然是暴政;可是我们现在却不能不称赞他的正直无私。(内敲门声)现在他们来了。(狱吏下)这是一个善良的狱官,像他这样仁慈可亲的狱官,倒是难得的。(敲门声)啊,谁在那里?门敲得这么急,一定有什么要事。
狱吏重上。
狱吏 他必须在外面等一会儿,我已经把看门的人叫醒,去开门让他进来了。
公爵 你没有接到撤回成命的公文,克劳狄奥明天一定要死吗?
狱吏 没有,师傅。
公爵 天虽然快亮了,在破晓以前,大概还会有消息来的。
狱吏 也许你对内幕有所了解,可是我相信撤回成命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事情毫无先例,而且安哲鲁大人已经公开表示他决不徇私枉法,怎么还会网开一面?
【严刑枉法吗。】
一使者上。
狱吏 这是他派来的人。
公爵 他拿着克劳狄奥的赦状来了。
使者 (以公文交狱吏)安哲鲁大人叫我把这公文送给你,他还要我吩咐你,叫你依照命令行事,不得稍有差池。现在天差不多亮了,再见。
狱吏 我一定服从他的命令。(使者下。)
公爵 (旁白)这是用罪恶换来的赦状,赦罪的人自己也变成了犯罪的人;身居高位的如此以身作则,在下的还不翕然从风吗?法官要是自己有罪,那么为了同病相怜的缘故,犯罪的人当然可以逍遥法外。——请问这里面说些什么?
【特赦机密吗。】
狱吏 告诉您吧,安哲鲁大人大概以为我有失职的地方,所以要在这时候再提醒我一下。奇怪得很,他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事情。
公爵 请你读给我听。
狱吏 “克劳狄奥务须于四时处决,巴那丁于午后处决,不可轻听人言,致干未便。克劳狄奥首级仰于五时送到,以凭察验。如有玩忽命令之处,即将该员严惩不贷,切切凛遵毋违。”师傅,您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公爵 今天下午处决的这个巴那丁是个怎么样的人?
狱吏 他是一个在这儿长大的波希米亚人,在牢里已经关了九年了。
公爵 那个公爵为什么不放他出去或者把他杀了?我听说他惯常是这样的。
狱吏 他有朋友们给他奔走疏通;他所犯的案子,直到现在安哲鲁大人握了权,方才有了确确凿凿的证据。
公爵 那么现在案情已经明白了吗?
狱吏 再明白也没有了,他自己也并不抵赖。
公爵 他在监狱里自己知道不知道忏悔?他心里感觉怎样?
狱吏 在他看来,死就像喝醉了酒睡了过去一样没有什么可怕,对于过去现在或未来的事情,他毫不关心,毫无顾虑,也一点没有忧惧;死在他心目中不算怎么一回事,可是他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公爵 他需要劝告。
狱吏 他可不要听什么劝告。他在监狱里是很自由的,给他机会逃走,他也不愿逃;一天到晚喝酒,喝醉了就一连睡上好几天。我们常常把他叫醒了,假装要把他拖去杀头,还给他看一张假造的公文,可是他却无动于中。
【古代虐囚门吗。】
公爵 我们等会儿再说他吧。狱官,我一眼就知道你是个诚实可靠的人,我的老眼要是没有昏花,那么我是不会看错人的,所以我敢大着胆子,跟你商量一件事。你现在奉命执行死刑的克劳狄奥,他所犯的罪并不比判决他的安哲鲁所犯的罪更重。为了向你证明我这一句话,我要请你给我四天的时间,同时你必须现在就帮我做一件危险的事情。
狱吏 请问师傅要我做什么事?
公爵 把克劳狄奥暂缓处刑。
狱吏 唉!这怎么办得到呢?安哲鲁大人有命令下来,限定时间,还要把他的首级送去验明,我要是稍有违背他的命令之处,我的头也要跟克劳狄奥一样保不住了。
公爵 你要是听我吩咐,我可以保你没事。今天早上你把这个巴那丁处决了,把他的头送到安哲鲁那边去。
【玩弄政权吗。】
狱吏 他们两人安哲鲁都见过,他认得出来。
公爵 啊,人死了脸会变样子,你可以再把他的头发剃光,胡子扎起来,就说犯人因为表示忏悔,在临死之前要求这样,你知道这是很通行的一种习惯,假如你因为干了这事,不但得不到感激和好处,反而遭到责罚,那么凭我所信奉的圣徒起誓,我一定用我的生命为你力保。
狱吏 原谅我,好师傅,这是违背我的誓言的。
公爵 你是向公爵宣誓呢,还是向摄政宣誓的?
狱吏 我向他也向他的代理人宣誓。
公爵 要是公爵赞许你的行动,那么你总不以为那是一件错事吧?
狱吏 可是公爵怎么会赞许我这样做呢?
公爵 那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一定的。可是你既然这样胆小,我的服装、我的人格和我的谆谆劝诱,都不能使你安心听从我,那么我可以比原来打算的更进一步,替你解除一切忧虑。你看吧,这是公爵的亲笔签署和他的印信,我相信你认识他的笔迹,这图章你也看见过。
狱吏 我都认识。
公爵 这里面有一通公爵就要回来的密谕,你等会儿就可以读它,里面说的是公爵将在这两天内到此。这件事情安哲鲁也不知道,因为他就在今天会接到几封古怪的信,也许是说公爵已经死了,也许是说他已经出家修行了,可是都没有提起他就要回来的话。瞧吧,晨星已经从云端里出现,召唤牧羊人起来放羊了。你不用惊奇事情会 如此突兀,真相大白以后,一切的为难都会消释。把刽子手喊来,叫他把巴那丁杀了;我就去劝他忏悔去。来,不用惊讶,你马上就会明白一切的。天差不多已经大亮了 。(同下。)
【土皇帝任性吗。】
第三场狱中另一室庞贝上。
庞贝 我在这里倒是很熟悉,就像回到妓院里一样。人们很可能错认这是咬弗动太太开的窑子,因为她的许多老主顾都在这儿。头一个是纨绔少爷,他借了人家一笔债,是按实物付给的——全是些废纸和生姜——折合一百九十七镑;可是脱手的时候才卖了五马克现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当时生姜赶上滞销,爱吃姜的老婆子们全都死了。还有一个舞迷少爷,是让锦绣商店的老板告下来的,前后共欠桃红色缎袍四身,这会儿他可成为衣不蔽体的叫化子了。还有傻大爷,风流哥儿,贾黄金,喜欢拿刀动剑的磁公鸡,专给人闭门羹吃的浪荡子,在演武场上显手段的快马先生,周游列国、衣饰阔绰的鞋带先生,因为醉酒闹事把白干扎死的烧酒大爷……此外还有不知多少;原来都是挥金如土的阔少,这会儿只能向囚窗外面的过路人哀求施舍了。
阿伯霍逊上。
阿伯霍逊 小子,去把巴那丁带来!
庞贝 巴那丁大爷!您现在应该起来杀头了,巴那丁大爷!
阿伯霍逊 喂,巴那丁!
巴那丁 (在内)他妈的!谁在那儿大惊小怪?你是哪一个?
庞贝 是你的朋友刽子手。请你好好地起来,让我们把你杀死。
巴那丁 (在内)滚开!混账东西,给我滚开!我还要睡觉呢。
阿伯霍逊 对他说他非赶快醒来不可。
庞贝 巴那丁大爷,请你醒醒吧,等你杀过了头,再睡觉不迟。
阿伯霍逊 跑进去把他拖出来。
庞贝 他来了,他来了,我听见他的稻草在响了。
阿伯霍逊 斧头预备好了吗,小子?
庞贝 预备好了。
【草菅人命吗。】
巴那丁上。
巴那丁 啊,阿伯霍逊!你来干吗?
阿伯霍逊 老实对你说,我要请你赶快祈祷,因为命令已经下来了。
巴那丁 混账东西,老子喝了一夜的酒,现在怎么能死去?
庞贝 啊,那再好没有了,因为你喝了一夜的酒,到早上杀了头,你就可以痛痛快快睡他一整天了。
【醉生梦死吗。】
阿伯霍逊 瞧,你的神父也来了,你还以为我们在跟你开玩笑吗?
公爵仍作教士装上。
公爵 闻知尊驾不久就要离开人世,我因为被不忍之心所驱使,特地前来向你劝慰一番,我还愿意跟你一起祈祷。
巴那丁 师傅,我还不想死哩;昨天晚上我狂饮了一夜,他们要我死,我可还要从容准备一下,尽管他们把我脑浆打出都没用。无论如何,要我今天就死我是不答应的。
公爵 嗳哟,这是没有法想的,你今天一定要死,所以我劝你还是准备走上你的旅途吧。
巴那丁 我发誓不愿在今天死,什么人劝我都没用。
【莎翁人权吗。】
公爵 可是你听我说。
巴那丁 我不要听,你要是有话,到我房间里来吧,我今天一定不走。(下。)
狱吏上。
公爵 不配活也不配死,他的心肠就像石子一样!你们快追上去把他拖到刑场上去。(阿伯霍逊、庞贝下。)
狱吏 师傅,您看这犯人怎样?
公爵 他是一个毫无准备的家伙,现在还不能就让他死去;叫他在现在这种情形之下糊里糊涂死去,是上天所不容的。
【基督教化吗。】
狱吏 师傅,在这儿监狱里有一个名叫拉戈静的著名海盗,今天早上因为发着厉害的热病而死了,他的年纪跟克劳狄奥差不多, 发的颜色完全一样。我看我们不如把这无赖暂时放过,等他头脑明白一点的时候再把他处决,至于克劳狄奥的首级,可以把拉戈静的头割下来顶替,您看好不好?
公爵 啊,那是天赐的机会!赶快动手,安哲鲁预定的时间快要到了。你就依此而行,按照命令把首级送去验看,我还要去劝这个恶汉安心就死。
狱吏 好师傅,我一定就这么办。可是巴那丁必须在今天下午处死,还有克劳狄奥却怎样安置呢?假使人家知道他还活着,那我可怎么办?
公爵 就这么吧,你把巴那丁和克劳狄奥两人都关在秘密的所在,在太阳对世界的另一半照临两次之前,你就可以平安无事。
狱吏 我一切都信托着您。
公爵 快去吧,首级割了下来,就去送给安哲鲁。(狱吏下)现在我要写信给安哲鲁,叫狱官带去给他;我要对他说我已经动身回来,进城的时候要让全体人民知道;他必须在城外九哩的圣泉旁边接我,在那边我要不动声色,一步一步去揭露安哲鲁的罪恶。
狱吏重上。
狱吏 首级已经取来,让我亲自送去。
公爵 那再好没有。快些回来,我还要告诉你一些不能让别人听见的事情。
狱吏 我决不耽搁时间。(下。)
依莎贝拉 (在内)有人吗?愿你们平安!
公爵 依莎贝拉的声音。她是来打听她弟弟的赦状有没有下来;可是我要暂时把实在的情形瞒过她,让她在绝望之后,突然发现她的弟弟尚在人世,而格外感到惊喜 。
依莎贝拉上。
依莎贝拉 啊,师傅请了!
公爵 早安,好孩子!
依莎贝拉 多谢师傅。那摄政有没有颁下我弟弟的赦令?
公爵 依莎贝拉,他已经使他脱离烦恼的人世了;他的头已经割下,送去给安哲鲁了。
依莎贝拉 啊,那是不会有的事。
公爵 确有这样的事。你是个聪明人,事已如此,也不用悲伤了。
依莎贝拉 啊,我要去挖掉他的眼珠。
【人格分裂吗。】
公爵 他会不准你去见他的。
依莎贝拉 可怜的克劳狄奥!不幸的依莎贝拉!万恶的世界!该死的安哲鲁!
公爵 你这样于他无损,于你自己也没有什么益处,所以还是平心静气,一切信任上天作主吧。听好我的话,你会发现我的每一个字都没有虚假。公爵明天要回来了;——把你的眼泪揩干了,——我有一个同道是他的亲信,是他告诉我的。他已经送信去给爱斯卡勒斯和安哲鲁,他们预备在城外迎接他,就在那边归还他们的政权。你要是能够遵照我所指点给你的一条大道而行,就可以向这恶人报复你心头的仇恨,并且还可以得到公爵的眷宠,享受莫大的尊荣。
依莎贝拉 请师傅指教。
公爵 你先去把这信送给彼得神父,公爵要回来就是他通知我的;你对他说,我要请他今晚在玛利安娜的家里会面。我把你和玛利安娜的事情详细告诉他以后,他就可以带你们去见公爵,你们可以放胆指着安哲鲁控告他。我自己因为还要履行一个神圣的誓愿,不能亲自出场。这信你拿去吧,不要再伤心落泪了。我决不会误你的事的。谁来了?
路西奥上。
【骗子发誓吗。】
路西奥 您好,师傅!狱官呢?
公爵 他出去了,先生。
路西奥 啊,可爱的依莎贝拉,我见你眼睛哭得这样红肿,我心里真是疼,你要宽心忍耐。这会儿一天两顿饭我只能喝水吃糠,根本不敢把肚子喂饱,一顿盛餐就可以要我的命。可是他们说公爵明天就要回来了。依莎贝拉,令弟是我的好朋友;那个惯会偷偷摸摸的疯癫公爵要是在家,他就不会送了命。(依莎贝拉下。)
公爵 先生,听你说起来,好像你很不满意这位公爵;可是幸而他并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一个人。
路西奥 师傅,你知道他哪里有我知道他那样仔细;你瞧不出他倒是一个猎艳的好手呢。
公爵 嘿,有一天他会跟你算账的。再见。
路西奥 不,且慢,咱们一块儿走;我要告诉你关于公爵的一些有趣的故事。
公爵 你的话倘使是真的,那么你已经告诉我太多了;倘使你说的都是假话,那么你一辈子也编造不完,我可没有工夫听你。
路西奥 有一次我因为跟一个女人有了孩子,被他传去问话。
公爵 你干过这样的事么?
路西奥 是的,亏得我发誓说没有这样的事,否则他们就要叫我跟那个烂婊子结婚了。
【英国婊子吗。】
公爵 你不是个老实人,再见。
路西奥 不,我一定要陪你走完这条小巷。你要是不欢喜听那种下流话,我就不说好了。师傅,我就像是一根芒刺一样,钉住了人不肯放松。(同下。)
第四场安哲鲁府中一室安哲鲁及爱斯卡勒斯上。
爱斯卡勒斯 他每一次来信,都跟上回所说的不同。
安哲鲁 他的话说得颠颠倒倒。他的行动也真有点疯头疯脑的。求上天保佑他不要真的疯了才好!他为什么要我们在城门外迎接他,就在那边把我们的政权交还他呢?
【权力春药吗。】
爱斯卡勒斯 我猜不透他的意思。
安哲鲁 他为什么又要我们在他进城以前的一小时内,向全体人民宣告,倘有什么冤枉的事,可以让他们拦道告状呢?
爱斯卡勒斯 他的理由大概是他以为这么一来,人家有不满意我们的可以当场控诉,当场发落,免得在我们归政之后,再有谁想来暗中算计我们。
安哲鲁 好,那么就请你这样宣布出去吧。明天一早我就到你家里来,各色人等需要他们一同去迎接的,都请你通告他们一声。
爱斯卡勒斯 是,大人,下官失陪了。
安哲鲁 再见。(爱斯卡勒斯下)这件事情害得我心神无主,作事也变成毫无头脑。一个失去贞操的女子,奸污她的却是禁止他人奸污的堂堂执法大吏!倘不是因为她不好意思当众承认她的失身,她将会怎样到处宣扬我的罪恶!可是她知道这样做是不聪明的,因为我的地位威权得人信仰,不是任何诽谤所能摇动;攻击我的人,不过自取其辱罢了。我本来可以让他活命,可是我怕他年轻气盛,假如知道他自己的生命是用耻辱换来的,一定会图谋报复。现在我倒希望他尚在人世!唉!我们一旦把羞耻放在脑后,所作所为,就没有一件事情是对的;又要这么做,又要那么做,结果总是一无是处。(下。)
【罪犯忏悔吗。】
第五场郊外公爵作本来装束及彼得神父同上。
公爵 这几封信给我在适当的时候送出去。(以信交彼得神父)我们的计划,狱官是知道的。事情一着手以后,你就紧记我的吩咐做去,虽然有时看着情形的需要,你自己也可以变通一下。现在你先去看弗来维厄斯,告诉他我耽搁在什么地方;然后你再去通知伐伦提纳斯、罗兰特和克拉苏,叫他们把喇叭手召集起来,在城门口集合。可是你先去叫弗来维厄斯来。
【排练闹剧吗。】
彼得 是,我马上就去。(下。)
凡里厄斯上。
公爵 谢谢你,凡里厄斯,你来得很快。来,我们一路走去吧,还有别的朋友们就会来迎接我。(同下。)
第六场城门附近的街道依莎贝拉及玛利安娜上。
依莎贝拉 我喜欢说老实话,要我这样绕圈子说话可真有点不高兴。可是他这样吩咐我,说是事实的真相必须暂时隐瞒,方才可以达到全部的目的。他要叫你告发安哲鲁所干的事。
玛利安娜 你就听他的话吧。
依莎贝拉 而且他还对我说,假如他有时对我说话不客气,仿佛站在反对的一方,那也不用惊疑,因为良药的味道总是苦的。
玛利安娜 我希望彼得神父——依莎贝拉 啊,别吵!神父来了。
彼得神父上。
彼得 来,我已经给你们找到一处很好的站立的地方,公爵经过那里的时候,一定会看见你们。喇叭已经响了两次了;有身分的士绅们都已恭立在城门口,公爵就要进来了;快去吧。(同下。)
第五幕
第一场城门附近的广场
玛利安娜蒙面纱及依莎贝拉、彼得神父各立道旁;公爵、凡里厄斯、众臣、安哲鲁、爱斯卡勒斯、路西奥、狱吏、差役及市民等自各门分别上。
公爵 贤卿,久违了!我的忠实的老友,我很高兴看见你。
安哲鲁 爱斯卡勒斯 殿下安然归来,臣等不胜雀跃!
公爵 多谢两位。我在外面听人说起你们治理国政是怎样的公正严明,为了答谢你们的勤劳,让我在没有给你们其他的褒奖之前,先向你们表示我的慰劳的微意。
【虚情假意吗。】
安哲鲁 蒙殿下过奖,使小臣感愧万分。
公爵 啊,你的功绩是有口皆碑的,它可以刻在铜柱上,永垂万世而无愧,我怎么可以隐善蔽贤呢?把你的手给我,让士民众庶知道表面上的礼遇,正可以反映出发自中心的眷宠。来,爱斯卡勒斯,你也应当在我的身旁一块儿走,你们都是我的良好的辅弼。
彼得神父及依莎贝拉上前。
彼得 现在你的时候已经到了,快去跪在他的面前,话说得响一些。
依莎贝拉 公爵殿下伸冤啊!请您低下头来看一个受屈含冤的——唉,我本来还想说,处女!尊贵的殿下!请您先不要瞻顾任何其他事务,直到您听我说完我没有半句谎言的哀诉,给我主持公道,主持公道啊!
公爵 你有什么冤枉?谁欺侮了你?简简单单地说出来吧。安哲鲁大人可以给你主持公道,你只要向他诉说好了。
依莎贝拉 嗳哟殿下,您这是要我向魔鬼求救了!请您自己听我说,因为我所要说的话,也许会因为不能见信而使我受到责罚,也许殿下会使我伸雪奇冤。求求您,就在这儿听着我吧!
安哲鲁 殿下,我看她有点儿疯头疯脑的;她曾经替她的兄弟来向我求情,她那个兄弟是依法处决的——依莎贝拉 依法处决的!
安哲鲁 所以她怀恨在心,一定会说出些荒谬奇怪的话来。
依莎贝拉 我要说的话听起来很奇怪,可是的的确确是事实。安哲鲁是一个背盟毁约的人,这不奇怪吗?安哲鲁是一个杀人的凶手,这不奇怪吗?安哲鲁是一个淫贼,一个伪君子,一个蹂躏女性的家伙,这不是奇之又奇的事情吗?
公爵 那真是太奇怪了。
依莎贝拉 奇怪虽然奇怪,真实却是真实,正像他是安哲鲁一样无法抵赖。真理是永远蒙蔽不了的。
公爵 把她撵走了吧!可怜的东西,她因为失去了理智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依莎贝拉 啊!殿下,假使您希望来世能得到超度,请不要以为我是个疯子而不理我。似乎不会有的事,不一定不可能。世上最恶的坏人,也许瞧上去就像安哲鲁那样拘谨严肃,正直无私;安哲鲁在庄严的外表、清正的名声、崇高的位阶的重重掩饰下,也许就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凶徒。相信我,殿下,我决不是诬蔑他,要是我有更坏的字眼可以用来形容他,也决不会把他形容得过分。
公爵 她一定是个疯子,可是她疯得这样有头有脑,倒是奇怪得很。
【故布疑阵吗。】
依莎贝拉 啊!殿下,请您别那么想,不要为了枉法而驱除理智。请殿下明察秋毫,别让虚伪掩盖了真实。
公爵 有许多不疯的人,也不像她那样说得头头是道。你有些什么话要说?
依莎贝拉 我是克劳狄奥的姊姊,他因为犯了奸淫,被安哲鲁判决死刑。立愿修道、尚未受戒的我,从一位路西奥的嘴里知道了这个消息——路西奥 禀殿下,我就是路西奥,克劳狄奥叫我向她报信,请她设法运动安哲鲁大人,宽恕她弟弟的死刑。
公爵 我没有叫你说话。
路西奥 是,殿下,可是您也没有叫我不说话。
公爵 我现在就叫你不说话。等我有事情要问到你的时候,我倒希望你能说得动听一点。
路西奥 请您放心,绝对没错。
公爵 这话用不着对我说;你自己当心点吧。
依莎贝拉 这位先生已经代我说出一些情况了——路西奥 不错。
公爵 她虽然不错,你不该说话而开了口,却是大错了。说下去吧。
依莎贝拉 我就去见这个恶毒卑鄙的摄政——公爵 你又在说疯话了。
依莎贝拉 原谅我,可是我说的是事实。
公爵 好,就算是事实;那么你说下去吧。
依莎贝拉 我怎样向他哀求恳告,怎样向他长跪泣请,他怎样拒绝我,我又怎样回答他,这些说来话长,也不必细说。最后的结果,一提起就叫人羞愤填膺,难于启口。他说我必须把我这清白的身体,供他发泄他的兽欲,方才可以释放我的弟弟。在无数次反复思忖以后,手足之情,使我顾不得什么羞耻,我终于答应了他。可是到了下一天早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却下了一道命令要我可怜的弟弟的首级。
公爵 哪会有这等事!
依莎贝拉 啊,那是千真万确的!
公爵 无知的贱人!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话,也许你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有意破坏安哲鲁大人的名誉。第一,他的为人的正直,是谁都知道的;第二,他这样急不及待地惩治自己也有的过错,在道理上是完全说不通的;要是他自己也干了那一件坏事,那么他推己及人,怎么会一定要把你的兄弟处死?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着你,快给我从实招来,谁叫你到这儿来呼冤的?
依莎贝拉 竟是这样吗?天上的神明啊!求你们给我忍耐吧!天理昭彰,暂时包庇起来的罪恶,总有一天会揭露出来的。愿上天保佑殿下,我只能含冤莫诉,就此告辞了。
公爵 我知道你现在想要逃走了。来人!给我把她关起来!难道可以让这种恶意的诽谤诬蔑我所亲信的人吗?这一定是一种阴谋。是谁给你出的主意,叫你到这儿来的?
依莎贝拉 是洛度维克神父,我希望他也在这儿。
公爵 是一个教士吗?有谁认识这个洛度维克?
路西奥 殿下,我认识他,他是一个爱管闲事的教士。我一见他就讨厌,要是他不是出家人,我一定要把他痛打一顿,因为他曾经在您的背后说过您的坏话。
【取信于民吗。】
公爵 说过我的坏话!好一个教士!还要教唆这个坏女人来诬告我们的摄政!去把这教士找来!
路西奥 就在昨天晚上,我看见她和那个教士都在监狱里;他是一个放肆的教士,一个下流不堪的家伙。
彼得 上帝祝福殿下!我方才始终在旁边听着,发现他们都在欺骗您。第一,这个女人控告安哲鲁大人的话都是假的,他碰也没有碰过她的身体。
公爵 我相信你的话。你认识他所说起的那个教士洛度维克吗?
彼得 我认识他,他是一个道高德重的人,并不像这位先生所说的那么下贱,那么爱管闲事,我可以担保他从来没有说过殿下一句坏话。
路西奥 殿下,相信我,他把您说得不堪入耳呢。
彼得 好,他总会有一天给自己洗刷清楚的,可是禀殿下,他现在害着一种奇怪的毛病。他知道有人要来向您控告安哲鲁大人,所以他特意叫我前来,代他说一说他所知道的是非真相;这些话将来如果召他来,他都能宣誓证明。第一,关于这个女人对这位贵人的诬蔑之词,我可以当着她的面证明她的话完全不对,并且迫使她自己承认。
公爵 师傅,你说吧。(差役执依莎贝拉下,玛利安娜趋前)安哲鲁,你对于这一幕戏剧觉得可笑吗?天啊,无知的人们是多么痴愚!端几张坐椅来。来,安哲鲁贤卿,我对这件案子完全处于旁观者的地位,你自己去作审判官吧。师傅,这个是证人吗?先让她露出脸来再说话。
玛利安娜 恕我,殿下;我要得到我丈夫的准许,才敢露脸。
公爵 啊,你是一个有夫之妇吗?
玛利安娜 不,殿下。
公爵 你是一个处女吗?
玛利安娜 不,殿下。
公爵 那么是一个寡妇吗?
玛利安娜 也不是,殿下。
公爵 咦,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既不是处女,又不是寡妇,又不是有夫之妇,那么你究竟是什么?
路西奥 殿下,她也许是个婊子,许多婊子都是既不是处女,又不是寡妇,又不是有夫之妇。
【公众人物吗。】
公爵 叫那家伙闭嘴!但愿有朝一日他犯了案,那时候有他说话的份儿。
路西奥 是,殿下。
玛利安娜 殿下,我承认我从来没有结过婚;我也承认我已经不是处女。我曾经和我的丈夫发生过关系,可是我的丈夫却不知道他曾经和我发生过关系。
路西奥 殿下,那时他大概喝醉了酒,不省人事。
公爵 你要是也喝醉了酒就好了,免得总这样唠唠叨叨。
路西奥 是,殿下。
公爵 这妇人不能做安哲鲁大人的证人。
玛利安娜 请殿下听我分说。刚才那个女子控告安哲鲁大人和她通奸,同时也就控告了我的丈夫;可是她说他和她幽叙的时间,他正在我的怀抱里两情缱绻呢。
安哲鲁 她所控告的不仅是我一个人吗?
玛利安娜 那我可不知道。
公爵 不知道?你刚才不是说起你的丈夫吗?
玛利安娜 是的,殿下,那就是安哲鲁;他以为他所亲近的是依莎贝拉的肉体,却不知道他所亲近的是我的肉体。
安哲鲁 这一派胡言,说得太荒谬离奇了。让我们看一看你的脸吧。
玛利安娜 我的丈夫已经吩咐我,现在我可以露脸了。(取下面纱)狠心的安哲鲁!这就是你曾经发誓说它是值得爱顾的脸;这就是你在订盟的当时紧紧握过的手;这就是在你的花园里代替依莎贝拉的身体。
【假戏真做吗。】
公爵 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路西奥 据她说,不仅认识,还发生过关系哩。
公爵 不准你再开口!
路西奥 遵命,殿下。
安哲鲁 殿下,我承认我认识她;五年以前,我曾经和她有过婚姻之议,可是后来未成事实,一部分的原因是她的嫁奁不足预定之数,主要的原因却是她的名誉不大好。从那时起直到现在,五年以来,我可以发誓我从来不曾跟她说过话,从来不曾看见过她,也从来不曾听到过她的什么消息。
玛利安娜 殿下,天日在上,我已经许身此人,无可更移,而且在星期二晚上,我们已经在他的花园里行过夫妇之道。倘使我这样的话是谎话,让我跪在地上永远站不起来,变成一座石像。
安哲鲁 我刚才还不过觉得可笑,现在可再也忍耐不住了;殿下,给我审判他们的权力吧。我看得出来这两个无耻的妇人,都不过是给人利用的工具,背后都有有力的人在那儿操纵着。殿下,让我把这种阴谋究问出来吧。
公爵 很好,照你的意思把她们重重地处罚吧。你这愚蠢的教士,你这刁恶的妇人,你们跟那个妇人串通勾结,你们以为指着一个个神圣的名字起誓,就可以破坏一个大家公认的正人君子的名誉吗?爱斯卡勒斯,你也陪着安哲鲁坐下来,帮助他推究出谁是这件事的主谋。还有一个指使他们的教士,快去把他抓来。
【贼喊捉贼吗。】
彼得 殿下,他要是也在这儿,那就再好也没有了,因为这两个女人正是因为受他的怂恿,才来此呼冤的。他住的地方狱官知道,可以叫他去召他来。
公爵 快去把他抓来。(狱吏下)贤卿,这件案子与你有关,你可以全权听断,照你所认为最适当的办法,惩罚这一辈中伤你名誉的人。我且暂时离开你们,可是你们不必起座,把这些造谣诽谤之徒办好了再说吧。
爱斯卡勒斯 殿下,我们一定要彻底究问。(公爵下)路西奥,你不是说你知道那个洛度维克神父是个坏人吗?
路西奥 他只是穿扮得像个学道修行之人,心里头可是千刁万恶。他把公爵骂得狗血喷头呢。
【憎恨权力吗。】
爱斯卡勒斯 请你在这儿等一等,等他来了,把他向你说过的话和他当面对质。这个神父大概是一个很刁钻的人。
路西奥 正是,大人,他的刁钻在维也纳可以首屈一指。
爱斯卡勒斯 把那依莎贝拉叫回来,我还要问她话。(一侍从下)大人,请您让我审问她,您可以看看我怎样对付她。
路西奥 听她方才的话,您未必比安哲鲁大人更对付得了她吧。
爱斯卡勒斯 你认为这样吗?
路西奥 我说,大人,您要是悄悄地对付她,她也许就会招认一切;当着众人的面,她会怕难为情不肯说的。
爱斯卡勒斯 我要暗地里想些办法。
路西奥 那就对了,女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是一本正经的,到了半夜三更才会轻狂起来。
差役等拥依莎贝拉上。
爱斯卡勒斯 (向依莎贝拉)来,姑娘,这儿有一位小姐说你的话完全不对。
路西奥 大人,我所说的那个坏蛋,给狱官找了来了。
爱斯卡勒斯 来得正好。你不要跟他说话,等我问到你的时候再说。
公爵化教士装,随狱吏上。
路西奥 禁声!
爱斯卡勒斯 来,是你叫这两个女人诽谤安哲鲁大人吗?她们已经招认是受你的主使。
公爵 没有那回事。
爱斯卡勒斯 怎么!你不知道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吗?
公爵 尊重你的地位!让魔鬼在他灼热的火椅上受人暂时的崇拜吧!公爵在哪里?他应该在这里听我说话。
爱斯卡勒斯 我们就代表公爵,我们要听你怎样说话,你可要说得小心一点。
公爵 我可要大胆地说。唉!你们这批可怜的人!你们要想在这一群狐狸中间找寻羔羊吗?你们的冤屈是没有伸雪的希望了!公爵去了吗?那么还有谁给你们作主?这公爵是个不公的公爵,把你们事实昭彰的控诉置之不顾,却让你们所控告的那个恶人来审问你们。
路西奥 就是这个坏蛋,我说的就是他。
爱斯卡勒斯 怎么,你这无礼放肆的教士!你嗾使这两个妇人诬告好人,难道还不够,还敢当着他的面,这样把他辱骂吗?你居然还敢把公爵也牵连在内,批评他审案不公!来,给他上刑!我们要敲断你的每一个骨节,好叫你老老实实招认出来。哼!不公!
【阶级专政吗。】
公爵 别发这么大的脾气。就是公爵自己也不敢弯一弯我的手指,正像他不敢弯痛他自己的手指一样。我不是他的子民,也不是这地方的人。因为有事到此,使我有机会冷眼旁观这里的一切;我看见维也纳教化废弛,政令失修,各项罪恶虽然在法上都有处罚的明文,可是因为当局的纵容姑息,严厉的法律反而像是牙科郎中门口挂起的一串碎牙,只能让人指点当笑话。
爱斯卡勒斯 你竟敢毁谤政府!把他抓进监狱里去!
安哲鲁 路西奥,你有什么话要告发他的?他不就是你向我们说起的那个人吗?
路西奥 正是他,大人。过来,好秃老头儿,你认识我吗?
公爵 我听见你的声音,就记起你来了。公爵没有回来的时候,我们曾经在监狱门口会面过。
路西奥 啊,你还记得吗?那么你记不记得你说过公爵什么坏话?
公爵 我记得非常清楚哩。
路西奥 真的吗?你不是说他是一个色鬼、一个蠢货、一个懦夫吗?
公爵 先生,你要是把那样的话当作我说的,那你一定把你自己当作我了。你才真这样说过他,而且还说过比这更厉害、更不堪的话呢。
路西奥 嗳呀,你这该死的家!我不是因为你出言无礼,曾经扯过你的鼻子吗?
公爵 我可以发誓,我爱公爵就像爱我自己一样。
安哲鲁 这坏人到处散布大逆不道的妖言,现在倒又想躲赖了!
爱斯卡勒斯 这种人还跟他多讲什么。把他抓进监狱里去!狱官在哪里?把他抓进监狱里去,好好地关起来,让他不再搬嘴弄舌。那两个淫妇跟那另外一个同党也都给我一起抓起来。(狱吏欲捕公爵。)
公爵 且慢,等一会儿。
安哲鲁 什么!他想反抗吗?路西奥,你帮他们捉住他。
路西奥 好了,师傅,算了吧。嗳呀,你这撒谎的贼秃,你一定要戴着你那顶头巾吗?让我们瞧瞧你那奸恶的尊容吧。他妈的!我们倒要看看你是怎样一副豺狼面孔,然后再送你的终。你不愿意脱下来吗?(扯下公爵所戴的教士头巾,公爵现出本相 。)
公爵 你是第一个把教士变成公爵的恶汉。狱官,这三个无罪的好人,先让我把他们保释了。(向路西奥)先生,别溜走啊!那个教士就要跟你说两句话儿。把他看起来。
路西奥 糟糕,我的罪名也许还不止杀头呢!
公爵 (向爱斯卡勒斯)你刚才所说的话,不知不罪,你且坐下吧。我要请他起身让座。(向安哲鲁)对不起了。你现在还可以凭藉你的口才、你的机智和你的厚颜来为你自己辩护吗?如果你自认为还能,就请辩护吧;等一会儿我开口的时候,你就没得可讲了。
安哲鲁 啊,我的威严的主上!您像天上的神明一样炯察到我的过失,我要是还以为可以在您面前掩饰过去,那岂不是罪上加罪了吗?殿下,请您不用再审判我的丑行,我愿意承认一切。求殿下立刻把我宣判死刑,那就是莫大的恩典了。
公爵 过来,玛利安娜。你说,你是不是和这女子订过婚约?
安哲鲁 是的,殿下。
公爵 那么快带她去立刻举行婚礼。神父,你去为他们主婚吧;完事以后,再带他回到这儿来。狱官,你也同去。(安哲鲁、玛利安娜、彼得及狱吏下。)
爱斯卡勒斯 殿下,这事情虽然出人意表,可是更使我奇怪的是他会有这种无耻的行为。
公爵 过来,依莎贝拉。你的神父现在是你的君王了;可是我的外表虽然有了变化,内心却仍是一样,当初我顾问着你的事情,现在我仍旧愿意为你继续效劳。
【大众情人吗。】
依莎贝拉 草野陋质,冒昧无知,多多劳动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公爵 恕你无罪,依莎贝拉,今后你不用拘礼吧。我知道你为了你兄弟的死去,心里很是悲伤;你也许会不懂为什么我这样隐姓埋名,设法营救他,却不愿直截爽快运用我的权力,阻止他的处决。啊,善良的姑娘!我想不到他会这样快就被处死了,以致破坏了我原来的目的。可是愿他死后平安!他现在可以不用忧生怕死,比活着心怀恐惧快乐得多了,你也用这样的思想宽慰你自己吧。
依莎贝拉 我也是这样想着,殿下。
安哲鲁、玛利安娜、彼得神父及狱吏重上。
公爵 这个新婚的男子,虽然他曾经用淫猥的妄想侮辱过你的无瑕的贞操,可是为了玛利安娜的缘故,你必须宽恕他。不过他既然把你的兄弟处死,自己又同时犯了奸淫和背约的两重罪恶,那么法律无论如何仁慈,也要高声呼喊出来,“克劳狄奥怎样死,安哲鲁也必须照样偿命!”一个死得快,一个也不能容他缓死,用同样的处罚抵销同样的罪,这才叫报应循环!所以,安哲鲁,你的罪恶既然已经暴露,你就是再想抵赖,也无从抵赖,我们就判你在克劳狄奥授首的刑台上受死,也像他一样迅速处决。把他带去!
玛利安娜 啊,我的仁慈的主!请不要空给我一个名义上的丈夫!
公爵 给你一个名义上的丈夫的,是你自己的丈夫。我因为顾全你的名誉,所以给你作主完成了婚礼,否则你已经失身于他,你的终身幸福要受到影响。至于他的财产,按照法律应当由公家没收,可是我现在把它全部判给你,你可以凭着它去找一个比他好一点的丈夫。
玛利安娜 啊,好殿下,我不要别人,也不要比他更好的人。
公爵 不必为他求情,我的主意已经打定了。
玛利安娜 (跪下)求殿下大发慈悲——公爵 你这样也不过白费唇舌而已。快把他带下去处死!(向路西奥)朋友,现在要轮到你了。
玛利安娜 嗳哟,殿下!亲爱的依莎贝拉,帮助我,请你也陪着我跪下来吧,生生世世,我永不忘记你的恩德。
公爵 你请她帮你求情,那岂不是笑话!她要是答应了你,她的兄弟的鬼魂也会从坟墓中起来,把她抓了去的。
玛利安娜 依莎贝拉,好依莎贝拉,你只要在我一旁跪下,把你的手举起,不用说一句话,一切由我来说。人家说,最好的好人,都是犯过错误的过来人;一个人往往因为有一点小小的缺点,将来会变得更好。那么我的丈夫为什么不会也是这样?啊,依莎贝拉,你愿意陪着我下跪吗?
公爵 他必须抵偿克劳狄奥的性命。
【煞有介事吗。】
依莎贝拉 (跪下)仁德无涯的殿下,请您瞧着这个罪人,就当作我的弟弟尚在人世吧!我想他在没有看见我之前,他的行为的确是出于诚意的,既然是这样,那么就恕他一死吧。我的弟弟犯法而死,咎有应得;安哲鲁的用心虽然可恶,幸而他的行为并未贻害他人;只好把他当作图谋未遂看待,应当减罪一等。因为思想不是具体的事实,居心不良,不能作为判罪的根据。
玛利安娜 对啊,殿下。
公爵 你们的恳求都是没用的,站起来吧。我又想起了一件错误。狱官,克劳狄奥怎么不在惯例的时辰处死?
狱吏 这是命令如此。
公爵 你执行此事有没有接到正式的公文?
狱吏 不,卑职只接到安哲鲁大人私人的手谕。
公爵 你办事这样疏忽,应当把你革职。把你的钥匙交出来。
狱吏 求殿下开恩,卑职一时糊涂,干下错事,后来仔细一想,非常懊悔,所以还有一个囚犯,本来也是奉手谕应当处死的,我把他留下来没有执行。
公爵 他是谁?
狱吏 他名叫巴那丁。
公爵 我希望你把克劳狄奥也留下来就好了。去,把他带来,让我瞧瞧他是怎样一个人。(狱吏下。)
爱斯卡勒斯 安哲鲁大人,像您这样一个人,大家都看您是这样聪明博学,居然会堕落到一至于此;既然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欲,事后又是这么卤莽灭裂,真太叫人失望了!
安哲鲁 我真是说不出的惭愧懊恼,我的内心中充满了悔恨,使我愧不欲生,但求速死。
狱吏率巴那丁、克劳狄奥及朱丽叶上,克劳狄奥以布罩首。
公爵 哪一个是巴那丁?
狱吏 就是这一个,殿下。
公爵 有一个教士曾经向我说起过这个人。喂,汉子,他们说你有一个冥顽不灵的灵魂,你的一生都在浑浑噩噩中过去,不知道除了俗世以外还有其他的世界。你是一个罪无可逭的人,可是我赦免了你的俗世的罪恶,从此洗心革面,好好为来生作准备吧。神父,你要多多劝导他,我把他交给你了。——那个罩住了头的家伙是谁?
狱吏 这是另外一个给我救下来的罪犯,他本来应该在克劳狄奥枭首的时候受死,他的相貌简直就跟克劳狄奥一模一样。(取下克劳狄奥的首罩。)
公爵 (向依莎贝拉)要是他真和你的兄弟生得一模一样,那么我为了你兄弟的缘故赦免了他;为了可爱的你的缘故,我还要请你把你的手给我,答应我你是属于我的,那么他也将是我的兄弟。可是那事我们等会儿再说吧。安哲鲁现在也知道他的生命可以保全了,我看见他的眼睛里似乎突然发出光来。好吧,安哲鲁,你的坏事干得不错,好好爱着你的妻子吧,她是值得你敬爱的。可是我什么人都可以饶恕,只有一个人却不能饶恕。(向路西奥)你说我是一个笨伯、一个懦夫、一个穷奢极侈的人、一头蠢驴、一个疯子;我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竟这样辱骂我?
【牺牲大臣吗。】
路西奥 真的,殿下,我不过是说着玩玩而已。您要是因此而把我吊死,那也随您的便;可是我希望您还是把我鞭打一顿算了吧。
公爵 先把你抽一顿鞭子,然后再把你吊死。狱官,我曾经听他发誓说过他曾经跟一个女人相好有了孩子,你给我去向全城宣告,有哪一个女人受过这淫棍之害的,叫她来见我,我就叫他跟她结婚;婚礼完毕之后,再把他鞭打一顿吊死。
路西奥 求殿下开恩,别让我跟一个婊子结婚。殿下刚才还说过,您本来是一个教士,是我把您变成了一个公爵,那么好殿下,您就是为了报答我起见,也不该叫我变成一个乌龟呀。
公爵 你必须和她结婚。我赦免了你的诽谤,其余的罪名也一概宽免。把他带到监狱里去,好好照着我的意思执行。
路西奥 殿下,跟一个婊子结婚,那可要了我的命,简直就跟压死以外再加上鞭打、吊死差不多。
公爵 侮辱君王,应该得到这样的惩罚。克劳狄奥,你应当好好补偿你那位为你而受苦的爱人。玛利安娜,愿你从此快乐!安哲鲁,你要待她好一点,我曾经听过她的忏悔,知道她是一位贤淑的女子。爱斯卡勒斯,我的好朋友,谢谢你的贤劳,我以后还要重重酬答你。狱官,因为你的谨慎机密,我要给你一个好一点的官职。安哲鲁,他把拉戈静的首级冒充做克劳狄奥的,把你蒙混过去,你不要见怪于他,这完全是出于好意。亲爱的依莎贝拉,我心里有一种意思,对于你的幸福大有关系;你要是愿意听我的话,那么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的一切也都是我的,来,打道回宫,我还要慢慢地把许多未了之事让你们大家知道。(同下。)
【不服不行吗。】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另起一单页)
二七、解构莎士比亚《奥瑟罗》
27.Deconstruct Shakespeare(Othello)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二十七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奥瑟罗》(Othello)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黑夜降临】【济公和尚】【家门不幸】【家丁家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危如累卵】【危如朝露】【不打自招】【黑道漂白】【夜色柔美】【尖嘴猴腮】【孕妇难产】【坦白从宽】
第二幕【抗拒从严】【男主外女主内】【勇冠三军】【勾心斗角】【真相大白】【饥不择食】【酒足饭饱】【酒酣喝月使倒行】【借酒发疯】【自废武功】【酒后失言】【白纸黑字】
第三幕【升职器】【夫人外交】【仆妾为雀鼠】【嘤鸣求友声】【如鱼得水】【欲擒故纵】【夫唱妇随】【尽忠职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看今朝】【疑心生暗鬼】【半信半疑】【掩人耳目】
第四幕【坐怀不乱】【乱点鸳鸯谱】【双簧演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江泽蛤蟆】【立了牌坊】【自诩红颜】【千古冤案】【故作糊涂】【烘托气氛】【酒不醉人人自醉】
第五幕【色不迷人人自迷】【砸断骨头连着筋】【鸡犬升天】【顽抗到底】【死路一条】【洞若观火】【无家可归】【一人拼命、万人莫当】【智商七十】【心有戚戚】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奥瑟罗》
(Othello)
剧中人物:
威尼斯公爵
勃拉班修 元老
葛莱西安诺 勃拉班修之弟
罗多维科 勃拉班修的亲戚
奥瑟罗 摩尔族贵裔,供职威尼斯政府
凯西奥 奥瑟罗的副将
伊阿古 奥瑟罗的旗官
罗德利哥 威尼斯绅士
蒙太诺 塞浦路斯总督,奥瑟罗的前任者
小丑 奥瑟罗的仆人
苔丝狄蒙娜 勃拉班修之女,奥瑟罗之妻
爱米利娅 伊阿古之妻
比恩卡 凯西奥的情妇
元老、水手、吏役、军官、使者、乐工、传令官、侍从等
地点:第一幕在威尼斯;其余各幕在塞浦路斯岛一海口
第一幕
第一场 威尼斯。街道
罗德利哥及伊阿古上。
罗德利哥 嘿!别对我说,伊阿古;我把我的钱袋交给你支配,让你随意花用,你却做了他们的同谋,这太不够朋友啦。
伊阿古 他妈的!你总不肯听我说下去。要是我做梦会想到这种事情,你不要把我当做一个人。
罗德利哥 你告诉我你恨他。
伊阿古 要是我不恨他,你从此别理我。这城里的三个当道要人亲自向他打招呼,举荐我做他的副将;凭良心说,我知道我自己的价值,难道我就做不得一个副将?可是他眼睛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对于他们的请求,都用一套充满了军事上口头禅的空话回绝了;因为,他说,“我已经选定我的将佐了。”他选中的是个什么人呢?哼,一个算学大家,一个叫做迈克尔·凯西奥的弗罗棱萨人,一个几乎因为娶了娇妻而误了终身的家伙;他从来不曾在战场上领过一队兵,对于布阵作战的知识,懂得简直也不比一个老守空闺的女人多;即使懂得一些书本上的理论,那些身穿宽袍的元老大人们讲起来也会比他更头头是道;只有空谈,不切实际,这就是他的全部的军人资格。可是,老兄,他居然得到了任命;我在罗得斯岛、塞浦路斯岛,以及其他基督徒和异教徒的国土之上,立过多少的军功,都是他亲眼看见的,现在却必须低首下心,受一个市侩的指挥。这位掌柜居然做起他的副将来,而我呢——上帝恕我这样说——却只在这位黑将军的麾下充一名旗官。
【黑夜降临吗。】
罗德利哥 天哪,我宁愿做他的刽子手。
伊阿古 这也是没有办法呀。说来真叫人恼恨,军队里的升迁可以全然不管古来的定法,按照各人的阶级依次递补,只要谁的脚力大,能够得到上官的欢心,就可以越级躐升。现在,老兄,请你替我评一评,我究竟有什么理由要跟这摩尔人要好。
罗德利哥 假如是我,我就不愿跟随他。
伊阿古 啊,老兄,你放心吧;我所以跟随他,不过是要利用他达到我自己的目的。我们不能每个人都是主人,每个主人也不是都该让仆人忠心地追随他。你可以看到,有一辈天生的奴才,他们卑躬屈节,拚命讨主人的好,甘心受主人的鞭策,像一头驴子似的,为了一些粮草而出卖他们的一生,等到年纪老了,主人就把他们撵走;这种老实的奴才是应该抽一顿鞭子的。还有一种人,表面上尽管装出一副鞠躬如也的样子,骨子里却是为他们自己打算;看上去好像替主人做事,实际却靠着主人发展自己的势力,等捞足了油水,就可以知道他所尊敬的其实是他本人;像这种人还有几分头脑;我承认我自己就属于这一类。因为,老兄,正像你是罗德利哥而不是别人一样,我要是做了那摩尔人,我就不会是伊阿古。同样地没有错,虽说我跟随他,其实还是跟随我自己。上天是我的公证人,我这样对他陪着小心,既不是为了忠心,也不是为了义务,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装出这一副假脸。要是我表面上的恭而敬之的行为会泄露我内心的活动,那么不久我就要掬出我的心来,让乌鸦们乱啄了。世人所知道的我,并不是实在的我。
罗德利哥 要是那厚嘴唇的家伙也有这么一手,那可让他交上大运了!
伊阿古 叫起她的父亲来;不要放过他,打断他的兴致,在各处街道上宣布他的罪恶;激怒她的亲族。让他虽然住在气候宜人的地方,也免不了受蚊蝇的滋扰,虽然享受着盛大的欢乐,也免不了受烦恼的缠绕。
罗德利哥 这儿就是她父亲的家;我要高声叫喊。
伊阿古 很好,你嚷起来吧,就像在一座人口众多的城里,因为晚间失慎而起火的时候,人们用那种惊骇惶恐的声音呼喊一样。
罗德利哥 喂,喂,勃拉班修!勃拉班修先生,喂!
伊阿古 醒来!喂,喂!勃拉班修!捉贼!捉贼!捉贼!留心你的屋子、你的女儿和你的钱袋!捉贼!捉贼!
勃拉班修自上方窗口上。
勃拉班修 大惊小怪地叫什么呀?出了什么事?
罗德利哥 先生,您家里的人没有缺少吗?
伊阿古 您的门都锁上了吗?
勃拉班修 咦,你们为什么这样问我?
伊阿古 哼!先生,有人偷了您的东西去啦,还不赶快披上您的袍子!您的心碎了,您的灵魂已经丢掉半个;就在这时候,就在这一刻工夫,一头老黑羊在跟您的白母羊交尾哩。起来,起来!打钟惊醒那些鼾睡的市民,否则魔鬼要让您抱外孙啦。喂,起来!
勃拉班修 什么!你发疯了吗?
罗德利哥 最可敬的老先生,您听得出我的声音吗?
勃拉班修 我听不出;你是谁?
罗德利哥 我的名字是罗德利哥。
勃拉班修 讨厌!我叫你不要在我的门前走动;我已经老老实实、明明白白对你说,我的女儿是不能嫁给你的;现在你吃饱了饭,喝醉了酒,疯疯癫癫,不怀好意,又要来扰乱我的安静了。
【济公和尚吗。】
罗德利哥 先生,先生,先生!
勃拉班修 可是你必须明白,我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要是你惹我发火,凭着我的地位,只要略微拿出一点力量来,你就要叫苦不迭了。
罗德利哥 好先生,不要生气。
勃拉班修 说什么有贼没有贼?这儿是威尼斯;我的屋子不是一座独家的田庄。
罗德利哥 最尊严的勃拉班修,我是一片诚心来通知您。
伊阿古 嘿,先生,您也是那种因为魔鬼叫他敬奉上帝而把上帝丢在一旁的人。您把我们当作了坏人,所以把我们的好心看成了恶意,宁愿让您的女儿给一头黑马骑了,替您生下一些马子马孙,攀一些马亲马眷。
勃拉班修 你是个什么混账东西,敢这样胡说八道?
伊阿古 先生,我是一个特意来告诉您一个消息的人,您的令嫒现在正在跟那摩尔人干那件禽兽一样的勾当哩。
勃拉班修 你是个混蛋!
伊阿古 您是一位——元老呢。
勃拉班修 你留点儿神吧;罗德利哥,我认识你。
罗德利哥 先生,我愿意负一切责任;可是请您允许我说一句话。要是令嫒因为得到您的明智的同意,所以才会在这样更深人静的午夜,身边并没有一个人保护,让一个下贱的谁都可以雇用的船夫,把她载到一个贪淫的摩尔人的粗野的怀抱里——要是您对于这件事情不但知道,而且默许——照我看来,您至少已经给了她一部分的同意——那么我们的确太放肆、太冒昧了;可是假如您果真不知道这件事,那么从礼貌上说起来,您可不应该对我们恶声相向。难道我会这样一点不懂规矩,敢来戏侮像您这样一位年尊的长者吗?我再说一句,要是令嫒没有得到您的许可,就把她的责任、美貌、智慧和财产,全部委弃在一个到处为家、漂泊流浪的异邦人的身上,那么她的确已经干下了一件重大的逆行了。您可以立刻去调查一个明白,要是她好好地在她的房间里或是在您的宅子里,那么是我欺骗了您,您可以按照国法惩办我。
勃拉班修 喂,点起火来!给我一支蜡烛!把我的仆人全都叫起来!这件事情很像我的恶梦,它的极大的可能性已经重压在我的心头了。喂,拿火来!拿火来!(自上方下。)
【家门不幸吗。】
伊阿古 再会,我要少陪了;要是我不去,我就要出面跟这摩尔人作对证,那不但不大相宜,而且在我的地位上也很多不便;因为我知道无论他将要因此而受到什么谴责,政府方面现在还不能就把他免职;塞浦路斯的战事正在进行,情势那么紧急,要不是马上派他前去,他们休想战到第二个人有像他那样的才能,可以担当这一个重任。所以虽然我恨他像恨地狱里的刑罚一样,可是为了事实上的必要,我不得不和他假意周旋,那也不过是表面上的敷衍而已。你等他们出来找人的时候,只要领他们到马人旅馆去,一定可以找到他;我也在那边跟他在一起。再见。(下。)
勃拉班修率众仆持火炬自下方上。
勃拉班修 真有这样的祸事!她去了;只有悲哀怨恨伴着我这衰朽的余年!罗德利哥,你在什么地方看见她的?——啊,不幸的孩子!——你说跟那摩尔人在一起吗?——谁还愿意做一个父亲!——你怎么知道是她?——唉,想不到她会这样欺骗我!——她对你怎么说?——再拿些蜡烛来!唤醒我的所有的亲族!——你想他们有没有结婚?
罗德利哥 说老实话,我想他们已经结了婚啦。
勃拉班修 天哪!她怎么出去的?啊,骨肉的叛逆!做父亲的人啊,从此以后,你们千万留心你们女儿的行动,不要信任她们的心思。世上有没有一种引诱青年少女失去贞操的邪术?罗德利哥,你有没有在书上读到过这一类的事情?
罗德利哥 是的,先生,我的确读到过。
勃拉班修 叫起我的兄弟来!唉,我后悔不让你娶了她去!你们快去给我分头找寻!你知道我们可以在什么地方把她和那摩尔人一起捉到?
罗德利哥 我想我可以找到他的踪迹,要是您愿意多派几个得力的人手跟我前去。
勃拉修 请你带路。我要到每一个人家去搜寻;大部分的人家都在我的势力之下。喂,多带一些武器!叫起几个巡夜的警吏!去,好罗德利哥,我一定重谢你的辛苦。(同下。)
【家丁家将吗。】
第二场 另一街道
奥瑟罗、伊阿古及侍从等持火炬上。
伊阿古 虽然我在战场上杀过不少的人,可是总觉得有意杀人是违反良心的;缺少作恶的本能,往往使我不能做我所要做的事。好多次我想要把我的剑从他的肋骨下面刺进去。
奥瑟罗 还是随他说去吧。
伊阿古 可是他唠哩唠叨地说了许多难听的话破坏您的名誉,连像我这样一个荒唐的家伙也实在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可是请问主帅,你们有没有完成婚礼?您要注意,这位元老是很得人心的,他的潜势力比公爵还要大上一倍;他会拆散你们的姻缘,尽量运用法律的力量来给您种种压制和迫害。
奥瑟罗 随他怎样发泄他的愤恨吧;我对贵族们所立的功劳,就可以驳倒他的控诉。世人还没有知道——要是夸口是一件荣耀的事,我就要到处宣布——我是高贵的祖先的后裔,我有充分的资格,享受我目前所得到的值得骄傲的幸运。告诉你吧,伊阿古,倘不是我真心恋爱温柔的苔丝狄蒙娜,即使给我大海中所有的珍宝,我也不愿意放弃我的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来俯就家室的羁缚的。可是瞧!那边举着火把走来的是些什么人?
伊阿古 她的父亲带着他的亲友来找您了;您还是进去躲一躲吧。
奥瑟罗 不,我要让他们看见我;我的人品、我的地位和我的清白的人格可以替我表明一切。是不是他们?
伊阿古 凭二脸神起誓,我想不是。
凯西奥及若干吏役持火炬上。
奥瑟罗 原来是公爵手下的人,还有我的副将。晚安,各位朋友!有什么消息?
凯西奥 主帅,公爵向您致意,请您立刻就过去。
奥瑟罗 你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凯西奥 照我猜想起来,大概是塞浦路斯方面的事情,看样子很是紧急。就在这一个晚上,战船上已经连续不断派了十二个使者赶来告急;许多元老都从睡梦中被人叫醒,在公爵府里集合了。他们正在到处找您;因为您不在家里,所以元老院派了三队人出来分头寻访。
奥瑟罗 幸而我给你找到了。让我到这儿屋子里去说一句话,就来跟你同去。(下。)
凯西奥 他到这儿来有什么事?
伊阿古 不瞒你说,他今天夜里登上了一艘陆地上的大船;要是能够证明那是一件合法的战利品,他可以从此成家立业了。
凯西奥 我不懂你的话。
伊阿古 他结了婚啦。
凯西奥 跟谁结婚?
【男大当婚吗。】
奥瑟罗重上。
伊阿古 呃,跟——来,主帅,我们走吧。
奥瑟罗 好,我跟你走。
凯西奥 又有一队人来找您了。
伊阿古 那是勃拉班修。主帅,请您留心点儿;他来是不怀好意的。
勃拉班修、罗德利哥及吏役等持火炬武器上。
奥瑟罗 喂!站住!
罗德利哥 先生,这就是那摩尔人。
勃拉班修 杀死他,这贼!(双方拔剑。)
伊阿古 你,罗德利哥!来,我们来比个高下。
奥瑟罗 收起你们明晃晃的剑,它们沾了露水会生锈的。老先生,像您这么年高德劭的人,有什么话不可以命令我们,何必动起武来呢?
勃拉班修 啊,你这恶贼!你把我的女儿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不想想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胆敢用妖法蛊惑她;我们只要凭着情理判断,像她这样一个年轻貌美、娇生惯养的姑娘,多少我们国里有财有势的俊秀子弟她都看不上眼,倘不是中了魔,怎么会不怕人家的笑话,背着尊亲投奔到你这个丑恶的黑鬼的怀里?——那还不早把她吓坏了,岂有什么乐趣可言!世人可以替我评一评,是不是显而易见你用邪恶的符咒欺诱她的娇弱的心灵,用药饵丹方迷惑她的知觉;我要在法庭上叫大家评一评理,这种事情是不是很可能的。所以我现在逮捕你;妨害风化、行使邪术,便是你的罪名。抓住他;要是他敢反抗,你们就用武力制伏他。
奥瑟罗 帮助我的,反对我的,大家放下你们的手!我要是想打架,我自己会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动手。您要我到什么地方去答复您的控诉?
勃拉班修 到监牢里去,等法庭上传唤你的时候你再开口。
奥瑟罗 要是我听从您的话去了,那么怎么答复公爵呢?他的使者就在我的身边,因为有紧急的公事,等候着带我去见他。
史役 真的,大人;公爵正在举行会议,我相信他已经派人请您去了。
勃拉班修 怎么!公爵在举行会议!在这样夜深的时候!把他带去。我的事情也不是一件等闲小事;公爵和我的同僚们听见了这个消息,一定会感到这种侮辱简直就像加在他们自己身上一般。要是这样的行为可以置之不问,奴隶和异教徒都要来主持我们的国政了。(同下。)
【女大当嫁吗。】
第三场 议事厅
公爵及众元老围桌而坐;吏役等随侍。
公爵 这些消息彼此纷歧,令人难于置信。
元老甲 它们真是参差不一;我的信上说是共有船只一百零七艘。
公爵 我的信上说是一百四十艘。
元老乙 我的信上又说是二百艘。可是它们所报的数目虽然各各不同,因为根据估计所得的结果,难免多少有些出入,不过它们都证实确有一支土耳其舰队在向塞浦路斯岛进发。
公爵 嗯,这种事情推想起来很有可能;即使消息不尽正确,我也并不就此放心;大体上总是有根据的,我们倒不能不担着几分心事。
水手 (在内)喂!喂!喂!有人吗?
吏役 一个从船上来的使者。
一水手上。
公爵 什么事?
水手 安哲鲁大人叫我来此禀告殿下,土耳其人调集舰队,正在向罗得斯岛进发。
公爵 你们对于这一个变动有什么意见?
元老甲 照常识判断起来,这是不会有的事;它无非是转移我们目标的一种诡计。我们只要想一想塞浦路斯岛对于土耳其人的重要性,远在罗得斯岛以上,而且攻击塞浦路斯岛,也比攻击罗得斯岛容易得多,因为它的防务比较空虚,不像罗得斯岛那样戒备严密;我们只要想到这一点,就可以断定土耳其人决不会那样愚笨,甘心舍本逐末,避轻就重,进行一场无益的冒险。
公爵 嗯,他们的目标决不是罗得斯岛,这是可以断定的。
吏役 又有消息来了。
一使者上。
使者 公爵和各位大人,向罗得斯岛驶去的土耳其舰队,已经和另外一支殿后的舰队会合了。
元老甲 嗯,果然符合我的预料。照你猜想起来,一共有多少船只?
使者 三十艘模样;它们现在已经回过头来,显然是要开向塞浦路斯岛去的。蒙太诺大人,您的忠实英勇的仆人,本着他的职责,叫我来向您报告这一个您可以相信的消息。
公爵 那么一定是到塞浦路斯岛去的了。玛克斯·勒西科斯不在威尼斯吗?
元老甲 他现在到弗罗棱萨去了。
公爵 替我写一封十万火急的信给他。
元老甲 勃拉班修和那勇敢的摩尔人来了。
勃拉班修、奥瑟罗、伊阿古、罗德利哥及吏役等上。
公爵 英勇的奥瑟罗,我们必须立刻派你出去向我们的公敌土耳其人作战。(向勃拉班修)我没有看见你;欢迎,高贵的大人,我们今晚正需要你的指教和帮助呢。
勃拉班修 我也同样需要您的指教和帮助。殿下,请您原谅,我并不是因为职责所在,也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国家大事而从床上惊起;国家的安危不能引起我的注意,因为我个人的悲哀是那么压倒一切,把其余的忧虑一起吞没了。
【危如累卵吗。】
公爵 啊,为了什么事?
勃拉班修 我的女儿!啊,我的女儿!
公爵
众元老 死了吗?
勃拉班修 嗯,她对于我是死了。她已经被人污辱,人家把她从我的地方拐走,用江湖骗子的符咒药物引诱她堕落;因为一个没有残疾、眼睛明亮、理智健全的人,倘不是中了魔法的蛊惑,决不会犯这样荒唐的错误的。
公爵 如果有人用这种邪恶的手段引诱你的女儿,使她丧失了自己的本性,使你丧失了她,那么无论他是什么人,你都可以根据无情的法律,照你自己的解释给他应得的严刑;即使他是我的儿子,你也可以照样控诉他。
勃拉班修 感谢殿下。罪人就在这儿,就是这个摩尔人;好像您有重要的公事召他来的。
公爵 众元老 那我们真是抱憾得很。
公爵 (向奥瑟罗)你自己对于这件事有什么话要分辩?
勃拉班修 没有,事情就是这样。
奥瑟罗 威严无比、德高望重的各位大人,我的尊贵贤良的主人们,我把这位老人家的女儿带走了,这是完全真实的;我已经和她结了婚,这也是真的;我的最大的罪状仅止于此,别的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我的言语是粗鲁的,一点不懂得那些温文尔雅的辞令;因为自从我这双手臂长了七年的膂力以后,直到最近这九个月以前,它们一直都在战场上发挥它们的本领;对于这一个广大的世界,我除了冲锋陷阵以外,几乎一无所知,所以我也不能用什么动人的字句替我自己辩护。可是你们要是愿意耐心听我说下去,我可以向你们讲述一段质朴无文的、关于我的恋爱的全部经过的故事;告诉你们我用什么药物、什么符咒、什么驱神役鬼的手段、什么神奇玄妙的魔法,骗到了他的女儿,因为这是他所控诉我的罪名。
勃拉班修 一个素来胆小的女孩子,她的生性是那么幽娴贞静,甚至于心里略为动了一点感情,就会满脸羞愧;像她这样的性质,像她这样的年龄,竟会不顾国族的畛域,把名誉和一切作为牺牲,去跟一个她瞧着都感到害怕的人发生恋爱!假如有人说,这样完美的人儿会做下这样不近情理的事,那这个人的判断可太荒唐了;因此怎么也得查究,到底这里使用了什么样阴谋诡计,才会有这种事情?我断定他一定曾经用烈性的药饵或是邪术炼成的毒剂麻醉了她的血液。
公爵 没有更确实显明的证据,单单凭着这些表面上的猜测和莫须有的武断,是不能使人信服的。
元老甲 奥瑟罗,你说,你有没有用不正当的诡计诱惑这一位年轻的女郎,或是用强暴的手段逼迫她服从你;还是正大光明地对她披肝沥胆,达到你的求爱的目的?
奥瑟罗 请你们差一个人到马人旅馆去把这位小姐接来,让她当着她的父亲的面告诉你们我是怎样一个人。要是你们根据她的报告,认为我是有罪的,你们不但可以撤销你们对我的信任,解除你们给我的职权,并且可以把我判处死刑。
【危如朝露吗。】
公爵 去把苔丝狄蒙娜带来。
奥瑟罗 旗官,你领他们去;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伊阿古及吏役等下)当她没有到来以前,我要像对天忏悔我的血肉的罪恶一样,把我怎样得到这位美人的爱情和她怎样得到我的爱情的经过情形,忠实地向各位陈诉。
公爵 说吧,奥瑟罗。
奥瑟罗 她的父亲很看重我,常常请我到他家里,每次谈话的时候,总是问起我过去的历史,要我讲述我一年又一年所经历的各次战争、围城和意外的遭遇;我就把我的一生事实,从我的童年时代起,直到他叫我讲述的时候为止,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我说起最可怕的灾祸,海上陆上惊人的奇遇,间不容发的脱险,在傲慢的敌人手中被俘为奴,和遇赎脱身的经过,以及旅途中的种种见闻;那些广大的岩窟、荒凉的沙漠、突兀的崖嶂、巍峨的峰岭;接着我又讲到彼此相食的野蛮部落,和肩下生头的化外异民;这些都是我的谈话的题目。苔丝狄蒙娜对于这种故事,总是出神倾听;有时为了家庭中的事务,她不能不离座而起,可是她总是尽力把事情赶紧办好,再回来孜孜不倦地把我所讲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我注意到她这种情形,有一天在一个适当的时间,从她的嘴里逗出了她的真诚的心愿:她希望我能够把我的一生经历,对她作一次详细的复述,因为她平日所听到的,只是一鳞半爪、残缺不全的片段。我答应了她的要求;当我讲到我在少年时代所遭逢的不幸的打击的时候,她往往忍不住掉下泪来。我的故事讲完以后,她用无数的叹息酬劳我;她发誓说,那是非常奇异而悲惨的;她希望她没有听到这段故事,可是又希望上天为她造下这样一个男子。她向我道谢,对我说,要是我有一个朋友爱上了她,我只要教他怎样讲述我的故事,就可以得到她的爱情。我听了这一个暗示,才向她吐露我的求婚的诚意。她为了我所经历的种种患难而爱我,我为了她对我所抱的同情而爱她:这就是我的唯一的妖术。她来了;让她为我证明吧。
苔丝狄蒙娜、伊阿古及吏役等上。
公爵 像这样的故事,我想我的女儿听了也会着迷的。勃拉班修,木已成舟,不必懊恼了。刀剑虽破,比起手无寸铁来,总是略胜一筹。
勃拉班修 请殿下听她说;要是她承认她本来也有爱慕他的意思,而我却还要归咎于他,那就让我不得好死吧。过来,好姑娘,你看这在座的济济众人之间,谁是你所最应该服从的?
苔丝狄蒙娜 我的尊贵的父亲,我在这里所看到的,是我的分歧的义务:对您说起来,我深荷您的生养教育的大恩,您给我的生命和教养使我明白我应该怎样敬重您;您是我的家长和严君,我直到现在都是您的女儿。可是这儿是我的丈夫,正像我的母亲对您克尽一个妻子的义务、把您看得比她的父亲更重一样,我也应该有权利向这位摩尔人,我的夫主,尽我应尽的名分。
【不打自招吗。】
勃拉班修 上帝和你同在!我没有话说了。殿下,请您继续处理国家的要务吧。我宁愿抚养一个义子,也不愿自己生男育女。过来,摩尔人。我现在用我的全副诚心,把她给了你;倘不是你早已得到了她,我一定再也不会让她到你手里。为了你的缘故,宝贝,我很高兴我没有别的儿女,否则你的私奔将要使我变成一个虐待儿女的暴君,替他们手脚加上镣铐。我没有话说了,殿下。
公爵 让我设身处地,说几句话给你听听,也许可以帮助这一对恋人,使他们能够得到你的欢心。
眼看希望幻灭,恶运临头,
无可挽回,何必满腹牢愁?
为了既成的灾祸而痛苦,
徒然招惹出更多的灾祸。
既不能和命运争强斗胜,
还是付之一笑,安心耐忍。
聪明人遭盗窃毫不介意;
痛哭流涕反而伤害自己。
勃拉班修 让敌人夺去我们的海岛,
我们同样可以付之一笑。
那感激法官仁慈的囚犯,
他可以忘却刑罚的苦难;
倘然他怨恨那判决太重,
他就要忍受加倍的惨痛。
种种譬解虽能给人慰藉,
它们也会格外添人悲戚;
可是空言毕竟无补实际,
好听的话儿曾送进心底?
请殿下继续进行原来的公事吧。
公爵 土耳其人正在向塞浦路斯大举进犯;奥瑟罗,那岛上的实力你是知道得十分清楚的;虽然我们派在那边代理总督职务的,是一个公认为很有能力的人,可是谁都不能不尊重大家的意思,大家觉得由你去负责镇守,才可以万无一失;所以说只得打扰你的新婚的快乐,辛苦你去跑这一趟了。
【黑道漂白吗。】
奥瑟罗 各位尊严的元老们,习惯的暴力已经使我把冷酷无情的战场当作我的温软的眠床,对于艰难困苦,我总是挺身而赴。我愿意接受你们的命令,去和土耳其人作战;可是我要恳求你们念在我替国家尽心出力,给我的妻子一个适当的安置,按照她的身分,供给她一切日常的需要。
公爵 你要是同意的话,可以让她住在她父亲的家里。
勃拉班修 我不愿意收留她。
奥瑟罗 我也不能同意。
苔丝狄蒙娜 我也不愿住在父亲的家里,让他每天看见我生气。最仁慈的公爵,愿您俯听我的陈请,让我的卑微的衷忱得到您的谅解和赞助。
公爵 你有什么请求,苔丝狄蒙娜?
苔丝狄蒙娜 我不顾一切跟命运对抗的行动可以代我向世人宣告,我因为爱这摩尔人,所以愿意和他过共同的生活;我的心灵完全为他的高贵的德性所征服;我先认识他那颗心,然后认识他那奇伟的仪表;我已经把我的灵魂和命运一起呈献给他了。所以,各位大人,要是他一个人迢迢出征,把我遗留在和平的后方,过着像蜉蝣一般的生活,我将要因为不能朝夕事奉他,而在镂心刻骨的离情别绪中度日如年了。让我跟他去吧。
奥瑟罗 请你们允许了她吧。上天为我作证,我向你们这样请求,并不是为了贪尝人生的甜头,也不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欲望,因为青春的热情在我已成过去了;我的唯一的动机,只是不忍使她失望。请你们千万不要抱着那样的思想,以为她跟我在一起,会使我懈怠了你们所付托给我的重大的使命。不,要是插翅的爱神的风流解数,可以蒙蔽了我的灵明的理智,使我因为贪恋欢娱而误了正事,那么让主妇们把我的战盔当作水罐,让一切的污名都丛集于我的一身吧!
公爵 她的去留行止,可以由你们自己去决定。事情很是紧急,你必须立刻出发。
元老甲 今天晚上你就得动身。
奥瑟罗 很好。
公爵 明天早上九点钟,我们还要在这儿聚会一次。奥瑟罗,请你留下一个将佐在这儿,将来政府的委任状好由他转交给你;要是我们随后还有什么决定,可以叫他把训令传达给你。
奥瑟罗 殿下,我的旗官是一个很适当的人物,他的为人是忠实而可靠的;我还要请他负责护送我的妻子,要是此外还有什么必须寄给我的物件,也请殿下一起交给他。
公爵 很好。各位晚安!(向勃拉班修)尊贵的先生,倘然有德必有貌,说你这位女婿长得黑,远不如说他长得美。
【夜色柔美吗。】
元老甲 再会,勇敢的摩尔人!好好看顾苔丝狄蒙娜。
勃拉班修 留心看着她,摩尔人,不要视而不见;她已经愚弄了她的父亲,她也会把你欺骗。(公爵、众元老、吏役等同下。)
奥瑟罗 我用生命保证她的忠诚!正直的伊阿古,我必须把我的苔丝狄蒙娜托付给你,请你叫你的妻子当心照料她;看什么时候有方便,就烦你护送她们起程。来,苔丝狄蒙娜,我只有一小时的工夫和你诉说衷情,料理庶事了。我们必须服从环境的支配。(奥瑟罗、苔丝狄蒙娜同下。)
罗德利哥 伊阿古!
伊阿古 你怎么说,好人儿?
罗德利哥 你想我该怎么办?
伊阿古 上床睡觉去吧。
罗德利哥 我立刻就投水去。
伊阿古 好,要是你投了水,我从此不喜欢你了。嘿,你这傻大少爷!
罗德利哥 要是活着这样受苦,傻瓜才愿意活下去;一死可以了却烦恼,还是死了的好。
伊阿古 啊,该死!我在这世上也经历过四七二十八个年头了,自从我能够辨别利害以来,我从来不曾看见过什么人知道怎样爱惜他自己。要是我也会为了爱上一个雌儿的缘故而投水自杀,我宁愿变成一头猴子。
【尖嘴猴腮吗。】
罗德利哥 我该怎么办?我承认这样痴心是一件丢脸的事,可是我没有力量把它补救过来呀。
伊阿古 力量!废话!我们变成这样那样,全在于我们自己。我们的身体就像一座园圃,我们的意志是这园圃里的园丁;不论我们插荨麻、种莴苣、栽下牛膝草、拔起百里香,或者单独培植一种草木,或者把全园种得万卉纷披,让它荒废不治也好,把它辛勤耕垦也好,那权力都在于我们的意志。要是在我们的生命之中,理智和情欲不能保持平衡,我们血肉的邪心就会引导我们到一个荒唐的结局;可是我们有的是理智,可以冲淡我们汹涌的热情,肉体的刺激和奔放的淫欲;我认为你所称为“爱情”的,也不过是那样一种东西。
罗德利哥 不,那不是。
伊阿古 那不过是在意志的默许之下一阵情欲的冲动而已。算了,做一个汉子。投水自杀!捉几头大猫小狗投在水里吧!我曾经声明我是你的朋友,我承认我对你的友谊是用不可摧折的、坚韧的缆索联结起来的;现在正是我应该为你出力的时候。把银钱放在你的钱袋里;跟他们出征去;装上一脸假胡子,遮住了你的本来面目——我说,把银钱放在你的钱袋里。苔丝狄蒙娜爱那摩尔人决不会长久——把银钱放在你的钱袋里——他也不会长久爱她。她一开始就把他爱得这样热烈,他们感情的破裂一定也是很突然的——你只要把银钱放在你的钱袋里。这些摩尔人很容易变心——把你的钱袋装满了钱——现在他吃起来像蝗虫一样美味的食物,不久便要变得像苦瓜柯萝辛一样涩口了。她必须换一个年轻的男子;当他的肉体使她餍足了以后,她就会觉悟她的选择的错误。她必须换换口味,她非换不可;所以把银钱放在你的钱袋里。要是你一定要寻死,也得想一个比投水巧妙一点的死法。尽你的力量搜括一些钱。要是凭着我的计谋和魔鬼们的奸诈,破坏这一个走江湖的蛮子和这一个狡猾的威尼斯女人之间的脆弱的盟誓,还不算是一件难事,那么你一定可以享受她——所以快去设法弄些钱来吧。投水自杀!什么话!那根本就不用提;你宁可因为追求你的快乐而被人吊死,总不要在没有一亲她的香泽以前投水自杀。
罗德利哥 要是我指望着这样的好事,你一定会尽力帮助我达到我的愿望吗?
伊阿古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去,弄一些钱来。我常常对你说,一次一次反复告诉你,我恨那摩尔人;我的怨毒蓄积在心头,你也对他抱着同样深刻的仇恨,让我们同心合力向他复仇;要是你能够替他戴上一顶绿头巾,你固然是如愿以偿,我也可以拍掌称快。无数人事的变化孕育在时间的胚胎里,我们等着看吧。去,预备好你的钱。我们明天再谈这件事吧。再见。
【孕妇难产吗。】
罗德利哥 明天早上我们在什么地方会面?
伊阿古 就在我的寓所里吧。
罗德利哥 我一早就来看你。
伊阿古 好,再会。你听见吗,罗德利哥?
罗德利哥 你说什么?
伊阿古 别再提起投水的话了,你听见没有?
罗德利哥 我已经变了一个人了。我要去把我的田地一起变卖。
伊阿古 好,再会!多往你的钱袋里放些钱。(罗德利哥下)我总是这样让这种傻瓜掏出钱来给我花用;因为倘不是为了替自己解解闷,打算占些便宜,那我浪费时间跟这样一个呆子周旋,那才冤枉哩,那还算得什么有见识的人。我恨那摩尔人;有人说他和我的妻子私通,我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可是在这种事情上,即使不过是嫌疑,我也要把它当作实有其事一样看待。他对我很有好感,这样可以使我对他实行我的计策的时候格外方便一些。凯西奥是一个俊美的男子;让我想想看:夺到他的位置,实现我的一举两得的阴谋;怎么办?怎么办?让我看:等过了一些时候,在奥瑟罗的耳边捏造一些鬼话,说他跟他的妻子看上去太亲热了;他长得漂亮,性情又温和,天生一种媚惑妇人的魔力,像他这种人是很容易引起疑心的。那摩尔人是一个坦白爽直的人,他看见人家在表面上装出一副忠厚诚实的样子,就以为一定是个好人;我可以把他像一头驴子一般牵着鼻子跑。有了!我的计策已经产生。地狱和黑夜正酝酿成这空前的罪恶,它必须向世界显露它的面目。(下。)
【坦白从宽吗。】
第二幕
第一场 塞浦路斯岛海口一市镇。码头附近的广场
蒙太诺及二军官上。
蒙太诺 你从那海岬望出去,看见海里有什么船只没有?
军官甲 一点望不见。波浪很高,在海天之间,我看不见一片船帆。
蒙太诺 风在陆地上吹得也很厉害;从来不曾有这么大的暴风摇撼过我们的雉堞。要是它在海上也这么猖狂,哪一艘橡树造成的船身支持得住山一样的巨涛迎头倒下?我们将要从这场风暴中间听到什么消息呢?
军官乙 土耳其的舰队一定要被风浪冲散了。你只要站在白沫飞溅的海岸上,就可以看见咆哮的汹涛直冲云霄,被狂风卷起的怒浪奔腾山立,好像要把海水浇向光明的大熊星上,熄灭那照耀北极的永古不移的斗宿一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可怕的惊涛骇浪。
蒙太诺 要是土耳其舰队没有避进港里,它们一定沉没了;这样的风浪是抵御不了的。
另一军官上。
军官丙 报告消息!咱们的战事已经结束了。土耳其人遭受这场风暴的突击,不得不放弃他们进攻的计划。一艘从威尼斯来的大船一路上看见他们的船只或沉或破,大部分零落不堪。
蒙太诺 啊!这是真的吗?
军官丙 大船已经在这儿进港,是一艘维洛那造的船;迈克尔·凯西奥,那勇武的摩尔人奥瑟罗的副将,已经上岸来了;那摩尔人自己还在海上,他是奉到全权委任,到塞浦路斯这儿来的。
蒙太诺 我很高兴,这是一位很有才能的总督。
军官丙 可是这个凯西奥说起土耳其的损失,虽然兴高采烈,同时却满脸愁容,祈祷着那摩尔人的安全,因为他们是在险恶的大风浪中彼此失散的。
蒙太诺 但愿他平安无恙;因为我曾经在他手下做过事,知道他在治军用兵这方面,的确是一个大将之才。来,让我们到海边去!一方面看看新到的船舶,一方面把我们的眼睛遥望到海天相接的远处,盼候着勇敢的奥瑟罗。
军官丙 来,我们去吧;因为每一分钟都会有更多的人到来。
凯西奥上。
凯西奥 谢谢,你们这座尚武的岛上的各位壮士,因为你们这样褒奖我们的主帅。啊!但愿上天帮助他战胜风浪,因为我是在险恶的波涛之中和他失散的。
蒙太诺 他的船靠得住吗?
凯西奥 船身很坚固,舵师是一个大家公认的很有经验的人,所以我还抱着很大的希望。(内呼声:“一条船!一条船!一条船!”)
一使者上。
凯西奥 什么声音?
使者 全市的人都出来了;海边站满了人,他们在嚷,“一条船!一条船!”
凯西奥 我希望那就是我们新任的总督。(炮声。)
军官乙 他们在放礼炮了;即使不是总督,至少也是我们的朋友。
凯西奥 请你去看一看,回来告诉我们究竟是什么人来了。
军官乙 我就去。(下。)
【抗拒从严吗。】
蒙太诺 可是,副将,你们主帅有没有结过婚?
凯西奥 他的婚姻是再幸福不过的。他娶到了一位小姐,她的美貌才德,胜过一切的形容和盛大的名誉;笔墨的赞美不能写尽她的好处,没有一句适当的言语可以充分表出她的天赋的优美。
军官乙重上。
凯西奥 啊!谁到来了?
军官乙 是元帅麾下的一个旗官,名叫伊阿古。
凯西奥 他倒一帆风顺地到了。汹涌的怒涛,咆哮的狂风,埋伏在海底、跟往来的船只作对的礁石沙碛,似乎也懂得爱惜美人,收敛了它们凶恶的本性,让神圣的苔丝狄蒙娜安然通过。
蒙太诺 她是谁?
凯西奥 就是我刚才说起的,我们大帅的主帅。勇敢的伊阿古护送她到这儿来,想不到他们路上走得这么快,比我们的预期还早七天。伟大的乔武啊,保佑奥瑟罗,吹一口你的大力的气息在他的船帆上,让他的高大的桅樯在这儿海港里显现它的雄姿,让他跳动着一颗恋人的心投进了苔丝狄蒙娜的怀里,重新燃起我们奄奄欲绝的精神,使整个塞浦路斯充满了兴奋!
苔丝狄蒙娜、爱米利娅、伊阿古、罗德利哥及侍从等上。
凯西奥 啊!瞧,船上的珍宝到岸上来了。塞浦路斯人啊,向她下跪吧。祝福你,夫人!愿神灵在你前后左右周遭呵护你!
苔丝狄蒙娜 谢谢您,英勇的凯西奥。您知道我丈夫的什么消息吗?
凯西奥 他还没有到来;我只知道他是平安的,大概不久就会到来。
苔丝狄蒙娜 啊!可是我怕——你们怎么会分散的?
凯西奥 天风和海水的猛烈的激战,使我们彼此失散。可是听!有船来了。(内呼声:“一条船!一条船!”炮声。)
军官乙 他们向我们城上放礼炮了;到来的也是我们的朋友。
凯西奥 你去探看探看。(军官乙下。向伊阿古)老总,欢迎!(向爱米利娅)欢迎,嫂子!请你不要恼怒,好伊阿古,我总得讲究个礼貌,按照我的教养,我就得来这么一个大胆的见面礼。(吻爱米利娅。)
伊阿古 老兄,要是她向你掀动她的嘴唇,也像她向我掀动她的舌头一样,那你就要叫苦不迭了。
苔丝狄蒙娜 唉!她又不会多嘴。
伊阿古 真的,她太会多嘴了;每次我想睡觉的时候,总是被她吵得不得安宁。不过,在您夫人的面前,我还要说一句,她有些话是放在心里说的,人家瞧她不开口,她却在心里骂人。
爱米利娅 你没有理由这样冤枉我。
伊阿古 得啦,得啦,你们跑出门来像图画,走进房去像响铃,到了灶下像野猫;害人的时候,面子上装得像个圣徒,人家冒犯了你们,你们便活像夜叉;叫你们管家,你们只会一味胡闹,一上床却又十足像个忙碌的主妇。
苔丝狄蒙娜 啊,啐!你这毁谤女人的家伙!
伊阿古 不,我说的话儿千真万确,你们起来游戏,上床工作。
【男主外女主内吗。】
爱米利娅 我再也不要你给我编什么赞美诗了。
伊阿古 好,不要叫我编。
苔丝狄蒙娜 要是叫你赞美我,你要怎么编法呢?
伊阿古 啊,好夫人,别叫我做这件事,因为我的脾气是要吹毛求疵的。
苔丝狄蒙娜 来,试试看。有人到港口去了吗?
伊阿古 是,夫人。
苔丝狄蒙娜 我虽然心里愁闷,姑且强作欢容。来,你怎么赞美我?
伊阿古 我正在想着呢;可是我的诗情粘在我的脑壳里,用力一挤就会把脑浆一起挤出的。我的诗神可在难产呢——有了——好容易把孩子养出来了:
她要是既漂亮又智慧,
就不会误用她的娇美。
苔丝狄蒙娜 赞美得好!要是她虽黑丑而聪明呢?
伊阿古 她要是虽黑丑却聪明,包她找到一位俊郎君。
苔丝狄蒙娜 不成话。
爱米利娅 要是美貌而愚笨呢?
伊阿古 美女人决不是笨冬瓜,
蠢煞也会抱个小娃娃。
苔丝狄蒙娜 这些都是在酒店里骗傻瓜们笑笑的古老的歪诗。还有一种又丑又笨的女人,你也能够勉强赞美她两句吗?
伊阿古 别嫌她心肠笨相貌丑,
女人的戏法一样拿手。
苔丝狄蒙娜 啊,岂有此理!你把最好的赞美给了最坏的女人。可是对于一个贤惠的女人——就连天生的坏蛋看见她这么好,也不由得对天起誓,说她真是个好女人——你又怎么赞美她呢?
伊阿古 她长得美,却从不骄傲,
能说会道,却从不叫嚣;
有的是钱,但从不妖娆;
摆脱欲念,嘴里说“我要!”
她受人气恼,想把仇报,
却平了气,把烦恼打消;
明白懂事,不朝三暮四,
不拿鳕鱼头换鲑鱼翅;①
会动脑筋,却闭紧小嘴,
有人钉梢,她头也不回;
要是有这样的女娇娘——
苔丝狄蒙娜 要她干什么呢?
伊阿古 去奶傻孩子,去记油盐账。
苔丝狄蒙娜 啊,这可真是最蹩脚、最松劲的收梢!爱米利娅,不要听他的话,虽然他是你的丈夫。你怎么说,凯西奥?他不是一个粗俗的、胡说八道的家伙吗?
凯西奥 他说得很直爽,夫人。您要是把他当作一个军人,不把他当作一个文士,您就不会嫌他出言粗俗了。
伊阿古 (旁白)他捏着她的手心。嗯,交头接耳,好得很。我只要张起这么一个小小的网,就可以捉住像凯西奥这样一只大苍蝇。嗯,对她微笑,很好;我要叫你跌翻在你自己的礼貌中间。——您说得对,正是正是。——要是这种鬼殷勤会葬送你的前程,你还是不要老是吻着你的三个指头,表示你的绅士风度吧。很好;吻得不错!绝妙的礼貌!正是正是。又把你的手指放到你的嘴唇上去了吗?让你的手指头变做你的通肠管我才高兴呢。(喇叭声)主师来了!我听得出他的喇叭声音。
凯西奥 真的是他。
苔丝狄蒙娜 让我们去迎接他。
凯西奥 瞧!他来了。
奥瑟罗及侍从等上。
【勇冠三军吗。】
奥瑟罗 啊,我的娇美的战士!
苔丝狄蒙娜 我的亲爱的奥瑟罗!
奥瑟罗 看见你比我先到这里,真使我又惊又喜。啊,我的心爱的人!要是每一次暴风雨之后,都有这样和煦的阳光,那么尽管让狂风肆意地吹,把死亡都吹醒了吧!让那辛苦挣扎的船舶爬上一座座如山的高浪,就像从高高的云上堕下幽深的地狱一般,一泻千丈地跌下来吧!要是我现在死去,那才是最幸福的;因为我怕我的灵魂已经尝到了无上的欢乐,此生此世,再也不会有同样令人欣喜的事情了。
苔丝狄蒙娜 但愿上天眷顾,让我们的爱情和欢乐与日俱增!
奥瑟罗 阿门,慈悲的神明!我不能充分说出我心头的快乐;太多的欢喜憋住了我的呼吸。(吻苔丝狄蒙娜)一个——再来一个——这便是两颗心儿间最大的冲突了。
伊阿古 (旁白)啊,你们现在是琴瑟调和,看我不动声色,就叫你们松了弦线走了音。
奥瑟罗 来,让我们到城堡里去。好消息,朋友们;我们的战事已经结束,土耳其人全都淹死了。我的岛上的旧友,您好?爱人,你在塞浦路斯将要受到众人的宠爱,我觉得他们都是非常热情的。啊,亲爱的,我自己太高兴了,所以会做出这样忘形的话来。好伊阿古,请你到港口去一趟,把我的箱子搬到岸上。带那船长到城堡里来;他是一个很好的家伙,他的才能非常叫人钦佩。来,苔丝狄蒙娜,我们又在塞浦路斯岛团圆了。(除伊阿古、罗德利哥外均下。)
伊阿古 你马上就到港口来会我。过来。人家说,爱情可以刺激懦夫,使他鼓起本来所没有的勇气;要是你果然有胆量,请听我说。副将今晚在卫舍守夜。第一我必须告诉你,苔丝狄蒙娜直截了当地跟他发生了恋爱。
罗德利哥 跟他发生了恋爱!那是不会有的事。
伊阿古 闭住你的嘴,好好听我说。你看她当初不过因为这摩尔人向她吹了些法螺,撒下了一些漫天的大谎,她就爱得他那么热烈;难道她会继续爱他,只是为了他的吹牛的本领吗?你是个聪明人,不要以为世上会有这样的事。她的视觉必须得到满足;她能够从魔鬼脸上感到什么佳趣?情欲在一阵兴奋过了以后而渐生厌倦的时候,必须换一换新鲜的口味,方才可以把它重新刺激起来,或者是容貌的漂亮,或者是年龄的相称,或者是举止的风雅,这些都是这摩尔人所欠缺的;她因为在这些必要的方面不能得到满足,一定会觉得她的青春娇艳所托非人,而开始对这摩尔人由失望而憎恨,由憎恨而厌恶,她的天性就会迫令她再作第二次的选择。这种情形是很自然而可能的;要是承认了这一点,试问哪一个人比凯西奥更有享受这一种福分的便利?一个很会讲话的家伙,为了达到他的秘密的淫邪的欲望,他会恬不为意地装出一副殷勤文雅的外表。哼,谁也比不上他;哼,谁也比不上他!一个狡猾阴险的家伙,惯会乘机取利,无孔不钻——钻得进钻不进他才不管呢。一个鬼一样的家伙!而且,这家伙又漂亮,又年轻,凡是可以使无知妇女醉心的条件,他无一不备;一个十足害人的家伙。这女人已经把他勾上了。
【勾心斗角吗。】
罗德利哥 我不能相信,她是一位圣洁的女人。
伊阿古 他妈的圣洁!她喝的酒也是用葡萄酿成的;她要是圣洁,她就不会爱这摩尔人了。哼,圣洁!你没有看见她捏他的手心吗?你没有看见吗?
罗德利哥 是的,我看见的;可是那不过是礼貌罢了。
伊阿古 我举手为誓,这明明是奸淫!这一段意味深长的楔子,就包括无限淫情欲念的交流。他们的嘴唇那么贴近,他们的呼吸简直互相拥抱了。该死的思想,罗德利哥!这种表面上的亲热一开了端,主要的好戏就会跟着上场,肉体的结合是必然的结论。呸!可是,老兄,你依着我的话做去。我特意把你从威尼斯带来,今晚你去值班守夜,我会给你把命令弄来;凯西奥是不认识你的;我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看着你;你见了凯西奥就找一些借口向他挑衅,或者高声辱骂,破坏他的军纪,或者随你的意思用其他无论什么比较适当的方法。
罗德利哥 好。
伊阿古 老兄,他是个性情暴躁、易于发怒的人,也许会向你动武;即使他不动武,你也要激动他和你打起架来;因为借着这一个理由,我就可以在塞浦路斯人中间煽起一场暴动,假如要平息他们的愤怒,除了把凯西奥解职以外没有其他方法。这样你就可以在我的设计协助之下,早日达到你的愿望,你的阻碍也可以从此除去,否则我们的事情是决无成功之望的。
罗德利哥 我愿意这样干,要是我能够找到下手的机会。
伊阿古 那我可以向你保证。等会儿在城门口见我。我现在必须去替他把应用物件搬上岸来。再会。
罗德利哥 再会。(下。)
伊阿古 凯西奥爱她,这一点我是可以充分相信的;她爱凯西奥,这也是一件很自然而可能的事。这摩尔人我虽然气他不过,却有一副坚定、仁爱、正直的性格;我相信他会对苔丝狄蒙娜做一个最多情的丈夫。讲到我自己,我也是爱她的,并不完全出于情欲的冲动——虽然也许我犯的罪名也并不轻一些儿——可是一半是为要报复我的仇恨,因为我疑心这好色的摩尔人已经跳上了我的坐骑。这一种思想像毒药一样腐蚀我的肝肠,什么都不能使我心满意足,除非老婆对老婆,在他身上发泄这一口怨气;即使不能做到这一点,我也要叫这摩尔人心里长起根深蒂固的嫉妒来,没有一种理智的药饵可以把它治疗。为了达到这一个目的,我已经利用这威尼斯的瘟生做我的鹰犬;要是他果然听我的嗾使,我就可以抓住我们那位迈克尔·凯西奥的把柄,在这摩尔人面前大大地诽谤他——因为我疑心凯西奥跟我的妻子也是有些暧昧的。这样我可以让这摩尔人感谢我、喜欢我、报答我,因为我叫他做了一头大大的驴子,用诡计捣乱他的平和安宁,使他因气愤而发疯。方针已经决定,前途未可预料;阴谋的面目直到下手才会揭晓。(下。)
【真相大白吗。】
第二场 街道
传令官持告示上;民众随后。
传令官 我们尊贵英勇的元帅奥瑟罗有令,根据最近接到的消息,土耳其舰队已经全军覆没,全体军民听到这一个捷音,理应同伸庆祝:跳舞的跳舞,燃放焰火的燃放焰火,每一个人都可以随他自己的高兴尽情欢乐;因为除了这些可喜的消息以外,我们同时还要祝贺我们元帅的新婚。公家的酒窖、伙食房,一律开放;从下午五时起,直到深夜十一时,大家可以纵情饮酒宴乐。上天祝福塞浦路斯岛和我们尊贵的元帅奥瑟罗!(同下。)
【饥不择食吗。】
第三场 城堡中的厅堂
奥瑟罗、苔丝狄蒙娜、凯西奥及侍从等上。
奥瑟罗 好迈克尔,今天请你留心警备;我们必须随时谨慎,免得因为纵乐无度而肇成意外。
凯西奥 我已经吩咐伊阿古怎样办了,我自己也要亲自督察照看。
奥瑟罗 伊阿古是个忠实可靠的汉子。迈克尔,晚安;明天你一早就来见我,我有话要跟你说。(向苔丝狄蒙娜)来,我的爱人,我们已经把彼此心身互相交换,愿今后花开结果,恩情美满。晚安!(奥瑟罗、苔丝狄蒙娜及侍从等下。)
伊阿古上。
凯西奥 欢迎,伊阿古;我们该守夜去了。
伊阿古 时候还早哪,副将;现在还不到十点钟。咱们主帅因为舍不得他的新夫人,所以这么早就打发我们出去;可是我们也怪不得他,他还没有跟她真个销魂,而她这个人,任是天神见了也要动心的。
凯西奥 她是一位人间无比的佳人。
伊阿古 我可以担保她迷男人的一套功夫可好着呢。
凯西奥 她的确是一个娇艳可爱的女郎。
伊阿古 她的眼睛多么迷人!简直在向人挑战。
凯西奥 一双动人的眼睛;可是却有一种端庄贞静的神气。
伊阿古 她说话的时候,不就是爱情的警报吗?
凯西奥 她真是十全十美。
伊阿古 好,愿他们被窝里快乐!来,副将,我还有一瓶酒;外面有两个塞浦路斯的军官,要想为黑将军祝饮一杯。
凯西奥 今夜可不能奉陪了,好伊阿古。我一喝了酒,头脑就会糊涂起来。我希望有人能够发明在宾客欢会的时候,用另外一种方法招待他们。
伊阿古 啊,他们都是我们的朋友;喝一杯吧——我也可以代你喝。
凯西奥 我今晚只喝了一杯,就是那一杯也被我偷偷地冲了些水,可是你看我这张脸,成个什么样子。我知道自己的弱点,实在不敢再多喝了。
伊阿古 嗳哟,朋友!这是一个狂欢的良夜,不要让那些军官们扫兴吧。
凯西奥 他们在什么地方?
伊阿古 就在这儿门外;请你去叫他们进来吧。
凯西奥 我去就去,可是我心里是不愿意的。(下。)
伊阿古 他今晚已经喝过了一些酒,我只要再灌他一杯下去,他就会像小狗一样到处惹事生非。我们那位为情憔悴的傻瓜罗德利哥今晚为了苔丝狄蒙娜也喝了几大杯的酒,我已经派他守夜了。还有三个心性高傲、重视荣誉的塞浦路斯少年,都是这座尚武的岛上数一数二的人物,我也把他们灌得酩酊大醉;他们今晚也是要守夜的。在这一群醉汉中间,我要叫我们这位凯西奥干出一些可以激动这岛上公愤的事来。可是他们来了。要是结果真就像我所梦想的,我这条顺风船儿顺流而下,前程可远大呢。
凯西奥率蒙太诺及军官等重上:众仆持酒后随。
【酒足饭饱吗。】
凯西奥 上帝可以作证,他们已经灌了我一满杯啦。
蒙太诺 真的,只是小小的一杯,顶多也不过一品脱的分量;我是一个军人,从来不会说谎的。
伊阿古 喂,酒来!(唱)
一瓶一瓶复一瓶,
饮酒击瓶玎 鸣。
我为军人岂无情,
人命倏忽如烟云,
聊持杯酒遣浮生。
孩子们,酒来!
凯西奥 好一支歌儿!
伊阿古 这一支歌是我在英国学来的。英国人的酒量才厉害呢;什么丹麦人、德国人、大肚子的荷兰人——酒来!——比起英国人来都算不了什么。
凯西奥 英国人果然这样善于喝酒吗?
伊阿古 嘿,他会不动声色地把丹麦人灌得烂醉如泥,面不流汗地把德国人灌得不省人事,还没有倒满下一杯,那荷兰人已经呕吐狼藉了。
凯西奥 祝我们的主帅健康!
蒙太诺 赞成,副将,您喝我也喝。
伊阿古 啊,可爱的英格兰!(唱)
英明天子斯蒂芬,
做条袴子五百文;
硬说多花钱六个,
就把裁缝骂一顿。
王爷大名天下传,
你这小子是何人?
骄奢虚荣亡了国,
不如旧衣披在身。
喂,酒来!
凯西奥 呃,这支歌比方才唱的那一支更好听了。
伊阿古 你要再听一遍吗?
凯西奥 不,因为我认为他这样地位的人做出这种事来,是有失体统的。好,上帝在我们头上,有的灵魂必须得救,有的灵魂就不能得救。
伊阿古 对了,副将。
凯西奥 讲到我自己——我并没有冒犯我们主帅或是无论哪一位大人物的意思——我是希望能够得救的。
伊阿古 我也这样希望,副将。
凯西奥 嗯,可是,对不起,你不能比我先得救;副将得救了,然后才是旗官得救。咱们别提这种话啦,还是去干我们的公事吧。上帝赦免我们的罪恶!各位先生,我们不要忘记了我们的事情。不要以为我是醉了,各位先生。这是我的旗官;这是我的右手,这是我的左手。我现在并没有醉;我站得很稳,我说话也很清楚。
众人 非常清楚。
凯西奥 那么很好;你们可不要以为我醉了。(下。)
【酒酣喝月使倒行吗。】
蒙太诺 各位朋友,来,我们到露台上守望去。
伊阿古 你们看刚才出去的这一个人;讲到指挥三军的才能,他可以和凯撒争一日之雄;可是你们瞧他这一种酗酒的样子,它正好和他的长处互相抵销。我真为他可惜!我怕奥瑟罗对他如此信任,也许有一天会被他误了大事,使全岛大受震动的。
蒙太诺 可是他常常是这样的吗?
伊阿古 他喝醉了酒总要睡觉;要是没有酒替他催眠,他可以一昼夜睡不着觉。
蒙太诺 这种情形应该向元帅提起;也许他没有觉察,也许他秉性仁恕,因为看重凯西奥的才能而忽略了他的短处。这句话对不对?
罗德利哥上。
伊阿古 (向罗德利哥旁白)怎么,罗德利哥!你快追到那副将后面去吧;去。(罗德利哥下。)
蒙太诺 这高贵的摩尔人竟会让一个染上这种恶癖的人做他的辅佐,真是一件令人抱憾的事。谁能够老实对他这样说,才是一个正直的汉子。
伊阿古 即使把这一座大好的岛送给我,我也不愿意说;我很爱凯西奥,要是有办法,我愿意尽力帮助他除去这一种恶癖。可是听!什么声音?(内呼声:“救命!救命!”)
凯西奥驱罗德利哥重上。
凯西奥 混蛋!狗贼!
蒙太诺 什么事,副将?
凯西奥 一个混蛋竟敢教训起我来!我要把这混蛋打进一只瓶子里去。
罗德利哥 打我!
凯西奥 你还要利嘴吗,狗贼?(打罗德利哥。)
蒙太诺 (拉凯西奥)不,副将,请您住手。
凯西奥 放开我,先生,否则我要一拳打到你的头上来了。
蒙太诺 得啦,得啦,你醉了。
凯西奥 醉了!(与蒙太诺斗。)
伊阿古 (向罗德利哥旁白)快走!到外边去高声嚷叫,说是出了乱子啦。(罗德利哥下)不,副将!天哪,各位!喂,来人!副将!蒙太诺!帮帮忙,各位朋友!这算是守的什么夜呀!(钟鸣)谁在那儿打钟?该死!全市的人都要起来了。天哪!副将,住手!你的脸要从此丢尽啦。
奥瑟罗及侍从等重上。
奥瑟罗 这儿出了什么事情?
蒙太诺 他妈的!我的血流个不停;我受了重伤啦。
奥瑟罗 要活命的快住手!
伊阿古 喂,住手,副将!蒙太诺!各位!你们忘记你们的地位和责任了吗?住手!主帅在对你们说话;还不住手!
【借酒发疯吗。】
奥瑟罗 怎么,怎么!为什么闹起来的?难道我们都变成野蛮人了吗?上天不许土耳其人来打我们,我们倒自相残杀起来了吗?为了基督徒的面子,停止这场粗暴的争吵;谁要是一味呕气,再敢动一动,他就是看轻他自己的灵魂,他一举手我就叫他死。叫他们不要打那可怕的钟;它会扰乱岛上的人心。各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正直的伊阿古,瞧你懊恼得脸色惨淡,告诉我,谁开始这场争闹的?凭着你的忠心,老实对我说。
伊阿古 我不知道;刚才还是好好的朋友,像正在宽衣解带的新夫妇一般相亲相爱,一下子就好像受到什么星光的刺激,迷失了他们的本性,大家竟然拔出剑来,向彼此的胸前直刺过去,拚个你死我活了。我说不出这场任性的争吵是怎么开始的;只怪我这双腿不曾在光荣的战阵上失去,那么我也不会踏进这种是非中间了!
奥瑟罗 迈克尔,你怎么会这样忘记你自己的身份?
凯西奥 请您原谅我;我没有话可说。
奥瑟罗 尊贵的蒙太诺,您一向是个温文知礼的人,您的少年端庄为举世所钦佩,在贤人君子之间,您有很好的名声;为什么您会这样自贬身价,牺牲您的宝贵的名誉,让人家说您是个在深更半夜里酗酒闹事的家伙?给我一个回答。
蒙太诺 尊贵的奥瑟罗,我伤得很厉害,不能多说话;您的贵部下伊阿古可以告诉您我所知道的一切。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今夜说错了什么话或是做错了什么事,除非自重自爱有时会成了过失,在暴力侵凌的时候,自卫是一桩罪恶。
奥瑟罗 苍天在上,我现在可再也遏制不住我的怒气了;我的血气蒙蔽了清明的理性,叫我只知道凭着冲动的感情行事。我只要动一动,或是举一举这一只胳臂,就可以叫你们中间最有本领的人在我的一怒之下丧失了生命。让我知道这一场可耻的骚扰是怎么开始的,谁是最初肇起事端来的人;要是证实了哪一个人是启衅的罪魁,即使他是我的孪生兄弟,我也不能放过他。什么!一个新遭战乱的城市,秩序还没有恢复,人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你们却在深更半夜,在全岛治安所系的所在为了私人间的细故争吵起来!岂有此理!伊阿古,谁是肇事的人?
蒙太诺 你要是意存偏袒,或是同僚相护,所说的话和事实不尽符合,你就不是个军人。
伊阿古 不要这样逼我;我宁愿割下自己的舌头,也不愿让它说迈克尔·凯西奥的坏话;可是事已如此,我想说老实话也不算对不起他。是这样的,主帅:蒙太诺跟我正在谈话,忽然跑进一个人来高呼救命,后面跟着凯西奥,杀气腾腾地提着剑,好像一定要杀死他才甘心似的;那时候这位先生就挺身前去拦住凯西奥,请他息怒;我自己追赶那个叫喊的人,因为恐怕他在外边大惊小怪,扰乱人心——后来果然不出我所料;可是他跑得快,我追不上,又听见背后刀剑碰撞和凯西奥高声咒骂的声音,所以就回来了;我从来没有听见他这样骂过人;我本来追得不远,一转身就看见他们在这儿你一刀、我一剑地厮杀得难解难分,正像您到来喝开他们的时候一样。我所能报告的就是这几句话。人总是人,圣贤也有错误的时候;一个人在愤怒之中,就是好朋友也会翻脸不认。虽然凯西奥给了他一点小小的伤害,可是我相信凯西奥一定从那逃走的家伙手里受到什么奇耻大辱,所以才会动起那么大的火性来的。
【自废武功吗。】
奥瑟罗 伊阿古,我知道你的忠实和义气,你把这件事情轻描淡写,替凯西奥减轻他的罪名。凯西奥,你是我的好朋友,可是从此以后,你不是我的部属了。
苔丝狄蒙娜率侍从重上。
奥瑟罗 瞧!我的温柔的爱人也给你们吵醒了!(向凯西奥)我要拿你做一个榜样。
苔丝狄蒙娜 什么事?
奥瑟罗 现在一切都没事了,亲爱的;去睡吧。先生,您受的伤我愿意亲自替您医治。把他扶出去。(侍从扶蒙太诺下)伊阿古,你去巡视市街,安定安定受惊的人心。来,苔丝狄蒙娜;难圆的是军人的好梦,才合眼又被杀声惊动。(除伊阿古、凯西奥外均下。)
伊阿古 什么!副将,你受伤了吗?
凯西奥 嗯,我的伤是无药可救的了。
伊阿古 嗳哟,上天保佑没有这样的事!
凯西奥 名誉,名誉,名誉!啊,我的名誉已经一败涂地了!我已经失去我的生命中不死的一部分,留下来的也就跟畜生没有分别了。我的名誉,伊阿古,我的名誉!
伊阿古 我是个老实人,我还以为你受到了什么身体上的伤害,那是比名誉的损失痛苦得多的。名誉是一件无聊的骗人的东西!得到它的人未必有什么功德,失去它的人也未必有什么过失。你的名誉仍旧是好端端的,除非你自以为它已经扫地了。嘿,朋友,你要恢复主帅对你的欢心,尽有办法呢。你现在不过一时遭逢他的恼怒;他给你的这一种处分,与其说是表示对你的不满,还不如说是遮掩世人耳目的政策,正像有人为了吓退一头凶恶的狮子而故意鞭打他的驯良的狗一样。你只要向他恳求恳求,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凯西奥 我宁愿恳求他唾弃我,也不愿蒙蔽他的聪明,让这样一位贤能的主帅手下有这么一个酗酒放荡的不肖将校。纵饮无度!胡言乱道!吵架!吹牛!赌咒!跟自己的影子说些废话!啊,你空虚缥缈的旨酒的精灵,要是你还没有一个名字,让我们叫你做魔鬼吧!
伊阿古 你提着剑追逐不舍的那个人是谁?他怎么冒犯了你?
凯西奥 我不知道。
伊阿古 你怎么会不知道?
凯西奥 我记得一大堆的事情,可是全都是模模糊糊的;我记得跟人家吵起来,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上帝啊!人们居然会把一个仇敌放进自己的嘴里,让它偷去他们的头脑!我们居然会在欢天喜地之中,把自己变成了畜生!
伊阿古 可是你现在已经很清醒了;你怎么会明白过来的?
凯西奥 气鬼一上了身,酒鬼就自动退让;一件过失引起了第二件过失,简直使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了。
伊阿古 得啦,你也太认真了。照此时此地的环境说起来,我但愿没有这种事情发生;可是既然事已如此,替自己谋算个好办法吧。
凯西奥 我要向他请求恢复我的原职;他会对我说我是一个酒棍!即使我有一百张嘴,这样一个答复也会把它们一起封住。现在还是一个清清楚楚的人,不一会儿就变成个傻子,然后立刻就变成一头畜生!啊,奇怪!每一杯过量的酒都是魔鬼酿成的毒汁。
伊阿古 算了,算了,好酒只要不滥喝,也是一个很好的伙伴;你也不用咒骂它了。副将,我想你一定把我当作一个好朋友看待。
凯西奥 我很信任你的友谊。我醉了!
【酒后失言吗。】
伊阿古 朋友,一个人有时候多喝了几杯,也是免不了的。让我告诉你一个办法。我们主帅的夫人现在是我们真正的主帅;我可以这样说,因为他心里只念着她的好处,眼睛里只看见她的可爱。你只要在她面前坦白忏悔,恳求恳求她,她一定会帮助你官复原职。她的性情是那么慷慨仁慈,那么体贴人心,人家请她出十分力,她要是没有出到十二分,就觉得好像对不起人似的。你请她替你弥缝弥缝你跟她的丈夫之间的这一道裂痕,我可以拿我的全部财产打赌,你们的交情一定反而会因此格外加强的。
凯西奥 你的主意出得很好。
伊阿古 我发誓这一种意思完全出于一片诚心。
凯西奥 我充分信任你的善意;明天一早我就请求贤德的苔丝狄蒙娜替我尽力说情。要是我在这儿给他们革退了,我的前途也就从此毁了。
伊阿古 你说得对。晚安,副将;我还要守夜去呢。
凯西奥 晚安,正直的伊阿古!(下。)
伊阿古 谁说我作事奸恶?我贡献给他的这番意见,不是光明正大、很合理,而且的确是挽回这摩尔人的心意的最好办法吗?只要是正当的请求,苔丝狄蒙娜总是有求必应的;她的为人是再慷慨、再热心不过的了。至于叫她去说动这摩尔人,更是不费吹灰之力;他的灵魂已经完全成为她的爱情的俘虏,无论她要做什么事,或是把已经做成的事重新推翻,即使叫他抛弃他的信仰和一切得救的希望,他也会唯命是从,让她的喜恶主宰他的无力反抗的身心。我既然凑合着凯西奥的心意,向他指示了这一条对他有利的方策,谁还能说我是个恶人呢?佛面蛇心的鬼魅!恶魔往往用神圣的外表,引诱世人干最恶的罪行,正像我现在所用的手段一样;因为当这个老实的呆子恳求苔丝狄蒙娜为他转圜,当她竭力在那摩尔人面前替他说情的时候,我就要用毒药灌进那摩尔人的耳中,说是她所以要运动凯西奥复职,只是为了恋奸情热的缘故。这样她越是忠于所托,越是会加强那摩尔人的猜疑;我就利用她的善良的心肠污毁她的名誉,让他们一个个都落进了我的罗网之中。
罗德利哥重上。
伊阿古 啊,罗德利哥!
罗德利哥 我跟着大伙儿赶到这儿来,不像一头追寻狐兔的猎狗,倒像是替你们凑凑热闹的。我的钱也差不多花光了,今夜我还挨了一顿痛打;我想这番教训,大概就是我费去不少辛苦换来的代价了。现在我的钱囊已经空空如也,我的头脑里总算增加了一点智慧,我要回威尼斯去了。
伊阿古 没有耐性的人是多么可怜!什么伤口不是慢慢地平复起来的?你知道我们干事情全赖计谋,并不是用的魔法;用计谋就必须等待时机成熟。一切不是进行得很顺利吗?凯西奥固然把你打了一顿,可是你受了一点小小的痛苦,已经使凯西奥把官职都丢了。虽然在太阳光底下,各种草木都欣欣向荣,可是最先开花的果子总是最先成熟。你安心点儿吧。嗳哟,天已经亮啦;又是喝酒,又是打架,闹哄哄的就让时间飞过去了。你去吧,回到你的宿舍里去;去吧,有什么消息我再来告诉你;去吧。(罗德利哥)我还要做两件事情:第一是叫我的妻子在她的女主人面前替凯西奥说两句好话;我就去怂恿她;同时我就去设法把那摩尔人骗开,等到凯西奥去向他的妻子请求的时候,再让他亲眼看见这幕把戏。好,言之有理;不要迁延不决,耽误了锦囊妙计。(下。)
【白纸黑字吗。】
第三幕
第一场 塞浦路斯。城堡前
凯西奥及若干乐工上。
凯西奥 列位朋友,就在这儿奏起来吧;我会酬劳你们的。奏一支简短一些的乐曲,敬祝我们的主帅晨安。(音乐。)
小丑上。
小丑 怎么,列位朋友,你们的乐器都曾到过那不勒斯,所以会这样嗡咙嗡咙地用鼻音说话吗?
乐工甲 怎么,大哥,怎么?
小丑 请问这些都是管乐器吗?
乐工甲 正是,大哥。
小丑 啊,怪不得下面有个那玩艺儿。
乐工甲 怪不得有个什么玩艺儿,大哥?
小丑 我说,有好多管乐器就都是这么回事。可是,列位朋友,这儿是赏给你们的钱;将军非常喜欢你们的音乐,他请求你们千万不要再奏下去了。
乐工甲 好,大哥,我们不奏就是了。
小丑 要是你们会奏听不见的音乐,请奏起来吧;可是正像人家说的,将军对于听音乐这件事不大感到兴趣。
乐工甲 我们不会奏那样的音乐。
小丑 那么把你们的笛子藏起来,因为我要去了。去,消灭在空气里吧;去!(乐工等下。)
凯西奥 你听没听见,我的好朋友?
小丑 不,我没有听见您的好朋友;我只听见您。
凯西奥 少说笑话。这一块小小的金币你拿了去;要是侍候将军夫人的那位奶奶已经起身,你就告诉她有一个凯西奥请她出来说话。你肯不肯?
小丑 她已经起身了,先生;要是她愿意出来,我就告诉她。
凯西奥 谢谢你,我的好朋友。(小丑下。)
伊阿古上。
凯西奥 来得正好,伊阿古。
伊阿古 你还没有上过床吗?
凯西奥 没有;我们分手的时候,天早就亮了。伊阿古,我已经大胆叫人去请你的妻子出来;我想请她替我设法见一见贤德的苔丝狄蒙娜。
伊阿古 我去叫她立刻出来见你。我还要想一个法子把那摩尔人调开,好让你们谈话方便一些。
凯西奥 多谢你的好意。(伊阿古下)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一个比他更善良正直的弗罗棱萨人。
爱米利娅上。
爱米利娅 早安,副将!听说您误触主帅之怒,真是一件令人懊恼的事;可是一切就会转祸为福的。将军和他的夫人正在谈起此事,夫人竭力替您辩白,将军说,被您伤害的那个人,在塞浦路斯是很有名誉、很有势力的,为了避免受人非难起见,他不得不把您斥革;可是他说他很喜欢您,即使没有别人替您说情,他由于喜欢您,也会留心着一有适当的机会,就让您恢复原职的。
凯西奥 可是我还要请求您一件事:要是您认为没有妨碍,或是可以办得到的话,请您设法让我独自见一见苔丝狄蒙娜,跟她作一次简短的谈话。
爱米利娅 请您进来吧;我可以带您到一处可以让您从容吐露您的心曲的所在。
凯西奥 那真使我感激万分了。(同下。)
【升职器吗。】
第二场 城堡中一室
奥瑟罗、伊阿古及军官等上。
奥瑟罗 伊阿古,这几封信你拿去交给舵师,叫他回去替我呈上元老院。我就在堡垒上走走!你把事情办好以后,就到那边来见我。
伊阿古 是,主帅,我就去。
奥瑟罗 各位,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这儿的防务?
众人 我们愿意奉陪。(同下。)
第三场 城堡前
苔丝狄蒙娜、凯西奥及爱米利娅上。
苔丝狄蒙娜 好凯西奥,你放心吧,我一定尽力替你说情就是了。
爱米利娅 好夫人,请您千万出力。不瞒您说,我的丈夫为了这件事情,也懊恼得不得了,就像是他自己身上的事情一般。
苔丝狄蒙娜 啊!你的丈夫是一个好人。放心吧,凯西奥,我一定会设法使我的丈夫对你恢复原来的友谊。
凯西奥 大恩大德的夫人,无论迈克尔·凯西奥将来会有什么成就,他永远是您的忠实的仆人。
苔丝狄蒙娜 我知道;我感谢你的好意。你爱我的丈夫,你又是他的多年的知交;放心吧,他除了表面上因为避免嫌疑而对你略示疏远以外,决不会真把你见外的。
凯西奥 您说得很对,夫人;可是为了这“避嫌”,时间可能就要拖得很长,或是为了一些什么细碎小事,再三考虑之后还是不便叫我回来,结果我失去了在帐下供奔走的机会,日久之后,有人代替了我的地位,恐怕主帅就要把我的忠诚和微劳一起忘记了。
苔丝狄蒙娜 那你不用担心;当着爱米利娅的面,我保证你一定可以回复原职。请你相信我,要是我发誓帮助一个朋友,我一定会帮助他到底。我的丈夫将要不得安息,无论睡觉吃饭的时候,我都要在他耳旁聒噪;无论他干什么事,我都要插进嘴去替凯西奥说情。所以高兴起来吧,凯西奥,因为你的辩护人是宁死不愿放弃你的权益的。
奥瑟罗及伊阿古自远处上。
爱米利娅 夫人,将军来了。
凯西奥 夫人,我告辞了。
苔丝狄蒙娜 啊,等一等,听我说。
凯西奥 夫人,改日再谈吧;我现在心里很不自在,见了主帅恐怕反多不便。
苔丝狄蒙娜 好,随您的便。(凯西奥下。)
【夫人外交吗。】
伊阿古 嘿!我不喜欢那种样子。
奥瑟罗 你说什么?
伊阿古 没有什么,主帅;要是——我不知道。
奥瑟罗 那从我妻子身边走开去的,不是凯西奥吗?
伊阿古 凯西奥,主帅?不,不会有那样的事,我不能够设想,他一看见您来了,就好像做了什么虚心事似的,偷偷地溜走了。
奥瑟罗 我相信是他。
苔丝狄蒙娜 啊,我的主!刚才有人在这儿向我请托,他因为失去了您的欢心,非常抑郁不快呢。
奥瑟罗 你说的是什么人?
苔丝狄蒙娜 就是您的副将凯西奥呀。我的好夫君,要是我还有几分面子,或是几分可以左右您的力量,请您立刻对他恢复原来的恩宠吧;因为他倘不是一个真心爱您的人,他的过失倘不是无心而是有意的,那么我就是看错了人啦。请您叫他回来吧。
奥瑟罗 他刚才从这儿走开吗?
苔丝狄蒙娜 嗯,是的;他是那样满含着羞愧,使我也不禁对他感到同情的悲哀。爱人,叫他回来吧。
奥瑟罗 现在不必,亲爱的苔丝狄蒙娜;慢慢再说吧。
苔丝狄蒙娜 可是那不会太久吗?
奥瑟罗 亲爱的,为了你的缘故,我叫他早一点复职就是了。
苔丝狄蒙娜 能不能在今天晚餐的时候?
奥瑟罗 不,今晚可不能。
苔丝狄蒙娜 那么明天午餐的时候?
奥瑟罗 明天我不在家里午餐;我要跟将领们在营中会面。
苔丝狄蒙娜 那么明天晚上吧;或者星期二早上,星期二中午,晚上,星期三早上,随您指定一个时间,可是不要超过三天以上。他对于自己的行为失检,的确非常悔恨;固然在这种战争的时期,听说必须惩办那最好的人物,给全军立个榜样,可是照我们平常的眼光看来,他的过失实在是微乎其微,不必受什么个人的处分。什么时候让他来?告诉我,奥瑟罗。要是您有什么事情要求我,我想我决不会拒绝您,或是这样吞吞吐吐的。什么!迈克尔·凯西奥,您向我求婚的时候,是他陪着您来的;好多次我表示对您不满意的时候,他总是为您辩护;现在我请您把他重新叙用,却会这样为难!相信我,我可以——
奥瑟罗 好了,不要说下去了。让他随便什么时候来吧;你要什么我总不愿拒绝的。
苔丝狄蒙娜 这并不是一个恩惠,就好像我请求您戴上您的手套,劝您吃些富于营养的菜 ,穿些温暖的衣服,或是叫您做一件对您自己有益的事情一样。不,要是我真的向您提出什么要求,来试探试探您的爱情,那一定是一件非常棘手而难以应允的事。
奥瑟罗 我什么都不愿拒绝你;可是现在你必须答应暂时离开我一会儿。
苔丝狄蒙娜 我会拒绝您的要求吗?不。再会,我的主。
奥瑟罗 再会,我的苔丝狄蒙娜;我马上就来看你。
苔丝狄蒙娜 爱米利娅,来吧。您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总是服从您的。(苔丝狄蒙娜、爱米利娅同下。)
【仆妾为雀鼠吗。】
奥瑟罗 可爱的女人!要是我不爱你,愿我的灵魂永堕地狱!当我不爱你的时候,世界也要复归于混沌了。
伊阿古 尊贵的主帅——
奥瑟罗 你说什么,伊阿古?
伊阿古 当您向夫人求婚的时候,迈克尔·凯西奥也知道你们在恋爱吗?
奥瑟罗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你为什么问起?
伊阿古 不过是为了解释我心头的一个疑惑,并没有其他用意。
奥瑟罗 你有什么疑惑,伊阿古?
伊阿古 我以为他本来跟夫人是不相识的。
奥瑟罗 啊,不,他常常在我们两人之间传递消息。
伊阿古 当真!
奥瑟罗 当真!嗯,当真。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他这人不老实吗?
伊阿古 老实,我的主帅?
奥瑟罗 老实!嗯,老实。
伊阿古 主帅,照我所知道的——
奥瑟罗 你有什么意见?
伊阿古 意见,我的主帅!
奥瑟罗 意见,我的主帅!天哪,他在学我的舌,好像在他的思想之中,藏着什么丑恶得不可见人的怪物似的。你的话里含着意思。刚才凯西奥离开我的妻子的时候,我听见你说,你不喜欢那种样子;你不喜欢什么样子呢?当我告诉你在我求婚的全部过程中他都参预我们的秘密的时候,你又喊着说,“当真!”蹙紧了你的眉头,好像在把一个可怕的思想锁在你的脑筋里一样。要是你爱我,把你所想到的事告诉我吧。
伊阿古 主帅,您知道我是爱您的。
奥瑟罗 我相信你的话;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忠诚正直的人,从来不让一句没有忖度过的话轻易出口,所以你这种吞吞吐吐的口气格外使我惊疑。在一个奸诈的小人,这些不过是一套玩惯了的戏法;可是在一个正人君子,那就是从心底里不知不觉自然流露出来的秘密的抗议。
伊阿古 讲到迈克尔·凯西奥,我敢发誓我相信他是忠实的。
奥瑟罗 我也这样想。
伊阿古 人们的内心应该跟他们的外表一致,有的人却不是这样;要是他们能够脱下了假面,那就好了!
奥瑟罗 不错,人们的内心应该跟他们的外表一致。
伊阿古 所以我想凯西奥是个忠实的人。
奥瑟罗 不,我看你还有一些别的意思。请你老老实实把你心中的意思告诉我,尽管用最坏的字眼,说出你所想到的最坏的事情。
伊阿古 我的好主帅,请原谅我;凡是我名分上应尽的责任,我当然不敢躲避,可是您不能勉强我做那一切奴隶们也没有那种义务的事。吐露我的思想?也许它们是邪恶而卑劣的;哪一座庄严的宫殿里,不会有时被下贱的东西闯入呢?哪一个人的心胸这样纯洁,没有一些污秽的念头和正大的思想分庭抗礼呢?
奥瑟罗 伊阿古,要是你以为你的朋友受人欺侮了,可是却不让他知道你的思想,这不成合谋卖友了吗?
【嘤鸣求友声吗。】
伊阿古 也许我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因为——我承认我有一种坏毛病,是个秉性多疑的人,常常会无中生有,错怪了人家;所以请您凭着您的见识,还是不要把我的无稽的猜测放在心上,更不要因为我的胡乱的妄言而自寻烦恼。要是我让您知道了我的思想,一则将会破坏您的安宁,对您没有什么好处;二则那会影响我的人格,对我也是一件不智之举。
奥瑟罗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伊阿古 我的好主帅,无论男人女人,名誉是他们灵魂里面最切身的珍宝。谁偷窃我的钱囊,不过偷窃到一些废物,一些虚无的东西,它只是从我的手里转到他的手里,而它也曾做过千万人的奴隶;可是谁偷去了我的名誉,那么他虽然并不因此而富足,我却因为失去它而成为赤贫了。
奥瑟罗 凭着上天起誓,我一定要知道你的思想。
伊阿古 即使我的心在您的手里,您也不能知道我的思想;当它还在我的保管之下,我更不能让您知道。
奥瑟罗 嘿!
伊阿古 啊,主帅,您要留心嫉妒啊;那是一个绿眼的妖魔,谁做了它的牺牲,就要受它的玩弄。本来并不爱他的妻子的那种丈夫,虽然明知被他的妻子欺骗,算来还是幸福的;可是啊!一方面那样痴心疼爱,一方面又是那样满腹狐疑,这才是活活的受罪!
奥瑟罗 啊,难堪的痛苦!
伊阿古 贫穷而知足,可以赛过富有;有钱的人要是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他会有一天变成穷人,那么即使他有无限的资财,实际上也像冬天一样贫困。天啊,保佑我们不要嫉妒吧!
奥瑟罗 咦,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会在嫉妒里销磨我的一生,随着每一次月亮的变化,发生一次新的猜疑吗?不,我有一天感到怀疑,就要把它立刻解决。要是我会让这种捕风捉影的猜测支配我的心灵,像你所暗示的那样,我就是一头愚蠢的山羊。谁说我的妻子貌美多姿,爱好交际,口才敏慧,能歌善舞,弹得一手好琴,决不会使我嫉妒;对于一个贤淑的女子,这些是锦上添花的美妙的外饰。我也绝不因为我自己的缺点而担心她会背叛我;她倘不是独具慧眼,决不会选中我的。不,伊阿古,我在没有亲眼目睹以前,决不妄起猜疑;当我感到怀疑的时候,我就要把它证实;果然有了确实的证据,我就一了百了,让爱情和嫉妒同时毁灭。
伊阿古 您这番话使我听了很是高兴,因为我现在可以用更坦白的精神,向您披露我的忠爱之忱了;既然我不能不说,您且听我说吧。我还不能给您确实的证据。注意尊夫人的行动;留心观察她对凯西奥的态度;用冷静的眼光看着他们,不要一味多心,也不要过于大意。我不愿您的慷慨豪迈的天性被人欺罔;留心着吧。我知道我们国里娘儿们的脾气;在威尼斯她们背着丈夫干的风流活剧,是不瞒天地的;她们可以不顾羞耻,干她们所要干的事,只要不让丈夫知道,就可以问心无愧。
【如鱼得水吗。】
奥瑟罗 你真的这样说吗?
伊阿古 她当初跟您结婚,曾经骗过她的父亲;当她好像对您的容貌战栗畏惧的时候,她的心里却在热烈地爱着它。
奥瑟罗 她正是这样。
伊阿古 好,她这样小小的年纪,就有这般能耐,做作得不露一丝破绽,把她父亲的眼睛完全遮掩过去,使他疑心您用妖术把她骗走。——可是我不该说这种话;请您原谅我对您的过分的忠心吧。
奥瑟罗 我永远感激你的好意。
伊阿古 我看这件事情有点儿令您扫兴。
奥瑟罗 一点不,一点不。
伊阿古 真的,我怕您在生气啦。我希望您把我这番话当作善意的警戒。可是我看您真的在动怒啦。我必须请求您不要因为我这么说了,就武断地下了结论;不过是一点嫌疑,还不能就认为是事实哩。
奥瑟罗 我不会的。
伊阿古 您要是这样,主帅,那么我的话就要引起不幸的后果,完全违反我的本意了。凯西奥是我的好朋友——主帅,我看您在动怒啦。
奥瑟罗 不,并不怎么动怒。我怎么也不能不相信苔丝狄蒙娜是贞洁的。
伊阿古 但愿她永远如此!但愿您永远这样想!
奥瑟罗 可是一个人往往容易迷失本性——
伊阿古 嗯,问题就在这儿。说句大胆的话,当初多少跟她同国族、同肤色、同阶级的人向她求婚,照我们看来,要是成功了,那真是天作之合,可是她都置之不理,这明明是违反常情的举动;嘿!从这儿就可以看到一个荒唐的意志、乖僻的习性和不近人情的思想。可是原谅我,我不一定指着她说;虽然我恐怕她因为一时的孟浪跟随了您,也许后来会觉得您在各方面不能符合她自己国中的标准而懊悔她的选择的错误。
奥瑟罗 再会,再会。要是你还观察到什么事,请让我知道;叫你的妻子留心察看。离开我,伊阿古。
伊阿古 主帅,我告辞了。(欲去。)
奥瑟罗 我为什么要结婚呢?这个诚实的汉子所看到、所知道的事情,一定比他向我宣布出来的多得多。
伊阿古 (回转)主帅,我想请您最好把这件事情搁一搁,慢慢再说吧。凯西奥虽然应该让他复职,因为他对于这一个职位是非常胜任的;可是您要是愿意对他暂时延宕一下,就可以借此窥探他的真相,看他钻的是哪一条门路。您只要注意尊夫人在您面前是不是着力替他说情;从那上头就可以看出不少情事。现在请您只把我的意见认作无谓的过虑——我相信我的确太多疑了——仍旧把尊夫人看成一个清白无罪的人。
奥瑟罗 你放心吧,我不会失去自制的。
伊阿古 那么我告辞了。(下。)
【欲擒故纵吗。】
奥瑟罗 这是一个非常诚实的家伙,对于人情世故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要是我能够证明她是一头没有驯伏的野鹰,虽然我用自己的心弦把她系住,我也要放她随风远去,追寻她自己的命运。也许因为我生得黑丑,缺少绅士们温柔风雅的谈吐;也许因为我年纪老了点儿——虽然还不算顶老——所以她才会背叛我;我已经自取其辱,只好割断对她这一段痴情。啊,结婚的烦恼!我们可以在名义上把这些可爱的人儿称为我们所有,却不能支配她们的爱憎喜恶!我宁愿做一只蛤蟆,呼吸牢室中的浊气,也不愿占住了自己心爱之物的一角,让别人把它享用。可是那是富贵者也不能幸免的灾祸,他们并不比贫贱者享有更多的特权;那是像死一样不可逃避的命运,我们一生下来就已经在冥冥中注定了要戴那顶倒楣的绿头巾。瞧!她来了。倘然她是不贞的,啊!那么上天在开自己的玩笑了。我不信。
苔丝狄蒙娜及爱米利娅重上。
苔丝狄蒙娜 啊,我的亲爱的奥瑟罗!您所宴请的那些岛上的贵人们都在等着您去就席哩。
奥瑟罗 是我失礼了。
苔丝狄蒙娜 您怎么说话这样没有劲?您不大舒服吗?
奥瑟罗 我有点儿头痛。
苔丝狄蒙娜 那一定是因为睡少的缘故,不要紧的;让我替您绑紧了,一小时内就可以痊愈。
奥瑟罗 你的手帕太小了。(苔丝狄蒙娜手帕坠地)随它去;来,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苔丝狄蒙娜 您身子不舒服,我很懊恼。(奥瑟罗、苔丝狄蒙娜下。)
爱米利娅 我很高兴我拾到了这方手帕;这是她从那摩尔人手里第一次得到的礼物。我那古怪的丈夫向我说过了不知多少好话,要我把它偷出来;可是她非常喜欢这玩意儿,因为他叫她永远保存好,所以她随时带在身边,一个人的时候就拿出来把它亲吻,对它说话。我要去把那花样描下来,再把它送给伊阿古;究竟他拿去有什么用,天才知道,我可不知道。我只不过为了讨他的喜欢。
伊阿古重上。
伊阿古 啊!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吗?
爱米利娅 不要骂;我有一件好东西给你。
伊阿古 一件好东西给我?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爱米利娅 嘿!
伊阿古 娶了一个愚蠢的老婆。
爱米利娅 啊!只落得这句话吗?要是我现在把那方手帕给了你,你给我什么东西?
伊阿古 什么手帕?
爱米利娅 什么手帕!就是那摩尔人第一次送给苔丝狄蒙娜,你老是叫我偷出来的那方手帕呀。
伊阿古 已经偷来了吗?
爱米利娅 不,不瞒你说,她自己不小心掉了下来,我正在旁边,乘此机会就把它拾起来了。瞧,这不是吗?
伊阿古 好妻子,给我。
爱米利娅 你一定要我偷了它来,究竟有什么用?
伊阿古 哼,那干你什么事?(夺帕。)
【夫唱妇随吗。】
爱米利娅 要是没有重要的用途,还是把它还了我吧。可怜的夫人!她失去这方手帕,准要发疯了。
伊阿古 不要说出来;我自有用处。去,离开我。(爱米利娅下)我要把这手帕丢在凯西奥的寓所里,让他找到它。像空气一样轻的小事,对于一个嫉妒的人,也会变成天书一样坚强的确证;也许这就可以引起一场是非。这摩尔人已经中了我的毒药的毒,他的心理上已经发生变化了;危险的思想本来就是一种毒药,虽然在开始的时候尝不到什么苦涩的味道,可是渐渐地在血液里活动起来,就会像硫矿一样轰然爆发。我的话果然不差;瞧,他又来了!
奥瑟罗重上。
伊阿古 罂粟、曼陀罗或是世上一切使人昏迷的药草,都不能使你得到昨天晚上你还安然享受的酣眠。
奥瑟罗 嘿!嘿!对我不贞?
伊阿古 啊,怎么,主帅!别老想着那件事啦。
奥瑟罗 去!滚开!你害得我好苦。与其知道得不明不白,还是糊里糊涂受人家欺弄的好。
伊阿古 怎么,主帅!
奥瑟罗 她瞒着我跟人家私通,我不是一无知觉吗?我没有看见,没有想到,它对我漠不相干;到了晚上,我还是睡得好好的,逍遥自得,无忧无虑,在她的嘴唇上找不到凯西奥吻过的痕迹。被盗的人要是不知道偷儿盗去了他什么东西,旁人也不去让他知道,他就等于没有被盗一样。
伊阿古 我很抱歉听见您说这样的话。
奥瑟罗 要是全营的将士,从最低微的工兵起,都曾领略过她的肉体的美趣,只要我一无所知,我还是快乐的。啊!从今以后,永别了,宁静的心绪!永别了,平和的幸福!永别了,威武的大军、激发壮志的战争!啊,永别了!永别了,长嘶的骏马、锐厉的号角、惊魂的鼙鼓、刺耳的横笛、庄严的大旗和一切战阵上的威仪!还有你,杀人的巨炮啊,你的残暴的喉管里摹仿着天神乔武的怒吼,永别了!奥瑟罗的事业已经完了。
伊阿古 难道一至于此吗,主帅?
奥瑟罗 恶人,你必须证明我的爱人是一个淫妇,你必须给我目击的证据;否则凭着人类永生的灵魂起誓,我的激起了的怒火将要喷射在你的身上,使你悔恨自己当初不曾投胎做一条狗!
伊阿古 竟会到了这样的地步吗?
奥瑟罗 让我亲眼看见这种事实,或者至少给我无可置疑的切实的证据,不这样可不行;否则我要活活要你的命!
伊阿古 尊贵的主帅——
奥瑟罗 你要是故意捏造谣言,毁坏她的名誉,使我受到难堪的痛苦,那么你再不要祈祷吧;放弃一切恻隐之心,让各种骇人听闻的罪恶丛集于你罪恶的一身,尽管做一些使上天悲泣、使人世惊愕的暴行吧,因为你现在已经罪大恶极,没有什么可以使你在地狱里沉沦得更深的了。
伊阿古 天啊!您是一个汉子吗?您有灵魂吗?您有知觉吗?上帝和您同在!我也不要做这捞什子的旗官了。啊,倒楣的傻瓜!你一生只想做个老实人,人家却把你的老实当作了罪恶!啊,丑恶的世界!注意,注意,世人啊!说老实话,做老实人,是一件危险的事哩。谢谢您给我这一个有益的教训,既然善意反而遭人嗔怪,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对什么朋友掬献我的真情了。
【尽忠职守吗。】
奥瑟罗 不,且慢;你应该做一个老实人。
伊阿古 我应该做一个聪明人;因为老实人就是傻瓜,虽然一片好心,结果还是自己吃了亏。
奥瑟罗 我想我的妻子是贞洁的,可是又疑心她不大贞洁;我想你是诚实的,可是又疑心你不大诚实。我一定要得到一些证据。她的名誉本来是像狄安娜的容颜一样皎洁的,现在已经染上污垢,像我自己的脸一样黝黑了。要是这儿有绳子、刀子、毒药、火焰或是使人窒息的河水,我一定不能忍受下去。但愿我能够扫空这一块疑团!
伊阿古 主帅,我看您完全被感情所支配了。我很后悔不该惹起您的疑心。那么您愿意知道究竟吗?
奥瑟罗 愿意!嘿,我一定要知道。
伊阿古 那倒是可以的;可是怎样办呢?怎样才算知道了呢,主帅?您还是眼睁睁地当场看她被人奸污吗?
奥瑟罗 啊!该死该死!
伊阿古 叫他们当场出丑,我想很不容易;他们干这种事,总是要避人眼目的。那么怎么样呢?又怎么办呢?我应该怎么说呢?怎样才可以拿到真凭实据?即使他们像山羊一样风骚,猴子一样好色,豺狼一样贪淫,即使他们是糊涂透顶的傻瓜,您也看不到他们这一幕把戏。可是我说,有了确凿的线索,就可以探出事实的真相;要是这一类间接的旁证可以替您解除疑惑,那倒是不难让你得到的。
奥瑟罗 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证明她已经失节。
伊阿古 我不欢喜这件差使;可是既然愚蠢的忠心已经把我拉进了这一桩纠纷里去,我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最近我曾经和凯西奥同过榻;我因为牙痛不能入睡;世上有一种人,他们的灵魂是不能保守秘密的,往往会在睡梦之中吐露他们的私事,凯西奥也就是这一种人;我听见他在梦寐中说,“亲爱的苔丝狄蒙娜,我们须要小心,不要让别人窥破了我们的爱情!”于是,主帅,他就紧紧地捏住我的手,嘴里喊,“啊,可爱的人儿!”然后狠狠地吻着我,好像那些吻是长在我的嘴唇上,他恨不得把它们连根拔起一样;然后他又把他的脚搁在我的大腿上,叹一口气,亲一个吻,喊一声“该死的命运,把你给了那摩尔人!”
【日有所思吗。】
奥瑟罗 啊,可恶!可恶!
伊阿古 不,这不过是他的梦。
奥瑟罗 但是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就可想而知;虽然只是一个梦,怎么能不叫人起疑呢。
伊阿古 本来只是很无谓的事,现在这样一看,也就大有文章了。
奥瑟罗 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伊阿古 不,您不能太卤莽了;我们还没有看见实际的行动;也许她还是贞洁的。告诉我这一点:您有没有看见过在尊夫人的手里有一方绣着草莓花样的手帕?
奥瑟罗 我给过她这样一方手帕;那是我第一次送给她的礼物。
伊阿古 那我不知道;可是今天我看见凯西奥用这样一方手帕抹他的胡子,我相信它一定就是尊夫人的。
奥瑟罗 假如就是那一方手帕——
伊阿古 假如就是那一方手帕,或者是其他她所用过的手帕,那么又是一个对她不利的证据了。
奥瑟罗 啊,我但愿那家伙有四万条生命!单单让他死一次是发泄不了我的愤怒的。现在我明白这件事情全然是真的了。瞧,伊阿古,我把我的全部痴情向天空中吹散;它已经随风消失了。黑暗的复仇,从你的幽窟之中升起来吧!爱情啊,把你的王冠和你的心灵深处的宝座让给残暴的憎恨吧!胀起来吧,我的胸膛,因为你已经满载着毒蛇的螫舌!
伊阿古 请不要生气。
奥瑟罗 啊,血!血!血!
伊阿古 忍耐点儿吧;也许您的意见会改变过来的。
奥瑟罗 决不,伊阿古。正像黑海的寒涛滚滚奔流,奔进马尔马拉海,直冲达达尼尔海峡,永远不会后退一样,我的风驰电掣的流血的思想,在复仇的目的没有充分达到以前,也决不会踟蹰回顾,化为绕指的柔情。(跪)苍天在上,我倘不能报复这奇耻大辱,誓不偷生人世。
伊阿古 且慢起来。(跪)永古炳耀的日月星辰,环抱宇宙的风云雨雾,请你们为我作证:从现在起,伊阿古愿意尽心竭力,为被欺的奥瑟罗效劳;无论他叫我做什么残酷的事,我一切唯命是从。
奥瑟罗 我不用空口的感谢接受你的好意,为了表示我的诚心的嘉纳,我要请你立刻履行你的诺言:在这三天以内,让我听见你说凯西奥已经不在人世。
伊阿古 我的朋友的死已经决定了,因为这是您的意旨;可是放她活命吧。
奥瑟罗 该死的淫妇!啊,咒死她!来,跟我去;我要为这美貌的魔鬼想出一个干脆的死法。现在你是我的副将了。
伊阿古 我永远是您的忠仆。(同下。)
【夜有所梦吗。】
第四场 城堡前
苔丝狄蒙娜、爱米利娅及小丑上。
苔丝狄蒙娜 喂,你知道凯西奥副将的家在什么地方吗?
小丑 我可不敢说他有“家”。
苔丝狄蒙娜 为什么,好人儿?
小丑 他是个军人,要是说军人心中有“假”,那可是性命出入的事儿。
苔丝狄蒙娜 好吧,那么他住在什么地方呢?
小丑 告诉您他住在什么地方,就是告诉您我在撒谎。
苔丝狄蒙娜 那是什么意思?
小丑 我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要是胡乱想出一个地方来,说他“家”住在这儿,“家”住在那儿,那就是我存心说“假”话了。
苔丝狄蒙娜 你可以打听打听他在什么地方呀。
小丑 好,我就去到处向人家打听——那是说,去盘问人家,看他们怎么回答我。
苔丝狄蒙娜 找到了他,你就叫他到这儿来;对他说我已经替他在将军面前说过情了,大概可以得到圆满的结果。
小丑 干这件事是一个人的智力所能及的,所以我愿意去干一下。(下。)
苔丝狄蒙娜 我究竟在什么地方掉了那方手帕呢,爱米利娅?
爱米利娅 我不知道,夫人。
苔丝狄蒙娜 相信我,我宁愿失去我的一满袋金币;倘然我的摩尔人不是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汉子,倘然他也像那些多疑善妒的卑鄙男人一样,这是很可以引起他的疑心的。
爱米利娅 他不会嫉妒吗?
苔丝狄蒙娜 谁!他?我想在他生长的地方,那灼热的阳光已经把这种气质完全从他身上吸去了。
爱米利娅 瞧!他来了。
苔丝狄蒙娜 我在他没有把凯西奥叫到他跟前来以前,决不离开他一步。
奥瑟罗上。
苔丝狄蒙娜 您好吗,我的主?
奥瑟罗 好,我的好夫人。(旁白)啊,装假脸真不容易!——你好,苔丝狄蒙娜?
苔丝狄蒙娜 我好,我的好夫君。
奥瑟罗 把你的手给我。这手很潮润呢,我的夫人。
苔丝狄蒙娜 它还没有感到老年的侵袭,也没有受过忧伤的损害。
奥瑟罗 这一只手表明它的主人是胸襟宽大而心肠慷慨的;这么热,这么潮。奉劝夫人努力克制邪心,常常斋戒祷告,反躬自责,礼拜神明,因为这儿有一个年少风流的魔鬼,惯会在人们血液里捣乱。这是一只好手,一只很慷慨的手。
苔丝狄蒙娜 您真的可以这样说,因为就是这一只手把我的心献给您的。
【还看今朝吗。】
奥瑟罗 一只慷慨的手。从前的姑娘把手给人,同时把心也一起给了他;现在时世变了,得到一位姑娘的手的,不一定能够得到她的心。
苔丝狄蒙娜 这种话我不会说。来,您答应我的事怎么样啦?
奥瑟罗 我答应你什么,乖乖?
苔丝狄蒙娜 我已经叫人去请凯西奥来跟您谈谈了。
奥瑟罗 我的眼睛有些胀痛,老是淌着眼泪。把你的手帕借给我一用。
苔丝狄蒙娜 这儿,我的主。
奥瑟罗 我给你的那一方呢?
苔丝狄蒙娜 我没有带在身边。
奥瑟罗 没有带?
苔丝狄蒙娜 真的没有带,我的主。
奥瑟罗 那你可错了。那方手帕是一个埃及女人送给我的母亲的;她是一个能够洞察人心的女巫,她对我的母亲说,当她保存着这方手帕的时候,它可以使她得到我的父亲的欢心,享受专房的爱宠,可是她要是失去了它,或是把它送给旁人,我的父亲就要对她发生憎厌,他的心就要另觅新欢了。她在临死的时候把它传给我,叫我有了妻子以后,就把它交给新妇。我遵照她的吩咐给了你,所以你必须格外小心,珍惜它像珍惜你自己宝贵的眼睛一样;万一失去了,或是送给别人,那就难免遭到一场无比的灾祸。
苔丝狄蒙娜 真会有这种事吗?
奥瑟罗 真的,这一方小小的手帕,却有神奇的魔力织在里面;它是一个二百岁的神巫在一阵心血来潮的时候缝就的;它那一缕缕的丝线,也不是世间的凡蚕所吐;织成以后,它曾经在用处女的心炼成的丹液里浸过。
苔丝狄蒙娜 当真!这是真的吗?
奥瑟罗 绝对的真实!所以留心藏好它吧。
苔丝狄蒙娜 上帝啊,但愿我从来没有见过它!
奥瑟罗 嘿!为什么?
苔丝狄蒙娜 您为什么说得这样暴躁?
奥瑟罗 它已经失去了吗?不见了吗?说,它是不是已经丢了?
苔丝狄蒙娜 上天祝福我们!
奥瑟罗 你说。
苔丝狄蒙娜 它没有失去;可是要是失去了,那可怎么办呢?
奥瑟罗 怎么!
苔丝狄蒙娜 我说它没有失去。
奥瑟罗 去把它拿来给我看。
苔丝狄蒙娜 我可以去把它拿来,可是现在我不高兴。这是一个诡计,要想把我的要求赖了过去。请您把凯西奥重新录用了吧。
奥瑟罗 给我把那手帕拿来。我在起疑心了。
苔丝狄蒙娜 得啦,得啦,您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更能干的人。
奥瑟罗 手帕!
苔丝狄蒙娜 请您还是跟我谈谈凯西奥的事情吧。
奥瑟罗 手帕!
苔丝狄蒙娜 他一向把自己的前途寄托在您的眷爱上,又跟着您同甘共苦,历尽艰辛——
奥瑟罗 手帕!
苔丝狄蒙娜 凭良心说,您也太不该。
奥瑟罗 去!(下。)
【疑心生暗鬼吗。】
爱米利娅 这个人在嫉妒吗?
苔丝狄蒙娜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子。这手帕一定有些不可思议的魔力;我真倒楣把它丢了。
爱米利娅 好的男人一两年里头也难得碰见一个。男人是一张胃,我们是一块肉;他们贪馋地把我们吞下去,吃饱了,就把我们呕出来。您瞧!凯西奥跟我的丈夫来啦。
伊阿古及凯西奥上。
伊阿古 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央求她出力。瞧!好运气!去求求她吧。
苔丝狄蒙娜 啊,好凯西奥!您有什么见教?
凯西奥 夫人,我还是要向您重提我的原来的请求,希望您发挥鼎力,让我重新作人,能够在我所尊敬的主帅麾下再邀恩眷。我不能这样延宕下去了。假如我果然罪大恶极,无论过去的微劳、现在的悔恨或是将来立功自赎的决心,都不能博取他的矜怜宽谅,那么我也希望得到一个明白的答复,我就死心塌地向别处去乞讨命运的布施了。
苔丝狄蒙娜 唉,善良的凯西奥!我的话已经变成刺耳的烦渎了;我的丈夫已经不是我的丈夫,要是他的面貌也像他的脾气一样变了样,我简直要不认识他了。愿神灵保佑我!我已经尽力替您说话;为了我的言辞的戆拙,我已经遭到他的憎恶。您必须暂时忍耐;只要是我力量所及的事,我都愿意为您一试;请您相信我,倘然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也不会这样热心的。这样,您心里也该满意了吧。
伊阿古 主帅发怒了吗?
爱米利娅 他刚才从这儿走开,他的神气暴躁异常。
伊阿古 他会发怒吗?我曾经看见大炮冲散他的队伍,像魔鬼一样把他的兄弟从他身边轰掉,他仍旧不动声色。他也会发怒吗?那么一定出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了。我要去看看他。他要是发怒,一定有些缘故。
苔丝狄蒙娜 请你就去吧。(伊阿古下)一定是威尼斯有什么国家大事,或是他在这儿塞浦路斯发现了什么秘密的阴谋,扰乱了他的清明的神志;人们在这种情形之下,往往会为了一些些小事而生气,虽然实际激怒他们的却是其他更大的原因。正是这样,我们一个指头疼痛的时候,全身都会觉得难受。我们不能把男人当作完善的天神,也不能希望他们永远像新婚之夜那样殷勤体贴。爱米利娅,我真该死,我可真是个不体面的“战士”,会在心里抱怨他的无情;现在我才觉悟我是收买了假见证,让他受了冤枉。
爱米利娅 谢天谢地,但愿果然像您所想的,是为了些国家的事情,不是因为对您起了疑心。
【半信半疑吗。】
苔丝狄蒙娜 唉!我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些可以使他怀疑的理由。
爱米利娅 可是多疑的人是不会因此而满足的!他们往往不是因为有了什么理由而嫉妒,只是为了嫉妒而嫉妒,那是一个凭空而来、自生自长的怪物。
苔丝狄蒙娜 愿上天保佑奥瑟罗,不要让这怪物钻进他的心里!
爱米利娅 阿门,夫人。
苔丝狄蒙娜 我去找他去。凯西奥,您在这儿走走;要是我看见自己可以跟他说几句话,我会向他提起您的请求,尽力给您转圜就是了。
凯西奥 多谢夫人。(苔丝狄蒙娜、爱米利娅下。)
比恩卡上。
比恩卡 你好,凯西奥朋友!
凯西奥 你怎么不在家里?你好,我的最娇美的比恩卡?不骗你,亲爱的,我正要到你家里来呢。
比恩卡 我也是要到你的尊寓去的,凯西奥。什么!一个星期不来看我?七天七夜?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在相思里挨过的时辰,比时钟是要慢上一百六十倍的;啊,这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凯西奥 对不起,比恩卡,这几天来我实在心事太重,改日加倍补报你就是了。亲爱的比恩卡,(以苔丝狄蒙娜手帕授比恩卡)替我把这手帕上的花样描下来。
比恩卡 啊,凯西奥!这是什么地方来的?这一定是哪个新相好送给你的礼物;我现在明白你不来看我的缘故了。有这等事吗?好,好。
凯西奥 得啦,女人!把你这种瞎疑心丢还给魔鬼吧。你在吃醋了,你以为这是什么情人送给我的纪念品;不,凭着我的良心发誓,比恩卡。
比恩卡 那么这是谁的?
凯西奥 我不知道,亲爱的;我在寝室里找到它。那花样我很喜欢,我想乘失主没有来问我讨还以前,把它描了下来。请你拿去给我描一描。现在请你暂时离开我。
比恩卡 离开你!为什么?
凯西奥 我在这儿等候主帅到来;让他看见我有女人陪着,恐怕不大方便,我不愿意这样。
比恩卡 为什么?我倒要请问。
凯西奥 不是因为我不爱你。
比恩卡 只是因为你并不爱我。请你陪我稍为走一段路,告诉我今天晚上你来不来看我。
凯西奥 我只能陪你稍走几步,因为我在这儿等人;可是我就会来看你的。
比恩卡 那很好;我也不能勉强你。(各下。)
【掩人耳目吗。】
第四幕
第一场 塞浦路斯。城堡前
奥瑟罗及伊阿古上。
伊阿古 您愿意这样想吗?
奥瑟罗 这样想,伊阿古!
伊阿古 什么!背着人接吻?
奥瑟罗 这样的接吻是为礼法所不许的。
伊阿古 脱光了衣服,和她的朋友睡在一床,经过一个多小时,却一点不起邪念?
奥瑟罗 伊阿古,脱光衣服睡在床上,还会不起邪念!这明明是对魔鬼的假意矜持;他们的本心是规矩的,可偏是做出了这种勾当;魔鬼欺骗了这两个规规矩矩的人,而他们就去欺骗上天。
伊阿古 要是他们不及于乱,那还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过失;可是假如我把一方手帕给了我的妻子——
奥瑟罗 给了她便怎样?
伊阿古 啊,主帅,那时候它就是她的东西了!既然是她的东西,我想她可以把它送给无论什么人的。
奥瑟罗 她的贞操也是她自己的东西,她也可以把它送给无论什么人吗?
伊阿古 她的贞操是一种不可捉摸的品质;世上有几个真正贞洁的妇人?可是讲到那方手帕——
奥瑟罗 天哪,我但愿忘记那句话!你说——啊!它笼罩着我的记忆,就像预兆不祥的乌鸦在染疫人家的屋顶上回旋一样——你说我的手帕在他的手里。
伊阿古 是的,在他手里便怎么样?
奥瑟罗 那可不大好。
伊阿古 什么!要是我说我看见他干那对您不住的事?或是听见他说——世上尽多那种家伙,他们靠着死命的追求征服了一个女人,或者得到什么情妇的自动的垂青,就禁不住到处向人吹嘘——
奥瑟罗 他说过什么话吗?
伊阿古 说过的,主帅;可是您放心吧,他说过的话,他都可以发誓否认的。
奥瑟罗 他说过什么?
伊阿古 他说,他曾经——我不知道他曾经干些什么事。
奥瑟罗 什么?什么?
伊阿古 跟她睡——
奥瑟罗 在一床?
伊阿古 睡在一床,睡在她的身上;随您怎么说吧。
奥瑟罗 跟她睡在一床!睡在她的身上!我们说睡在她身上,岂不是对她人身的污辱——睡在一床!该死,岂有此理!手帕——口供——手帕!叫他招供了,再把他吊死。先把他吊起来,然后叫他招供。我一想起就气得发抖。人们总是有了某种感应,阴暗的情绪才会笼罩他的心灵;一两句空洞的话是不能给我这样大的震动的。呸!磨鼻子,咬耳朵,吮嘴唇。会有这样的事吗?口供!——手帕!——啊,魔鬼!(晕倒。)
【坐怀不乱吗。】
伊阿古 显出你的效力来吧,我的妙药,显出你的效力来吧!轻信的愚人是这样落进了圈套;许多贞洁贤淑的娘儿们,都是这样蒙上了不白之冤。喂,主帅!主帅!奥瑟罗!凯西奥上。
伊阿古 啊,凯西奥!
凯西奥 怎么一回事?
伊阿古 咱们大帅发起癫痫来了。这是他第二次发作;昨天他也发过一次。
凯西奥 在他太阳穴上摩擦摩擦。
伊阿古 不,不行;他这种昏迷状态,必须保持安静!要不然的话,他就要嘴里冒出白沫,慢慢地会发起疯狂来的。瞧!他在动了。你暂时走开一下,他就会恢复原状的。等他走了以后,我还有要紧的话跟你说。(凯西奥下)怎么啦,主帅?您没有摔痛您的头吧?
奥瑟罗 你在讥笑我吗?
伊阿古 我讥笑您!不,没有这样的事!我愿您像一个大丈夫似的忍受命运的播弄。
奥瑟罗 顶上了绿头巾,还算一个人吗?
伊阿古 在一座热闹的城市里,这种不算人的人多着呢。
奥瑟罗 他自己公然承认了吗?
伊阿古 主帅,您看破一点吧;您只要想一想,哪一个有家室的须眉男子,没有遭到跟您同样命运的可能;世上不知有多少男人,他们的卧榻上容留过无数素昧生平的人,他们自己还满以为这是一块私人的禁地哩;您的情形还不算顶坏。啊!这是最刻毒的恶作剧,魔鬼的最大的玩笑,让一个男人安安心心地搂着枕边的荡妇亲嘴,还以为她是一个三贞九烈的女人!不,我要睁开眼来,先看清自己成了个什么东西,我也就看准了该拿她怎么办。
奥瑟罗 啊!你是个聪明人;你说得一点不错。
伊阿古 现在请您暂时站在一旁,竭力耐住您的怒气。刚才您恼得昏过去的时候——大人物怎么能这样感情冲动啊——凯西奥曾经到这儿来过;我推说您不省人事是因为一时不舒服,把他打发走了,叫他过一会儿再来跟我谈谈;他已经答应我了。您只要找一处所在躲一躲,就可以看见他满脸得意忘形,冷嘲热讽的神气;因为我要叫他从头叙述他历次跟尊夫人相会的情形,还要问他重温好梦的时间和地点。您留心看看他那副表情吧。可是不要气恼;否则我就要说您一味意气用事,一点没有大丈夫的气概啦。
奥瑟罗 告诉你吧,伊阿古,我会很巧妙地不动声色;可是,你听着,我也会包藏一颗最可怕的杀心。
伊阿古 那很好;可是什么事都要看准时机。您走远一步吧。(奥瑟罗退后)现在我要向凯西奥谈起比恩卡,一个靠着出卖风情维持生活的雌儿;她热恋着凯西奥;这也是娼妓们的报应,往往她们迷惑了多少的男子,结果却被一个男人迷昏了心。他一听见她的名字,就会忍不住捧腹大笑。他来了。
凯西奥重上。
【乱点鸳鸯谱吗。】
伊阿古 他一笑起来,奥瑟罗就会发疯;可怜的凯西奥的嬉笑的神情和轻狂的举止,在他那充满着无知的嫉妒的心头,一定可以引起严重的误会。——您好,副将?
凯西奥 我因为丢掉了这个头衔,正在懊恼得要死,你却还要这样称呼我。
伊阿古 在苔丝狄蒙娜跟前多说几句央求的话,包你原官起用。(低声)要是这件事情换在比恩卡手里,早就不成问题了。
凯西奥 唉,可怜虫!
奥瑟罗 (旁白)瞧!他已经在笑起来啦!
伊阿古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会这样爱一个男人。
凯西奥 唉,小东西!我看她倒是真的爱我。
奥瑟罗 (旁白)现在他在含糊否认,想把这事情用一笑搪塞过去。
伊阿古 你听见吗,凯西奥?
奥瑟罗 (旁白)现在他缠住他要他讲一讲经过情形啦。说下去;很好,很好。
伊阿古 她向人家说你将要跟她结婚;你有这个意思吗?
凯西奥 哈哈哈!
奥瑟罗 (旁白)你这样得意吗,好家伙?你这样得意吗?
凯西奥 我跟她结婚!什么?一个卖淫妇?对不起,你不要这样看轻我,我还不至于糊涂到这等地步哩。哈哈哈!
奥瑟罗 (旁白)好,好,好,好。得胜的人才会笑逐颜开。
伊阿古 不骗你,人家都在说你将要跟她结婚。
凯西奥 对不起,别说笑话啦。
伊阿古 我要是骗了你,我就是个大大的混蛋。
奥瑟罗 (旁白)你这算是一报还一报吗?好。
凯西奥 一派胡说!她自己一厢情愿,相信我会跟她结婚;我可没有答应她。
奥瑟罗 (旁白)伊阿古在向我打招呼;现在他开始讲他的故事啦。
凯西奥 她刚才还在这儿;她到处缠着我。前天我正在海边跟几个威尼斯人谈话,那傻东西就来啦;不瞒你说,她这样攀住我的颈项——
奥瑟罗 (旁白)叫一声“啊,亲爱的凯西奥!”我可以从他的表情之间猜得出来。
凯西奥 她这样拉住我的衣服,靠在我的怀里,哭个不了,还这样把我拖来拖去,哈哈哈!
奥瑟罗 (旁白)现在他在讲她怎样把他拖到我的寝室里去啦。啊!我看见你的鼻子,可是不知道应该把它丢给哪一条狗吃。
凯西奥 好,我只好离开她。
伊阿古 啊!瞧,她来了。
凯西奥 好一头抹香粉的臭猫!
比恩卡上。
【双簧演唱吗。】
凯西奥 你这样到处钉着我不放,是什么意思呀?
比恩卡 让魔鬼跟他的老娘钉着你吧!你刚才给我的那方手帕算是什么意思?我是个大傻瓜,才会把它受了下来。叫我描下那花样!好看的花手帕可真多哪,居然让你在你的寝室里找到它,却不知道谁把它丢在那边!这一定是哪一个贱丫头送给你的东西,却叫我描下它的花样来!拿去,还给你那个相好吧;随你从什么地方得到这方手帕,我可不高兴描下它的花样。
凯西奥 怎么,我的亲爱的比恩卡!怎么!怎么!
奥瑟罗 (旁白)天哪,那该是我的手帕哩!
比恩卡 今天晚上你要是愿意来吃饭,尽管来吧;要是不愿意来,等你下回有兴致的时候再来吧。(下。)
伊阿古 追上去,追上去。
凯西奥 真的,我必须追上去,否则她会沿街谩骂的。
伊阿古 你预备到她家里去吃饭吗?
凯西奥 是的,我想去。
伊阿古 好,也许我会再碰见你;因为我很想跟你谈谈。
凯西奥 请你一定来吧。
伊阿古 得啦,别多说啦。(凯西奥下。)
奥瑟罗 (趋前)伊阿古,我应该怎样杀死他?
伊阿古 您看见他一听到人家提起他的丑事,就笑得多么高兴吗?
奥瑟罗 啊,伊阿古!
伊阿古 您还看见那方手帕吗?
奥瑟罗 那就是我的吗?
伊阿古 我可以举手起誓,那是您的。瞧他多么看得起您那位痴心的太太!她把手帕送给他,他却拿去给了他的娼妇。
奥瑟罗 我要用九年的时间慢慢地磨死她。一个高雅的女人!一个美貌的女人!一个温柔的女人!
伊阿古 不,您必须忘掉那些。
奥瑟罗 嗯,让她今夜腐烂、死亡、堕入地狱吧,因为她不能再活在世上。不,我的心已经变成铁石了;我打它,反而打痛了我的手。啊!世上没有一个比她更可爱的东西;她可以睡在一个皇帝的身边,命令他干无论什么事。
伊阿古 您素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奥瑟罗 让她死吧!我不过说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的针线活儿是这样精妙!一个出色的音乐家!啊,她唱起歌来,可以驯服一头野熊的心!她的心思才智,又是这样敏慧多能!
伊阿古 唯其这样多才多艺,干出这种丑事来,才格外叫人气恼。
奥瑟罗 啊!一千倍、一千倍的可恼!而且她的性格又是这样温柔!
伊阿古 嗯,太温柔了。
奥瑟罗 对啦,一点不错。可是,伊阿古,可惜!啊!伊阿古!伊阿古!太可惜啦!
伊阿古 要是您对于一个失节之妇,还是这样恋恋不舍,那么索性采取放任吧;因为既然您自己也不以为意,当然更不干别人的事。
奥瑟罗 我要把她剁成一堆肉酱。叫我当一个忘八!
伊阿古 啊,她太不顾羞耻啦!
奥瑟罗 跟我的部将通奸!
伊阿古 那尤其可恶。
奥瑟罗 给我弄些毒药来,伊阿古;今天晚上。我不想跟她多费唇舌,免得她的肉体和美貌再打动了我的心。今天晚上,伊阿古。
伊阿古 不要用毒药,在她床上扼死她,就在那被她玷污了的床上。
奥瑟罗 好,好;那是一个大快人心的处置,很好。
伊阿古 至于凯西奥,让我去取他的命吧;您在午夜前后,一定可以听到消息。
奥瑟罗 好极了。(内喇叭声)那是什么喇叭的声音?
【翻手为云吗。】
伊阿古 一定是从威尼斯来了什么人。——是罗多维科奉公爵之命到这儿来了;瞧,您那位太太也跟他在一起。
罗多维科、苔丝狄蒙娜及侍从等上。
罗多维科 上帝保佑您,尊贵的将军!
奥瑟罗 祝福您,大人。
罗多维科 公爵和威尼斯的元老们问候您安好。(以信交奥瑟罗。)
奥瑟罗 我敬吻他们的恩命。(拆信阅读。)
苔丝狄蒙娜 罗多维科大哥,威尼斯有什么消息?
伊阿古 我很高兴看见您,大人;欢迎您到塞浦路斯来!
罗多维科 谢谢。凯西奥副将好吗?
伊阿古 他还健在,大人。
苔丝狄蒙娜 大哥,他跟我的丈夫闹了点儿别扭;可是您可以使他们言归于好。
奥瑟罗 你有把握吗?
苔丝狄蒙娜 您怎么说,我的主?
奥瑟罗 (读信)“务必照办为要,不得有误。——”
罗多维科 他没有回答;他正在忙着读信。将军跟凯西奥果然有了意见吗?
苔丝狄蒙娜 有了很不幸的意见;为了我对凯西奥所抱的好感,我很愿意尽力调解他们。
奥瑟罗 该死!
苔丝狄蒙娜 您怎么说,我的主?
奥瑟罗 你聪明吗?
苔丝狄蒙娜 什么!他生气了吗?
罗多维科 也许这封信激动了他;因为照我猜想起来,他们是要召他回国,叫凯西奥代理他的职务。
苔丝狄蒙娜 真的吗?那好极了。
奥瑟罗 当真!
苔丝狄蒙娜 您怎么说,我的主?
奥瑟罗 你要是发了疯,我才高兴。
苔丝狄蒙娜 为什么,亲爱的奥瑟罗?
奥瑟罗 魔鬼!(击苔丝狄蒙娜。)
苔丝狄蒙娜 我没有错处,您不该这样对待我。
罗多维科 将军,我要是把这回事情告诉威尼斯人,即使发誓说我亲眼看见,他们也一定不会相信我。这太过分了;向她赔罪吧,她在哭了。
奥瑟罗 啊,魔鬼!魔鬼!要是妇人的眼泪有孳生化育的力量,她的每一滴泪,掉在地上,都会变成一条鳄鱼。走开,不要让我看见你!
苔丝狄蒙娜 我不愿留在这儿害您生气。(欲去。)
罗多维科 真是一位顺从的夫人。将军,请您叫她回来吧。
奥瑟罗 夫人!
苔丝狄蒙娜 我的主?
奥瑟罗 大人,您要跟她说些什么话?
罗多维科 谁?我吗,将军?
奥瑟罗 嗯,您要我叫她转来,现在她转过来了。她会转来转去,走一步路回一个身;她还会哭,大人,她还会哭;她是非常顺从的,正像您所说,非常顺从。尽管流你的眼泪吧。大人,这信上的意思——好一股装腔作势的劲儿!——是要叫我回去——你去吧,等会儿我再叫人来唤你——大人,我服从他们的命令,不日就可以束装上路,回到威尼斯去——去!滚开!(苔丝狄蒙娜下)凯西奥可以接替我的位置。今天晚上,大人,我还要请您赏光便饭。欢迎您到塞浦路斯来!——山羊和猴子!(下。)
罗多维科 这就是为我们整个元老院所同声赞叹、称为全才全德的那位英勇的摩尔人吗?这就是那喜怒之情不能把它震撼的高贵的天性吗?那命运的箭矢不能把它擦伤穿破的坚定的德操吗?
伊阿古 他已经大大变了样子啦。
罗多维科 他的头脑没有毛病吗?他的神经是不是有点错乱?
伊阿古 他就是他那个样子;我实在不敢说他还会变成怎么一个样子;如果他不是像他所应该的那样,那么但愿他也不至于这个样子!
罗多维科 什么!打他的妻子!
伊阿古 真的,那可不大好;可是我但愿知道他对她没有比这更暴虐的行为!
罗多维科 他一向都是这样的吗?还是因为信上的话激怒了他,才会有这种以前所没有的过失?
伊阿古 唉!唉!按着我的地位,我实在不便把我所看见所知道的一切说出口来。您不妨留心注意他,他自己的行动就可以说明一切,用不着我多说了。请您跟上去,看他还会做出什么花样来。
罗多维科 他竟是这样一个人,真使我大失所望啊。(同下。)
【覆手为雨吗。】
第二场 城堡中一室
奥瑟罗及爱米利娅上。
奥瑟罗 那么你没有看见什么吗?
爱米利娅 没有看见,没有听见,也没有疑心到。
奥瑟罗 你不是看见凯西奥跟她在一起吗?
爱米利娅 可是我不知道那有什么不对,而且我听见他们两人所说的每一个字。
奥瑟罗 什么!他们从来不曾低声耳语吗?
爱米利娅 从来没有,将军。
奥瑟罗 也不曾打发你走开吗?
爱米利娅 没有。
奥瑟罗 没有叫你去替她拿扇子、手套、脸罩,或是什么东西吗?
爱米利娅 没有,将军。
奥瑟罗 那可奇怪了。
爱米利娅 将军,我敢用我的灵魂打赌她是贞洁的。要是您疑心她有非礼的行为,赶快除掉这种思想吧,因为那是您心理上的一个污点。要是哪一个混蛋把这种思想放进您的脑袋里,让上天罚他变成一条蛇,受永远的咒诅!假如她不是贞洁、贤淑和忠诚的,那么世上没有一个幸福的男人了;最纯洁的妻子,也会变成最丑恶的淫妇。
奥瑟罗 叫她到这儿来;去。(爱米利娅下)她的话说得很动听;可是这种拉惯皮条的人,都是天生的利嘴。这是一个狡猾的淫妇,一肚子千刁万恶,当着人却会跪下来向天祈祷;我看见过她这一种手段。
爱米利娅偕苔丝狄蒙娜重上。
苔丝狄蒙娜 我的主,您有什么吩咐?
奥瑟罗 过来,乖乖。
苔丝狄蒙娜 您要我怎么样?
奥瑟罗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瞧着我的脸。
苔丝狄蒙娜 这是什么古怪的念头?
奥瑟罗 (向爱米利娅)你去留心你的事吧,奶奶;把门关了,让我们两人在这儿谈谈心。要是有人来了,你就在门口咳嗽一声。干你的贵营生去吧;快,快!(爱米利娅下。)
苔丝狄蒙娜 我跪在您的面前,请您告诉我您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您在生气,可是我不懂您的话。
奥瑟罗 嘿,你是什么人?
苔丝狄蒙娜 我的主,我是您的妻子,您的忠心不贰的妻子。
奥瑟罗 来,发一个誓,让你自己死后下地狱吧;因为你的外表太像一个天使了,倘不是在不贞之上,再加一重伪誓的罪名,也许魔鬼们会不敢抓你下去的;所以发誓说你是贞洁的吧。
苔丝狄蒙娜 天知道我是贞洁的。
奥瑟罗 天知道你是像地狱一样淫邪的。
苔丝狄蒙娜 我的主,我对谁干了欺心的事?我跟哪一个人有不端的行为?我怎么是淫邪的?
奥瑟罗 啊,苔丝狄蒙娜!去!去!去!
苔丝狄蒙娜 唉,不幸的日子!——您为什么哭?您的眼泪是为我而流的吗,我的主?要是您疑心这次奉召回国,是我父亲的主意,请您不要怪我;您固然失去他的好感,我也已经失去他的慈爱了。
奥瑟罗 要是上天的意思,要让我受尽种种的磨折;要是他用诸般的痛苦和耻辱降在我的毫无防卫的头上,把我浸没在贫困的泥沼里,剥夺我的一切自由和希望,我也可以在我的灵魂的一隅之中,找到一滴忍耐的甘露。可是唉!在这尖酸刻薄的世上,做一个被人戟指笑骂的目标!就连这个,我也完全可以容忍;可是我的心灵失去了归宿,我的生命失去了寄托,我的活力的源泉枯竭了,变成了蛤蟆繁育生息的污池!忍耐,你朱唇韶颜的天婴啊,转变你的脸色,让它化成地狱般的狰狞吧!
【江泽蛤蟆吗。】
苔丝狄蒙娜 我希望我在我的尊贵的夫主眼中,是一个贤良贞洁的妻子。
奥瑟罗 啊,是的,就像夏天肉铺里的苍蝇一样贞洁——一边撒它的卵子,一边就在受孕。你这野草闲花啊!你的颜色是这样娇美,你的香气是这样芬芳,人家看见你嗅到你就会心疼;但愿世上从来不曾有过你!
苔丝狄蒙娜 唉!我究竟犯了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罪恶呢?
奥瑟罗 这一张皎洁的白纸,这一本美丽的书册,是要让人家写上“娼妓”两个字的吗?犯了什么罪恶!啊,你这人尽可夫的娼妇!我只要一说起你所干的事,我的两颊就会变成两座熔炉,把“廉耻”烧为灰烬。犯了什么罪恶!天神见了它要掩鼻而过;月亮看见了要羞得闭上眼睛;碰见什么都要亲吻的淫荡的风,也静悄悄地躲在岩窟里面,不愿听见人家提起它的名字。犯了什么罪恶!不要脸的娼妇!
苔丝狄蒙娜 天啊,您不该这样侮辱我!
奥瑟罗 你不是一个娼妇吗?
苔丝狄蒙娜 不,我发誓我不是,否则我就不是一个基督徒。要是为我的主保持这一个清白的身子,不让淫邪的手把它污毁,要是这样的行为可以使我免去娼妇的恶名,那么我就不是娼妇。
奥瑟罗 什么!你不是一个娼妇吗?
苔丝狄蒙娜 不,否则我死后没有得救的希望。
奥瑟罗 真的吗?
苔丝狄蒙娜 啊!上天饶恕我们!
奥瑟罗 那么我真是多多冒昧了;我还以为你就是那个嫁给奥瑟罗的威尼斯的狡猾的娼妇哩。——喂,你这位刚刚和圣彼得干着相反的差使的,看守地狱门户的奶奶!爱米利娅重上。
奥瑟罗 你,你,对了,你!我们已经完事了。这几个钱是给你作为酬劳的;请你开了门上的锁,不要泄漏我们的秘密。(下。)
爱米利娅 唉!这位老爷究竟在转些什么念头呀?您怎么啦,夫人?您怎么啦,我的好夫人?
苔丝狄蒙娜 我是在半醒半睡之中。
爱米利娅 好夫人,我的主到底有些什么心事?
苔丝狄蒙娜 谁?
爱米利娅 我的主呀,夫人。
苔丝狄蒙娜 谁是你的主?
爱米利娅 我的主就是你的丈夫,好夫人。
苔丝狄蒙娜 我没有丈夫。不要对我说话,爱米利娅;我不能哭,我没有话可以回答你,除了我的眼泪。请你今夜把我结婚的被褥铺在我的床上,记好了;再去替我叫你的丈夫来。
爱米利娅 真是变了,变了!(下。)
【立了牌坊吗。】
苔丝狄蒙娜 我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全然是应该的。我究竟有些什么不检的行为——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错误,才会引起他的猜疑呢?
爱米利娅率伊阿古重上。
伊阿古 夫人,您有什么吩咐?您怎么啦?
苔丝狄蒙娜 我不知道。小孩子做了错事,做父母的总是用温和的态度,轻微的责罚教训他们;他也可以这样责备我,因为我是一个该受管教的孩子。
伊阿古 怎么一回事,夫人?
爱米利娅 唉!伊阿古,将军口口声声骂她娼妇,用那样难堪的名字加在她的身上,稍有人心的人,谁听见了都不能忍受。
苔丝狄蒙娜 我应该得到那样一个称呼吗,伊阿古?
伊阿古 什么称呼,好夫人?
苔丝狄蒙娜 就像她说我的主称呼我的那种名字。
爱米利娅 他叫她娼妇;一个喝醉了酒的叫化子,也不会把这种名字加在他的姘妇身上。
伊阿古 为什么他要这样?
苔丝狄蒙娜 我不知道;我相信我不是那样的女人。
伊阿古 不要哭,不要哭。唉!
爱米利娅 多少名门贵族向她求婚,她都拒绝了;她抛下了老父,离乡背井,远别亲友,结果却只讨他骂一声娼妇吗?这还不叫人伤心吗?
苔丝狄蒙娜 都是我自己命薄。
【自诩红颜吗。】
伊阿古 他太岂有此理了!他怎么会起这种心思的?
苔丝狄蒙娜 天才知道。
爱米利娅 我可以打赌,一定有一个万劫不复的恶人,一个爱管闲事、鬼讨好的家伙,一个说假话骗人的奴才,因为要想钻求差使,造出这样的谣言来;要是我的话说得不对,我愿意让人家把我吊死。
伊阿古 呸!哪里有这样的人?一定不会的。
苔丝狄蒙娜 要是果然有这样的人,愿上天宽恕他!
爱米利娅 宽恕他!一条绳子箍住他的颈项,地狱里的恶鬼咬碎他的骨头!他为什么叫她娼妇?谁跟她在一起?什么所在?什么时候?什么方式?什么根据?这摩尔人一定是上了不知哪一个千刁万恶的坏人的当,一个下流的大混蛋,一个卑鄙的家伙;天啊!愿你揭破这种家伙的嘴脸,让每一个老实人的手里都拿一根鞭子,把这些混蛋们脱光了衣服抽一顿,从东方一直抽到西方!
伊阿古 别嚷得给外边都听见了。
爱米利娅 哼,可恶的东西!前回弄昏了你的头,使你疑心我跟这摩尔人有暧昧的,也就是这种家伙。
伊阿古 好了,好了;你是个傻瓜。
苔丝狄蒙娜 好伊阿古啊,我应当怎样重新取得我的丈夫的欢心呢?好朋友,替我向他解释解释;因为凭着天上的太阳起誓,我实在不知道我怎么会失去他的宠爱。我对天下跪,要是在思想上、行动上,我曾经有意背弃他的爱情;要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或是我的任何感觉,曾经对别人发生爱悦;要是我在过去、现在和将来,不是那样始终深深地爱着他,即使他把我弃如敝屣,也不因此而改变我对他的忠诚;要是我果然有那样的过失,愿我终身不能享受快乐的日子!无情可以给人重大的打击;他的无情也许会摧残我的生命,可是永不能毁坏我的爱情。我不愿提起“娼妇”两个字,一说到它就会使我心生憎恶,更不用说亲自去干那博得这种丑名的勾当了;整个世界的荣华也不能诱动我。
伊阿古 请您宽心,这不过是他一时的心绪恶劣,在国家大事方面受了点刺激,所以跟您呕起气来啦。
苔丝狄蒙娜 要是没有别的原因——
伊阿古 只是为了这个原因,我可以保证。(喇叭声)听!喇叭在吹晚餐的信号了;威尼斯的使者在等候进餐。进去,不要哭;一切都会圆满解决的。(苔丝狄蒙娜、爱米利娅下。)
罗德利哥上。
伊阿古 啊,罗德利哥!
罗德利哥 我看你全然在欺骗我。
伊阿古 我怎么欺骗你?
罗德利哥 伊阿古,你每天在我面前耍手段,把我支吾过去;照我现在看来,你非但不给我开一线方便之门,反而使我的希望一天小似一天。我实在再也忍不住了。为了自己的愚蠢,我已经吃了不少的苦头,这一笔账我也不能就此善罢甘休。
伊阿古 你愿意听我说吗,罗德利哥?
罗德利哥 哼,我已经听得太多了;你的话和行动是不相符合的。
伊阿古 你太冤枉人啦。
【千古冤案吗。】
罗德利哥 我一点没有冤枉你。我的钱都花光啦。你从我手里拿去送给苔丝狄蒙娜的珠宝,即使一个圣徒也会被它诱惑的;你对我说她已经收下了,告诉我不久就可以听到喜讯,可是到现在还不见一点动静。
伊阿古 好,算了;很好。
罗德利哥 很好!算了!我不能就此算了,朋友;这事情也不很好。我举手起誓,这种手段太卑鄙了;我开始觉得我自己受了骗了。
伊阿古 很好。
罗德利哥 我告诉你这事情不很好。我要亲自去见苔丝狄蒙娜,要是她肯把我的珠宝还我,我愿意死了这片心,忏悔我这种非礼的追求;要不然的话,你留心点儿吧,我一定要跟你算账。
伊阿古 你现在话说完了吧?
罗德利哥 喂,我的话都是说过就做的。
伊阿古 好,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一个有骨气的人;从这一刻起,你已经使我比从前加倍看重你了。把你的手给我,罗德利哥。你责备我的话,都非常有理;可是我还要声明一句,我替你干这件事情,的的确确是尽忠竭力,不敢昧一分良心的。
罗德利哥 那还没有事实的证明。
伊阿古 我承认还没有事实的证明,你的疑心不是没有理由的。可是,罗德利哥,要是你果然有决心,有勇气,有胆量——我现在相信你一定有的——今晚你就可以表现出来;要是明天夜里你不能享用苔丝狄蒙娜,你可以用无论什么恶毒的手段、什么阴险的计谋,取去我的生命。
罗德利哥 好,你要我怎么干?是说得通做得到的事吗?
伊阿古 老兄,威尼斯已经派了专使来,叫凯西奥代替奥瑟罗的职位。
罗德利哥 真的吗?那么奥瑟罗和苔丝狄蒙娜都要回到威尼斯去了。
伊阿古 啊,不,他要到毛里塔尼亚去,把那美丽的苔丝狄蒙娜一起带走,除非这儿出了什么事,使他耽搁下来。最好的办法是把凯西奥除掉。
罗德利哥 你说把他除掉是什么意思?
伊阿古 砸碎他的脑袋,让他不能担任奥瑟罗的职位。
罗德利哥 那就是你要我去干的事吗?
伊阿古 嗯,要是你敢做一件对你自己有利益的事。他今晚在一个妓女家里吃饭,我也要到那儿去见他。现在他还没有知道他自己的命运。我可以设法让他在十二点钟到一点钟之间从那儿出来,你只要留心在门口守候,就可以照你的意思把他处置;我就在附近接应你,他在我们两人之间一定逃不了。来,不要发呆,跟我去;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他的死是必要的,你听了就会知道这是你的一件无可推辞的行动。现在正是晚餐的时候,夜过去得很快,准备起来吧。
罗德利哥 我还要听一听你要教我这样做的理由。
伊阿古 我一定可以向你解释明白。(同下。)
【故作糊涂吗。】
第三场 城堡中另一室
奥瑟罗、罗多维利、苔丝狄蒙娜、爱米利娅及侍从等上。
罗多维科 将军请留步吧。
奥瑟罗 啊,没有关系;散散步对我也是很有好处的。
罗多维科 夫人,晚安;谢谢您的盛情。
苔丝狄蒙娜 大驾光临,我们是十分欢迎的。
奥瑟罗 请吧,大人。啊!苔丝狄蒙娜——
苔丝狄蒙娜 我的主?
奥瑟罗 你快进去睡吧;我马上就回来的。把你的侍女们打发开了,不要忘记。
苔丝狄蒙娜 是,我的主。(奥瑟罗、罗多维科及侍从等下。)
爱米利娅 怎么?他现在的脸色温和得多啦。
苔丝狄蒙娜 他说他就会回来的;他叫我去睡,还叫我把你遣开。
爱米利娅 把我遣开!
苔丝狄蒙娜 这是他的吩咐;所以,好爱米利娅,把我的睡衣给我,你去吧,我们现在不能再惹他生气了。
爱米利娅 我希望您当初并不和他相识!
苔丝狄蒙娜 我却不希望这样;我是那么喜欢他,即使他的固执、他的呵斥、他的怒容——请你替我取下衣上的扣针——在我看来也是可爱的。
爱米利娅 我已经照您的吩咐,把那些被褥铺好了。
苔丝狄蒙娜 很好。天哪!我们的思想是多么傻!要是我比你先死,请你就把那些被褥做我的殓衾。
爱米利娅 得啦得啦,您在说呆话。
苔丝狄蒙娜 我的母亲有一个侍女名叫巴巴拉,她跟人家有了恋爱;她的情人发了疯,把她丢了。她有一支《杨柳歌》,那是一支古老的曲调,可是正好说中了她的命运;她到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唱着它。那支歌今天晚上老是萦回在我的脑际;我的烦乱的心绪,使我禁不住侧下我的头,学着可怜的巴巴拉的样子把它歌唱。请你赶快点儿。
爱米利娅 我要不要就去把您的睡衣拿来?
苔丝狄蒙娜 不,先替我取下这儿的扣针。这个罗多维科是一个俊美的男子。
爱米利娅 一个很漂亮的人。
苔丝狄蒙娜 他的谈吐很高雅。
爱米利娅 我知道威尼斯有一个女郎,愿意赤了脚步行到巴勒斯坦,为了希望碰一碰他的下唇。
苔丝狄蒙娜 (唱)
可怜的她坐在枫树下啜泣,
歌唱那青青杨柳;
她手抚着胸膛,她低头靠膝,
唱杨柳,杨柳,杨柳。
清澈的流水吐出她的呻吟,
唱杨柳,杨柳,杨柳。
她的热泪溶化了顽石的心——
把这些放在一旁。——(唱)
唱杨柳,杨柳,杨柳。
快一点,他就要来了。——(唱)
青青的柳枝编成一个翠环;
不要怪他,我甘心受他笑骂——
不,下面一句不是这样的。听!谁在打门?
爱米利娅 是风哩。
苔丝狄蒙娜 (唱)
我叫情哥负心郎,他又怎讲?
唱杨柳,杨柳,杨柳。
我见异思迁,由你另换情郎。
你去吧;晚安。我的眼睛在跳,那是哭泣的预兆吗?
【烘托气氛吗。】
爱米利娅 没有这样的事。
苔丝狄蒙娜 我听见人家这样说。啊,这些男人!这些男人!凭你的良心说,爱米利娅,你想世上有没有背着丈夫干这种坏事的女人?
爱米利娅 怎么没有?
苔丝狄蒙娜 你愿意为了整个世界的财富而干这种事吗?
爱米利娅 难道您不愿意吗?
苔丝狄蒙娜 不,我对着明月起誓!
爱米利娅 不,对着光天化日,我也不干这种事;要干也得暗地里干。
苔丝狄蒙娜 难道你愿意为了整个的世界而干这种事吗?
爱米利娅 世界是一个大东西;用一件小小的坏事换得这样大的代价是值得的。
苔丝狄蒙娜 真的,我想你不会。
爱米利娅 真的,我想我应该干的;等干好之后,再想法补救。当然,为了一枚对合的戒指、几丈细麻布或是几件衣服、几件裙子、一两顶帽子,以及诸如此类的小玩意儿而叫我干这种事,我当然不愿意;可是为了整个的世界,谁不愿意出卖自己的贞操,让她的丈夫做一个皇帝呢?我就是因此而下炼狱,也是甘心的。
苔丝狄蒙娜 我要是为了整个的世界,会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一定不得好死。
爱米利娅 世间的是非本来没有定准;您因为干了一件错事而得到整个的世界,在您自己的世界里,您还不能把是非颠倒过来吗?
苔丝狄蒙娜 我想世上不会有那样的女人的。
爱米利娅 这样的女人不是几个,可多着呢,足够把她们用小小的坏事换来的世界塞满了。照我想来,妻子的堕落总是丈夫的过失;要是他们疏忽了自己的责任,把我们所珍爱的东西浪掷在外人的怀里,或是无缘无故吃起醋来,约束我们行动的自由,或是殴打我们,削减我们的花粉钱,我们也是有脾气的,虽然生就温柔的天性,到了一个时候也是会复仇的。让做丈夫的人们知道,他们的妻子也和他们有同样的感觉:她们的眼睛也能辨别美恶,她们的鼻子也能辨别香臭,她们的舌头也能辨别甜酸,正像她们的丈夫们一样。他们厌弃了我们,别寻新欢,是为了什么缘故呢?是逢场作戏吗?我想是的。是因为爱情的驱使吗?我想也是的。还是因为喜新厌旧的人之常情呢?那也是一个理由。那么难道我们就不会对别人发生爱情,难道我们就没有逢场作戏的欲望,难道我们就不会喜新厌旧,跟男人们一样吗?所以让他们好好地对待我们吧;否则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所干的坏事都是出于他们的指教。
苔丝狄蒙娜 晚安,晚安!愿上天监视我们的言行;我不愿以恶为师,我只愿鉴非自警!(各下。)
【酒不醉人人自醉吗。】
第五幕
第一场 塞浦路斯。街道
伊阿古及罗德利哥上。
伊阿古 来,站在这堵披屋后面;他就会来的。把你的宝剑拔出鞘来,看准要害刺过去。快,快;不要怕;我就在你旁边。成功失败,在此一举,你得下定决心。
罗德利哥 不要走开,也许我会失手。
伊阿古 我就在这儿,你的近旁。胆子放大些,站定了。(退后。)
罗德利哥 我对于这件事情不是顶热心;可是他讲的理由十分充足。反正不过去掉一个人。出来,我的剑;他必须死!
伊阿古 我已经激动这小脓包的心,他居然动起怒来了。不管是他杀死凯西奥,还是凯西奥杀死他,或者两败俱伤,对于我都是有好处的。要是罗德利哥活在世上,他总有一天要问我讨还那许多我从他手里干没下来、说是送给苔丝狄蒙娜的金银珠宝;这可断断不能。要是凯西奥活在世上,他那种翩翩风度,叫我每天都要在他的旁边相形见绌;而且那摩尔人万一向他当面质问起来,我的阴谋就会暴露,那时候我的地位就非常危险了。不,他非死不可。就这样吧。我听见他来了。
凯西奥上。
罗德利哥 我认识他的走路的姿势;正是他。——恶人,你给我死吧!(挺剑刺凯西奥。)
凯西奥 幸亏我穿着一身好甲,否则那一剑一定会致我的死命。让我也来试一试你的甲牢不牢吧。(拔剑刺伤罗德利哥。)
罗德利哥 啊,我死了!(伊阿古自后刺伤凯西奥腿,下。)
凯西奥 我从此终身残废了!救命啊!杀了人啦!杀了人啦!(倒地。)
奥瑟罗自远处上。
奥瑟罗 凯西奥的声音。伊阿古果然没有失信。
罗德利哥 啊,我真是个恶人!
奥瑟罗 一点不错。
凯西奥 啊,救命哪!拿火来!找一个医生!
奥瑟罗 正是他。勇敢正直的伊阿古呀,你这样奋不顾身,为你的朋友复仇雪耻,真是难得!你给我一个教训了。贱人,你心爱的人已经死在这儿,你的末日就在眼前;娼妇,我来了!从我的心头抹去你的媚眼的魔力;让淫邪的血溅洒你那被淫邪玷污了的枕席。(下。)
【色不迷人人自迷吗。】
罗多维科及葛莱西安诺自远处上。
凯西奥 喂!怎么!没有巡夜的逻卒?没有过路的行人?杀了人啦!杀了人啦!
葛莱西安诺 出了什么乱子啦?这叫声很是凄惨。
凯西奥 救命啊!
罗多维科 听!
罗德利哥 啊,该死的恶人!
罗多维科 两三个人在那儿呻吟。这是一个很阴沉的黑夜;也许他们是故意假装出来的,我们人手孤单,冒冒失失过去,恐怕不大安全。
罗德利哥 没有人来吗?那么我要流血而死了!
罗多维科 听!
伊阿古持火炬重上。
葛莱西安诺 有一个人穿着衬衫、一手拿火、一手举着武器来了。
伊阿古 那边是谁?什么人在那儿喊杀人?
罗多维科 我们不知道。
伊阿古 你们听见一个呼声吗?
凯西奥 这儿,这儿!看在上天的面上,救救我!
伊阿古 怎么一回事?
葛莱西安诺 这个人好像是奥瑟罗麾下的旗官。
罗多维科 正是;一个很勇敢的汉子。
伊阿古 你是什么人,在这儿叫喊得这样凄惨?
凯西奥 伊阿古吗?啊,我被恶人算计,害得我不能做人啦!救救我!
伊阿古 嗳哟,副将!这是什么恶人干的事?
凯西奥 我想有一个暴徒还在这儿;他逃不了。
伊阿古 啊,可恶的奸贼!(向罗多维科、葛莱西安诺)你们是什么人?过来帮帮忙。
罗德利哥 啊,救救我!我在这儿。
凯西奥 他就是恶党中的一人。
伊阿古 好一个杀人的凶徒!啊,恶人!(刺罗德利哥。)
罗德利哥 啊,万恶的伊阿古!没有人心的狗!
伊阿古 在暗地里杀人!这些凶恶的贼党都在哪儿?这地方多么寂静!喂!杀了人啦!杀了人啦!你们是什么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罗多维科 请你自己判断我们吧。
伊阿古 罗多维科大人吗?
罗多维科 正是,老总。
伊阿古 恕我失礼了。这儿是凯西奥,被恶人们刺伤,倒在地上。
葛莱西安诺 凯西奥!
伊阿古 怎么样,兄弟?
凯西奥 我的腿断了。
伊阿古 嗳哟,罪过罪过!两位先生,请替我照着亮儿;我要用我的衫子把它包扎起来。
【砸断骨头连着筋吗。】
比恩卡上。
比恩卡 喂,什么事?谁在这儿叫喊?
伊阿古 谁在这儿叫喊!
比恩卡 嗳哟,我的亲爱的凯西奥!我的温柔的凯西奥!啊,凯西奥!凯西奥!凯西奥!
伊阿古 哼,你这声名狼藉的娼妇!凯西奥,照你猜想起来,向你下这样毒手的大概是些什么人?
凯西奥 我不知道。
葛莱西安诺 我正要来找你,谁料你会遭逢这样的祸事,真是恼人!
伊阿古 借给我一条吊袜带。好。啊,要是有一张椅子,让他舒舒服服躺在上面,把他抬去才好!
比恩卡 嗳哟,他晕过去了!啊;凯西奥!凯西奥!凯西奥!
伊阿古 两位先生,我很疑心这个贱人也是那些凶徒们的同党。——忍耐点儿,好凯西奥。——来,来,借我一个火。我们认不认识这一张面孔?嗳哟!是我的同国好友罗德利哥吗?不。唉,果然是他!天哪!罗德利哥!
葛莱西安诺 什么!威尼斯的罗德利哥吗?
伊阿古 正是他,先生。你认识他吗?
葛莱西安诺 认识他!我怎么不认识他?
伊阿古 葛莱西安诺先生吗?请您原谅,这些流血的惨剧,使我礼貌不周,失敬得很。
葛莱西安诺 哪儿的话;我很高兴看见您。
伊阿古 你怎么啦,凯西奥?啊,来一张椅子!来一张椅子!
葛莱西安诺 罗德利哥!
伊阿古 他,他,正是他。(众人携椅上)啊!很好;椅子。几个人把他小心抬走;我就去找军医官来。(向比恩卡)你,奶奶,你也不用装腔作势啦。——凯西奥,死在这儿的这个人是我的好朋友。你们两人有什么仇恨?
凯西奥 一点没有;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伊阿古 (向比恩卡)什么!你脸色变白了吗?——啊!把他抬进屋子里去。(众人舁凯西奥、罗德利哥二人下)等一等,两位先生。奶奶,你脸色变白了吗?你们看见她眼睛里这一股惊慌的神气吗?哼,要是你这样睁大了眼睛,我们还要等着听一些新鲜的话哩。留心瞧着她;你们瞧;你们看见了吗,两位先生?哼,犯了罪的人,即使舌头僵住了,也会不打自招的。
爱米利娅上。
爱米利娅 唉!出了什么事啦?出了什么事啦,丈夫?
伊阿古 凯西奥在这儿黑暗之中,被罗德利哥和几个在逃的同党袭击;他几乎送了性命,罗德利哥已经死了。
爱米利娅 嗳哟,好一位绅士!嗳哟,好凯西奥!
伊阿古 这是他爱嫖的结果。爱米利娅,你去问问凯西奥,他今天晚上在什么地方吃饭的。——什么!你听了这句话就发抖吗?
比恩卡 他在我家里吃饭;可我并不是因为这个而发抖。
伊阿古 噢,他在你家里吃饭?你跟我走!
爱米利娅 呸,呸,你这不要脸的娼妇!
比恩卡 我不是娼妇;我跟你一样清白。
爱米利娅 跟我一样清白!呸!不要脸!
伊阿古 两位好先生,让我们去帮助帮助可怜的凯西奥,替他把伤口扎好。来,奶奶,你必须对我们讲老实话。爱米利娅,你快奔到城堡里去,告诉将军和夫人这儿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先请吧。(旁白)今夜是我的命运所寄,倘不能青云直上,就要一败涂地。(同下。)
【鸡犬升天吗。】
第二场 城堡中的卧室
苔丝狄蒙娜睡床上,一灯照耀室内;奥瑟罗上。
奥瑟罗 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我的灵魂!纯洁的星星啊,不要让我向你们说出它的名字!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可是我不愿溅她的血,也不愿毁伤她那比白雪更皎洁、比石膏更腻滑的肌肤。可是她不能不死,否则她将要陷害更多的男子。让我熄灭了这一盏灯,然后我就熄灭你的生命的火焰。融融的灯光啊,我把你吹熄以后,要是我心生后悔,仍旧可以把你重新点亮;可是你,造化最精美的形象啊,你的火焰一旦熄灭,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那天上的神火,能够燃起你的原来的光彩!我摘下了蔷薇,就不能再给它已失的生机,只好让它枯萎雕谢;当它还在枝头的时候,我要嗅一嗅它的芳香。(吻苔丝狄蒙娜)啊,甘美的气息!你几乎诱动公道的心,使她折断她的利剑了!再一个吻,再一个吻。愿你到死都是这样;我要杀死你,然后再爱你。再一个吻,这是最后的一吻了;这样销魂,却又是这样无比的惨痛!我必须哭泣,然而这些是无情的眼泪。这一阵阵悲伤是神圣的,因为它要惩罚的正是它最疼爱的。她醒来了。
苔丝狄蒙娜 谁?奥瑟罗吗?
奥瑟罗 嗯,苔丝狄蒙娜。
苔丝狄蒙娜 您要睡了吗,我的主?
奥瑟罗 你今晚有没有祈祷过,苔丝狄蒙娜?
苔丝狄蒙娜 祈祷过了,我的主。
奥瑟罗 要是你想到在你的一生之中,还有什么罪恶不曾为上帝所宽宥,赶快恳求他的恩赦吧。
苔丝狄蒙娜 嗳哟!我的主,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奥瑟罗 嘿,祈祷吧,干脆点儿;我就在一旁等着你。我不愿杀害你的没有准备的灵魂;不,上天禁止这种罪行!我不愿杀害你的灵魂。
苔丝狄蒙娜 您在说杀人的话吗?
奥瑟罗 嗯,是的。
苔丝狄蒙娜 那么愿上天垂怜于我!
奥瑟罗 阿门,但愿如此!
苔丝狄蒙娜 要是您这样说,我希望您不至于把我杀死。
奥瑟罗 哼!
苔丝狄蒙娜 可是我怕您;因为您的眼珠这样滚转的时候,您已经动了杀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害怕,因为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罪;可是我觉得害怕。
【顽抗到底吗。】
奥瑟罗 想想你的罪恶吧。
苔丝狄蒙娜 除非我对您的爱是罪恶,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罪恶。
奥瑟罗 好,你必须因此而死。
苔丝狄蒙娜 为了爱而被杀,那样的死是违反人情的。唉!您为什么这样咬着您的下唇呢?一种饮血的欲念震撼您的全身,这便是它的征兆;可是我希望,我希望您的怒气不是对我而发。
奥瑟罗 闭嘴,不要作声!
苔丝狄蒙娜 是;可是请您告诉我究竟为了什么事?
奥瑟罗 你把我给你的那条我的心爱的手帕送给凯西奥。
苔丝狄蒙娜 不,凭着我的生命和灵魂起誓!您叫他来问好了。
奥瑟罗 好人儿,留心不要发伪誓;你的死已在眼前了。
苔丝狄蒙娜 不,我现在还不能死。
奥瑟罗 你必须立刻死,所以赶快坦白招认你的罪恶吧;即使你发誓否认每一件事实,也不能除去那使我痛心的坚强的确信。你必须死。
苔丝狄蒙娜 那么愿上帝垂怜于我!
奥瑟罗 阿门。
苔丝狄蒙娜 愿您也大发慈悲!我生平从不曾得罪过您,也从不曾用上天所不容的非分的爱情滥施在凯西奥的身上;我没有给过他什么东西。
奥瑟罗 苍天在上,我亲眼看见我的手帕在他的手里。欺罔神明的妇人!你使我的心变成坚硬;我本来想把你作为献祭的牺牲,现在却被你激起我的屠夫的恶念来了。我明明看见那手帕的。
苔丝狄蒙娜 那么是他在什么地方拾到的;我没有给他。叫他到这儿来,让他供认事实的真相。
奥瑟罗 他已经承认了。
苔丝狄蒙娜 承认什么,我的主?
奥瑟罗 承认他已经和你发生关系。
苔丝狄蒙娜 怎么?非法的关系吗?
奥瑟罗 嗯。
苔丝狄蒙娜 他不会这样说的。
奥瑟罗 是的,他的嘴已经闭住,正直的伊阿古已经把他解决了。
苔丝狄蒙娜 啊,我的恐惧叫我明白过来了!什么!他死了吗?
奥瑟罗 即使他每一根头发里都有生命,我的复仇的怒火也会把它们一起吞下。
苔丝狄蒙娜 唉!他被人陷害,我的一生也从此断送了!
奥瑟罗 不要脸的娼妇!你当着我的面为他哭泣吗?
苔丝狄蒙娜 啊,我的主,把我放逐,可是不要杀我!
奥瑟罗 倒下,娼妇!
苔丝狄蒙娜 明天杀我,让我活过今天!
奥瑟罗 不,要是你想挣扎——
苔丝狄蒙娜 给我半点钟的时间!
奥瑟罗 已经决定了,没有挽回的余地。
苔丝狄蒙娜 可是让我作一次祷告吧!
奥瑟罗 太迟了。(扼苔丝狄蒙娜咽喉。)
爱米利娅 (在内)将军,将军!喂!将军,将军!
奥瑟罗 这是什么声音?没有死吗?还没有完全死去吗?我虽然狠心,却还有几分慈悲;我不愿你多挨受一刻痛苦。好,好。(刺苔丝狄蒙娜。)
【死路一条吗。】
爱米利娅 (在内)喂!将军,将军!
奥瑟罗 哪一个?
爱米利娅 (在内)啊,将军!我要跟您说句话儿。
奥瑟罗 是的,这是爱米利娅。——等一等。——她死了。她多半要来说起凯西奥的死。外边已经听得见嘈杂的声音。嘿!一动也不动了吗?像坟墓一样沉寂。要不要让她进来?妥当不妥当?我想她又在动了,不,怎么办呢?要是她进来,她一定要跟我的妻子说话。我的妻子!我的妻子!什么妻子?我没有妻子。啊,难堪!啊,不幸的时辰!我想现在日月应该晦暗不明,受惊的地球看见这种非常的灾变,也要吓得目瞪口呆。
爱米利娅 (在内)啊,好将军!请您让我进来对您说句话儿。
奥瑟罗 我忘记了。啊,进来,爱米利娅。慢点儿,等一等。让我把帐幕拉下来。你在哪儿?(启锁开门。)
爱米利娅上。
奥瑟罗 什么事?
爱米利娅 啊,好将军!那边出了杀人命案啦!
奥瑟罗 什么!现在?
爱米利娅 就是刚才,将军。
奥瑟罗 那都是因为月亮走错了轨道,比平常更近地球,所以人们都发起疯来了。
爱米利娅 将军,凯西奥杀死了一个名叫罗德利哥的威尼斯青年。
奥瑟罗 罗德利哥被杀了!凯西奥也被杀了吗?
爱米利娅 不,凯西奥没有死。
奥瑟罗 凯西奥没有死!那么杀人认错了对象,痛快的复仇又有了变卦啦。
苔丝狄蒙娜 啊,死得好冤枉呀!
爱米利娅 嗳哟!那是什么呼声?
奥瑟罗 那!什么?
爱米利娅 嗳哟!那是夫人的声音。救命!救命啊!救命!啊,夫人,再说一声话儿!亲爱的苔丝狄蒙娜!啊,亲爱的夫人,说呀!
苔丝狄蒙娜 我是无罪而死的。
爱米利娅 啊!这是谁干的事?
苔丝狄蒙娜 谁也没有干;是我自己。再会吧;替我向我的仁慈的夫君致意。啊,再会吧!(死。)
奥瑟罗 啊!她怎么会被人杀死的?
爱米利娅 唉!谁知道?
奥瑟罗 你听见她说是她自己,我没有杀死她。
爱米利娅 她是这样说;我只好按照事实去报告。
奥瑟罗 她到地狱的火焰里去,还不愿说一句真话。杀死她的是我。
爱米利娅 啊,那么她尤其是一个天使,你尤其是一个黑心的魔鬼了!
奥瑟罗 她干了无耻的事,她是个淫妇。
爱米利娅 你冤枉她,你是个魔鬼。
奥瑟罗 她像水一样轻浮。
爱米利娅 你说她轻浮,你自己才像火一样粗暴。啊,她是圣洁而忠贞的!
奥瑟罗 凯西奥和她通奸,不信你去问你的丈夫吧。啊,要是我采取这种极端的手段,并没有正当的理由,死后就要永远堕入地狱的底层!你的丈夫一切全都知道。
【洞若观火吗。】
爱米利娅 我的丈夫!
奥瑟罗 你的丈夫。
爱米利娅 他知道她不守贞节吗?
奥瑟罗 喂,他知道她跟凯西奥有暧昧。嘿,要是她是个贞洁的妇人,即使上帝为我用一颗完整的宝石另外造一个世界,我也不愿用她去交换。
爱米利娅 我的丈夫!
奥瑟罗 嗯,他最初告诉我这件事。他是个正人君子,他痛恨卑鄙龌龊的行为。
爱米利娅 我的丈夫!
奥瑟罗 妇人,为什么把这句话说了又说呢?我是说你的丈夫。
爱米利娅 啊,夫人!你因为多情,受了奸人的愚弄了!我的丈夫说她不贞!
奥瑟罗 正是他,妇人;我说你的丈夫;你懂得这句话吗?我的朋友,你的丈夫,正直的、正直的伊阿古。
爱米利娅 要是他果然说了这样的话,愿他恶毒的灵魂每天一分一寸地糜烂!他全然胡说;她对于她的最卑鄙的男人是太痴心了。
奥瑟罗 嘿!
爱米利娅 随你把我怎么样吧。你配不上这样的好妻子,你这种行为是上天所不容的。
奥瑟罗 还不闭嘴!
爱米利娅 你没有半分力量可以伤害我;我的心碎了,还怕你什么!啊,笨伯!傻瓜!泥土一样蠢的家伙!你已经做了一件大大不该的事——我不怕你的剑;我要宣布你的罪恶,即使我将要因此而丧失二十条生命。救命!救命啊!救命!摩尔人杀死了夫人啦!杀了人啦!杀了人啦!
蒙太诺、葛莱西安诺、伊阿古及余人等上。
蒙太诺 什么事?怎么,将军!
爱米利娅 啊!你来了吗,伊阿古?你做得好事,人家都把杀人的罪名架在你头上啦!
葛莱西安诺 什么事?
爱米利娅 你倘是个汉子,赶快否认这恶人所说的话吧;他说你告诉他他的妻子不贞。我知道你不会说这种话,你还不会是这样一个恶人。说吧,我的心都要胀破了。
伊阿古 我不过把我自己的意思告诉他;我对他所说的话,已经由他自己证实了。
爱米利娅 可是你有没有对他说她是不贞的?
伊阿古 我对他说过。
爱米利娅 你说谎,一个可憎的、万恶不赦的谎!凭着我的灵魂起誓,一个谎,一个罪恶的谎!她跟凯西奥私通!你说她跟凯西奥私通吗?
伊阿古 跟凯西奥私通,太太。好了好了,收住你的舌头吧。
爱米利娅 我不愿收住我的舌头;我必须说话。夫人在这儿床上给人谋杀了。
众人 啊,哪会有这样的事!
爱米利娅 都是你造的谣言,引起这场血案。
奥瑟罗 各位不必惊慌;这事情是真的。
葛莱西安诺 真有这样的事,那可奇了!
蒙太诺 啊,骗人的行为!
爱米利娅 诡计!诡计!诡计!我现在想起来了;啊,诡计!那时候我就有些怀疑;我要伤心死了!啊,诡计!诡计!
伊阿古 什么!你疯了吗?快给我回家去!
爱米利娅 各位先生,让我有一个说话的机会。照理我应该服从他,可是现在却不能服从他。也许,伊阿古,我永远不再回家了。
【无家可归吗。】
奥瑟罗 啊!啊!啊!(扑卧床上。)
爱米利娅 哼,你躺下来哭叫吧;因为你已经杀死一个世间最温柔纯洁的人。
奥瑟罗 啊,她是淫污的!我简直不认识您啦,叔父。那边躺着您的侄女,她的呼吸刚才被我这双手扼断;我知道这件行为在世人眼中看起来是惊人而惨酷的。
葛莱西安诺 可怜的苔丝狄蒙娜!幸亏你父亲已经死了;你的婚事是他的致死的原因,悲伤摧折了他的衰老的生命。要是他现在还活着,看见这种惨状,一定会干出一些疯狂的事情来的;他会咒天骂地,赶走了身边的守护神,毁灭了自己的灵魂。
奥瑟罗 这诚然是一件伤心的事;可是伊阿古知道她曾经跟凯西奥干过许多回无耻的勾当,凯西奥自己也承认了。她还把我的定情礼物送给凯西奥,作为他殷勤献媚的酬劳。我看见它在他的手里;那是一方手帕,我的父亲给我母亲的一件古老的纪念品。
爱米利娅 天啊!天上的神明啊!
伊阿古 算了,闭住你的嘴!
爱米利娅 事情总会暴露的,事情总会暴露的。闭住我的嘴?不,不,我要像北风一样自由地说话;让天神、世人和魔鬼全都把我嘲骂羞辱,我也要说我的话。
伊阿古 放明白一些,回家去吧。
爱米利娅 我不愿回家。(伊阿古拔剑欲刺爱米利娅。)
葛莱西安诺 呸!你向一个妇人动武吗?
爱米利娅 你这愚笨的摩尔人啊!你所说起的那方手帕,是我偶然拾到,把它给了我的丈夫的;虽然那只是一件小小的东西,他却几次三番恳求我替他偷出来。
伊阿古 长舌的淫妇!
爱米利娅 她送给凯西奥!唉!不,是我拾到了,把它交给我的丈夫的。
伊阿古 贱人,你说谎!
爱米利娅 苍天在上,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各位先生。杀人的傻瓜啊!像你这样一个蠢才,怎么配得上这样好的一位妻子呢?
奥瑟罗 天上没有石块,可以像雷霆一样打下来吗?好一个奸贼!(向伊阿古扑奔;伊阿古刺爱米利娅逃下。)
葛莱西安诺 这妇人倒下来了;他把他的妻子杀死了。
爱米利娅 是,是;啊!把我放在夫人的身旁吧!
葛莱西安诺 他走了,他的妻子给他杀了。
蒙太诺 这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凶徒。你拿着我从这摩尔人手里夺下来的剑。来,在门外看守好了,别让他出去;他要是想逃走,尽管把他杀死。我要去追那恶人,那是一个不可宽恕的家伙。(蒙太诺、葛莱西安诺下。)
奥瑟罗 我的勇气也离我而去了,每一个孱弱的懦夫都可以夺下我的剑来。可是奸恶既然战胜了正直,哪里还会有荣誉存在呢?让一切都归于幻灭吧!
爱米利娅 你的歌儿是一个谶兆吗,夫人?听,你听没听见我的声音?我要像天鹅一般在歌声中死去②。(唱)
杨柳,杨柳,杨柳……
摩尔人,她是贞洁的;她爱你,狠心的摩尔人。我说的是真话,愿我的灵魂享受天福;我的话是跟我的思想一致的。我死了,我死了。(死。)
奥瑟罗 我还有一柄剑在这屋子里,那是一柄用冰泉的水所浸炼的西班牙宝剑。啊,在这儿!叔父,我一定要出来。
葛莱西安诺 (在内)你要是敢试一试,就得付重大的代价;你没有武器,只好屈服。
奥瑟罗 那么进来瞧瞧我吧,我有话对你说;否则我虽然没有武器,也只好不顾一切跟你拚一下了。
【一人拼命、万人莫当吗。】
葛莱西安诺重上。
葛莱西安诺 什么事?
奥瑟罗 瞧!我有一柄剑;从来没有一个战士佩带过比这更好的剑;凭着这一条小小的胳臂和这一柄利剑,我曾经冲破二十倍于你们这样人数的包围;可是,无聊的夸口啊!谁能主宰他自己的命运呢?现在我已经没有那样的本领了。虽然你看我拿着武器,可是不用害怕,这儿是我的旅途的终点,我的航程的最后的目标。你吓得退走了吗?这是不必要的惊恐;谁只要拿一根灯草向奥瑟罗的胸前刺去,他也会向后退缩的。奥瑟罗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呢?——啊,让我再看看你的脸吧,薄命的女郎!像你的衬衣一样惨白!我们在天底对簿的时候,你这一副脸色就可以把我的灵魂赶下天堂,让魔鬼把它抓去。你的全身冰冷,我的恋人!正像你的贞洁一样凛若寒霜。啊,该死的、该死的奴才!魔鬼啊,把我从这天仙一样美人的面前鞭逐出去吧!让狂风把我吹卷、硫磺把我熏烤、沸汤的深渊把我沉浸吧!啊,苔丝狄蒙娜!苔丝狄蒙娜!死了!啊!啊!啊!
罗多维科、蒙太诺,二侍从以卧椅抬凯西奥及吏役等押伊阿古同上。
罗多维科 这卤莽而不幸的人在哪儿?
奥瑟罗 那就是从前的奥瑟罗;我在这儿。
罗多维科 那条毒蛇呢?把这恶人带上来。
奥瑟罗 据说魔鬼的脚是分趾的,让我看看他的脚是不是这样。要是你真的是一个魔鬼,我也不能杀死你。(刺伤伊阿古。)
罗多维科 把他手里的剑夺下来。
伊阿古 我不过流了点儿血,还没有给他杀死。
奥瑟罗 那也好,我要你留着活命;因为在我看来,死倒是一桩幸福。
罗多维科 啊,奥瑟罗!你本来是一个很好的汉子,却会中一个万恶的奸人的诡计,我们该说你什么呢?
奥瑟罗 随便你们怎么说吧;要是你们愿意,不妨说我是一个正直的凶手,因为我所干的事,都是出于荣誉的观念,不是出于猜嫌的私恨。
罗多维科 这恶人已经承认了一部分他的奸谋;杀死凯西奥是你跟他同谋的吗?
奥瑟罗 是的。
凯西奥 主帅,我从来不曾得罪过您。
奥瑟罗 我相信你的话;愿你原谅我吧。你们问一问那个顶着人头的恶魔,为什么他要这样陷害我的灵魂和肉体?
伊阿古 什么也不要问我;你们所知道的,你们已经知道了;从这一刻起,我不再说一句话。
罗多维科 什么!你也不要祈祷吗?
葛莱西安诺 酷刑可以逼你开口。
奥瑟罗 嘿,你这是最好的办法。
罗多维科 将军,一切经过,你将会明白的,我相信你现在还一点也不知道。这是从已死的罗德利哥衣袋里搜到的一封信;这儿还有一封;其中一封信里说到杀死凯西奥的事情由罗德利哥动手执行。
【智商七十吗。】
奥瑟罗 啊,奸贼!
凯西奥 野蛮残忍的阴谋!
罗多维科 这儿还有从他的衣袋里找到的一封充满怨言的信,看来好像是罗德利哥预备寄给这个万恶的奸人的;可是信还没有寄出,伊阿古就给了他回答了。
奥瑟罗 啊,恶毒的奸贼!凯西奥,我的妻子的手帕怎么会到你手里的?
凯西奥 我在我的房间里找到它;他刚才已经亲口承认是他有意把它丢在那里的,借此可以达到他自己的图谋。
奥瑟罗 啊,傻瓜!傻瓜!傻瓜!
凯西奥 在罗德利哥的信里,他又埋怨伊阿古不该撺掇他在我值夜的时候向我寻事;我就是为了那一回事情而去职的。就在刚才,他从长时间的昏迷中醒了过来,还说起他一切都受伊阿古的指使,结果却是伊阿古伤了他的生命。
罗多维科 你必须离开这所屋子,跟我们去;你的军队和兵权必须全部交卸,让凯西奥主持塞浦路斯的军政重务。对于这一个家伙,我们将要用一切巧妙的酷刑加在他的身上,使他遍受种种的痛苦,而不至于立刻死去。我们还要把你严密监禁,等候威尼斯政府判决你的罪状。来,把他带下去。
奥瑟罗 且慢,在你们未走以前,再听我说一两句话。我对于国家曾经立过相当的功劳,这是执政诸公所知道的;那些话现在也不用说了。当你们把这种不幸的事实报告他们的时候,请你们在公文上老老实实照我本来的样子叙述,不要徇情回护,也不要恶意构陷;你们应当说我是一个在恋爱上不智而过于深情的人;一个不容易发生嫉妒的人,可是一旦被人煽动以后,就会糊涂到极点;一个像印度人一样糊涂的人,会把一颗比他整个部落所有的财产更贵重的珍珠随手抛弃;一个不惯于流妇人之泪的人,可是当他被感情征服的时候,也会像涌流着胶液的阿拉伯胶树一般两眼泛滥。请你们把这些话记下,再补充一句说:在阿勒坡地方,曾经有一个裹着头巾的敌意的土耳其人殴打一个威尼斯人,诽谤我们的国家,那时候我就一把抓住这受割礼的狗子的咽喉,就这样把他杀了。(以剑自刎。)
罗多维科 啊,惨酷的结局!
葛莱西安诺 一切说过的话,现在又要颠倒过来了。
奥瑟罗 我在杀死你以前,曾经用一吻和你诀别;现在我自己的生命也在一吻里终结。(倒扑在苔丝狄蒙娜身上,死。)
凯西奥 我早就担心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可是我还以为他没有武器;他的心地是光明正大的。
罗多维科 (向伊阿古)你这比痛苦、饥饿和大海更凶暴的猛犬啊!瞧瞧这床上一双浴血的尸身吧;这是你干的好事。这样伤心惨目的景象,赶快把它遮盖起来吧。葛莱西安诺,请您接收这一座屋子;这摩尔人的全部家产,都应该归您继承。总督大人,怎样处置这一个恶魔般的奸徒,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用怎样的刑法,都要请您全权办理,千万不要宽纵他!我现在就要上船回去禀明政府,用一颗悲哀的心报告这一段悲哀的事故。(同下。)
【心有戚戚吗。】
注释:
1、鳕鱼头比喻傻瓜;全句意谓:嫁了傻瓜,并不另找漂亮的相好。
2、据说天鹅在临终时为自己唱起挽歌。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另起一单页)
二八、解构莎士比亚《李尔王》
28.Deconstruct Shakespeare(King Lear)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二十八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李尔王》(King Lear)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唯命是从】【刚愎自用】【专横暴虐】【无奇不有】【千奇百怪】【二姑娘倒贴】【怀璧其罪】【不择手段】【害群之马】【种瓜得瓜】【甜酸苦辣】【种豆得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大军入城】
第二幕【歧路亡羊】【掘地三尺】【人肉包子】【难舍难分】【贫而无谄】【笑面虎】【士可辱】【士不可杀】【低头认罪】【人在屋檐下】【一毛不拔】【关门大吉】
第三幕【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送瘟神】【发挥余热】【香港总督】【鞑靼大大】【伪装进步】【六出祁山】【流放宁古塔】【狗血喷头】
第四幕【萤火虫】【虫臂鼠肝】【吃软不吃硬】【吃不了兜着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视而不见】【人而无信】【死不悔改】【听之任之】【今非昔比】【军纪严明】【关进牛棚】【变相劳改】【血洗广场】
第五幕【有眼无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思想改造】【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道有常】【消灭一点舒服一点】【同归于尽】【盖棺论定】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李尔王》
(King Lear)
剧中人物:
李尔 不列颠国王、法兰西国王
勃艮第公爵
康华尔公爵
奥本尼公爵
肯特伯爵
葛罗斯特伯爵
爱德伽 葛罗斯特之子
爱德蒙 葛罗斯特之庶子
克伦 朝士
奥斯华德 高纳里尔的管家
老人 葛罗斯特的佃户
医生
弄人
爱德蒙属下一军官
考狄利娅一侍臣
传令官
康华尔的众仆
高纳里尔
里根
考狄利娅 李尔之女
扈从李尔之骑士、军官、使者、兵士及侍从等
地点:不列颠
第一幕
第一场李尔王宫中大厅
肯特,葛罗斯特及爱德蒙上。
肯特 我想王上对于奥本尼公爵,比对于康华尔公爵更有好感。
葛罗斯特 我们一向都觉得是这样;可是这次划分国土的时候,却看不出来他对这两位公爵有什么偏心;因为他分配得那么平均,无论他们怎样斤斤较量,都不能说对方比自己占了便宜。
肯特 大人,这位是您的令郎吗?
葛罗斯特 他是在我手里长大的;我常常不好意思承认他,可是现在惯了,也就不以为意啦。
肯特 我不懂您的意思。
葛罗斯特 伯爵,这个小子的母亲可心里明白,因此,不瞒您说,她还没有嫁人就大了肚子生下儿子来。您想这应该不应该?
肯特 能够生下这样一个好儿子来,即使一时错误,也是可以原谅的。
葛罗斯特 我还有一个合法的儿子,年纪比他大一岁,然而我还是喜欢他。这畜生虽然不等我的召唤,就自己莽莽撞撞来到这世上,可是他的母亲是个迷人的东西,我们在制造他的时候,曾经有过一场销魂的游戏,这孽种我不能不承认他。爱德蒙,你认识这位贵人吗?
爱德蒙 不认识,父亲。
葛罗斯特 肯特伯爵;从此以后,你该记着他是我的尊贵的朋友。
爱德蒙 大人,我愿意为您效劳。
肯特 我一定喜欢你,希望我们以后能够常常见面。
爱德蒙 大人,我一定尽力报答您的垂爱。
葛罗斯特 他已经在国外九年,不久还是要出去的。王上来了。
喇叭奏花腔。李尔、康华尔、奥本尼、高纳里尔、里根、考狄利娅及侍从等上。
李尔 葛罗斯特,你去招待招待法兰西国王和勃艮第公爵。
葛罗斯特 是,陛下。(葛罗斯特、爱德蒙同下。)
【唯命是从吗。】
李尔 现在我要向你们说明我的心事。把那地图给我。告诉你们吧,我已经把我的国土划成三部;我因为自己年纪老了,决心摆脱一切世务的牵萦,把责任交卸给年轻力壮之人,让自己松一松肩,好安安心心地等死。康华尔贤婿,还有同样是我心爱的奥本尼贤婿,为了预防他日的争执,我想还是趁现在把我的几个女儿的嫁奁当众分配清楚。法兰西和勃艮第两位君主正在竞争我的小女儿的爱情,他们为了求婚而住在我们宫廷里,也已经有好多时候了,现在他们就可以得到答复。孩子们,在我还没有把我的政权、领土和国事的重任全部放弃以前,告诉我,你们中间哪一个人最爱我?我要看看谁最有孝心,最有贤德,我就给她最大的恩惠。高纳里尔,我的大女儿,你先说。
高纳里尔 父亲,我对您的爱,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我爱您胜过自己的眼睛、整个的空间和广大的自由;超越一切可以估价的贵重稀有的事物;不亚于赋有淑德、健康、美貌和荣誉的生命;不曾有一个儿女这样爱过他的父亲,也不曾有一个父亲这样被他的儿女所爱;这一种爱可以使唇舌无能为力,辩才失去效用;我爱您是不可以数量计算的。
考狄利娅 (旁白)考狄利娅应该怎么好呢?默默地爱着吧。
李尔 在这些疆界以内,从这一条界线起,直到这一条界线为止,所有一切浓密的森林、膏腴的平原、富庶的河流、广大的牧场,都要奉你为它们的女主人;这一块土地永远为你和奥本尼的子孙所保有。我的二女儿,最亲爱的里根,康华尔的夫人,你怎么说?
里根 我跟姊姊具有同样的品质,您凭着她就可以判断我。在我的真心之中,我觉得她刚才所说的话,正是我爱您的实际的情形,可是她还不能充分说明我的心理:我厌弃一切凡是敏锐的知觉所能感受到的快乐,只有爱您才是我的无上的幸福。
考狄利娅 (旁白)那么,考狄利娅,你只好自安于贫穷了!可是我并不贫穷,因为我深信我的爱心比我的口才更富有。
李尔 这一块从我们这美好的王国中划分出来的三分之一的沃壤,是你和你的子孙永远世袭的产业,和高纳里尔所得到的一份同样广大、同样富庶,也同样佳美。现在,我的宝贝,虽然是最后的一个,却并非最不在我的心头;法兰西的葡萄和勃艮第的乳酪都在竞争你的青春之爱;你有些什么话,可以换到一份比你的两个姊姊更富庶的土地?说吧。
考狄利娅 父亲,我没有话说。
李尔 没有?
考狄利娅 没有。
李尔 没有只能换到没有;重新说过。
考狄利娅 我是个笨拙的人,不会把我的心涌上我的嘴里;我爱您只是按照我的名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李尔 怎么,考狄利娅!把你的话修正修正,否则你要毁坏你自己的命运了。
考狄利娅 父亲,您生下我来,把我教养成人,爱惜我、厚待我;我受到您这样的恩德,只有恪尽我的责任,服从您、爱您、敬重您。我的姊姊们要是用她们整个的心来爱您,那么她们为什么要嫁人呢?要是我有一天出嫁了,那接受我的忠诚的誓约的丈夫,将要得到我的一半的爱、我的一半的关心和责任;假如我只爱我的父亲,我一定不会像我的两个姊姊一样再去嫁人的。
李尔 你这些话果然是从心里说出来的吗?
考狄利娅 是的,父亲。
李尔 年纪这样小,却这样没有良心吗?
考狄利娅 父亲,我年纪虽小,我的心却是忠实的。
李尔 好,那么让你的忠实做你的嫁奁吧。凭着太阳神圣的光辉,凭着黑夜的神秘,凭着主宰人类生死的星球的运行,我发誓从现在起,永远和你断绝一切父女之情和血缘亲属的关系,把你当做一个路人看待。啖食自己儿女的生番,比起你,我的旧日的女儿来,也不会更令我憎恨。
【刚愎自用吗。】
肯特 陛下——
李尔 闭嘴,肯特!不要来批怒龙的逆鳞。她是我最爱的一个,我本来想要在她的殷勤看护之下,终养我的天年。去,不要让我看见你的脸!让坟墓做我安息的眠床吧,我从此割断对她的天伦的慈爱了!叫法兰西王来!都是死人吗?叫勃艮第来!康华尔,奥本尼,你们已经分到我的两个女儿的嫁奁,现在把我第三个女儿那一份也拿去分了吧;让骄傲——她自己所称为坦白的——替她找一个丈夫。我把我的威力、特权和一切君主的尊荣一起给了你们。我自己只保留一百名骑士,在你们两人的地方按月轮流居住,由你们负责供养。除了国王的名义和尊号以外,所有行政的大权、国库的收入和大小事务的处理,完全交在你们手里;为了证实我的话,两位贤婿,我赐给你们这一顶宝冠,归你们两人共同保有。
肯特 尊严的李尔,我一向敬重您像敬重我的君王,爱您像爱总把您当作我的伟大的恩主——
李尔 弓已经弯好拉满,你留心躲开箭锋吧。
肯特 让它落下来吧,即使箭镞会刺进我的心里。李尔发了疯,肯特也只好不顾礼貌了。你究竟要怎样,老头儿?你以为有权有位的人向谄媚者低头,尽忠守职的臣僚就不敢说话了吗?君主不顾自己的尊严,干下了愚蠢的事情,在朝的端人正士只好直言极谏。保留你的权力,仔细考虑一下你的举措,收回这种卤莽灭裂的成命。你的小女儿并不是最不孝顺你;有人不会口若悬河,说得天花乱坠,可并不就是无情无义。我的判断要是有错,你尽管取我的命。
李尔 肯特,你要是想活命,赶快闭住你的嘴。
肯特 我的生命本来是预备向你的仇敌抛掷的;为了你的安全,我也不怕把它失去。
李尔 走开,不要让我看见你!
肯特 瞧明白一些,李尔;还是让我像箭垛上的红心一般永远站在你的眼前吧。
李尔 凭着阿波罗起誓——
肯特 凭着阿波罗,老王,你向神明发誓也是没用的。
李尔 啊,可恶的奴才!(以手按剑。)
奥本尼、康华尔 陛下息怒。
肯特 好,杀了你的医生,把你的恶病养得一天比一天厉害吧。赶快撤销你的分土授国的原议;否则只要我的喉舌尚在,我就要大声疾呼,告诉你你做了错事啦。
李尔 听着,逆贼!你给我按照做臣子的道理,好生听着!你想要煽动我毁弃我的不容更改的誓言,凭着你的不法的跋扈,对我的命令和权力妄加阻挠,这一种目无君上的态度,使我忍无可忍;为了维持王命的尊严,不能不给你应得的处分。我现在宽容你五天的时间,让你预备些应用的衣服食物,免得受饥寒的痛苦;在第六天上,你那可憎的身体必须离开我的国境;要是在此后十天之内,我们的领土上再发现了你的踪迹,那时候就要把你当场处死。去!凭着朱庇特发誓,这一个判决是无可改移的。
【专横暴虐吗。】
肯特 再会,国王;你既不知悔改,
囚笼里也没有自由存在。(向考狄利娅)
姑娘,自有神明为你照应:
你心地纯洁,说话真诚!(向里根、高纳里尔)
愿你们的夸口变成实事,
假树上会结下真的果子。
各位王子,肯特从此远去;
到新的国土走他的旧路。(下。)
喇叭奏花腔。葛罗斯特偕法兰西王、勃艮第及侍从等重上。
葛罗斯特 陛下,法兰西国王和勃艮第公爵来了。
李尔 勃艮第公爵,您跟这位国王都是来向我的女儿求婚的,现在我先问您:您希望她至少要有多少陪嫁的奁资,否则宁愿放弃对她的追求?
勃艮第 陛下,照着您所已经答应的数目,我就很满足了;想来您也不会再吝惜的。
李尔 尊贵的勃艮第,当她为我所宠爱的时候,我是把她看得非常珍重的,可是现在她的价格已经跌落了。公爵,您瞧她站在那儿,一个小小的东西,要是除了我的憎恨以外,我什么都不给她,而您仍然觉得她有使您喜欢的地方,或者您觉得她整个儿都能使您满意,那么她就在那儿,您把她带去好了。
勃艮第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
李尔 像她这样一个一无可取的女孩子,没有亲友的照顾,新近遭到我的憎恨,咒诅是她的嫁奁,我已经立誓和她断绝关系了,您还是愿意娶她呢,还是愿意把她放弃?
勃艮第 恕我,陛下;在这种条件之下,决定取舍是一件很为难的事。
李尔 那么放弃她吧,公爵;凭着赋与我生命的神明起誓,我已经告诉您她的全部价值了。(向法兰西王)至于您,伟大的国王,为了重视你、我的友谊,我断不愿把一个我所憎恶的人匹配给您;所以请您还是丢开了这一个为天地所不容的贱人,另外去找寻佳偶吧。
法兰西王 这太奇怪了,她刚才还是您的眼中的珍宝、您的赞美的题目、您的老年的安慰、您的最好、最心爱的人儿,怎么一转瞬间,就会干下这么一件罪大恶极的行为,丧失了您的深恩厚爱!她的罪恶倘不是超乎寻常,您的爱心决不会变得这样厉害;可是除非那是一桩奇迹,我无论如何不相信她会干那样的事。
【无奇不有吗。】
考狄利娅 陛下,我只是因为缺少娓娓动人的口才,不会讲一些违心的言语,凡是我心里想到的事情,我总不愿在没有把它实行以前就放在嘴里宣扬;要是您因此而恼我,我必须请求您让世人知道,我所以失去您的欢心的原因,并不是什么丑恶的污点、淫邪的行动,或是不名誉的举止;只是因为我缺少像人家那样的一双献媚求恩的眼睛,一条我所认为可耻的善于逢迎的舌头,虽然没有了这些使我不能再受您的宠爱,可是唯其如此,却使我格外尊重我自己的人格。
李尔 像你这样不能在我面前曲意承欢,还不如当初没有生下你来的好。
法兰西王 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吗?为了生性不肯有话便说,不肯把心里想做到的出之于口?勃艮第公爵,您对于这位公主意下如何?爱情里面要是搀杂了和它本身无关的算计,那就不是真的爱情。您愿不愿意娶她?她自己就是一注无价的嫁奁。
勃艮第 尊严的李尔,只要把您原来已经允许过的那一份嫁奁给我,我现在就可以使考狄利娅成为勃艮第公爵的夫人。
李尔 我什么都不给;我已经发过誓,再也不能挽回了。
勃艮第 那么抱歉得很,您已经失去一个父亲,现在必须再失去一个丈夫了。
考狄利娅 愿勃艮第平安!他所爱的既然只是财产,我也不愿做他的妻子。
法兰西王 最美丽的考狄利娅!你因为贫穷,所以是最富有的;你因为被遗弃,所以是最可宝贵的;你因为遭人轻视,所以最蒙我的怜爱。我现在把你和你的美德一起攫在我的手里;人弃我取是法理上所许可的。天啊天!想不到他们的冷酷的蔑视,却会激起我热烈的敬爱。陛下,您的没有嫁奁的女儿被抛在一边,正好成全我的良缘;她现在是我的分享荣华的王后,法兰西全国的女主人了;沼泽之邦的勃艮第所有的公爵,都不能从我手里买去这一个无价之宝的女郎。考狄利娅,向他们告别吧,虽然他们是这样冷酷无情;你抛弃了故国,将要得到一个更好的家乡。
李尔 你带了她去吧,法兰西王;她是你的,我没有这样的女儿,也再不要看见她的脸,去吧,你们不要想得到我的恩宠和祝福。来,尊贵的勃艮第公爵。(喇叭奏花腔。李尔、勃艮第、康华尔、奥本尼、葛罗斯特及侍从等同下。)
【千奇百怪吗。】
法兰西王 向你的两位姊姊告别吧。
考狄利娅 父亲眼中的两颗宝玉,考狄利娅用泪洗过的眼睛向你们告别。我知道你们是怎样的人;因为碍着姊妹的情分,我不愿直言指斥你们的错处。好好对待父亲;你们自己说是孝敬他的,我把他托付给你们了。可是,唉!要是我没有失去他的欢心,我一定不让他依赖你们的照顾。再会了,两位姊姊。
里根 我们用不着你教训。
高纳里尔 你还是去小心侍候你的丈夫吧,命运的慈悲把你交在他的手里;你自己忤逆不孝,今天空手跟了汉子去也是活该。
考狄利娅 总有一天,深藏的奸诈会渐渐显出它的原形;罪恶虽然可以掩饰一时,免不了最后出乖露丑。愿你们幸福!
法兰西王 来,我美丽的考狄利娅。(法兰西王、考狄利娅同下。)
高纳里尔 妹妹,我有许多对我们两人有切身关系的话必须跟你谈谈。我想我们的父亲今晚就要离开此地。
里根 那是十分确定的事,他要住到你们那儿去;下个月他就要跟我们住在一起了。
高纳里尔 你瞧他现在年纪老了,他的脾气多么变化不定;我们已经屡次注意到他的行为的乖僻了。他一向都是最爱我们妹妹的,现在他凭着一时的气恼就把她撵走,这就可以见得他是多么糊涂。
里根 这是他老年的昏悖;可是他向来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的。
高纳里尔 他年轻的时候性子就很暴躁,现在他任性惯了,再加上老年人刚愎自用的怪脾气,看来我们只好准备受他的气了。
里根 他把肯特也放逐了;谁知道他心里一不高兴起来,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们?
高纳里尔 法兰西王辞行回国,跟他还有一番礼仪上的应酬。让我们同心合力,决定一个方策;要是我们的父亲顺着他这种脾气滥施威权起来,这一次的让国对于我们未必有什么好处。
里根 我们还要仔细考虑一下。
高纳里尔 我们必须趁早想个办法。(同下。)
【二姑娘倒贴吗。】
第二场葛罗斯特伯爵城堡中的厅堂
爱德蒙持信上。
爱德蒙 大自然,你是我的女神,我愿意在你的法律之前俯首听命。为什么我要受世俗的排挤,让世人的歧视剥夺我的应享的权利,只因为我比一个哥哥迟生了一年或是十四个月?为什么他们要叫我私生子?为什么我比人家卑贱?我的壮健的体格、我的慷慨的精神、我的端正的容貌,哪一点比不上正经女人生下的儿子?为什么他们要给我加上庶出、贱种、私生子的恶名?贱种,贱种;贱种?难道在热烈兴奋的奸情里,得天地精华、父母元气而生下的孩子,倒不及拥着一个毫无欢趣的老婆,在半睡半醒之间制造出来的那一批蠢货?好,合法的爱德伽,我一定要得到你的土地;我们的父亲喜欢他的私生子爱德蒙,正像他喜欢他的合法的嫡子一样。好听的名词,“合法”!好,我的合法的哥哥,要是这封信发生效力,我的计策能够成功,瞧着吧,庶出的爱德蒙将要把合法的嫡子压在他的下面——那时候我可要扬眉吐气啦。神啊,帮助帮助私生子吧!
葛罗斯特上。
葛罗斯特 肯特就这样放逐了!法兰西王盛怒而去;王上昨晚又走了!他的权力全部交出,依靠他的女儿过活!这些事情都在匆促中决定,不曾经过丝毫的考虑!爱德蒙,怎么!有什么消息?
爱德蒙 禀父亲,没有什么消息。(藏信。)
葛罗斯特 你为什么急急忙忙地把那封信藏起来?
爱德蒙 我不知道有什么消息,父亲。
葛罗斯特 你读的是什么信?
爱德蒙 没有什么,父亲。
葛罗斯特 没有什么?那么你为什么慌慌张张地把它塞进你的衣袋里去?既然没有什么,何必藏起来?来,给我看;要是那上面没有什么话,我也可以不用戴眼镜。
爱德蒙 父亲,请您原谅我;这是我哥哥写给我的一封信,我还没有把它读完,照我所已经读到的一部分看起来,我想还是不要让您看见的好。
葛罗斯特 把信给我。
爱德蒙 不给您看您要恼我,给您看了您又要动怒。哥哥真不应该写出这种话来。
葛罗斯特 给我看,给我看。
爱德蒙 我希望哥哥写这封信是有他的理由的,他不过要试试我的德性。
葛罗斯特 (读信)“这一种尊敬老年人的政策,使我们在年轻时候不能享受生命的欢乐;我们的财产不能由我们自己处分,等到年纪老了,这些财产对我们也失去了用处。我开始觉得老年人的专制,实在是一种荒谬愚蠢的束缚;他们没有权力压迫我们,是我们自己容忍他们的压迫。来跟我讨论讨论这一个问题吧。要是我们的父亲在我把他惊醒之前,一直好好睡着,你就可以永远享受他的一半的收入,并且将要为你的哥哥所喜爱。爱德伽。”——哼!阴谋!“要是我们的父亲在我把他惊醒之前,一直好好睡着,你就可以永远享受他的一半的收入。”我的儿子爱德伽!他会有这样的心思?他能写得出这样一封信吗?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你手里的?谁把它送给你的?
【尽信书不如无书吗。】
爱德蒙 它不是什么人送给我的,父亲;这正是他狡猾的地方;我看见它塞在我的房间的窗眼里。
葛罗斯特 你认识这笔迹是你哥哥的吗?
爱德蒙 父亲,要是这信里所写的都是很好的话,我敢发誓这是他的笔迹;可是那上面写的既然是这种话,我但愿不是他写的。
葛罗斯特 这是他的笔迹。
爱德蒙 笔迹确是他的,父亲;可是我希望这种话不是出于他的真心。
葛罗斯特 他以前有没有用这一类话试探过你?
爱德蒙 没有,父亲;可是我常常听见他说,儿子成年以后,父亲要是已经衰老,他应该受儿子的监护,把他的财产交给他的儿子掌管。
葛罗斯特 啊,混蛋!混蛋!正是他在这信里所表示的意思!可恶的混蛋!不孝的、没有心肝的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去,把他找来;我要依法惩办他。可恶的混蛋!他在哪儿?
爱德蒙 我不大知道,父亲。照我的意思,你在没有得到可靠的证据,证明哥哥确有这种意思以前,最好暂时耐一耐您的怒气;因为要是您立刻就对他采取激烈的手段,万一事情出于误会,那不但大大妨害了您的尊严,而且他对于您的孝心,也要从此动摇了!我敢拿我的生命为他作保,他写这封信的用意,不过是试探试探我对您的孝心,并没有其他危险的目的。
葛罗斯特 你以为是这样的吗?
爱德蒙 您要是认为可以的话,让我把您安置在一个隐僻的地方,从那个地方您可以听到我们两人谈论这件事情,用您自己的耳朵得到一个真凭实据;事不宜迟,今天晚上就可以一试。
葛罗斯特 他不会是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禽兽——
爱德蒙 他断不会是这样的人。
葛罗斯特 天地良心!我做父亲的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他却这样对待我。爱德蒙,找他出来;探探他究竟居心何在;你尽管照你自己的意思随机应付。我愿意放弃我的地位和财产,把这一件事情调查明白。
爱德蒙 父亲,我立刻就去找他,用最适当的方法探明这回事情,然后再来告诉您知道。
葛罗斯特 最近这一些日蚀月蚀果然不是好兆;虽然人们凭着天赋的智慧,可以对它们作种种合理的解释,可是接踵而来的天灾人祸,却不能否认是上天对人们所施的惩罚。亲爱的人互相疏远,朋友变为陌路,兄弟化成仇雠;城市里有暴动,国家发生内乱,宫廷之内潜藏着逆谋;父不父,子不子,纲常伦纪完全破灭。我这畜生也是上应天数;有他这样逆亲犯上的儿子,也就有像我们王上一样不慈不爱的父亲。我们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只有一些阴谋、欺诈、叛逆、纷乱,追随在我们的背后,把我们赶下坟墓里去。爱德蒙,去把这畜生侦查个明白;那对你不会有什么妨害的;你只要自己留心一点就是了。——忠心的肯特又放逐了!他的罪名是正直!怪事,怪事!(下。)
【怀璧其罪吗。】
爱德蒙 人们最爱用这一种糊涂思想来欺骗自己;往往当我们因为自己行为不慎而遭逢不幸的时候,我们就会把我们的灾祸归怨于日月星辰,好像我们做恶人也是命运注定,做傻瓜也是出于上天的旨意,做无赖、做盗贼、做叛徒,都是受到天体运行的影响,酗酒、造谣、奸淫,都有一颗什么星在那儿主持操纵,我们无论干什么罪恶的行为,全都是因为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冥冥之中驱策着我们。明明自己跟人家通奸,却把他的好色的天性归咎到一颗星的身上,真是绝妙的推诿!我的父亲跟我的母亲在巨龙星的尾巴底下交媾,我又是在大熊星底下出世,所以我就是个粗暴而好色的家伙。嘿!即使当我的父母苟合成奸的时候,有一颗最贞洁的处女星在天空 眼睛,我也决不会换个样子的。爱德伽——
爱德伽上。
爱德蒙 一说起他,他就来了,正像旧式喜剧里的大团圆一样;我现在必须装出一副忧愁煞人的样子,像疯子一般长吁短叹。唉!这些日蚀月蚀果然预兆着人世的纷争!法——索——拉——咪。
爱德伽 啊,爱德蒙兄弟!你在沉思些什么?
爱德蒙 哥哥,我正在想起前天读到的一篇预言,说是在这些日蚀月蚀之后,将要发生些什么事情。
爱德伽 你让这些东西烦扰你的精神吗?
爱德蒙 告诉你吧,他所预言的事情,果然不幸被他说中了;什么父子的乖离、死亡、饥荒、友谊的毁灭、国家的分裂、对于国王和贵族的恫吓和咒诅、无谓的猜疑、朋友的放逐、军队的瓦解、婚姻的破坏,还有许许多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爱德伽 你什么时候相信起星象之学来?
爱德蒙 来,来;你最近一次看见父亲在什么时候?
爱德伽 昨天晚上。
爱德蒙 你跟他说过话没有?
爱德伽 嗯,我们谈了两个钟头。
爱德蒙 你们分别的时候,没有闹什么意见吗?你在他的辞色之间,不觉得他对你有点恼怒吗?
爱德伽 一点没有。
爱德蒙 想想看你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听我的劝告,暂时避开一下,等他的怒气平息下来再说,现在他正在大发雷霆,恨不得一口咬下你的肉来呢。
爱德伽 一定有哪一个坏东西在搬弄是非。
爱德蒙 我也怕有什么人在暗中离间。请你千万忍耐忍耐,不要碰在他的火性上;现在你还是跟我到我的地方去,我可以想法让你躲起来听听他老人家怎么说。请你去吧;这是我的钥匙。你要是在外面走动的话,最好身边带些武器。
爱德伽 带些武器,弟弟!
爱德蒙 哥哥,我这样劝告你都是为了你的好处;带些武器在身边吧;要是没有人在暗算你,就算我不是个好人。我已经把我所看到、听到的事情都告诉你了;可还只是轻描淡写,实际的情形,却比我的话更要严重可怕得多哩。请你赶快去吧。
爱德伽 我不久就可以听到你的消息吗?
爱德蒙 我在这一件事情上总是竭力帮你的忙就是了。(爱德伽下)一个轻信的父亲,一个忠厚的哥哥,他自己从不会算计别人,所以也不疑心别人算计他;对付他们这样老实的傻瓜,我的奸计是绰绰有余的。该怎么下手,我已经想好了。既然凭我的身分,产业到不了我的手,那就只好用我的智谋;不管什么手段只要使得上,对我说来,就是正当。(下。)
【不择手段吗。】
第三场奥本尼公爵府中一室
高纳里尔及其管家奥斯华德上。
高纳里尔 我的父亲因为我的侍卫骂了他的弄人,所以动手打他吗?
奥斯华德 是,夫人。
高纳里尔 他一天到晚欺侮我;每一点钟他都要借端寻事,把我们这儿吵得鸡犬不宁。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他的骑士们一天一天横行不法起来,他自己又在每一件小事上都要责骂我们。等他打猎回来的时候,我不高兴见他说话;你就对他说我病了。你也不必像从前那样殷勤侍候他;他要是见怪,都在我身上。
奥斯华德 他来了,夫人;我听见他的声音。(内号角声。)
高纳里尔 你跟你手下的人尽管对他装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态度;我要看看他有些什么话说。要是他恼了,那么让他到我妹妹那儿去吧,我知道我的妹妹的心思,她也跟我一样不能受人压制的。这老废物已经放弃了他的权力,还想管这个管那个!凭着我的生命发誓,年老的傻瓜正像小孩子一样,一味的姑息会纵容坏了他的脾气,不对他凶一点是不行的,记住我的话。
奥斯华德 是,夫人。
高纳里尔 让他的骑士们也受到你们的冷眼;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们都不用管;你去这样通知你手下的人吧。我要造成一些借口,和他当面说个明白。我还要立刻写信给我的妹妹,叫她采取一致的行动。吩咐他们备饭。(各下。)
【害群之马吗。】
第四场奥本尼公爵府中厅堂
肯特化装上。
肯特 我已经完全隐去我的本来面目,要是我能够把我的语音也完全改变过来,那么我的一片苦心,也许可以达到目的。被放逐的肯特啊,要是你顶着一身罪名,还依然能够尽你的忠心,那么总有一天,对你所爱戴的主人会大有用处的。
内号角声。李尔、众骑士及侍从等上。
李尔 我一刻也不能等待,快去叫他们拿出饭来。(一侍从下)啊!你是什么?
肯特 我是一个人,大爷。
李尔 你是干什么的?你来见我有什么事?
肯特 您瞧我像干什么的,我就是干什么的;谁要是信任我,我愿意尽忠服侍他;谁要是居心正直,我愿意爱他;谁要是聪明而不爱多说话,我愿意跟他来往;我害怕法官;逼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会跟人家打架;我不吃鱼①。
李尔 你究竟是什么人?
肯特 一个心肠非常正直的汉子,而且像国王一样穷。
李尔 要是你这做臣民的,也像那个做国王的一样穷,那么你也可以算得真穷了。你要什么?
肯特 就要讨一个差使。
李尔 你想替谁做事?
肯特 替您。
李尔 你认识我吗?
肯特 不,大爷,可是在您的神气之间,有一种什么力量,使我愿意叫您做我的主人。
李尔 是什么力量?
肯特 一种天生的威严。
李尔 你会做些什么事?
肯特 我会保守秘密,我会骑马,我会跑路,我会把一个复杂的故事讲得索然无味,我会老老实实传一个简单的口信;凡是普通人能够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做,我的最大的好处是勤劳。
李尔 你年纪多大了?
肯特 大爷,说我年轻,我也不算年轻,我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会唱几句歌而害相思;说我年老,我也不算年老,我不会糊里糊涂地溺爱一个女人;我已经活过四十八个年头了。
李尔 跟着我吧;你可以替我做事。要是我在吃过晚饭以后,还是这样欢喜你,那么我还不会就把你撵走。喂!饭呢?拿饭来!我的孩子呢?我的傻瓜呢?你去叫我的傻瓜来。(一侍从下。)
奥斯华德上。
李尔 喂,喂,我的女儿呢?
奥斯华德 对不起——(下。)
李尔 这家伙怎么说?叫那蠢东西回来。(一骑士下)喂,我的傻瓜呢?全都睡着了吗?怎么!那狗头呢?
骑士重上。
骑士 陛下,他说公主有病。
李尔 我叫他回来,那奴才为什么不回来?
骑士 陛下,他非常放肆,回答我说他不高兴回来。
李尔 他不高兴回来!
骑士 陛下,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可是照我看起来,他们对待您的礼貌,已经不像往日那样殷勤了;不但一般下人从仆,就是公爵和公主也对您冷淡得多了。
李尔 嘿!你这样说吗?
骑士 陛下,要是我说错了话,请您原谅我;可是当我觉得您受人欺侮的时候,责任所在,我不能闭口不言。
李尔 你不过向我提起一件我自己已经感觉到的事;我近来也觉得他们对我的态度有点儿冷淡,可是我总以为那是我自己多心,不愿断定是他们有意怠慢。我还要仔细观察观察他们的举止。可是我的傻瓜呢?我这两天没有看见他。
骑士 陛下,自从小公主到法国去了以后,这傻瓜老是郁郁不乐。
李尔 别再提那句话了;我也注意到他这种情形。——你去对我的女儿说,我要跟她说话。(一侍从下)你去叫我的傻瓜来。(另一侍从下。)
【种瓜得瓜吗。】
奥斯华德重上。
李尔 啊!你,大爷,你过来,大爷。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大爷?
奥斯华德 我们夫人的父亲。
李尔 “我们夫人的父亲”!我们大爷的奴才!好大胆的狗!你这奴才!你这狗东西!
奥斯华德 对不起,我不是狗。
李尔 你敢跟我当面顶嘴瞪眼吗,你这混蛋?(打奥斯华德。)
奥斯华德 您不能打我。
肯特 我也不能踢你吗,你这踢皮球的下贱东西②?(自后踢奥斯华德倒地。)
李尔 谢谢你,好家伙;你帮了我,我喜欢你。
肯特 来,朋友,站起来,给我滚吧!我要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尊卑上下的分别。去!去!你还想用你蠢笨的身体在地上打滚,丈量土地吗?滚!你难道不懂得厉害吗?去。(将奥斯华德推出。)
李尔 我的好小子,谢谢你;这是你替我做事的定钱。(以钱给肯特。)
弄人上。
弄人 让我也把他雇下来;这儿是我的鸡头帽。(脱帽授肯特。)
李尔 啊,我的乖乖!你好?
弄人 喂,你还是戴了我的鸡头帽吧。
肯特 傻瓜,为什么?
弄人 为什么?因为你帮了一个失势的人。要是你不会看准风向把你的笑脸迎上去,你就会吞下一口冷气的。来,把我的鸡头帽拿去。嘿,这家伙撵走了两个女儿,他的第三个女儿倒很受他的好处,虽然也不是出于他的本意;要是你跟了他,你必须戴上我的鸡头帽。啊,老伯伯!但愿我有两顶鸡头帽,再有两个女儿!
李尔 为什么,我的孩子?
弄人 要是我把我的家私一起给了她们,我自己还可以存下两顶鸡头帽。我这儿有一顶;再去向你的女儿们讨一顶戴戴吧。
李尔 嘿,你留心着鞭子。
弄人 真理是一条贱狗,它只好躲在狗洞里;当猎狗太太站在火边撒尿的时候,它必须一顿鞭子被人赶出去。
李尔 简直是揭我的疮疤!
弄人 (向肯特)喂,让我教你一段话。
李尔 你说吧。
弄人 听着,老伯伯;——
多积财,少摆阔;
耳多听,话少说;
少放款,多借债;
走路不如骑马快;
三言之中信一语,
多掷骰子少下注;
莫饮酒,莫嫖妓;
呆在家中把门闭;
会打算的占便宜,
不会打算叹口气。
肯特 傻瓜,这些话一点意思也没有。
弄人 那么正像拿不到讼费的律师一样,我的话都白说了。老伯伯,你不能从没有意思的中间,探求出一点意思来吗?
李尔 啊,不,孩子;垃圾里是淘不出金子来的。
弄人 (向肯特)请你告诉他,他有那么多的土地,也就成为一堆垃圾了;他不肯相信一个傻瓜嘴里的话。
李尔 好尖酸的傻瓜!
弄人 我的孩子,你知道傻瓜是有酸有甜的吗?
李尔 不,孩子;告诉我。
【甜酸苦辣吗。】
弄人 听了他人话,
土地全丧失;
我傻你更傻,
两傻相并立:
一个傻瓜甜,
一个傻瓜酸;
一个穿花衣,
一个戴王冠。
李尔 你叫我傻瓜吗,孩子?
弄人 你把你所有的尊号都送了别人;只有这一个名字是你娘胎里带来的。
肯特 陛下,他倒不全然是个傻瓜哩。
弄人 不,那些老爷大人们都不肯答应我的;要是我取得了傻瓜的专利权,他们一定要来夺我一份去,就是太太小姐们也不会放过我的;他们不肯让我一个人做傻瓜。老伯伯,给我一个蛋,我给你两顶冠。
李尔 两顶什么冠?
弄人 我把蛋从中间切开,吃完了蛋黄、蛋白,就用蛋壳给你做两顶冠。你想你自己好端端有了一顶王冠,却把它从中间剖成两半,把两半全都送给人家,这不是背了驴子过泥潭吗?你这光秃秃的头顶连里面也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点脑子,所以才会把一顶金冠送了人。我说了我要说的话,谁说这种话是傻话,让他挨一顿鞭子。——
这年头傻瓜供过于求,
聪明人个个变了糊涂,
顶着个没有思想的头,
只会跟着人依样葫芦。
李尔 你几时学会了这许多歌儿?
弄人 老伯伯,自从你把你的女儿当作了你的母亲以后,我就常常唱起歌儿来了;因为当你把棒儿给了她们,拉下你自己的裤子的时候,——
她们高兴得眼泪盈眶,
我只好唱歌自遣哀愁,
可怜你堂堂一国之王,
却跟傻瓜们作伴嬉游。
老伯伯,你去请一位先生来,教教你的傻瓜怎样说谎吧;我很想学学说谎。
李尔 要是你说了谎,小子,我就用鞭子抽你。
弄人 我不知道你跟你的女儿们究竟是什么亲戚:她们因为我说了真话,要用鞭子抽我,你因为我说谎,又要用鞭子抽我;有时候我话也不说,你们也要用鞭子抽我。我宁可做一个无论什么东西,也不要做个傻瓜;可是我宁可做个傻瓜,也不愿意做你,老伯伯;你把你的聪明从两边削掉了,削得中间不剩一点东西。瞧,那削下的一块来了。
高纳里尔上。
李尔 啊,女儿!为什么你的脸上罩满了怒气?我看你近来老是皱着眉头。
弄人 从前你用不着看她的脸,随她皱不皱眉头都不与你相干,那时候你也算得了一个好汉子;可是现在你却变成一个孤零零的圆圈圈儿了。你还比不上我;我是个傻瓜,你简直不是个东西。(向高纳里尔)好,好,我闭嘴就是啦;虽然你没有说话,我从你的脸色知道你的意思。
闭嘴,闭嘴;
你不知道积谷防饥,
活该啃不到面包皮。
他是一个剥空了的豌豆荚。(指李尔。)
【种豆得豆吗。】
高纳里尔 父亲,您这一个肆无忌惮的傻瓜不用说了,还有您那些蛮横的卫士,也都在时时刻刻寻事骂人,种种不法的暴行,实在叫人忍无可忍。父亲,我本来还以为要是让您知道了这种情形,您一定会戒饬他们的行动;可是照您最近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看来,我不能不疑心您有意纵容他们,他们才会这样有恃无恐。要是果然出于您的授意,为了维持法纪的尊严,我们也不能默尔而息,不采取断然的处置,虽然也许在您的脸上不大好看;本来,这是说不过去的,可是眼前这样的步骤,在事实上却是必要的。
弄人 你看,老伯伯——
那篱雀养大了杜鹃鸟,
自己的头也给它吃掉。
蜡烛熄了,我们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李尔 你是我的女儿吗?
高纳里尔 算了吧,老人家,您不是一个不懂道理的人,我希望您想明白一些;近来您动不动就动气,实在太有失一个做长辈的体统啦。
弄人 马儿颠倒过来给车子拖着走,就是一头蠢驴不也看得清楚吗?“呼,玖格!我爱你。”
李尔 这儿有谁认识我吗?这不是李尔。是李尔在走路吗?在说话吗?他的眼睛呢?他的知觉迷乱了吗?他的神志麻木了吗?嘿!他醒着吗?没有的事。谁能够告诉我我是什么人?
弄人 李尔的影子。
李尔 我要弄明白我是谁;因为我的君权、知识和理智都在哄我,要我相信我是个有女儿的人。
弄人 那些女儿们是会叫你做一个孝顺的父亲的。
李尔 太太,请教您的芳名?
高纳里尔 父亲,您何必这样假痴假呆,近来您就爱开这么一类的玩笑。您是一个有年纪的老人家,应该懂事一些。请您明白我的意思;您在这儿养了一百个骑士,全是些胡闹放荡、胆大妄为的家伙,我们好好的宫廷给他们骚扰得像一个喧嚣的客店;他们成天吃、喝、玩女人,简直把这儿当作了酒馆妓院,哪里还是一座庄严的御邸。这一种可耻的现象,必须立刻设法纠正;所以请您依了我的要求,酌量减少您的扈从的人数,只留下一些适合于您的年龄、知道您的地位、也明白他们自己身分的人跟随您;要是您不答应,那么我没有法子,只好勉强执行了。
李尔 地狱里的魔鬼!备起我的马来;召集我的侍从。没有良心的贱人!我不要麻烦你;我还有一个女儿哩。
高纳里尔 你打我的用人,你那一班捣乱的流氓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东西,胆敢把他们上面的人像奴仆一样呼来叱去。
奥本尼上。
李尔 唉!现在懊悔也来不及了。(向奥本尼)啊!你也来了吗?这是不是你的意思?你说。——替我备马。丑恶的海怪也比不上忘恩的儿女那样可怕。
奥本尼 陛下,请您不要生气。
李尔 (向高纳里尔)袅獍不如的东西!你说谎!我的卫士都是最有品行的人,他们懂得一切的礼仪,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愧骑士之名。啊!考狄利娅不过犯了一点小小的错误,怎么在我的眼睛里却会变得这样丑恶!它像一座酷虐的刑具,扭曲了我的天性,抽干了我心里的慈爱,把苦味的怨恨灌了进去。啊,李尔!李尔!李尔!对准这一扇装进你的愚蠢、放出你的智慧的门,着力痛打吧!(自击其头)去,去,我的人。
奥本尼 陛下,我没有得罪您,我也不知道您为什么生气。
李尔 也许不是你的错,公爵。——听着,造化的女神,听我的吁诉!要是你想使这畜生生男育女,请你改变你的意旨吧!取消她的生殖的能力,干涸她的产育的器官,让她的下贱的肉体里永远生不出一个子女来抬高她的身价!要是她必须生产,请你让她生下一个忤逆狂悖的孩子,使她终身受苦!让她年轻的额角上很早就刻了皱纹;眼泪流下她的面颊,磨成一道道的沟渠;她的鞠育的辛劳,只换到一声冷笑和一个白眼;让她也感觉到一个负心的孩子,比毒蛇的牙齿还要多么使人痛入骨髓!去,去!(下。)
【惩前毖后吗。】
奥本尼 凭着我们敬奉的神明,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高纳里尔 你不用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他老糊涂了,让他去发他的火吧。
李尔重上。
李尔 什么!我在这儿不过住了半个月,就把我的卫士一下子裁撤了五十名吗?
奥本尼 什么事,陛下?
李尔 等一等告诉你。(向高纳里尔)吸血的魔鬼!我真惭愧,你有这本事叫我在你的面前失去了大丈夫的气概,让我的热泪为了一个下贱的婢子而滚滚流出。愿毒风吹着你,恶雾罩着你!愿一个父亲的咒诅刺透你的五官百窍,留下永远不能平复的疮痍!痴愚的老眼,要是你再为此而流泪,我要把你挖出来,丢在你所流的泪水里,和泥土拌在一起!哼!竟有这等事吗?好,我还有一个女儿,我相信她是孝顺我的;她听见你这样对待我,一定会用指爪抓破你的豺狼一样的脸。你以为我一辈子也不能恢复我的原来的威风了吗?好,你瞧着吧。(李尔、肯特及侍从等下。)
高纳里尔 你听见没有?
奥本尼 高纳里尔,虽然我十分爱你,可是我不能这样偏心——
高纳里尔 你不用管我。喂,奥斯华德!(向弄人)你这七分奸刁三分傻的东西,跟你的主人去吧。
弄人 李尔老伯伯,李尔老伯伯!等一等,带傻瓜一块儿去。
捉狐狸,杀狐狸,
谁家女儿是狐狸?
可惜我这顶帽子,
换不到一条绳子;
追上去,你这傻子。(下。)
高纳里尔 不知道是什么人替他出的好主意。一百个骑士!让他随身带着一百个全副武装的卫士,真是万全之计;只要他做了一个梦,听了一句谣言,转了一个念头,或者心里有什么不高兴不舒服,就可以任着性子,用他们的力量危害我们的生命。喂,奥斯华德!
奥本尼 也许你太过虑了。
高纳里尔 过虑总比大意好些。与其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害怕人家的暗算,宁可爽爽快快除去一切可能的威胁。我知道他的心理。他所说的话,我已经写信去告诉我的妹妹了;她要是不听我的劝告,仍旧容留他带着他的一百个骑士——
奥斯华德重上。
高纳里尔 啊,奥斯华德!什么!我叫你写给我妹妹的信,你写好了没有?
奥斯华德 写好了,夫人。
高纳里尔 带几个人跟着你,赶快上马出发;把我所担心的情形明白告诉她,再加上一些你所想到的理由,让它格外动听一些。去吧,早点回来。(奥斯华德下)不,不,我的爷,你做人太仁善厚道了,虽然我不怪你,可是恕我说一句话,只有人批评你糊涂,却没有什么人称赞你一声好。
奥本尼 我不知道你的眼光能够看到多远;可是过分操切也会误事的。
高纳里尔 咦,那么——
奥本尼 好,好,但看结果如何。(同下。)
【治病救人吗。】
第五场奥本尼公爵府外院
李尔、肯特及弄人上。
李尔 你带着这封信,先到葛罗斯特去。我的女儿看了我的信,倘然有什么话问你,你就照你所知道的回答她,此外可不要多说什么。要是你在路上偷懒耽搁时间,也许我会比你先到的。
肯特 陛下,我在没有把您的信送到以前,决不打一次盹。(下。)
弄人 要是一个人的脑筋生在脚跟上,它会不会长起脓疱来呢?
李尔 嗯,不会的,孩子。
弄人 那么你放心吧;反正你的脑筋不用穿了拖鞋走路。
李尔 哈哈哈!
弄人 你到了你那另外一个女儿的地方,就可以知道她会待你多么好;因为虽然她跟这一个就像野苹果跟家苹果一样相像,可是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情。
李尔 你可以告诉我什么,孩子?
弄人 你一尝到她的滋味,就会知道她跟这一个完全相同,正像两只野苹果一般没有分别。你能够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的鼻子生在脸中间吗?
李尔 不能。
弄人 因为中间放了鼻子,两旁就可以安放眼睛;鼻子嗅不出来的,眼睛可以看个仔细。
李尔 我对不起她——
弄人 你知道牡蛎怎样造它的壳吗?
李尔 不知道。
弄人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蜗牛为什么背着一个屋子。
李尔 为什么?
弄人 因为可以把它的头放在里面;它不会把它的屋子送给它的女儿,害得它的角也没有地方安顿。
李尔 我也顾不得什么天性之情了。我这做父亲的有什么地方亏待了她!我的马儿都已经预备好了吗?
弄人 你的驴子们正在那儿给你预备呢。北斗七星为什么只有七颗星,其中有一个绝妙的理由。
李尔 因为它们没有第八颗吗?
弄人 正是,一点不错;你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傻瓜。
李尔 用武力夺回来!忘恩负义的畜生!
弄人 假如你是我的傻瓜,老伯伯,我就要打你,因为你不到时候就老了。
李尔 那是什么意思?
弄人 你应该懂得些世故再老呀。
李尔 啊!不要让我发疯!天哪,抑制住我的怒气,不要让我发疯!我不想发疯!
侍臣上。
李尔 怎么!马预备好了吗?
侍臣 预备好了,陛下。
李尔 来,孩子。
弄人 哪一个姑娘笑我走这一遭,
她的贞操眼看就要保不牢。(同下。)
【大军入城吗。】
第二幕
第一场 葛罗斯特伯爵城堡庭院
爱德蒙及克伦自相对方向上。
爱德蒙 您好,克伦?
克伦 您好,公子。我刚才见过令尊,通知他康华尔公爵跟他的夫人里根公主今天晚上要到这儿来拜访他。
爱德蒙 他们怎么要到这儿来?
克伦 我也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见外边的消息?我的意思是说,人们交头接耳,在暗中互相传说的那些消息。
爱德蒙 我没有听见;请教是些什么消息?
克伦 您没有听见说起康华尔公爵也许会跟奥本尼公爵开战吗?
爱德蒙 一点没有听见。
克伦 那么您也许慢慢会听到的。再会,公子。(下。)
爱德蒙公爵今天晚上到这儿来!那也好!再好没有了!我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我的父亲已经叫人四处把守,要捉我的哥哥;我还有一件不大好办的事情,必须赶快动手做起来。这事情要做得敏捷迅速,但愿命运帮助我!——哥哥,跟你说一句话;下来,哥哥!
爱德伽上。
爱德蒙父亲在那儿守着你。啊,哥哥!离开这个地方吧;有人已经告诉他你躲在什么所在;趁着现在天黑,你快逃吧。你有没有说过什么反对康华尔公爵的话?他也就要到这儿来了,在这样的夜里,急急忙忙的。里根也跟着他来;你有没有站在他这一边,说过奥本尼公爵什么话吗?想一想看。
爱德伽 我真的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爱德蒙我听见父亲来了;原谅我;我必须假装对你动武的样子;拔出剑来,就像你在防御你自己一般;好好地应付一下吧。(高声)放下你的剑;见我的父亲去!喂,拿火来!这儿!——逃吧,哥哥。(高声)火把!火把!——再会。(爱德伽下)身上沾几点血,可以使他相信我真的作过一番凶猛的争斗。(以剑刺伤手臂)我曾经看见有些醉汉为了开玩笑的缘故,往往不顾死活地割破他自己的皮肉。(高声)父亲!父亲!住手!住手!没有人来帮我吗?
葛罗斯特率众仆持火炬上。
葛罗斯特 爱德蒙,那畜生呢?
爱德蒙 他站在这儿黑暗之中,拔出他的锋利的剑,嘴里念念有辞,见神见鬼地请月亮帮他的忙。
葛罗斯特 可是他在什么地方?
爱德蒙 瞧,父亲,我流着血呢。
葛罗斯特 爱德蒙,那畜生呢?
爱德蒙 往这边逃去了,父亲。他看见他没有法子——
葛罗斯特 喂,你们追上去!(若干仆人下)
【歧路亡羊吗。】
“没有法子”什么?
爱德蒙 没有法子劝我跟他同谋把您杀死;我对他说,疾恶如仇的神明看见弑父的逆子,是要用天雷把他殛死的;我告诉他儿子对于父亲的关系是多么深切而不可摧毁;总而言之一句话,他看见我这样憎恶他的荒谬的图谋,他就老羞成怒,拔出他的早就预备好的剑,气势汹汹地向我毫无防卫的身上挺了过来,把我的手臂刺破了;那时候我也发起怒来,自恃理直气壮,跟他奋力对抗,他倒胆怯起来,也许因为听见我喊叫的声音,就飞也似的逃走了。
葛罗斯特 让他逃得远远的吧;除非逃到国外去,我们总有捉到他的一天;看他给我们捉住了还活得成活不成。公爵殿下,我的高贵的恩主,今晚要到这儿来啦,我要请他发出一道命令,谁要是能够把这杀人的懦夫捉住,交给我们绑在木桩上烧死,我们将要重重酬谢他;谁要是把他藏匿起来,一经发觉,就要把他处死。
爱德蒙 当他不听我的劝告,决意实行他的企图的时候,我就严辞恫吓他,对他说我要宣布他的秘密;可是他却回答我说,“你这个没份儿继承遗产的私生子!你以为要是我们两人立在敌对的地位,人家会相信你的道德品质,因而相信你所说的话吗?哼!我可以绝口否认——我自然要否认,即使你拿出我亲手写下的笔迹,我还可以反咬你一口,说这全是你的-阴-谋恶计;人们不是傻瓜,他们当然会相信你因为觊觎我死后的利益,所以才会起这样的毒心,想要害我的命。”
葛罗斯特 好狠心的畜生!他赖得掉他的信吗?他不是我生出来的。(内喇叭奏花腔)听!公爵的喇叭。我不知道他来有什么事。我要把所有的城门关起来,看这畜生逃到哪儿去;公爵必须答应我这一个要求;而且我还要把他的小像各处传送,让全国的人都可以注意他。我的孝顺的孩子,你不学你哥哥的坏样,我一定想法子使你能够承继我的土地。
【掘地三尺吗。】
康华尔、里根及侍从等上。
康华尔 您好,我的尊贵的朋友!我还不过刚到这儿,就已经听见了奇怪的消息。
里根 要是真有那样的事,那罪人真是万死不足蔽辜了。是怎么一回事,伯爵?
葛罗斯特 啊!夫人,我这颗老心已经碎了,已经碎了!
里根 什么!我父亲的义子要谋害您的性命吗?就是我父亲替他取名字的,您的爱德伽吗?
葛罗斯特 啊!夫人,夫人,发生了这种事情,真是说来叫人丢脸。
里根 他不是常常跟我父亲身边的那些横行不法的骑士们在一起吗?
葛罗斯特 我不知道,夫人。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爱德蒙 是的,夫人,他正是常跟这些人在一起的。
里根无怪他会变得这样坏;一定是他们撺掇他谋害了老头子,好把他的财产拿出来给大家挥霍。今天傍晚的时候,我接到我姊姊的一封信,她告诉我他们种种不法的情形,并且警告我要是他们想要住到我的家里来,我千万不要招待他们。
康华尔 相信我,里根,我也决不会去招待他们。爱德蒙,我听说你对你的父亲很尽孝道。
爱德蒙 那是做儿子的本分,殿下。
葛罗斯特 他揭发了他哥哥的-阴-谋;您看他身上的这一处伤就是因为他奋不顾身,想要捉住那畜生而受到的。
康华尔 那凶徒逃走了,有没有人追上去?
葛罗斯特 有的,殿下。
康华尔要是他给我们捉住了,我们一定不让他再为非作恶;你只要决定一个办法,在我的权力范围以内,我都可以替你办到。爱德蒙,你这一回所表现的深明大义的孝心,使我们十分赞美;像你这样不负付托的人,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我们将要大大地重用你。
爱德蒙 殿下,我愿意为您尽忠效命。
葛罗斯特 殿下这样看得起他,使我感激万分。
康华尔 你还不知道我们现在所以要来看你的原因——
里根尊贵的葛罗斯特,我们这样在黑暗的夜色之中,一路摸索前来,实在是因为有一些相当重要的事情,必须请教请教您的高见。我们的父亲和姊姊都有信来,说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一些冲突;我想最好不要在我们自己的家里答复他们;两方面的使者都在这儿等候我打发。我们的善良的老朋友,您不要气恼,替我们赶快出个主意吧。
葛罗斯特 夫人但有所命,我总是愿意贡献我的一得之愚的。殿下和夫人光临蓬荜,欢迎得很!(同下。)
【人肉包子吗。】
第二场 葛罗斯特城堡之前
肯特及奥斯华德各上。
奥斯华德 早安,朋友;你是这屋子里的人吗?
肯特 喂。
奥斯华德 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拴马?
肯特 烂泥地里。
奥斯华德 对不起,大家是好朋友,告诉我吧。
肯特 谁是你的好朋友?
奥斯华德 好,那么我也不理你。
肯特 要是我把你一口咬住,看你理不理我。
奥斯华德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我又不认识你。
肯特 家伙,我认识你。
奥斯华德 你认识我是谁?
肯特一个无赖;一个恶棍;一个吃剩饭的家伙;一个下贱的、骄傲的、浅薄的、叫化子一样的、只有三身衣服、全部家私算起来不过一百镑的、卑鄙龌龊的、穿毛绒袜子的奴才;一个没有胆量的、靠着官府势力压人的奴才;一个婊子生的、顾影自怜的、奴颜婢膝的、涂脂抹粉的混账东西;全部家私都在一只箱子里的下流胚,一个天生的忘八胚子;又是奴才,又是叫化子,又是懦夫,又是忘八,又是一条杂种老母狗的儿子;要是你不承认你这些头衔,我要把你打得放声大哭。
奥斯华德 咦,奇怪,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怎么开口骂人?
肯特你还说不认识我,你这厚脸皮的奴才!两天以前,我不是把你踢倒在地上,还在王上的面前打过你吗?拔出剑来,你这混蛋;虽然是夜里,月亮照着呢;我要在月光底下把你剁得稀烂。(拔剑)拔出剑来,你这婊子生的、臭打扮的下流东西,拔出剑来!
奥斯华德 去!我不跟你胡闹。
肯特拔出剑来,你这恶棍!谁叫你做人家的傀儡,替一个女儿寄信攻击她的父王,还自鸣得意呢?拔出剑来,你这混蛋,否则我要砍下你的胚骨。拔出剑来,恶棍;来来来!
奥斯华德 喂!救命哪!要杀人啦!救命哪!
肯特 来,你这奴才;站住,混蛋,别跑;你这漂亮的奴才,你不会还手吗?(打奥斯华德。)
奥斯华德 救命啊!要杀人啦!要杀人啦!
爱德蒙拔剑上。
爱德蒙 怎么!什么事?(分开二人。)
【难舍难分吗。】
肯特 好小子,你也要寻事吗?来,我们试一下吧!来,小哥儿。
康华尔、里根、葛罗斯特及众仆上。
葛罗斯特 动刀动剑的,什么事呀?
康华尔 大家不要闹;谁再动手,就叫他死。怎么一回事?
里根 一个是我姊姊的使者,一个是国王的使者。
康华尔 你们为什么争吵?说。
奥斯华德 殿下,我给他缠得气都喘不过来啦。
肯特 怪不得你,你把全身勇气都提起来了。你这懦怯的恶棍,造化不承认他曾经造下你这个人;你是一个裁缝手里做出来的。
康华尔 你是一个奇怪的家伙;一个裁缝会做出一个人来吗?
肯特 嗯,一个裁缝;石匠或者油漆匠都不会把他做得这样坏,即使他们学会这行手艺才不过两个钟头。
康华尔 说,你们怎么会吵起来的?
奥斯华德 这个老不讲理的家伙,殿下,倘不是我看在他的花白胡子分上,早就要他的命了——
肯特你这婊子养的、不中用的废物!殿下,要是您允许我的话,我要把这不成东西的流氓踏成一堆替人家涂刷茅厕的泥浆。看在我的花白胡子分上?你这摇尾乞怜的狗!
康华尔 住口!畜生,你规矩也不懂吗?
肯特 是,殿下;可是我实在气愤不过,也就顾不得了。
康华尔 你为什么气愤?
肯特我气愤的是像这样一个奸诈的奴才,居然也让他佩起剑来。都是这种笑脸的小人,像老鼠一样咬破了神圣的伦常纲纪;他们的主上起了一个恶念,他们便竭力逢迎,不是火上浇油,就是雪上添霜;他们最擅长的是随风转舵,他们的主人说一声是,他们也跟着说是,说一声不,他们也跟着说不,就像狗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跟着主人跑。恶疮烂掉了你的抽搐的面孔!你笑我所说的话,你以为我是个傻瓜吗?呆鹅,要是我在旷野里碰见了你,看我不把你打得嘎嘎乱叫,一路赶回你的老家去!
康华尔 什么!你疯了吗,老头儿?
葛罗斯特 说,你们究竟是怎么吵起来的?
肯特 我跟这混蛋是势不两立的。
康华尔 你为什么叫他混蛋?他做错了什么事?
肯特 我不喜欢他的面孔。
康华尔 也许你也不喜欢我的面孔、他的面孔,还有她的面孔。
肯特 殿下,我是说惯老实话的:我曾经见过一些面孔,比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些面孔好得多啦。
康华尔这个人正是那种因为有人称赞了他的言辞率直,就此装出一副粗鲁的、目中无人的样子,一味矫揉造作,仿佛他生来就是这样一个家伙。他不会谄媚,他有一颗正直坦白的心,他必须说老实话;要是人家愿意接受他的意见,很好;不然的话,他是个老实人。我知道这种家伙,他们用坦白的外表,包藏着极大的奸谋祸心,比二十个胁肩谄笑、小心翼翼的愚蠢的谄媚者更要不怀好意。
【贫而无谄吗。】
肯特 殿下,您的伟大的明鉴,就像福玻斯神光煜煜的额上的烨耀的火轮,诸您照临我的善意的忠诚,恳切的虔心——
康华尔 这是什么意思?
肯特因为您不喜欢我的话,所以我改变了一个样子。我知道我不是一个谄媚之徒;我也不愿做一个故意用率直的言语诱惑人家听信的奸诈小人;即使您请求我做这样的人,我也不怕得罪您,决不从命。
康华尔 (向奥斯德)你在什么地方冒犯了他?
奥斯华德我从来没有冒犯过他。最近王上因为对我有了点误会,把我殴打;他便助主为虐,闪在我的背后把我踢倒地上,侮辱谩骂,无所不至,装出一副非常勇敢的神气;他的王上看见他这样,把他称赞了两句,我又极力克制自己,他便得意忘形,以为我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一看见我,又拔剑跟我闹起来了。
肯特 和这些流氓和懦夫相比,埃阿斯只能当他们的傻子③。
康华尔 拿足枷来!你这口出狂言的倔强的老贼,我们要教训你一下。
肯特殿下,我已经太老,不能受您的教训了;您不能用足枷枷我。我是王上的人,奉他的命令前来;您要是把他的使者枷起来,那未免对我的主上太失敬、太放肆无礼了。
康华尔 拿足枷来!凭着我的生命和荣誉起誓,他必须锁在足枷里直到中午为止。
里根 到中午为止!到晚上,殿下;把他整整枷上一夜再说。
肯特 啊,夫人,假如我是您父亲的狗,您也不该这样对待我。
里根 因为你是他的奴才,所以我要这样对待你。
康华尔 这正是我们的姊姊说起的那个家伙。来,拿足枷来。(从仆取出足枷。)
葛罗斯特殿下,请您不要这样。他的过失诚然很大,王上知道了一定会责罚他的;您所决定的这一种羞辱的刑罚,只能惩戒那些犯偷窃之类普通小罪的下贱的囚徒;他是王上差来的人,要是您给他这样的处分,王上一定要认为您轻蔑了他的来使而心中不快。
康华尔 那我可以负责。
里根我的姊姊要是知道她的使者因为奉行她的命令而被人这样侮辱殴打,她的心里还要不高兴哩。把他的腿放进去。(从仆将肯特套入足枷)来,殿下,我们走吧。(除葛罗斯特、肯特外均下。)
葛罗斯特 朋友,我很为你抱憾;这是公爵的意思,全世界都知道他的脾气非常固执,不肯接受人家的劝阻。我还要替你向他求情。
肯特请您不必多此一举,大人。我走了许多路,还没有睡过觉;一部分的时间将在瞌睡中过去,醒着的时候我可以吹吹口哨。好人上足枷,因此就走好运也说不定呢。再会!
葛罗斯特 这是公爵的不是;王上一定会见怪的。(下。)
肯特好王上,你正像俗语说的,抛下天堂的幸福,来受赤日的煎熬了。来吧,你这照耀下土的炬火,让我借着你的温柔的光辉,可以读一读这封信。只有倒楣的人才会遇见奇迹;我知道这是考狄利娅寄来的,我的改头换面的行踪,已经侥幸给她知道了;她一定会找到一个机会,纠正这种反常的情形。疲倦得很;闭上了吧,沉重的眼睛,免得看见你自己的耻辱。晚安,命运,求你转过你的轮子来,再向我们微笑吧。(睡。)
【笑面虎吗。】
第三场 荒野的一部
爱德伽上。
爱德伽听说他们已经发出告示捉我;幸亏我躲在一株空心的树干里,没有给他们找到。没有一处城门可以出入无阻;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警卫森严,准备把我捉住!我总得设法逃过人家的耳目,保全自己的生命;我想还不如改扮做一个最卑贱穷苦、最为世人所轻视、和禽兽相去无几的家伙;我要用污泥涂在脸上,一块毡布裹住我的腰,把满头的头发打了许多乱结,赤身,抵抗着风雨的侵凌。这地方本来有许多疯丐,他们高声叫喊,用针哪、木锥哪、钉子哪、迷迭香的树枝哪,刺在他们麻木而僵硬的手臂上;用这种可怕的形状,到那些穷苦的农场、乡村、羊棚和磨坊里去,有时候发出一些疯狂的咒诅,有时候向人哀求祈祷,乞讨一些布施。我现在学着他们的样子,一定不会引起人家的疑心。可怜的疯叫化!可怜的汤姆!倒有几分像;我现在不再是爱德伽了。(下。)
第四场 葛罗斯特城堡前
肯特系足枷中。李尔、弄人及侍臣上。
李尔 真奇怪,他们不在家里,又不打发我的使者回去。
侍臣 我听说他们在前一个晚上还不曾有走动的意思。
肯特 祝福您,尊贵的主人!
李尔 嘿!你把这样的羞辱作为消遣吗?
肯特 不,陛下。
弄人哈哈!他吊着一副多么难受的袜带!缚马缚在头上,缚狗缚熊缚在脖子上,缚猴子缚在腰上,缚人缚在腿上;一个人的腿儿太会活动了,就要叫他穿木袜子。
李尔 谁认错了人,把你锁在这儿?
肯特 是那一对男女——您的女婿和女儿。
李尔 不。
肯特 是的。
李尔 我说不。
肯特 我说是的。
李尔 不,不,他们不会干这样的事。
肯特 他们干也干了。
李尔 凭着朱庇特起誓,没有这样的事。
肯特 凭着朱诺起誓,有这样的事。
李尔他们不敢做这样的事;他们不能,也不会做这样的事;要是他们有意作出这种重大的暴行来,那简直比杀人更不可恕了。赶快告诉我,你究竟犯了什么罪,他们才会用这种刑罚来对待一个国王的使者。
肯特陛下,我带了您的信到了他们家里,当我跪在地上把信交上去,还没有立起身来的时候,又有一个使者汗流满面,气喘吁吁,急急忙忙地奔了进来,代他的女主人高纳里尔向他们请安,随后把一封书信递上去,打断了我的公事;他们看见她也有信来,就来不及理睬我,先读她的信;读罢了信,他们立刻召集仆从,上马出发,叫我跟到这儿来,等候他们的答复;对待我十分冷淡。一到这儿,我又碰见了那个使者,他也就是最近对您非常无礼的那个家伙,我知道他们对我这样冷淡,都是因为他来了的缘故,一时激于气愤,不加考虑地向他动起武来;他看见我这样,就高声发出懦怯的叫喊,惊动了全宅子的人。您的女婿女儿认为我犯了这样的罪,应该把我羞辱一下,所以就把我枷起来了。
【士可辱吗。】
弄人 冬天还没有过去,要是野雁尽往那个方向飞。
老父衣百结,
儿女不相识;
老父满囊金,
儿女尽孝心。
命运如娼妓,
贫贱遭遗弃。
虽然这样说,你的女儿们还要孝敬你数不清的烦恼哩。
李尔 啊!我这一肚子的气都涌上我的心头来了!你这一股无名的气恼,快给我平下去吧!我这女儿呢?
肯特 在里边,陛下;跟伯爵在一起。
李尔 不要跟我;在这儿等着。(下。)
侍臣 除了你刚才所说的以外,你没有犯其他的过失吗?
肯特 没有。王上怎么不多带几个人来?
弄人 你会发出这么一个问题,活该给人用足枷枷起来。
肯特 为什么,傻瓜?
弄人你应该拜蚂蚁做老师,让它教训你冬天是不能工作的。谁都长着眼睛,除非瞎子,每个人都看得清自己该朝哪一边走;就算眼睛瞎了,二十个鼻子里也没有一个鼻子嗅不出来他身上发霉的味道。一个大车轮滚下山坡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抓住它,免得跟它一起滚下去,跌断了你的头颈;可是你要是看见它上山去,那么让它拖着你一起上去吧。倘然有什么聪明人给你更好的教训,请你把这番话还我;一个傻瓜的教训,只配让一个混蛋去遵从。
他为了自己的利益,
向你屈节卑躬,
天色一变就要告别,
留下你在雨中。
聪明的人全都飞散,
只剩傻瓜一个;
傻瓜逃走变成混蛋,
那混蛋不是我。
肯特 傻瓜,你从什么地方学会这支歌儿?
弄人 不是在足枷里,傻瓜。
李尔偕葛罗斯特重上。
李尔拒绝跟我说话!他们有病!他们疲倦了,他们昨天晚上走路辛苦!都是些鬼话,明明是要背叛我的意思。给我再去向他们要一个好一点的答复来。
葛罗斯特 陛下,您知道公爵的火性,他决定了怎样就是怎样,再也没有更改的。
李尔 报应哪!疫疠!死亡!祸乱!火性!什么火性?嘿,葛罗斯特,葛罗斯特,我要跟康华尔公爵和他的妻子说话。
【士不可杀吗。】
葛罗斯特 呃,陛下,我已经对他们说过了。
李尔 对他们说过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葛罗斯特 是,陛下。
李尔国王要跟康华尔说话;亲爱的父亲要跟他的女儿说话,叫她出来见我:你有没有这样告诉他们?我这口气,我这一腔血!哼,火性!火性子的公爵!对那性如烈火的公爵说——不,且慢,也许他真的不大舒服;一个人为了疾病往往疏忽了他原来健康时的责任,是应当加以原谅的;我们身体上有了病痛,精神上总是连带觉得烦躁郁闷,那时候就不由我们自己作主了。我且忍耐一下,不要太卤莽了,对一个有病的人作过分求全的责备。该死!(视肯特)为什么把他枷在这儿?这一种举动使我相信公爵和她对我回避,完全是一种预定的计谋。把我的仆人放出来还我。去,对公爵和他的妻子说,我现在立刻就要跟他们说话;叫他们赶快出来见我,否则我要在他们的寝室门前擂起鼓来,搅得他们不能安睡。
葛罗斯特 我但愿你们大家和和好好的。(下。)
李尔 啊!我的心!我的怒气直冲的心!把怒气退下去吧!
弄人你向它吆喝吧,老伯伯,就像厨娘把活鳗鱼放进面糊里的时候那样;她拿起手里的棍子,在它们的头上敲了几下,喊道:“下去,坏东西,下去!”也就像她的兄弟,为了爱他的马儿,替它在草料上涂了牛油。
康华尔、里根、葛罗斯特及众仆上。
李尔 你们两位早安!
康华尔 祝福陛下!(众人释肯特。)
里根 我很高兴看见陛下。
李尔 里根,我想你一定高兴看见我的;我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想;要是你不高兴看见我,我就要跟你已故的母亲离婚,把她的坟墓当作一座淫妇的丘陇。(向肯特)啊!你放出来了吗?等会儿再谈吧。亲爱的里根,你的姊姊太不孝啦。啊,里根!她的无情的凶恶像饿鹰的利喙一样猛啄我的心。(以手按于心口)我简直不能告诉你;你不会相信她忍心害理到什么地步——啊,里根!
里根 父亲,请您不要恼怒。我想她不会对您有失敬礼,恐怕还是您不能谅解她的苦心哩。
李尔 啊,这是什么意思?
里根我想我的姊姊决不会有什么地方不尽孝道;要是,父亲,她约束了您那班随从的放荡的行为,那当然有充分的理由和正大的目的,绝对不能怪她的。
李尔 我的咒诅降在她的头上!
里根啊,父亲!您年纪老了,已经快到了生命的尽头;应该让一个比您自己更明白您的地位的人管教管教您;所以我劝您还是回到姊姊的地方去,对她赔一个不是。
【低头认罪吗。】
李尔 请求她的饶恕吗?你看这样像不像个样子:“好女儿,我承认我年纪老,不中用啦,让我跪在地上,(跪下)请求您赏给我几件衣服穿,赏给我一张床睡,赏给我一些东西吃吧。”
里根 父亲,别这样子;这算个什么,简直是胡闹!回到我姊姊那儿去吧。
李尔(起立)再也不回去了,里根。她裁撤了我一半的侍从;不给我好脸看;用她的毒蛇一样的舌头打击我的心。但愿上天蓄积的愤怒一起降在她的无情无义的头上!但愿恶风吹打她的腹中的胎儿,让它生下地来就是个瘸子!
康华尔 嘿!这是什么话!
李尔 迅疾的闪电啊,把你的眩目的火焰,射进她的傲慢的眼睛里去吧!在烈日的熏灼下蒸发起来的沼地的瘴气啊,损坏她的美貌,毁灭她的骄傲吧!
里根 天上的神明啊!您要是对我发起怒来,也会这样咒我的。
李尔 不,里根,你永远不会受我的咒诅;你的温柔的天性决不会使你干出冷酷残忍的行为来。她的眼睛里有一股凶光,可是你的眼睛却是温存而和蔼的。你决不会吝惜我的享受,裁撤我的侍从,用不逊之言向我顶嘴,削减我的费用,甚至于把我关在门外不让我进来;你是懂得天伦的义务、儿女的责任、孝敬的礼貌和受恩的感激的;你总还没有忘记我曾经赐给你一半的国土。
里根 父亲,不要把话说远了。
李尔 谁把我的人枷起来?(内喇叭奏花腔。)
康华尔 那是什么喇叭声音?
里根 我知道,是我的姊姊来了;她信上说就要到这儿来的。
奥斯华德上。
里根 夫人来了吗?
李尔 这是一个靠着主妇暂时的恩宠、狐假虎威、倚势凌人的奴才。滚开,贱奴,不要让我看见你!
康华尔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尔 谁把我的仆人枷起来?里根,我希望你并不知道这件事。谁来啦?
高纳里尔上。
李尔 天啊,要是你爱老人,要是凭着你统治人间的仁爱,你认为子女应该孝顺他们的父母,要是你自己也是老人,那么不要漠然无动于衷,降下你的愤怒来,帮我伸雪我的怨恨吧!(向高纳里尔)你看见我这一把胡须,不觉得惭愧吗?啊里根,你愿意跟她握手吗?
高纳里尔 为什么她不能跟我握手呢!我干了什么错事?难道凭着一张糊涂昏悖的嘴里的胡言乱语,就可以成立我的罪案吗?
李尔 啊,我的胸膛!你还没有胀破吗?我的人怎么给你们枷了起来?
康华尔 陛下,是我把他枷在那儿的;照他狂妄的行为,这样的惩戒还太轻呢。
李尔 你!是你干的事吗?
【人在屋檐下吗。】
里根 父亲,您该明白您是一个衰弱的老人,一切只好将就点儿。要是您现在仍旧回去跟姊姊住在一起,裁撤了您的一半的侍从,那么等住满了一个月,再到我这儿来吧。我现在不在自己家里,要供养您也有许多不便。
李尔 回到她那儿去?裁撤五十名侍从!不,我宁愿什么屋子也不要住,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和无情的大自然抗争,和豺狼鸱鸮做伴侣,忍受一切饥寒的痛苦!回去跟她住在一起?嘿,我宁愿到那娶了我的没有嫁奁的小女儿去的热情的法兰西国王的座前匍匐膝行,像一个臣仆一样向他讨一份微薄的恩俸,苟延残喘下去。回去跟她住在一起!你还是劝我在这可恶的仆人手下当奴才、当牛马吧。(指奥斯华德。)
高纳里尔 随你的便。
李尔 女儿,请你不要使我发疯;我也不愿再来打扰你了,我的孩子。再会吧;我们从此不再相见。可是你是我的肉、我的血、我的女儿;或者还不如说是我身体上的一个恶瘤,我不能不承认你是我的;你是我的fu败的血液里的一个疖子、一个瘀块、一个肿毒的疔疮。可是我不愿责骂你;让羞辱自己降临你的身上吧,我没有呼召它;我不要求天雷把你殛死,我也不把你的忤逆向垂察善恶的天神控诉,你回去仔细想一想,趁早痛改前非,还来得及。我可以忍耐;我可以带着我的一百个骑士,跟里根住在一起。
里根那绝对不行;现在还轮不到我,我也没有预备好招待您的礼数。父亲,听我姊姊的话吧;人家冷眼看着您这种愤怒的神气,他们心里都要说您因为老了,所以——可是姊姊是知道她自己该怎样做的。
李尔 这是你的好意的劝告吗?
里根是的,父亲,这是我的真诚的意见。什么!五十个卫士?这不是很好吗?再多一些有什么用处?就是这么许多人,数目也不少了,别说供养他们不起,而且让他们成群结党,也是一件危险的事。一间屋子里养了这许多人,受着两个主人支配,怎么不会发生争闹?简直不成话。
高纳里尔 父亲,您为什么不让我们的仆人侍候您呢?
里根对了,父亲,那不是很好吗?要是他们怠慢了您,我们也可以训斥他们。您下回到我这儿来的时候,请您只带二十五个人来,因为现在我已经看到了一个危险;超过这个数目,我是恕不招待的。
李尔 我把一切都给了你们——
里根 您幸好及时给了我们。
李尔 叫你们做我的代理人、保管者,我的唯一的条件,只是让我保留这么多的侍从。什么!我只能带二十五个人,到你这儿来吗?里根,你是不是这样说?
里根 父亲,我可以再说一遍,我只允许您带这么几个人来。
李尔 恶人的脸相虽然狰狞可怖,要是与比他更恶的人相比,就会显得和蔼可亲;不是绝顶的凶恶,总还有几分可取。(向高纳里尔)我愿意跟你去;你的五十个人还比她的二十五个人多上一倍,你的孝心也比她大一倍。
高纳里尔 父亲,我们家里难道没有两倍这么多的仆人可以侍候您?依我说,不但用不着二十五个人,就是十个五个也是多余的。
里根 依我看来,一个也不需要。
【一毛不拔吗。】
李尔 啊!不要跟我说什么需要不需要;最卑贱的乞丐,也有他的不值钱的身外之物;人生除了天然的需要以外,要是没有其他的享受,那和畜类的生活有什么分别。你是一位夫人;你穿着这样华丽的衣服,如果你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持温暖,那就根本不合你的需要,因为这种盛装艳饰并不能使你温暖。可是,讲到真的需要,那么天啊,给我忍耐吧,我需要忍耐!神啊,你们看见我在这儿,一个可怜的老头子,被忧伤和老迈折磨得好苦!假如是你们鼓动这两个女儿的心,使她们忤逆她们的父亲,那么请你们不要尽是愚弄我,叫我默然忍受吧;让我的心里激起了刚强的怒火,别让妇人所恃为武器的泪点玷污我的男子汉的面颊!不,你们这两个不孝的妖妇,我要向你们复仇,我要做出一些使全世界惊怖的事情来,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我要怎么做。你们以为我将要哭泣;不,我不愿哭泣,我虽然有充分的哭泣的理由,可是我宁愿让这颗心碎成万片,也不愿流下一滴泪来。啊,傻瓜!我要发疯了!(李尔、葛罗斯特、肯特及弄人同下。)
康华尔 我们进去吧;一场暴风雨将要来了。(远处暴风雨声。)
里根 这座房屋太小了,这老头儿带着他那班人来是容纳不下的。
高纳里尔 是他自己不好,放着安逸的日子不过,一定要吃些苦,才知道自己的蠢。
里根 单是他一个人,我倒也很愿意收留他,可是他的那班跟随的人,我可一个也不能容纳。
高纳里尔 我也是这个意思。葛罗斯特伯爵呢?
康华尔 跟老头子出去了。他回来了。
葛罗斯特重上。
葛罗斯特 王上正在盛怒之中。
康华尔 他要到哪儿去?
葛罗斯特 他叫人备马;可是不让我知道他要到什么地方去。
康华尔 还是不要管他,随他自己的意思吧。
高纳里尔 伯爵,您千万不要留他。
葛罗斯特 唉!天色暗起来了,田野里都在刮着狂风,附近许多哩之内,简直连一株小小的树木都没有。
里根啊!伯爵,对于刚愎自用的人,只好让他们自己招致的灾祸教训他们。关上您的门;他有一班亡命之徒跟随在身边,他自己又是这样容易受人愚弄,谁也不知道他们会煽动他干出些什么事来。我们还是小心点儿好。
康华尔 关上您的门,伯爵;这是一个狂暴的晚上。我的里根说得一点不错。暴风雨来了,我们进去吧。(同下。)
【关门大吉吗。】
第三幕
第一场荒野
暴风雨,雷电。肯特及一侍臣上,相遇。
肯特 除了恶劣的天气以外,还有谁在这儿?
侍臣 一个心绪像这天气一样不安静的人。
肯特 我认识你。王上呢?
侍臣 正在跟暴怒的大自然竞争;他叫狂风把大地吹下海里,叫泛滥的波涛吞没了陆地,使万物都变了样子或归于毁灭;拉下他的一根根的白发,让挟着盲目的愤怒的暴风把它们卷得不知去向;在他渺小的一身之内,正在进行着一场比暴风雨的冲突更剧烈的斗争。这样的晚上,被小熊吸干了乳汁的母熊,也躲着不敢出来,狮子和饿狼都不愿沾湿它们的毛皮。他却光秃着头在风雨中狂奔,把一切付托给不可知的力量。
肯特 可是谁和他在一起?
侍臣 只有那傻瓜一路跟着他,竭力用些笑话替他排解他的中心的伤痛。
肯特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敢凭着我的观察所及,告诉你一件重要的消息。在奥本尼和康华尔两人之间,虽然表面上彼此掩饰得毫无痕迹,可是暗中却已经发生了冲突;正像一般身居高位的人一样,在他们手下都有一些名为仆人、实际上却是向法国密报我们国内情形的探子,凡是这两个公爵的明争暗斗,他们两人对于善良的老王的冷酷的待遇,以及在这种种表象底下,其他更秘密的一切动静,全都传到了法国的耳中;现在已经有一支军队从法国开到我们这一个分裂的国土上来,乘着我们疏忽无备,在我们几处最好的港口秘密登陆,不久就要揭开他们鲜明的旗帜了。现在,你要是能够信任我的话,请你赶快到多佛去一趟,那边你可以碰见有人在欢迎你,你可以把被逼疯了的王上所受种种无理的屈辱向他作一个确实的报告,他一定会感激你的好意。我是一个有地位有身价的绅士,因为知道你的为人可靠,所以把这件差使交给你。
侍臣 我还要跟您谈谈。
肯特 不,不必。为了向你证明我并不是像我的外表那样的一个微贱之人,你可以打开这一个钱囊,把里面的东西拿去。你一到多佛,一定可以见到考狄利娅;只要把这戒指给她看了,她就可以告诉你,你现在所不认识的同伴是个什么人。好可恶的暴风雨!我要找王上去。
侍臣 把您的手给我。您没有别的话了吗?
肯特 还有一句话,可比什么都重要;就是:我们现在先去找王上;你往那边去,我往这边去,谁先找到他,就打一个招呼。(各下。)
【召之即来吗。】
第二场荒野的另一部分
暴风雨继续未止。李尔至弄人上。
李尔 吹吧,风啊!胀破了你的脸颊,猛烈地吹吧!你,瀑布一样的倾盆大雨,尽管倒泻下来,浸没了我们的尖塔,淹沉了屋顶上的风标吧!你,思想一样迅速的硫磺的电火,劈碎橡树的巨雷的先驱,烧焦了我的白发的头颅吧!你,震撼一切的霹雳啊,把这生殖繁密的、饱满的地球击平了吧!打碎造物的模型,不要让一颗忘恩负义的人类的种子遗留在世上!
弄人 啊,老伯伯,在一间千燥的屋子里说几句好话,不比在这没有遮蔽的旷野里淋雨好得多吗?老伯伯,回到那所房子里去,向你的女儿们请求祝福吧;这样的夜无论对于聪明人或是傻瓜,都是不发一点慈悲的。
李尔 尽管轰着吧!尽管吐你的火舌,尽管喷你的雨水吧!雨、风、雷、电,都不是我的女儿,我不责怪你们的无情;我不曾给你们国土,不曾称你们为我的孩子,你们没有顺从我的义务;所以,随你们的高兴,降下你们可怕的威力来吧,我站在这儿,只是你们的奴隶,一个可怜的、衰弱的、无力的、遭人贱视的老头子。可是我仍然要骂你们是卑劣的帮凶,因为你们滥用上天的威力,帮同两个万恶的女儿来跟我这个白发的老翁作对。啊!啊!这太卑劣了!
弄人 谁头上顶着个好头脑,就不愁没有屋顶来遮他的头。
脑袋还没找到屋子,
话儿倒先有安乐窝;
脑袋和他都生虱子,
就这么叫化娶老婆。
有人只爱他的脚尖,
不把心儿放在心上;
那鸡眼使他真可怜,
在床上翻身又叫嚷。
从来没有一个美女不是对着镜子做她的鬼脸。
肯特上。
李尔 不,我要忍受众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我要闭口无言。
肯特 谁在那边?
弄人 一个是陛下,一个是弄人;这两人一个聪明一个傻。
肯特 唉!陛下,你在这儿吗?喜爱黑夜的东西,不会喜爱这样的黑夜;狂怒的天色吓怕了黑暗中的漫游者,使它们躲在洞里不敢出来。自从有生以来,我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的闪电,听见过这样可怕的雷声,这样惊人的风雨的咆哮;人类的精神是禁受不起这样的磨折和恐怖的。
李尔 伟大的神灵在我们头顶掀起这场可怕的骚动。让他们现在找到他们的敌人吧。战栗吧,你尚未被人发觉、逍遥法外的罪人!躲起来吧,你杀人的凶手,你用伪誓欺人的骗子,你道貌岸然的逆伦禽兽!魂飞魄散吧,你用正直的外表遮掩杀人阴谋的大奸巨恶!撕下你们包藏祸心的伪装,显露你们罪恶的原形,向这些可怕的天吏哀号乞命吧!我是个并没有犯多大的罪、却受了很大的冤屈的人。
肯特 唉!您头上没有一点遮盖的东西!陛下,这儿附近有一间茅屋,可以替您挡挡风雨。我刚才曾经到那所冷酷的屋子里——那比它墙上的石块更冷酷无情的屋子——探问您的行踪,可是他们关上了门不让我进去;现在您且暂时躲一躲雨,我还要回去,非要他们讲一点人情不可。
李尔 我的头脑开始昏乱起来了。来,我的孩子。你怎么啦,我的孩子?你冷吗?我自己也冷呢。我的朋友,这间茅屋在什么地方?一个人到了困穷无告的时候,微贱的东西竟也会变成无价之宝。来,带我到你那间茅屋里去。可怜的傻小子,我心里还留着一块地方为你悲伤哩。
弄人
只怪自己糊涂自己蠢,
嗨呵,一阵风来一阵雨,
背时倒运莫把天公恨,
管它朝朝雨雨又风风。
李尔 不错,我的好孩子。来,领我们到这茅屋里去。(李尔、肯特下。)
弄人 今天晚上可太凉快了,叫婊子都热不起劲儿来。待我在临走之前,讲几句预言吧:
传道的嘴上一味说得好;
酿酒的酒里掺水真不少;
有钱的大爷教裁缝做活;
不烧异教徒;嫖客害流火④;
若是件件官司都问得清;
跟班不欠钱,骑士债还清;
世上的是非不出自嘴里;
扒儿手看见人堆就躲避;
放债的肯让金银露了眼;
老鸨和婊子把教堂修建;
到那时候,英国这个国家,
准会乱得无法收拾一下;
那时活着的都可以看到:
那走路的把脚步抬得高。
其实这番预言该让梅林⑤在将来说,因为我出生在他之前。(下。)
【来之能战吗。】
第三场葛罗斯特城堡中的一室
葛罗斯特及爱德蒙上。
葛罗斯特 唉,唉!爱德蒙,我不赞成这种不近人情的行为。当我请求他们允许我给他一点援助的时候,他们竟会剥夺我使用自己的房屋的权利,不许我提起他的名字,不许我替他说一句恳求的话,也不许我给他任何的救济,要是违背了他们的命令,我就要永远失去他们的欢心。
爱德蒙 太野蛮、太不近人情了!
葛罗斯特 算了,你不要多说什么。两个公爵现在已经有了意见,而且还有一件比这更严重的事情。今天晚上我接到一封信,里面的话说出来也是很危险的;我已经把这信锁在壁橱里了。王上受到这样的凌虐,总有人会来替他报复的;已经有一支军队在路上了;我们必须站在王上的一边。我就要找他去,暗地里救济救济他;你去陪公爵谈谈,免得被他觉察了我的行动。要是他问起我,你就回他说我身子不好,已经睡了。大不了是一个死——他们的确拿死来威吓——王上是我的老主人,我不能坐视不救。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快要发生了,爱德蒙,你必须小心点儿。(下。) 爱德蒙 你违背了命令去献这种殷勤,我立刻就要去告诉公爵知道;还有那封信我也要告诉他。这是我献功邀赏的好机会,我的父亲将要因此而丧失他所有的一切,也许他的全部家产都要落到我的手里;老的一代没落了,年轻的一代才会兴起。(下。)
【战之能胜吗。】
第四场荒野。茅屋之前
李尔、肯特及弄人上。
肯特 就是这地方,陛下,进去吧。在这样毫无掩庇的黑夜里,像这样的狂风暴雨,谁也受不了的。(暴风雨继续不止。)
李尔 不要缠着我。
肯特 陛下,进去吧。
李尔 你要碎裂我的心吗?
肯特 我宁愿碎裂我自己的心。陛下,进去吧。
李尔 你以为让这样的狂风暴雨侵袭我们的肌肤,是一件了不得的苦事;在你看来是这样的;可是一个人要是身染重病,他就不会感觉到小小的痛楚。你见了一头熊就要转身逃走;可是假如你的背后是汹涌的大海,你就只好硬着头皮向那头熊迎面走去了。当我们心绪宁静的时候,我们的肉体才是敏感的;我的心灵中的暴风雨已经取去我一切其他的感觉,只剩下心头的热血在那儿搏动。儿女的忘恩!这不就像这一只手把食物送进这一张嘴里,这一张嘴却把这一只手咬了下来吗?可是我要重重惩罚她们。不,我不愿再哭泣了。在这样的夜里,把我关在门外!尽管倒下来吧,什么大雨我都可以忍受。在这样的一个夜里!啊,里根,高纳里尔!你们年老仁慈的父亲一片诚心,把一切都给了你们——啊!那样想下去是要发疯的;我不要想起那些;别再提起那些话了。
肯特 陛下,进去吧。
李尔 请你自己进去,找一个躲身的地方吧。这暴风雨不肯让我仔细思想种种的事情,那些事情我越想下去,越会增加我的痛苦。可是我要进去。(向弄人)进去,孩子,你先走。你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你进去吧。我要祈祷,然后我要睡一会儿。(弄人入内)衣不蔽体的不幸的人们,无论你们在什么地方,都得忍受着这样无情的暴风雨的袭击,你们的头上没有片瓦遮身,你们的腹中饥肠雷动,你们的衣服千疮百孔,怎么抵挡得了这样的气候呢?啊!我一向太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了。安享荣华的人们啊,睁开你们的眼睛来,到外面来体味一下穷人所忍受的苦,分一些你们享用不了的福泽给他们,让上天知道你们不是全无心肝的人吧!
爱德伽 (在内)九 深,九 深!可怜的汤姆!(弄人自屋内奔出。)
弄人 老伯伯,不要进去;里面有一个鬼。救命!救命!
肯特 让我搀着你,谁在里边?
弄人 一个鬼,一个鬼;他说他的名字叫做可怜的汤姆。
肯特 你是什么人,在这茅屋里大呼小叫的?出来。
爱德伽乔装疯人上。
爱德伽 走开!恶魔跟在我的背后!“风儿吹过山楂林。”哼!到你冷冰冰的床上暖一暖你的身体吧。
李尔 你把你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的两个女儿,所以才到今天这地步吗?
爱德伽 谁把什么东西给可怜的汤姆?恶魔带着他穿过大火,穿过烈焰,穿过水道和漩涡,穿过沼地和泥泞;把刀子放在他的枕头底下,把绳子放在他的凳子底下,把毒药放在他的粥里;使他心中骄傲,骑了一匹栗色的奔马,从四时阔的桥梁上过去,把他自己的影子当作了一个叛徒,紧紧追逐不舍。祝福你的五种才智!汤姆冷着呢。啊!哆啼哆啼哆啼。愿旋风不吹你,星星不把毒箭射你,瘟疫不到你身上!做做好事,救救那给恶魔害得好苦的可怜的汤姆吧!他现在就在那儿,在那儿,又到那儿去了,在那儿。(暴风雨继续不止。)
【送瘟神吗。】
李尔 什么!他的女儿害得他变成这个样子吗?你不能留下一些什么来吗?你一起都给了她们了吗?
弄人 不,他还留着一方毡毯,否则我们大家都要不好意思了。
李尔 愿那弥漫在天空之中的惩罚恶人的瘟疫一起降临在你的女儿身上!
肯特 陛下,他没有女儿哩。
李尔 该死的奸贼!他没有不孝的女儿,怎么会流落到这等不堪的地步?难道被弃的父亲,都是这样一点不爱惜他们自己的身体的吗?适当的处罚!谁叫他们的身体产下那些枭獍般的女儿来?
爱德伽 “小雄鸡坐在高墩上,”呵罗,呵罗,罗,罗!
弄人 这一个寒冷的夜晚将要使我们大家变成傻瓜和疯子。
爱德伽 当心恶魔。孝顺你的爷娘;说过的话不要反悔;不要赌咒;不要奸淫有夫之妇;不要把你的情人打扮得太漂亮。汤姆冷着呢。
李尔 你本来是干什么的?
爱德伽 一个心性高傲的仆人,头发卷得曲曲的,帽子上佩着情人的手套,惯会讨妇女的欢心,干些不可告人的勾当;开口发誓,闭口赌咒,当着上天的面前把它们一个个毁弃,睡梦里都在转奸淫的念头,一醒来便把它实行。我贪酒,我爱赌,我比土耳其人更好色;一颗奸诈的心,一对轻信的耳朵,一双不怕血腥气的手;猪一般懒惰,狐狸一般狡诡,狼一般贪狠,狗一般疯狂,狮子一般凶恶。不要让女人的脚步声和悉悉索索的绸衣裳的声音摄去了你的魂魄;不要把你的脚踏进窑子里去;不要把你的手伸进裙子里去;不要把你的笔碰到放债人的账簿上;抵抗恶魔的引诱吧。“冷风还是打山楂树里吹过去”;听它怎么说,吁——吁——呜——呜——哈——哈——。道芬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叱嚓!让他奔过去。(暴风雨继续不止。)
李尔 唉,你这样赤身裸体,受风雨的吹淋,还是死了的好。难道人不过是这样一个东西吗?想一想他吧。你也不向蚕身上借一根丝,也不向野兽身上借一张皮,也不向羊身上借一片毛,也不向麝猫身上借一块香料。嘿!我们这三个人都已经失掉了本来的面目,只有你才保全着天赋的原形;人类在草昧的时代,不过是像你这样的一个寒碜的赤裸的两脚动物。脱下来,脱下来,你们这些身外之物!来,松开你的钮扣。(扯去衣服。)
弄人 老伯伯,请你安静点儿,这样危险的夜里是不能游泳的。旷野里一点小小的火光,正像一个好色的老头儿的心,只有这么一星星的热,他的全身都是冰冷的。瞧!一团火走来了。
葛罗斯特持火炬上。
【发挥余热吗。】
爱德伽 这就是那个叫做“弗力勃铁捷贝特”的恶魔;他在黄昏的时候出现,一直到第一声鸡啼方才隐去;他叫人眼睛里长白膜,叫好眼变成斜眼;他叫人嘴唇上起裂缝;他还会叫面粉发霉,寻穷人们的开心。
圣维都尔⑥三次经过山岗,
遇见魇魔和她九个儿郎;
他说妖精快下马,⑦
发过誓儿快逃吧;
去你的,妖精,去你的!
肯特 陛下,您怎么啦?
李尔 他是谁?
肯特 那儿什么人?你找谁?
葛罗斯特 你们是些什么人?你们叫什么名字?
爱德伽 可怜的汤姆,他吃的是泅水的青蛙、蛤蟆、蝌蚪、壁虎和水蜥;恶魔在他心里捣乱的时候,他发起狂来,就会把牛粪当做一盆美味的生菜;他吞的是老鼠和死狗,喝的是一潭死水上面绿色的浮渣,他到处给人家鞭打,锁在枷里,关在牢里;他从前有三身外衣、六件衬衫,跨着一匹马,带着一口剑;
可是在这整整七年时光,
耗子是汤姆唯一的食粮。
留心那跟在我背后的鬼。不要闹,史墨金!不要闹,你这恶魔!
葛罗斯特 什么!陛下竟会跟这种人作起伴来了吗?
爱德伽 地狱里的魔王是一个绅士;他的名字叫做摩陀,又叫做玛呼。
葛罗斯特 陛下,我们亲生的骨肉都变得那样坏,把自己生身之人当作了仇敌。
爱德伽 可怜的汤姆冷着呢。
葛罗斯特 跟我回去吧。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全然服从您的女儿的无情的命令;虽然他们叫我关上了门,把您丢下在这狂暴的黑夜之中,可是我还是大胆出来找您,把您带到有火炉、有食物的地方去。
李尔 让我先跟这位哲学家谈谈。天上打雷是什么缘故?
肯特 陛下,接受他的好意;跟他回去吧。
李尔 我还要跟这位学者说一句话。您研究的是哪一门学问?
爱德伽 抵御恶魔的战略和消灭毒虫的方法。
李尔 让我私下里问您一句话。
肯特 大人,请您再催催他吧;他的神经有点儿错乱起来了。
葛罗斯特 你能怪他吗?(暴风雨继续不止)他的女儿要他死哩。唉!那善良的肯特,他早就说过会有这么一天的,可怜的被放逐的人!你说王上要疯了;告诉你吧,朋友,我自己也差不多疯了。我有一个儿子,现在我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他要谋害我的生命,这还是最近的事;我爱他,朋友,没有一个父亲比我更爱他的儿子;不瞒你说,(暴风雨继续不止)我的头脑都气昏了。这是一个什么晚上!陛下,求求您——
李尔 啊!请您原谅,先生。高贵的哲学家,请了。
爱德伽 汤姆冷着呢。
葛罗斯特 进去,家伙,到这茅屋里去暖一暖吧。
李尔 来,我们大家进去。
肯特 陛下,这边走。
李尔 带着他;我要跟我这位哲学家在一起。
肯特 大人,顺顺他的意思吧;让他把这家伙带去。
葛罗斯特 您带着他来吧。
肯特 小子,来;跟我们一块儿去。
李尔 来,好雅典人⑧。
葛罗斯特 嘘!不要说话,不要说话。
爱德伽 罗兰骑士⑨来到黑沉沉的古堡前,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呸,嘿,哼!”我闻到了一股不列颠人的血腥。(同下。)
【香港总督吗。】
第五场葛罗斯特城堡中一室
康华尔及爱德蒙上。
康华尔 我在离开他的屋子以前,一定要把他惩治一下。
爱德蒙 殿下,我为了尽忠的缘故,不顾父子之情,一想到人家不知将要怎样批评我,心里很有点儿惴惴不安哩。
康华尔 我现在才知道你的哥哥想要谋害他的生命,并不完全出于恶毒的本性;多半是他自己咎有应得,才会引起他的杀心的。
爱德蒙 我的命运多么颠倒,虽然做了正义的事情,却必须抱恨终身!这就是他说起的那封信,它可以证实他私通法国的罪状。天啊!为什么他要干这种叛逆的行为,为什么偏偏又在我手里发觉了呢?
康华尔 跟我见公爵夫人去。
爱德蒙 这信上所说的事情倘然属实,那您就要有一番重大的行动了。
康华尔 不管它是真是假,它已经使你成为葛罗斯特伯爵了。你去找找你父亲在什么地方,让我们可以把他逮捕起来。
爱德蒙 (旁白)要是我看见他正在援助那老王,他的嫌疑就格外加重了。——虽然忠心和孝道在我的灵魂里发生剧烈的争战,可是大义所在,只好把私恩抛弃不顾。
康华尔 我完全信任你;你在我的恩宠之中,将要得到一个更慈爱的父亲。(各下。)
【鞑靼大大吗。】
第六场邻接城堡的农舍一室
葛罗斯特、李尔、肯特、弄人及爱德伽上。
葛罗斯特 这儿比露天好一些,不要嫌它寒伧,将就住下来吧。我再去找找有些什么吃的用的东西;我去去就来。
肯特 他的智力已经在他的盛怒之中完全消失了。神明报答您的好心!(葛罗斯特下。)
爱德伽 弗拉特累多⑩在叫我,他告诉我尼禄王在冥湖里钓鱼。喂,傻瓜,你要祷告,要留心恶魔啊。
弄人 老伯伯,告诉我,一个疯子是绅士呢还是平民?
李尔 是个国王,是个国王!
弄人 不,他是一个平民,他的儿子却挣了一个绅士头衔;他眼看他儿子做了绅士,他就成为一个气疯了的平民。
李尔 一千条血红的火舌吱啦吱啦卷到她们的身上——
爱德伽 恶魔在咬我的背。
弄人 谁要是相信豺狼的驯良、马儿的健康、孩子的爱情或是娼妓的盟誓,他就是个疯子。
李尔 一定要办她们一办,我现在就要审问她们。(向爱德伽)来,最有学问的法官,你坐在这儿;(向弄人)你,贤明的官长,坐在这儿。——来,你们这两头雌狐!
爱德伽 瞧,他站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太太,你在审判的时候,要不要有人瞧着你?渡过河来会我,蓓西——
弄人 她的小船儿漏了,
她不能让你知道
为什么她不敢见你。
爱德伽 恶魔借着夜莺的喉咙,向可怜的汤姆作祟了。霍普丹斯在汤姆的肚子里嚷着要两条新鲜的鲱鱼。别吵,魔鬼;我没有东西给你吃。
肯特 陛下,您怎么啦!不要这样呆呆地站着。您愿意躺下来,在这褥垫上面休息休息吗?
李尔 我要先看她们受了审判再说。把她们的证人带上来。(向爱德伽)你这披着法衣的审判官,请坐;(向弄人)你,他的执法的同僚,坐在他的旁边。(向肯特)你是陪审官,你也坐下。
爱德伽 让我们秉公裁判。
你睡着还是醒着,牧羊人?
你的羊儿在田里跑;
你的小嘴唇只要吹一声,
羊儿就不伤一根毛。
呼噜呼噜;这是一只灰色的猫儿。
李尔 先控诉她;她是高纳里尔。我当着尊严的堂上起誓,她曾经踢她的可怜的父王。
弄人 过来,奶奶。你的名字叫高纳里尔吗?
李尔 她不能抵赖。
弄人 对不起,我还以为您是一张折凳哩。
李尔 这儿还有一个,你们瞧她满脸的横肉,就可以知道她的心肠是怎么样的。拦住她!举起你们的兵器,拔出你们的剑,点起火把来!营私舞弊的法庭!枉法的贪官,你为什么放她逃走?
爱德伽 天保佑你的神志吧!
肯特 嗳哟!陛下,您不是常常说您没有失去忍耐吗?现在您的忍耐呢?
爱德伽 (旁白)我的滚滚的热泪忍不住为他流下,怕要给他们瞧破我的假装了。
【伪装进步吗。】
李尔 这些小狗:脱雷、勃尔趋、史威塔,瞧,它们都在向我狂吠。
爱德伽 让汤姆掉过脸来把它们吓走。滚开,你们这些恶狗!
黑嘴巴,白嘴巴,
疯狗咬人磨毒牙,
猛犬猎犬杂种犬,
叭儿小犬团团转,
青屁股。卷尾毛,
汤姆一只也不饶;
只要我掉过脸来,
大狗小狗逃得快。
哆啼哆啼。叱嚓!来,我们赶庙会,上市集去。可怜的汤姆,你的牛角里干得挤不出一滴水来啦⑾。
李尔 叫他们剖开里根的身体来,看看她心里有些什么东西。究竟为了什么天然的原因,她们的心才会变得这样硬?(向爱德伽)我把你收留下来,叫你做我一百名侍卫中间的一个,只是我不喜欢你的衣服的式样;你也许要对我说,这是最漂亮的波斯装;可是我看还是请你换一换吧。
肯特 陛下,您还是躺下来休息休息吧。
李尔 不要吵,不要吵;放下帐子,好,好,好。我们到早上再去吃晚饭吧;好,好,好。
弄人 我一到中午可要睡觉哩。
葛罗斯特重上。
葛罗斯特 过来,朋友;王上呢?
肯特 在这儿,大人;可是不要打扰他,他的神经已经错乱了。
葛罗斯特 好朋友,请你把他抱起来。我已经听到了一个谋害他生命的阴谋。马车套好在外边,你快把他放进去,驾着它到多佛,那边有人会欢迎你,并且会保障你的安全。抱起你的主人来;要是你耽误了半点钟的时间,他的性命、你的性命以及一切出力救护他的人的性命,都要保不住了。抱起来,抱起来;跟我来,让我设法把你们赶快送到一处可以安身的地方。
肯特 受尽磨折的身心,现在安然入睡了;安息也许可以镇定镇定他的破碎的神经,但愿上天行个方便,不要让它破碎得不可收拾才好。(向弄人)来,帮我抬起你的主人来;你也不能留在这儿。
葛罗斯特 来,来,去吧。(除爱德伽外,肯特、葛罗斯特及弄人舁李尔下。)
爱德伽 做君王的不免如此下场,
使我忘却了自己的忧伤。
最大的不幸是独抱牢愁,
任何的欢娱兜不上心头;
倘有了同病相怜的侣伴,
天大痛苦也会解去一半。
国王有的是不孝的逆女,
我自己遭逢无情的严父,
他与我两个人一般遭际!
去吧,汤姆,忍住你的怨气,
你现在蒙着无辜的污名,
总有日回复你清白之身。
不管今夜里还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但愿王上能安然出险!我还是躲起来吧。(下。)
【六出祁山吗。】
第七场葛罗斯特城堡中一室
康华尔、里根、高纳里尔、爱德蒙及众仆上。
康华尔 夫人,请您赶快到尊夫的地方去,把这封信交给他;法国军队已经登陆了。——来人,替我去搜寻那反贼葛罗斯特的踪迹。(若干仆人下。)
里根 把他捉到了立刻吊死。
高纳里尔 把他的眼珠挖出来。
康华尔 我自有处置他的办法。爱德蒙,我们不应该让你看见你的谋叛的父亲受到怎样的刑罚,所以请你现在护送我们的姊姊回去,替我向奥本尼公爵致意,叫他赶快准备;我们这儿也要采取同样的行动。我们两地之间,必须随时用飞骑传报消息。再会,亲爱的姊姊;再会,葛罗斯特伯爵。
奥斯华德上。
康华尔 怎么啦?那国王呢?
奥斯华德 葛罗斯特伯爵已经把他载送出去了;有三十五、六个追寻他的骑士在城门口和他会合,还有几个伯爵手下的人也在一起,一同向多佛进发,据说那边有他们武装的友人在等候他们。
康华尔 替你家夫人备马。
高纳里尔 再会,殿下,再会,妹妹。
康华尔 再会,爱德蒙。(高纳里尔、爱德蒙及奥斯华德下)再去几个人把那反贼葛罗斯特捉来,像偷儿一样把他绑来见我。(若干仆人下)虽然在没有经过正式的审判手续以前,我们不能就把他判处死刑,可是为了发泄我们的愤怒,却只好不顾人们的指摘,凭着我们的权力独断独行了。那边是什么人?是那反贼吗?
众仆押葛罗斯特重上。
里根 没有良心的狐狸!正是他。
康华尔 把他枯瘪的手臂牢牢绑起来。
葛罗斯特 两位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好朋友们,你们是我的客人;不要用这种无礼的手段对待我。
康华尔 捆住他。(众仆绑葛罗斯特。)
里根 绑紧些,绑紧些。啊,可恶的反贼!
葛罗斯特 你是一个没有心肝的女人,我却不是反贼。
康华尔 把他绑在这张椅子上。奸贼,我要让你知道——(里根扯葛罗斯特须。)
葛罗斯特 天神在上,这还成什么话,你扯起我的胡子来啦!
里根 胡子这么白,想不到却是一个反贼!
葛罗斯特 恶妇,你从我的腮上扯下这些胡子来,它们将要像活人一样控诉你的罪恶。我是这里的主人,你不该用你强盗的手,这样报答我的好客的殷勤。你究竟要怎么样?
康华尔 说,你最近从法国得到什么书信?
里根 老实说出来,我们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康华尔 你跟那些最近踏到我们国境来的叛徒们有些什么来往?
里根 你把那发疯的老王送到什么人手里去了?说。
葛罗斯特 我只收到过一封信,里面都不过是些猜测之谈,寄信的是一个没有偏见的人,并不是一个敌人。
康华尔 好狡猾的推托!
里根 一派鬼话!
康华尔 你把国王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葛罗斯特 送到多佛。
里根 为什么送到多佛?我们不是早就警告你——
康华尔 为什么送到多佛?让他回答这个问题。
【流放宁古塔吗。】
葛罗斯特 罢了,我现在身陷虎穴,只好拚着这条老命了。
里根 为什么送到多佛?
葛罗斯特 因为我不愿意看见你的凶恶的指爪挖出他的可怜的老眼;因为我不愿意看见你的残暴的姊姊用她野猪般的利齿咬进他的神圣的肉体。他的赤裸的头顶在地狱一般黑暗的夜里冲风冒雨;受到那样狂风暴雨的震荡的海水,也要把它的怒潮喷向天空,熄灭了星星的火焰;但是他,可怜的老翁,却还要把他的热泪帮助天空浇洒。要是在那样怕人的晚上,豺狼在你的门前悲鸣,你也要说,“善良的看门人,开了门放它进来吧,”而不计较它一切的罪恶。可是我总有一天见到上天的报应降临在这种儿女的身上。
康华尔 你再也不会见到那样一天。来,按住这椅子。我要把你这一双眼睛放在我的脚底下践踏。
葛罗斯特 谁要是希望他自己平安活到老年的,帮帮我吧!啊,好惨!天啊!(葛罗斯特一眼被挖出。)
里根 还有那一颗眼珠也去掉了吧,免得它嘲笑没有眼珠的一面。
康华尔 要是你看见什么报应——
仆甲 住手,殿下;我从小为您效劳,但是只有我现在叫您住手这件事才算是最好的效劳。
里根 怎么,你这狗东西!
仆甲 要是你的腮上长起了胡子,我现在也要把它扯下来。
康华尔 混账奴才,你反了吗?(拔剑。)
仆甲 好,那么来,我们拚一个你死我活。(拔剑。二人决斗。康华尔受伤。)
里根 把你的剑给我。一个奴才也会撒野到这等地步!(取剑自后刺仆甲。)
仆甲 啊!我死了。大人,您还剩着一只眼睛,看见他受到一点小小的报应。啊!(死。)
康华尔 哼,看他再瞧得见一些什么报应!出来,可恶的浆块!现在你还会发光吗?(葛罗斯特另一眼被挖出。)
葛罗斯特 一切都是黑暗和痛苦。我的儿子爱德蒙呢?爱德蒙,燃起你天性中的怒火,替我报复这一场暗无天日的暴行吧!
里根 哼,万恶的奸贼!你在呼唤一个憎恨你的人;你对我们反叛的阴谋,就是他出首告发的,他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决不会对你发一点怜悯。
葛罗斯特 啊,我是个蠢才!那么爱德伽是冤枉的了。仁慈的神明啊,赦免我的错误,保佑他有福吧!
里根 把他推出门外,让他一路摸索到多佛去。(一仆率葛罗斯特下)怎么,殿下?您的脸色怎么变啦?
康华尔 我受了伤啦。跟我来,夫人。把那瞎眼的奸贼撵出去;把这奴才丢在粪堆里。里根,我的血尽在流着;这真是无妄之灾。用你的胳臂搀着我。(里根扶康华尔同下。)
仆乙 要是这家伙会有好收场,我什么坏事都可以去做了。
仆丙 要是她会寿终正寝,所有的女人都要变成恶鬼了。
仆乙 让我们跟在那老伯爵的后面,叫那疯丐把他领到他所要去的地方;反正那个游荡的疯子什么地方都去。
仆丙 你先去吧;我还要去拿些麻布和蛋白来,替他贴在他的流血的脸上。但愿上天保佑他!(各下。)
【狗血喷头吗。】
第四幕
第一场荒野
爱德伽上。
爱德伽 与其被人在表面上恭维而背地里鄙弃,那么还是像这样自己知道为举世所不容的好。一个最困苦、最微贱、最为命运所屈辱的人,可以永远抱着希冀而无所恐惧;从最高的地位上跌下来,那变化是可悲的,对于穷困的人,命运的转机却能使他欢笑!那么欢迎你——跟我拥抱的空虚的气流;被你刮得狼狈不堪的可怜虫并不少欠你丝毫情分。可是谁来啦?
一老人率葛罗斯特上。
爱德伽 我的父亲,让一个穷苦的老头儿领着他吗?啊,世界,世界,世界!倘不是你的变幻无常,使我们对你心存怨恨,哪一个人是甘愿老去的?
老人 啊,我的好老爷!我在老太爷手里就做您府上的佃户,一直做到您老爷手里,已经有八十年了。
葛罗斯特 去吧,好朋友,你快去吧;你的安慰对我一点没有用处,他们也许反会害你的。
老人 您眼睛看不见,怎么走路呢?
葛罗斯特 我没有路,所以不需要眼睛;当我能够看见的时候,我也会失足颠仆。我们往往因为有所自恃而失之于大意,反不如缺陷却能对我们有益。啊!爱德伽好儿子,你的父亲受人之愚,错恨了你,要是我能在未死以前,摸到你的身体,我就要说,我又有了眼睛啦。
老人 啊!那边是什么人?
爱德伽 (旁白)神啊!谁能够说“我现在是最不幸”?我现在比从前才更不幸得多啦。
老人 那是可怜的发疯的汤姆。
爱德伽 (旁白)也许我还要碰到更不幸的命运;当我们能够说“这是最不幸的事”的时候,那还不是最不幸的。
老人 汉子,你到哪儿去?
葛罗斯特 是一个叫化子吗?
老人 是个疯叫化子。
葛罗斯特 他的理智还没有完全丧失,否则他不会向人乞讨。在昨晚的暴风雨里,我也看见这样一个家伙,他使我想起一个人不过等于一条虫;那时候我的儿子的影像就闪进了我的心里,可是当时我正在恨他,不愿想起他;后来我才听到一些其他的话。天神掌握着我们的命运,正像顽童捉到飞虫一样,为了戏弄的缘故而把我们杀害。
【萤火虫吗。】
爱德伽 (旁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在一个伤心人的面前装傻,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件不愉快的行为。(向葛罗斯特)祝福你,先生!
葛罗斯特 他就是那个不穿衣服的家伙吗?
老人 正是,老爷。
葛罗斯特 那么你去吧。我要请他领我到多佛去,要是你看在我的分上,愿意回去拿一点衣服来替他遮盖遮盖身体,那就再好没有了;我们不会走远,从这儿到多佛的路上一二哩之内,你一定可以追上我们。
老人 唉,老爷!他是个疯子哩。
葛罗斯特 疯子带着瞎子走路,本来是这时代的一般病态。照我的话,或者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做吧;第一件事情是请你快去。
老人 我要把我的最好的衣服拿来给他,不管它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下。)
葛罗斯特 喂,不穿衣服的家伙——
爱德伽 可怜的汤姆冷着呢。(旁白)我不能再假装下去了。
葛罗斯特 过来,汉子。
爱德伽 (旁白)可是我不能不假装下去。——祝福您的可爱的眼睛,它们在流血哩。
葛罗斯特 你认识到多佛去的路吗?
爱德伽 一处处关口城门、一条条马路人行道,我全认识。可怜的汤姆被他们吓迷了心窍;祝福你,好人的儿子,愿恶魔不来缠绕你!五个魔鬼一齐作弄着可怜的汤姆:一个是色魔奥别狄克特;一个是哑鬼霍别狄丹斯;一个是偷东西的玛呼;一个是杀人的摩陀;一个是扮鬼脸的弗力勃铁捷贝特,他后来常常附在丫头、使女的身上。好,祝福您,先生!
葛罗斯特 来,你这受尽上天凌虐的人,把这钱囊拿去;我的不幸却是你的运气。天道啊,愿你常常如此!让那穷奢极欲、把你的法律当作满足他自己享受的工具、因为知觉麻木而沉迷不悟的人,赶快感到你的威力吧;从享用过度的人手里夺下一点来分给穷人,让每一个人都得到他所应得的一份吧。你认识多佛吗?
爱德伽 认识,先生。
葛罗斯特 那边有一座悬崖,它的峭拔的绝顶俯瞰着幽深的海水;你只要领我到那悬崖的边上,我就给你一些我随身携带的贵重的东西,你拿了去可以过些舒服的日子;我也不用再烦你带路了。
爱德伽 把您的胳臂给我;让可怜的汤姆领着你走。(同下。)
【虫臂鼠肝吗。】
第二场奥本尼公爵府前
高纳里尔及爱德蒙上。
高纳里尔 欢迎,伯爵;我不知道我那位温和的丈夫为什么不来迎接我们。
奥斯华德上。
高纳里尔 主人呢?
奥斯华德 夫人,他在里边;可是已经大大变了一个人啦。我告诉他法国军队登陆的消息,他听了只是微笑;我告诉他说您来了,他的回答却是,“还是不来的好”;我告诉他葛罗斯特怎样谋反、他的儿子怎样尽忠的时候,他骂我蠢东西,说我颠倒是非。凡是他所应该痛恨的事情,他听了都觉得很得意;他所应该欣慰的事情,反而使他恼怒。
高纳里尔 (向爱德蒙)那么你止步吧。这是他懦怯畏缩的天性,使他不敢担当大事;他宁愿忍受侮辱,不肯挺身而起。我们在路上谈起的那个愿望,也许可以实现。爱德蒙,你且回到我的妹夫那儿去;催促他赶紧调齐人马,交给你统率;我这儿只好由我自己出马,把家务托付我的丈夫照管了。这个可靠的仆人可以替我们传达消息;要是你有胆量为了你自己的好处而行事,那么不久大概就会听到你的女主人的命令。把这东西拿去带在身边;不要多说什么;(以饰物赠爱德蒙)低下你的头来:这一个吻要是能够替我说话,它会叫你的灵魂儿飞上天空的。你要明白我的心;再会吧。
爱德蒙 我愿意为您赴汤火。
高纳里尔 我的最亲爱的葛罗斯特!(爱德蒙下)唉!都是男人,却有这样的不同!哪一个女人不愿意为你贡献她的一切,我却让一个傻瓜侵占了我的眠床。
奥斯华德 夫人,殿下来了。(下。)
奥本尼上。
高纳里尔 你太瞧不起人啦。
奥本尼 啊,高纳里尔!你的价值还比不上那狂风吹在你脸上的尘土。我替你这种脾气担着心事;一个人要是看轻了自己的根本,难免做出一些越限逾分的事来;枝叶脱离了树干,跟着也要萎谢,到后来只好让人当作枯柴而付之一炬。
高纳里尔 得啦得啦;全是些傻话。
奥本尼 智慧和仁义在恶人眼中看来都是恶的;下流的人只喜欢下流的事。你们干下了些什么事情?你们是猛虎,不是女儿,你们干了些什么事啦?这样一位父亲,这样一位仁慈的老人家,一头野熊见了他也会俯首贴耳,你们这些蛮横下贱的女儿,却把他激成了疯狂!难道我那位贤襟兄竟会让你们这样胡闹吗?他也是个堂堂汉子,一邦的君主,又受过他这样的深恩厚德!要是上天不立刻降下一些明显的灾祸来,惩罚这种万恶的行为,那么人类快要像深海的怪物一样自相吞食了。
【吃软不吃硬吗。】
高纳里尔 不中用的懦夫!你让人家打肿你的脸,把侮辱加在你的头上,还以为是一件体面的事,因为你的额头上还没长着眼睛;正像那些不明是非的傻瓜,人家存心害你,幸亏发觉得早,他们在未下毒手以前就受到惩罚,你却还要可怜他们。你的鼓呢?法国的旌旗已经展开在我们安静的国境上了,你的敌人顶着羽毛飘扬的战盔,已经开始威胁你的生命。你这迂腐的傻子却坐着一动不动,只会说,“唉!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奥本尼 瞧瞧你自己吧,魔鬼!恶魔的丑恶的嘴脸,还不及一个恶魔般的女人那样丑恶万分。
高纳里尔 嗳哟,你这没有头脑的蠢货!
奥本尼 你这变化做女人的形状、掩蔽你的蛇蝎般的真相的魔鬼,不要露出你的狰狞的面目来吧!要是我可以允许这双手服从我的怒气,它们一定会把你的肉一块块撕下来,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折断;可是你虽然是一个魔鬼,你的形状却还是一个女人,我不能伤害你。
高纳里尔 哼,这就是你的男子汉的气概。——呸!一使者上。
奥本尼 有什么消息?
使者 啊!殿下,康华尔公爵死了;他正要挖去葛罗斯特第二只眼睛的时候,他的一个仆人把他杀死了。
奥本尼 葛罗斯特的眼睛!
使者 他所畜养的一个仆人因为激于义愤,反对他这一种行动,就拔出剑来向他的主人行刺;他的主人大怒,和他奋力猛斗,结果把那仆人砍死了,可是自己也受了重伤,终于不治身亡。
奥本尼 啊,天道究竟还是有的,人世的罪恶这样快就受到了诛谴!但是啊,可怜的葛罗斯特!他失去了他的第二只眼睛吗?
使者 殿下,他两只眼睛全都给挖去了。夫人,这一封信是您的妹妹写来的,请您立刻给她一个回音。
高纳里尔 (旁白)从一方面说来,这是一个好消息;可是她做了寡妇,我的葛罗斯特又跟她在一起,也许我的一切美满的愿望,都要从我这可憎的生命中消灭了;不然的话,这消息还不算顶坏。(向使者)我读过以后再写回信吧。(下。)
奥本尼 他们挖去他的眼睛的时候,他的儿子在什么地方?
使者 他是跟夫人一起到这儿来的。
奥本尼 他不在这儿。
使者 是的,殿下,我在路上碰见他回去了。
奥本尼 他知道这种罪恶的事情吗?
使者 是,殿下;就是他出首告发他的,他故意离开那座房屋,为的是让他们行事方便一些。
奥本尼 葛罗斯特,我永远感激你对王上所表示的好意,一定替你报复你的挖目之仇。过来,朋友,详细告诉我一些你所知道的其他的消息。(同下。)
【吃不了兜着走吗。】
第三场多佛附近法军营地
肯特及一侍臣上。
肯特 为什么法兰西王突然回去,您知道他的理由吗?
侍臣 他在国内还有一点未了的要事,直到离国以后,方才想起;因为那件事情有关国家的安全,所以他不能不亲自回去料理。
肯特 他去了以后,委托什么人代他主持军务?
侍臣 拉?发元帅。
肯特 王后看了您的信,有没有什么悲哀的表示?
侍臣 是的,先生;她拿了信,当着我的面前读下去,一颗颗饱满的泪珠淌下她的娇嫩的颊上;可是她仍然保持着一个王后的尊严,虽然她的情感像叛徒一样想要把她压服,她还是竭力把它克制下去。
肯特 啊!那么她是受到感动的了。
侍臣 她并不痛哭流涕;“忍耐”和“悲哀”互相竞争着谁能把她表现得更美。您曾经看见过阳光和雨点同时出现;她的微笑和眼泪也正是这样,只是更要动人得多;那些荡漾在她的红润的嘴唇上的小小的微笑,似乎不知道她的眼睛里有些什么客人,他们从她钻石一样晶莹的眼球里滚出来,正像一颗颗浑圆的珍珠。简单一句话,要是所有的悲哀都是这样美,那么悲哀将要成为最受世人喜爱的珍奇了。
肯特 她没有说过什么话吗?
侍臣 一两次她的嘴里迸出了“父亲”两个字,好像它们重压着她的心一般;她哀呼着,“姊姊!姊姊!女人的耻辱!姊姊!肯特!父亲!姊姊!什么,在风雨里吗?在黑夜里吗?不要相信世上还有怜悯吧!”于是她挥去了她的天仙一般的眼睛里的神圣的水珠,让眼泪淹没了她的沉痛的悲号,移步他往,和哀愁独自作伴去了。
肯特 那是天上的星辰,天上的星辰主宰着我们的命运;否则同一个父母怎么会生出这样不同的儿女来。您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吗?
侍臣 没有。
肯特 这是在法兰西王回国以前的事吗?
侍臣 不,这是他去后的事。
肯特 好,告诉您吧,可怜的受难的李尔已经到了此地,他在比较清醒的时候,知道我们来干什么事,一定不肯见他的女儿。
侍臣 为什么呢,好先生?
肯特 羞耻之心掣住了他;他自己的忍心剥夺了她的应得的慈爱,使她远适异国,听任天命的安排,把她的权利分给那两个犬狼之心的女儿——这种种的回忆像毒刺一样整着他的心,使他充满了火烧一样的惭愧,阻止他和考狄利娅相见。
侍臣 唉!可怜的人!
肯特 关于奥本尼和康华尔的军队,您听见什么消息没有?
侍臣 是的,他们已经出动了。
肯特 好,先生,我要带您去见见我们的王上,请您替我照料照料他。我因为有某种重要的理由,必须暂时隐藏我的真相;当您知道我是什么人以后,您决不会后悔跟我结识的。请您跟我走吧。(同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吗。】
第四场同前。帐幕
旗鼓前导,考狄利娅、医生及兵士等上。
考狄利娅 唉!正是他。刚才还有人看见他,疯狂得像被飓风激动的怒海,高声歌唱,头上插满了恶臭的地烟草、牛蒡、毒芹、荨麻、杜鹃花和各种蔓生在田亩间的野草。派一百个兵士到繁茂的田野里各处搜寻,把他领来见我。(一军官下)人们的智慧能不能恢复他的丧失的心神?谁要是能够医治他,我愿意把我的身外的富贵一起送给他。
医生 娘娘,法子是有的;休息是滋养疲乏的精神的保姆,他现在就是缺少休息;只要给他服一些药草,就可以阖上他的痛苦的眼睛。
考狄利娅 一切神圣的秘密、一切地下潜伏的灵奇,随着我的眼泪一起奔涌出来吧!帮助解除我的善良的父亲的痛苦!快去找他,快去找他,我只怕他在不可控制的疯狂之中会消灭了他的失去主宰的生命。
一使者上。
使者 报告娘娘,英国军队向这儿开过来了。
考狄利娅 我们早已知道;一切都预备好了,只等他们到来。亲爱的父亲啊!我这次掀动干戈,完全是为了你的缘故;伟大的法兰西王被我的悲哀和恳求的眼泪所感动。我们出师,并非怀着什么非分的野心,只是一片真情,热烈的真情,要替我们的老父主持正义。但愿我不久就可以听见看见他!(同下。)
【视而不见吗。】
第五场葛罗斯特城堡中一室
里根及奥斯华德上。
里根 可是我的姊夫的军队已经出发了吗?
奥斯华德 出发了,夫人。
里根 他亲自率领吗?
奥斯华德 夫人,好容易才把他催上了马;还是您的姊姊是个更好的军人哩。
里根 爱德蒙伯爵到了你们家里,有没有跟你家主人谈过话?
奥斯华德 没有,夫人。
里根 我的姊姊给他的信里有些什么话?
奥斯华德 我不知道,夫人。
里根 告诉你吧,他有重要的事情,已经离开此地了。葛罗斯特挖去了眼睛以后,仍旧放他活命,实在是一个极大的失策;因为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激起众人对我们的反感。我想爱德蒙因为怜悯他的苦难,是要去替他解脱他的暗无天日的生涯的;而且他还负有探察敌人实力的使命。
奥斯华德 夫人,我必须追上去把我的信送给他。
里根 我们的军队明天就要出发;你暂时耽搁在我们这儿吧,路上很危险呢。
奥斯华德 我不能,夫人;我家夫人曾经吩咐我不准误事的。
里根 为什么她要写信给爱德蒙呢?难道你不能替她口头传达她的意思吗?看来恐怕有点儿——我也说不出来。让我拆开这封信来,我会十分喜欢你的。
奥斯华德 夫人,那我可——
里根 我知道你家夫人不爱她的丈夫;这一点我是可以确定的。她最近在这儿的时候,常常对高贵的爱德蒙抛掷含情的媚眼。我知道你是她的心腹之人。
奥斯华德 我,夫人!
里根 我的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我知道你是她的心腹;所以你且听我说,我的丈夫已经死了,爱德蒙跟我曾经谈起过,他向我求爱总比向你家夫人求爱来得方便些。其余的你自己去意会吧。要是你找到了他,请你替我把这个交给他;你把我的话对你家夫人说了以后,再请她仔细想个明白。好,再会。假如你听见人家说起那瞎眼的老贼在什么地方,能够把他除掉,一定可以得到重赏。
奥斯华德 但愿他能够碰在我的手里,夫人;我一定可以向您表明我是哪一方面的人。
里根 再会。(各下。)
【人而无信吗。】
第六场多佛附近的乡间
葛罗斯特及爱德伽作农民装束同上。
葛罗斯特 什么时候我才能够登上山顶?
爱德伽 您现在正在一步步上去;瞧这路多么难走。
葛罗斯特 我觉得这地面是很平的。
爱德伽 陡峭得可怕呢;听!那不是海水的声音吗?
葛罗斯特 不,我真的听不见。
爱德伽 嗳哟,那么大概因为您的眼睛痛得厉害,所以别的知觉也连带模糊起来啦。
葛罗斯特 那倒也许是真的。我觉得你的声音也变了样啦,你讲的话不像原来那样粗鲁、那样疯疯癫癫啦。
爱德伽 您错啦;除了我的衣服以外,我什么都没有变样。
葛罗斯特 我觉得你的话像样得多啦。
爱德伽 来,先生;我们已经到了,您站好。把眼睛一直望到这么低的地方,真是惊心眩目!在半空盘旋的乌鸦,瞧上去还没有甲虫那么大;山腰中间悬着一个采金花草的人,可怕的工作!我看他的全身简直抵不上一个人头的大小。在海滩上走路的渔夫就像小鼠一般,那艘碇泊在岸旁的高大的帆船小得像它的划艇,它的划艇小得像一个浮标,几乎看不出来。澎湃的波涛在海滨无数的石子上冲击的声音,也不能传到这样高的所在。我不愿再看下去了,恐怕我的头脑要昏眩起来,眼睛一花,就要一个 斗直跌下去。
葛罗斯特 带我到你所立的地方。
爱德伽 把您的手给我;您现在已经离开悬崖的边上只有一 了;谁要是把天下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我,我也不愿意跳下去。
葛罗斯特 放开我的手。朋友,这儿又是一个钱囊,里面有一颗宝石,一个穷人得到了它,可以终身温饱;愿天神们保佑你因此而得福吧!你再走远一点;向我告别一声,让我听见你走过去。
爱德伽 再会吧,好先生。
葛罗斯特 再会。
爱德伽 (旁白)我这样戏弄他的目的,是要把他从绝望的境界中解救出来。
葛罗斯特 威严的神明啊!我现在脱离这一个世界,当着你们的面,摆脱我的惨酷的痛苦了;要是我能够再忍受下去,而不怨尤你们不可反抗的伟大意志,我这可厌的生命的余烬不久也会燃尽的。要是爱德伽尚在人世,神啊,请你们祝福他!现在,朋友,我们再会了!(向前仆地。)
爱德伽 我去了,先生;再会。(旁白)可是我不知道当一个人愿意受他自己的幻想的欺骗,相信他已经死去的时候,那一种幻想会不会真的偷去了他的生命的至宝;要是他果然在他所想像的那一个地方,现在他早已没有思想了。活着还是死了?(向葛罗斯特)喂,你这位先生!朋友!你听见吗,先生?说呀!也许他真的死了;可是他醒过来啦。你是什么人,先生?
葛罗斯特 去,让我死。
【死不悔改吗。】
爱德伽 倘使你不是一根蛛丝、一根羽毛、一阵空气,从这样千仞的悬崖上跌落下来,早就像鸡蛋一样跌成粉碎了;可是你还在呼吸,你的身体还是好好的,不流一滴血,还会说话,简直一点损伤也没有。十根桅杆连接起来,也不及你所跌下来的地方那么高;你的生命是一个奇迹。再对我说两句话吧。
葛罗斯特 可是我有没有跌下来?
爱德伽 你就是从这可怕的悬崖绝顶上面跌下来的。抬起头来看一看吧;鸣声嘹亮的云雀飞到了那样高的所在,我们不但看不见它的形状,也听不见它的声音;你看。
葛罗斯特 唉!我没有眼睛哩。难道一个苦命的人,连寻死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去吗?一个苦恼到极点的人假使还有办法对付那暴君的狂怒,挫败他的骄傲的意志,那么他多少还有一点可以自慰。
爱德伽 把你的胳臂给我;起来,好,怎样?站得稳吗?你站住了。
葛罗斯特 很稳,很稳。
爱德伽 这真太不可思议了。刚才在那悬崖的顶上,从你身边走开的是什么东西?
葛罗斯特 一个可怜的叫化子。
爱德伽 我站在下面望着他,仿佛看见他的眼睛像两轮满月;他有一千个鼻子,满头都是像波浪一样高低不齐的犄角;一定是个什么恶魔。所以,你幸运的老人家,你应该想这是无所不能的神明在暗中默佑你,否则决不会有这样的奇事。
葛罗斯特 我现在记起来了;从此以后,我要耐心忍受痛苦,直等它有一天自己喊了出来,“够啦,够啦,”那时候再撒手死去。你所说起的这一个东西,我还以为是个人;它老是嚷着“恶魔,恶魔”的;就是他把我领到了那个地方。
爱德伽 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忍耐。可是谁来啦?
李尔以鲜花杂乱饰身上。
爱德伽 不是疯狂的人,决不会把他自己打扮成这一个样子。
李尔 不,他们不能判我私造货币的罪名;我是国王哩。
爱德伽 啊,伤心的景象!
李尔 在那一点上,天然是胜过人工的。这是征募你们当兵的饷银。那家伙弯弓的姿势,活像一个稻草人;给我射一支一码长的箭试试看。瞧,瞧!一只小老鼠!别闹,别闹!这一块烘乳酪可以捉住它。这是我的铁手套;尽管他是一个巨人,我也要跟他一决胜负。带那些戟手上来。啊!飞得好,鸟儿;刚刚中在靶子心里,咻!口令!
爱德伽 茉荞兰。
李尔 过去。
葛罗斯特 我认识那个声音。
李尔 嘿!高纳里尔,长着一把白胡须!她们像狗一样向我献媚。说我在没有出黑须以前,就已经有了白须。⑿我说一声“是”,她们就应一声“是”;我说一声“不”,她们就应一声“不”!当雨点淋湿了我,风吹得我牙齿打颤,当雷声不肯听我的话平静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了她们,嗅出了她们。算了,她们不是心口如一的人;她们把我恭维得天花乱坠;全然是个谎,一发起烧来我就没有办法。
葛罗斯特 这一种说话的声调我记得很清楚;他不是我们的君王吗?
【听之任之吗。】
李尔 嗯,从头到脚都是君王;我只要一瞪眼睛,我的臣子就要吓得发抖。我赦免那个人的死罪。你犯的是什么案子?奸淫吗?你不用死;为了奸淫而犯死罪!不,小鸟儿都在干那把戏,金苍蝇当着我的面也会公然交合哩。让通奸的人多子多孙吧;因为葛罗斯特的私生的儿子,也比我的合法的女儿更孝顺他的父亲。淫风越盛越好,我巴不得他们替我多制造几个兵士出来。瞧那个脸上堆着假笑的妇人,她装出一副守身如玉的神气,做作得那么端庄贞静,一听见人家谈起调情的话儿就要摇头;其实她自己干起那回事来,比臭猫和骚马还要浪得多哩。她们的上半身虽然是女人,下半身却是淫荡的妖怪;腰带以上是属于天神的,腰带以下全是属于魔鬼的:那儿是地狱,那儿是黑暗,那儿是火坑,吐着熊熊的烈焰,发出熏人的恶臭,把一切烧成了灰。啐!啐!啐!呸!呸!好掌柜,给我称一两麝香,让我解解我的想像中的臭气;钱在这儿。
葛罗斯特 啊!让我吻一吻那只手!
李尔 让我先把它揩干净;它上面有一股热烘烘的人气。
葛罗斯特 啊,毁灭了的生命!这一个广大的世界有一天也会像这样零落得只剩一堆残迹。你认识我吗?
李尔 我很记得你这双眼睛。你在向我腰吗?不,盲目的丘匹德,随你使出什么手段来,我是再也不会恋爱的。这是一封挑战书;你拿去读吧,瞧瞧它是怎么写的。
葛罗斯特 即使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太阳,我也瞧不见。
爱德伽 (旁白)要是人家告诉我这样的事,我一定不会相信;可是这样的事是真的,我的心要碎了。
李尔 读呀。
葛罗斯特 什么!用眼眶子读吗?
李尔 啊哈!你原来是这个意思吗?你的头上也没有眼睛,你的袋里也没有银钱吗?你的眼眶子真深,你的钱袋真轻。可是你却看见这世界的丑恶。
葛罗斯特 我只能捉摸到它的丑恶。
李尔 什么!你疯了吗?一个人就是没有眼睛,也可以看见这世界的丑恶。用你的耳朵瞧着吧:你没看见那法官怎样痛骂那个卑贱的偷儿吗?侧过你的耳朵来,听我告诉你:让他们两人换了地位,谁还认得出哪个是法官,哪个是偷儿?你见过农夫的一条狗向一个乞丐乱吠吗?
葛罗斯特 嗯,陛下。
李尔 你还看见那家伙怎样给那条狗赶走吗?从这一件事情上面,你就可以看到威权的伟大的影子;一条得势的狗,也可以使人家唯命是从。你这可恶的教吏,停住你的残忍的手!为什么你要鞭打那个妓女?向你自己的背上着力抽下去吧;你自己心里和她犯奸淫,却因为她跟人家犯奸淫而鞭打她。那放高利贷的家伙却把那骗子判了死刑。褴褛的衣衫遮不住小小的过失;披上锦袍裘服,便可以隐匿一切。罪恶镀了金,公道的坚强的枪刺戳在上面也会折断;把它用破烂的布条裹起来,一根侏儒的稻草就可以戳破它。没有一个人是犯罪的,我说,没有一个人;我愿意为他们担保;相信我吧,我的朋友,我有权力封住控诉者的嘴唇。你还是去装上一副玻璃眼睛,像一个卑鄙的阴谋家似的,假装能够看见你所看不见的事情吧。来,来,来,来,替我把靴子脱下来;用力一点,用力一点;好。
【今非昔比吗。】
爱德伽 (旁白)啊!疯话和正经话夹杂在一起;虽然他发了疯,他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全无意义的。
李尔 要是你愿意为我的命运痛哭,那么把我的眼睛拿了去吧。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的名字是葛罗斯特。你必须忍耐;你知道我们来到这世上,第一次嗅到了空气,就哇呀哇呀地哭起来。让我讲一番道理给你听;你听着。
葛罗斯特 唉!唉!
李尔 当我们生下地来的时候,我们因为来到了这个全是些傻瓜的广大的舞台之上,所以禁不住放声大哭。这顶帽子的式样很不错!用毡呢钉在一队马儿的蹄上,倒是一个妙计;我要把它实行一下,悄悄地偷进我那两个女婿的营里,然后我就杀呀,杀呀,杀呀,杀呀,杀呀,杀呀!⒀(侍臣率侍从数人上。)
侍臣 啊!他在这儿;抓住他。陛下,您的最亲爱的女儿——
李尔 没有人救我吗?什么!我变成一个囚犯了吗?我是天生下来被命运愚弄的。不要虐待我;有人会拿钱来赎我的。替我请几个外科医生来,我的头脑受了伤啦。
侍臣 您将会得到您所需要的一切。
李尔 一个伙伴也没有?只有我一个人吗?嗳哟,这样会叫一个人变成了个泪人儿,用他的眼睛充作灌园的水壶,去浇洒秋天的泥土。
侍臣 陛下——
李尔 我要像一个新郎似的勇敢地死去。嘿!我要高高兴兴的。来,来,我是一个国王,你们知道吗?
侍臣 您是一位尊严的王上,我们服从您的旨意。
李尔 那么还有几分希望。要去快去。。(下。侍从等随下。)
侍臣 最微贱的平民到了这样一个地步,也会叫人看了伤心,何况是一个国王!你那两个不孝的女儿,已经使天道人伦受到咒诅,可是你还有一个女儿,却已经把天道人伦从这样的咒诅中间拯救出来了。
爱德伽 祝福,先生。
侍臣 足下有什么见教?
爱德伽 您有没有听见什么关于将要发生一场战事的消息?
侍臣 这已经是一件千真万确、谁都知道的事了;每一个耳朵能够辨别声音的人都听到过那样的消息。
爱德伽 可是借问一声,您知道对方的军队离这儿还有多少路?
侍臣 很近了,他们一路来得很诀;他们的主力部队每一点钟都有到来的可能。
爱德伽 谢谢您,先生;这是我所要知道的一切。
侍臣 王后虽然有特别的原因还在这儿,她的军队已经开上去了。
爱德伽 谢谢您,先生。(侍臣下。)
【军纪严明吗。】
葛罗斯特 永远仁慈的神明,请停止我的呼吸吧;不要在你没有要我离开人世之前,再让我的罪恶的灵魂引诱我结束我自己的生命!
爱德伽 您祷告得很好,老人家。
葛罗斯特 好先生,您是什么人?
爱德伽 一个非常穷苦的人,受惯命运的打击;因为自己是从忧患中间过来的,所以对于不幸的人很容易抱同情。把您的手给我,让我把您领到一处可以栖身的地方去。
葛罗斯特 多谢多谢;愿上天大大赐福给您!
奥斯华德上。
奥斯华德 明令缉拿的要犯!好极了,居然碰在我的手里!你那颗瞎眼的头颅,却是我的进身的阶梯。你这倒楣的老奸贼,赶快忏悔你的罪恶,剑已经拔出了,你今天难逃一死。
葛罗斯特 但愿你这慈悲的手多用一些气力,帮助我早早脱离苦痛。(爱德伽劝阻奥斯华德。)
奥斯华德 大胆的村夫,你怎么敢袒护一个明令缉拿的叛徒?滚开,免得你也遭到和他同样的命运。放开他的胳臂。
爱德伽 先生,你不向我说明理由,我是不放的。
奥斯华德 放开,奴才,否则我叫你死。
爱德伽 好先生,你走你的路,让穷人们过去吧。要是这种吓人的话也能把我吓倒,那么我早在半个月之前,就给人吓死了。不,不要走近这个老头儿;我关照你,走远一点儿;要不然的话,我要试一试究竟还是你的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我可不知道什么客气不客气。
奥斯华德 走开,混账东西!
爱德伽 我要拔掉你的牙齿,先生。来,尽管刺过来吧。(二人决斗,爱德伽击奥斯华德倒地。)
奥斯华德 奴才,你打死我了。把我的钱囊拿了去吧。要是你希望将来有好日子过,请你把我的尸体掘一个坑埋了;我身边还有一封信,请你替我送给葛罗斯特伯爵爱德蒙大爷,他在英国军队里,你可以找到他。啊!想不到我死于非命!(死。)
爱德伽 我认识你;你是一个惯会讨主上欢心的奴才;你的女主人无论有什么万恶的命令,你总是奉命唯谨。
葛罗斯特 什么!他死了吗?
爱德伽 坐下来,老人家;您休息一会儿吧。让我们搜一搜他的衣袋——他说起的这一封信,也许可以对我有一点用处。他死了;我只可惜他不是死在刽子手的手里。让我们看:对不起,好蜡,我要把你拆开来了;恕我无礼,为了要知道我们敌人的居心,就是他们的心肝也要剖出来,拆阅他们的信件不算是违法的事。“不要忘记我们彼此间的誓约。你有许多机会可以除去他;只要你有决心,一切都是不成问题的。要是他得胜归来,那就什么都完了;我将要成为一个囚人,他的眠床就是我的牢狱。把我从他可憎的怀抱中拯救出来吧,他的地位你可以取而代之,这也是你应得的酬劳。你的恋慕的奴婢——但愿我能换上妻子两个字——高纳里尔。”啊,不可测度的女人的心!谋害她的善良的丈夫,叫我的兄弟代替他的位置!在这砂土之内,我要把你掩埋起来,你这杀人的淫妇的使者。在一个适当的时间,我要让那被人阴谋弑害的公爵见到这一封卑劣的信。我能够把你的死讯和你的使命告诉他,对于他是一件幸运的事。
葛罗斯特 王上疯了;我的万恶的知觉却是倔强得很,我一站起身来,无限的悲痛就涌上我的心头!还是疯了的好;那样我可以不再想到我的不幸,让一切痛苦在昏乱的幻想之中忘记了它们本身的存在。(远处鼓声。)
爱德伽 把您的手给我;好像我听见远远有打鼓的声音。来,老人家,让我把您安顿在一个朋友的地方(同下。)
【关进牛棚吗。】
第七场法军营帐
考狄利娅、肯特、医生及侍臣上。
考狄利娅 好肯特啊!我怎么能够报答你这一番苦心好意呢!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抵偿你的大德。
肯特 娘娘,只要自己的苦心被人了解,那就是莫大的报酬了。我所讲的话,句句都是事实,没有一分增减。
考狄利娅 去换一身好一点的衣服吧;您身上的衣服是那一段悲惨的时光中的纪念品,请你脱下来吧。
肯特 恕我,娘娘;我现在还不能回复我的本来面目,因为那会妨碍我的预定的计划。请您准许我这一个要求,在我自己认为还没有到适当的时间以前,您必须把我当作一个不相识的人。
考狄利娅 那么就照你的意思吧,伯爵。(向医生)王上怎样?
医生 娘娘,他仍旧睡着。
考狄利娅 慈悲的神明啊,医治他的被凌辱的心灵中的重大的裂痕!保佑这一个被不孝的女儿所反噬的老父,让他错乱昏迷的神智回复健全吧!
医生 请问娘娘,我们现在可不可以叫王上醒来?他已经睡得很久了。
考狄利娅 照你的意见,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有没有穿着好?
李尔卧椅内,众仆舁上。
侍臣 是,娘娘;我们乘着他熟睡的时候,已经替他把新衣服穿上去了。
医生 娘娘,请您不要走开,等我们叫他醒来;我相信他的神经已经安定下来了。
考狄利娅 很好。(乐声。)
医生 请您走近一步。音乐还要响一点儿。
考狄利娅 啊,我的亲爱的父亲!但愿我的嘴唇上有治愈疯狂的灵药,让这一吻抹去了我那两个姊姊加在你身上的无情的伤害吧!
肯特 善良的好公主!
考狄利娅 假如你不是她们的父亲,这满头的白雪也该引起她们的怜悯。这样一张面庞是受得起激战的狂风吹打的吗?它能够抵御可怕的雷霆吗?在最惊人的闪电的光辉之下,你,可怜的无援的兵士!戴着这一顶薄薄的戎盔,苦苦地守住你的哨岗吗?我的敌人的狗,即使它曾经咬过我,在那样的夜里,我也要让它躺在我的火炉之前。但是你,可怜的父亲,却甘心钻在污秽霉烂的稻草里,和猪狗、和流浪的乞儿作伴吗?唉!唉!你的生命不和你的智慧同归于尽,才是一件怪事。他醒来了;对他说些什么话吧。
【变相劳改吗。】
医生 娘娘,应该您去跟他说说。
考狄利娅 父王陛下,您好吗?
李尔 你们不应该把我从坟墓中间拖了出来。你是一个有福的灵魂;我却缚在一个烈火的车轮上,我自己的眼泪也像熔铅一样灼痛我的脸。
考狄利娅 父亲,您认识我吗?
李尔 你是一个灵魂,我知道;你在什么时候死的?
考狄利娅 还是疯疯癫癫的。
医生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暂时不要惊扰他。
李尔 我到过些什么地方?现在我在什么地方?明亮的白昼吗?我大大受了骗啦。我如果看见别人落到这一个地步,我也要为他心碎而死。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我不愿发誓这一双是我的手;让我试试看,这针刺上去是觉得痛的。但愿我能够知道我自己的实在情形!
考狄利娅 啊!瞧着我,父亲,把您的手按在我的头上为我祝福吧。不,父亲,您千万不能跪下。
李尔 请不要取笑我;我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傻老头子,活了八十多岁了;不瞒您说,我怕我的头脑有点儿不大健全。我想我应该认识您,也该认识这个人;可是我不敢确定;因为我全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而且凭着我所有的能力,我也记不起来什么时候穿上这身衣服;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在什么所在过夜。不要笑我;我想这位夫人是我的孩子考狄利娅。
考狄利娅 正是,正是。
李尔 你在流着眼泪吗?当真。请你不要哭啦;要是你有毒药为我预备着,我愿意喝下去。我知道你不爱我;因为我记得你的两个姊姊都虐待我;你虐待我还有几分理由,她们却没有理由虐待我。
考狄利娅 谁都没有这理由。
李尔 我是在法国吗?
肯特 在您自己的国土之内,陛下。
李尔 不要骗我。
医生 请宽心一点,娘娘;您看他的疯狂已经平静下去了;可是再向他提起他经历的事情,却是非常危险的。不要多烦扰他,让他的神经完全安定下来。
考狄利娅 请陛下到里边去安息安息吧。
李尔 你必须原谅我。请你不咎既往,宽赦我的过失;我是个年老糊涂的人。(李尔、考狄利娅、医生及侍从等同下。)
侍臣 先生,康华尔公爵被刺的消息是真的吗?
肯特 完全真确。
侍臣 他的军队归什么人带领?
肯特 据说是葛罗斯特的庶子。
侍臣 他们说他的放逐在外的儿子爱德伽现在跟肯特伯爵都在德国。
肯特 消息常常变化不定。现在是应该戒备的时候了,英国军队已在迅速逼近。
侍臣 一场血战是免不了的。再会,先生。(下。)
肯特 我的目的能不能顺利达到,要看这一场战事的结果方才分晓。(下。)
【血洗广场吗。】
第五幕
第一场多佛附近英军营地
旗鼓前导,爱德蒙、里根、军官、兵士及侍从等上。
爱德蒙 (向一军官)你去问一声公爵,他是不是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决心,还是因为有了其他的理由,已经改变了方针;他这个人摇摆不定,畏首畏尾;我要知道他究竟抱着怎样的主张。(军官下。)
里根 我那姊姊差来的人一定在路上出了事啦。
爱德蒙 那可说不定,夫人。
里根 好爵爷,我对你的一片好心,你不会不知道的;现在请你告诉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不爱我的姊姊吗?
爱德蒙 我只是按照我的名分敬爱她。
里根 可是你从来没有深入我的姊夫的禁地吗?
爱德蒙 这样的思想是有失您自己的体统的。
里根 我怕你们已经打成一片,她心坎儿里只有你一个人哩。
爱德蒙 凭着我的名誉起誓,夫人,没有这样的事。
里根 我决不答应她;我的亲爱的爵爷,不要跟她亲热。
爱德蒙 您放心吧。——她跟她的公爵丈夫来啦!
旗鼓前导,奥本尼、高纳里尔及兵士等上。
高纳里尔 (旁白)我宁愿这一次战争失败,也不让我那个妹子把他从我手里夺了去。
奥本尼 贤妹久违了。伯爵,我听说王上已经带了一班受不住我国的苛政、高呼不平的人们,到他女儿的地方去了。要是我们所兴的是一场不义之师,我是再也提不起我的勇气来的;可是现在的问题,并不是我们的王上和他手下的一群人在法国的煽动之下,用堂堂正正的理由向我们兴师问罪,而是法国举兵侵犯我们的领土,这是我们所不能容忍的。
爱德蒙 您说得有理,佩服,佩服。
里根 这种话讲它做什么呢?
高纳里尔 我们只须同心合力,打退敌人,这些内部的纠纷,不是现在所要讨论的问题。
奥本尼 那么让我们跟那些久历戎行的战士们讨论讨论我们所应该采取的战略吧。
爱德蒙 很好,我就到您的帐里来叨陪末议。
里根 姊姊,您也跟我们一块儿去吗?
高纳里尔 不。
里根 您怎么可以不去?来,请吧。
高纳里尔 (旁白)哼!我明白你的意里。(高声)好,我就去。
爱德伽乔装上。
爱德伽 殿下要是不嫌我微贱,请听我说一句话。
奥本尼 你们先请一步,我就来。——说。(爱德蒙、里根、高纳里尔、军官、兵士及侍从等同下。)
【有眼无珠吗。】
爱德伽 在您没有开始作战以前,先把这封信拆开来看一看。要是您得到胜利,可以吹喇叭为信号,叫我出来;虽然您看我是这样一个下贱的人,我可以请出一个证人来,证明这信上所写的事。要是您失败了,那么您在这世上的使命已经完毕,一切阴谋也都无能为力了。愿命运眷顾您!
奥本尼 等我读了信你再去。
爱德伽 我不能。时候一到,您只要叫传令官传唤一声,我就会出来的。
奥本尼 那么再见;你的信我拿回去看吧。(爱德伽下。)
爱德蒙重上。
爱德蒙 敌人已经望得见了;快把您的军队集合起来。这儿记载着根据精密侦查所得的敌方军力的估计;可是现在您必须快点儿了。
奥本尼 好,我们准备迎敌就是了。(下。)
爱德蒙 我对这两个姊姊都已经立下爱情的盟誓;她们彼此互怀嫉妒,就像被蛇咬过的人见不得蛇的影子一样。我应该选择哪一个呢?两个都要?只要一个?还是一个也不要?要是两个全都留在世上,我就一个也不能到手;娶了那寡妇,一定会激怒她的姊姊高纳里尔;可是她的丈夫一天不死,我又怎么能跟她成双配对?现在我们还是要借他做号召军心的幌子;等到战事结束以后,她要是想除去他,让她自己设法结果他的性命吧。照他的意思,李尔和考狄利娅两人被我们捉到以后,是不能加害的:可是假如他们果然落在我们手里,我们可决不让他们得到他的赦免;因为我保全自己的地位要紧,什么天理良心只好一概不论。(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吗。】
第二场
两军营地之间的原野内号角声。旗鼓前导,李尔及考狄利娅率军队上;同下。爱德伽及葛罗斯特上。
爱德伽 来,老人家,在这树荫底下坐坐吧;但愿正义得到胜利!要是我还能够回来见您,我一定会给您好消息的。
葛罗斯特 上帝照顾您,先生!(爱德伽下。)
号角声;有顷,内吹退军号。爱德伽重上。
爱德伽 去吧,老人家!把您的手给我;去吧!李尔王已经失败,他跟他的女儿都被他们捉去了。把您的手给我;来。
葛罗斯特 不,先生,我不想再到什么地方去了;让我就在这儿等死吧。
爱德伽 怎么!您又转起那种坏念头来了吗?人们的生死都不是可以勉强求到的,你应该耐心忍受天命的安排。来。
葛罗斯特 那也说得有理。(同下。)
第三场多佛附近英军营地
旗鼓前导,爱德蒙凯旋上;李尔、考狄利娅被俘随上;军官、兵士等同上。
爱德蒙 来人,把他们押下去,好生看守,等上面发落下来,再作道理。
考狄利娅 存心良善的反而得到恶报,这样的前例是很多的。我只是为了你,被迫害的国王,才感到悲伤;否则尽管欺人的命运向我横眉怒目,我也不把她的凌辱放在心上。我们要不要去见见这两个女儿和这两个姊姊?
李尔 不,不,不,不!来,让我们到监牢里去。我们两人将要像笼中之鸟一般唱歌;当你求我为你祝福的时候,我要跪下来求你饶恕;我们就这样生活着,祈祷,唱歌,说些古老的故事,嘲笑那班像金翅蝴蝶般的廷臣,听听那些可怜的人们讲些宫廷里的消息;我们也要跟他们在一起谈话,谁失败,谁胜利,谁在朝,谁在野,用我们的意见解释各种事情的秘奥,就像我们是上帝的耳目一样;在囚牢的四壁之内,我们将要冷眼看那些朋比为奸的党徒随着月亮的圆缺而升沉。
爱德蒙 把他们带下去。
李尔 对于这样的祭物,我的考狄利娅,天神也要焚香致敬的。我果然把你捉住了吗?谁要是想分开我们,必须从天上取下一把火炬来像驱逐狐狸一样把我们赶散。揩干你的眼睛;让恶疮烂掉他们的全身,他们也不能使我们流泪,我们要看他们活活饿死。来。(兵士押李尔、考狄利娅下。)
【思想改造吗。】
爱德蒙 过来,队长。听着,把这一通密令拿去;(以一纸授军官)跟着他们到监牢里去。我已经把你提升了一级,要是你能够照这密令上所说的执行,一定大有好处。你要知道,识时务的才是好汉;心肠太软的人不配佩带刀剑。我吩咐你去干这件重要的差使,你可不必多问,愿意就做,不愿意就另谋出路吧。
军官 我愿意,大人。
爱德蒙 那么去吧;你立了这一个功劳,你就是一个幸运的人。听着,事不宜迟,必须照我所写的办法赶快办好。
军官 我不会拖车子,也不会吃干麦;只要是男子汉干的事,我就会干。(下。)
喇叭奏花腔。奥本尼、高纳里尔、里根、军官及侍从等上。
奥本尼 伯爵,你今天果然表明了你是一个将门之子;命运眷顾着你,使你克奏肤功,跟我们敌对的人都已经束手就擒。请你把你的俘虏交给我们,让我们一方面按照他们的身分,一方面顾到我们自身的安全,决定一个适当的处置。
爱德蒙 殿下,我已经把那不幸的老王拘禁起来,并且派兵严密监视了;我认为应该这样办;他的高龄和尊号都有一种莫大的魔力,可以吸引人心归附他,要是不加防范,恐怕我们的部下都要受他的煽惑而对我们反戈相向。那王后我为了同样的理由,也把她一起下了监;他们明天或者迟一两天就可以受你们的审判。现在弟兄们刚刚流过血汗,丧折了不少的朋友亲人,他们感受战争的残酷,未免心中愤激,这场争端无论理由怎样正大,在他们看来也就成为是可咒诅的了;所以审问考狄利娅和她的父亲这一件事,必须在一个更适当的时候举行。
奥本尼 伯爵,说一句不怕你见怪的话,你不过是一个随征的将领,我并没有把你当作一个同等地位的人。
【不为尧存吗。】
里根 假如我愿意,为什么他不能和你分庭抗礼呢?我想你在说这样的话以前,应该先问问我的意思才是。他带领我们的军队,受到我的全权委任,凭着这一层亲密的关系,也够资格和你称兄道弟了。
高纳里尔 少亲热点儿吧;他的地位是他靠着自己的才能造成的,并不是你给他的恩典。
里根 我把我的权力付托给他,他就能和最尊贵的人匹敌。
高纳里尔 要是他做了你的丈夫,至多也不过如此吧。
里根 笑话往往会变成预言。
高纳里尔 呵呵!看你挤眉弄眼的,果然有点儿邪气。
里根 太太,我现在身子不大舒服,懒得跟你斗口了。将军,请你接受我的军队、俘虏和财产;这一切连我自己都由你支配;我是你的献城降服的臣仆;让全世界为我证明,我现在把你立为我的丈夫和君主。
高纳里尔 你想要受用他吗?
奥本尼 那不是你所能阻止的。
爱德蒙 也不是你所能阻止的。
奥本尼 杂种,我可以阻止你们。
里根 (向爱德蒙)叫鼓手打起鼓来,和他决斗,证明我已经把尊位给了你。
奥本尼 等一等,我还有话说。爱德蒙,你犯有叛逆重罪,我逮捕你;同时我还要逮捕这一条金鳞的毒蛇。(指高纳里尔)贤妹,为了我的妻子的缘故,我必须要求您放弃您的权利;她已经跟这位勋爵有约在先,所以我,她的丈夫,不得不对你们的婚姻表示异议。要是您想结婚的话,还是把您的爱情用在我的身上吧,我的妻子已经另有所属了。
高纳里尔 这一段穿插真有趣!
奥本尼 葛罗斯特,你现在甲胄在身;让喇叭吹起来;要是没有人出来证明你所犯的无数凶残罪恶,众目昭彰的叛逆重罪,这儿是我的信物;(掷下手套)在我没有剖开你的胸口,证明我此刻所宣布的一切以前,我决不让一些食物接触我的嘴唇。
里根 嗳哟!我病了!我病了!
高纳里尔 (旁白)要是你不病,我也从此不相信毒药了。
爱德蒙 这儿是我给你的交换品;(掷下手套)谁骂我是叛徒的,他就是个说谎的恶人。叫你的喇叭吹起来吧;谁有胆量,出来,我可以向他、向你、向每一个人证明我的不可动摇的忠心和荣誉。
奥本尼 来,传令官!
爱德蒙 传令官!传令官!
奥本尼 信赖你个人的勇气吧;因为你的军队都是用我的名义征集的,我已经用我的名义把他们遣散了。
里根 我的病越来越厉害啦!
奥本尼 她身体不舒服;把她扶到我的帐里去。(侍从扶里根下)过来,传令官。
传令官上。
奥本尼 叫喇叭吹起来。宣读这一道命令。
军官 吹喇叭!(喇叭吹响。)
传令官 (宣读)“在本军之中,如有身分高贵的将校官佐,愿意证明爱德蒙——名分未定的葛罗斯特伯爵,是一个罪恶多端的叛徒,让他在第三次喇叭声中出来。该爱德蒙坚决自卫。”
爱德蒙 吹!(喇叭初响)
传令官 再吹!(喇叭再响。)
传令官 再吹!(喇叭三响。内喇叭声相应。)
喇叭手前导,爱德伽武装上。
【不为桀亡吗。】
奥本尼 问明他的来意,为什么他听了喇叭的呼召到这儿来。
传令官 你是什么人?你叫什么名字?在军中是什么官级?为什么你要应召而来?
爱德伽 我的名字已经被阴谋的毒齿咬啮蛀蚀了;可是我的出身正像我现在所要来面对的敌手同样高贵。
奥本尼 谁是你的敌手?
爱德伽 代表葛罗斯特伯爵爱德蒙的是什么人?
爱德蒙 他自己;你对他有什么话说?
爱德伽 拔出你的剑来,要是我的话激怒了一颗正直的心,你的兵器可以为你辩护;这儿是我的剑。听着,虽然你有的是胆量、勇气、权位和尊荣,虽然你挥着胜利的宝剑,夺到了新的幸运,可是凭着我的荣誉、我的誓言和我的骑士的身分所给我的特权,我当众宣布你是一个叛徒,不忠于你的神明、你的兄长和你的父亲,阴谋倾覆这一位崇高卓越的君王,从你的头顶直到你的足下的尘土,彻头彻尾是一个最可憎的逆贼。要是你说一声“不”,这一柄剑、这一只胳臂和我的全身的勇气,都要向你的心口证明你说谎。
爱德蒙 照理我应该问你的名字;可是你的外表既然这样英勇,你的出言吐语,也可以表明你不是一个卑微的人,虽然按照骑士的规则,我可以拒绝你的挑战,我却不惜唾弃这些规则,把你所说的那种罪名仍旧丢回到你的头上,让那像地狱一般可憎的谎话吞没你的心;凭着这一柄剑,我要在你的心头挖破一个窟窿,把你的罪恶一起塞进去。吹起来,喇叭!(号角声。二人决斗。爱德蒙倒地。)
奥本尼 留他活命,留他活命!
高纳里尔 这是诡计,葛罗斯特;按照决斗的法律,你尽可以不接受一个不知名的对手的挑战;你不是被人打败,你是中了人家的计了。
奥本尼 闭住你的嘴,妇人,否则我要用这一张纸塞住它了。且慢,骑士。你这比一切恶名更恶的恶人,读读你自己的罪恶吧。不要撕,太太;我看你也认识这一封信的。(以信授爱德蒙。)
高纳里尔 即使我认识这一封信,又有什么关系!法律在我手中,不在你手中;谁可以控诉我?(下。)
奥本尼 岂有此理!你知道这封信吗?
爱德蒙 不要问我知道不知道。
奥本尼 追上她去;她现在情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留心看着她。(一军官下。)
爱德蒙 你所指斥我的罪状,我全都承认;而且我所干的事,着实不止这一些呢,总有一天会全部暴露的。现在这些事已成过去,我也要永辞人世了。——可是你是什么人,我会失败在你的手里?假如你是一个贵族,我愿意对你不记仇恨。
爱德伽 让我们互相宽恕吧。在血统上我并不比你低微,爱德蒙;要是我的出身比你更高贵,你尤其不该那样陷害我。我的名字是爱德伽,你的父亲的儿子。公正的天神使我们的风流罪过成为惩罚我们的工具;他在黑暗淫邪的地方生下了你,结果使他丧失了他的眼睛。
爱德蒙 你说得不错;天道的车轮已经循环过来了。
【天道有常吗。】
奥本尼 我一看见你的举止行动,就觉得你不是一个凡俗之人。我必须拥抱你;让悔恨碎裂了我的心,要是我曾经憎恨过你和你的父亲。
爱德伽 殿下,我一向知道您的仁慈。
奥本尼 你把自己藏匿在什么地方?你怎么知道你的父亲的灾难?
爱德伽 殿下,我知道他的灾难,因为我就在他的身边照料他,听我讲一段简短的故事;当我说完以后,啊,但愿我的心爆裂了吧!贪生怕死,是我们人类的常情,我们宁愿每小时忍受着死亡的惨痛,也不愿一下子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为了逃避那紧迫着我的、残酷的宣判,不得不披上一身疯人的褴褛衣服,改扮成一副连狗儿们也要看不起的样子。在这样的乔装之中,我碰见了我的父亲,他的两个眼眶里淋着血,那宝贵的眼珠已经失去了;我替他做向导,带着他走路,为他向人求乞,把他从绝望之中拯救出来;啊!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向他瞒住我自己的真相!直到约摸半小时以前,我已经披上甲胄,虽说希望天从人愿,却不知道此行究竟结果如何,便请他为我祝福,才把我的全部经历从头到尾告诉他知道;可是唉!他的破碎的心太脆弱了,载不起这样重大的喜悦和悲伤,在这两种极端的情绪猛烈的冲突之下,他含着微笑死了。
爱德蒙 你这番话很使我感动,说不定对我有好处;可是说下去吧,看上去你还有一些话要说。
奥本尼 要是还有比这更伤心的事,请不要说下去了吧;因为我听了这样的话,已经忍不住热泪盈眶了。
爱德伽 对于不喜欢悲哀的人,这似乎已经是悲哀的顶点;可是在极度的悲哀之上,却还有更大的悲哀。当我正在放声大哭的时候,来了一个人,他认识我就是他所见过的那个疯丐,不敢接近我;可是后来他知道了我究竟是什么人,遭遇到什么样不幸,他就抱住我的头颈,大放悲声,好像要把天空都震碎一般;他俯伏在我的父亲的尸体上;讲出了关于李尔和他两个人的一段最凄惨的故事;他越讲越伤心,他的生命之弦都要开始颤断了;那时候喇叭的声音已经响过二次,我只好抛下他一个人在那如痴如醉的状态之中。
奥本尼 可是这是什么人?
爱德伽 肯特,殿下,被放逐的肯特;他一路上乔装改貌,跟随那把他视同仇敌的国王,替他躬操奴隶不如的贱役。
一侍臣持一流血之刀上。
侍臣 救命!救命!救命啊!
爱德伽 救什么命!
奥本尼 说呀,什么事?
爱德伽 那柄血淋淋的刀是什么意思?
侍臣 它还热腾腾地冒着气呢;它是从她的心窝里拔出来的,——啊!她死了!
奥本尼 谁死了?说呀。
侍臣 您的夫人,殿下,您的夫人;她的妹妹也给她毒死了,她自己承认的。
爱德蒙 我跟她们两人都有婚姻之约,现在我们三个人可以在一块儿做夫妻了。
爱德伽 肯特来了。
奥本尼 把她们的尸体抬出来,不管她们有没有死。这一个上天的判决使我们战栗,却不能引起我们的怜悯。(侍臣下。)
肯特上。
奥本尼 啊!这就是他吗?当前的变故使我不能对他尽我应尽的敬礼。
肯特 我要来向我的王上道一声永久的晚安,他不在这儿吗?
奥本尼 我们把一件重要的事情忘了!爱德蒙,王上呢?考狄利娅呢?肯特,你看见这一种情景吗?(传从抬高纳里尔、里根二尸体上。)
【消灭一点舒服一点吗。】
肯特 嗳哟!这是为了什么?
爱德蒙 爱德蒙还是有人爱的;这一个为了我的缘故毒死了那一个,跟着她也自杀了。
奥本尼 正是这样。把她们的脸遮起来。
爱德蒙 我快要断气了,倒想做一件违反我的本性的好事。赶快差人到城堡里去,因为我已经下令,要把李尔和考狄利娅处死。不要多说废话,迟一点就来不及啦。
奥本尼 跑!跑!跑呀!
爱德伽 跑去找谁呀,殿下?——谁奉命干这件事的?你得给我一件什么东西,作为赦免的凭证。
爱德蒙 想得不错;把我的剑拿去给那队长。
奥本尼 快去,快去。(爱德伽下。)
爱德蒙 他从我的妻子跟我两人的手里得到密令,要把考狄利娅在狱中缢死,对外面说是她自己在绝望中自杀的。
奥本尼 神明保佑她!把他暂时抬出去。(侍从抬爱德蒙下。)
李尔抱考狄利娅尸体,爱德伽、军官及余人等同上。
李尔 哀号吧,哀号吧,哀号吧,哀号吧!啊!你们都是些石头一样的人;要是我有了你们的那些舌头和眼睛,我要用我的眼泪和哭声震撼穹苍。她是一去不回的了。一个人死了还是活着,我是知道的;她已经像泥土一样死去。借一面镜子给我;要是她的气息还能够在镜面上呵起一层薄雾,那么她还没有死。
肯特 这就是世界最后的结局吗?
爱德伽 还是末日恐怖的预兆?
奥本尼 天倒下来了,一切都要归于毁灭吗?
李尔 这一根羽毛在动;她没有死!要是她还有活命,那么我的一切悲哀都可以消释了。
肯特 (跪)啊,我的好主人!
李尔 走开!
爱德伽 这是尊贵的肯特,您的朋友。
李尔 一场瘟疫降落在你们身上,全是些凶手,奸贼!我本来可以把她救活的;现在她再也回不转来了!考狄利娅,考狄利娅!等一等。嘿!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柔软温和,女儿家是应该这样的。我亲手杀死了那把你缢死的奴才。
【同归于尽吗。】
军官 殿下,他真的把他杀死了。
李尔 我不是把他杀死了吗,汉子?从前我一举起我的宝刀,就可以叫他们吓得抱头鼠窜;现在年纪老啦,受到这许多磨难,一天比一天不中用啦。你是谁?等会儿我就可以说出来了;我的眼睛可不大好。
肯特 要是命运女神向人夸口,说起有两个曾经一度被她宠爱、后来却为她厌弃的人,那么在我们的眼前就各站着其中的一个。
李尔 我的眼睛太糊涂啦。你不是肯特吗?
肯特 正是,您的仆人肯特。您的仆人卡厄斯呢?
李尔 他是一个好人,我可以告诉你;他一动起火来就会打人。他现在已经死得骨头都腐烂了。
肯特 不,陛下;我就是那个人——
李尔 我马上能认出来你是不是。
肯特 自从您开始遭遇变故以来,一直跟随着您的不幸的足迹。
李尔 欢迎,欢迎。
肯特 不,一切都是凄惨的、黑暗的、阴郁的,您的两个大女儿已经在绝望中自杀了。
李尔 嗯,我也想是这样的。
奥本尼 他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些什么话,我们谒见他也是徒然的。
爱德伽 全然是徒劳。
一军官上。
军官 启禀殿下,爱德蒙死了。
奥本尼 他的死在现在不过是一件无足重轻的小事。各位勋爵和尊贵的朋友,听我向你们宣示我的意旨:对于这一位老病衰弱的君王,我们将要尽我们的力量给他可能的安慰;当他在世的时候,我仍旧把最高的权力归还给他。(向爱德伽、肯特)你们两位仍旧恢复原来的爵位,我还要加赉你们额外的尊荣,褒扬你们过人的节行。一切朋友都要得到他们忠贞的报酬,一切仇敌都要尝到他们罪恶的苦杯。——啊!瞧,瞧!
李尔 我的可怜的傻瓜给他们缢死了!不,不,没有命了!为什么一条狗、一匹马、一只耗子,都有它们的生命,你却没有一丝呼吸?你是永不回来的了,永不,永不,永不,永不,永不!请你替我解开这个钮扣;谢谢你,先生。你看见吗?瞧着她,瞧,她的嘴唇,瞧那边,瞧那边!(死。)
爱德伽 他晕过去了!——陛下,陛下!
肯特 碎吧,心啊!碎吧!
爱德伽 抬起头来,陛下。
肯特 不要烦扰他的灵魂。啊!让他安然死去吧;他将要痛恨那想要使他在这无情的人世多受一刻酷刑的人。
爱德伽 他真的去了。
肯特 他居然忍受了这么久的时候,才是一件奇事;他的生命不是他自己的。
奥本尼 把他们抬出去。我们现在要传令全国举哀。(向肯特、爱德伽)
两位朋友,帮我主持大政,
培养这已经斲伤的国本。
肯特 不日间我就要登程上道;
我已经听见主上的呼召。
奥本尼 不幸的重担不能不肩负;
感情是我们唯一的言语。
年老的人已经忍受一切,
后人只有抚陈迹而叹息。(同下。奏丧礼进行曲。)
【盖棺论定吗。】
注释:
1、意即不是天主教徒。天主教徒逢星期五按例吃鱼。
2、踢皮球在当时只是下层市民的娱乐。
3、意即好出大言的埃阿斯也比不上他们善于吹牛。
4、流火,指花柳病而言。
5、梅林,是亚瑟王故事中的术士和预言家,时代后于传说中的李尔王许多年,这里是作者故意说的笑话。
6、圣维都尔(st.withold),传说中安眠的保护神。
7、据说魇魔作祟,骑在熟睡者的胸口。下文“发过誓儿”即要魇魔赌咒不再骑在人身上。
8、李尔王把爱德伽比作古希腊哲学家。
9、罗兰骑士,欧洲中世纪骑士文学中的著名英雄。
10、弗拉特累多,小魔鬼的名字。
11、当时疯叫化子行乞,用挂于颈间的大牛角盛乞得的剩菜残羹。
12、意即具有老人的智慧。
13、李尔王在这里效仿军队冲锋时的呐喊声。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另起一单页)
二九、解构莎士比亚《麦克白》
29.Deconstruct Shakespeare(Macbeth)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二十九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麦克白》(Macbeth)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白骨精辩证法】【楚王失弓楚人得之】【登上天安门】【毛主席语录】【向党交心】【中央文革】【江青同志】【中南海里】【阶级斗争】
第二幕【去见马克思】【世界革命】【安眠药】【脱离群众】【林彪出逃】【右倾翻案】
第三幕【毛家绝后】【逆水行舟】【政治运动】【中央会议】【打入地狱】【革命到底】【唯物主义】【愚公移山】
第四幕【万户萧疏鬼唱歌】【千村薜荔人遗矢】【共产国际】【嘴上两层皮】【镇压反革命】【换汤不换药】【摇头摆尾】【新华社论】【追悼大会】
第五幕【心慌意乱】【苏联军队】【边境冲突】【结束越战】【投靠美国】【放弃台湾】【不分胜负】【一锤定音】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麦克白》
(Macbeth)
剧中人物:
邓肯 苏格兰国王
马尔康
道纳本 邓肯之子
麦克白
班柯 苏格兰军中大将
麦克德夫
列诺克斯
洛斯
孟提斯
安格斯
凯士纳斯 苏格兰贵族
弗里恩斯 班柯之子
西华德 诺森伯兰伯爵,英国军中大将
小西华德 西华德之子
西登 麦克白的侍臣
麦克德夫的幼子
英格兰医生
苏格兰医生
军曹
门房
老翁
麦克白夫人
麦克德夫夫人
麦克白夫人的侍女
赫卡忒及三女巫
贵族、绅士、将领、兵士、刺客、侍从及使者等
班柯的鬼魂及其他幽灵等
地点:苏格兰;英格兰
第一幕
第一场荒原
雷电。三女巫上。
女巫甲 何时姊妹再相逢,
雷电轰轰雨蒙蒙?
女巫乙 且等烽烟静四陲,
败军高奏凯歌回。
女巫丙 半山夕照尚含辉。
女巫甲 何处相逢?
女巫乙 在荒原。
女巫丙 共同去见麦克白。
女巫甲 我来了,狸猫精。
女巫乙 癞蛤蟆叫我了。
女巫丙 来也。①
三女巫 (合)美即丑恶丑即美,
翱翔毒雾妖云里。(同下。)
【白骨精辩证法吗。】
第二场福累斯附近的营地
内号角声。邓肯、马尔康、道纳本、列诺克斯及侍从等上,与一流血之军曹相遇。
邓肯 那个流血的人是谁?看他的样子,也许可以向我们报告关于叛乱的最近的消息。
马尔康 这就是那个奋勇苦战帮助我冲出敌人重围的军曹。祝福,勇敢的朋友!把你离开战场以前的战况报告王上。
军曹 双方还在胜负未决之中;正像两个精疲力竭的游泳者,彼此扭成一团,显不出他们的本领来。那残暴的麦克唐华德不愧为一个叛徒,因为无数奸恶的天性都丛集于他的一身;他已经征调了西方各岛上的轻重步兵,命运也像娼妓一样,有意向叛徒卖弄风情,助长他的罪恶的气焰。可是这一切都无能为力,因为英勇的麦克白——真称得上一声“英勇”——不以命运的喜怒为意,挥舞着他的血腥的宝剑,像个煞星似的一路砍杀过去,直到了那奴才的面前,也不打个躬,也不通一句话,就挺剑从他的肚脐上刺了进去,把他的胸膛划破,一直划到下巴上;他的头已经割下来挂在我们的城楼上了。
邓肯 啊,英勇的表弟!尊贵的壮士!
军曹 天有不测风云,从那透露曙光的东方偏卷来了无情的风暴,可怕的雷雨;我们正在兴高彩烈的时候,却又遭遇了重大的打击。听着,陛下,听着:当正义凭着勇气的威力正在驱逐敌军向后溃退的时候,挪威国君看见有机可乘,调了一批甲械精良的生力军又向我们开始一次新的猛攻。
邓肯 我们的将军们,麦克白和班柯有没有因此而气馁?
军曹 是的,要是麻雀能使怒鹰退却、兔子能把雄狮吓走的话。实实在在地说,他们就像两尊巨炮,满装着双倍火力的炮弹,愈发愈猛,向敌人射击;瞧他们的神气,好像拚着浴血负创,非让尸骸铺满原野,决不罢手——可是我的气力已经不济了,我的伤口需要马上医治。
邓肯 你的叙述和你的伤口一样,都表现出一个战士的精神。来,把他送到军医那儿去。(侍从扶军曹下。)
洛斯上。
邓肯 谁来啦?
马尔康 尊贵的洛斯爵士。
列诺克斯 他的眼睛里露出多么慌张的神色!好像要说些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似的。
洛斯 上帝保佑吾王!
邓肯 爵士,你从什么地方来?
洛斯 从费辅来,陛下;挪威的旌旗在那边的天空招展,把一阵寒风 进了我们人民的心里。挪威国君亲自率领了大队人马,靠着那个最奸恶的叛徒考特爵士的帮助,开始了一场惨酷的血战;后来麦克白披甲戴盔,和他势均力敌,刀来枪往,奋勇交锋,方才挫折了他的凶焰;胜利终于属我们所有。——
邓肯 好大的幸运!
洛斯 现在史威诺,挪威的国王,已经向我们求和了;我们责令他在圣戈姆小岛上缴纳一万块钱充入我们的国库,否则不让他把战死的将士埋葬。
邓肯 考特爵士再也不能骗取我的信任了,去宣布把他立即处死,他的原来的爵位移赠麦克白。
洛斯 我就去执行陛下的旨意。
邓肯 他所失去的,也就是尊贵的麦克白所得到的。(同下。)
【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吗。】
第三场荒原
雷鸣。三女巫上。
女巫甲 妹妹,你从哪儿来?
女巫乙 我刚杀了猪来。
女巫丙 姊姊,你从哪儿来?
女巫甲 一个水手的妻子坐在那儿吃栗子,啃呀啃呀啃呀地啃着。“给我吃一点,”我说。“滚开,妖巫!”那个吃鱼吃肉的贱人喊起来了。她的丈夫是“猛虎号”的船长,到阿勒坡去了;可是我要坐在一张筛子里追上他去,像一头没有尾巴的老鼠,瞧我的,瞧我的,瞧我的吧。
女巫乙 我助你一阵风。
女巫甲 感谢你的神通。
女巫丙 我也助你一阵风。
女巫甲 刮到西来刮到东。
到处狂风吹海立,
浪打行船无休息;
终朝终夜不得安,
骨瘦如柴血色干;
一年半载海上漂,
气断神疲精力销;
他的船儿不会翻,
暴风雨里受苦难。
瞧我有些什么东西?
女巫乙 给我看,给我看。
女巫甲 这是一个在归途覆舟殒命的舵工的拇指。(内鼓声。)
女巫丙 鼓声!鼓声!麦克白来了。
三女巫 (合)手携手,三姊妹,
沧海高山弹指地,
朝飞暮返任游戏。
姊三巡,妹三巡,
三三九转蛊方成。
麦克白及班柯上。
麦克白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阴郁而又光明的日子。
班柯 到福累斯还有多少路?这些是什么人,形容这样枯瘦,服装这样怪诞,不像是地上的居民,可是却在地上出现?你们是活人吗?你们能不能回答我们的问题?好像你们懂得我的话,每一个人都同时把她满是皱纹的手指按在她的干枯的嘴唇上。你们应当是女人,可是你们的胡须却使我不敢相信你们是女人。
麦克白 你们要是能够讲话,告诉我们你们是什么人?
女巫甲 万福,麦克白!祝福你,葛莱密斯爵士!
女巫乙 万福,麦克白!祝福你,考特爵士!
女巫丙 万福,麦克白,未来的君王!
【登上天安门吗。】
班柯 将军,您为什么这样吃惊,好像害怕这种听上去很好的消息似的?用真理的名义回答我,你们到底是幻象呢,还是果真像你们所显现的那样生物?你们向我的高贵的同伴致敬,并且预言他未来的尊荣和远大的希望,使他仿佛听得出了神;可是你们却没有对我说一句话。要是你们能够洞察时间所播的种子,知道哪一颗会长成,哪一颗不会长成,那么请对我说吧;我既不乞讨你们的恩惠,也不惧怕你们的憎恨。
女巫甲 祝福!
女巫乙 祝福!
女巫丙 祝福!
女巫甲 比麦克白低微,可是你的地位在他之上。
女巫乙 不像麦克白那样幸运,可是比他更有福。
女巫丙 你虽然不是君王,你的子孙将要君临一国。万福,麦克白和班柯!
女巫甲 班柯和麦克白,万福!
麦克白 且慢,你们这些闪烁其辞的预言者,明白一点告诉我。西纳尔②死了以后,我知道我已经晋封为葛莱密斯爵士;可是怎么会做起考特爵士来呢?考特爵士现在还活着,他的势力非常煊赫;至于说我是未来的君王,那正像说我是考特爵士一样难于置信。说,你们这种奇怪的消息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为什么你们要在这荒凉的旷野用这种预言式的称呼使我们止步?说,我命令你们。(三女巫隐去。)
班柯 水上有泡沫,土地也有泡沫,这些便是大地上的泡沫。她们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麦克白 消失在空气之中,好像是有形体的东西,却像呼吸一样融化在风里了。我倒希望她们再多留一会儿。
班柯 我们正在谈论的这些怪物,果然曾经在这儿出现吗?还是因为我们误食了令人疯狂的草根,已经丧失了我们的理智?
麦克白 您的子孙将要成为君王。
班柯 您自己将要成为君王。
麦克白 而且还要做考特爵士;她们不是这样说的吗?
班柯 正是这样说的。谁来啦?
洛斯及安格斯上。
洛斯 麦克白,王上已经很高兴地接到了你的胜利的消息;当他听见你在这次征讨叛逆的战争中所表现的英勇的勋绩的时候,他简直不知道应当惊异还是应当赞叹,在这两种心理的交相冲突之下,他快乐得说不出话来。他又得知你在同一天之内,又在雄壮的挪威大军的阵地上出现,不因为你自己亲手造成的死亡的惨象而感到些微的恐惧。报信的人像密雹一样接踵而至,异口同声地在他的面前称颂你的保卫祖国的大功。
安格斯 我们奉王上的命令前来,向你传达他的慰劳的诚意;我们的使命只是迎接你回去面谒王上,不是来酬答你的功绩。
洛斯 为了向你保证他将给你更大的尊荣起见,他叫我替你加上考特爵士的称号;祝福你,最尊贵的爵士!这一个尊号是属于你的了。
班柯 什么!魔鬼居然会说真话吗?
【毛主席语录吗。】
麦克白 考特爵士现在还活着;为什么你们要替我穿上借来的衣服?
安格斯 原来的考特爵士现在还活着,可是因为他自取其咎,犯了不赦的重罪,在无情的判决之下,将要失去他的生命。他究竟有没有和挪威人公然联合,或者曾经给叛党秘密的援助,或者同时用这两种手段来图谋颠覆他的祖国,我还不能确实知道;可是他的叛国的重罪,已经由他亲口供认,并且有了事实的证明,使他遭到了毁灭的命运。
麦克白 (旁白)葛莱密斯,考特爵士;最大的尊荣还在后面。(向洛斯、安格斯)谢谢你们的跋涉。(向班柯)您不希望您的子孙将来做君王吗?方才她们称呼我做考特爵士,不同时也许给你的子孙莫大的尊荣吗?
班柯 您要是果然完全相信了她们的话,也许做了考特爵士以后,还渴望想把王冠攫到手里。可是这种事情很奇怪;魔鬼为了要陷害我们起见,往往故意向我们说真话,在小事情上取得我们的信任,然后在重要的关头我们便会堕入他的圈套。两位大人,让我对你们说句话。
麦克白 (旁白)两句话已经证实,这好比是美妙的开场白,接下去就是帝王登场的正戏了。(向洛斯、安格斯)谢谢你们两位。(旁白)这种神奇的启示不会是凶兆,可是也不像是吉兆。假如它是凶兆,为什么用一开头就应验的预言保证我未来的成功呢?我现在不是已经做了考特爵士了吗?假如它是吉兆,为什么那句话会在我脑中引起可怖的印象,使我毛发悚然,使我的心全然失去常态,卜卜地跳个不住呢?想像中的恐怖远过于实际上的恐怖;我的思想中不过偶然浮起了杀人的妄念,就已经使我全身震撼,心灵在胡思乱想中丧失了作用,把虚无的幻影认为真实了。
班柯 瞧,我们的同伴想得多么出神。
麦克白 (旁白)要是命运将会使我成为君王,那么也许命运会替我加上王冠,用不着我自己费力。
班柯 新的尊荣加在他的身上,就像我们穿上新衣服一样,在没有穿惯以前,总觉得有些不大适合身材。
麦克白 (旁白)事情要来尽管来吧,到头来最难堪的日子也会对付得过去的。
班柯 尊贵的麦克白,我们在等候着您的意旨。
麦克白 原谅我;我的迟钝的脑筋刚才偶然想起了一些已经忘记了的事情,两位大人,你们的辛苦已经铭刻在我的心版上,我每天都要把它翻开来诵读。让我们到王上那儿去。想一想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等我们把一切仔细考虑过以后,再把各人心里的意思彼此开诚相告吧。
班柯 很好。
麦克白 现在暂时不必多说。来,朋友们。(同下。)
【向党交心吗。】
第四场福累斯。宫中一室
喇叭奏花腔。邓肯、马尔康、道纳本、列诺
克斯及侍从等上。
邓肯 考特的死刑已经执行完毕没有?监刑的人还没有回来吗?
马尔康 陛下,他们还没有回来;可是我曾经和一个亲眼看见他就刑的人谈过话,他说他很坦白地供认他的叛逆,请求您宽恕他的罪恶,并且表示深切的悔恨。他的一生行事,从来不曾像他临终的时候那样得体;他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抛弃了他的最宝贵的生命,就像它是不足介意、不值一钱的东西一样。
邓肯 世上还没有一种方法,可以从一个人的脸上探察他的居心;他是我所曾经绝对信任的一个人。
麦克白、班柯、洛斯及安格斯上。
邓肯 啊,最值得钦佩的表弟!我的忘恩负义的罪恶,刚才还重压在我的心头。你的功劳太超越寻常了,飞得最快的报酬都追不上你;要是它再微小一点,那么也许我可以按照适当的名分,给你应得的感谢和酬劳;现在我只能这样说,一切的报酬都不能抵偿你的伟大的勋绩。
麦克白 为陛下尽忠效命,它的本身就是一种酬报。接受我们的劳力是陛下的名分;我们对于陛下和王国的责任,正像子女和奴仆一样,为了尽我们的敬爱之忱,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
邓肯 欢迎你回来;我已经开始把你栽培,我要努力使你繁茂。尊贵的班柯,你的功劳也不在他之下,让我把你拥抱在我的心头。
班柯 要是我能够在陛下的心头生长,那收获是属于陛下的。
邓肯 我的洋溢在心头的盛大的喜乐,想要在悲哀的泪滴里隐藏它自己。吾儿,各位国戚,各位爵士,以及一切最亲近的人,我现在向你们宣布立我的长子马尔康为储君,册封为肯勃兰亲王,他将来要继承我的王位;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受到这样的光荣,广大的恩宠将要像繁星一样,照耀在每一个有功者的身上。陪我到殷佛纳斯去,让我再叨受你一次盛情的招待。
麦克白 不为陛下效劳,闲暇成了苦役。让我做一个前驱者,把陛下光降的喜讯先去报告我的妻子知道;现在我就此告辞了。
邓肯 我的尊贵的考特!
麦克白 (旁白)肯勃兰亲王!这是一块横在我的前途的阶石,我必须跳过这块阶石,否则就要颠仆在它的上面。星星啊,收起你们的火焰!不要让光亮照见我的黑暗幽深的欲望。眼睛啊,别望这双手吧;可是我仍要下手,不管干下的事会吓得眼睛不敢看。(下。)
邓肯 真的,尊贵的班柯;他真是英勇非凡,我已经饱听人家对他的赞美,那对我就像是一桌盛筵。他现在先去预备款待我们了,让我们跟上去。真是一个无比的国戚。(喇叭奏花腔。众下。)
【中央文革吗。】
第五场殷佛纳斯。麦克白的城堡
麦克白夫人上,读信。
麦克白夫人 “她们在我胜利的那天遇到我;我根据最可靠的说法,知道她们是具有超越凡俗的知识的。当我燃烧着热烈的欲望,想要向她们详细询问的时候,她们已经化为一阵风不见了。我正在惊奇不置,王上的使者就来了,他们都称我为‘考特爵士’;那一个尊号正是这些神巫用来称呼我的,而且她们还对我作这样的预示,说是‘祝福,未来的君王!’我想我应该把这样的消息告诉你,我的最亲爱的有福同享的伴侣,好让你不致于因为对于你所将要得到的富贵一无所知,而失去你所应该享有的欢欣。把它放在你的心头,再会。”你本是葛莱密斯爵士,现在又做了考特爵士,将来还会达到那预言所告诉你的那样高位。可是我却为你的天性忧虑:它充满了太多的人情的乳臭,使你不敢采取最近的捷径;你希望做一个伟大的人物,你不是没有野心,可是你却缺少和那种野心相联属的奸恶;你的欲望很大,但又希望只用正当的手段;一方面不愿玩弄机诈,一方面却又要作非分的攫夺;伟大的爵士,你想要的那东西正在喊:“你要到手,就得这样干!”你也不是不肯这样干,而是怕干。赶快回来吧,让我把我的精神力量倾注在你的耳中;命运和玄奇的力量分明已经准备把黄金的宝冠罩在你的头上,让我用舌尖的勇气,把那阻止你得到那顶王冠的一切障碍驱扫一空吧。
一使者上。
麦克白夫人 你带了些什么消息来?
使者 王上今晚要到这儿来。
麦克白夫人 你在说疯话吗?主人是不是跟王上在一起?要是果真有这一回事,他一定会早就通知我们准备的。
使者 禀夫人,这话是真的。我们的爵爷快要来了;我的一个伙伴比他早到了一步,他跑得气都喘不过来,好容易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麦克白夫人 好好看顾他;他带来了重大的消息。(使者下)报告邓肯走进我这堡门来送死的乌鸦,它的叫声是嘶哑的。来,注视着人类恶念的魔鬼们!解除我的女性的柔弱,用最凶恶的残忍自顶至踵贯注在我的全身;凝结我的血液,不要让怜悯钻进我的心头,不要让天性中的恻隐摇动我的狠毒的决意!来,你们这些杀人的助手,你们无形的躯体散满在空间,到处找寻为非作恶的机会,进入我的妇人的胸中,把我的乳水当作胆汁吧!来,阴沉的黑夜,用最昏暗的地狱中的浓烟罩住你自己,让我的锐利的刀瞧不见它自己切开的伤口,让青天不能从黑暗的重衾里探出头来,高喊“住手,住手!”
麦克白上。
麦克白夫人 伟大的葛莱密斯!尊贵的考特!比这二者更伟大、更尊贵的未来的统治者!你的信使我飞越蒙昧的现在,我已经感觉到未来的搏动了。
麦克白 我的最亲爱的亲人,邓肯今晚要到这儿来。
麦克白夫人 什么时候回去呢?
麦克白 他预备明天回去。
麦克白夫人 啊!太阳永远不会见到那样一个明天。您的脸,我的爵爷,正像一本书,人们可以从那上面读到奇怪的事情。您要欺骗世人,必须装出和世人同样的神气;让您的眼睛里、您的手上、您的舌尖,随处流露着欢迎;让人家瞧您像一朵纯洁的花朵,可是在花瓣底下却有一条毒蛇潜伏。我们必须准备款待这位将要来到的贵宾;您可以把今晚的大事交给我去办;凭此一举,我们今后就可以日日夜夜永远掌握君临万民的无上权威。
麦克白 我们还要商量商量。
麦克白夫人 泰然自若地抬起您的头来;脸上变色最易引起猜疑。其他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同下。)
【江青同志吗。】
第六场同前。城堡之前
高音笛奏乐。火炬前导;邓肯、马尔康、道纳本、班柯、列诺克斯、麦克德夫、洛斯、安格斯及侍从等上。
邓肯 这座城堡的位置很好;一阵阵温柔的和风轻轻吹拂着我们微妙的感觉。
班柯 夏天的客人——巡礼庙宇的燕子,也在这里筑下了它的温暖的巢居,这可以证明这里的空气有一种诱人的香味;檐下梁间、墙头屋角,无不是这鸟儿安置吊床和摇篮的地方:凡是它们生息繁殖之处,我注意到空气总是很新鲜芬芳。
麦克白夫人上。
邓肯 瞧,瞧,我们的尊贵的主妇!到处跟随我们的挚情厚爱,有时候反而给我们带来麻烦,可是我们还是要把它当作厚爱来感谢;所以根据这个道理,我们给你带来了麻烦,你还应该感耐我们,祷告上帝保佑我们。
麦克白夫人 我们的犬马微劳,即使加倍报效,比起陛下赐给我们的深恩广泽来,也还是不足挂齿的;我们只有燃起一瓣心香,为陛下祷祝上苍,报答陛下过去和新近加于我们的荣宠。
邓肯 考特爵士呢?我们想要追在他的前面,趁他没有到家,先替他设筵洗尘;不料他骑马的本领十分了不得,他的一片忠心使他急如星火,帮助他比我们先到了一步。高贵贤淑的主妇,今天晚上我要做您的宾客了。
麦克白夫人 只要陛下吩咐,您的仆人们随时准备把他们自己和他们所有的一切开列清单,向陛下报账,把原来属于陛下的依旧呈献给陛下。
邓肯 把您的手给我;领我去见我的居停主人。我很敬爱他,我还要继续眷顾他。请了,夫人。(同下。)
【中南海里吗。】
第七场同前。堡中一室
高音笛奏乐;室中遍燃火炬。一司膳及若干仆人持肴馔食具上,自台前经过。麦克白上。
麦克白 要是干了以后就完了,那么还是快一点干;要是凭着暗杀的手段,可以攫取美满的结果,又可以排除了一切后患;要是这一刀砍下去,就可以完成一切、终结一切、解决一切——在这人世上,仅仅在这人世上,在时间这大海的浅滩上;那么来生我也就顾不到了。可是在这种事情上,我们往往逃不过现世的裁判;我们树立下血的榜样,教会别人杀人,结果反而自己被人所杀;把毒药投入酒杯里的人,结果也会自己饮 而死,这就是一丝不爽的报应。他到这儿来本有两重的信任:第一,我是他的亲戚,又是他的臣子,按照名分绝对不能干这样的事;第二,我是他的主人,应当保障他身体的安全,怎么可以自己持刀行刺?而且,这个邓肯秉性仁慈,处理国政,从来没有过失,要是把他杀死了,他的生前的美德,将要像天使一般发出喇叭一样清澈的声音,向世人昭告我的弑君重罪;“怜悯”像一个赤身裸体在狂风中飘游的婴儿,又像一个御气而行的天婴,将要把这可憎的行为揭露在每一个人的眼中,使眼泪淹没叹息。没有一种力量可以鞭策我实现自己的意图,可是我的跃跃欲试的野心,却不顾一切地驱着我去冒颠踬的危险。——
麦克白夫人上。
麦克白 啊!什么消息?
麦克白夫人 他快要吃好了;你为什么从大厅里跑了出来?
麦克白 他有没有问起我?
麦克白夫人 你不知道他问起过你吗?
麦克白 我们还是不要进行这一件事情吧。他最近给我极大的尊荣;我也好容易从各种人的嘴里博到了无上的美誉,我的名声现在正在发射最灿烂的光彩,不能这么快就把它丢弃了。
麦克白夫人 难道你把自己沉浸在里面的那种希望,只是醉后的妄想吗?它现在从一场睡梦中醒来,因为追悔自己的孟浪,而吓得脸色这样苍白吗?从这一刻起,我要把你的爱情看作同样靠不住的东西。你不敢让你在行为和勇气上跟你的欲望一致吗?你宁愿像一头畏首畏尾的猫儿,顾全你所认为生命的装饰品的名誉,不惜让你在自己眼中成为一个懦夫,让“我不敢”永远跟随在“我想要”的后面吗?
麦克白 请你不要说了。只要是男子汉做的事,我都敢做;没有人比我有更大的胆量。
麦克白夫人 那么当初是什么畜生使你把这一种企图告诉我的呢?是男子汉就应当敢作敢为;要是你敢做一个比你更伟大的人物,那才更是一个男子汉。那时候,无论时间和地点都不曾给你下手的方便,可是你却居然决意要实现你的愿望;现在你有了大好的机会,你又失去勇气了。我曾经哺乳过婴孩,知道一个母亲是怎样怜爱那吮吸她乳汁的子女;可是我会在它看着我的脸微笑的时候,从它的柔软的嫩嘴里摘下我的乳头,把它的脑袋砸碎,要是我也像你一样,曾经发誓下这样毒手的话。
麦克白 假如我们失败了——
麦克白夫人 我们失败!只要你集中你的全副勇气,我们决不会失败。邓肯赶了这一天辛苦的路程,一定睡得很熟;我再去陪他那两个侍卫饮酒作乐,灌得他们头脑昏沉、记忆化成一阵烟雾;等他们烂醉如泥、像死猪一样睡去以后,我们不就可以把那毫无防卫的邓肯随意摆布了吗?我们不是可以把这一件重大的谋杀罪案,推在他的酒醉的侍卫身上吗?
麦克白 愿你所生育的全是男孩子,因为你的无畏的精神,只应该铸造一些刚强的男性。要是我们在那睡在他寝室里的两个人身上涂抹一些血迹,而且就用他们的刀子,人家会不会相信真是他们干下的事?
麦克白夫人 等他的死讯传出以后,我们就假意装出号啕痛哭的样子,这样还有谁敢不相信?
麦克白 我的决心已定,我要用全身的力量,去干这件惊人的举动。去,用最美妙的外表把人们的耳目欺骗;奸诈的心必须罩上虚伪的笑脸。(同下。)
【阶级斗争吗。】
第二幕
第一场殷佛纳斯。堡中庭院
仆人执火炬引班柯及弗里恩斯上。
班柯 孩子,夜已经过了几更了?
弗里恩斯 月亮已经下去;我还没有听见打钟。
班柯 月亮是在十二点钟下去的。
弗里恩斯 我想不止十二点钟了,父亲。
班柯 等一下,把我的剑拿着。天上也讲究节俭,把灯烛一起熄灭了。把那个也拿着。催人入睡的疲倦,像沉重的铅块一样压在我的身上,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想睡。慈悲的神明!抑制那些罪恶的思想,不要让它们潜入我的睡梦之中。
麦克白上,一仆人执火炬随上。
班柯 把我的剑给我。——那边是谁?
麦克白 一个朋友。
班柯 什么,爵节!还没有安息吗?王上已经睡了;他今天非常高兴,赏了你家仆人许多东西。这一颗金刚钻是他送给尊夫人的,他称她为最殷勤的主妇。无限的愉快笼罩着他的全身。
麦克白 我们因为事先没有准备,恐怕有许多招待不周的地方。
班柯 好说好说。昨天晚上我梦见那三个女巫;她们对您所讲的话倒有几分应验。
麦克白 我没有想到她们;可是等我们有了工夫,不妨谈谈那件事,要是您愿意的话。
班柯 悉如尊命。
麦克白 您听从了我的话,包您有一笔富贵到手。
班柯 为了凯觎富贵而丧失荣誉的事,我是不干的;要是您有什么见教,只要不毁坏我的清白的忠诚,我都愿意接受。
麦克白 那么慢慢再说,请安息吧。
班柯 谢谢;您也可以安息啦。(班柯、弗里恩斯同下。)
麦克白 去对太太说要是我的酒③预备好了,请她打一下钟。你去睡吧。(仆人下)在我面前摇晃着、它的柄对着我的手的,不是一把刀子吗?来,让我抓住你。我抓不到你,可是仍旧看见你。不祥的幻象,你只是一件可视不可触的东西吗?或者你不过是一把想像中的刀子,从狂热的脑筋里发出来的虚妄的意匠?我仍旧看见你,你的形状正像我现在拔出的这一把刀子一样明显。你指示着我所要去的方向,告诉我应当用什么利器。我的眼睛倘不是上了当,受其他知觉的嘲弄,就是兼领了一切感官的机能。我仍旧看见你;你的刃上和柄上还流着一滴一滴刚才所没有的血。没有这样的事;杀人的恶念使我看见这种异象。现在在半个世界上,一切生命仿佛已经死去,罪恶的梦景扰乱着平和的睡眠,作法的女巫在向惨白的赫卡忒献祭;形容枯瘦的杀人犯,听到了替他巡哨、报更的豺狼的嗥声,仿佛淫乱的塔昆蹑着脚步像一个鬼似的向他的目的地走去。坚固结实的大地啊,不要听见我的脚步声音是向什么地方去的,我怕路上的砖石会泄漏了我的行踪,把黑夜中一派阴森可怕的气氛破坏了。我正在这儿威胁他的生命,他却在那儿活得好好的;在紧张的行动中间,言语不过是一口冷气。(钟声)我去,就这么干;钟声在招引我。不要听它,邓肯,这是召唤你上天堂或者下地狱的丧钟。(下。)
【去见马克思吗。】
第二场同前
麦克白夫人上。
麦克白夫人 酒把他们醉倒了,却提起了我的勇气;浇熄了他们的馋焰,却燃起了我心头的烈火。听!不要响!这是夜枭在啼声,它正在鸣着丧钟,向人们道凄厉的晚安。他在那儿动手了。门都开着,那两个醉饱的侍卫用鼾声代替他们的守望;我曾经在他们的乳酒里放下麻药,瞧他们熟睡的样子,简直分别不出他们是活人还是死人。
麦克白 (在内)那边是谁?喂!
麦克白夫人 嗳哟!我怕他们已经醒过来了,这件事情却还没有办好;不是罪行本身,而是我们的企图毁了我们。听!我把他们的刀子都放好了;他不会找不到的。倘不是我看他睡着的样子活像我的父亲,我早就自己动手了。我的丈夫!
麦克白上。
麦克白 我已经把事情办好了。你没有听见一个声音吗?
麦克白夫人 我听见枭啼和蟋蟀的鸣声。你没有讲过话吗?
麦克白 什么时候?
麦克白夫人 刚才。
麦克白 我下来的时候吗?
麦克白夫人 嗯。
麦克白 听!谁睡在隔壁的房间里?
麦克白夫人 道纳本。
麦克白 (视手)好惨!
麦克白夫人 别发傻,惨什么。
麦克白 一个人在睡梦里大笑,还有一个人喊“杀人啦!”他们把彼此惊醒了;我站定听他们;可是他们念完祷告,又睡着了。
麦克白夫人 是有两个睡在那一间。
麦克白 一个喊,“上帝保佑我们!”一个喊,“阿门!”好像他们看见我高举这一双杀人的血手似的。听着他们惊慌的口气,当他们说过了“上帝保佑我们”以后,我想要说“阿门”,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麦克白夫人 不要把它放在心上。
麦克白 可是我为什么说不出“阿门”两个字来呢?我才是最需要上帝垂恩的,可是“阿门”两个字却哽在我的喉头。
麦克白夫人 我们干这种事,不能尽往这方面想下去;这样想着是会使我们发疯的。
麦克白 我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喊着:“不要再睡了!麦克白已经杀害了睡眠,”那清白的睡眠,把忧虑的乱丝编织起来的睡眠,那日常的死亡,疲劳者的沐浴,受伤的心灵的油膏,大自然的最丰盛的菜肴,生命的盛筵上主要的营养,——
麦克白夫人 你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麦克白 那声音继续向全屋子喊着:“不要再睡了!葛莱密斯已经杀害了睡眠,所以考特将再也得不到睡眠,麦克白将再也得不到睡眠!”
麦克白夫人 谁喊着这样的话?唉,我的爵爷,您这样胡思乱想,是会妨害您的健康的。去拿些水来,把您手上的血迹洗净。为什么您把这两把刀子带了来?它们应该放在那边。把它们拿回去,涂一些血在那两个熟睡的侍卫身上。
麦克白 我不高兴再去了;我不敢回想刚才所干的事,更没有胆量再去看它一眼。
麦克白夫人 意志动摇的人!把刀子给我。睡着的人和死了的人不过和画像一样;只有小儿的眼睛才会害怕画中的魔鬼。要是他还流着血,我就把它涂在那两个侍卫的脸上;因为我们必须让人家瞧着是他们的罪恶。(下。内敲门声。)
麦克白 那打门的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点点的声音都会吓得我心惊肉跳?这是什么手!嘿!它们要挖出我的眼睛。大洋里所有的水,能够洗净我手上的血迹吗?不,恐怕我这一手的血,倒要把一碧无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红呢。
麦克白夫人重上。
麦克白夫人 我的两手也跟你的同样颜色了,可是我的心却羞于像你那样变成惨白。(内敲门声)我听见有人打着南面的门;让我们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一点点的水就可以替我们泯除痕迹;不是很容易的事吗?你的魄力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内敲门声)听!又在那儿打门了。披上你的睡衣,也许人家会来找我们,不要让他们看见我们还没有睡觉。别这样傻头傻脑地呆想了。
麦克白 要想到我所干的事,最好还是忘掉我自己。(内敲门声)用你打门的声音把邓肯惊醒了吧!我希望你能够惊醒他!(同下。)
【世界革命吗。】
第三场同前
内敲门声。一门房上。
门房 门打得这样厉害!要是一个人在地狱里做了管门人,就是拔闩开锁也足够他办的了。(内敲门声)敲,敲!凭着魔鬼的名义,谁在那儿?一定是个囤积粮食的富农,眼看碰上了丰收的年头,就此上了吊。赶快进来吧,多预备几方手帕,这儿是火坑,包你淌一身臭汗。(内敲门声)敲,敲!凭着还有一个魔鬼的名字,是谁在那儿?哼,一定是什么讲起话来暧昧含糊的家伙,他会同时站在两方面,一会儿帮着这个骂那个,一会儿帮着那个骂这个;他曾经为了上帝的缘故,干过不少亏心事,可是他那条暧昧含糊的舌头却不能把他送上天堂去。啊!进来吧,暧昧含糊的家伙。(内敲门声)敲,敲,敲!谁在那儿?哼,一定是什么英国的裁缝,他生前给人做条法国裤还要偷材料④,所以到了这里来。进来吧,裁缝;你可以在这儿烧你的烙铁。(内敲门声)敲,敲;敲个不停!你是什么人?可是这儿太冷,当不成地狱呢。我再也不想做这鬼看门人了。我倒很想放进几个各色各样的人来,让他们经过酒池肉林,一直到刀山火焰上去。(内敲门声)来了,来了!请你记着我这看门的人。(开门。)
麦克德夫及列诺克斯上。
麦克德夫 朋友,你是不是睡得太晚了,所以睡到现在还爬不起来?
门房 不瞒您说,大人,我们昨天晚上喝酒,一直闹到第二遍鸡啼哩;喝酒这一件事,大人,最容易引起三件事情。
麦克德夫 是哪三件事情?
门房 呃,大人,酒糟鼻、睡觉和撒尿。淫欲呢,它挑起来也压下去;它挑起你的春情,可又不让你真的干起来。所以多喝酒,对于淫欲也可以说是个两面派:成全它,又破坏它;捧它的场,又拖它的后腿;鼓励它,又打击它;替它撑腰,又让它站不住脚;结果呢,两面派把它哄睡了,叫它做了一场荒唐的春梦,就溜之大吉了。
麦克德夫 我看昨晚上杯子里的东西就叫你做了一场春梦吧。
门房 可不是,大爷,让我从来也没这么荒唐过。可我也不是好惹的,依我看,我比它强,我虽然不免给它揪住大腿,可我终究把它摔倒了。
麦克德夫 你的主人起来了没有?
麦克白上。
麦克德夫 我们打门把他吵醒了;他来了。
列诺克斯 早安,爵爷。
麦克白 两位早安。
麦克德夫 爵爷,王上起来了没有?
麦克白 还没有。
麦克德夫 他叫我一早就来叫他;我几乎误了时间。
麦克白 我带您去看他。
麦克德夫 我知道这是您乐意干的事,可是有劳您啦。
麦克白 我们喜欢的工作,可以使我们忘记劳苦。这门里就是。
麦克德夫 那么我就冒昧进去了,因为我奉有王上的命令。(下。)
【安眠药吗。】
列诺克斯 王上今天就要走吗?
麦克白 是的,他已经这样决定了。
列诺克斯 昨天晚上刮着很厉害的暴风,我们住的地方,烟囱都给吹了下来;他们还说空中有哀哭的声音,有人听见奇怪的死亡的惨叫,还有人听见一个可怕的声音,预言着将要有一场绝大的纷争和混乱,降临在这不幸的时代。黑暗中出现的凶鸟整整地吵了一个漫漫的长夜;有人说大地都发热而战抖起来了。
麦克白 果然是一个可怕的晚上。
列诺克斯 我的年轻的经验里唤不起一个同样的回忆。
麦克德夫重上。
麦克德夫 啊,可怕!可怕!可怕!不可言喻、不可想像的恐怖!
麦克白
列诺克斯 什么事?
麦克德夫 混乱已经完成了他的杰作!大逆不道的凶手打开了王上的圣殿,把它的生命偷了去了!
麦克白 你说什么?生命?
列诺克斯 你是说陛下吗?
麦克德夫 到他的寝室里去,让一幕惊人的惨剧昏眩你们的视觉吧。不要向我追问;你们自己去看了再说。(麦克白、列诺克斯同下)醒来!醒来!敲起警钟来。杀了人啦!有人在谋反啦!班柯!道纳本!马尔康!醒来!不要贪恋温柔的睡眠,那只是死亡的表象,瞧一瞧死亡的本身吧!起来,起来,瞧瞧世界末日的影子!马尔康!班柯!像鬼魂从坟墓里起来一般,过来瞧瞧这一幕恐怖的景象吧!把钟敲起来!(钟鸣。)
麦克白夫人上。
麦克白夫人 为什么要吹起这样凄厉的号角,把全屋子睡着的人唤醒?说,说!
麦克德夫 啊,好夫人!我不能让您听见我嘴里的消息,它一进到妇女的耳朵里,是比利剑还要难受的。
班柯上。
麦克德夫 啊,班柯!班柯!我们的主上给人谋杀了!
麦克白夫人 嗳哟!什么!在我们的屋子里吗?
班柯 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太惨了。好德夫,请你收回你刚才说过的话,告诉我们没有这么一回事。
麦克白及列诺克斯重上。
麦克白 要是我在这件变故发生以前一小时死去,我就可以说是活过了一段幸福的时间;因为从这一刻起,人生已经失去它的严肃的意义,一切都不过是儿戏;荣名和美德已经死了,生命的美酒已经喝完,剩下来的只是一些无味的渣滓,当作酒窖里的珍宝。
马尔康及道纳本上。
道纳本 出了什么乱子了?
麦克白 你们还没有知道你们重大的损失;你们的血液的源泉已经切断了,你们的生命的根本已经切断了。
【脱离群众吗。】
麦克德夫 你们的父王给人谋杀了。
马尔康 啊!给谁谋杀的?
列诺克斯 瞧上去是睡在他房间里的那两个家伙干的事;他们的手上脸上都是血迹;我们从他们枕头底下搜出了两把刀,刀上的血迹也没有揩掉;他们的神色惊惶万分;谁也不能把他自己的生命信托给这种家伙。
麦克白 啊!可是我后悔一时卤莽,把他们杀了。
麦克德夫 你为什么杀了他们?
麦克白 谁能够在惊愕之中保持冷静,在盛怒之中保持镇定,在激于忠愤的时候保持他的不偏不倚的精神?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吧。我的理智来不及控制我的愤激的忠诚。这儿躺着邓肯,他的白银的皮肤上镶着一缕缕黄金的宝血,他的创巨痛深的伤痕张开了裂口,像是一道道毁灭的门户;那边站着这两个凶手,身上浸润着他们罪恶的颜色,他们的刀上凝结着刺目的血块;只要是一个尚有几分忠心的人,谁不要怒火中烧,替他的主子报仇雪恨?
麦克白夫人 啊,快来扶我进去!
麦克德夫 快来照料夫人。
马尔康 (向道纳本旁白)这是跟我们切身相关的事情,为什么我们一言不发?
道纳本 (向马尔康旁白)我们身陷危境,不可测的命运随时都会吞噬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去吧,我们的眼泪现在还只在心头酝酿呢。
马尔康 (向道纳本旁白)我们的沉重的悲哀也还没有开头呢。
班柯 照料这位夫人。(侍从扶麦克白夫人下)我们这样袒露着身子,不免要受凉,大家且去披了衣服,回头再举行一次会议,详细彻查这一件最残酷的血案的真相。恐惧和疑虑使我们惊惶失措;站在上帝的伟大的指导之下,我一定要从尚未揭发的假面具下面,探出叛逆的阴谋,和它作殊死的奋斗。
麦克德夫 我也愿意作同样的宣告。
众人 我们也都抱着同样的决心。
麦克白 让我们赶快穿上战士的衣服,大家到厅堂里商议去。
众人 很好。(除马尔康、道纳本外均下。)
马尔康 你预备怎么办?我们不要跟他们在一起。假装出一副悲哀的脸,是每一个奸人的拿手好戏。我要到英格兰去。
道纳本 我到爱尔兰去;我们两人各奔前程,对于彼此都是比较安全的办法。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人们的笑脸里都暗藏着利刃;越是跟我们血统相近的人,越是想喝我们的血。
马尔康 杀人的利箭已经射出,可是还没有落下,避过它的目标是我们唯一的活路。所以赶快上马吧;让我们不要斤斤于告别的礼貌,趁着有便就溜出去;明知没有网开一面的希望,就该及早逃避弋人的罗网。(同下。)
【林彪出逃吗。】
第四场同前。城堡外
洛斯及一老翁上。
老翁 我已经活了七十个年头,惊心动魄的日子也经过得不少,希奇古怪的事情也看到过不少,可是像这样可怕的夜晚,却还是第一次遇见。
洛斯 啊!好老人家,你看上天好像恼怒人类的行为,在向这流血的舞台发出恐吓。照钟点现在应该是白天了,可是黑夜的魔手却把那盏在天空中运行的明灯遮蔽得不露一丝光亮。难道黑夜已经统治一切,还是因为白昼不屑露面,所以在这应该有阳光遍吻大地的时候,地面上却被无边的黑暗所笼罩?
老翁 这种现象完全是反常的,正像那件惊人的血案一样。在上星期二那天,有一头雄踞在高岩上的猛鹰,被一只吃田鼠的鸱 飞来啄死了。
洛斯 还有一件非常怪异可是十分确实的事情,邓肯有几匹躯干俊美、举步如飞的骏马,的确是不可多得的良种,忽然野性大发,撞破了马棚,冲了出来,倔强得不受羁勒,好像要向人类挑战似的。
老翁 据说它们还彼此相食。
洛斯 是的,我亲眼看见这种事情,简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麦克德夫来了。
麦克德夫上。
洛斯 情况现在变得怎么样啦?
麦克德夫 啊,您没有看见吗?
洛斯 谁干的这件残酷得超乎寻常的罪行已经知道了吗?
麦克德夫 就是那两个给麦克白杀死了的家伙。
洛斯 唉!他们干了这件事可以希望得到什么好处呢?
麦克德夫 他们是受人的指使。马尔康和道纳本,王上的两个儿子,已经偷偷地逃走了,这使他们也蒙上了嫌疑。
洛斯 那更加违反人情了!反噬自己的命根,这样的野心会有什么好结果呢?看来大概王位要让麦克白登上去了。
麦克德夫 他已经受到推举,现在到斯贡即位去了。
洛斯 邓肯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麦克德夫 已经抬到戈姆基尔,他的祖先的陵墓上。
洛斯 您也要到斯贡去吗?
麦克德夫 不,大哥,我还是到费辅去。
洛斯 好,我要到那里去看看。
麦克德夫 好,但愿您看见那里的一切都是好好的,再会!怕只怕我们的新衣服不及旧衣服舒服哩!
洛斯 再见,老人家。
老翁 上帝祝福您,也祝福那些把恶事化成善事、把仇敌化为朋友的人们!(各下。)
【右倾翻案吗。】
第三幕
第一场福累斯。宫中一室
班柯上。
班柯 你现在已经如愿以偿了:国王、考特、葛莱密斯,一切符合女巫们的预言;你得到这种富贵的手段恐怕不大正当;可是据说你的王位不能传及子孙,我自己却要成为许多君王的始祖。要是她们的话里也有真理,就像对于你所显示的那样,那么,既然她们所说的话已经在你麦克白身上应验,难道不也会成为对我的启示,使我对未来发生希望吗?可是闭口!不要多说了。
喇叭奏花腔。麦克白王冠王服;麦克白夫人后冠后服;列诺克斯、洛斯、贵族、贵妇、侍从等上。
麦克白 这儿是我们主要的上宾。
麦克白夫人 要是忘记了请他,那就要成为我们盛筵上绝大的遗憾,一切都要显得寒伧了。
麦克白 将军,我们今天晚上要举行一次隆重的宴会,请你千万出席。
班柯 谨遵陛下命令;我的忠诚永远接受陛下的使唤。
麦克白 今天下午你要骑马去吗?
班柯 是的,陛下。
麦克白 否则我很想请你参加我们今天的会议,贡献我们一些良好的意见,你的老谋胜算,我是一向佩服的;可是我们明天再谈吧。你要骑到很远的地方吗?
班柯 陛下,我想尽量把从现在起到晚餐时候为止这一段的时间在马上销磨过去;要是我的马不跑得快一些,也许要到天黑以后一两小时才能回来。
麦克白 不要误了我们的宴会。
班柯 陛下,我一定不失约。
麦克白 我听说我那两个凶恶的王侄已经分别到了英格兰和爱尔兰,他们不承认他们的残酷的弑父重罪,却到处向人传播离奇荒谬的谣言;可是我们明天再谈吧,有许多重要的国事要等候我们两人共同处理呢。请上马吧;等你晚上回来的时候再会。弗里恩斯也跟着你去吗?
班柯 是,陛队;时间已经不早,我们就要去了。
麦克白 愿你快马飞驰,一路平安。再见。(班柯下)大家请便,各人去干各人的事,到晚上七点钟再聚首吧。为要更能领略到嘉宾满堂的快乐起见,我在晚餐以前,预备一个人独自静息静息;愿上帝和你们同在!(除麦克白及侍从一人外均下)喂,问你一句话。那两个人是不是在外面等候着我的旨意?
侍从 是,陛下,他们就在宫门外面。
麦克白 带他们进来见我。(侍从下)单单做到了这一步还不算什么,总要把现状确定巩固起来才好。我对于班柯怀着深切的恐惧,他的高贵的天性中有一种使我生畏的东西;他是个敢作敢为的人,在他的无畏的精神上,又加上深沉的智虑,指导他的大勇在确有把握的时机行动。除了他以外,我什么人都不怕,只有他的存在却使我惴惴不安;我的星宿给他罩住了,就像凯撒罩住了安东尼的里宿。当那些女巫们最初称我为王的时候,他呵斥她们,叫她们对他说话;她们就像先知似的说他的子孙将相继为王,她们把一顶没有后嗣的王冠戴在我的头上,把一根没有人继承的御杖放在我的手里,然后再从我的手里夺去,我自己的子孙却得不到继承。要是果然是这样,那么我玷污了我的手,只是为了班柯后裔的好处;我为了他们暗杀了仁慈的邓肯;为了他们良心上负着重大的罪疚和不安;我把我的永生的灵魂送给了人类的公敌,只是为了使他们可以登上王座,使班柯的种子登上王座!不,我不能忍受这样的事,宁愿接受命运的挑战!是谁?
侍从率二刺客重上。
【毛家绝后吗。】
麦克白 你现在到门口去,等我叫你再进来。(侍从下)我们不是在昨天谈过话吗?
刺客甲 回陛下的话,正是。
麦克白 那么好,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话?你们知道从前都是因为他的缘故,使你们屈身微贱,虽然你们却错怪到我的身上。在上一次我们谈话的中间,我已经把这一点向你们说明白了,我用确凿的证据,指出你们怎样被人操纵愚弄、怎样受人牵制压抑、人家对你们是用怎样的手段、这种手段的主动者是谁以及一切其他的种种,所有这些都可以使一个半痴的、疯癫的人恍然大悟地说,“这些都是班柯干的事。”
刺客甲 我们已经蒙陛下开示过了。
麦克白 是的,而且我还要更进一步,这就是我们今天第二次谈话的目的。你们难道有那样的好耐性,能够忍受这样的屈辱吗?他的铁手已经快要把你们压下坟墓里去,使你们的子孙永远做乞丐,难道你们就这样虔敬,还要叫你们替这个好人和他的子孙祈祷吗?
刺客甲 陛下,我们是人总有人气。
麦克白 嗯,按说,你们也算是人,正像家狗、野狗、猎狗、叭儿狗、狮子狗、杂种狗、癞皮狗,统称为狗一样;它们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有的狡猾,有的可以看门,有的可以打猎,各自按照造物赋与它们的本能而分别价值的高下,在笼统的总称底下得到特殊的名号;人类也是一样。要是你们在人类的行列之中,并不属于最卑劣的一级,那么说吧,我就可以把一件事情信托你们,你们照我的话干了以后,不但可以除去你们的仇人,而且还可以永远受我的眷宠;他一天活在世上,我的心病一天不能痊愈。
刺客乙 陛下,我久受世间无情的打击和虐待,为了向这世界发泄我的怨恨起见,我什么事都愿意干。
刺客甲 我也这样,一次次的灾祸逆运,使我厌倦于人世,我愿意拿我的生命去赌博,或者从此交上好运,或者了结我的一生。
麦克白 你们两人都知道班柯是你们的仇人。
刺客乙 是的,陛下。
麦克白 他也是我的仇人;而且他是我的肘腋之患,他的存在每一分钟都深深威胁着我生命的安全;虽然我可以老实不客气地运用我的权力,把他从我的眼前铲去,而且只要说一声“这是我的意旨”就可以交代过去。可是我却还不能就这么干,因为他有几个朋友同时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招致他们的反感,即使我亲手把他打倒,也必须假意为他的死亡悲泣;所以我只好借重你们两人的助力,为了许多重要的理由,把这件事情遮过一般人的眼睛。
刺客乙 陛下,我们一定照您的命令做去。
刺客甲 即使我们的生命——
麦克白 你们的勇气已经充分透露在你们的神情之间。最迟在这一小时之内,我就可以告诉你们在什么地方埋伏,等看准机会,再通知你们在什么时间动手;因为这件事情一定要在今晚干好,而且要离开王宫远一些,你们必须记住不能把我牵涉在内;同时为了免得留下枝节起见,你们还要把跟在他身边的他的儿子弗里恩斯也一起杀了,他们父子两人的死,对于我是同样重要的,必须让他们同时接受黑暗的命运。你们先下去决定一下;我就来看你们。
刺客乙 我们已经决定了,陛下。
麦克白 我立刻就会来看你们;你们进去等一会儿。(二刺客下)班柯,你的命运已经决定,你的灵魂要是找得到天堂的话,今天晚上你就该找到了。(下。)
【逆水行舟吗。】
第二场同前。宫中另一室
麦克白夫人及一仆人上。
麦克白夫人 班柯已经离开宫廷了吗?
仆人 是,娘娘,可是他今天晚上就要回来的。
麦克白夫人 你去对王上说,我要请他允许我跟他说几句话。
仆人 是,娘娘。(下。)
麦克白夫人 费尽了一切,结果还是一无所得,我们的目的虽然达到,却一点不感觉满足。要是用毁灭他人的手段,使自己置身在充满着疑虑的欢娱里,那么还不如那被我们所害的人,倒落得无忧无虑。
麦克白上。
麦克白夫人 啊!我的主!您为什么一个人孤零零的,让最悲哀的幻想做您的伴侣,把您的思想念念不忘地集中在一个已死者的身上?无法挽回的事,只好听其自然;事情干了就算了。
麦克白 我们不过刺伤了蛇身,却没有把它杀死,它的伤口会慢慢平复过来,再用它的原来的毒牙向我们的暴行复仇。可是让一切秩序完全解体,让活人、死人都去受罪吧,为什么我们要在忧虑中进餐,在每夜使我们惊恐的恶梦的谑弄中睡眠呢?我们为了希求自身的平安,把别人送下坟墓里去享受永久的平安,可是我们的心灵却把我们磨折得没有一刻平静的安息,使我们觉得还是跟已死的人在一起,倒要幸福得多了。邓肯现在睡在他的坟墓里;经过了一场人生的热病,他现在睡得好好的,叛逆已经对他施过最狠毒的伤害,再没有刀剑、毒药、内乱、外患,可以加害于他了。
麦克白夫人 算了算了,我的好丈夫,把您的烦恼的面孔收起;今天晚上您必须和颜悦色地招待您的客人。
麦克白 正是,亲人;你也要这样。尤其请你对班柯曲意殷勤,用你的眼睛和舌头给他特殊的荣宠。我们的地位现在还没有巩固,我们虽在阿谀逢迎的人流中浸染周旋,却要保持我们的威严,用我们的外貌遮掩着我们的内心,不要给人家窥破。
麦克白夫人 您不要多想这些了。
麦克白 啊!我的头脑里充满着蝎子,亲爱的妻子;你知道班柯和他的弗里恩斯尚在人间。
麦克白夫人 可是他们并不是长生不死的。
麦克白 那还可以给我几分安慰,他们是可以伤害的;所以你快乐起来吧。在蝙蝠完成它黑暗中的飞翔以前,在振翅而飞的甲虫应答着赫卡忒的呼召,用嗡嗡的声音摇响催眠的晚钟以前,将要有一件可怕的事情干完。
麦克白夫人 是什么事情?
麦克白 你暂时不必知道,最亲爱的宝贝,等事成以后,你再鼓掌称快吧。来,使人盲目的黑夜,遮住可怜的白昼的温柔的眼睛,用你的无形的毒手,毁除那使我畏惧的重大的绊脚石吧!天色在在朦胧起来,乌鸦都飞回到昏暗的林中;一天的好事开始沉沉睡去,黑夜的罪恶的使者却在准备攫捕他们的猎物。我的话使你惊奇;可是不要说话;以不义开始的事情,必须用罪恶使它巩固。跟我来。(同下。)
【政治运动吗。】
第三场同前。苑囿,有一路通王宫
三刺客上。
刺客甲 可是谁叫你来帮我们的?
刺客丙 麦克白。
刺客乙 我们可以不必对他怀疑,他已经把我们的任务和怎样动手的方法都指示给我们了,跟我们得到的命令相符。
刺客甲 那么就跟我们站在一起吧。西方还闪耀着一线白昼的余辉;晚归的行客现在快马加鞭,要来找寻宿处了;我们守候的目标已经在那儿向我们走近。
刺客丙 听!我听见马蹄声。
班柯 (在内)喂,给我们一个火把!
刺客乙 一定是他;别的客人们都已经到了宫里了。
刺客甲 他的马在兜圈子。
刺客丙 差不多有一哩路;可是他正像许多人一样,常常把从这儿到宫门口的这一条路作为他们的走道。
刺客乙 火把,火把!
刺客丙 是他。
刺客甲 准备好。
班柯及弗里恩斯持火炬上。
班柯 今晚恐怕要下雨。
刺客甲 让它下吧。(刺客等向班柯攻击。)
班柯 啊,阴谋!快逃,好弗里恩斯,逃,逃,逃!你也许可以替我报仇。啊奴才!(死。弗里恩斯逃去。)
刺客丙 谁把火灭了?
刺客甲 不应该灭火吗?
刺客丙 只有一个人倒下;那儿子逃去了。
刺客乙 我们工作的重要一部分失败了。
刺客甲 好,我们回去报告我们工作的结果吧。(同下。)
【中央会议吗。】
第四场同前。宫中大厅
厅中陈设筵席。麦克白、麦克白夫人、洛斯、列诺克斯、群臣及侍从等上。
麦克白 大家按着各人自己的品级坐下来;总而言之一句话,我竭诚欢迎你们。
群臣 谢谢陛下的恩典。
麦克白 我自己将要跟你们在一起,做一个谦恭的主人,我们的主妇现在还坐在她的宝座上,可是我就要请她对你们殷勤招待。
麦克白夫人 陛下,请您替我向我们所有的朋友们表示我的欢迎的诚意吧。
刺客甲上,至门口。
麦克白 瞧,他们用诚意的感谢答复你了;两方面已经各得其平。我将要在这儿中间坐下来。大家不要拘束,乐一个畅快;等会儿我们就要合席痛饮一巡。(至门口)你的脸上有血。
刺客甲 那么它是班柯的。
麦克白 我宁愿你站在门外,不愿他置身室内。你们已经把他结果了吗?
刺客甲 陛下,他的咽喉已经割破了;这是我干的事。
麦克白 你是一个最有本领的杀人犯;可是谁杀死了弗里恩斯,也一样值得夸奖;要是你也把他杀了,那你才是一个无比的好汉。
刺客甲 陛下,弗里恩斯逃走了。
麦克白 我的心病本来可以痊愈,现在它又要发作了;我本来可以像大理石一样完整,像岩石一样坚固,像空气一样广大自由,现在我却被恼人的疑惑和恐惧所包围拘束。可是班柯已经死了吗?
刺客甲 是,陛下;他安安稳稳地躺在一条泥沟里,他的头上刻着二十道伤痕,最轻的一道也可以致他死命。
麦克白 谢天谢地。大蛇躺在那里;那逃走了的小虫,将来会用它的毒液害人,可是现在它的牙齿还没有长成。走吧,明天再来听候我的旨意。(刺客甲下。)
麦克白夫人 陛下,您还没有劝过客;宴会上倘没有主人的殷勤招待,那就不是在请酒,而是在卖酒;这倒不如待在自己家里吃饭来得舒适呢。既然出来作客,在席面上最让人开胃的就是主人的礼节,缺少了它,那就会使合席失去了兴致的。
麦克白 亲爱的,不是你提起,我几乎忘了!来,请放量醉饱吧,愿各位胃纳健旺,身强力壮!
列诺克斯 陛下请安坐。
班柯鬼魂上,坐在麦克白座上。
麦克白 要是班柯在座,那么全国的英俊,真可以说是荟集于一堂了;我宁愿因为他的疏怠而嗔怪他,不愿因为他遭到什么意外而为他惋惜。
洛斯 陛下,他今天失约不来,是他自己的过失。请陛下上坐,让我们叨陪末席。
麦克白 席上已经坐满了。
列诺克斯 陛下,这儿是给您留着的一个位置。
麦克白 什么地方?
列诺克斯 这儿,陛下。什么事情使陛下这样变色?
麦克白 你们哪一个人干了这件事?
群臣 什么事,陛下?
麦克白 你不能说这是我干的事;别这样对我摇着你的染着血的头发。
洛斯 各位大人,起来;陛下病了。
麦克白夫人 坐下,尊贵的朋友们,王上常常这样,他从小就有这种毛病。请各位安坐吧;他的癫狂不过是暂时的,一会儿就会好起来。要是你们太注意了他,他也许会动怒,发起狂来更加厉害;尽管自己吃喝,不要理他吧。你是一个男子吗?
麦克白 哦,我是一个堂堂男子,可以使魔鬼胆裂的东西,我也敢正眼瞧着它。
麦克白夫人 啊,这倒说得不错!这不过是你的恐惧所描绘出来的一幅图画;正像你所说的那柄引导你去行刺邓肯的空中的匕首一样。啊!要是在冬天的火炉旁,听一个妇女讲述她的老祖母告诉她的故事的时候,那么这种情绪的冲动、恐惧的伪装,倒是非常合适的。不害羞吗?你为什么扮这样的怪脸?说到底,你瞧着的不过是一张凳子罢了。
麦克白 你瞧那边!瞧!瞧!瞧!你怎么说?哼,我什么都不在乎。要是你会点头,你也应该会说话。要是殡舍和坟墓必须把我们埋葬了的人送回世上,那么鸢鸟的胃囊将要变成我们的坟墓了。(鬼魂隐去。)
【打入地狱吗。】
麦克白夫人 什么!你发了疯,把你的男子气都失掉了吗?
麦克白 要是我现在站在这儿,那么刚才我明明瞧见他。
麦克白夫人 啐!不害羞吗?
麦克白 在人类不曾制定法律保障公众福利以前的古代,杀人流血是不足为奇的事;即使在有了法律以后,惨不忍闻的谋杀事件,也随时发生。从前的时候,一刀下去,当场毙命,事情就这样完结了;可是现在他们却会从坟墓中起来,他们的头上戴着二十件谋杀的重罪,把我们推下座位。这种事情是比这样一件谋杀案更奇怪的。
麦克白夫人 陛下,您的尊贵的朋友们都因为您不去陪他们而十分扫兴哩。
麦克白 我忘了。不要对我惊诧,我的最尊贵的朋友们;我有一种怪病,认识我的人都知道那是不足为奇的。来,让我们用这一杯酒表示我们的同心永好,祝各位健康!你们干了这一杯,我就坐下。给我拿些酒来,倒得满满的。我为今天在座众人的快乐,还要为我们亲爱的缺席的朋友班柯尽此一杯;要是他也在这儿就好了!来,为大家、为他,请干杯,请各位为大家的健康干一杯。
群臣 敢不从命。
班柯鬼魂重上。
麦克白 去!离开我的眼前!让土地把你藏匿了!你的骨髓已经枯竭,你的血液已经凝冷;你那向人瞪着的眼睛也已经失去了光彩。
麦克白夫人 各位大人,这不过是他的旧病复发,没有什么别的缘故;害各位扫兴,真是抱歉得很。
麦克白 别人敢做的事,我都敢:无论你用什么形状出现,像粗暴的俄罗斯大熊也好,像披甲的犀牛、舞爪的猛虎也好,只要不是你现在的样子,我的坚定的神经决不会起半分战栗;或者你现在死而复活,用你的剑向我挑战,要是我会惊惶胆怯,那么你就可以宣称我是一个少女怀抱中的婴孩。去,可怕的影子!虚妄的揶揄,去!(鬼魂隐去)嘿,他一去,我的勇气又恢复了。请你们安坐吧。
麦克白夫人 你这样疯疯癫癫的,已经打断了众人的兴致,扰乱了今天的良会。
麦克白 难道碰到这样的事,能像飘过夏天的一朵浮云那样不叫人吃惊吗?我吓得面无人色,你们眼看着这样的怪象,你们的脸上却仍然保持着天然的红润,这才怪哩。
洛斯 什么怪象,陛下?
麦克白夫人 请您不要对他说话;他越来越疯了;你们多问了他,他会动怒的。对不起,请各位还是散席了吧;大家不必推先让后,请立刻就去,晚安!
列诺克斯 晚安;愿陛下早复健康!
麦克白夫人 各位晚安!(群臣及侍从等下。)
麦克白 流血是免不了的;他们说,流血必须引起流血。据说石块曾经自己转动,树木曾经开口说话;鸦鹊的鸣声里曾经泄露过阴谋作乱的人。夜过去了多少了?
麦克白夫人 差不多到了黑夜和白昼的交界,分别不出是昼是夜来。
麦克白 麦克德夫藐视王命,拒不奉召,你看怎么样?
麦克白夫人 你有没有差人去叫过他?
麦克白 我偶然听人这么说;可是我要差人去唤他。他们这一批人家里谁都有一个被我买通的仆人,替我窥探他们的动静。我明天要趁早去访那三个女巫,听她们还有什么话说;因为我现在非得从最妖邪的恶魔口中知道我的最悲惨的命运不可。为了我自己的好处,只好把一切置之不顾。我已经两足深陷于血泊之中,要是不再涉血前进,那么回头的路也是同样使人厌倦的。我想起了一些非常的计谋,必须不等斟酌就迅速实行。
麦克白夫人 一切有生之伦,都少不了睡眠的调剂,可是你还没有好好睡过。
麦克白 来,我们睡去。我的疑鬼疑神、出乖露丑,都是因为未经磨炼、心怀恐惧的缘故;我们干这事太缺少经验了。(同下。)
【革命到底吗。】
第五场荒原
雷鸣。三女巫上,与赫卡忒相遇。
女巫甲 嗳哟,赫卡忒!您在发怒哩。
赫卡忒 我不应该发怒吗,你们这些放肆大胆的丑婆子?你们怎么敢用哑谜和有关生死的秘密和麦克白打交道;我是你们魔法的总管,一切的灾祸都由我主持支配,你们却不通知我一声,让我也来显一显我们的神通?而且你们所干的事,都只是为了一个刚愎自用、残忍狂暴的人;他像所有的世人一样,只知道自己的利益,一点不是对你们存着什么好意。可是现在你们必须补赎你们的过失;快去,天明的时候,在阿契隆⑤的地坑附近会我,他将要到那边来探询他的命运;把你们的符咒、魔蛊和一切应用的东西预备齐整,不得有误。我现在乘风而去,今晚我要用整夜的工夫,布置出一场悲惨的结果;在正午以前,必须完成大事。月亮角上挂着一颗湿淋淋的露珠,我要在它没有堕地以前把它摄取,用魔术提炼以后,就可以凭着它呼灵唤鬼,让种种虚妄的幻影迷乱他的本性;他将要藐视命运,唾斥死生,超越一切的情理,排弃一切的疑虑,执着他的不可能的希望;你们都知道自信是人类最大的仇敌。(内歌声,“来吧,来吧……”)听!他们在叫我啦;我的小精灵们,瞧,他们坐在云雾之中,在等着我呢。(下。)
女巫甲 来,我们赶快;她就要回来的。(同下。)
【唯物主义吗。】
第六场福累斯。宫中一室
列诺克斯及另一贵族上。
列诺克斯 我以前的那些话只是叫你听了觉得对劲,那些话是还可以进一步解释的;我只觉得事情有些古怪。仁厚的邓肯被麦克白所哀悼;邓肯是已经死去的了。勇敢的班柯不该在深夜走路,您也许可以说——要是您愿意这么说的话,他是被弗里恩斯杀死的,因为弗里恩斯已经逃匿无踪;人总不应该在夜深的时候走路。哪一个人不以为马尔康和道纳本杀死他们仁慈的父亲,是一件多么惊人的巨变?万恶的行为!麦克白为了这件事多么痛心;他不是乘着一时的忠愤,把那两个酗酒贪睡的溺职卫士杀了吗?那件事干得不是很忠勇的吗?嗯,而且也干得很聪明;因为要是人家听见他们抵赖他们的罪状,谁都会怒从心起的。所以我说,他把一切事情处理得很好;我想要是邓肯的两个儿子也给他拘留起来——上天保佑他们不会落在他的手里——他们就会知道向自己的父亲行弑,必须受到怎样的报应;弗里恩斯也是一样。可是这些话别提啦,我听说麦克德夫因为出言不逊,又不出席那暴君的宴会,已经受到贬辱。您能够告诉我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贵族 被这暴君篡逐出亡的邓肯世子现在寄身在英格兰宫廷之中,谦恭的爱德华对他非常优待,一点不因为他处境颠危而减削了敬礼。麦克德夫也到那里去了,他的目的是要请求贤明的英王协力激励诺森伯兰和好战的西华德,使他们出兵相援,凭着上帝的意旨帮助我们恢复已失的自由,使我们仍旧能够享受食桌上的盛馔和醋畅的睡眠,不再畏惧宴会中有沾血的刀剑,让我们能够一方面输诚效忠,一方面安受爵赏而心无疑虑;这一切都是我们现在所渴望而求之不得的。这一个消息已经使我们的王上大为震怒,他正在那儿准备作战了。
列诺克斯 他有没有差人到麦克德夫那儿去?
贵族 他已经差人去过了;得到的回答是很干脆的一句:“老兄,我不去。”那个恼怒的使者转身就走,嘴里好像叽咕着说,“你给我这样的答复,看着吧,你一定会自食其果。”
列诺克斯 那很可以叫他留心留心远避当前的祸害。但愿什么神圣的天使飞到英格兰的宫廷里,预先替他把信息传到那儿;让上天的祝福迅速回到我们这一个在毒手压制下备受苦难的国家!
贵族 我愿意为他祈祷。(同下。)
【愚公移山吗。】
第四幕
第一场山洞。中置沸釜
雷鸣。三女巫上。
女巫甲 斑猫已经叫过三声。
女巫乙 刺猬已经啼了四次。
女巫丙 怪鸟在鸣啸:时候到了,时候到了。
女巫甲 绕釜环行火融融,
毒肝腐脏 其中。
蛤蟆蛰眠寒石底,
三十一日夜相继;
汗出淋漓化毒浆,
投之鼎釜沸为汤。
众巫 (合)不惮辛劳不惮烦,
釜中沸沫已成澜。
女巫乙 沼地蟒蛇取其肉,
脔以为片煮至熟;
蝾螈之目青蛙趾,
蝙幅之毛犬之齿,
蝮舌如叉蚯蚓刺,
蜥蜴之足枭之翅,
炼为毒蛊鬼神惊,
扰乱人世无安宁。
众巫 (合)不惮辛劳不惮烦,
釜中沸沫已成澜。
女巫丙 豺狼之牙巨龙鳞,
千年巫尸貌狰狞;
海底抉出鲨鱼胃,
夜掘毒芹根块块;
杀犹太人摘其肝,
剖山羊胆汁潺潺;
雾黑云深月蚀时,
潜携斤斧劈杉枝;
娼妇弃儿死道间,
断指持来血尚殷;
土耳其鼻鞑靼唇,
烈火糜之煎作羹;
猛虎肝肠和鼎内,
炼就妖丹成一味。
众巫 (合)不惮辛劳不惮烦,
釜中沸沫已成澜。
女巫乙 炭火将残蛊将成,
猩猩滴血蛊方凝。
赫卡忒上。
赫卡忒 善哉尔曹功不浅,
颁赏酬劳利泽遍。
于今绕釜且歌吟,
大小妖精成环形,
摄人魂魄荡人心。(音乐,众巫唱幽灵之歌。)
女巫乙 拇指怦怦动,
必有恶人来;
既来皆不拒,
洞门敲自开。
麦克白上。
麦克白 啊,你们这些神秘的幽冥的夜游的妖婆子!你们在干什么?
众巫 (合)一件没有名义的行动。
麦克白 凭着你们的法术,我吩咐你们回答我,不管你们的秘法是从哪里得来的。即使你们放出狂风,让它们向教堂猛击;即使汹涌的波涛会把航海的船只颠覆吞噬;即使谷物的叶片会倒折在田亩上,树木会连根拔起;即使城堡会向它们的守卫者的头上倒下;即使宫殿和金字塔都会倾圮;即使大自然所孕育的一切灵奇完全归于毁灭,连“毁灭”都感到手软了,我也要你们回答我的问题。
女巫甲 说。
女巫乙 你问吧。
女巫丙 我们可以回答你。
女巫甲 你愿意从我们嘴里听到答复呢,还是愿意让我们的主人们回答你?
麦克白 叫他们出来;让我见见他们。
女巫甲 母猪九子食其豚,
血浇火上焰生腥;
杀人恶犯上刑场,
汗脂投火发凶光。
众巫 (合)鬼王鬼卒火中来,
现形作法莫惊猜。
雷鸣。第一幽灵出现,为一戴盔之头。
麦克白 告诉我,你这不知名的力量——
女巫甲 他知道你的心事;听他说,你不用开口。
第一幽灵 麦克白!麦克白!麦克白!留心麦克德夫;留心费辅爵士。放我回去。够了。(隐入地下。)
【万户萧疏鬼唱歌吗。】
麦克白 不管你是什么精灵,我感谢你的忠言警告;你已经一语道破了我的忧虑。可是再告诉我一句话——
女巫甲 他是不受命令的。这儿又来了一个,比第一个法力更大。
雷鸣。第二幽灵出现,为一流血之小儿。
第二幽灵 麦克白!麦克白!麦克白!——
麦克白 我要是有三只耳朵,我的三只耳朵都会听着你。
第二幽灵 你要残忍、勇敢、坚决;你可以把人类的力量付之一笑,因为没有一个妇人所生下的人可以伤害麦克白。(隐入地下。)
麦克白 那么尽管活下去吧,麦克德夫;我何必惧怕你呢?可是我要使确定的事实加倍确定,从命运手里接受切实的保证。我还是要你死,让我可以斥胆怯的恐惧为虐妄,在雷电怒作的夜里也能安心睡觉。
雷鸣。第三幽灵出现,为一戴王冠之小儿,手持树枝。
麦克白 这升起来的是什么,他的模样像是一个王子,他的幼稚的头上还戴着统治的荣冠?
众巫 静听,不要对它说话。
第三幽灵 你要像狮子一样骄傲而无畏,不要关心人家的怨怒,也不要担忧有谁在算计你。麦克白永远不会被人打败,除非有一天勃南的树林会冲着他向邓西嫩高山移动。(隐入地下。)
麦克白 那是决不会有的事;谁能够命令树木,叫它从泥土之中拔起它的深根来呢?幸运的预兆!好!勃南的树林不会移动,叛徒的举事也不会成功,我们巍巍高位的麦克白将要尽其天年,在他寿数告终的时候奄然物化。可是我的心还在跳动着想要知道一件事情;告诉我,要是你们的法术能够解释我的疑惑,班柯的后裔会不会在这一个国土上称王?
众巫 不要追问下去了。
麦克白 我一定要知道究竟;要是你们不告诉我,愿永久的咒诅降在你们身上!告诉我。为什么那口釜沉了下去?这是什么声音?(高音笛声。)
女巫甲 出来!
女巫乙 出来!
女巫丙 出来!
众巫 (合)一见惊心,魂魄无主;
如影而来,如影而去。
作国王装束者八人次第上;最后一人持镜;班柯鬼魂随其后。
麦克白 你太像班柯的鬼魂了;下去!你的王冠刺痛了我的眼珠。怎么,又是一个戴着王冠的,你的头发也跟第一个一样。第三个又跟第二个一样。该死的鬼婆子!你们为什么让我看见这些人?第四个!跳出来吧,我的眼睛!什么!这一连串戴着王冠的,要到世界末日才会完结吗?又是一个?第七个!我不想再看了。可是第八个又出现了,他拿着一面镜子,我可以从镜子里面看见许许多多戴王冠的人;有几个还拿着两个金球,三根御杖。可怕的景象!啊,现在我知道这不是虚妄的幻象,因为血污的班柯在向我微笑,用手指点着他们,表示他们就是他的子孙。(众幻影消灭)什么!真是这样吗?
女巫甲 嗯,这一切都是真的;可是麦克白为什么这样呆若木鸡?来,姊妹们,让我们鼓舞鼓舞他的精神,用最好的歌舞替他消愁解闷。我先用魔法使空中奏起乐来,你们就搀成一个圈子团团跳舞,让这位伟大的君王知道,我们并没有怠慢他。(音乐。众女巫跳舞,舞毕与赫卡忒俱隐去。)
【千村薜荔人遗矢吗。】
麦克白 她们在哪儿?去了?愿这不祥的时辰在日历上永远被人咒诅!外面有人吗?进来!
列诺克斯上。
列诺克斯 陛下有什么命令?
麦克白 你看见那三个女巫吗?
列诺克斯 没有,陛下。
麦克白 她们没有打你身边过去吗?
列诺克斯 确实没有,陛下。
麦克白 愿她们所驾乘的空气都化为毒雾,愿一切相信她们言语的人都永堕沉沦!我方才听见奔马的声音,是谁经过这地方?
列诺克斯 启禀陛下,刚才有两三个使者来过,向您报告麦克德夫已经逃奔英格兰去了。
麦克白 逃奔英格兰去了!
列诺克斯 是,陛下。
麦克白 时间,你早就料到我的狠毒的行为,竟抢先了一着;要追赶上那飞速的恶念,就得马上见诸行动;从这一刻起,我心里一想到什么,便要立刻把它实行,没有迟疑的余地;我现在就要用行动表示我的意志——想到便下手。我要去突袭麦克德夫的城堡;把费辅攫取下来;把他的妻子儿女和一切跟他有血缘之亲的不幸的人们一齐杀死。我不能像一个傻瓜似的只会空口说大话;我必须趁着我这一个目的还没有冷淡下来以前把这件事干好。可是我不想再看见什么幻象了!那几个使者呢?来,带我去见见他们。(同下。)
【共产国际吗。】
第二场费辅。麦克德夫城堡
麦克德夫夫人、麦克德夫子及洛斯上。
麦克德夫夫人 他干了什么事,要逃亡国外?
洛斯 您必须安心忍耐,夫人。
麦克德夫夫人 他可没有一点忍耐;他的逃亡全然是发疯。我们的行为本来是光明坦白的,可是我们的疑虑却使我们成为叛徒。
洛斯 您还不知道他的逃亡究竟是明智的行为还是无谓的疑虑。
麦克德夫夫人 明智的行为!他自己高飞远走,把他的妻子儿女、他的宅第尊位,一齐丢弃不顾,这算是明智的行为吗?他不爱我们;他没有天性之情;鸟类中最微小的鹪鹩也会奋不顾身,和鸱 争斗,保护它巢中的众雏。他心里只有恐惧没有爱;也没有一点智慧,因为他的逃亡是完全不合情理的。
洛斯 好嫂子,请您抑制一下自己;讲到尊夫的为人,那么他是高尚明理而有识见的,他知道应该怎样见机行事。我不敢多说什么;现在这种时世太冷酷无情了,我们自己还不知道,就已经蒙上了叛徒的恶名;一方面恐惧流言,一方面却不知道为何而恐惧,就像在一个风波险恶的海上漂浮,全没有一定的方向。现在我必须向您告辞;不久我会再到这儿来。最恶劣的事态总有一天告一段落,或者逐渐恢复原状。我的可爱的侄儿,祝福你!
麦克德夫夫人 他虽然有父亲,却和没有父亲一样。
洛斯 我要是再逗留下去,才真是不懂事的傻子,既会叫人家笑话我不像个男子汉,还要连累您心里难过;我现在立刻告辞了。(下。)
麦克德夫夫人 小子,你爸爸死了;你现在怎么办?你预备怎样过活?
麦克德夫子 像鸟儿一样过活,妈妈。
麦克德夫夫人 什么!吃些小虫儿、飞虫儿吗?
麦克德夫子 我的意思是说,我得到些什么就吃些什么,正像鸟儿一样。
麦克德夫夫人 可怜的鸟儿!你从来不怕有人张起网儿、布下陷阱,捉了你去哩。
麦克德夫子 我为什么要怕这些,妈妈?他们是不会算计可怜的小鸟的。我的爸爸并没有死,虽然您说他死了。
【嘴上两层皮吗。】
麦克德夫夫人 不,他真的死了。你没了父亲怎么好呢?
麦克德夫子 您没了丈夫怎么好呢?
麦克德夫夫人 嘿,我可以到随便哪个市场上去买二十个丈夫回来。
麦克德夫子 那么您买了他们回来,还是要卖出去的。
麦克德夫夫人 这刁钻的小油嘴;可也亏你想得出来。
麦克德夫子 我的爸爸是个反贼吗,妈妈?
麦克德夫夫人 嗯,他是个反贼。
麦克德夫子 怎么叫做反贼?
麦克德夫夫人 反贼就是起假誓扯谎的人。
麦克德夫子 凡是反贼都是起假誓扯谎的吗?
麦克德夫夫人 起假誓扯谎的人都是反贼,都应该绞死。
麦克德夫子 起假誓扯谎的都应该绞死吗?
麦克德夫夫人 都应该绞死。
麦克德夫子 谁去绞死他们呢?
麦克德夫夫人 那些正人君子。
麦克德夫子 那么那些起假誓扯谎的都是些傻瓜,他们有这许多人,为什么不联合起来打倒那些正人君子,把他们绞死了呢?
麦克德夫夫人 嗳哟,上帝保佑你,可怜的猴子!可是你没了父亲怎么好呢?
麦克德夫子 要是他真的死了,您会为他哀哭的;要是您不哭,那是一个好兆,我就可以有一个新的爸爸了。
麦克德夫夫人 这小油嘴真会胡说!
一使者上。
使者 祝福您,好夫人!您不认识我是什么人,可是我久闻夫人的令名,所以特地前来,报告您一个消息。我怕夫人目下有极大的危险,要是您愿意接受一个微贱之人的忠告,那么还是离开此地,赶快带着您的孩子们避一避的好。我这样惊吓着您,已经是够残忍的了;要是有人再要加害于您,那真是太没有人道了,可是这没人道的事儿快要落到您头上了。上天保佑您!我不敢多耽搁时间。(下。)
麦克德夫夫人 叫我逃到哪儿去呢?我没有做过害人的事。可是我记起来了,我是在这个世上,这世上做了恶事才会被人恭维赞美,做了好事反会被人当作危险的傻瓜;那么,唉!我为什么还要用这种婆子气的话替自己辩护,说是我没有做过害人的事呢?
刺客等上。
麦克德夫夫人 这些是什么人?
众刺客 你的丈夫呢?
麦克德夫夫人 我希望他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些鬼东西不敢露脸的地方。
刺客 他是个反贼。
麦克德夫子 你胡说,你这蓬头的恶人!
刺客 什么!你这叛徒的孽种!(刺麦克德夫子。)
麦克德夫子 他杀死我了,妈妈;您快逃吧!(死。麦克德夫夫人呼“杀了人啦!”下,众刺客追下。)
【镇压反革命吗。】
第三场英格兰。王宫前
马尔康及麦克德夫上。
马尔康 让我们找一处没有人踪的树荫,在那里把我们胸中的悲哀痛痛快快地哭个干净吧。
麦克德夫 我们还是紧握着利剑,像好汉子似的卫护我们被蹂躏的祖国吧。每一个新的黎明都听得见新孀的寡妇在哭泣,新失父母的孤儿在号啕,新的悲哀上冲霄汉,发出凄厉的回声,就像哀悼苏格兰的命运,替她奏唱挽歌一样。
马尔康 我相信的事就叫我痛哭,我知道的事就叫我相信;我只要有机会效忠祖国,也愿意尽我的力量。您说的话也许是事实。一提起这个暴君的名字,就使我们切齿腐舌。可是他曾经有过正直的名声;您对他也有很好的交情;他也还没有加害于您。我虽然年轻识浅,可是您也许可以利用我向他邀功求赏,把一头柔弱无罪的羔羊向一个愤怒的天神献祭,不失为一件聪明的事。
麦克德夫 我不是一个奸诈小人。
马尔康 麦克白却是的。在尊严的王命之下,忠实仁善的人也许不得不背着天良行事。可是我必须请您原谅;您的忠诚的人格决不会因为我用小人之心去测度它而发生变化;最光明的天使也许会堕落,可是天使总是光明的;虽然小人全都貌似忠良,可是忠良的一定仍然不失他的本色。
麦克德夫 我已经失去我的希望。
马尔康 也许正是这一点刚才引起了我的怀疑。您为什么不告而别,丢下您的妻子儿女,您那些宝贵的骨肉、爱情的坚强的联系,让她们担惊受险呢?请您不要把我的多心引为耻辱,为了我自己的安全,我不能不这样顾虑。不管我心里怎样想,也许您真是一个忠义的汉子。
麦克德夫 流血吧,流血吧,可怜的国家!不可一世的暴君,奠下你的安若泰山的基业吧,因为正义的力量不敢向你诛讨!戴着你那不义的王冠吧,这是你的已经确定的名分;再会,殿下;即使把这暴君掌握下的全部土地一起给我,再加上富庶的东方,我也不愿做一个像你所猜疑我那样的奸人。
马尔康 不要生气;我说这样的话,并不是完全为了不放心您。我想我们的国家呻吟在虐政之下,流泪、流血,每天都有一道新的伤痕加在旧日的疮痍之上;我也想到一定有许多人愿意为了我的权利奋臂而起,就在友好的英格兰这里,也已经有数千义士愿意给我助力;可是虽然这样说,要是我有一天能够把暴君的头颅放在足下践踏,或者把它悬挂在我的剑上,我的可怜的祖国却要在一个新的暴君的统治之下,滋生更多的罪恶,忍受更大的苦痛,造成更分歧的局面。
麦克德夫 这新的暴君是谁?
马尔康 我的意思就是说我自己;我知道在我的天性之中,深植着各种的罪恶,要是有一天暴露出来,黑暗的麦克白在相形之下,将会变成白雪一样纯洁;我们的可怜的国家看见了我的无限的暴虐,将会把他当作一头羔羊。
麦克德夫 踏遍地狱也找不出一个比麦克白更万恶不赦的魔鬼。
马尔康 我承认他嗜杀、骄奢、贪婪、虚伪、欺诈、狂暴、凶恶,一切可以指名的罪恶他都有;可是我的淫佚是没有止境的:你们的妻子、女儿、妇人、处女,都不能填满我的欲壑;我的猖狂的欲念会冲决一切节制和约束;与其让这样一个人做国王,还是让麦克白统治的好。
【换汤不换药吗。】
麦克德夫 从人的生理来说,无限制的纵欲是一种“虐政”,它曾经推翻了无数君主,使他们不能长久坐在王位上。可是您还不必担心,谁也不能禁止您满足您的分内的欲望;您可以一方面尽情欢乐,一方面在外表上装出庄重的神气,世人的耳目是很容易遮掩过去的。我们国内尽多自愿献身的女子,无论您怎样贪欢好色,也应付不了这许多求荣献媚的娇娥。
马尔康 除了这一种弱点以外,在我的邪僻的心中还有一种不顾廉耻的贪婪,要是我做了国王,我一定要诛锄贵族,侵夺他们的土地;不是向这个人索取珠宝,就是向那个人索取房屋;我所有的越多,我的贪心越不知道餍足,我一定会为了图谋财富的缘故,向善良忠贞的人无端寻衅,把他们陷于死地。
麦克德夫 这一种贪婪比起少年的情欲来,它的根是更深而更有毒的,我们曾经有许多过去的国王死在它的剑下。可是您不用担心,苏格兰有足够您享用的财富,它都是属于您的;只要有其他的美德,这些缺点都不算什么。
马尔康 可是我一点没有君主之德,什么公平、正直、节俭、镇定、慷慨、坚毅、仁慈、谦恭、诚敬、宽容、勇敢、刚强,我全没有;各种罪恶却应有尽有,在各方面表现出来。嘿,要是我掌握了大权,我一定要把和谐的甘乳倾入地狱,扰乱世界的和平,破坏地上的统一。
麦克德夫 啊,苏格兰,苏格兰!
马尔康 你说这样一个人是不是适宜于统治?我正是像我所说那样的人。
麦克德夫 适宜于统治!不,这样的人是不该让他留在人世的。啊,多难的国家,一个篡位的暴君握着染血的御枚高踞在王座上,你的最合法的嗣君又亲口吐露了他是这样一个可咒诅的人,辱没了他的高贵的血统,那么你几时才能重见天日呢?你的父王是一个最圣明的君主;生养你的母后每天都想到人生难免的死亡,她朝夕都在屈膝跪求上天的垂怜。再会!你自己供认的这些罪恶,已经把我从苏格兰放逐。啊,我的胸膛,你的希望永远在这儿埋葬了!
马尔康 麦克德夫,只有一颗正直的心,才会有这种勃发的忠义之情,它已经把黑暗的疑虑从我的灵魂上一扫而空,使我充分信任你的真诚。魔鬼般的麦克白曾经派了许多说客来,想要把我诱进他的罗网,所以我不得不着意提防;可是上帝鉴临在你我二人的中间!从现在起,我委身听从你的指导,并且撤回我刚才对我自己所讲的坏话,我所加在我自己身上的一切污点,都是我的天性中所没有的。我还没有近过女色,从来没有背过誓,即使是我自己的东西,我也没有贪得的欲念;我从不曾失信于人,我不愿把魔鬼出卖给他的同伴,我珍爱忠诚不亚于生命;刚才我对自己的诽谤,是我第一次的说谎。那真诚的我,是准备随时接受你和我的不幸的祖国的命令的。在你还没有到这儿来以前,年老的西华德已经带领了一万个战士,装备齐全,向苏格兰出发了。现在我们就可以把我们的力量合并在一起;我们堂堂正正的义师,一定可以得胜。您为什么不说话?
麦克德夫 好消息和恶消息同时传进了我的耳朵里,使我的喜怒都失去了自主。
【摇头摆尾吗。】
一医生上。
马尔康 好,等会儿再说。请问一声,王上出来了吗?
医生 出来了,殿下;有一大群不幸的人们在等候他医治,他们的疾病使最高明的医生束手无策,可是上天给他这样神奇的力量,只要他的手一触,他们就立刻痊愈了。
马尔康 谢谢您的见告,大夫。(医生下。)
麦克德夫 他说的是什么疾病?
马尔康 他们都把它叫做瘰疬;自从我来到英国以后,我常常看见这位善良的国王显示他的奇妙无比的本领。除了他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祈求着上天;可是害着怪病的人,浑身肿烂,惨不忍睹,一切外科手术无法医治的,他只要嘴里念着祈祷,用一枚金章亲手挂在他们的颈上,他们便会霍然痊愈;据说他这种治病的天能,是世世相传永袭罔替的。除了这种特殊的本领以外,他还是一个天生的预言者,福祥环拱着他的王座,表示他具有各种美德。
麦克德夫 瞧,谁来啦?
马尔康 是我们国里的人;可是我还认不出他是谁。
洛斯上。
麦克德夫 我的贤弟,欢迎。
马尔康 我现在认识他了。好上帝,赶快除去使我们成为陌路之人的那一层隔膜吧!
洛斯 阿门,殿下。
麦克德夫 苏格兰还是原来那样子吗?
洛斯 唉!可怜的祖国!它简直不敢认识它自己。它不能再称为我们的母亲,只是我们的坟墓;在那边,除了浑浑噩噩、一无所知的人以外,谁的脸上也不曾有过一丝笑容;叹息、呻吟、震撼天空的呼号,都是日常听惯的声音,不能再引起人们的注意;剧烈的悲哀变成一般的风气;葬钟敲响的时候,谁也不再关心它是为谁而鸣;善良人的生命往往在他们帽上的花朵还没有枯萎以前就化为朝露。
麦克德夫 啊!太巧妙、也是太真实的描写!
马尔康 最近有什么令人痛心的事情?
洛斯 一小时以前的变故,在叙述者的嘴里就已经变成陈迹了;每一分钟都产生新的祸难。
麦克德夫 我的妻子安好吗?
洛斯 呃,她很安好。
麦克德夫 我的孩子们呢?
洛斯 也很安好。
麦克德夫 那暴君还没有毁坏他们的平静吗?
洛斯 没有;当我离开他们的时候,他们是很平安的。
麦克德夫 不要吝惜你的言语;究竟怎样?
洛斯 当我带着沉重的消息、预备到这儿来传报的时候,一路上听见谣传,说是许多有名望的人都已经起义;这种谣言照我想起来是很可靠的,因为我亲眼看见那暴君的军队在出动。现在是应该出动全力挽救祖国沦夷的时候了;你们要是在苏格兰出现,可以使男人们个个变成兵士,使女人们愿意从她们的困苦之下争取解放而作战。
马尔康 我们正要回去,让这消息作为他们的安慰吧。友好的英格兰已经借给我们西华德将军和一万兵士,所有基督教的国家里找不出一个比他更老练、更优秀的军人。
洛斯 我希望我也有同样好的消息给你们!可是我所要说的话,是应该把它在荒野里呼喊,不让它钻进人们耳中的。
【新华社论吗。】
麦克德夫 它是关于哪方面的?是和大众有关的呢,还是一两个人单独的不幸?
洛斯 天良未泯的人,对于这件事谁都要觉得像自己身受一样伤心,虽然你是最感到切身之痛的一个。
麦克德夫 倘然那是与我有关的事,那么不要瞒过我;快让我知道了吧。
洛斯 但愿你的耳朵不要从此永远憎恨我的舌头,因为它将要让你听见你有生以来所听到的最惨痛的声音。
麦克德夫 哼,我猜到了。
洛斯 你的城堡受到袭击;你的妻子和儿女都惨死在野蛮的刀剑之下;要是我把他们的死状告诉你,那会使你痛不欲生,在他们已经成为被杀害了的驯鹿似的尸体上,再加上了你的。
马尔康 慈悲的上天!什么,朋友!不要把你的帽子拉下来遮住你的额角;用言语把你的悲伤倾泄出来吧;无言的哀痛是会向那不堪重压的心低声耳语,叫它裂成片片的。
麦克德夫 我的孩子也都死了吗?
洛斯 妻子、孩子、仆人,凡是被他们找得到的,杀得一个不存。
麦克德夫 我却不得不离开那里!我的妻子也被杀了吗?
洛斯 我已经说过了。
马尔康 请宽心吧;让我们用壮烈的复仇做药饵,治疗这一段惨酷的悲痛。
麦克德夫 他自己没有儿女。我的可爱的宝贝们都死了吗?你说他们一个也不存吗?啊,地狱里的恶鸟!一个也不存?什么!我的可爱的鸡雏们和他们的母亲一起葬送在毒手之下了吗?
马尔康 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
麦克德夫 我要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可是我不能抹杀我的人类的感情。我怎么能够把我所最珍爱的人置之度外,不去想念他们呢?难道上天看见这一幕惨剧而不对他们抱同情吗?罪恶深重的麦克德夫!他们都是为了你而死于非命的。我真该死,他们没有一点罪过,只是因为我自己不好,无情的屠戮才会降临到他们的身上。愿上天给他们安息!
马尔康 把这一桩仇恨作为磨快你的剑锋的砺石;让哀痛变成愤怒;不要让你的心麻木下去,激起它的怒火来吧。
麦克德夫 啊!我可以一方面让我的眼睛里流着妇人之泪,一方面让我的舌头发出大言壮语。可是,仁慈的上天,求你撤除一切中途的障碍,让我跟这苏格兰的恶魔正面相对,使我的剑能够刺到他的身上;要是我放他逃走了,那么上天饶恕他吧!
马尔康 这几句话说得很像个汉子。来,我们见国王去;我们的军队已经调齐,一切齐备,只待整装出发。麦克白气数将绝,天诛将至;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的。(同下。)
【追悼大会吗。】
第五幕
第一场邓西嫩。城堡中一室
一医生及一侍女上。
医生 我已经陪着你看守了两夜,可是一点不能证实你的报告。她最后一次晚上起来行动是在什么时候?
侍女 自从王上出征以后,我曾经看见她从床上起来,披上睡衣,开了橱门上的锁,拿出信纸,把它折起来,在上面写了字,读了一遍,然后把信封好,再回到床上去;可是在这一段时间里,她始终睡得很熟。
医生 这是心理上的一种重大的纷乱,一方面入于睡眠的状态,一方面还能像醒着一般做事。在这种睡眠不安的情形之下,除了走路和其他动作以外,你有没有听见她说过什么话?
侍女 大夫,那我可不能把她的话照样告诉您。
医生 你不妨对我说,而且应该对我说。
侍女 我不能对您说,也不能对任何人说,因为没有一个见证可以证实我的话。
麦克白夫人持烛上。
侍女 您瞧!她来啦。这正是她往常的样子;凭着我的生命起誓,她现在睡得很熟。留心看着她;站近一些。
医生 她怎么会有那支蜡烛?
侍女 那就是放在她的床边的;她的寝室里通宵点着灯火,这是她的命令。
医生 你瞧,她的眼睛睁着呢。
侍女 嗯,可是她的视觉却关闭着。
医生 她现在在干什么?瞧,她在擦着手。
侍女 这是她的一个惯常的动作,好像在洗手似的。我曾经看见她这样擦了足有一刻钟的时间。
麦克白夫人 可是这儿还有一点血迹。
医生 听!她说话了。我要把她的话记下来,免得忘记。
麦克白夫人 去,该死的血迹!去吧!一点、两点,啊,那么现在可以动手了。地狱里是这样幽暗!呸,我的爷,呸!你是一个军人,也会害怕吗?既然谁也不能奈何我们,为什么我们要怕被人知道?可是谁想得到这老头儿会有这么多血?
医生 你听见没有?
麦克白夫人 费辅爵士从前有一个妻子;现在她在哪儿?什么!这两只手再也不会干净了吗?算了,我的爷,算了;你这样大惊小怪,把事情都弄糟了。
医生 说下去,说下去;你已经知道你所不应该知道的事。
侍女 我想她已经说了她所不应该说的话;天知道她心里有些什么秘密。
麦克白夫人 这儿还是有一股血腥气;所有阿拉伯的香科都不能叫这只小手变得香一点。啊!啊!啊!
医生 这一声叹息多么沉痛!她的心里蕴蓄着无限的凄苦。
侍女 我不愿为了身体上的尊荣,而让我的胸膛里装着这样一颗心。
医生 好,好,好。
侍女 但愿一切都是好好的,大夫。
医生 这种病我没有法子医治。可是我知道有些曾经在睡梦中走动的人,都是很虔敬地寿终正寝。
麦克白夫人 洗净你的手,披上你的睡衣;不要这样面无人色。我再告诉你一遍,班柯已经下葬了;他不会从坟墓里出来的。
医生 有这等事?
麦克白夫人 睡去,睡去;有人在打门哩。来,来,来,来,让我搀着你。事情已经干了就算了。睡去,睡去,睡去。(下。)
医生 她现在要上床去吗?
侍女 就要上床去了。
医生 外边很多骇人听闻的流言。反常的行为引起了反常的纷扰;良心负疚的人往往会向无言的衾枕泄漏他们的秘密;她需要教士的训诲甚于医生的诊视。上帝,上帝饶恕我们一切世人!留心照料她;凡是可以伤害她自己的东西全都要从她手边拿开;随时看顾着她。好,晚安!她扰乱了我的心,迷惑了我的眼睛。我心里所想到的,却不敢把它吐出嘴唇。
侍女 晚安,好大夫。(各下。)
【心慌意乱吗。】
第二场邓西嫩附近乡野
旗鼓前导,孟提斯、凯士纳斯、安格斯、列诺克斯及兵士等上。
孟提斯 英格兰军队已经迫近,领军的是马尔康、他的叔父西华德和麦克德夫三人,他们的胸头燃起复仇的怒火;即使心如死灰的人,为了这种痛入骨髓的仇恨也会激起流血的决心。
安格斯 在勃南森林附近,我们将要碰上他们;他们正在从那条路上过来。
凯士纳斯 谁知道道纳本是不是跟他的哥哥在一起?
列诺克斯 我可以确实告诉你,将军,他们不在一起。我有一张他们军队里高级将领的名单,里面有西华德的儿子,还有许多初上战场、乳臭未干的少年。
孟提斯 那暴君有什么举动?
凯士纳斯 他把邓西嫩防御得非常坚固。有人说他疯了;对他比较没有什么恶感的人,却说那是一个猛士的愤怒;可是他不能自己约束住他的惶乱的心情,却是一件无疑的事实。
安格斯 现在他已经感觉到他的暗杀的罪恶紧粘在他的手上;每分钟都有一次叛变,谴责他的不忠不义;受他命令的人,都不过奉命行事,并不是出于对他的忠诚;现在他已经感觉到他的尊号罩在他的身上,就像一个矮小的偷儿穿了一件巨人的衣服一样束手绊脚。
孟提斯 他自己的灵魂都在谴责它本身的存在,谁还能怪他的昏乱的知觉怔忡不安呢。
凯士纳斯 好,我们整队前进吧;我们必须认清谁是我们应该服从的人。为了拔除祖国的沉痼,让我们准备和他共同流尽我们的最后一滴血。
列诺克斯 否则我们也愿意喷洒我们的热血,灌溉这一朵国家主权的娇花,淹没那凭陵它的野草。向勃南进军!(众列队行进下。)
第三场邓西嫩。城堡中一室
麦克白、医生及侍从等上。
麦克白 不要再告诉我什么消息;让他们一个个逃走吧;除非勃南的森林会向邓西嫩移动,我是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值得害怕的。马尔康那小子算得什么?他不是妇人所生的吗?预知人类死生的精灵曾经这样向我宣告:“不要害怕,麦克白,没有一个妇人所生下的人可以加害于你。”那么逃走吧,不忠的爵士们,去跟那些饕餮的英国人在一起吧。我的头脑,永远不会被疑虑所困扰,我的心灵永远不会被恐惧所震荡。
一仆人上。
麦克白 魔鬼罚你变成炭团一样黑,你这脸色惨白的狗头!你从哪儿得来这么一副呆鹅的蠢相?
仆人 有一万——
麦克白 一万只鹅吗,狗才?
仆人 一万个兵,陛下。
麦克白 去刺破你自己的脸,把你那吓得毫无血色的两颊染一染红吧,你这鼠胆的小子。什么兵,蠢才?该死的东西!瞧你吓得脸像白布一般。什么兵,不中用的奴才?
仆人 启禀陛下,是英格兰兵。
麦克白 不要让我看见你的脸。(仆人下)
【苏联军队吗。】
西登!——我心里很不舒服,当我看见——喂,西登!——这一次的战争也许可以使我从此高枕无忧,也许可以立刻把我倾覆。我已经活得够长久了;我的生命已经日就枯萎,像一片雕谢的黄叶;凡是老年人所应该享有的尊荣、敬爱、服从和一大群的朋友,我是没有希望再得到的了;代替这一切的,只有低声而深刻的咒诅,口头上的恭维和一些违心的假话。西登!
西登上。
西登 陛下有什么吩咐?
麦克白 还有什么消息没有?
西登 陛下,刚才所报告的消息,全都证实了。
麦克白 我要战到我的全身不剩一块好肉。给我拿战铠来。
西登 现在还用不着哩。
麦克白 我要把它穿起来。加派骑兵,到全国各处巡回视察,要是有谁嘴里提起了一句害怕的话,就把他吊死。给我拿战铠来。大夫,你的病人今天怎样?
医生 回陛下,她并没有什么病,只是因为思虑太过,继续不断的幻想扰乱了她的神经,使她不得安息。
麦克白 替她医好这一种病。你难道不能诊治那种病态的心理,从记忆中拔去一桩根深蒂固的忧郁,拭掉那写在脑筋上的烦恼,用一种使人忘却一切的甘美的药剂,把那堆满在胸间、重压在心头的积毒扫除干净吗?
医生 那还是要仗病人自己设法的。
麦克白 那么把医药丢给狗子吧;我不要仰仗它。来,替我穿上战铠;给我拿指挥杖来。西登,把骑兵派出去。——大夫,那些爵士们都背了我逃走了。——来,快。——大夫,要是你能够替我的国家验一验小便,查明它的病根,使它回复原来的健康,我一定要使太空之中充满着我对你的赞美的回声。——喂,把它脱下了。——什么大黄肉桂,什么清泻的药剂,可以把这些英格兰人排泄掉?你听见过这类药草吗?
医生 是的,陛下;我听说陛下准备亲自带兵迎战呢。
麦克白 给我把铠甲带着。除非勃南森林会向邓西嫩移动,我对死亡和毒害都没有半分惊恐。
医生 (旁白)要是我能够远远离开邓西嫩,高官厚禄再也诱不动我回来。(同下。)
【边境冲突吗。】
第四场勃南森林附近的乡野
旗鼓前导,马尔康、西华德父子、麦克德夫、孟提斯、凯士纳斯、安格斯、列诺克斯、洛斯及兵士等列队行进上。
马尔康 诸位贤卿,我希望大家都能够安枕而寝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孟提斯 那是我们一点也不疑惑的。
西华德 前面这一座是什么树林?
孟提斯 勃南森林。
马尔康 每一个兵士都砍下一根树枝来,把它举起在各人的面前;这样我们可以隐匿我们全军的人数,让敌人无从知道我们的实力。
众兵士 得令。
西华德 我们所得到的情报,都说那自信的暴君仍旧在邓西嫩深居不出,等候我们兵临城下。
马尔康 这是他的唯一的希望;因为在他手下的人,不论地位高低,一找到机会都要叛弃他,他们接受他的号令,都只是出于被迫,并不是自己心愿。
麦克德夫 等我们看清了真情实况再下准确的判断吧,眼前让我们发扬战士的坚毅的精神。
西华德 我们这一次的胜败得失,不久就可以分晓。口头的推测不过是一些悬空的希望,实际的行动才能够产生决定的结果,大家奋勇前进吧!(众列队行进下。)
【结束越战吗。】
第五场邓西嫩。城堡内
旗鼓前导,麦克白、西登及兵士等上。
麦克白 把我们的旗帜挂在城墙外面;到处仍旧是一片“他们来了”的呼声;我们这座城堡防御得这样坚强,还怕他们围攻吗?让他们到这儿来,等饥饿和瘟疫来把他们收拾去吧。倘不是我们自己的军队也倒了戈跟他们联合在一起,我们尽可以挺身出战,把他们赶回老家去。(内妇女哭声)那是什么声音?
西登 是妇女们的哭声,陛下。(下。)
麦克白 我简直已经忘记了恐惧的滋味。从前一声晚间的哀叫,可以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听着一段可怕的故事,我的头发会像有了生命似的竖起来。现在我已经饱尝无数的恐怖;我的习惯于杀戮的思想,再也没有什么悲惨的事情可以使它惊悚了。
西登重上。
麦克白 那哭声是为了什么事?
西登 陛下,王后死了。
麦克白 她反正要死的,迟早总会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天。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一天接着一天地蹑步前进,直到最后一秒钟的时间;我们所有的昨天,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熄灭了吧,熄灭了吧,短促的烛光!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臭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一使者上。
麦克白 你要来播弄你的唇舌;有什么话快说。
使者 陛下,我应该向您报告我以为我所看见的事,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说起。
麦克白 好,你说吧。
使者 当我站在山头守望的时候,我向勃南一眼望去,好像那边的树木都在开始行动了。
麦克白 说谎的奴才!
使者 要是没有那么一回事,我愿意悉听陛下的惩处;在这三哩路以内,您可以看见它向这边过来;一座活动的树林。
麦克白 要是你说了谎话,我要把你活活吊在最近的一株树上,让你饿死;要是你的话是真的,我也希望你把我吊死了吧。我的决心已经有些动摇,我开始怀疑起那魔鬼所说的似是而非的暧昧的谎话了;“不要害怕,除非勃南森林会到邓西嫩来;”现在一座树林真的到邓西嫩来了。披上武装,出去!他所说的这种事情要是果然出现,那么逃走固然逃走不了,留在这儿也不过坐以待毙。我现在开始厌倦白昼的阳光,但愿这世界早一点崩溃。敲起警钟来!吹吧,狂风!来吧,灭亡!就是死我们也要捐躯沙场。(同下。)
【投靠美国吗。】
第六场同前。城堡前平原
旗鼓前导,马尔康、老西华德、麦克德夫等率军队各持树枝上。
马尔康 现在已经相去不远;把你们树叶的幕障抛下,现出你们威武的军容来。尊贵的叔父,请您带领我的兄弟——您的英勇的儿子,先去和敌人交战;其余的一切统归尊贵的麦克德夫跟我两人负责部署。
西华德 再会。今天晚上我们只要找得到那暴君的军队,一定要跟他们拚个你死我活。
麦克德夫 把我们所有的喇叭一齐吹起来;鼓足了你们的衷气,把流血和死亡的消息吹进敌人的耳里。(同下。)
第七场同前。平原上的另一部分
号角声。麦克白上。
麦克白 他们已经缚住我的手脚;我不能逃走,可是我必须像熊一样挣扎到底。哪一个人不是妇人生下的?除了这样一个人以外,我还怕什么人。
小西华德上。
小西华德 你叫什么名字?
麦克白 我的名字说出来会吓坏你。
小西华德 即使你给自己取了一个比地狱里的魔鬼更炽热的名字,也吓不倒我。
麦克白 我就叫麦克白。
小西华德 魔鬼自己也不能向我的耳中说出一个更可憎恨的名字。
麦克白 他也不能说出一个更可怕的名字。
小西华德 胡说,你这可恶的暴君;我要用我的剑证明你是说谎。(二人交战,小西华德被杀。)
麦克白 你是妇人所生的;我瞧不起一切妇人之子手里的刀剑。(下。)
号角声。麦克德夫上。
麦克德夫 那喧声是在那边。暴君,露出你的脸来;要是你已经被人杀死,等不及我来取你的性命,那么我的妻子儿女的阴魂一定不会放过我。我不能杀害那些被你雇佣的倒霉的士卒;我的剑倘不能刺中你,麦克白,我宁愿让它闲置不用,保全它的锋刃,把它重新插回鞘里。你应该在那边;这一阵高声的呐喊,好像是宣布什么重要的人物上阵似的。命运,让我找到他吧!我没有此外的奢求了。(下。号角声。)
【放弃台湾吗。】
马尔康及老西华德上。
西华德 这儿来,殿下;那城堡已经拱手纳降。暴君的人民有的帮这一面,有的帮那一面;英勇的爵士们一个个出力奋战;您已经胜算在握,大势就可以决定了。
马尔康 我们也碰见了敌人,他们只是虚晃几枪罢了。
西华德 殿下,请进堡里去吧。(同下。号角声。)
麦克白重上。
麦克白 我为什么要学那些罗马人的傻样子,死在我自己的剑上呢?我的剑是应该为杀敌而用的。
麦克德夫重上。
麦克德夫 转过来,地狱里的恶狗,转过来!
麦克白 我在一切人中间,最不愿意看见你。可是你回去吧,我的灵魂里沾着你一家人的血,已经太多了。
麦克德夫 我没有话说;我的话都在我的剑上,你这没有一个名字可以形容你的狠毒的恶贼!(二人交战。)
麦克白 你不过白费了气力;你要使我流血,正像用你锐利的剑锋在空气上划一道痕迹一样困难。让你的刀刃降落在别人的头上吧;我的生命是有魔法保护的,没有一个妇人所生的人可以把它伤害。
麦克德夫 不要再信任你的魔法了吧;让你所信奉的神告诉你,麦克德夫是没有足月就从他母亲的腹中剖出来的。
麦克白 愿那告诉我这样的话的舌头永受咒诅,因为它使我失去了男子汉的勇气!愿这些欺人的魔鬼再也不要被人相信,他们用模棱两可的话愚弄我们,听来好像大有希望,结果却完全和我们原来的期望相反。我不愿跟你交战。
麦克德夫 那么投降吧,懦夫,我们可以饶你活命,可是要叫你在众人的面前出丑:我们要把你的像画在篷帐外面,底下写着,“请来看暴君的原形。”
麦克白 我不愿投降,我不愿低头吻那马尔康小子足下的泥土,被那些下贱的民众任意唾骂。虽然勃南森林已经到了邓西嫩,虽然今天和你狭路相逢,你偏偏不是妇人所生下的,可是我还要擎起我的雄壮的盾牌,尽我最后的力量。来,麦克德夫,谁先喊“住手,够了”的,让他永远在地狱里沉沦。(二人且战且下。)
【不分胜负吗。】
吹退军号。喇叭奏花腔。旗鼓前导,马尔康、老西华德、洛斯、众爵士及兵士等重上。
马尔康 我希望我们不见的朋友都能够安然到来。
西华德 总有人免不了牺牲;可是照我看见的眼前这些人说起来,我们这次重大的胜利所付的代价是很小的。
马尔康 麦克德夫跟您的英勇的儿子都失踪了。
洛斯 老将军,令郎已经尽了一个军人的责任;他刚刚活到成人的年龄,就用他的勇往直前的战斗精神证明了他的勇力,像一个男子汉似的死了。
西华德 那么他已经死了吗?
洛斯 是的,他的尸体已经从战场上搬走。他的死是一桩无价的损失,您必须勉抑哀思才好。
西华德 他的伤口是在前面吗?
洛斯 是的,在他的额部。
西华德 那么愿他成为上帝的兵士!要是我有像头发一样多的儿子,我也不希望他们得到一个更光荣的结局;这就作为他的丧钟吧。
马尔康 他是值得我们更深的悲悼的,我将向他致献我的哀思。
西华德 他已经得到他最大的酬报;他们说,他死得很英勇,他的责任已尽;愿上帝与他同在!又有好消息来了。
麦克德夫携麦克白首级重上。
麦克德夫 祝福,吾王陛下!你就是国王了。瞧,篡贼的万恶的头颅已经取来;无道的虐政从此推翻了。我看见全国的英俊拥绕在你的周围,他们心里都在发出跟我同样的敬礼;现在我要请他们陪着我高呼:祝福,苏格兰的国王!
众人 祝福,苏格兰的国王!(喇叭奏花腔。)
马尔康 多承各位拥戴,论功行赏,在此一朝。各位爵士国戚,从现在起,你们都得到了伯爵的封号,在苏格兰你们是最初享有这样封号的人。在这去旧布新的时候,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那些因为逃避暴君的罗网而出亡国外的朋友们,我们必须召唤他们回来;这个屠夫虽然已经死了,他的魔鬼一样的王后,据说也已经亲手杀害了自己的生命,可是帮助他们杀人行凶的党羽,我们必须一一搜捕,处以极刑;此外一切必要的工作,我们都要按照上帝的旨意,分别先后,逐步处理。现在我要感谢各位的相助,还要请你们陪我到斯贡去,参与加冕大典。(喇叭奏花腔。众下。)
【一锤定音吗。】
注释:
1、三女巫各有一精怪听其驱使;侍候女巫甲的是狸猫精,侍候女巫乙的是癞蛤蟆,侍候女巫丙的当是怪鸟。
2、西纳尔是麦克白的父亲。
3、指睡前所喝的牛乳酒。
4、当时法国裤很紧窄,在这种裤子上偷材料的裁缝,必是老手。
5、阿契隆(acheron),本为希腊神话中的一条冥河,这里借指地狱。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另起一单页)
三〇、解构莎士比亚《安东尼与克莉奥佩屈拉》
30.Deconstruct Shakespeare(Antony and Cleopatra)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三十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安东尼与克莉奥佩屈拉》(Antony and Cleopatra)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幸会幸会】【铁口神断】【吊胃口】【溜之大吉】【天无二日】【相得益彰】【石榴裙下】【天下事了犹未了】【大发雌威】
第二幕【坚强者死之徒】【汉贼不两立】【祸从口出】【夜以继日】【倾城倾国】【天命难违】【姜太公钓鱼】【母狗摇尾】【公狗上背】【明码标价】【蛇蝎夫人】【交代后事】【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第三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来日方长】【楚汉鸿沟】【兄妹开荒】【妈祖夫人】【夫妻上阵】【女主外】【主客易位】【听天由命】【一石两鸟】【穷途末路】【毒汁四溅】【胯下之辱】【贫贱亲戚离】
第四幕【苦尽甘来】【一醉方休】【四面楚歌】【一决雌雄】【众叛亲离】【赏罚不明】【非战之罪】【公私不分】【大江东去】【反求诸己】【生不如死】【极乐世界】【无颜以对】【不幸之幸】【赖活胜好死】【魂兮归来】
第五幕【诱敌深入】【天罗地网】【求死不得】【输诚纳贡】【漫漫长夜】【求其友声】【难逃一死】【审判战犯】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屈拉》
(Antony and Cleopatra)
剧中人物:
玛克·安东尼
奥克泰维斯·凯撒
伊米力斯·莱必多斯 罗马三执政
塞克斯特斯·庞贝厄斯
道密歇斯·爱诺巴勃斯
文提狄斯
爱洛斯
斯凯勒斯
德西塔斯
狄米特律斯
菲罗 安东尼部下将佐
茂西那斯
阿格立巴
道拉培拉
普洛丘里厄斯
赛琉斯
盖勒斯 凯撒部下将佐
茂那斯
茂尼克拉提斯
凡里厄斯 庞贝部下将佐
陶勒斯 凯撒副将
凯尼狄斯 安东尼副将
西里厄斯 文提狄斯属下裨将
尤弗洛涅斯 安东尼遣往凯撒处的使者
艾勒克萨斯
玛狄恩
塞琉克斯
狄俄墨得斯 克莉奥佩特拉的侍从
预言者
小丑
克莉奥佩特拉 埃及女王
奥克泰维娅 凯撒之妹,安东尼之妻
查米恩
伊拉丝 克莉奥佩特拉的侍女
将佐、兵士、使者及其他侍从等
地点:罗马帝国各部
第一幕
第一场 亚历山大里亚。克莉奥佩特拉宫中一室
狄米特律斯及菲罗上。
菲罗 嘿,咱们主帅这样迷恋,真太不成话啦。从前他指挥大军的时候,他的英勇的眼睛像全身盔甲的战神一样发出棱棱的威光,现在却如醉如痴地尽是盯在一张黄褐色的脸上。他的大将的雄心曾经在激烈的鏖战里涨断了胸前的扣带,现在却失掉一切常态,甘愿做一具风扇,搧凉一个吉卜赛女人的欲焰。瞧!他们来了。
喇叭奏花腔。安东尼及克莉奥佩特拉率侍从上;太监掌扇随侍。
菲罗 留心看着,你就可以知道他本来是这世界上三大柱石之一,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娼妇的弄人了,瞧吧。
克莉奥佩特拉 要是那真的是爱,告诉我多么深。
安东尼 可以量深浅的爱是贫乏的。
克莉奥佩特拉 我要立一个界限,知道你能够爱我到怎么一个极度。
安东尼 那么你必须发现新的天地。
一侍从上。
侍从 禀将军,罗马有信来了。
安东尼 讨厌!简简单单告诉我什么事。
克莉奥佩特拉 不,听听他们怎么说吧,安东尼。富尔维娅也许在生气了;也许那乳臭未干的凯撒会降下一道尊严的谕令来,吩咐你说,“做这件事,做那件事;征服这个国家,清除那个国家;照我的话执行,否则就要处你一个违抗命令的罪名。”
安东尼 怎么会,我爱!
克莉奥佩特拉 也许!不,那是非常可能的;你不能再在这儿逗留了;凯撒已经把你免职;所以听听他们怎么说吧,安东尼。富尔维娅签发的传票呢?我应该说是凯撒的?还是他们两人的?叫那送信的人进来。我用埃及女王的身分起誓,你在脸红了,安东尼;你那满脸的热血是你对凯撒所表示的敬礼;否则就是因为长舌的富尔维娅把你骂得不好意思。叫那送信的人进来!
安东尼 让罗马融化在台伯河的流水里,让广袤的帝国的高大的拱门倒塌吧!这儿是我的生存的空间。纷纷列国,不过是一堆堆泥土;粪秽的大地养育着人类,也养育着禽兽;生命的光荣存在于一双心心相印的情侣的及时互爱和热烈拥抱之中;(拥抱克莉奥佩特拉)这儿是我的永远的归宿;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我们是卓立无比的。
克莉奥佩特拉 巧妙的谎话!他既然不爱富尔维娅,为什么要跟她结婚呢?我还是假作痴呆吧;安东尼就会回复他的本色的。
安东尼 没有克莉奥佩特拉鼓起他的活力,安东尼就是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可是看在爱神和她那温馨的时辰分上,让我们不要把大好的光阴在口角争吵之中蹉跎过去;从现在起,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分钟,都要让它充满了欢乐。今晚我们怎样玩?
克莉奥佩特拉 接见罗马的使者。
安东尼 嗳哟,淘气的女王!你生气、你笑、你哭,都是那么可爱;每一种情绪在你的身上都充分表现出它的动人的姿态。我不要接见什么使者,只要和你在一起;今晚让我们两人到市街上去逛逛,察看察看民间的情况。来,我的女王;你昨晚就有这样一个愿望的。不要对我们说话。(安东尼、克莉奥佩特拉及侍从同下。)
狄米特律斯 安东尼会这样藐视凯撒吗?
菲罗 先生,有时候他不是安东尼,他的一言一动,都够不上安东尼所应该具有的伟大的品格。
狄米特律斯 那些在罗马造谣的小人,把他说得怎样怎样不堪,想不到他竟会证实他们的话;可是我希望他明天能够改变他的态度。再会!(各下。)
【幸会幸会吗。】
第二场 同前。另一室
查米恩、伊拉丝、艾勒克萨斯及一预言者上。
查米恩 艾勒克萨斯大人,可爱的艾勒克萨斯,什么都是顶好的艾勒克萨斯,顶顶顶好的艾勒克萨斯,你在娘娘面前竭力推荐的那个算命的呢?我倒很想知道我的未来的丈夫,你不是说他会在他的角上挂起花圈吗?
艾勒克萨斯 预言者!
预言者 您有什么吩咐?
查米恩 就是他吗?先生,你能够预知未来吗?
预言者 在造化的无穷尽的秘籍中,我曾经涉猎一二。
艾勒克萨斯 把你的手让他相相看。
爱诺巴勃斯上。
爱诺巴勃斯 筵席赶快送进去;为克莉奥佩特拉祝饮的酒要多一些。
查米恩 好先生,给我一些好运气。
预言者 我不能制造命运,只能预知休咎。
查米恩 那么请你替我算出一注好运气来。
预言者 你将来要比现在更美好。
查米恩 他的意思是说我的皮肤会变得白嫩一些。
伊拉丝 不,你老了可以搽粉的。
查米恩 千万不要长起皱纹来才好!
艾勒克萨斯 不要打扰他的预言;留心听着。
查米恩 嘘!
预言者 你将要爱别人甚于被别人所爱。
查米恩 那我倒宁愿让酒来燃烧我的这颗心。
艾勒克萨斯 不,听他说。
查米恩 好,现在可给我算出一些非常好的命运来吧!让我在一个上午嫁了三个国王,再让他们一个个死掉;让我在五十岁生了一个孩子,犹太的希律王都要向他鞠躬致敬;让我嫁给奥克泰维斯·凯撒,和娘娘做一个并肩的人。
预言者 你将要比你的女主人活得长久。
查米恩 啊,好极了!多活几天总是好的。
预言者 你的前半生的命运胜过后半生的命运。
查米恩 那么大概我的孩子们都是没出息的;请问我有几个儿子几个女儿?
预言者 要是你的每一个愿望都会怀胎受孕,你可以有一百万个儿女。
查米恩 啐,呆子!妖言惑众,恕你无罪。
艾勒克萨斯 你以为除了你的枕席以外,谁也不知道你在转些什么念头。
查米恩 来,来,替伊拉丝也算个命。
艾勒克萨斯 我们大家都要算个命。
爱诺巴勃斯 我知道我们今晚的命运,是喝得烂醉上床。
伊拉丝 从这一只手掌即使看不出别的什么来,至少可以看出一个贞洁的性格。
查米恩 正像从泛滥的尼罗河可以看出旱灾一样。
伊拉丝 去,你这浪蹄子,你又不会算命。
查米恩 嗳哟,要是一只滑腻的手掌不是多子的征兆,那么就是我的臂膊疯瘫了。请你为她算出一个平平常常的命运来。
预言者 你们的命运都差不多。
伊拉丝 怎么差不多?怎么差不多?说得具体些。
预言者 我已经说过了。
【铁口神断吗。】
伊拉丝 难道我的命运一寸一分也没有胜过她的地方吗?
查米恩 好,要是你的命运比我胜过一分,你愿意在什么地方胜过我?
伊拉丝 不是在我丈夫的鼻子上。
查米恩 愿上天改变我们邪恶的思想!艾勒克萨斯,——来,他的命运,他的命运。啊!让他娶一个不能怀孕的女人,亲爱的爱昔斯①女神,我求求你;让他第一个妻子死了,再娶一个更坏的;让他娶了一个又一个,一个不如一个,直到最坏的一个满脸笑容地送他戴着五十顶绿头巾下了坟墓!好爱昔斯女神,你可以拒绝我其他更重要的请求,可是千万听从我这一个祷告;好爱昔斯,我求求你!
伊拉丝 阿门。亲爱的女神,俯听我们下民的祷告吧!因为正像看见一个漂亮的男人娶到一个淫荡的妻子,可以叫人心碎一样,看见一个奸恶的坏人有一个不偷汉子的老婆,也是会使人大失所望的;所以亲爱的爱昔斯,给他应得的命运吧!
查米恩 阿门。
艾勒克萨斯 瞧,瞧!要是她们有权力使我做一个忘八,就是叫她们当婊子,她们也会干的。
爱诺巴勃斯 嘘!安东尼来了。
查米恩 不是他,是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上。
克莉奥佩特拉 你们看见主上吗?
爱诺巴勃斯 没有,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他刚才不是在这儿吗?
查米恩 不在,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他本来高高兴兴的,忽然一下子又触动了他的思念罗马的心。爱诺巴勃斯!
爱诺巴勃斯 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你去找找他,把他带到这儿来。艾勒克萨斯呢?
艾勒克萨斯 有,娘娘有什么吩咐?主上来了。
安东尼偕一使者及侍从等上。
克莉奥佩特拉 我不要见他;跟我去。(克莉奥佩特拉、爱诺巴勃斯、艾勒克萨斯、伊拉丝、查米恩、预言者及侍从等同下。)
【吊胃口吗。】
使者 你的妻子富尔维娅第一个上战场。
安东尼 向我的兄弟路歇斯开战吗?
使者 是,可是那次战事很快就结束了,当时形势的变化,使他们捐嫌修好,合力反抗凯撒的攻击;在初次交锋的时候,凯撒就得到胜利,把他们驱出了意大利境外。
安东尼 好,还有什么最坏的消息?
使者 人们因为不爱听恶消息,往往会连带憎恨那报告恶消息的人。
安东尼 只有愚人和懦夫才会这样。说吧;已经过去的事,我决不再介意。谁告诉我真话,即使他的话里藏着死亡,我也会像听人家恭维我一样听着他。
使者 拉卞纳斯——这是很刺耳的消息——已经带着他的帕提亚军队长驱直进,越过亚洲境界;沿着幼发拉底河岸,他的胜利的旌旗从叙利亚招展到吕底亚和爱奥尼亚;可是——
安东尼 可是安东尼却无所事事,你的意思是这样说。
使者 啊,将军!
安东尼 直捷痛快地把一般人怎么批评我的话告诉我,不要吞吞吐吐地怕什么忌讳;罗马人怎样称呼克莉奥佩特拉,你也怎样称呼她;富尔维娅怎样责骂我,你也怎样责骂我;尽管放胆指斥我的过失,无论它是情真罪当的,或者不过是恶意的讥弹。啊!只有这样才可以使我们反躬自省,平心静气地拔除我们内心的莠草,耕垦我们荒芜的德性。你且暂时退下。
使者 遵命。(下。)
安东尼 喂!从息些温来的人呢?
侍从甲 有没有从息些温来的人?
侍从乙 他在等候着您的旨意。
安东尼 叫他进来。我必须挣断这副坚强的埃及镣铐,否则我将在沉迷中丧失自己了。
另一使者上。
安东尼 你是什么人?
使者乙 你的妻子富尔维娅死了。
安东尼 她死在什么地方?
使者乙 在息些温。她的抱病的经过,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都在这封信里。(呈上书信。)
安东尼 下去。(使者乙下)一个伟大的灵魂去了!我曾经盼望她死;我们一时间的憎嫌,往往引起过后的追悔;眼前的欢愉冷淡了下来,便会变成悲哀;因为她死了,我才感念到她生前的好处;喜怒爱恶,都只在一转手之间。我必须割断情丝,离开这个迷人的女王;千万种我所意料不到的祸事已在我的怠惰之中萌蘖生长。喂!爱诺巴勃斯!
爱诺巴勃斯重上。
爱诺巴勃斯 主帅有什么吩咐?
安东尼 我必须赶快离开这儿。
【溜之大吉吗。】
爱诺巴勃斯 嗳哟,那么我们那些娘儿们一个个都要活不成啦。我们知道一件无情的举动会多么刺伤她们的心;要是她们见我们走了,她们一定会死的。
安东尼 我非去不可。
爱诺巴勃斯 要是果然有逼不得已的原因,那么就让她们死了吧;好端端把她们丢了,未免可惜,虽然在一个重大的理由之下,只好把她们置之不顾。克莉奥佩特拉只要略微听到了这一个风声,就会当场死去;我曾经看见她为了一点点的细事死过二十次。我想死神倒也是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多情种子,她总是死得那么容易。
安东尼 她的狡狯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爱诺巴勃斯 唉!主帅,不,她的感情完全是从最纯洁微妙的爱心里提炼出来的。我们不能用风雨形容她的叹息和眼泪;它们是历书上从来没有记载过的狂风暴雨。这决不是她的狡狯,否则她就跟乔武一样有驱风召雨的神力了。
安东尼 但愿我从来没有看见她!
爱诺巴勃斯 啊,主帅,那您就要错过了一件神奇的杰作;失去这样的眼福,您的壮游也会大大地减色的。
安东尼 富尔维娅死了。
爱诺巴勃斯 主帅?
安东尼 富尔维娅死了。
爱诺巴勃斯 富尔维娅!
安东尼 死了。
爱诺巴勃斯 啊,主帅,快向天神举行一次感谢的献祭吧。旧衣服破了,裁缝会替人重做新的;一个妻子死了,天神也早给他另外注定一段姻缘。要是世上除了富尔维娅以外,再没有别的女人,那么您确是遭到了重大的打击,听见了这样的噩耗,也的确应该痛哭流涕;可是在这一段不幸之上,却有莫大的安慰;旧裙换了新裙,旧人换了新人;要是为了表示对于死者的恩情,必须洒几滴眼泪的话,尽可以借重洋葱的力量的。
安东尼 我不能不去料理料理她在国内的未了之事。
爱诺巴勃斯 您在这儿也有未了之事,不能抛开不管;尤其是克莉奥佩特拉的事情,她一刻也少不了您。
安东尼 不要一味打趣。把我的决心传谕我的部下。我要去向女王告知我们必须立刻出发的原因,请她放我们远走。因为不但富尔维娅的死讯和其他更迫切的动机在敦促我就道,而且我在罗马的许多同志也有信来恳求我急速回国。塞克斯特斯·庞贝厄斯已经向凯撒挑战,他的威力控制了海上的帝国;我们那些反复无常的民众——他们在一个人的生前从来不知道感激他的功德,一定要等他死了以后才会把他视若神明——已经开始把庞贝大王的一切尊荣加在他的儿子的身上;凭借着这样盛大的名誉和权力,再加上天赋高贵的血统和身世,他已经成为一个雄视一世的战士;要是让他的势力继续发展下去,全世界都会受到他的威胁。无数的变化正在酝酿之中,它们像初出卵的小蛇一样,虽然已经有了生命,它们的毒舌还不会伤人。你去通告我的手下将士,就说我命令他们准备立刻动身。
爱诺巴勃斯 我就去照您的话办。(各下。)
【天无二日吗。】
第三场 同前。另一室
克莉奥佩特拉、查米恩、伊拉丝及艾勒克萨斯上。
克莉奥佩特拉 他呢?
查米恩 我后来一直没看见他。
克莉奥佩特拉 瞧瞧他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在一起,在干些什么事。不要说是我叫你去的。要是你看见他在发恼,就说我在跳舞;要是他样子很高兴,就对他说我突然病了。快去快来。(艾勒克萨斯下。)
查米恩 娘娘,我想您要是真心爱他,这一种手段是不能取得他的好感的。
克莉奥佩特拉 我有什么应该做的事没有做过呢?
查米恩 您应该什么事都顺从他的意思,别跟他闹别扭。
克莉奥佩特拉 你是个傻瓜;听了你的教训,我就要永远失去他了。
查米恩 不要过分玩弄他;我希望您不要这样。人们对于他们所畏惧的人,日久之后,往往会心怀怒恨。可是安东尼来了。
安东尼上。
克莉奥佩特拉 我身子不舒服,心绪很恶劣。
安东尼 我觉得非常难于启口——
克莉奥佩特拉 搀我进去,亲爱的查米恩,我快要倒下来了;我这身子再也支持不住,恐怕不久于人世了。
安东尼 我的最亲爱的女王——
克莉奥佩特拉 请你站得离开我远一点。
安东尼 究竟为了什么事?
克莉奥佩特拉 就从你那双眼睛里,我知道一定有些好消息。那位明媒正娶的娘子怎么说?你去吧。但愿她从来没有允许你来!不要让她说是我把你羁留在这里;我作不了你的主,你是她的。
安东尼 天神知道——
克莉奥佩特拉 啊!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女王受到这样大的欺骗;可是我早就看出你是不怀好意的。
安东尼 克莉奥佩特拉——
克莉奥佩特拉 你已经不忠于富尔维娅,虽然你向神明旦旦而誓,为什么我要相信你会真心爱我呢?被这些随口毁弃的空口的盟誓所迷惑,简直是无可理喻的疯狂!
安东尼 最可爱的女王——
克莉奥佩特拉 不,请你不必找什么借口,你要去就去吧。当你要求我准许你留下的时候,才用得着你的花言巧语;那时候你是怎么也不想走的;我的嘴唇和眼睛里有永生的欢乐,我的弯弯的眉毛里有天堂的幸福;我身上的每一部分都带着天国的馨香。它们并没有变样,除非你这全世界最伟大的战士已经变成了最伟大的说谎者。
【相得益彰吗。】
安东尼 嗳哟,爱人!
克莉奥佩特拉 我希望我也长得像你一样高,让你知道埃及女王也有一颗勇敢豪迈的心呢。
安东尼 听我说,女王:为了应付时局的需要,我不能不暂时离开这里,可是我的整个的心还是继续和你厮守在一起的。内乱的刀剑闪耀在我们意大利全境;塞克斯特斯·庞贝厄斯已经向罗马海口进发;国内两支势均力敌的军队,还在那儿彼此摩擦。不齿众口的人,只要培植起强大的势力,人心就会自然趋附他;被摈斥的庞贝仗着他父亲的威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取得那些现政局下失意分子的拥戴,他们人数众多,是罗马的心腹之患;蠢蠢思乱的人心,只要一旦起了什么剧烈的变化,就会造成不可收拾的混乱。关于我自己个人方面的,还有一个你可以放心让我走的理由,富尔维娅死了。
克莉奥佩特拉 年龄的增长虽然改不掉我的愚蠢,却能去掉我轻信人言的稚气。富尔维娅也会死吗?
安东尼 她死了,我的女王。瞧,请你有空读一读这封信,就知道她一手掀起了多少风波;我的好人儿,最后你还可以看到她死在死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克莉奥佩特拉 啊,最负心的爱人!那应该盛满了你悲哀的泪珠的泪壶呢?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富尔维娅死了,你是这个样子,将来我死了,我也推想得到你会怎样对待我。
安东尼 不要吵嘴了,静静地听我说明我的决意;要是你听了不以为然,我也可以放弃我的主张。凭着蒸晒尼罗河畔粘土的骄阳起誓,我现在离此他去,永远是你的兵士和仆人,或战或和,都遵照着你的意旨。
克莉奥佩特拉 解开我的衣带,查米恩,赶快;可是让它去吧,我是很容易害病,也很容易痊愈的。只消安东尼还懂得爱。
安东尼 我的宝贝女王,别说这种话,给我一个机会,试验试验我对你的真情吧。
克莉奥佩特拉 富尔维娅给了我一些教训。请你转过头去为她哀哭;然后再向我告别,就说那些眼泪是属于埃及女王的。好,扮演一幕绝妙的假戏,让它瞧上去活像真心的流露吧。
安东尼 你再说下去,我要恼了。
克莉奥佩特拉 你还可以表演得动人一些,可是这样也就不错了。
安东尼 凭着我的宝剑——
克莉奥佩特拉 和盾牌起誓。他越演越有精神了;可是这还不是他的登峰造极的境界。瞧,查米恩,这位罗马巨人的怒相有多么庄严。
安东尼 我要告辞了,陛下。
克莉奥佩特拉 多礼的将军,一句话。将军,你我既然必须分别——不,不是那么说;将军,你我曾经相爱过——不,也不是那么说;您知道——我想要说的是句什么话呀?唉!我的好记性正像安东尼一样,把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安东尼 倘不是为了你的高贵的地位,我就要说你是个无事嚼舌的女人。
克莉奥佩特拉 克莉奥佩特拉要是有那么好的闲情逸致,她也不会这样满腹悲哀了。可是,将军,原谅我吧;既然我的一举一动您都瞧不上眼,我也不知道怎样的行为才是适当的。您的荣誉在呼唤您去;所以不要听我的不足怜悯的痴心的哀求,愿所有的神明和您同在吧!愿胜利的桂冠悬在您的剑端,敌人到处俯伏在您的足下!
安东尼 我们去吧。来,我们虽然分离,实际上并没有分离;你住在这里,你的心却跟着我驰骋疆场;我离开了这里,我的心仍旧留下在你身边。走吧!(同下。)
【石榴裙下吗。】
第四场 罗马。凯撒府中一室
奥克泰维斯·凯撒、莱必多斯及侍从等上。
凯撒 你现在可以知道,莱必多斯,我不是因为气量狭隘,才这样痛恨我们这位伟大的同僚。从亚历山大里亚传来的消息,都说他每天钓钓鱼,喝喝酒,嬉游纵乐,彻夜不休,比克莉奥佩特拉更没有男人的气概,既不接见宾客使者,也不把他旧日的同僚放在心上;凡是众人所最容易犯的过失,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到。
莱必多斯 他的一二缺陷,决不能掩盖住他的全部优点;他的过失就像天空中的星点一般,因为夜间的黑暗而格外显著;它们是与生俱来的,不是有意获得的;他这是连自己也无能为力,决不是存心如此。
凯撒 你太宽容了。即使我们承认淫乱了托勒密②王室的宫闱,为了一时的欢乐而牺牲了一个王国,和一个下贱的奴才对坐饮酒,踏着蹒跚的醉步白昼招摇过市,和那些满身汗臭的小人互相殴打,这种种恶劣的行为,都算不得他的过失;即使安东尼果然有那样希世的威仪,能够不因这些秽德而减色,我们也绝对不能宽恕他,因为他的轻举妄动,已经加重了我们肩头的负担。假如他因为闲散无事,用醇酒妇人销磨他的光阴,那么即使过度的淫乐煎枯了他的骨髓,也只是他自作自受,不干别人的事;可是在这样国家多难的时候,他还是沉迷不返,就像一个已经能够明白事理的孩子,因为贪图眼前的欢乐而忘记父兄的教诲一样,我们不能不对他严辞谴责。
一使者上。
莱必多斯 又有什么消息来了。
使者 尊贵的凯撒,你的命令已经遵照实行,每一小时你都可以听到外边的消息。庞贝在海上的势力非常强大,那些因为畏惧而臣服凯撒的人,似乎都对他表示衷心的爱戴;不满意现状的,一个个都到海边投奔他。一般人都说罗马亏待了他。
凯撒 我应该早就料到这一点。人类的常情教训我们,一个人未在位的时候,是为众人所钦佩的,等到他一旦在位,大家就对他失去了信仰;受尽冷眼的失势英雄,身败名裂以后,也会受到世人的爱慕。群众就像漂浮在水上的菖蒲,随着潮流的方向而进退,在盲目的行动之中湮灭腐烂。
使者 凯撒,我还要报告你一件消息。茂尼克拉提斯和茂那斯,两个著名的海盗,啸集了大小船只,横行海上,四出剽掠,屡次侵犯意大利的海疆;沿海居民望风胆裂,年轻力壮的相率入伙,协同作乱;凡是出口的船舶,才离海岸,就被他们邀截而去;因为他们只要一提起庞贝的名字,就可以所向无敌。
凯撒 安东尼,离开你的荒唐的淫乐吧!你从前杀死了赫息斯和潘萨两个执政、从摩地那被逐出亡的时候,饥荒到处追随着你,你虽然是一个娇生惯养的人,却用无比的毅力和环境苦斗,忍受山谷野人所不堪忍受的苦难;你喝的是马尿和畜类嗅到了也会恶心的污水;吃的是荒野中粗恶生涩的浆果,甚至于像失食的牡鹿一样,当白雪铺盖牧场的时候,啃着树皮充饥;在阿尔卑斯山上,据说你曾经吃过腐烂的尸体,有些人看见这种东西是会惊怖失色的。我现在提起这些往事,虽然好像有伤你的名誉,可是当时你的确用百折不挠的战士的精神忍受这一切,你的神采奕奕的脸上,并不因此而现出一些憔悴的痕迹。
莱必多斯 可惜他不能全始全终。
凯撒 但愿他自知惭愧,赶快回到罗马来。现在我们两人必须临阵应战,所以应该立刻召集将士,决定方略;庞贝的势力是会在我们的怠惰之中一天一天强大起来的。
莱必多斯 凯撒,明天我就可以确实告诉你我能够在海陆双方集合多少的军力,应付当前的变局。
凯撒 我也要去调度一下。那么明天见。
莱必多斯 明天见,阁下。要是你听见外面有什么变动,请通知我一声。
凯撒 当然当然,那是我的责任。(各下。)
【天下事了犹未了吗。】
第五场 亚历山大里亚。宫中一室
克莉奥佩特拉、查米恩、伊拉丝及玛狄恩上。
克莉奥佩特拉 查米恩!
查米恩 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唉唉!给我喝一些曼陀罗汁。
查米恩 为什么,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我的安东尼去了,让我把这一段长长的时间昏睡过去吧。
查米恩 您太想念他了。
克莉奥佩特拉 啊!胡说!
查米恩 娘娘,我不敢。
克莉奥佩特拉 你,太监玛狄恩!
玛狄恩 陛下有什么吩咐?
克莉奥佩特拉 我现在不想听你唱歌;我不喜欢一个太监能作的任何事:好在你净了身子,再也不会胡思乱想,让你的一颗心飞出埃及。你也有爱情吗?
玛狄恩 有的,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当真!
玛狄恩 当真不了的,娘娘,因为我干不来那些伤风败俗的行为;可是我也有强烈的爱情,我常常想起维纳斯和马斯所干的事。
克莉奥佩特拉 啊,查米恩!你想他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他是站着还是坐着?他在走吗?还是骑在马上?幸运的马啊,你能够把安东尼驮在你的身上!出力啊,马儿,你知道谁骑着你吗?他是撑持着半个世界的巨人,全人类的勇武的干城哩。他现在在说话了,也许他在低声微语,“我那古老的尼罗河畔的花蛇呢?”因为他是这样称呼我的。现在我在用最美味的毒药陶醉我自己。他在想念我吗,我这被福玻斯的热情的眼光烧灼得遍身黝黑、时间已经在我额上留下深深皱纹的人?阔面广顾的凯撒啊,当你大驾光临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女郎,伟大的庞贝老是把他的眼睛盯在我的脸上,好像永远舍不得离开一般。
艾勒克萨斯上。
艾勒克萨斯 埃及的女王,万岁!
克莉奥佩特拉 你和玛克·安东尼是多么不同!可是因为你是从他的地方来的,你的身上也带着几分他的光彩了。我的勇敢的玛克·安东尼怎样?
艾勒克萨斯 亲爱的女王,他在无数次的热吻以后,最后吻着这一颗东方的珍珠。他的话紧紧粘在我的心上。
克莉奥佩特拉 那就要靠我的耳朵来摘取了。
艾勒克萨斯 他说,“好朋友,你去说,那忠实的罗马人把这一颗蚌壳里的珍宝献给伟大的埃及女王;请她不要嫌这礼物的菲薄,因为我还要为她征服无数的王国,让它们在她富饶的王座之下臣服纳贡;你对她说,所有东方的国家,都要称她为它们的女王。”于是他点了点头,很庄严地骑上了一匹披甲的骏马;我虽然还想对他说话,可是那马儿的震耳的长嘶,把一切声音全都盖住了。
克莉奥佩特拉 啊!他是忧愁的还是快乐的?
艾勒克萨斯 就像在盛暑和严寒之间的季候一样,他既不忧愁也不快乐。
克莉奥佩特拉 多么平衡沉稳的性情!听着,听着,查米恩,这才是一个男子;可是听着。他并不忧愁,因为他必须把他的光辉照耀到那些仰望他的人的脸上;他并不快乐,那似乎告诉他们他的眷念是和他的欢乐一起留在埃及的;可是在这两者之间,啊,神圣的混合,无论你忧愁或快乐,那强烈的情绪都可以显出你的可爱,没有一个人能够比得上你。你碰见我的使者吗?
艾勒克萨斯 是,娘娘,我碰见二十个给您送信的人。为什么您这样接连不断地叫他们寄信去?
克莉奥佩特拉 谁要是在我忘记寄信给安东尼的那一天出世的,一定穷苦而死。查米恩,拿墨水和信纸来。欢迎,我的好艾勒克萨斯。查米恩,我曾经这样爱过凯撒吗?
查米恩 啊,那勇敢的凯撒!
克莉奥佩特拉 让另外一句感叹窒塞了你的咽喉吧!你应该说勇敢的安东尼。
查米恩 威武的凯撒!
克莉奥佩特拉 凭着爱昔斯女神起誓,你要是再把凯撒的名字和我的唯一的英雄相提并论,我要打得你满口出血了。
查米恩 请娘娘开恩恕罪,我不过把您说过的话照样说说罢了。
克莉奥佩特拉 那时候我年轻识浅,我的热情还没有煽起,所以才会说那样的话!可是来,我们进去吧;把墨水和信纸给我。他将要每天收到一封信,要不然我要把埃及全国的人都打发去为我送信。(同下。)
【大发雌威吗。】
第二幕
第一场 墨西拿。庞贝府中一室
庞贝、茂尼克拉提斯及茂那斯同上。
庞贝 伟大的天神们假如是公平正直的,他们一定会帮助理直辞正的人。
茂尼克拉提斯 尊贵的庞贝,天神对于他们所眷顾的人,也许给他一时的留难,但决不会长久使他失望。
庞贝 当我们还在向他们神座之前祈求的时候,也许我们的希望已经毁灭了。
茂尼克拉提斯 我们昧于利害,往往所祈求的反而对我们自己有损无益;聪明的天神拒绝我们的祷告,正是玉成我们的善意;我们虽然所愿不遂,其实还是实受其利。
庞贝 我一定可以成功:人民这样爱戴我,海上的霸权已经操在我的手里;我的势力正像上弦月一样逐渐扩展,终有一天会变成一轮高悬中天的满月。玛克·安东尼正在埃及闲坐宴饮,懒得出外作战;凯撒搜括民财,弄得众怒沸腾;莱必多斯只知道两面讨好,他们两人也对他假意殷勤,可是他对他们两人既然并无好感,他们两人也不把他放在心上。
茂那斯 凯撒和莱必多斯已经上了战场;他们带着一支很强大的军队。
庞贝 你从什么地方听到这个消息?那是假的。
茂那斯 西尔维斯说的,主帅。
庞贝 他在做梦;我知道他们都在罗马等候着安东尼。淫荡的克莉奥佩特拉啊,但愿一切爱情的魔力柔润你的褪了色的朱唇!让妖术和美貌互相结合,再用淫欲加强它们的魅力!把这浪子围困在酒色阵里,让他的头脑终日昏迷;美味的烹调刺激他的食欲,醉饱酣眠销磨了他的雄心,直到长睡不醒的一天!
凡里厄斯上。
庞贝 啊,凡里厄斯!
凡里厄斯 我要报告一个非常确实的消息:玛克·安东尼快要到罗马了;他早已离开埃及,算起日子来应该早到了。
庞贝 我真不愿相信这句话。茂那斯,我想这位好色之徒未必会为了这样一场小小的战争而披起他的甲胄来。讲到他的将才,的确要比那两个人胜过一倍;要是我们这一次行动,居然能够把沉缅女色的安东尼从那埃及寡妇的怀中惊醒起来,那倒很可以抬高我们的身价。
茂那斯 我想凯撒和安东尼未必能够彼此相容;他的已故的妻子曾经得罪凯撒,他的兄弟也和凯撒动过刀兵,虽然我想不是出于安东尼的指使。
庞贝 茂那斯,我不知道他们大敌当前,会不会捐弃私人间的嫌怨。倘不是我向他们三人揭起了挑战的旗帜,他们大概就会自相火併的,因为他们彼此间的积恨,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境地了;可是我们还要看看同仇敌忾的心理究竟能够把他们团结到什么程度。一切依照神明的意旨吧!我们的成败存亡,全看我们能不能运用坚强的手腕。来,茂那斯。(同下。)
【坚强者死之徒吗。】
第二场 罗马。莱必多斯府中一室
爱诺巴勃斯及莱必多斯上。
莱必多斯 好爱诺巴勃斯,你要是能够劝告你家主帅,请他在说话方面温和一些,那就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了。
爱诺巴勃斯 我要请他按照他自己的本性说话;要是凯撒激恼了他,让安东尼向凯撒睥睨而视,发出像战神一样的怒吼吧。凭着朱庇特起誓,要是安东尼的胡子装在我的脸上,我今天决不愿意修剪。
莱必多斯 现在不是闹私人意气的时候。
爱诺巴勃斯 要是别人有意寻事,那就随时都可以闹起来的。
莱必多斯 可是我们现在有更重大的问题,应该抛弃小小的争执。
爱诺巴勃斯 要是小小的争执在前,重大的问题在后,那就不能这么说。
莱必多斯 你的话全然是感情用事;可是请你不要拨起火灰来。尊贵的安东尼来了。
安东尼及文提狄斯上。
爱诺巴勃斯 凯撒也打那边来了。
凯撒、茂西那斯及阿格立巴上。
安东尼 要是我们在这儿相安无事,你就到帕提亚去;听着,文提狄斯。
凯撒 我不知道,茂西那斯;问阿格立巴。
莱必多斯 尊贵的朋友们,非常重大的事故把我们联合在一起,让我们不要因为细微的小事而彼此参商。各人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不妨平心静气提出来谈谈;要是为了一点小小的意见而弄得面红耳赤,那就不单是见伤不救,简直是向病人行刺了。所以,尊贵的同僚们,请你们俯从我的诚恳的请求,用最友好的态度讨论你们最不愉快的各点,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处理当前的大事是主要的。
安东尼 说得有理。即使我们现在彼此以兵戎相见,也应该保持这样的精神。
凯撒 欢迎你回到罗马来!
安东尼 谢谢你。
凯撒 请坐。
安东尼 请坐。
凯撒 那么有僭了。
安东尼 听说你为了一些捕风捉影,或者和你毫不相干的事情,心里不大痛快。
凯撒 要是我无缘无故,或者为了一些小小的事情而生起气来,尤其是生你的气,那不是笑话了吗?要是你的名字根本用不着我提在嘴上,我却好端端把它诋毁,那不更是笑话了吗?
安东尼 凯撒,我在埃及跟你有什么相干?
凯撒 本来你在埃及,就跟我在罗马一样,大家都是各不相干的;可是假如你在那边图谋危害我的地位,那我就不能不把它当作一个与我有关的问题了。
【汉贼不两立吗。】
安东尼 你说我图谋危害是什么意思?
凯撒 你只要看看我在这儿遭到些什么事情,就可以懂得我的意思。你的妻子和兄弟都向我宣战,他们用的都是你的名义。
安东尼 你完全弄错了;我的兄弟从来没有让我与闻他的行动。我曾经调查这件事情的经过,从几个和你交锋过的人的嘴里听到确实的报告。他不是把你我两人一律看待,同样向我们两人的权力挑战吗?我早就有信给你,向你解释过了。你要是有意寻事,应该找一个更充分的理由,这样的借口是不能成立的。
凯撒 你推托得倒很干净,可是太把我看得不明事理啦。
安东尼 那倒不是这样说;我相信你一定不会不想到,他既然把我们两人同时作为攻击的目标,我当然不会赞许他这一种作乱的行为。至于我的妻子,那么我希望你也有一位像她这样强悍的夫人:三分之一的世界在你的统治之下,你可以很容易地把它驾驱,可是你永远驯伏不了这样一个妻子。
爱诺巴勃斯 但愿我们都有这样的妻子,那么男人可以和女人临阵对垒了!
安东尼 凯撒,她的脾气实在太暴躁了,虽然她也是个精明强干的人;我很抱歉她给了你很大的烦扰,你必须原谅我没有力量控制她。
凯撒 你在亚历山大里亚喝酒作乐的时候,我有信写给你;你却把我的信置之不理,把我的使者一顿辱骂赶出去。
安东尼 阁下,这是他自己不懂礼节。我还没有叫他进来,他就莽莽撞撞走到我的面前;那时候我刚宴请过三个国王,不免有些酒后失态;可是第二天我就向他当面说明,那也等于向他道歉一样。让我们不要把这个人作为我们争论的题目吧;我们即使反目,也不要把他当作借口。
凯撒 你已经破坏盟约,我却始终信守。
莱必多斯 得啦,凯撒!
安东尼 不,莱必多斯,让他说吧;这是攸关我的荣誉的事,果然如他所说,我就是一个不讲信义的人了。说,凯撒,我怎么破坏了盟约。
凯撒 我们有约在先,当我需要你的助力的时候,你必须举兵相援,可是你却拒绝我的请求。
安东尼 那是我一时糊涂,疏忽了我的责任;我愿意向你竭诚道歉。我的诚实决不会减低我的威信;失去诚实,我的权力也就无法行施。那个时候我实在不知道富尔维娅为了希望我离开埃及,已经在这儿发动战事。在这一点上,我应该请你原谅。
莱必多斯 这才是英雄的口气。
茂西那斯 请你们两位不要记念旧恶,还是合力同心,应付当前的局势吧。
莱必多斯 说得有理,茂西那斯。
爱诺巴勃斯 或者你们可以暂时做一会儿好朋友,等到庞贝的名字不再被人提起以后,你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不妨旧事重提,那时候尽你们去争吵好了。
安东尼 你是个武夫,不要胡说。
爱诺巴勃斯 老实人是应该闭口不言的,我倒几乎忘了。
安东尼 少说话,免得伤了在座众人的和气。
爱诺巴勃斯 好,好,我就做一块小心翼翼的石头。
【祸从口出吗。】
凯撒 他的出言虽然莽撞,却有几分意思;因为我们的行动这样互相背驰,要维持长久的友谊是不可能的。不过要是我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加强我们的团结,那我即使踏遍天涯去访求也是愿意的。
阿格立巴 允许我说一句话,凯撒。
凯撒 说吧,阿格立巴。
阿格立巴 你有一个同母姊妹,贤名久播的奥克泰维娅;玛克·安东尼现在是一个鳏夫。
凯撒 不要这样说,阿格立巴;要是给克莉奥佩特拉听见了,少不了一顿骂。
安东尼 我没有妻室,凯撒;让我听听阿格立巴有些什么话说。
阿格立巴 为了保持你们永久的和好,使你们成为兄弟,把你们的心紧紧结合在一起,让安东尼娶奥克泰维娅做他的妻子吧;她的美貌配得上世间第一等英雄,她的贤德才智胜过任何人所能给她的誉扬。缔结了这一段姻缘以后,一切现在所看得十分重大的猜嫉疑虑,一切对于目前的危机所感到的严重的恐惧,都可以一扫而空;现在你们把无稽的传闻看得那样认真,到了那时候,真正的事实也都可以一笑置之了;她对于你们两人的爱,一定可以促进你们两人间的情谊。请你们恕我冒昧,提出了这样一个意见;这并不是我临时想起来的,我觉得自己责任所在,早就把这意思详细考虑过了。
安东尼 凯撒愿意表示他的意见吗?
凯撒 他必须先听听安东尼对于这番话有什么反应。
安东尼 要是我说,“阿格立巴,照你的话办吧,”阿格立巴有什么力量,可以使它成为事实呢?
凯撒 凯撒有这样的力量,他可以替奥克泰维娅作主。
安东尼 但愿这一件大好的美事没有一点阻碍,顺利达到了我们的愿望!把你的手给我;从现在起,让兄弟的友爱支配着我们远大的计划!
凯撒 这儿是我的手。我给了你一个妹妹,没有一个兄长爱他的妹妹像我爱她一样;让她联系我们的王国和我们的心,永远不要彼此离贰!
莱必多斯 但愿如此。阿门!
安东尼 我不想对庞贝作战,因为他最近对我礼意非常优渥,我必须先答谢他的盛情,免得被他批评我无礼;然后我再责问他兴师犯境的理由。
莱必多斯 时间不容我们犹豫;我们倘不立刻就去找庞贝,庞贝就要来找我们了。
安东尼 他驻屯在什么地方?
凯撒 在密西嫩山附近。
安东尼 他在陆地上的实力怎样?
凯撒 很强大,而且每天都在扩充;可是在海上他已经握有绝对的主权。
安尔尼 外边的传说正是这样。我们大家早一点商量商量就好了!事不宜迟;可是在我们穿上武装以前,先把刚才所说的事情办好吧。
凯撒 很好,我现在就带你到舍妹那儿去,介绍你们见见面。
安东尼 去吧;莱必多斯,你也必须陪我们去。
莱必多斯 尊贵的安东尼,即使有病我也要扶杖追随的。(喇叭奏花腔。凯撒、安东尼、莱必多斯同下。)
茂西那斯 欢迎你从埃及回来,朋友!
爱诺巴勃斯 凯撒的心腹,尊贵的茂西那斯!我的正直的朋友阿格立巴!
阿格立巴 好爱诺巴勃斯!
茂西那斯 事情这样圆满解决,真是可喜。你在埃及将养得很好。
爱诺巴勃斯 是的,老兄;我们白天睡得日月无光,夜里喝得天旋地转。
【夜以继日吗。】
茂西那斯 听说十二个人吃一顿早餐,烤了八口整个的野猪,有这回事吗?
爱诺巴勃斯 这不过是大鹰旁边的一只苍蝇而已;我们还有更惊人的豪宴,那说来才叫人咋舌呢。
茂西那斯 她是一位非常豪华的女王,要是一般的传说没有把她夸张过分的话。
爱诺巴勃斯 她在昔特纳斯河上第一次遇见玛克·安东尼的时候,就把他的心捉住了。
阿格立巴 我也听见说他们在那里会面。
爱诺巴勃斯 让我告诉你们。她坐的那艘画舫就像一尊在水上燃烧的发光的宝座;舵楼是用黄金打成的;帆是紫色的,熏染着异香,逗引得风儿也为它们害起相思来了;桨是白银的,随着笛声的节奏在水面上下,使那被它们击动的痴心的水波加快了速度追随不舍。讲到她自己,那简直没有字眼可以形容;她斜卧在用金色的锦绸制成的天帐之下,比图画上巧夺天工的维纳斯女神还要娇艳万倍;在她的两旁站着好几个脸上浮着可爱的酒涡的小童,就像一群微笑的丘匹德一样,手里执着五彩的羽扇,那羽扇的风,本来是为了让她柔嫩的面颊凉快一些的,反而使她的脸色变得格外绯红了。
阿格立巴 啊!安东尼看见这样一位美人,真是几生有幸!
爱诺巴勃斯 她的侍女们像一群海上的鲛人神女,在她眼前奔走服侍,她们的周旋进退,都是那么婉娈多姿;一个作着鲛人装束的女郎掌着舵,她那如花的纤手矫捷地执行她的职务,沾沐芳泽的丝缆也都得意得心花怒放了。从这画舫之上散出一股奇妙扑鼻的芳香,弥漫在附近的两岸。倾城的仕女都出来瞻望她,只剩安东尼一个人高坐在市场上,向着空气吹啸;那空气倘不是因为填充空隙的缘故,也一定飞去观看克莉奥佩特拉,而在天地之间留下一个缺口了。
阿格立巴 希有的埃及人!
爱诺巴勃斯 她上了岸,安东尼就遣使请她晚餐;她回答说他是客人,应当让她自己尽东道之谊,请他进宫赴宴。我们这位娴习礼仪的安东尼是从来不曾在一个妇女面前说过一个“不”字的,整容十次方才前去;这一去不打紧,为了他眼睛所享受的盛餐,他把一颗心付了下来,作为一席之欢的代价了。
阿格立巴 了不得的女人!怪不得我们从前那位凯撒为了她竟放下刀枪,安置在她的床边:他耕耘,她便发出芽苗。
爱诺巴勃斯 我有一次看见她从市街上奔跳过去,一边喘息一边说话;那吁吁娇喘的神气,也是那么楚楚动人,在她破碎的语言里,自有一种天生的媚力。
茂西那斯 现在安东尼必须把她完全割舍了。
爱诺巴勃斯 不,他决不会丢弃她,年龄不能使她衰老,习惯也腐蚀不了她的变化无穷的伎俩;别的女人使人日久生厌,她却越是给人满足,越是使人饥渴;因为最丑恶的事物一到了她的身上,也会变成美好,即使她在卖弄风情的时候,神圣的祭司也不得不为她祝福。
茂西那斯 要是美貌、智慧和贤淑可以把安东尼的心安定下来,那么奥克泰维娅是他的一位很好的内助。
阿格立巴 我们走吧。好爱诺巴勃斯,当你在这儿停留的时候,请你做我的客人吧。
爱诺巴勃斯 多谢你的好意。(同下。)
【倾城倾国吗。】
第三场 同前。凯撒府中一室
凯撒、安东尼、奥克泰维娅(居二人之间)及侍从等上。
安东尼 这广大的世界和我的重要的职务,使我有时不能不离开你的怀抱。
奥克泰维娅 当你出去的时候,我将要长跪神前,为你祈祷。
安东尼 晚安,阁下!我的奥克泰维娅,不要从世间的传说之中诵读我的缺点;我过去诚然有行止不检的地方,可是从今以后,一定循规蹈矩。晚安,亲爱的女郎!
奥克泰维娅 晚安,将军!
凯撒 晚安!(凯撒、奥克泰维娅同下。)
预言者上。
安东尼 喂,我问你,你想不想回埃及去?
预言者 我希望我从来没有离开埃及,我更希望你从来没有到过埃及!
安东尼 你能够告诉我你的理由吗?
预言者 我心里明白,嘴里却说不出来。可是我看你还是赶快到埃及去吧。
安东尼 对我说,将来是凯撒的命运强,还是我的命运强?
预言者 凯撒的命运强。所以,安东尼啊!不要留在他的旁边吧。你的本命星是高贵勇敢、一往无敌的,可是一挨近凯撒的身边,它就黯然失色,好像被他掩去了光芒一般;所以你应该和他离得远一点儿才好。
安东尼 不要再提起这些话了。
预言者 这些话我只对你说;别人面前我可再也不提起。你无论跟他玩什么游戏,一定胜不过他,因为他有那种天赋的幸运,即使明明你比他本领高强,他也会把你击败。凡是他的光辉所在,你的光总是黯淡的。我再说一句,你在他旁边的时候,你的本命星就会惴惴不安,失去了主宰你的力量,可是他一走开,它又变得不可一世了。
安东尼 你去对文提狄斯说,我要跟他谈谈。(预言者下)他必须到帕提亚去。这家伙也许果然能够知道过去未来,也许给他偶然猜中,说的话倒很有道理。就是骰子也会听他的话;我们在游戏之中,虽然我的技术比他高明,总敌不过他的手风顺利;抽签的时候,总是他占便宜;无论斗鸡斗鹑,他都能够以弱胜强。我还是到埃及去;虽然为了息事宁人而缔结了这门婚事,可是我的快乐是在东方。
文提狄斯上。
安东尼 啊!来,文提狄斯,你必须到帕提亚去一次;你的委任文书已经办好了,跟我来拿吧。(同下。)
【天命难违吗。】
第四场 同前。街道
莱必多斯、茂西那斯及阿格立巴上。
莱必多斯 不劳远送,请两位催促你们的主帅早日就道。
阿格立巴 将军,等玛克·安东尼和奥克泰维娅温存一下,我们就会来的。
莱必多斯 那么等你们披上戎装以后,我再跟你们相见吧。
茂西那斯 照路程计算起来,莱必多斯,我们可以比你先到密西嫩山。
莱必多斯 你们的路程要短一些;我因为还有其他的任务,不能不多绕一些远路。你们大概比我先到两天。
茂西那斯
阿格立巴 将军,祝你成功!
莱必多斯 再会!(各下。)
第五场 亚历山大里亚。宫中一室
克莉奥佩特拉、查米恩、伊拉丝、艾勒克萨斯及侍从等上。
克莉奥佩特拉 给我奏一些音乐;对于我们这些以恋爱为职业的人,音乐是我们忧郁的食粮。
侍从 奏乐!
玛狄恩上。
克莉奥佩特拉 算了;我们打弹子吧。来,查米恩。
查米恩 我的手腕疼;您跟玛狄恩打吧。
克莉奥佩特拉 女人跟太监玩,就像女人跟女人玩一样。来,你愿意陪我玩玩吗?
玛狄恩 我愿意勉力奉陪,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心有余而力不足,那一片好意,总是值得嘉许的。我现在也不要打弹子了。替我把钓竿拿来,我们到河边去;你们在远远的地方奏着音乐,我就把钓竿放下去,诱那长着赭色鳍片的鱼儿上钩;我的弯弯的钓钩要钩住它们滑溜溜的嘴巴;当我拉起它们来的时候,我要把每一尾鱼当作一个安东尼,我要说,“啊哈!你可给我捉住啦!”
查米恩 那一次您跟他在一起钓鱼,你们还打赌哩;他不知道您已经叫一个人钻在水里,悄悄把一条腌鱼挂在他的钓钩上了,而他还当是什么好东西,拚命地往上提,想起来真是有趣得很。
克莉奥佩特拉 唉,提起那些话,真叫人不胜今昔之感!那时候我笑得他老羞成怒,可是一到晚上,我又笑得他回嗔作喜;第二天早晨我在九点钟以前就把他麻醉上床,替他穿上我的衣帽,我自己佩带了他那柄腓力比的宝剑。
【姜太公钓鱼吗。】
一使者上。
克莉奥佩特拉 啊!从意大利来的;我的耳朵里久已不听见消息了,你有多少消息,一起把它们塞了进去吧。
使者 娘娘,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安东尼死了!你要是这样说,狗才,你就杀死你的女主人了;可是你要是说他平安无恙,这儿有的是金子,你还可以吻一吻这一只许多君王们曾经吻过的手;他们一面吻,一面还发抖呢。
使者 第一,娘娘,他是平安的。
克莉奥佩特拉 啊,我还要给你更多的金子。可是听着,我们常常说已死的人是平安的;要是你也是这个意思,我就要把那赏给你的金子熔化了,灌下你这报告凶讯的喉咙里去。
使者 好娘娘,听我说。
克莉奥佩特拉 好,好,我听你说;可是瞧你的相貌不像是个好人;安东尼要是平安无恙,不该让这样一张难看的面孔报告这样大好的消息;要是他有什么疾病灾难,你应该像一尊头上盘绕着毒蛇的凶神,不该仍旧装做人的样子。
使者 请您听我说下去吧。
克莉奥佩特拉 我很想在你没有开口以前先把你捶一顿;可是你要是说安东尼没有死,很平安,凯撒待他很好,没有把他监禁起来,我就把金子像暴雨一般淋在你头上,把珍珠像冰雹一样撒在你身上。
使者 娘娘,他很平安。
克莉奥佩特拉 说得好。
使者 他跟凯撒感情很好。
克莉奥佩特拉 你是个好人。
使者 凯撒和他的友谊已经比从前大大增进了。
克莉奥佩特拉 我要赏给你一大笔财产。
使者 可是,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我不爱听“可是”,它会推翻先前所说的那些好消息;呸,“可是”!“可是”就像一个狱卒,它会带上一个大奸巨恶的罪犯。朋友,请你把你所知道的消息,不管是好的坏的,一起灌进我的耳朵里吧。他跟凯撒很要好;他身体健康,你说;你还说他行动自由。
使者 自由,娘娘!不,我没有这样说;他已经被奥克泰维娅约束住了。
克莉奥佩特拉 什么约束?
使者 他们已经缔结了百年之好。
克莉奥佩特拉 查米恩,我的脸色发白了!
使者 娘娘,他跟奥克泰维娅结了婚啦。
克莉奥佩特拉 最恶毒的瘟疫染在你身上!(击使者倒地。)
使者 好娘娘,请息怒。
【母狗摇尾吗。】
克莉奥佩特拉 你说什么?滚,(又击)可恶的狗才!否则我要把你的眼珠放在脚前踢出去;我要拔光你的头发;(将使者拉扯殴辱)我要用钢丝鞭打你,用盐水煮你,用酸醋慢慢地浸死你。
使者 好娘娘,我不过报告您这么一个消息,又不是我作的媒。
克莉奥佩特拉 说没有这样的事,我就赏给你一处封邑,让你安享富贵;你惹我生气,我已经打过了你,也不再计较了;你还有什么要求,只要向我说,我都可以答应你。
使者 他真的结了婚啦,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混蛋!你不要活命吗?(拔刀。)
使者 嗳哟,那我可要逃了。您这是什么意思,娘娘?我没有过失呀。(下。)
查米恩 好娘娘,定一定心吧;这人是没有罪的。
克莉奥佩特拉 天雷殛死的不一定是有罪的人。让埃及溶解在尼罗河里,让善良的人都变成蛇吧!叫那家伙进来;我虽然发疯,我还不会咬他。叫他进来。
查米恩 他不敢来。
克莉奥佩特拉 我不伤害他就是了。(查米恩下)这一双手太有失自己的尊严了,是我自己闯的祸,却去殴打一个比我卑微的人。
查米恩及使者重上。
克莉奥佩特拉 过来,先生。把坏消息告诉人家,即使诚实不虚,总不是一件好事;悦耳的喜讯不妨极口渲染,不幸的噩耗还是缄口不言,让那身受的人自己感到的好。
使者 我不过尽我的责任。
克莉奥佩特拉 他已经结了婚吗?你要是再说一声“是”,我就更恨你了。
使者 他已经结了婚了,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愿天神重罚你!你还是这么说吗?
使者 我应该说谎吗,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啊!我但愿你说谎,即使我的半个埃及完全陆沉,变成鳞蛇栖息的池沼。出去;要是你有美少年那耳喀索斯一般美好的姿容,在我的眼中你也是最丑陋的伧夫。他结了婚吗?
使者 求陛下恕罪。
克莉奥佩特拉 他结了婚吗?
使者 陛下不要见气,我也不过遵照您的命令行事,要是因此而受责,那真是太冤枉啦。他跟奥克泰维娅结了婚了。
克莉奥佩特拉 啊,他的过失现在都要叫你承担,虽然你所肯定的,又与你无关!滚出去;你从罗马带来的货色我接受不了;让它堆在你身上,把你压死!(使者下。)
查米恩 陛下息怒。
克莉奥佩特拉 我在赞美安东尼的时候,把凯撒诋毁得太过分了。
查米恩 您好多次都是这样,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现在我可受到报应啦。带我离开这里;我要晕倒了。啊,伊拉丝!查米恩!算了。好艾勒克萨斯,你去问问那家伙,奥克泰维娅容貌长得怎样,多大年纪,性格怎样;不要忘记问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问过了赶快回来告诉我。(艾勒克萨斯下)让他一去不回吧;不,查米恩!我还是望他回来,虽然他一边的面孔像个狰狞的怪物,另一边却像威武的战神。(向玛狄恩)你去叫艾勒克萨斯再问问她的身材有多高。可怜我,查米恩,可是不要对我说话。带我到我的寝室里去。(同下。)
【公狗上背吗。】
第六场 密西嫩附近
喇叭奏花腔。鼓角前导,庞贝及茂那斯自一方上;凯撒、安东尼、莱必多斯、爱诺巴勃斯、茂西那斯率兵士等自另一方行进上。
庞贝 我已经得到你们的保证,你们也已经得到我的保证,在没有交战以前,让我们先来举行一次谈判。
凯撒 先礼后兵是最妥当的办法,所以我们已经把我们的目的预先用书面通知你了;你要是已经把它考虑过,请让我们知道那些条件能不能使你收起你的愤愤不平的剑,带领你的子弟们回到西西里去,免得白白在这里牺牲许多有用的青年。
庞贝 你们三位是当今宰制天下的元老,神明意旨的主要执行者,你们还记得裘力斯·凯撒的阴魂在腓利比向善良的勃鲁托斯作祟的时候,他看见你们怎样为他出力;我的父亲也是有儿子、有朋友的,为什么他就没有人替他复仇?脸色惨白的凯歇斯为什么要阴谋作乱?那正直无私、为众人所尊敬的罗马人勃鲁托斯,和他的武装的党徒们,那一群追求着可爱的自由的人,为什么要血溅圣殿?他们的目的不是希望有一个真正的英雄出来统治罗马吗?我现在兴起水上的雄师,驾着怒海的波涛而来,也就是为了这一个目的;凭着我的盛大的军力,我要痛惩无情的罗马,报复它对我尊贵的父亲负心的罪辜。
凯撒 什么事情都好慢慢商量。
安东尼 庞贝,你不能用你船只的强盛吓退我们;就是到海上见面,我们也决不怕你。在陆地上你知道我们的力量是远远胜过你的。
庞贝 不错,在陆地上你把我父亲的屋子也占去了;可是既然杜鹃不会自己筑巢,你就住下去吧。
莱必多斯 现在我们不必讲别的话,请告诉我们,你对于我们向你提出的条件觉得怎样?
凯撒 这是我们今天谈话的中心。
安东尼 我们并不一定要求你接受,请你自己熟权利害。
凯撒 要是这样的条件还不能使你满足,那么妄求非分的结果也是值得考虑的。
庞贝 你们允许把西西里和撒丁尼亚两岛让给我;我必须替你们扫除海盗,还要把多少小麦送到罗马;双方同意以后,就可以完盾全刃,各自回去。
凯撒、安东尼、莱必多斯 这正是我们所提的条件。
庞贝 那么告诉你们吧,我到这儿来跟你们会见,本来是预备接受你们的条件的,可是看见了玛克·安东尼,却有点儿气愤不过。虽然一个人不该自己卖弄恩德,不过你要知道,凯撒和你兄弟交战的时候,你的母亲到西西里来,曾经受到殷勤的礼遇。
安东尼 我也听见说起过,庞贝;我早就想重重谢你。
庞贝 让我握你的手。将军,想不到我会在这儿碰见你。
安东尼 东方的枕褥是温暖的;幸亏你把我叫了起来,否则我还要在那边留恋下去,错过许多机会了。
凯撒 自从我上次看见你以后,你已经变了许多啦。
庞贝 喂,我不知道冷酷的命运在我的脸上留下了什么痕迹,可是我决不让她钻进我的胸中,使我的心成为她的臣仆。
莱必多斯 今天相遇,真是一件幸事。
庞贝 我也希望这样,莱必多斯。那么我们已经彼此同意了。为了表示郑重起见,我希望把我们的协定写下来,各人签署盖印。
凯撒 那是当然的手续。
庞贝 我们在分手以前,还要各人互相请一次客;让我们抽签决定哪一个人先请。
安东尼 我先来吧,庞贝。
庞贝 不,安东尼,你也得抽签;可是不管先请后请,你那很好的埃及式烹调是总要领教领教的。我听说裘力斯·凯撒在那边吃成了一个胖子。
安东尼 你倒听到不少事哪。
庞贝 我并无恶意,将军。
安东尼 那么你就好好地讲吧。
庞贝 这些我都是听来的。我还听见说,阿坡罗陀勒斯把一个——
爱诺巴勃斯 那话不用说了,是有这一回事。
庞贝 请问是怎么一回事?
爱诺巴勃斯 把一个女王裹在褥子里送到凯撒的地方。
庞贝 我现在记起你来了;你好,壮士?
爱诺巴勃斯 有酒有肉,怎么不好;看来我的口福不浅,眼前就要有四次宴会了。
庞贝 让我握握你的手;我从来没有对你怀恨。我曾经看见你打仗,很钦慕你的勇敢。
爱诺巴勃斯 将军,我对您一向没有多大好感,可是我不是没有称赞过您,虽然我给您的称赞,还不及您实际价值的十分之一。
庞贝 你的爽直正是你的好处。现在我要请各位赏光到敝船上去叙叙;请了,各位将军。
凯撒
安东尼、莱必多斯 请你领路,将军。(除茂那斯、爱诺巴勃斯外皆下。)
【明码标价吗。】
茂那斯 庞贝,你的父亲是决不会签订这样的条约的。朋友,我们曾经有一面之雅。
爱诺巴勃斯 我想我在海上见过你。
茂那斯 正是,朋友。
爱诺巴勃斯 你在海上很了不得。
茂那斯 你在陆地上也不错。
爱诺巴勃斯 谁愿意恭维我的,我都愿意恭维他;虽然我在陆地上横行无敌,是一件无可否认的事。
茂那斯 我在水上横行无敌,也是不可否认的。
爱诺巴勃斯 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你还是否认了的好;你是一个海上的大盗。
茂那斯 你是一个陆地的暴徒。
爱诺巴勃斯 那么我就否认我的陆地上的功劳。可是把你的手给我,茂那斯;要是我们的眼睛可以替我们作见证,它们在这儿可以看见两个盗贼握手言欢。
茂那斯 人们的手尽管不老实,他们的脸总是老实的。
爱诺巴勃斯 可是没有一个美貌的女人有一张老实的脸。
茂那斯 不错,她们是会把男人的心偷走的。
爱诺巴勃斯 我们到这儿来,本来是要跟你们厮杀。
茂那斯 拿我自己说,打仗变成了喝酒,真是扫兴得很。庞贝今天把他的一份家私笑掉了。
爱诺巴勃斯 要是他真的把家私笑掉了,那可是再也哭不回来的。
茂那斯 你说得有理,朋友。我们没有想到会在这儿看见玛克·安东尼。请问他已经跟克莉奥佩特拉结了婚吗?
爱诺巴勃斯 凯撒的妹妹名叫奥克泰维娅。
茂那斯 不错,朋友;她本来是卡厄斯·玛瑟勒斯的妻子。
爱诺巴勃斯 可是她现在是玛克斯·安东尼厄斯的妻子了。
茂那斯 怎么?
爱诺巴勃斯 这句话是真的。
茂那斯 那么凯撒跟他永远联合在一起了。
爱诺巴勃斯 要是叫我预测这一个结合的将来,我可不敢发表这样乐观的论断。
茂那斯 我想这一门婚事,大概还是政策上的权宜,不是出于男女双方的爱恋。
爱诺巴勃斯 我也这样想;可是你不久就会发现联结他们友谊的这一条带子,结果反而勒毙了他们的感情。奥克泰维娅的性情是端庄而冷静的。
茂那斯 谁不愿意有这样一个妻子?
爱诺巴勃斯 玛克·安东尼自己不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他也不喜欢这样一个妻子。他一定会再到埃及去领略他的异味;那时候奥克泰维娅的叹息便会搧起凯撒心头的怒火,正像我刚才所说的,她现在是他们两人之间感情的联系,将来却会变成促动两人反目的原因。安东尼的心早已另有所属了,他在这儿结婚,只是一种应付环境的手段。
茂那斯 你的话也许会成为事实。来,朋友,上船去吧。我要请你喝杯酒呢。
爱诺巴勃斯 我一定领情;我们在埃及是喝惯了大口的酒的。
茂那斯 来,我们去吧。(同下。)
【蛇蝎夫人吗。】
第七场 密西嫩附近海面庞贝大船上
音乐;两三仆人持酒食上。
仆甲 他们就要到这儿来啦,伙计。有几个人已经醉得站立不稳,一丝最轻微的风都可以把他们吹倒。
仆乙 莱必多斯喝得满脸通红。
仆甲 他们故意开他的玩笑,尽是哄他一杯一杯灌下去。
仆乙 他们自己却留着酒量,他只顾叫喊不喝了,不喝了;结果还是自己管不住自己。
仆甲 他岂不是失去了理智,开了自己的玩笑。
仆乙 混在大人物中间,给他们玩弄玩弄也是活该。叫我举一根掮不起的枪杆子,不如拈一根不中用的芦苇。
仆甲 高居于为众人所仰望的地位而毫无作为,正像眼眶里没有眼珠、只留下两个怪可怜的空洞的凹孔一样。
喇叭奏花腔。凯撒、安东尼、莱必多斯、庞贝、阿格立巴、茂西那斯、爱诺巴勃斯、茂那斯及其他将领等上。
安东尼 他们都是这样的,阁下。他们用金字塔做标准,测量尼罗河水位的高低,由此判断年岁的丰歉。尼罗河的河水越是高涨,收成越有把握;潮水退落以后,农夫就可以在烂泥上播种,不多几时就结实了。
莱必多斯 你们那边有很奇怪的蛇。
安东尼 是的,莱必多斯。
莱必多斯 你们埃及的蛇是生在烂泥里,晒着太阳光长大的;你们的鳄鱼也是一样。
安东尼 正是这样。
庞贝 请坐——酒来!我们干一杯祝莱必多斯健康!
莱必多斯 我身子不顶舒服,可是我决不示弱。
爱诺巴勃斯 除非等你睡去,他们决不会放过你的。
莱必多斯 嗯,的确,我听说托勒密王朝的金字塔造得很好;我听见人家都是这样一致公认。
茂那斯 庞贝,我要跟你说句话。
庞贝 就在我的耳边说;什么事?
茂那斯 主帅,请你离开你的坐位,听我对你说。
庞贝 等一等,我就来。这一杯酒祝莱必多斯健康!
莱必多斯 你们的鳄鱼是怎么一种东西?
安东尼 它的形状就像一条鳄鱼;它有鳄鱼那么大,也有鳄鱼那么高;它用它自己的肢体行动,靠着它所吃的东西活命;它的精力衰竭以后,它就死了。
莱必多斯 它的颜色是怎样的?
安东尼 也跟鳄鱼的颜色差不多。
莱必多斯 那是一种奇怪的蛇。
安东尼 可不是;而且它的眼泪是湿的。
凯撒 你这样说,他会信服么?
安东尼 有庞贝向他敬酒还有问题吗,否则他真是个穷奢极欲之人了。
庞贝 该死,该死!这算什么话?去!照我吩咐你的做去。我叫你们替我斟下的这杯酒呢?
茂那斯 要是你愿意听我说话,请你站起来。
庞贝 我想你在发疯了。什么事?(二人走至一旁。)
茂那斯 我一向都是忠心耿耿,为你的利益打算。
庞贝 你替我做事很忠实。还有什么话说?各位将军,大家痛痛快快乐一下。
安东尼 莱必多斯,留心你脚底下的浮沙,你要摔下来了。
茂那斯 你要做全世界的主人吗?
庞贝 你说什么?
茂那斯 你要做全世界的主人吗?再干一场。
庞贝 怎么做法?
茂那斯 你只要抱着这样的决心,虽然你看我是一个微贱的人,我能够把全世界交在你的手里。
【交代后事吗。】
庞贝 你喝醉了吗?
茂那斯 不,庞贝,我一口酒也没有沾唇。你要是有胆量,就可以做地上的君王;大洋环抱之内,苍天覆盖之下,都归你所有,只要你有这样的雄心。
庞贝 指点我一条路径。
茂那斯 这三个统治天下、鼎峙称雄的人物,现在都在你的船上;让我割断缆绳,把船开到海心,砍下他们的头颅,那么一切都是你的了。
庞贝 唉!这件事你应该自己去干,不该先来告诉我。我干了这事,人家要说我不顾信义;你去干了,却是为主尽忠。你必须知道,我不能把利益放在荣誉的前面,我的荣誉是比利益更重要的。你应该懊悔让你的舌头说出了你的计谋;要是趁我不知道的时候干了,我以后会觉得你这件事情干得很好,可是现在我必须斥责这样的行为。放弃了这一个念头,还是喝酒吧。
茂那斯 (旁白)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追随你这前途黯淡的命运了。放着这样大好机会当面错过,以后再找,还找得到吗?
庞贝 再敬莱必多斯一杯!
安东尼 把他抬上岸去。我来替他干了吧,庞贝。
爱诺巴勃斯 敬你一杯,茂那斯!
茂那斯 爱诺巴勃斯,太客气了!
庞贝 把酒满满地倒在杯子里,让它一直齐到杯口。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吗。】
爱诺巴勃斯 茂那斯,那是一个很有力气的家伙。(指一负莱必多斯下场之侍从。)
茂那斯 为什么?
爱诺巴勃斯 你没看见他把三分之一的世界负在背上吗?
茂那斯 那么三分之一的世界已经喝醉了,但愿整个世界都喝得酩酊大醉,像车轮般旋转起来!
爱诺巴勃斯 你也喝,大家喝个痛快。
茂那斯 来。
庞贝 我们今天的聚会,比起亚历山大里亚的豪宴来,恐怕还是望尘莫及。
安东尼 也差不多了。来,碰杯!这一杯是敬凯撒的!
凯撒 我可喝不下去了;我这头脑越洗越糊涂。
安东尼 今天大家不醉勿归,不能让你例外。
凯撒 那么你先喝,我陪着你喝;可是与其在一天之内喝这么多的酒,我宁愿绝食整整四天。
爱诺巴勃斯 (向安东尼)哈!我的好皇帝;我们现在要不要跳起埃及酒神舞来,庆祝我们今天的欢宴?
庞贝 好壮士,让我们跳起来吧。
安东尼 来,我们大家手搀着手,一直跳到美酒浸透了我们的知觉,把我们送进了温柔的黑甜乡里。
爱诺巴勃斯 大家搀着手。当我替你们排队的时候,让音乐在我们的耳边高声弹奏;于是歌童唱起歌来,每一个人都要拉开喉咙和着他唱,唱得越响越好。(奏乐;爱诺巴勃斯同众人携手列队。)
歌
来,巴克科斯,酒国的仙王,
你两眼红红,胖胖皮囊!
替我们浇尽满腹牢骚,
替我们满头挂上葡萄:
喝,喝,喝一个天旋地转,
喝,喝,喝一个天旋地转!
凯撒 够了,够了。庞贝,晚安!好兄弟,我求求你,跟我回去吧;不要一味游戏,忘记了我们的正事。各位将军,我们分手吧;你们看我们的脸烧得这样红;强壮的爱诺巴勃斯喝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自己的舌头也有点结结巴巴;大家疯疯癫癫的,都变成一群傻瓜啦。不必多说了。晚安!好安东尼,让我搀着你。
庞贝 我一定要到岸上来陪你们乐一下。
安东尼 很好,庞贝。把你的手给我。
庞贝 啊,安东尼!你占住了我父亲的屋子,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朋友。来,我们下小船吧。
爱诺巴勃斯 留心不要跌在水里。(庞贝、凯撒、安东尼及侍从等下)茂那斯,我不想上岸去。
茂那斯 别去,到我舱里坐坐。这些鼓!这些喇叭、笛子!嘿!让海神听见我们向这些大人物高声道别吧;吹起来,他妈的!吹响一点!(喇叭奏花腔,间以鼓声。)
爱诺巴勃斯 嘿!他说的。瞧我的帽子。(掷帽。)
茂那斯 嘿!好家伙!来。(同下。)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吗。】
第三幕
第一场 叙利亚一平原
文提狄斯率西里厄斯及其他罗马将校士卒奏凯上;兵士舁巴科勒斯尸体前行。
文提狄斯 横行无敌的帕提亚,你也有失败的一天;命运选定了我,叫我替已死的玛克斯·克拉苏复仇。把这王子的尸身在我们大军之前抬着走。奥洛第斯啊,你杀了我们的玛克斯·克拉苏,现在我们叫你的巴科勒斯抵了命啦。
西里厄斯 尊贵的文提狄斯,趁着帕提亚人的血在你的剑上还没有冷却的时候,继续追逐那些逃亡的敌人吧;驰骋你的铁骑,越过米太、美索不达米亚以及其他可以让溃败的帕提亚人栖身的地方;这样你的伟大的主帅安东尼就要使你高坐在凯旋的战车里,用花冠加在你的头上了。
文提狄斯 啊,西里厄斯,西里厄斯!这样已经很够了;一个地位在下的人,不应该立太大的功勋;因为,你要知道,西里厄斯,与其当长官不在的时候出力博得一个太高的名声,宁可把一件事情做到一半就歇手。凯撒和安东尼的赫赫功业,大部分是他们的部下替他们建立起来的,并不是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我在叙利亚的一个同僚索歇斯,本来在他手下当副将的,就是因为太露锋芒而失去了他的欢心。在战场上,部下的军功如果超过主将,主将的威名就会被他所掩罩;凡是军人都有争强好胜的心理,他们宁愿吃一次败仗,也不愿让别人夺去了胜利的光荣。我本来还可以替安东尼多出一些力,可是那反而会使他恼怒,他一恼我的辛苦就白费了。
西里厄斯 文提狄斯,你真是深谋远虑;一个军人要是不能审察利害,那就跟他的剑没有分别了。你要写信去向安东尼报捷吗?
文提狄斯 我要很谦恭地告诉他,我们凭借他的先声夺人的威名,已经得到了怎样的战果;他的雄壮的旗帜和精神饱满的部队,怎样把百战百胜的帕提亚骑兵驱出了战场之外。
西里厄斯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文提狄斯 他预备到雅典去;我们现在就向雅典兼程前进,向他当面复命。来,弟兄们,走。(同下。)
【譬如朝露吗。】
第二场 罗马。凯撒府中一室
阿格立巴及爱诺巴勃斯自相对方向上。
阿格立巴 啊!那些好兄弟们都散开了吗?
爱诺巴勃斯 他们已经把庞贝打发走了;那三个人还在重申盟好。奥克泰维娅因为不忍远离罗马而哭泣;凯撒也是满面愁容;莱必多斯自从在庞贝那儿赴宴归来以后,就像茂那斯说的,他害着贫血症。
阿格立巴 莱必多斯是个好人。
爱诺巴勃斯 一个很好的人。啊,他多么爱凯撒!
阿格立巴 喂,可是他多么崇拜安东尼!
爱诺巴勃斯 凯撒?他才是人世的天神。
阿格立巴 安东尼吗?他是天神的领袖。
爱诺巴勃斯 你说起凯撒吗?嘿!盖世无双的英雄!
阿格立巴 啊,安东尼!千年一遇的凤凰!
爱诺巴勃斯 你要是想赞美凯撒,只要提起凯撒的名字就够了。
阿格立巴 真的,他对于他们两人都是恭维备至。
爱诺巴勃斯 可是他最爱凯撒;不过他也爱安东尼。嘿!他对于安东尼的友情,是思想所不能容、言语所不能尽、计数所不能量、文士所不能抒述、诗人所不能讴吟的。可是对于凯撒,他只有跪伏惊叹的份儿。
阿格立巴 他对于两个人一样的爱。
爱诺巴勃斯 他们是他的翅鞘,他是他们的甲虫。(内喇叭声)这是下马的信号。再会,尊贵的阿格立巴。
阿格立巴 愿你幸运,英勇的壮士,再会!
凯撒、安东尼、莱必多斯及奥克泰维娅上。
安东尼 请留步吧,阁下。
凯撒 你已经把大半个我带走;请你为了我的缘故好好看待她。妹妹,愿你尽力做一个好妻子,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最尊贵的安东尼,让这一个贤淑的女郎成为巩固我们两人友谊的胶泥,不要反而让她成为撞毁我们感情的堡垒的攻城车;因为我们要是不能同心爱护她,那么还是不要让她置身在我们两人之间的好。
安东尼 你要是不信任我,我可要生气啦。
凯撒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安东尼 无论你怎样放心不下,你决不会发现我有什么可以使你怀疑的地方。愿神明护持你,使罗马的人心都乐于为你效死!我们就在这儿分手吧。
凯撒 再会,我的最亲爱的妹妹,再会;愿你一路平安!再会!
奥克泰维娅 我的好哥哥!
安东尼 她的眼睛里有四月的风光;那是恋爱的春天,这些眼泪便是催花的时雨。别伤心了。
奥克泰维娅 哥哥,请你留心照料我的丈夫的屋子;还有——
凯撒 什么,奥克泰维娅?
奥克泰维娅 让我附着你的耳朵告诉你。
安东尼 她的舌头不会顺从她的心,她的心也不会顺从她的舌头;她好比大浪顶上一根天鹅的羽毛,不会向任何一方偏斜。
爱诺巴勃斯 (向阿格立巴旁白)凯撒会不会流起眼泪来?
阿格立巴 他的脸上已经堆起乌云了。
爱诺巴勃斯 假如他是一匹马,这样也会有损他的庄严;何况他是一个堂堂男子。
阿格立巴 嘿,爱诺巴勃斯,安东尼看见裘力斯·凯撒死了,也曾放声大哭;他在腓利比看见勃鲁托斯被人杀死,也曾伤心落泪呢。
爱诺巴勃斯 不错,那一年他害着重伤风,所以涕泗横流;不瞒你说,连我也被他逗得哭起来了。
凯撒 不,亲爱的奥克泰维娅,你一定可以随时得到我的音讯;我对你的想念是不会因为时间的久远而冷淡下去的。
安东尼 来,大哥,来,我要用我爱情的力量和你角力了。你看,我抱住了你;现在我又放开了你,把你交给神明照看。
凯撒 再会,祝你们快乐!
莱必多斯 让所有的星星吐放它们的光明,一路上照耀着你们!
凯撒 再会,再会!(吻奥克泰维娅。)
安东尼 再会!(喇叭声。各下。)
【去日苦多吗。】
第三场 亚历山大里亚。宫中一室
克莉奥佩特拉、查米恩、伊拉丝及艾勒克萨斯上。
克莉奥佩特拉 那个人呢?
艾勒克萨斯 他有些害怕,不敢进来。
克莉奥佩特拉 什么话!
一使者上。
克莉奥佩特拉 过来,朋友。
艾勒克萨斯 陛下,您发怒的时候,犹太的希律王也不敢正眼看您的。
克莉奥佩特拉 我要那个希律王的头;可是安东尼去了,谁可以替我去干这一件事呢?走近些。
使者 最仁慈的陛下!
克莉奥佩特拉 你见过奥克泰维娅吗?
使者 见过,尊严的女王。
克莉奥佩特拉 什么地方?
使者 娘娘,在罗马;我看见她一手搀着她的哥哥,一手搀着安东尼;她的脸给我看得清清楚楚。
克莉奥佩特拉 她像我一样高吗?
使者 她没有您高,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听见她说话吗?她的声音是尖的,还是低的?
使者 娘娘,我听见她说话;她的声音是很低的。
克莉奥佩特拉 那就不大好。他不会长久喜欢她的。
查米恩 喜欢她!啊,爱昔斯女神!那是不可能的。
克莉奥佩特拉 我也这样想,查米恩;矮矮的个子,说话又不伶俐!她走路的姿态有没有威仪?想想看;要是你看见过真正的威仪姿态,就该知道怎样的姿态才算是有威仪的。
使者 她走路简直像爬;她的动和静简直没有区别;她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形体,不会呼吸的雕像。
克莉奥佩特拉 真的吗?
使者 要是不真,我就是不生眼睛的。
查米恩 在埃及人中间,他一个人的观察力可以胜过三个人。
克莉奥佩特拉 我看他很懂事。我还不曾听到她有什么可取的地方。这家伙眼光很不错。
查米恩 好极了。
克莉奥佩特拉 你猜她有多大年纪?
使者 娘娘,她本来是一个寡妇——
克莉奥佩特拉 寡妇!查米恩,听着。
使者 我想她总有三十岁了。
克莉奥佩特拉 你还记得她的面孔吗?是长的还是圆的?
使者 圆的,太圆了。
克莉奥佩特拉 面孔滚圆的人,大多数是很笨的。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使者 棕色的,娘娘;她的前额低到无可再低。
克莉奥佩特拉 这儿是赏给你的金子;我上次对你太凶了点儿,你可不要见怪。我仍旧要派你去替我探听消息;我知道你是个很可靠的人。你去端整行装;我的信件已经预备好了。(使者下。)
查米恩 一个很好的人。
克莉奥佩特拉 正是,我很后悔把他这样凌辱。听他说起来,那女人简直不算什么。
查米恩 不算什么,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这人不是不曾见过世面,应该识得好坏。
查米恩 见过世面?我的爱昔斯女神,他已侍候您多年了!
克莉奥佩特拉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他,好查米恩;可是没有什么要紧,你把他带到我写信的房间里来就是了。一切还有结果圆满的希望。查米恩 您放心吧,娘娘。(同下。)
【来日方长吗。】
第四场 雅典。安东尼府中一室
安东尼及奥克泰维娅上。
安东尼 不,不,奥克泰维娅,不单是那件事;那跟其他许多类似的事都还是情有可原的。可是他不该重新向庞贝宣战,还居然立下遗嘱,当众宣读;我的名字他提也不愿提起,当他不得不恭维我一番的时候,他就冷冷淡淡地用一两句话敷衍过去;他深怕对我过于宽厚;我向他讲好话,他满不放在心上,至多在牙缝里应酬一下。
奥克泰维娅 啊,我的主!传闻之辞,不可完全相信;即使确实,也不要过分介意。要是你们两人之间发生了冲突,我就是世上最不幸的女人,既要为你祈祷,又要为他祈祷;神明一定会嘲笑我,当我向他们祷告,“啊!保佑我的丈夫”以后,又接着向他们祷告,“啊!保佑我的哥哥!”希望丈夫得胜,只好让哥哥失败;希望哥哥得胜,只好让丈夫失败;在这两者之间,再没有一个折衷的两全之道。
安东尼 温柔的奥克泰维娅,让你的爱心替你决定你的最大的同情应该倾向在哪一方面。要是我失去了我的荣誉,就是失去了我自己;与其你有一个被人轻视的丈夫,还是不要嫁给我的好。可是你既然有这样的意思,那么就有劳你在我们两人之间斡旋斡旋吧;一方面我仍旧在这儿积极准备,万一不幸而彼此以兵戎相见,令兄的英名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事不宜迟,你趁早动身吧。
奥克泰维娅 谢谢我的主。最有威力的天神把我造成了一个最柔弱的人,我这最柔弱的人却要来调停你们的争端!你们两人开了战,就像整个的世界分裂为二,只有无数战死者的尸骸才可以填平这一道裂痕。
安东尼 你明白了谁是造成这次争端的祸首以后,就用不着再回护他;我们的过失决不会恰恰相等,总可以分别出一个是非曲直来。预备你的行装;你爱带什么人同去,就带什么人同去;路上需要多少费用,尽管问我要好了。(同下。)
【楚汉鸿沟吗。】
第五场 同前。另一室
爱诺巴勃斯及爱洛斯自相对方向上。
爱诺巴勃斯 啊,朋友爱洛斯!
爱洛斯 有了很奇怪的消息呢,朋友。
爱诺巴勃斯 什么消息?
爱洛斯 凯撒和莱必多斯已经向庞贝开战。
爱诺巴勃斯 这是老消息;结果怎么样?
爱洛斯 凯撒利用了莱必多斯向庞贝开战以后,就翻过脸来不承认他有同等的地位,不让他分享胜利的光荣;不但如此,还凭着他以前写给庞贝的信札,作为通敌的证据,把他拘捕起来;所以这个可怜的第三者已经完了,只有死才能给他自由。
爱诺巴勃斯 那么,世界啊,你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把你所有的食物丢给他们,他们也要磨拳擦掌,互相争夺的。安东尼在哪儿?
爱洛斯 他正在园里散步,一面走,一面恨恨地踢着脚下的草,嘴里嚷着,“傻瓜,莱必多斯!”还发誓说要把那暗杀庞贝的军官捉住了割断他的咽喉。
爱诺巴勃斯 我们伟大的舰队已经扬帆待发了。
爱洛斯 那日要开到意大利去声讨凯撒的。还有,道密歇斯,主帅叫你快去;我应该把我的消息慢慢告诉你的。
爱诺巴勃斯 那就失去新闻的价值了;可是不要管它,带我去见安东尼吧。
爱洛斯 来,朋友。(同下。)
第六场 罗马。凯撒府中一室
凯撒、阿格立巴及茂西那斯上。
凯撒 这件事,还有其他种种,都是他为了表示对于罗马的轻蔑而在亚历山大里亚干的;那情形是这样的:在市场上筑起了一座白银铺地的高坛,上面设着两个黄金的宝座,克莉奥佩特拉跟他两人公然升座;我的义父的儿子,他们替他取名为凯撒里昂的,还有他们两人通奸所生的一群儿女,都列坐在他们的脚下;于是他宣布以克莉奥佩特拉为埃及帝国的女皇,全权统辖下叙利亚、塞浦路斯和吕底亚各处领土。
茂西那斯 这是当着公众的面前举行的吗?
凯撒 就在公共聚集的场所,他们表演了这一幕把戏。他当场又把王号分封他的诸子:米太、帕提亚、亚美尼亚,他都给了亚历山大;叙利亚、西利西亚、腓尼基,他给了托勒密。那天她打扮成爱昔斯女神的样子;据说她以前接见群臣的时候,常常是这样装束的。
茂西那斯 让全罗马都知道这种事情吧。
阿格立巴 罗马人久已厌恶他的骄横,一定会对他完全失去好感。
凯撒 人民已经知道了;他们还听到了他的讨罪的檄告。
阿格立巴 他讨谁的罪?
凯撒 凯撒。他说我在西西里侵吞了塞克斯特斯·庞贝厄斯的领土以后,不曾把那岛上他所应得的一份分派给他;又说他借给我一些船只,我没有归还他;最后他责备我不该擅自褫夺莱必多斯的权位,推翻了三雄鼎峙的局面;他还说我们霸占他的全部的收入。
阿格立巴 主上,这倒是应该答复他的。
凯撒 我已经答复他,叫人带信给他了。我告诉他,莱必多斯最近变得非常横暴残虐,滥用他的大权作威作福,不能不有这一次的变动。凡是我所征服得来的利益,我都可以让他平均分享;可是在他的亚美尼亚和其他被征服的国家之中,我也向他要求同样的权利。
茂西那斯 他决不会答应那样的要求。
凯撒 我们也绝对不能对他让步。奥克泰维娅率侍从上。
【兄妹开荒吗。】
奥克泰维娅 祝福,凯撒,我的主!祝福,最亲爱的凯撒!
凯撒 难道要我称你为被遗弃的女子吗!
奥克泰维娅 你没有这样叫过我,你也没有理由这样称呼我。
凯撒 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地到来呢?你来得不像是凯撒的妹妹;安东尼的妻子应该有一大队人马做她的前驱,当她还在远远的地方的时候,一路上的马嘶声就已经在报告她到来的消息;路旁的树枝上都要满爬着人,因为不见所盼的人而焦心绝望;那络绎不断的马蹄扬起的灰尘,应该一直高达天顶。可是你却像一个市场上的女佣一般来到罗马,不曾预先通知我们,使我们来不及用盛大的仪式向你表示我们的欢迎;我们本该在海陆双方派人迎接,每到一处,都应该有人招待你的。
奥克泰维娅 我的好哥哥,我这样悄悄而来,并不是出于勉强,全然是我自己的意思。我的主安东尼听见你准备战争,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了我,所以我才请求他准许我回来一次。
凯撒 他很快就答应你了,因为你是使他不能享受风流乐趣的障碍。
奥克泰维娅 不要这样说,哥哥。
凯撒 我随时注意着他,他的一举一动,我这儿都有风闻。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奥克泰维娅 在雅典。
凯撒 不,我的被人欺负的妹妹;克莉奥佩特拉已经招呼他到她那儿去了。他已经把他的帝国奉送给一个淫妇;他们现在正在召集各国的君长,准备进行一场大战。利比亚的国王鲍丘斯、卡巴多西亚的阿契劳斯、巴夫拉贡尼亚的国王菲拉德尔福斯、色雷斯王哀达拉斯、阿拉伯的玛尔丘斯王、本都的国王、犹太的希律、科麦真的国王密瑟里台提斯、米太王坡里蒙和利考尼亚王阿敏达斯,还有别的许多身居王位的人,都已经在他的邀请之下集合了。
奥克泰维娅 唉,我真不幸!我的一颗心分系在你们两人身上,你们两人却彼此相残!
凯撒 欢迎你回来!我们因为得到你的来信而暂缓发动,可是现在已经明白你怎样被人愚弄,我们倘再蹉跎观望,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所以不能不迅速行动了。宽心吧,不要因为这些不可避免的局势扰乱了你的安宁而烦恼,让一切依照命运的安排达到它们最后的结局吧。欢迎你回到罗马来;我没有比你更亲爱的人了。你已经受到空前的侮辱,崇高的众神怜悯你的无辜,才叫我们和一切爱你的人奉行他们的旨意,替你报仇雪恨。愿你安心自乐,我们总是欢迎你的。
阿格立巴 欢迎,夫人!
茂西那斯 欢迎,好夫人!每一颗罗马的心都爱你、同情你;只有贪淫放纵的安东尼才会把你抛弃,让一个娼妓窃持大权,向我们无理挑衅。
奥克泰维娅 真的吗,哥哥?
凯撒 真的。妹妹,欢迎;请你安心忍耐,我的最亲爱的妹妹!(同下。)
【妈祖夫人吗。】
第七场 阿克兴海岬附近安东尼营地
克莉奥佩特拉及爱诺巴勃斯上。
克莉奥佩特拉 我一定要跟你算账,你瞧着吧。
爱诺巴勃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克莉奥佩特拉 在这次出征以前,你说我是女流之辈,战场上没有我的份儿。
爱诺巴勃斯 对啊,难道我说错了吗?
克莉奥佩特拉 为什么我不能御驾亲征,这不明明是讪谤我吗?
爱诺巴勃斯 (旁白)好,我可以回答你:要是我们把雄马雌马一起赶上战场,岂不要引得雄马撒野,雌马除了负上兵士,还要背上雄的呢。
克莉奥佩特拉 你说什么?
爱诺巴勃斯 安东尼看见了您,一定会心神不定;他在军情紧急的时候,怎么可以让您分散他的有限的精力和宝贵的时间?人家已经在批评他的行动轻率了,在罗马他们都说这一次的军事,都是一个名叫福的纳斯的太监和您的几个侍女们作的主张。
克莉奥佩特拉 让罗马沉下海里去,让那些诽谤我们的舌头一起烂掉!我是一国的君主,必须像一个男子一般负起主持战局的责任。不要反对我的决意;我不能留在后方。
爱诺巴勃斯 好,那么我不管。皇上来了。
安东尼及凯尼狄斯上。
安东尼 凯尼狄斯,他从大兰多和勃伦提斯出发,这么快就越过爱奥尼亚海,把妥林占领下来,不是很奇怪吗?你有没有听见这个消息,亲爱的?
克莉奥佩特拉 因循观望的人,最善于惊叹他人的敏捷。
安东尼 骂得痛快,真是警惰的良箴,这样的话出之于一个堂堂男子的口中,也可以毫无愧色。凯尼狄斯,我们要在海上和他决战。
克莉奥佩特拉 海上!不在海上还在什么地方?
凯尼狄斯 请问主上,为什么我们要在海上和他决战?
安东尼 因为他挑我在海上决战。
爱诺巴勃斯 可是您也曾经要求他单人决斗。
凯尼狄斯 您还要求他在法赛利亚,凯撒和庞贝交战的故址,和您一决胜负;可是他因为这些要求对他不利,一概拒绝了;他可以拒绝您,您也可以拒绝他的。
爱诺巴勃斯 我们的船只缺少得力的人手,那些水兵本来都是赶骡种地的乡民,在仓卒之中临时拉来充数的;凯撒的舰队里却都是屡次和庞贝交锋、能征惯战的将士;而且他们的船只很轻便,不比我们的那样笨重。您在陆地上已经准备着充分的实力,拒绝和他在海上决战,也不是一件丢脸的事。
安东尼 在海上,在海上。
爱诺巴勃斯 主上,您要是在海上决战,就是放弃了陆地上绝对可操胜算的机会,分散了您那些善战的步兵的兵力,埋没了您那赫赫有名的陆战的才略,牺牲了最稳当的上策,去冒毫无把握的危险。
安东尼 我决定在海上作战。
克莉奥佩特拉 我有六十艘船舶,凯撒的船不比我们多。
安东尼 我们把多余的船只一起烧掉,把士卒分配到需用的船上,就从阿克兴岬口出发,迎头痛击凯撒的舰队。要是我们失败了,还可以再从陆地上争回胜利。
【夫妻上阵吗。】
一使者上。
安东尼 什么事?
使者 启禀主上,这消息是真的;有人已经看见他了;凯撒已经占领了妥林。
安东尼 他自己也到那边了吗?那是不可能的;他的本领果然神出鬼没。凯尼狄斯,我们在陆地上的十九个军团和一万二千匹战马,都归你节制。我自己要到船上指挥去:走吧,我的海中女神!
一兵士上。
安东尼 什么事,英勇的军人?
兵士 啊,皇上!不要在海上作战;不要相信那些朽烂的木板;难道您怀疑这一柄宝剑的威力,和我这满身的伤疤吗?让那些埃及人和腓尼基人去跳水吧;我们是久惯于立足地上、凭着膂力博取胜利的。
安东尼 好,好,去吧!(安东尼、克莉奥佩特拉及爱诺巴勃斯同下。)
兵士 凭着赫剌克勒斯起誓,我想我的话没有说错。
凯尼狄斯 你没有错,可是他的整个行动,已经不受他自己的驾驭了;我们的领袖是被人家牵着走的,我们都只是一些供妇女驱策的男子。
兵士 您是在陆地上负责保全人马实力的,是不是?
凯尼狄斯 玛克斯·奥克泰维斯、玛克斯·杰思退厄斯、泼勃力科拉、西里厄斯都要参加海战;留着我们保全陆地的实力。凯撒用兵这样神速,真是出人意外。
兵士 当他还在罗马的时候,他的军队的调动掩护得非常巧妙,没有一个间谍不给他瞒过了。
凯尼狄斯 你听说谁是他的副将吗?
兵士 他们说是一个名叫陶勒斯的人。
凯尼秋斯 这人我很熟悉。
一使者上。
使者 皇上叫凯尼狄斯进去。
凯尼狄斯 这样扰攘的时世,每一分钟都有新的消息产生。(同下。)
【女主外吗。】
第八场 阿克兴附近一平原
凯撒、陶勒斯及将士等上。
凯撒 陶勒斯!
陶勒斯 主上?
凯撒 不要在陆地上攻击敌人;保全实力;在我们海上的战事没有完毕以前,避免一切挑衅的行为。遵照这一通密令上所规定的计策实行,不可妄动;我们的成败在此一举。(同下。)
安东尼及爱诺巴勃斯上。
安东尼 把我们的舰队集合在山的那一边,正对着凯撒的阵地;从那地方我们可以看清敌人船只的数目,决定我们应战的方略。(同下。)
凯尼狄斯率陆军上,由舞台一旁列队穿过;凯撒副将陶勒斯率其所部由另一旁穿过。两军入内后,内起海战声。号角声;爱诺巴勃斯重上。
爱诺巴勃斯 完了,完了,全完了!我再也瞧不下去了。埃及的旗舰“安东尼号”一碰到敌人,就带领了他们的六十艘船只全体转舵逃走;我的眼睛都看得要爆炸了。
斯凯勒斯上。
斯凯勒斯 天上所有的男神女神啊!
爱诺巴勃斯 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感慨?
斯凯勒斯 大半个世界都在愚昧中失去了;我们已经用轻轻的一吻,断送了无数的王国州郡。
爱诺巴勃斯 战局怎么样?
斯凯勒斯 我们的一方面好像已经盖上了瘟疫的戳记似的,注定着死亡的命运。那匹不要脸的埃及雌马,但愿她浑身害起癞病来!正在双方鏖战,不分胜负,或者还是我们这方面略占上风的时候,她像一头被牛虻钉上了身的六月的母牛一样,扯起帆就逃跑了。
爱诺巴勃斯 那我也看见,我的眼睛里看得火星直爆,再也看不下去了。
斯凯勒斯 她刚刚拨转船头,那被她迷醉得英雄气短的安东尼也就无心恋成,像一只痴心的水凫一样,拍了拍翅膀飞着追上去。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可羞的行为,多年的经验、丈夫的气概、战士的荣誉,竟会这样扫地无余!
爱诺巴勃斯 唉!唉!
凯尼狄斯上。
凯尼狄斯 我们在海上的命运已经奄奄一息,无可挽回地没落下去了。我们的主帅倘不是这样糊涂,一定不会弄到这一个地步。啊!他自己都公然逃走了,兵士们看着这一个榜样,怎么不会众心涣散!
爱诺巴勃斯 你也这样想吗?那么真的什么都完了。
凯尼狄斯 他们都向伯罗奔尼撒逃走了。
斯凯勒斯 那条路很容易走,我也要到那边去等候复命。
凯尼狄斯 我要把我的军队马匹向凯撒献降;六个国王已经先我而投降了。
爱诺巴勃斯 我还是要追随安东尼的受伤的命运,虽然这是我的理智所反对的。(各下。)
【主客易位吗。】
第九场 亚历山大里亚。宫中一室
安东尼及众侍从上。
安东尼 听!土地在叫我不要践踏它,它怕我这不光荣的身体会使它蒙上难堪的耻辱。朋友们,过来;我在这世上盲目夜行,已经永远迷失了我的路。我有一艘满装黄金的大船,你们拿去分了,各自逃生,不要再跟凯撒作对了吧。
众侍从 逃走!不是我们干的事。
安东尼 我自己也在敌人之前逃走,替懦夫们立下一个转身避害的榜样。朋友们,去吧;我已经为自己决定了一个方针,今后无须借重你们了;去吧。我的金银财宝都在港里,你们尽管拿去。唉!我追随了一个我羞于看见的人;我的头发都在造反,白发埋怨黑发的粗心卤莽,黑发埋怨白发的胆小痴愚。朋友们,去吧;我可以写几封信,介绍你们投奔我的几个朋友。请你们不要怏怏不乐,也不要口出怨言,听从我在绝望之中的这一番指示;未了的事,听其自然;赶快到海边去吧;我就把那艘船和船上的财物送给你们。现在请你们暂时离开我;我已经不配命令你们,所以只好请求你们。我们等会儿再见吧。(坐下。)
查米恩及伊拉丝携克莉奥佩特拉手上,爱洛斯后随。
爱洛斯 好娘娘,上去呀,安慰安慰他。
伊拉丝 上去呀,好娘娘。
查米恩 不上去又怎么样呢?
克莉奥佩特拉 让我坐下来。天后朱诺啊!
安东尼 不,不,不,不,不。
爱洛斯 您看见吗,主上?
安东尼 啊,呸!呸!呸!
查米恩 娘娘!
伊拉丝 娘娘,啊,好娘娘!
爱洛斯 主上,主上!
安东尼 是的,阁下,是的。他在腓利比把他的剑摇来挥去,像在跳舞一般;是我杀死了那个形容瘦削、满脸皱纹的凯歇斯,结果了那发疯似的勃鲁托斯的生命;他却只会让人代劳,从来不曾亲临战阵。可是现在——算了。
克莉奥佩特拉 唉!扶我一下。
爱洛斯 主上,娘娘来了。
伊拉丝 上去,娘娘,对他说话;他惭愧得完全失了常态了。
克莉奥佩特拉 好,那么扶着我。啊!
爱洛斯 主上,起来,娘娘来了;她低下了头,您要是不给她一些安慰,她会悲哀而死的。
安东尼 我已经毁了自己的名誉,犯了一个最可耻的错误。
爱洛斯 主上,娘娘来了。
安东尼 啊!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埃及女王?瞧,我因为不愿从你的眼睛里看见我的耻辱,正在凭吊那已经化为一堆灰烬的我的雄图霸业呢。
克莉奥佩特拉 啊,我的主,我的主!原谅我因为胆怯而扬帆逃避;我没有想到你会跟了上来的。
安东尼 埃及的女王,你完全知道我的心是用绳子缚在你的舵上的,你一去就会把我拖着走;你知道你是我的灵魂的无上主宰,只要你向我一点头一招手,即使我奉有天神的使命,也会把它放弃了来听候你的差遣。
克莉奥佩特拉 啊,恕我!
安东尼 我曾经玩弄半个世界在我的手掌之上,操纵着无数人生杀予夺的大权,现在却必须俯首乞怜,用吞吞吐吐的口气向这小子献上屈辱的降表。你知道你已经多么彻头彻尾地征服了我,我的剑是绝对服从我的爱情的指挥的。
克莉奥佩特拉 怨我,怨我!
安东尼 不要掉下一滴泪来;你的一滴泪的价值,抵得上我所得而复失的一切。给我一吻吧;这就可以给我充分的补偿了。我们已经差那位教书先生去了;他回来了没有?爱人,我的灵魂像铅一样沉重。叫他们预备酒食!命运越是给我们打击,我们越是瞧不起她。(同下。)
【听天由命吗。】
第十场 埃及。凯撒营地
凯撒、道拉培拉、赛琉斯及余人等上。
凯撒 叫安东尼的使者进来。你们认识他吗?
道拉培拉 凯撒,那是他的教书先生;不多几月以前,多少的国王甘心为他奔走,现在他却差了这样一个卑微的人来,这就可以见得他的途穷日暮了。
尤弗洛涅斯上。
凯撒 过来,说明你的来意。
尤弗洛涅斯 我虽然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人,却奉着安东尼的使命而来;不久以前,我在他的汪洋大海之中,不过等于一滴草叶上的露珠。
凯撒 好,你来有什么事?
尤弗洛涅斯 他说你是他的命运的主人,向你致最大的敬礼;他请求你准许他住在埃及,要是这一件事你不能允许他,他还有退一步的请求,愿你让他在天地之间有一个容身之处,在雅典做一个平民:这是他要我对你说的话。克莉奥佩特拉也承认你的伟大的权力,愿意听从你的支配;她恳求你慷慨开恩,准许她的后裔保存托勒密王朝的宝冕。
凯撒 对于安东尼,他的任何要求我一概置之不理。女王要是愿意来见我,或是向我有什么请求,我都可以答应,只要她能够把她那名誉扫地的朋友逐出埃及境外,或者就在当地结果他的性命;要是她做得到这一件事,她的要求一定可以得到我的垂听。你这样去回复他们两人吧。
尤弗洛涅斯 愿幸运追随你!
凯撒 带他通过我们的阵线。(尤弗洛涅斯下。向赛琉斯)现在是试验你的口才的时候了;快去替我从安东尼手里把克莉奥佩特拉夺来;无论她有什么要求,你都用我的名义答应她;另外你再可以照你的意思向她提出一些优厚的条件。女人在最幸福的环境里,也往往抵抗不了外界的诱惑;一旦到了困穷无告的时候,一尘不染的贞女也会失足堕落。尽量运用你的手段,赛琉斯;事成之后,随你需索什么酬报,我都决不吝惜。
赛琉斯 凯撒,我就去。
凯撒 注意安东尼在失势中的态度,从他的举动之间窥探他的意向。
赛琉斯 是,凯撒。(各下。)
【一石两鸟吗。】
第十一场 亚历山大里亚。宫中一室
克莉奥佩特拉、爱诺巴勃斯、查米恩及伊拉丝上。
克莉奥佩特拉 我们怎么办呢,爱诺巴勃斯?
爱诺巴勃斯 想一想,然后死去。
克莉奥佩特拉 这一回究竟是安东尼错还是我错?
爱诺巴勃斯 全是安东尼的错,他不该让他的情欲支配了他的理智。两军相接的时候,本来是惊心怵目的,即使您在战争的狰狞的面貌之前逃走了,为什么他要跟上来呢?当世界的两半互争雄长的紧急关头,他是全局所系的中心人物,怎么可以让儿女之私牵掣了他的大将的责任。在全军惶惑之中追随您的逃走的旗帜,这不但是他的无可挽回的损失,也是一个无法洗刷的耻辱。
克莉奥佩特拉 请你别说了。
安东尼及尤弗洛涅斯上。
安东尼 那就是他的答复吗?
尤弗洛涅斯 是,主上。
安东尼 那么女王可以得到他的恩典,只要她愿意把我交出?
尤弗洛涅斯 他正是这样说。
安东尼 让她知道他的意思。把这颗鬓发苍苍的头颅送给那凯撒小子,他就会满足你的愿望,赏给你许多采邑领土。
克莉奥佩特拉 哪一颗头颅,我的主?
安东尼 再去回复他。对他说,他现在年纪还轻,应该让世人看看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也许他的货币、船只、军队,都只是属于一个懦夫所有;也许他的臣僚辅佐凯撒,正像辅佐一个无知的孺子一样。所以我要向他挑战,叫他不要依仗那些比我优越的条件,直截痛快地跟我来一次剑对剑的决斗。我就去写信,跟我来。(安东尼、尤弗洛涅斯同下。)
【穷途末路吗。】
爱诺巴勃斯 (旁白)是的,战胜的凯撒会放弃他的幸福,和一个剑客比赛起匹夫之勇来!看来人们的理智也是他们命运中的一部分,一个人倒了楣,他的头脑也就跟着糊涂了。他居然梦想富有天下的凯撒肯来理会一个一无所有的安东尼!凯撒啊,你把他的理智也同时击败了。
一侍从上。
侍从 凯撒有一个使者来了。
克莉奥佩特拉 什么!一点礼貌都没有了吗?瞧,我的姑娘们;人家只会向一朵含苞未放的娇花屈膝,等到花残香消,他们就要掩鼻而过之了。让他进来,先生。(侍从下。)
爱诺巴勃斯 (旁白)我的良心开始跟我自己发生冲突了。我们的忠诚不过是愚蠢,因为只有愚人才会尽忠到底;可是谁要是死心塌地追随一个失势的主人,那么他的主人虽然被他的环境征服了,他却能够征服那种环境而不为所屈,这样的人是应该在历史上永远占据一个地位的。
赛琉斯上。
克莉奥佩特拉 凯撒有什么见教?
赛琉斯 请斥退左右。
克莉奥佩特拉 这儿都是朋友,你放心说吧。
赛琉斯 也许他们是安东尼的朋友。
爱诺巴勃斯 先生,他需要像凯撒一样多的朋友,否则他也用不着我们了。只要凯撒高兴,我们的主人十分愿意成为他的朋友;至于我们,那您知道,总是跟着他走的,他做了凯撒的朋友,我们自然也就是凯撒的人。
赛琉斯 好,那么,最有声誉的女王,凯撒请求你不要因为你目前的处境而介意,你只要想他是凯撒。
克莉奥佩特拉 说下去,尊贵的使者。
赛琉斯 他知道你投身在安东尼的怀抱里,不是因为爱他,只是因为惧怕他。
克莉奥佩特拉 啊!
赛琉斯 所以他对于你荣誉上所受的创伤是万分同情的,因为那只是被迫忍受的污辱,不是咎有应得的责罚。
克莉奥佩特拉 他是一位天神,他的判断是这样公正。我的荣誉并不是自己甘心屈服,全然是被人征服的。
爱诺巴勃斯 (旁白)我要去问问安东尼,究竟是不是这样。主上,主上,你已经是一艘千洞百孔的破船,我们必须离开你,让你沉下海里,因为你的最亲爱的人也把你丢弃了。(下。)
赛琉斯 我要不要回复凯撒,告诉他您对他有什么要求?因为他心里很希望您有求于他。要是您愿意把他的命运作为您的靠山,他一定会十分高兴的;可是他要是听见我说您已经离开了安东尼,把您自己完全置身于他的羽翼之下,尊奉他为全世界的主人,那才会叫他心满意足哩。
克莉奥佩特拉 你叫什么名字?
赛琉斯 我的名字是赛琉斯。
克莉奥佩特拉 最善良的使者,请你这样回答伟大的凯撒:我不能亲自吻他征服一切的手,已经请他的使者代致我的敬礼了;告诉他,我随时准备把我的王冠跪献在他的足下;告诉他,从他的举世慑服的诏语之中,我已经听见埃及所得到的判决了。
【毒汁四溅吗。】
赛琉斯 这是您的最正当的方策。智慧和命运互相冲突的时候,要是智慧有胆量贯彻它的主张,没有意外的机会可以摇动它的。准许我敬吻您的手。
克莉奥佩特拉 你们凯撒的义父在世的时候,每次想到了征服国土的计划,往往把他的嘴唇放在这一个卑微的所在,雨也似的吻着它。
安东尼及爱诺巴勃斯上。
安东尼 凭着雷霆之威的乔武起誓,好大的恩典!喂,家伙,你是什么东西?
赛琉斯 我是奉着全世界最有威权、最值得服从的人的命令而来的使者。
爱诺巴勃斯 (旁白)你要挨一顿鞭子了。
安东尼 过来!啊,你这混蛋!天神和魔鬼啊!我已经一点权力都没有了吗?不久以前,我只要吆喝一声,国王们就会像一群孩子似的争先恐后问我有什么吩咐。你没有耳朵吗?我还是安东尼哩。
众侍从上。
安东尼 把这家伙抓出去抽一顿鞭子。
爱诺巴勃斯 (旁白)宁可和初生的幼狮嬉戏,不要玩弄一头濒死的老狮。
安东尼 天哪!把他用力鞭打。即使二十个向凯撒纳贡称臣的最大的国君,要是让我看见他们这样放肆地玩弄她的手——她,这个女人,她从前是克莉奥佩特拉,现在可叫什么名字?——狠狠地鞭打他,打得他像一个孩子一般捧住了脸哭着喊饶命;把他抓出去。
赛琉斯 玛克·安东尼——
安东尼 把他拖下去;抽过了鞭子以后,再把他带来见我;我要叫这凯撒手下的奴才替我传一个信给他。(侍从等拖赛琉斯下)在我没有认识你以前,你已经是一朵半谢的残花了;嘿!罗马的衾枕不曾留住我,多少名媛淑女我都不曾放在眼里,我不曾生下半个合法的儿女,难道结果反倒被一个向奴才们卖弄风情的女人欺骗了吗?
克莉奥佩特拉 我的好爷爷——
安东尼 你一向就是个水性杨花的人;可是,不幸啊!当我们沉溺在我们的罪恶中间的时候,聪明的天神就封住了我们的眼睛,把我们明白的理智丢弃在我们自己的污泥里,使我们崇拜我们的错误,看着我们一步步陷入迷途而暗笑。
克莉奥佩特拉 唉!竟会一至于此吗?
安东尼 当我遇见你的时候,你是已故的凯撒吃剩下来的残羹冷炙;你也曾做过克尼厄斯·庞贝口中的禁脔;此外不曾流传在世俗的口碑上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更荒淫无耻的经历;我相信,你虽然能够猜想得到贞节应该是怎样一种东西,可是你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克莉奥佩特拉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安东尼 让一个得了人家赏赐说一声“上帝保佑您”的家伙玩弄你那受过我的爱抚的手,那两心相印的神圣的见证!啊!我不能像一个绳子套在脖子上的囚徒一般,向行刑的人哀求早一点了结他的痛苦;我要到高山荒野之间大声咆哮,发泄我的疯狂的悲愤!
【胯下之辱吗。】
众侍从率赛琉斯重上。
安东尼 把他鞭打过了吗?
侍从甲 狠狠地鞭打过了,主上。
安东尼 他有没有哭喊饶命?
侍从甲 他求过情了。
安东尼 你的父亲要是还活在世上,让他怨恨你不是一个女儿;你应该后悔追随胜利的凯撒,因为你已经为了追随他而挨了一顿鞭打了;从此以后,愿你见了妇女的洁白的纤手,就会吓得浑身乱抖。滚回到凯撒跟前去,把你在这儿所受到的款待告诉他;记着,你必须对他说,他使我非常生气,因为他的态度太傲慢自大,看轻我现在失了势,却不想到我从前的地位。他使我生气;我的幸运的星辰已经离开了它们的轨道,把它们的火焰射进地狱的深渊里去了,一个倒运的人,是最容易被人激怒的。要是他不喜欢我所说的话和所干的事,你可以告诉他我有一个已经赎身的奴隶歇巴契斯在他那里,他为了向我报复起见,尽管鞭笞他、吊死他、用酷刑拷打他,都随他的便;你也可以在旁边怂恿他的。去,带着你满身的鞭痕滚吧!(赛琉斯下。)
克莉奥佩特拉 你的脾气发完了吗?
安东尼 唉!我们地上的明月已经晦暗了;它只是预兆着安东尼的没落。
克莉奥佩特拉 我必须等他安静下来。
安东尼 为了献媚凯撒的缘故,你竟会和一个服侍他穿衣束带的人眉来眼去吗?
克莉奥佩特拉 还没有知道我的心吗?
安东尼 不是心,是石头!
克莉奥佩特拉 啊!亲爱的,要是我果然这样,愿上天在我冷酷的心里酿成一阵有毒的冰雹,让第一块雹石落在我的头上,溶化了我的生命;然后让它打死凯撒里昂,再让我的孩子和我的勇敢的埃及人一个一个在这雹阵之下丧身;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充作尼罗河上蝇蚋的食料!
安东尼 我很满意你的表白。凯撒已经在亚历山大里亚安下营寨,我还要和他决一个最后的雌雄。我们陆上的军队很英勇地坚持不屈;我们溃散的海军也已经重新集合起来,恢复了原来的威风。我的雄心啊,你这一向都在哪里?你听见吗,爱人?要是我再从战场上回来吻这一双嘴唇,我将要遍身浴血出现在你的面前;凭着这一柄剑,我要创造历史上不朽的记录。希望还没有消失呢。
克莉奥佩特拉 这才是我的英勇的主!
安东尼 我要使出三倍的膂力,三倍的精神和勇气,做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因为当我命运顺利的时候,人们往往在谈笑之间邀取我的宽赦;可是现在我要咬紧牙齿,把每一个阻挡我去路的人送下地狱。来,让我们再痛痛快快乐它一晚;召集我的全体忧郁的将领,再一次把美酒注满在我们的杯里;让我们不要理会那午夜的钟声。
克莉奥佩特拉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本来预备让它在无声无臭中过去,可是既然我的主仍旧是原来的安东尼,那么我也还是原来的克莉奥佩特拉。
安东尼 我们还可以挽回颓势。
克莉奥佩特拉 叫全体将领都来,主上要见见他们。
安东尼 叫他们来,我们要跟他们谈谈;今天晚上我要把美酒灌得从他们的伤疤里流出来。来,我的女王;我们还可以再接再厉。这一次我临阵作战,我要使死神爱我,即使对他的无情的镰刀,我也要作猛烈的抗争。(除爱诺巴勃斯外皆下。)
爱诺巴勃斯 现在他要用狰狞的怒目去压倒闪电的光芒了。过分的惊惶会使一个人忘怀了恐惧,不顾死活地蛮干下去;在这一种心情之下,鸽子也会向鸷鸟猛啄。我看我们主上已经失去了理智,所以才会恢复了勇气。有勇无谋,结果一定失败。我要找个机会离开他。(下。)
【贫贱亲戚离吗。】
第四幕
第一场 亚历山大里亚城前。凯撒营地
凯撒上,读信;阿格立巴、茂西那斯及余人等上。
凯撒 他叫我小子,把我信口谩骂,好像他有力量把我赶出埃及似的;他还鞭打我的使者;要求我跟他单人决斗,凯撒对安东尼。让这老贼知道,我如果想死,方法还多着呢。尽管他挑战,我只是置之一笑。
茂西那斯 凯撒必须想到,一个伟大的人物开始咆哮的时候,就是势穷力迫、快要堕下陷阱的预兆。不要给他喘息的机会,利用他的狂暴焦躁的心理;一个发怒的人,总是疏于自卫的。
凯撒 让全营将士知道,明天我们将要作一次结束一切战争的决战。在我们队伍里面,有不少最近还在安东尼部下作战的人,凭着这些归降的将士,就可以把他诱进了圈套。你去传告我的命令:今晚大宴全军;我们现在食物山积,这都是弟兄们辛苦得来的成绩。可怜的安东尼!(同下。)
【苦尽甘来吗。】
第二场 亚历山大里亚。宫中一室
安东尼、克莉奥佩特拉、爱诺巴勃斯、查米恩、伊拉丝、艾勒克萨斯及余人等上。
安东尼 他不肯跟我决斗,道密歇斯。
爱诺巴勃斯 喂。
安东尼 他为什么不肯?
爱诺巴勃斯 他以为他的命运胜过你二十倍,他一个人可以抵得上二十个人。
安东尼 明天,军人,我要在海上陆上同时作战;我倘不能胜利而生,也要用壮烈的战血洗刷我的濒死的荣誉。你愿意出力打仗吗?
爱诺巴勃斯 我愿意嚷着“牺牲一切”的口号,向敌人猛力冲杀。
安东尼 说得好;来。把我家里的仆人叫出来;今天晚上我们要饱餐一顿。
三四仆人上。
安东尼 把你的手给我,你一向是个很忠实的人;你也是;你,你,你,你们都是;你们曾经尽心侍候我,国王们曾经做过你们的同伴。
克莉奥佩特拉 这是什么意思?
爱诺巴勃斯 (向克莉奥佩特拉旁白)这是他在心里懊恼的时候想起来的一种古怪花样。
安东尼 你也是忠实的。我希望我自己能够化身为像你们这么多的人,你们大家都合成了一个安东尼,这样我就可以为你们尽力服务,正像你们现在为我尽力一样。
众仆 那我们怎么敢当!
安东尼 好,我的好朋友们,今天晚上你们还是来侍候我,不要少给我酒,仍旧像从前那样看待我,就像我的帝国也还跟你们一样服从我的命令那时候一般。
克莉奥佩特拉 (向爱诺巴勃斯旁白)他是什么意思?
爱诺巴勃斯 (向克莉奥佩特拉旁白)他要逗他的仆人们流泪。
安东尼 今夜你们来侍候我;也许这是你们最后一次为我服役了;也许你们从此不再看见我了;也许你们所看见的,只是我的血肉模糊的影子;也许明天你们便要服侍一个新的主人。我瞧着你们,就像自己将要和你们永别了一般。我的忠实的朋友们,我不是要抛弃你们,你们尽心竭力地跟随了我一辈子,我到死也不会把你们丢弃的。今晚你们再侍候我两小时,我不再有别的要求了;愿神明保佑你们!
爱诺巴勃斯 主上,您何必向他们说这种伤心的话呢?瞧,他们都哭啦;我这蠢才的眼睛里也有些热辣辣的。算了吧,不要叫我们全都变成娘儿们吧。
安东尼 哈哈哈!该死,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们这些眼泪,表明你们都是有良心的。我的好朋友们,你们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本意是要安慰你们,叫你们用火把照亮这一个晚上。告诉你们吧,我的好朋友们,我对于明天抱着很大的希望;我要领导你们胜利而生,不是光荣而死。让我们去饱餐一顿,来,把一切忧虑都浸没了。(同下。)
【一醉方休吗。】
第三场 同前。宫门前
二兵士上,各赴岗位。
兵士甲 兄弟晚安;明天是决战的日子了。
兵士乙 胜败都在明天分晓;再见。你在街道上没有听见什么怪事吗?
兵士甲 没有。你知道什么消息?
兵士乙 多半是个谣言。晚安!
兵士甲 好,晚安!
另二兵士上。
兵士乙 弟兄们,留心警戒哪!
兵士丙 你也留心点儿。晚安,晚安!(兵士甲、兵士乙各就岗位。)
兵士丁 咱们是在这儿。(兵士丙、兵士丁各就岗位)要是明天咱们的海军能够得胜,我绝对相信咱们地上的弟兄们也一定会挺得住的。
兵士丙 咱们军队是一支充满了决心的勇敢的军队。(台下吹高音笛声。)
兵士丁 别说话!什么声音?
兵士甲 听,听!
兵士乙 听!
兵士甲 空中的乐声。
兵士丙 好像在地下。
兵士丁 这是好兆,是不是?
兵士丙 不。
兵士甲 静些!这是什么意思?
兵士乙 这是安东尼所崇拜的赫剌克勒斯,现在离开他了。
兵士甲 走;让我们问问别的守兵听没听见这种声音。(四兵士行至另一岗位前。)
兵士乙 喂,弟兄们!
众兵士 喂!喂!你们听见这个声音吗?
兵士甲 听见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兵士丙 你们听见吗,弟兄们?你们听见吗?
兵士甲 跟着这声音走,一直走到我们的界线上为止;让我们听听它怎样消失下去。
众兵士 (共语)好的。——真是奇怪得很。(同下。)
【四面楚歌吗。】
第四场 同前。宫中一室
安东尼及克莉奥佩特拉上;查米恩及余人等随侍。
安东尼 爱洛斯!我的战铠,爱洛斯!
克莉奥佩特拉 睡一会儿吧。
安东尼 不,我的宝贝。爱洛斯,来;我的战铠,爱洛斯!
爱洛斯持铠上。
安东尼 来,好家伙,替我穿上这一身战铠;要是命运今天不照顾我们,那是因为我们向她挑战的缘故。来。
克莉奥佩特拉 让我也来帮帮你。这东西有什么用处?
安东尼 啊!别管它,别管它;你是为我的心坎披上铠甲的人。错了,错了;这一个,这一个。
克莉奥佩特拉 真的,嗳哟!我偏要帮你;它应该是这样的。
安东尼 好,好;现在我们一定可以成功。你看见吗,我的好家伙?你也去武装起来吧。
爱洛斯 快些,主上。
克莉奥佩特拉 这一个扣子不是扣得很好吗?
安东尼 好得很,好得很。在我没有解甲安息以前,谁要是解开这一个扣子的,一定会听见惊人的雷雨。你怎么这样笨手笨脚的,爱洛斯;我的女王倒是一个比你能干的侍从哩。快些。啊,亲爱的!要是你今天能够看见我在战场上驰骋,要是你也懂得这一种英雄的事业,你就会知道谁是能手。
一兵士武装上。
安东尼 早安;欢迎!你瞧上去像是一个善战的健儿;我们对于心爱的工作,总是一早起身,踊跃前趋的。
兵士 主帅,时候虽然还早,弟兄们都已经装束完备,在城门口等候着您了。(喧呼声;喇叭大鸣。)
众将佐兵士上。
将佐 今天天色很好。早安,主帅!
众兵士 早安,主帅!
安东尼 孩儿们,你们的喇叭吹得很好。今天的清晨像一个立志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的少年,很早就踏上了它的征途。好,好;来,把那个给我。这一边;很好。再会,亲爱的,我此去存亡未卜,这是一个军人的吻。(吻克莉奥佩特拉)我不能浪费我的时间在无谓的温存里;我现在必须像一个钢铁铸成的男儿一般向你告别。凡是愿意作战的,都跟着我来。再会!(安东尼、爱洛斯及将士等同下。)
查米恩 请娘娘进去安息安息吧。
克莉奥佩特拉 你领着我。他勇敢地去了。要是他跟凯撒能够在一场单人的决斗里决定这一场大战的胜负,那可多好!那时候,安东尼——可是现在——好,去吧。(同下。)
【一决雌雄吗。】
第五场 亚历山大里亚。安东尼营地
喇叭声。安东尼及爱洛斯上;一兵士自对面上。
兵士 愿天神保佑安东尼今天大获全胜!
安东尼 我只恨当初你那满身的创瘢不曾使我听从你的话,在陆地上作战!
兵士 你早听了我的话,那许多倒戈的国王一定还追随在你的后面,今天早上也没有人会逃走了。
安东尼 谁今天逃走了?
兵士 谁!你的一个多年亲信的人。你要是喊爱诺巴勃斯的名字,他不会听见你;或许他会从凯撒的营里回答你,“我已经不是你的人了。”
安东尼 你说什么?
兵士 主帅,他已经跟随凯撒去了。
爱洛斯 他的箱笼财物都没带走。
安东尼 他去了吗?
兵士 确确实实地去了。
安东尼 去,爱洛斯,把他的钱财送还给他,不可有误;听着,什么都不要留下。写一封信给他,表示惜别欢送的意思,写好了让我在上面签一个名字;对他说,我希望他今后再也不会有同样充分的理由,使他感到更换一个主人的必要。唉!想不到我的衰落的命运,竟会使本来忠实的人也变起心来。快去。爱诺巴勃斯!(同下。)
【众叛亲离吗。】
第六场 亚历山大里亚城前。凯撒营地
喇叭奏花腔。凯撒率阿格立巴、爱诺巴勃斯及余人等同上。
凯撒 阿格立巴,你先带领一支人马出去,开始和敌人交锋。我们今天一定要把安东尼生擒活捉;你去传令全军知道。
阿格立巴 凯撒,遵命。(下。)
凯撒 全面和平的时候已经不远了;但愿今天一战成功,让这鼎足而三的世界不再受干戈的骚扰!
一使者上。
使者 安东尼已经在战场上了。
凯撒 去吩咐阿格立巴,叫那些投降过来的将士充当前锋,让安东尼向他自家的人发泄他的愤怒。(凯撒及侍从下。)
爱诺巴勃斯 艾勒克萨斯叛变了,他奉了安东尼的使命到犹太去,却劝诱希律王归附凯撒,舍弃他的主人安东尼;为了他这一个功劳,凯撒已经把他吊死。凯尼狄斯和其余叛离的将士虽然都蒙这里收留,可是谁也没有得到重用。我已经干了一件使我自己捶心痛恨的坏事,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快乐的日子了。
一凯撒军中兵士上。
兵士 爱诺巴勃斯,安东尼已经把你所有的财物一起送来了,还有他给你的许多赏赐。那差来的人是从我守卫的地方入界的,现在正在你的帐里搬下那些送来的物件。
爱诺巴勃斯 那些东西都送给你吧。
兵士 不要取笑,爱诺巴勃斯。我说的是真话。你最好自己把那来人护送出营;我有职务在身。否则就送他走一程也没甚关系。你们的皇上到底还是一尊天神哩。(下。)
爱诺巴勃斯 我是这世上唯一的小人,最是卑鄙无耻。啊,安东尼!你慷慨的源泉,我这样反复变节,你尚且赐给我这许多黄金,要是我对你尽忠不贰,你将要给我怎样的赏赉呢!悔恨像一柄利剑刺进了我的心。如果悔恨之感不能马上刺破我这颗心,还有更加迅速的方法呢;不过我想光是悔恨也就足够了。我帮着敌人打你!不,我要去找一处最污浊的泥沟,了结我这卑劣的残生。(下。)
【赏罚不明吗。】
第七场 两军营地间的战场
号角声;鼓角齐奏声。阿格立巴及余人等上。
阿格立巴 退下去,我们已经过分深入敌军阵地了。凯撒自己正在指挥作战;我们所受的压力超过我们的预料。(同下。)
号角声;安东尼及斯凯勒斯负伤上。
斯凯勒斯 啊,我的英勇的皇上!这才是打仗!我们大家要是早一点这样出力,他们早就满头挂彩,给我们赶回老家去了。
安东尼 你的血流得很厉害呢。
斯凯勒斯 我这儿有一个伤口,本来像个丁字形,现在却已裂开来啦。
安东尼 他们败退下去了。
斯凯勒斯 我们要把他们追赶得入地无门;我身上还可以受六处伤哩。
爱洛斯上。
爱洛斯 主上,他们已经打败了;我们已经占了优势,这次一定可以大获全胜。
斯凯勒斯 让我们从背后痛击他们,就像捉兔子一般把他们一网罩住;打逃兵是一件最有趣不过的玩意儿。
安东尼 我要重赏你的鼓舞精神的谈笑,我还要把十倍的重赏酬劳你的勇敢。来。
斯凯勒斯 让我一跛一跛地跟着您走。(同下。)
【非战之罪吗。】
第八场 亚历山大里亚城下
号角声。安东尼、斯凯勒斯率军队行进上。
安东尼 我们已经把他打回了自己的营地;先派一个人去向女王报告我们今天的战绩。明天在太阳没有看见我们以前,我们要叫那些今天逃脱性命的敌人一个个喋血沙场。谢谢各位,你们都是英勇的壮士,你们挺身作战,并不以为那是你们强制履行的义务,每一个人都把这次战争当作了自己切身的事情;你们谁都显出了赫克托一般的威武。进城去,拥抱你们的妻子朋友,告诉他们你们的战功,让他们用喜悦的眼泪洗净你们伤口的瘀血,吻愈了那光荣的创痕。(向斯凯勒斯)把你的手给我。
克莉奥佩特拉率扈从上。
安东尼 我要向这位伟大的女神夸扬你的勋劳,使她的感谢祝福你。你世上的光辉啊!你勾住我的裹着铁甲的颈项,连同你这一身盛装,穿过我的坚利的战铠,跳进我的心头,让我的喘息载着你凯旋回去吧!
克莉奥佩特拉 万君之君,你无限完美的英雄啊!你带着微笑从天罗地网之中脱身归来了吗?
安东尼 我的夜莺,我们已经把他们打退了。嘿,姑娘!虽然霜雪已经洒上我的少年的褐发,可是我还有一颗勃勃的雄心,它能够帮助我建立青春的志业。瞧这个人;让他的嘴唇沾到你手上的恩泽;吻着它,我的战士;他今天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就像一个痛恨人类的天神一样,没有人逃得过他的剑锋的诛戮。
克莉奥佩特拉 朋友,我要送给你一副纯金的战铠,它本来是归一个国王所有的。
安东尼 即使它像日轮一样灿烂夺目,他也可以受之无愧。把你的手给我。通过亚历山大里亚全城,我们的大军要列队前进,兴高采烈地显示我们的威容;我们要把剑痕累累的盾牌像我们的战士一样高高举起。要是我们广大的王宫能够容纳我们全军的将士,我们一定要全体欢宴一宵,为了预祝明天的大捷而痛饮。喇叭手,尽力吹响起来,让你们的喧声震聋了全城的耳朵;和着聒噪的鼓声,使天地之间充满了一片欢迎我们的呐喊。(同下。)
【公私不分吗。】
第九场 凯撒营地
哨兵各守岗位。
兵士甲 在这一小时以内,要是没有人来替我们,我们必须回到警备营去。今晚星月皎洁,他们说我们在清晨两点钟就要出发作战。
兵士乙 昨天的战事使我们受到极大的打击。
爱诺巴勃斯上。
爱诺巴勃斯 夜啊!请你做我的见证——
兵士丙 这是什么人?
兵士乙 躲一躲,听他说。
爱诺巴勃斯 请你做我的见证,神圣的月亮啊,变节的叛徒在历史上将要永远留下被人唾骂的污名,爱诺巴勃斯在你的面前忏悔他的错误了!
兵士甲 爱诺巴勃斯!
兵士丙 别说话!听下去。
爱诺巴勃斯 无上尊严的忧郁的女神啊,把黑夜的毒雾降在我的身上,让生命,我的意志的叛徒,脱离我的躯壳吧;把我这一颗为悲哀所煎枯的心投掷在我这冷酷坚硬的罪恶上,让它碎成粉末,结束了一切卑劣的思想吧。安东尼啊!你的高贵的精神,是我的下贱的行为所不能仰望的,原谅我对你个人所加的伤害,可是让世人记着我是一个叛徒的魁首。啊,安东尼!啊,安东尼!(死。)
兵士乙 让我们对他说话去。
兵士甲 我们还是听他说,也许他所说的话跟凯撒有关系。
兵士丙 让我们听着吧。可是他睡着了。
兵士甲 恐怕是晕过去了;照他的祷告听起来,不像是会一下子睡着了的。
兵士乙 我们走过去看看他。
兵士丙 醒来,将军,醒来!对我们说话呀。
兵士乙 你听见吗,将军?
兵士甲 死神的手已经抓住了他。(远处鼓声)听!庄严的鼓声在催唤睡着的人醒来。让我们把他抬到警备营去;他不是一个无名之辈。该换岗的时候了。
兵士丙 那么来;也许他还会苏醒转来。(众兵士舁爱诺巴勃斯尸下。)
【大江东去吗。】
第十场 两军营地之间
安东尼及斯凯勒斯率军队行进上。
安东尼 他们今天准备在海上作战;在陆地上他们已经认识了我们的厉害。
斯凯勒斯 主上,我们要在海陆两方面同样向他们显显颜色。
安东尼 我希望他们会在火里风里跟我们交战,我们也可以对付得了的。可是现在我们必须带领步兵,把守着城郊附近的山头;海战的命令已经发出,他们的战舰已经出港,我们凭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可以一览无余地观察他们的动静。(同下。)
凯撒率军队行进上。
凯撒 可是在敌人开始向我们进攻以后,我们仍旧要在陆地上继续作战,因为他的主力已经都去补充舰队了。到山谷里去,占个有利的地势!(同下。)
安东尼及斯凯勒斯重上。
安东尼 他们还没有集合起来。在那株松树矗立的地方,我可以望见一切;让我去看一看形势,立刻就来告诉你。(下。)
斯凯勒斯 燕子在克莉奥佩特拉的船上筑巢;那些算命的人都说不知道这是什么预兆;他们板起了冷冰冰的面孔,不敢说出他们的意见。安东尼很勇敢,可是有些郁郁不乐;他的多磨的命运使他有时充满了希望,有时充满了忧虑。(远处号角声,如在进行海战。)
安东尼重上。
安东尼 什么都完了!这无耻的埃及人葬送了我;我的舰队已经投降了敌人,他们正在那边高掷他们的帽子,欢天喜地地在一起喝酒,正像分散的朋友久别重逢一般。三翻四覆的淫妇!是你把我出卖给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我的心现在只跟你一个人作战。吩咐他们大家散伙了吧;我只要向这迷人的妖妇报复了我的仇恨以后,我这一生也就可以告一段落了,叫他们大家散伙了吧;去。(斯凯勒斯下)太阳啊!我再也看不见你的升起了;命运和安东尼在这儿分了手;就在这儿让我们握手分别。一切到了这样的结局了吗?那些像狗一样追随我,从我手里得到他们愿望的满足的人,现在都掉转头来,把他们的甘言巧笑向势力强盛的凯撒献媚去了;剩着这一株凌霄独立的孤松,悲怅它的鳞摧甲落。我被出卖了。啊,这负心的埃及女人!这外表如此庄严的妖巫,她的眼睛能够指挥我的军队的进退,她的酥胸是我的荣冠、我的唯一的归宿,谁料她却像一个奸诈的吉卜赛人似的,凭着她的擒纵的手段,把我诱进了山穷水尽的垓心。喂,爱洛斯!爱洛斯!
克莉奥佩特拉上。
安东尼 啊!你这妖妇!走开!
克莉奥佩特拉 我的主怎么对他的爱人生气啦?
安东尼 不要让我看见你,否则我要给你咎有应得的惩罚,使凯撒的胜利大为减色了。让他捉了你去,在欢呼的民众之前把你高高举起;追随在他的战车的后面,给人们看看你是你们全体女性中最大的污点;让他们把你当作一头怪物,谁出了最低微的代价,就可以尽情饱览;让耐心的奥克泰维娅用她那准备已久的指爪抓破你的脸。(克莉奥佩特拉下)要是活着是一件好事,那么你固然是去了的好;可是你还不如死在我的盛怒之下,因为一死也许可以避免无数比死更难堪的痛苦。喂,爱洛斯!我祖上被害的毒衣已经披上了我的身子:阿尔锡第斯③,我的先祖,教给我你的愤怒;让我把那送毒衣来的人抛向天空,悬挂在月亮的尖角上。让我用这一双曾经握过最沉重的武器的手,征服我最英雄的自己。这妖妇必须死;她把我出卖给那罗马小子,我中了他们的毒计;她必须因此而受死。喂,爱洛斯!(下。)
【反求诸己吗。】
第十一场 亚历山大里亚。宫中一室
克莉奥佩特拉、查米恩、伊拉丝及玛狄恩上。
克莉奥佩特拉 扶着我,我的姑娘们!啊!他比得不到铠甲的忒拉蒙④还要暴躁;从来不曾有一头被猎人穷追的野猪像他那样满口飞溅着白沫。
查米恩 到陵墓里去!把您自己锁在里面,叫人告诉他您已经死了。一个大人物失去了地位,是比灵魂脱离躯壳更痛苦的。
克莉奥佩特拉 到陵墓里去!玛狄恩,你去告诉他我已经自杀了;你说我最后一句话是“安东尼”;请你用非常凄恻的声音,念出这一个名字。去,玛狄恩,回来告诉我他听见了我的死讯有什么表示。到陵墓里去!(各下。)
【生不如死吗。】
第十二场 同前。另一室
安东尼及爱洛斯上。
安东尼 爱洛斯,你还看见我吗?
爱洛斯 看见的,主上。
安东尼 有时我们看见天上的云像一条蛟龙;有时雾气会化成一只熊、一头狮子的形状,有时像一座高耸的城堡、一座突兀的危崖、一堆雄峙的山峰,或是一道树木葱茏的青色海岬,俯瞰尘寰,用种种虚无的景色戏弄我们的眼睛。你曾经看见过这种现象,它们都是一些日暮的幻影。
爱洛斯 是,主上。
安东尼 现在瞧上去还像一匹马的,一转瞬间,浮云飞散了,它就像一滴水落在池里一样,分辨不出它的形状。
爱洛斯 正是这样,主上。
安东尼 爱洛斯,我的好小子,你的主帅也不过是这样一块浮云;现在我还是一个好好的安东尼,可是我却保不住自己的形体,我的小子。我为了埃及兴起一次次的战争;当我的心还属于我自己的时候,它曾经气吞百万之众,可是我让女王占有了它,我以为她的心也已经被我占有,现在我才知道她的心不是属于我的;她,爱洛斯,竟和凯撒暗中勾结,用诡计毁坏我的荣誉,使敌人得到了胜利。不,不要哭,善良的爱洛斯;我们还留着我们自己,可以替自己找个结局呢。
玛狄恩上。
安东尼 啊,你那万恶的女主人!她已把我的权柄偷去了。
玛狄恩 不,安东尼,我那娘娘是爱你的;她的命运和你的命运完全结合在一起。
安东尼 滚开,放肆的阉人;闭住你的嘴!她欺骗了我,我不能饶她活命。
玛狄恩 人只能死一次,一死也就一了百了。你所要干的事,她早已替你干好;她最后所说的一句话是“安东尼!最尊贵的安东尼!”在一声惨痛的呻吟之中,她喊出了安东尼的名字,一半在她的嘴唇上,一半还留在她的心里。她的呼吸停止了,你的名字也就埋葬在她的胸中。
安东尼 那么她死了吗?
玛狄恩 死了。
安东尼 把战铠脱下吧,爱洛斯;永昼的工作已经完毕,我们现在该去睡了。(向玛狄恩)你送来这样的消息,还让你留着活命回去,已是给你最大的酬劳了;去。(玛狄恩下)脱下来;埃阿斯的七层的盾牌,也挡不住我心头所受的打击。啊,碎裂了吧,我的胸膛!心啊,使出你所有的力量来,把你这脆弱的胸膛爆破了吧!赶快,爱洛斯,赶快。我不再是一个军人了;残破的甲片啊,去吧;你们从前也是立过功劳的。暂时离开我一会儿。(爱洛斯下)我要追上你,克莉奥佩特拉,流着泪请求你宽恕。我非这样做不可,因为再活下去只有痛苦。火炬既然已经熄灭,还是静静地躺下来,不要深入迷途了。一切的辛勤徒然毁坏了自己所成就的事业;纵然有盖世的威力,免不了英雄末路的悲哀;从此一切撒手,也可以省下多少麻烦。爱洛斯!——我来了,我的女王!——爱洛斯!——等一等我。在灵魂们偃息在花朵上的乐园之内,我们将要携手相亲,用我们活泼泼的神情引起幽灵们的注目;狄多和她的埃涅阿斯将要失去追随的一群,到处都是我们遨游的地方。来,爱洛斯!爱洛斯!
【极乐世界吗。】
爱洛斯重上。
爱洛斯 主上有什么吩咐?
安东尼 克莉奥佩特拉死了,我却还在这样重大的耻辱之中偷生人世,天神都在憎恶我的卑劣了。我曾经用我的剑宰割世界,驾着无敌的战舰建立海上的城市;可是她已经用一死告诉我们的凯撒,“我是我自己的征服者”了,我难道连一个女人的志气也没有吗?爱洛斯,你我曾经有约在先,到了形势危急的关头,当我看见我自己将要在敌人手里遭受无可避免的凌辱的时候,我一发出命令,你就必须立刻把我杀死;现在这个时刻已经到了,履行你的义务吧。其实你并不是杀死我,而是击败了凯撒。不要吓得这样脸色发白。
爱洛斯 天神阻止我!帕提亚人充满敌意的矢镝不曾射中您的身体,难道我却必须下这样的毒手吗?
安东尼 爱洛斯,你愿意坐在罗马的窗前,看着你的主人交叉着两臂,俯下了他的伏罪的颈项,带着满面的羞惭走过,他的前面的车子上坐着幸运的凯撒,把卑辱的烙印加在他的俘虏的身上吗?
爱洛斯 我不愿看见这种事情。
安东尼 那么来,我必须忍受些微的痛苦,解脱终身的耻辱。把你那柄曾经为国家立过功劳的剑拔出来吧。
爱洛斯 啊,主上!原谅我!
安东尼 我当初使你获得自由的时候,你不是曾经向我发誓,我叫你怎样做你就怎样做吗?赶快动手,否则你过去的勤劳,都是毫无目的的了。拔出剑来,来。
爱洛斯 那么请您转过脸去,让我看不见那为全世界所崇拜瞻仰的容颜。
安东尼 你瞧!(转身背爱洛斯。)
爱洛斯 我的剑已经拔出了。
安东尼 那么让它赶快执行它的工作吧。
爱洛斯 我的亲爱的主人,我的元帅,我的皇上,在我没有刺这残酷的一剑以前,允许我向您道别。
安东尼 很好,朋友,再会吧。
爱洛斯 再会吧,伟大的主帅!我现在就动手吗?
安东尼 现在,爱洛斯。
爱洛斯 那么好,我这样免去了安东尼的死所给我的悲哀了。(自杀。)
【无颜以对吗。】
安东尼 比我三倍勇敢的义士!壮烈的爱洛斯啊,你把我所应该做而你所不能做的事教会我了。我的女王和爱洛斯已经用他们英勇的示范占了我的先着;可是我要像一个新郎似的奔赴死亡,正像登上恋人的卧床一样。来;爱洛斯,你的主人临死时候却是你的学生,你教给我怎样死法。(伏剑倒地)怎么!没有死?没有死?喂,卫士!啊!帮我快一点死去!
德西塔斯及众卫士上。
卫士甲 什么声音?
安东尼 朋友们,我把事情干坏了;啊!请你们替我完成我的工作吧。
卫士乙 大星殒落了!
卫士甲 时间已经终止它的运行了!
众卫士 唉,伤心!
安东尼 哪一个爱我的,把我杀死了吧。
卫士甲 我不能下这样的手。
卫士乙 我也不能。
卫士丙 谁也下不了这样的手。(众卫士下。)
德西塔斯 你手下的人看见你国破身亡,全都走散了。我只要把这柄剑拿去献给凯撒,再把这样的消息告诉他,就可以成为我的进身之阶。
狄俄墨得斯上。
狄俄墨得斯 安东尼在什么地方?
德西塔斯 那边,狄俄墨得斯,那边。
狄俄墨得斯 他活着吗?你怎么不回答我,朋友?(德西塔斯下。)
安东尼 是你吗,狄俄墨得斯?拔出你的剑来,把我刺死了吧。
狄俄墨得斯 最尊严的主上,我们娘娘克莉奥佩特拉叫我来看你。
安东尼 她什么时候叫你来的?
狄俄墨得斯 现在,我的主。
安东尼 她在什么地方?
狄俄墨得斯 关闭在陵墓里。她早就害怕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她因为看见您疑心她和凯撒有勾结——其实是完全没有这一回事的——没有法子平息您的恼怒,所以才叫人来告诉您她死了;可是她又怕这一个消息会引起不幸的结果,所以又叫我来向您说明事实的真相;我怕我来得太迟了。
安东尼 太迟了,好狄俄墨得斯。请你叫我的卫士来。
狄俄墨得斯 喂,喂!皇上的卫士呢?喂,卫士们!来,你们的主帅叫你们哪!
安东尼的卫士四五人上。
安东尼 好朋友们,把我抬到克莉奥佩特拉的所在去;这是我最后命令你们做的事了。
卫士甲 唉,唉!主上,您手下还有几个人是始终跟随着您的。
众卫士 最不幸的日子!
安东尼 不,我的好朋友们,不要用你们的悲哀使冷酷的命运在暗中窃笑;我们应该用处之泰然的态度,报复命运加于我们的凌辱。把我抬起来;一向总是我带领着你们,现在我却要劳你们抬着我走了,谢谢你们。(众舁安东尼同下。)
【不幸之幸吗。】
第十三场 同前。陵墓
克莉奥佩特拉率查米恩、伊拉丝及侍女等于高处上。
克莉奥佩特拉 啊,查米恩!我一辈子不再离开这里了。
查米恩 不要伤心,好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不,我怎么不伤心?一切奇怪可怕的事情都是受欢迎的,我就是不要安慰;我们的不幸有多么大,我们的悲哀也该有多么大。
狄俄墨得斯于下方上。
克莉奥佩特拉 怎么!他死了吗?
狄俄墨得斯 死神的手已经降在他身上,可是他还没有死。从陵墓的那一边望出去,您就可以看见他的卫士正在把他抬到这儿来啦。
卫士等舁安东尼于下方上。
克莉奥佩特拉 太阳啊,把你广大的天宇烧毁吧!人间的巨星已经消失它的光芒了。啊,安东尼,安东尼,安东尼!帮帮我,查米恩,帮帮我,伊拉丝,帮帮我;下面的各位朋友!大家帮帮忙,把他抬到这儿来。
安东尼 静些!不是凯撒的勇敢推倒了安东尼,是安东尼战胜了他自己。
克莉奥佩特拉 是的,只有安东尼能够征服安东尼;可是苦啊!
安东尼 我要死了,女王,我要死了;我只请求死神宽假片刻的时间,让我把最后的一吻放在你的唇上。
克莉奥佩特拉 我不敢,亲爱的——我的亲爱的主,恕我——我不敢,我怕他们把我捉去。我决不让全胜而归的凯撒把我作为向人夸耀的战利品;要是刀剑有锋刃,药物有灵,毒蛇有刺,我决不会落在他们的手里;你那眼光温柔、神气冷静的妻子奥克泰维娅永远没有机会在我的面前表现她的端庄贤淑。可是来,来,安东尼——帮助我,我的姑娘们——我们必须把你抬上来。帮帮忙,好朋友们。
安东尼 啊!快些,否则我要去了。
克莉奥佩特拉 嗳哟!我的主是多么的重!我们的力量都已变成重量了,所以才如此沉重。要是我有天后朱诺的神力,我一定要叫羽翼坚劲的麦鸠利负着你上来,把你放在乔武的身旁。可是只有呆子才存着这种无聊的愿望。上来点儿了。啊!来,来,来;(众举安东尼上至克莉奥佩特拉前)欢迎,欢迎!死在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要是我的嘴唇能够给你生命,我愿意把它吻到枯焦。
众人 伤心的景象!
安东尼 我要死了,女王,我要死了;给我喝一点酒,让我再说几句话。
克莉奥佩特拉 不,让我说;让我高声咒骂那司命运的婆子,恼得她摔破她的轮子。
安东尼 一句话,亲爱的女王。你可以要求凯撒保护你生命的安全,可是不要让他玷污了你的荣誉。啊!
克莉奥佩特拉 生命和荣誉是不能两全的。
【赖活胜好死吗。】
安东尼 亲爱的,听我说;凯撒左右的人,除了普洛丘里厄斯以外,你谁也不要相信。
克莉奥佩特拉 我不相信凯撒左右的人;我只相信自己的决心和自己的手。
安东尼 我的恶运已经到达它的终点,不要哀哭也不要悲伤;当你思念我的时候,请你想到我往日的光荣;你应该安慰你自己,因为我曾经是全世界最伟大、最高贵的君王,因为我现在堂堂而死,并没有懦怯地向我的同国之人抛下我的战盔;我是一个罗马人,英勇地死在一个罗马人的手里。现在我的灵魂要离我而去;我不能再说下去了。
克莉奥佩特拉 最高贵的人,你死了吗?你把我抛弃不顾了吗?这寂寞的世上没有了你,就像个猪圈一样,叫我怎么活下去呢?啊!瞧,我的姑娘们,(安东尼死)大地消失它的冠冕了!我的主!啊!战士的花圈枯萎了,军人的大纛摧倒了;剩下在这世上的,现在只有一群无知的儿女;杰出的英雄已经不在人间,月光照射之下,再也没有值得注目的人物了。(晕倒。)
查米恩 啊,安静些,娘娘!
伊拉丝 她也死了,我们的女王!
查米恩 娘娘!
伊拉丝 娘娘!
查米恩 啊,娘娘,娘娘,娘娘!
伊拉丝 陛下!陛下!
查米恩 静,静,伊拉丝!
克莉奥佩特拉 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平凡的感情支配着我,正像支配着一个挤牛奶、做贱工的婢女一样。我应该向不仁的神明怒掷我的御杖,告诉他们当他们没有偷去我们的珍宝的时候,我们这世界是可以和他们的天国互相媲美的。如今一切都只是空虚无聊;忍着像傻瓜,不忍着又像疯狗。那么在死神还不敢侵犯我们以前,就奔进了幽秘的死窟,是不是罪恶呢?怎么啦,我的姑娘们?唉,唉!高兴点儿吧!嗳哟,怎么啦,查米恩!我的好孩子们!啊,姑娘们,姑娘们,瞧!我们的灯熄了,它暗下去了,各位好朋友,提起勇气来;——我们要埋葬他,一切依照最庄严、最高贵的罗马的仪式,让死神乐于带我们同去。来,走吧;容纳着那样一颗伟大的灵魂的躯壳现在已经冰冷了;啊,姑娘们,姑娘们!我们没有朋友,只有视死如归的决心。(同下;安东尼尸身由上方舁下。)
【魂兮归来吗。】
第五幕
第一场 亚历山大里亚。凯撒营地
凯撒、阿格立巴、道拉培拉、茂西那斯、盖勒斯、普洛丘里厄斯及余人等上。
凯撒 道拉培拉,你去对他说,叫他赶快投降;他已经屡战屡败,不必再出丑了。
道拉培拉 凯撒,遵命。(下。)
德西塔斯持安东尼佩剑上。
凯撒 为什么拿了这柄剑来?你是什么人,这样大胆,竟敢闯到我们的面前?
德西塔斯 我的名字叫做德西塔斯;我是安东尼手下的人,当他叱咤风云的时候,他是我的最好的主人,我愿意为了刈除他的敌人而捐弃我的生命。要是现在你肯收容我,我也会像尽忠于他一样尽忠于你;不然的话,就请你把我杀死。
凯撕 你说什么?
德西塔斯 我说,凯撒啊,安东尼死了。
凯撒 这样一个重大的消息,应该用雷鸣一样的巨声爆发出来;地球受到这样的震动,山林中的猛狮都要奔到市街上,城市里的居民反而藏匿在野兽的巢穴里。安东尼的死不是一个人的没落,半个世界也跟着他的名字同归于尽了。
德西塔斯 他死了,凯撒;执法的官吏没有把他宣判死刑,受人雇佣的刺客也没有把他加害,是他那曾经创造了许多丰功伟绩、留下不朽的光荣的手,凭着他的心所借给它的勇气,亲自用剑贯穿了他的心胸。这就是我从他的伤口拔下来的剑,瞧它上面沾着他的最高贵的血液。
凯撒 你们都现出悲哀的脸色吗,朋友们?天神在责备我,可是这样的消息是可以使君王们眼睛里洋溢着热泪的。
阿格立巴 真是不可思议,我们的天性使我们不能不悔恨我们抱着最坚强的决意所进行的行动。
茂西那斯 他的毁誉在他身上是难分高下的。
阿格立巴 从未有过这样罕见的人才操纵过人类的命运;可是神啊,你们一定要给我们一些缺点,才使我们成为人类。凯撒受到感动了。
茂西那斯 当这样一面广大的镜子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不能不看见他自己。
凯撒 安东尼啊!我已经追逼得你到了这样一个结局;我们的血脉里都注射着致命的毒液,今天倘不是我看见你的没落,就得让你看见我的死亡;在这整个世界之上,我们是无法并立的。可是让我用真诚的血泪哀恸你——你、我的同伴、我的一切事业的竞争者、我的帝国的分治者、战阵上的朋友和同志、我的身体的股肱、激发我的思想的心灵,我要向你发出由衷的哀悼,因为我们那不可调和的命运,引导我们到了这样分裂的路上。听我说,好朋友们——
一埃及人上。
凯撒 我再慢慢告诉你们吧。这家伙脸上的神气,好像要来报告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我们要听听他有什么话说。你是哪儿来的?
埃及人 我是一个卑微的埃及人。我家女王幽居在她的陵墓里,这是现在唯一属于她所有的地方,她想要知道你预备把她怎样处置,好让她自己有个准备。
凯撒 请她宽心吧;我们不久就要派人去问候她,她就可以知道我们已经决定了给她怎样尊崇而优厚的待遇;因为凯撒决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埃及人 愿神明保佑你!(下。)
凯撒 过来,普洛丘里厄斯。你去对她说,我们一点没有羞辱她的意思;好好安慰安慰她,免得她自寻短见,反倒使我们落一场空;因为我们要是能够把她活活地带回罗马去,那才是我们永久的胜利。去,尽快回来,把她所说的话和你所看见的她的情形告诉我。
普洛丘里厄斯 凯撒,我就去。(下。)
凯撒 盖勒斯,你也跟他一道去。(盖勒斯下)道拉培拉呢?我要叫他帮助普洛丘里厄斯传达我的旨意。
阿格立巴
茂西那斯 道拉培拉!
凯撒 让他去吧,我现在想起了我刚才叫他干一件事去的;他大概就会来。跟我到我的帐里来,我要让你们看看我是多么不愿意牵进这一场战争中间;虽然在戎马倥偬的当儿,我在给他的信中仍然是多么心平气和。跟我来,看看我在信中对他是怎样的态度。(同下。)
【诱敌深入吗。】
第二场 同前。陵墓
克莉奥佩特拉、查米恩及伊拉丝于高处上。
克莉奥佩特拉 我的孤寂已经开始使我得到了一个更好的生活。做凯撒这样一个人是一件无聊的事;他既然不是命运,他就不过是命运的奴仆,执行着她的意志。干那件结束一切行动的行动,从此不受灾祸变故的侵犯,酣然睡去,不必再吮吸那同样滋养着乞丐和凯撒的乳头,那才是最有意义的。
普洛丘里厄斯、盖勒斯及兵士等自下方上。
普洛丘里厄斯 凯撒问候埃及的女王;请你考虑考虑你有些什么要求准备向他提出。
克莉奥佩特拉 你叫什么名字?
普洛丘里厄斯 我的名字是普洛丘里厄斯。
克莉奥佩特拉 安东尼曾经向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一个可以信托的人;可是我现在已经用不着信托什么人,也不怕被人欺骗了。你家主人倘然想要有一个女王向他乞讨布施,你必须告诉他,女王是有女王的身分的,她要是向人乞讨,至少也得乞讨一个王国;要是他愿意把他所征服的埃及送给我的儿子,那么为了他把原来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仍旧赏赐给我的偌大恩惠,我一定满心感激地向他长跪拜谢的。
普洛丘里厄斯 安心吧,您是落在一个宽宏大度的人的手里,什么都不用担忧。您要是有什么意见,尽管向我的主上提出;一切困穷无告的人,都可以沾沐他的深恩厚泽。让我回去向他报告您的臣服的诚意,您就可以知道他是一个多么仁慈的征服者。
克莉奥佩特拉 请你告诉他,我是他的命运的奴仆,我向他献呈他所应得的敬礼。每一小时我都在学习着服从的教训,希望他能够允许我瞻仰他的威容。
普洛丘里厄斯 我愿意照您的话回去报告,好娘娘。宽心吧,因为我知道那造成您目前这一种处境的人,对于您的遭遇是非常同情的。
盖勒斯 你们瞧,把她捉住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普洛丘里厄斯及二卫士登梯升墓至克莉奥佩特拉后。一部分卫士拔栓开各墓门,发现底层墓室。向普洛丘里厄斯及各卫士)把她好生看守,等凯撒到来发落。(下。)
伊拉丝 娘娘!
【天罗地网吗。】
查米恩 啊,克莉奥佩特拉!你给他们捉住啦,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快,快,我的好手。(拔出匕首。)
普洛丘里厄斯 住手,娘娘,住手!(捉住克莉奥佩特拉手,将匕首夺下)不要干这种对不起您自己的事;您现在并没有被人陷害,却已经得到了解放。
克莉奥佩特拉 什么,死可以替受伤的病犬解除痛苦,难道我却连死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吗?
普洛丘里厄斯 克莉奥佩特拉,不要毁灭你自己,辜负了我们主上的一片好心;让人们看看他的行事是多么高尚正大吧,要是你死了,他的美德岂不白白埋没了吗?
克莉奥佩特拉 死神啊,你在哪儿?来呀,来!来,来,把一个女王带了去吧,她的价值是抵得上许多婴孩和乞丐的!
普洛丘里厄斯 啊!忍耐点儿,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先生,我要不食不饮;宁可用闲谈销磨长夜,也不愿睡觉。不管凯撒使出什么手段来,我要摧残这一个易腐的皮囊。你要知道,先生,我并不愿意带着镣铐,在你家主人的庭前做一个待命的囚人,或是受那阴沉的奥克泰维娅的冷眼的嗔视。难道我要让他们把我悬吊起来,受那敌意的罗马的下贱民众的鼓噪怒骂吗?我宁愿葬身在埃及的沟壑里;我宁愿赤裸了身体,躺在尼罗河的湿泥上,让水蝇在我身上下卵,使我生蛆而腐烂;我宁愿铁链套在我的颈上,让高高的金字塔作为我的绞架!
普洛丘里厄斯 您想得太可怕了,凯撒决不会这样对待您的。
道拉培拉上。
道拉培拉 普洛丘里厄斯,你所做的事,你的主人凯撒已经知道了,他叫你去;女王归我看守。
普洛丘里厄斯 道拉培拉,那再好没有了;对她客气点儿。(向克莉奥佩特拉)您要是有什么话要对凯撒说,我可以替您转达。
克莉奥佩特拉 你去说,我要死。(普洛丘里厄斯及兵士等下。)
道拉培拉 最尊贵的女王,您有没有听见过我的名字?
克莉奥佩特拉 我不知道。
道拉培拉 您一定知道我的。
克莉奥佩特拉 先生,我听见什么、知道什么,都没有关系。当孩子和女人们把他们的梦讲给你听的时候,你不是要笑的吗?
道拉培拉 我不懂您的意思,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我梦见有一个安东尼皇帝;啊!但愿我再有这样一次睡眠,让我再看见这样一个人!
道拉培拉 请您听我说——
克莉奥佩特拉 他的脸就像青天一样,上面有两轮循环运转的日月,照耀着这一个小小的圆球。
【求死不得吗。】
道拉培拉 最尊贵的女王——
克莉奥佩特拉 他的两足横跨海洋;他的高举的胳臂罩临大地;他在对朋友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有如谐和的天乐,可是当他发怒的时候,就会像雷霆一样震撼整个宇宙。他的慷慨是没有冬天的,那是一个收获不尽的丰年;他的欢悦有如长鲸泳浮于碧海之中;戴着王冠宝冕的君主在他左右追随服役,国土和岛屿是一枚枚从他衣袋里掉下来的金钱。
道拉培拉 克莉奥佩特拉——
克莉奥佩特拉 你想过去将来,会不会有像我梦见的这样一个人?
道拉培拉 好娘娘,这样的人是没有的。
克莉奥佩特拉 你说的全然是欺罔神听的谎话。然而世上要是果然有这样一个人,他的伟大一定超过任何梦想;造化虽然不能抗衡想像的瑰奇,可是凭着想像描画出一个安东尼来,那幻影是无论如何要在实体之前黯然失色的。
道拉培拉 听我说,好娘娘。您遭到这样重大的不幸,您的坚忍的毅力是和您的悲哀相称的。要是您的痛苦不曾在我心头引起同情的反响,但愿我永远没有功成名遂的一天。
克莉奥佩特拉 谢谢你,先生。你知道凯撒预备把我怎样处置吗?
道拉培拉 我不愿告诉您我所希望您知道的事。
克莉奥佩特拉 不,先生,请你说——
道拉培拉 他虽然是一个可尊敬的人——
克莉奥佩特拉 他要把我当作一个俘虏带回去夸耀他的凯旋吗?
道拉培拉 娘娘,他会这样干的;我知道他的为人。(内呼声:“让开!凯撒来了!”)
凯撒、盖勒斯、普洛丘里厄斯、茂西那斯、塞琉克斯及侍从等上。
凯撒 哪一位是埃及的女王?
道拉培拉 娘娘,这位便是皇上。(克莉奥佩特拉跪。)
凯撒 起来,你不用下跪。请起来吧,埃及的女王。
克莉奥佩特拉 陛下,这是神明的意思;我必须服从我的主人。
凯撒 一切不必介意;你加于我们的伤害,虽然铭刻在我们的肌肤之上,可是我们将要使它在我们的记忆中成为偶然的事件。
克莉奥佩特拉 全世界唯一的主人,我没有话可以替我自己辩白,可是我承认我也像一般女人一样,在我的身上具备着许多可耻的女性的弱点。
凯撒 克莉奥佩特拉,你要知道,我们对于你总是一切宽大的,决不用苛刻的手段使你难堪,只要你顺从我的意志,你就会知道这一次的变化是对你有益的。可是假如你想效法安东尼的例子,使我蒙上残暴的恶名,那么你将要失去我的善意,你的孩子们都将不免一死,否则我是很愿意保障他们的安全的。我走了。
克莉奥佩特拉 愿全世界都信任您的广大的权力;整个大地都是属于您的;我们是您的胜利的标帜,您可以把我们随便悬挂在什么地方。这儿,我的主。
凯撒 你必须帮助我考虑怎样处置克莉奥佩特拉的办法。
克莉奥佩特拉 (呈手卷)这是登记着我所有的金钱珠宝的清单,一切都按照正确的估计载明价值,不值钱的琐细的东西不在其内。塞琉克斯呢?
塞琉克斯 有,娘娘。
克莉奥佩特拉 这是我的司库;我的主,请您问问他,我有没有为我自己留下什么;要是他所言不实,请治他以应得之罪。老实说吧,塞琉克斯。
【输诚纳贡吗。】
塞琉克斯 娘娘,我宁愿闭住我的嘴唇,不愿说一句和事实不符的话。
克莉奥佩特拉 我藏起了什么?
塞琉克斯 您所藏起的珍宝的价值,可以抵得过您所呈献出来的一切。
凯撒 不必脸红,克莉奥佩特拉,我佩服你这件事干得聪明。
克莉奥佩特拉 瞧!凯撒!啊,瞧,有权有势的人多么被人趋附;我的人现在都变成您的人啦;要是我们易地相处,您的人也会变成我的人的。这个塞琉克斯如此没有良心,真叫人切齿痛恨。啊,奴才!你这跟买卖的爱情一样靠不住的家伙!什么!你想逃走吗?好,凭你躲到哪儿去,我要抓住你的眼珠,即使它们会长出翅膀飞走。奴才,没有灵魂的恶人,狗!啊,卑鄙不堪的东西!
凯撒 好女王,看在我的脸上,请息怒吧。
克莉奥佩特拉 啊,凯撒!今天多蒙你降尊纡贵,辱临我这柔弱无用的人,谁知道我自己的仆人竟会存着这样狠毒的居心,当面给人如此难堪的羞辱!好凯撒,假如说,我替自己保留了一些女人家的玩意儿,一些不重要的小东西,像我们平常送给泛泛之交的那一类饰物;假如说,我还另外藏起一些预备送给莉维娅和奥克泰维娅的比较值钱的纪念品,因为希望她们替我说两句好话;是不是我必须向一个被我豢养的人禀报明白?神啊!这是一个比国破家亡更痛心的打击。(向塞琉克斯)请你离开这里,否则我要从命运的冷灰里,燃起我的愤怒的余烬了。你倘是一个人,你应该同情我的。
凯撒 走开,塞琉克斯。(塞琉克斯下。)
克莉奥佩特拉 我们掌握大权的时候,往往因为别人的过失而担负世间的指责;可是我们失势以后,却谁也不把别人的功德归在我们身上,而对我们表示善意的同情。
凯撒 克莉奥佩特拉,不论是你所私藏的或是献纳的珍宝,我都没有把它们作为战利品而加以没收的意思;它们永远是属于你的,你可以把它们随意处分。相信我,凯撒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会跟人家争夺一些商人手里的货品,所以你安心吧,不要把你自己拘囚在你的忧思之中;不要这样,亲爱的女王,因为我们在决定把你怎样处置以前,还要先征求你自己的意见。吃得饱饱的,睡得好好的;我们对你非常关切而同情,你应该始终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好,再见。
克莉奥佩特拉 我的主人和君王!
凯撒 不要这样。再见。(喇叭奏花腔。凯撒率侍从下。)
克莉奥佩特拉 他用好听的话骗我,姑娘们,他用好听的话骗我,使我不能做一个光明正大的人。可是你听我说,查米恩。(向查米恩耳语。)
伊拉丝 完了,好娘娘;光明的白昼已经过去,黑暗是我们的份了。
克莉奥佩特拉 你赶快再去一次;我已经说过,那东西早预备好了;你去催促一下。
查米恩 娘娘,我就去。
道拉培拉重上。
道拉培拉 女王在什么地方?
查米恩 瞧,先生。(下。)
【漫漫长夜吗。】
克莉奥佩特拉 道拉培拉!
道拉培拉 娘娘,我已经宣誓向您掬献我的忠诚,所以我要来禀告您这一个消息:凯撒准备取道叙利亚回国,在这三天之内,他要先把您和您的孩子们遣送就道。请您自己决定应付的办法,我总算已经履行您的旨意和我的诺言了。
克莉奥佩特拉 道拉培拉,我永远感激你的恩德。
道拉培拉 我是您的永远的仆人。再会,好女王;我必须侍候凯撒去。
克莉奥佩特拉 再会,谢谢你。(道拉培拉下)伊拉丝,你看怎么样?你,一个埃及的木偶人,将要在罗马被众人观览,正像我一样;那些操着百工贱役的奴才们,披着油腻的围裙,拿着木尺斧锤,将要把我们高举起来,让大家都能看见;他们浓重腥臭的呼吸将要包围着我们,使我们不得不咽下他们那股难闻的气息。
伊拉丝 天神保佑不要有这样的事!
克莉奥佩特拉 不,那是免不了的,伊拉丝。放肆的卫士们将要追逐我们像追逐娼妓一样;歌功颂德的诗人们将要用荒腔走韵的谣曲吟咏我们;俏皮的喜剧伶人们将要把我们编成即兴的戏剧,扮演我们亚历山大里亚的欢宴。安东尼将要以一个醉汉的姿态登场,而我将要看见一个逼尖了喉音的男童穿着克莉奥佩特拉的冠服卖弄着淫妇的风情。
伊拉丝 神啊!
克莉奥佩特拉 那是免不了的。
伊拉丝 我决不让我的眼睛看见这种事情;因为我相信我的指爪比我的眼睛更强。
克莉奥佩特拉 那才是一个有志气的办法,叫他们白白准备了一场,让他们看不见他们荒谬的梦想的实现。
查米恩重上。
克莉奥佩特拉 啊,查米恩,来,我的姑娘们,替我穿上女王的装束;去把我最华丽的衣裳拿来;我要再到昔特纳斯河去和玛克·安东尼相会。伊拉丝,去。现在,好查米恩,我们必须快点;等你侍候我穿扮完毕以后,我就放你一直玩到世界的末日。把我的王冠和一切全都拿来。(伊拉丝下;内喧声)为什么有这种声音?
一卫士上。
卫士 有一个乡下人一定要求见陛下;他给您送无花果来了。
克莉奥佩特拉 让他进来。(卫士下)一件高贵的行动,却会完成在一个卑微的人的手里!他给我送自由来了。我的决心已经打定,我的全身不再有一点女人的柔弱;现在我从头到脚,都像大理石一般坚定;现在我的心情再也不像月亮一般变幻无常了。
卫士率小丑持篮重上。
卫士 就是这个人。
克莉奥佩特拉 出去,把他留在这儿。(卫士下)你有没有把那能够致人于死命而毫无痛苦的那种尼罗河里的可爱的虫儿捉来?
小丑 不瞒您说,捉是捉来了;可是我希望您千万不要碰它,因为它咬起人来谁都没有命的,给它咬死的人,难得有活过来的,简直没有一个人活得过来。
克莉奥佩特拉 你记得有什么人给它咬死吗?
【求其友声吗。】
小丑 多得很哪,男的女的全有。昨天我还听见有一个人这样死了;是一个很老实的女人,可是她也会撒几句谎,一个老实的女人是可以撒几句谎的,她就是给它咬死的,死得才惨哩。不瞒您说,她把这条虫儿怎样咬她的情形活灵活现地全讲给人家听啦;不过她们的话也不是完全可以相信的。总而言之,这是一条古怪的虫,这可是没有错儿的。
克莉奥佩特拉 你去吧;再会!
小丑 但愿这条虫儿给您极大的快乐!(将篮放下。)
克莉奥佩特拉 再会!
小丑 您可要记着,这条虫儿也是一样会咬人的。
克莉奥佩特拉 好,好,再会!
小丑 你还要留心,千万别把这条虫儿交在一个笨头笨脑的人手里;因为这是一条不怀好意的虫。
克莉奥佩特拉 你不必担忧,我们留心着就是了。
小丑 很好。请您不用给它吃什么东西,因为它是不值得养活的。
克莉奥佩特拉 它会不会吃我?
小丑 您不要以为我是那么蠢,我也知道就是魔鬼也不会吃女人的,我知道女人是天神的爱宠,要是魔鬼没有把她弄坏。可是不瞒您说,这些婊子生的魔鬼老爱跟天神捣蛋,天神造下来的女人,十个中间倒有五个是给魔鬼弄坏了的。
克莉奥佩特拉 好,你去吧;再会!
小丑 是,是;我希望这条虫儿给您快乐!(下。)
伊拉丝捧冠服等上。
克莉奥佩特拉 把我的衣服给我,替我把王冠戴上;我心里怀着永生的渴望;埃及葡萄的芳酿从此再也不会沾润我的嘴唇。快点,快点,好伊拉丝;赶快。我仿佛听见安东尼的呼唤;我看见他站起来,夸奖我的壮烈的行动;我听见他在嘲笑凯撒的幸运;我的夫,我来了。但愿我的勇气为我证明我可以做你的妻子而无愧!我是火,我是风;我身上其余的原素,让它们随着污浊的皮囊同归于腐朽吧。你们好了吗?那么来,接受我嘴唇上最后的温暖。再会,善良的查米恩、伊拉丝,永别了!(吻查米恩、伊拉丝,伊拉丝倒地死)难道我的嘴唇上也有毒蛇的汁液吗?你倒下了吗?要是你这样轻轻地就和生命分离,那么死神的刺击正像情人手下的一捻,虽然疼痛,却是心愿的。你静静地躺着不动了吗?要是你就这样死了,你分明告诉世人,死生之际,连告别的形式也是多事的。
查米恩 溶解吧,密密的乌云,化成雨点落下来吧;这样我就可以说,天神也伤心得流起眼泪来了。
克莉奥佩特拉 我不应该这样卑劣地留恋着人间;要是她先遇见了鬈发的安东尼,他一定会向她问起我;她将要得到他的第一个吻,夺去我天堂中无上的快乐。来,你杀人的毒物,(自篮中取小蛇置胸前)用你的利齿咬断这一个生命的葛藤吧;可怜的蠢东西,张开你的怒口,赶快完成你的使命。啊!但愿你能够说话,让我听你称那伟大的凯撒为一头无谋的驴子。
查米恩 东方的明星啊!
克莉奥佩特拉 静,静!你没有见我的婴孩在我的胸前吮吸乳汁,使我安然睡去吗?
查米恩 啊,我的心碎了!啊,我的心碎了!
克莉奥佩特拉 像香膏一样甜蜜,像微风一样温柔——啊,安东尼!——让我把你也拿起来。(取另一蛇置臂上)我还有什么留恋呢——(死。)
【难逃一死吗。】
查米恩 在这万恶的世间?再会吧!现在,死神,你可以夸耀了,一个绝世的佳人已经为你所占有。软绵绵的窗户啊,关上了吧;闪耀着金光的福玻斯再也看不见这样一双华贵的眼睛!你的王冠歪了,让我替你戴正,然后我也可以玩去了。
众卫士疾趋上。
卫士甲 女王在什么地方?
查米恩 说话轻一些,不要惊醒她。
卫士甲 凯撒已经差了人来——
查米恩 来得太迟了。(取一蛇置胸前)啊!快点,快点;我已经有点觉得了。
卫士甲 喂,过来!事情不大对;凯撒受了骗啦。
卫士乙 凯撒差来的道拉培拉就在外边;叫他来。
卫士甲 这儿出了什么事啦!查米恩,这算是你们干的好事吗?
查米恩 干得很好,一个世代冠冕的王家之女是应该堂堂而死的。啊,军人!(死。)
道拉培拉上。
道拉培拉 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啦?
卫士乙 都死了。
道拉培拉 凯撒,你也曾想到她们会采取这种惊人的行动,虽然你想竭力阻止她们,她们毕竟做出来给你看了。(内呼声,“让开!凯撒来了!”)
凯撒率全体扈从重上。
道拉培拉 啊!主上,您真是未卜先知;您的担忧果然成为事实了。
凯撒 她最后终究显出了无比的勇敢;她推翻了我们的计划,为了她自身的尊严,决定了她自己应该走的路。她们是怎样死的?我没有看见她们流血。
道拉培拉 什么人最后跟她们在一起?
卫士甲 一个送无花果来的愚蠢的乡人;这就是他的篮子。
凯撒 那么一定是服了毒啦。
卫士甲 啊,凯撒!这查米恩刚才还活着;她还站着说话;我看见她在替她已死的女王整饬那头上的宝冠;她的身子发抖,她站立不稳,于是就突然倒在地上。
凯撒 啊,英勇的柔弱!她们要是服了毒药,她们的身体一定会发肿;可是瞧她好像睡去一般,似乎在她温柔而有力的最后挣扎之中,她要捉住另外一个安东尼的样子。
道拉培拉 这儿在她的胸前有一道血痕,还有一个小小的裂口;在她的臂上也是这样。
卫士甲 这是蛇咬过的痕迹;这些无花果叶上还有粘土,正像在尼罗河沿岸那些蛇洞边所长的叶子一样。
凯撒 她多半是这样死去的;因为她的侍医告诉我,她曾经访求无数易死的秘方。抬起她的眠床来;把她的侍女抬下陵墓。她将要和她的安东尼同穴而葬;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座坟墓怀抱着这样一双著名的情侣。像这样重大的事件,亲手造成的人也不能不深深感动;他们这一段悲惨的历史,成就了一个人的光荣,可是也赢得了世间无限的同情。我们的军队将要用隆重庄严的仪式参加他们的葬礼,然后再回到罗马去。来,道拉培拉,我们对于这一次饰终盛典,必须保持非常整肃的秩序。(同下。)
【审判战犯吗。】
注释:
1、爱昔斯(Isis),埃及神话中司丰饶蕃殖的女神。
2、托勒密(Ptolemy),公元前三世纪至公元前一世纪埃及王室的名字。
3、即赫剌克勒斯。
4、即埃阿斯。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另起一单页)
三一、解构莎士比亚《科利奥兰纳斯》
31.Deconstruct Shakespeare(Coriolanus)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三十一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科利奥兰纳斯》(Coriolanus)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不患寡而患不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唯恐天下不乱】【外患内忧】【拔河比赛】【血乳交融】【先兵后礼】【浴血奋战】【人头祭祀】【宣传鼓动】【甘拜下风】【徒有其名】【救死扶伤】【收拾残局】
第二幕【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智者不惑】【送子观音】【财神爷】【先天下之乐而乐】【后天下之乐而乐】【宠辱不惊】【民胞物与】【言不及义】【人大政协】【心口不一】【火中取栗】
第三幕【千金散尽还复来】【九州牧】【革命形势】【除旧布新】【文攻武卫】【兴无灭资】【操之过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朕即国家】【残民以逞】
第四幕【相扶而行】【阴阳之气】【发动起义】【各有时节】【穷则思变】【出奇制胜】【殖民主义】【人民战争】【封锁消息】【泥菩萨过河】【闭目塞聪】【权力辩证法】
第五幕【酒足饭饱】【水火无情】【动弹不得】【软骨病痛】【少不更事】【七上八下】【妇女翻身】【威武回避】【鸣锣开道】【以励来兹】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科利奥兰纳斯》
(Coriolanus)
剧中人物:
卡厄斯·马歇斯 后称卡厄斯·马歇斯·科利奥兰纳斯
泰特斯·拉歇斯
考密涅斯 征伐伏尔斯人的将领
米尼涅斯·阿格立巴 科利奥兰纳斯之友
西西涅斯·维鲁特斯
裘涅斯·勃鲁托斯 护民官
小马歇斯 科利奥兰纳斯之子
罗马传令官
塔勒斯·奥菲狄乌斯 伏尔斯人的大将
奥菲狄乌斯的副将
奥菲狄乌斯的党羽们
尼凯诺 罗马人
安息市民
阿德里安 伏尔斯人
二伏尔斯守卒
伏伦妮娅 科利奥兰纳斯之母
维吉利娅 科利奥兰纳斯之妻
凡勒利娅 维吉利娅之友
维吉利娅的侍女
罗马及伏尔斯元老、贵族、警吏、侍卫、兵士、市民、使者、奥菲狄乌斯的仆人及其他侍从等
地点:罗马及其附近;科利奥里及其附近;安息
第一幕
第一场 罗马。街道
一群暴动的市民各持棍棒及其他武器上。
市民甲 在我们继续前进之前,先听我说句话。
众人 说,说。
市民甲 你们都下了决心,宁愿死,不愿挨饿吗?
众人 我们都下了决心了,我们都下了决心了。
市民甲 第一,你们知道卡厄斯·马歇斯是人民的最大公敌。
众人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
市民甲 让我们杀死他,然后我们要多少谷就有多少谷。我们就这样决定了吗?
众人 不用多说;就这么干。走,走!
市民乙 各位好市民,听我说一句话。市民甲 我们都是苦百姓,贵族才是好市民。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吃饱了,装不下的东西就可以救济我们。他们只要把吃剩下来的东西趁着新鲜的时候赏给我们,我们就会以为他们是出于人道之心来救济我们;可是在他们看来,我们都是不值得救济的。我们的痛苦饥寒,我们的枯瘦憔悴,就像是列载着他们的富裕的一张清单;他们享福就是靠了我们受苦。让我们举起我们的武器来复仇,趁我们还没有瘦得只剩几根骨头。天神知道我说这样的话,只是迫于没有面包吃的饥饿,不是因为渴于复仇。
市民乙 你特别提出卡厄斯·马歇斯来作为攻击的对象吗?
市民甲 我们第一要攻击他;他是出卖群众的狗。
市民乙 你不想到他替祖国立下了什么功劳吗?
市民甲 我知道得很清楚,我也不愿抹煞他的功劳;可是他因为过于骄傲,已经把他的功劳抵销了。
市民乙 你不要恶意诽谤。
市民甲 我对你说,他所做的轰轰烈烈的事情,都只有一个目的:虽然心肠仁厚的人愿意承认那是为了他的国家,其实他只是要取悦于他的母亲,同时使他自己可以对人骄傲;骄傲便是他的美德的顶点。
市民乙 他自己也无能为力的天生的癖性,你却认为是他的罪恶。你不能说他是个贪心的人。
市民甲 要是我不能这样说他,我也不会缺少攻击他的理由;他有数不清的过失,说来也会叫人口酸。(内呼声)这是什么呼声?城那面的人们也起来了。我们还在这儿多说什么?到议会去!
众人 来,来。
市民甲 且慢!谁来啦?
米尼涅斯·阿格立巴上。
【不患寡而患不均吗。】
市民乙 尊贵的米尼涅斯·阿格立巴;他是常常爱护着平民的。
市民甲 他是个好人;要是别人都像他一样就好了!
米尼涅斯 同胞们,你们现在要干些什么事?你们拿着这些棍棒到什么地方去?为了什么事?请你们告诉我。
市民甲 我们的事情元老院并不是不知道;他们这半个月来早已得到消息,知道我们将要有什么行动,现在我们就要做给他们看。人家说,穷人诉苦的时候,嘴里会发出一股可怕的气息;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有一双可怕的胳臂哩。
米尼涅斯 哎哟,列位,我的好朋友们,你们不要活命了吗?
市民甲 先生,我们早就没有命活了。
米尼涅斯 我告诉你们,朋友们,贵族们对于你们是非常关切的。你们要是把你们的穷困和饥荒归罪政府,还不如举起你们的棍棒来打天;因为这次饥荒是天神的意旨,不是贵族们造成的。政府总是尽心竭力,替你们解除种种重大的困难;你们应该屈膝哀求,不该举手反抗,这才会对你们有好处。唉!灾祸使你们迷失了本性,引导你们到更大的灾祸的路上;你们诽谤着国家的领导者,他们像慈父一样爱护你们,你们却像仇敌一样咒诅他们。
市民甲 爱护我们!真的!他们从来没有爱护过我们:让我们忍受饥寒,他们的仓库里却堆满了谷粒;颁布保护高利贷的法令;每天都在忙着取消那些不利于富人的正当的法律,重新制定束缚穷人的苛酷的条文。我们要是不死在战争里,也会死在他们手里;这就是他们对我们的爱护!
米尼涅斯 你们必须承认你们自己太会恶意猜疑,否则你们就是一群不懂好坏的傻子。我要讲一个有趣的故事给你们听,也许你们已经听见过;可是因为它适合我的目的,我要把它的意思再引伸一下。
市民甲 好,我倒要听听,先生;可是你不要以为用一个故事就可以把我们的耻辱蒙混过去。请你讲吧。
米尼涅斯 从前有一个时候,身体上的各部器官联合向肚子反抗;它们申斥它像一个无底洞似的占据在身体的中央,无所事事,其余的器官有的管看,有的管听,有的管思想,有的管教训,有的管步行,有的管感觉,分工合作,共同应付着全身的需要,只有它只知容纳食物,不知分担劳苦。肚子回答说——
市民甲 好,先生,那肚子怎么回答?
米尼涅斯 别急,让我讲给你听。——那肚子,而决非肺部,微微地露出一丝冷笑——因为你瞧,我既然可以叫肚子说话,那么当然也可以叫它微笑——带着讥讽的口气回答那些愤愤不平的、嫉妒它的收入的作乱的器官,正像你们因为元老们跟你们地位不同,所以把他们信口诽谤一样。
【劳心者治人吗。】
市民甲 你那肚子怎么回答?哼!那戴着王冠的头,那视察一切的眼睛,那运筹决策的心,那胳臂——我们的兵士,那腿——我们的坐骑,那舌头——我们的吹号人,以及其他在我们这一个组织里各尽寸劳的属僚佐贰,要是他们——
米尼涅斯 要是他们怎样?这家伙抢在我的前面说话!要是他们怎样?要是他们怎样?
市民甲 要是他们受制于饕餮的肚子,那不过是身体上的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米尼涅斯 好,那便怎样?
市民甲 要是他们提出抗议,那肚子有什么话好回答呢?
米尼涅斯 我会告诉你的;只要你略微忍耐片刻,不要这么性急,你就可以听到肚子的回答。
市民甲 你讲话太不痛快。
米尼涅斯 听着,好朋友;这位庄严的肚子是很从容不迫的,不像攻击他的人们那样卤莽轻率,他这样回答:“不错,我的全体的朋友们,”他说,“你们全体赖以生活的食物,是由我最先收纳下来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是整个身体的仓库和工场;可是你们应该记得,那些食物就是我把它们从你们血液的河流里一路运输过去,一直传达到心的宫廷和脑的宝座;经过人身的五官百窍,最强韧的神经和最微细的血管都从我得到保持他们活力的资粮。你们,我的好朋友们,虽然在一时之间——”听着,这是那肚子说的话——
市民甲 好,好,他怎么说?
米尼涅斯 “虽然在一时之间,不能看见我怎样把食物分送到各部分去,可是我可以清算我的收支,大家都从我领回食物的精华,剩下给我自己的只是一些糟粕。”你们觉得他的话说得怎样?
市民甲 那也回答得有理。你说这一段话是什么用意呢?
米尼涅斯 罗马的元老们就是这一个好肚子,你们就是那一群作乱的器官;因为你们要是把他们所讨论、所关切的问题仔细检讨一下,把有关大众幸福的事情彻底想一想,你们就会知道你们所享受的一切公共的利益,都是从他们手里得到,完全不是靠着你们自己的力量。你以为怎样,你这一群人中间的大拇脚趾头?
市民甲 我是大拇脚趾头?为什么我是大拇脚趾头?
米尼涅斯 因为你在这一场最聪明的叛乱里,是一个最低微、最卑鄙的人,却跑在众人的最前面;你这最下贱的恶棍,为了妄图非分的利益,竟敢自居于领导的地位。可是你们准备好举起你们粗硬的棍棒来吧;罗马和她的群鼠已经到了决战的关头;总有一方不免遭殃。
【劳力者治于人吗。】
卡厄斯·马歇斯上。
米尼涅斯 祝福,尊荣的马歇斯!
马歇斯 谢谢。——什么事,你们这些违法乱纪的流氓,凭着你们那些龌龊有毒的意见,使你们自己变成了社会上的疥癣?
市民甲 我们一向多承您温语相加。
马歇斯 谁要是对你们温语相加,他也会恭维他心里所痛恨的人了。你们究竟要什么,你们这些恶狗?你们既不喜欢和平,又不喜欢战争;战争会使你们害怕,和平又使你们妄自尊大。谁要是信任你们,他将会发现他所寻找的狮子不过是一群野兔,他所寻找的狐狸不过是一群鹅;你们比冰上的炭火、阳光中的雹点更不可靠。你们的美德是尊敬那犯罪的囚徒,咒诅那执法的刑官。谁立下了功德,就应该受你们的憎恨;你们的欢心就像病人的口味,只爱吃那些足以加重他的病症的食物。谁要是信赖着你们的欢心,就等于用铅造的鳍游泳,用灯心草去斩伐橡树。该死的东西!相信你们?你们每一分钟都要变换一个心,你们会称颂你们刚才所痛恨的人,唾骂你们刚才所赞美的人。你们在城里到处鼓噪,攻击尊贵的元老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倘使没有他们帮助神明把你们约束住了,使你们有一点畏惧,你们早就彼此相食了。他们究竟是什么目的?
米尼涅斯 他们要求照他们所索取的数量给他们谷物;他们说这城里藏着很多的谷物。
马歇斯 该死的东西!他们说!他们只会坐在火炉旁边,假充知道议会里所干的事;谁将要升起,谁正在得势,谁将要没落;宣布他们猜想中的婚姻;党同伐异,凡是他们所赞成的一方面,就夸赞它的强大;凡是他们所反对的一方面,就放在他们的破鞋子底下踹踏。他们说有很多的谷!要是那些贵族们愿意放下他们的慈悲,让我运用我的剑,我要尽我的枪尖所能挑到,把几千个这样的奴才杀死了堆成一座高高的尸山。
米尼涅斯 不,这些人差不多已经完全悔悟了;因为他们虽然行事十分卤莽,然而他们都是非常懦怯的。可是请问,还有那一群怎么说?
马歇斯 他们已经解散了,该死的东西!他们说他们肚子饿;叹息出一些陈腐的老话:什么饥饿可以摧毁石墙;什么狗也要吃东西;什么肉是供口腹享受的;什么天神降下五谷,不是单为富人。用这种陈词滥调,倾吐他们的不平;他们的申诉是接受了,他们的请愿也得到了准许——一个奇怪的请愿,最慷慨的人听见了也会伤心,最大胆的人瞧见了也会失色——于是他们抛掷他们的帽子,高声欢呼,好像赌赛谁可以把他的帽子挂到月亮的钩上去似的。
米尼涅斯 准许了他们什么请愿?
马歇斯 由他们自己选出五个护民官,保护他们下贱的智慧:一个是裘涅斯·勃鲁托斯,一个是西西涅斯·维鲁特斯,还有那几个我不知道——哼!如果是我的话,就让这些乌合之众把城头上的天拆毁了,也决不答应他们;这样会使他们渐渐扩展势力,引起更大的叛乱。
米尼涅斯 真是怪事。
马歇斯 去,滚回家去,你们这些废物!
一使者匆匆上。
使者 卡厄斯·马歇斯呢?
马歇斯 这儿;什么事?
使者 将军,伏尔斯人起兵了。
马歇斯 我很高兴;我们可以有机会发泄发泄我们剩余下来的朽腐的精力了。瞧,我们的元老们来了。
【唯恐天下不乱吗。】
考密涅斯、泰特斯·拉歇斯及其他元老;裘涅斯·勃鲁托斯、西西涅斯·维鲁特斯等同上。
元老甲 马歇斯,您最近对我们说的话不错;伏尔斯人果然起兵了。
马歇斯 他们有一个领袖,塔勒斯·奥菲狄乌斯,你们就会知道他的厉害。我很嫉妒他的高贵的品格,倘然我不是我,我就希望我是他。
考密涅斯 您曾经跟他交战过。
马歇斯 要是整个世界分成两半,互相厮杀,而他竟站在我这一方面,那么我为了要跟他交战的缘故,也会向自己的一方叛变:能够猎逐像他这样一头狮子,是我所认为一件可以自傲的事。
元老甲 那么,尊贵的马歇斯,跟随考密涅斯出征去吧。
考密涅斯 这是您已经答应过的。
马歇斯 是的,我决不食言。泰特斯·拉歇斯,你将要再见我向塔勒斯挥剑。怎么!你动也不动?你想置身事外吗?
拉歇斯 不,卡厄斯·马歇斯;即使我必须一手扶杖而行,我也要用另一手挥杖从征,决不后人。
米尼涅斯 啊!这才是英雄本色!
元老甲 请你们各位驾临议会;我们那些最高贵的朋友们都在那里等着我们。
拉歇斯 (向考密涅斯)您先走;(向马歇斯)您跟在考密涅斯后面;我们必须跟在您的后面。
考密涅斯 尊贵的马歇斯!
元老甲 (向众市民)去!各人回家去!去!
马歇斯 不,让他们跟着来吧。伏尔斯人有许多谷;带这些耗子去吃空他们的谷仓吧。敬天畏上的叛徒们,你们已经表现了非常的勇敢;请你们跟着来吧。(众元老、考密涅斯、马歇斯、泰特斯、米尼涅斯同下;众市民偷偷散开。)
西西涅斯 你见过像这个马歇斯一样骄傲的人吗?
勃鲁托斯 没有人可以和他相比。
西西涅斯 当我们被选为护民官的时候——
勃鲁托斯 你没有留心到他的嘴唇和眼睛吗?
西西涅斯 他那种冷嘲热讽才叫人难堪呢。
勃鲁托斯 碰到他动怒的时候,天神也免不了挨他一顿骂。
西西涅斯 温柔的月亮也要遭他的讥笑。
勃鲁托斯 这些战争把他葬送了;他已经变得这样骄傲,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勇敢了。
西西涅斯 这样一种性格,在受到胜利的煽动以后,会瞧不起正午时候他所践踏的自己的影子。可是我不知道凭着他这种傲慢的脾气,怎么能够俯首接受考密涅斯的号令。
勃鲁托斯 他的目的只是争取名誉,他现在也已经有很好的名誉;一个人要保持固有的名誉,获得更大的名誉,最好的办法就是处在亚于领袖的地位;因为要是有过错的话,就可以归咎于主将,虽然他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盲目的舆论就会替马歇斯发出惋惜的呼声,“啊!要是他担负了这个责任就好了!”
西西涅斯 而且,要是事情进行得顺利的话,舆论因为一向认定马歇斯是他们的英雄,考密涅斯的功劳也会被他埋没。
勃鲁托斯 对了,即使马歇斯没有出一点力,考密涅斯的一半的光荣也是属于他的;考密涅斯的一切错处,对于马歇斯也会变成光荣,虽然他不曾立下一点功劳。
西西涅斯 让我们去听听他们怎样调兵遣将;还要看看他除了这一副孤僻的神气以外,是用怎样的态度出发作战的。
勃鲁托斯 我们去吧。(同下。)
【外患内忧吗。】
第二场 科利奥里。元老院
塔勒斯·奥菲狄乌斯及众元老上。
元老甲 所以照您看来,奥菲狄乌斯,罗马人已经预闻我们的计谋,知道我们行动的情形了。
奥菲狄乌斯 那不也是您的意见吗?凡是我们这儿所想到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在我们还没有把它实行以前,罗马就已经准备好对策了?自从我得到那边来的消息以后,到现在还不满四天;那消息是这样的:我想这封信还在我身边;是的,在这儿。“他们已经调遣一支军队,不知道是开向东方去的还是开向西方去的。饥荒很是严重;民不聊生,人心思乱。据闻那支军队由考密涅斯、马歇斯——你的旧日的敌人,罗马人恨他比你还要厉害——和泰特斯·拉歇斯——一个非常勇敢的罗马人——这三个人率领;大概是要开到你们边境上来的,请考虑考虑吧。”
元老甲 我们的军队已经在战场上;我们相信罗马一定准备着迎战了。
奥菲狄乌斯 你们以为把你们伟大的计划遮掩一下,让它到最后的关头方才暴露出来,是一个很聪明的办法;可是当它正在进行的时候,就已经被罗马人知晓了。我们本来预备趁罗马还没有知道我们计划以前,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占领许多城市,现在消息已经泄漏,我们的计划也要受到影响了。
元老乙 尊贵的奥菲狄乌斯,请您接受我们的委任,赶快到军前去;让我们守卫科利奥里。要是他们兵临我们城下,您就带领军队回来把他们赶走;可是我想他们一定还没有防备我们的进攻。
奥菲狄乌斯 啊!那可不能这么说;我可以确定说他们已经有充分的准备。不但如此,他们一部分军队已经出发,把我们这儿作为唯一的目标。我去了。要是我有机会碰见卡厄斯·马歇斯,那么我们曾经立誓在先,一定要战到精疲力尽方才罢手。
众元老 愿神明帮助您!
奥菲狄乌斯 愿你们各位平安!
元老甲 再会!
元老乙 再会!
众元老 再会!(各下。)
【拔河比赛吗。】
第三场 罗马。马歇斯家中一室
伏伦妮娅及维吉利娅上,各坐矮凳上做针线。
伏伦妮娅 媳妇,你唱一支歌吧,或者让你自己高兴一点儿。倘然我的儿子是我的丈夫,我宁愿他出外去争取光荣,不愿他贪恋着闺房中的儿女私情。当年,他还只是一个身体娇嫩的孩子,我膝下还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他的青春和美貌正吸引着众人的注目,就在这种连帝王们的整天请求也都不能使一个母亲答应让她的儿子离开她眼前一小时的时候,我因为想到名誉对于这样一个人是多么重要,要是让他默默无闻地株守家园,岂不等于一幅悬挂在墙上的画像?所以就放他出去追寻危险,从危险中间博取他的声名。我让他参加一场残酷的战争;当他回来的时候,他的头上戴着橡叶的荣冠。我告诉你,媳妇,我第一次知道他是个男孩子的时候,还不及第一次看见他已经变成一个堂堂男子的时候那样喜欢得跳跃起来。
维吉利娅 婆婆,要是他战死了呢?
伏伦妮娅 那么他的不朽的声名就是我的儿子,就是我的后裔。听我说句真心话:要是我有十二个儿子,我都同样爱着他们,就像爱着我们亲爱的马歇斯一样,我也宁愿十一个儿子为了他们的国家而光荣地战死,不愿一个儿子闲弃他的大好的身子。
侍女上。
侍女 太太,凡勒利娅夫人来瞧您来啦。
维吉利娅 请您准许我进去。
伏伦妮娅 不,你不要进去。我仿佛已经听见你丈夫的鼓声,看见他拉着奥菲狄乌斯的头发把他摔下马来,那些伏尔斯人见了他就像小孩子见了一头熊似的纷纷逃避;我仿佛看见他这样顿足高呼,“上前,你们这些懦夫!虽然你们是罗马人,你们却是在恐惧中生下来的。”他用套着甲的手揩去他额角上的血,奋勇前进,好像一个割稻的农夫,倘使不把所有的稻一起割下,主人就要把他解雇一样。
维吉利娅 他额角上的血!朱庇特啊!不要让他流血!
伏伦妮娅 去,你这傻子!那样才更可以显出他的英武的雄姿,远胜于那些辉煌的战利品,当赫卡柏乳哺着赫克托的时候,她的丰美的乳房还不及赫克托流血的额角好看,当他轻蔑地迎着希腊人的剑锋的时候。——请凡勒利娅夫人进来。(侍女下。)
【血乳交融吗。】
维吉利娅 上天保佑我的丈夫不要遭奥菲狄乌斯的毒手!
伏伦妮娅 他会把奥菲狄乌斯的头打到他膝盖底下去,在他的脖子上践踏。
侍女率凡勒利娅及阍者重上。
凡勒利娅 两位夫人早安。
伏伦妮娅 好夫人。
维吉利娅 今天幸会夫人,不胜欣慰。
凡勒利娅 你们两位都好?真是一对贤主妇!你们在这儿缝些什么?好一处清净的所在。小哥儿好吗?
维吉利娅 谢谢夫人,他很好。
伏伦妮娅 他宁愿看刀剑听鼓声,不愿见教书先生的面。
凡勒利娅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可以发誓他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不瞒你们说,星期三那天我曾经瞧了他足足半个钟头;他有这么一副坚决的面孔。我见他追赶着一只金翅的蝴蝶,捉到了手又把它放走,放走了又去追它;这么奔来奔去,捉了放、放了捉,也不知道是因为跌了一交呢,还是因为别的缘故,他发起脾气来,咬紧了牙关,把那蝴蝶撕碎了;啊!瞧他撕的时候那股劲儿!
伏伦妮娅 他父亲也是这样的脾气。
凡勒利娅 真是一个不同凡俗的孩子。
维吉利娅 一个顽皮的孩子,夫人。
凡勒利娅 来,放下你们的针线;今天下午我要你们陪我玩去。
维吉利娅 不,好夫人,今天我不出去。
凡勒利娅 不出去!
伏伦妮娅 偏要她出去。
维吉利娅 不,真的,请您原谅;在我的丈夫打仗没有回来以前,我决不迈出门槛一步。
伏伦妮娅 胡说!你不应该这样毫无理由地把你自己关在家里。来,你必须去访问访问那位害病的好夫人。
维吉利娅 我愿意祝她早日恢复健康,替她诚心祈祷;可是我不能去。
伏伦妮娅 为什么呢,请问?
维吉利娅 不是因为偷懒,也不是因为我冷酷无情。
凡勒利娅 你要做珀涅罗珀①第二吗?可是人家说,她在俄底修斯出去以后所纺的纱线,不过使伊塔刻充满了飞蛾一般的食客而已。来;我希望你手里的布也像你的手指一样有知觉,那么你因为心怀不忍,也许不会再用针去刺它了。来,你必须跟我们一块儿去。
维吉利娅 不,好夫人,原谅我;真的,我不想出去。
凡勒利娅 真的,你跟我去吧;我会告诉你关于尊夫的好消息。
维吉利娅 啊,好夫人,现在还不会就有好消息哩。
凡勒利娅 真的,我不是对你说笑话;昨天晚上他有信来。
维吉利娅 真的吗,夫人?
凡勒利娅 真的,不骗你;我听见一个元老说起。据说,伏尔斯人有一支军队开了过来,我们的主将考密涅斯已经带了一部分罗马军队前去迎敌了;尊夫和泰特斯·拉歇斯两人已经在他们的科利奥里城前扎下营寨,他们深信一定会在短时期内获得胜利。凭着我的名誉发誓,这是真的;所以请你陪我们去吧。
维吉利娅 请您多多原谅,好夫人;我以后什么都听从您就是了。
伏伦妮娅 随她去,夫人;照她现在这种样子,叫她同去也会扫我们的兴。
凡勒利娅 真的,我也这样想。那么再见吧。来,好夫人。维吉利娅,请你还是把你的忧愁撵出门外,跟我们一块儿去吧。
维吉利娅 不,夫人,我真的不去。我愿您快乐。
凡勒利娅 那么好,再见。(同下。)
【先兵后礼吗。】
第四场 科利奥里城前
旗鼓前导;马歇斯、泰特斯·拉歇斯、军官、兵士等上;一使者自对面上。
马歇斯 有人带消息来了;我可以打赌他们已经相遇了。
拉歇斯 我用我的马赌你的马,他们还没有相遇。
马歇斯 好,一言为定。
拉歇斯 算数。
马歇斯 喂,我们的元帅有没有跟敌人相遇?
使者 他们已经彼此相望,可是还没有交锋。
拉歇斯 这匹好马是我的啦。
马歇斯 我向你买回来。
拉歇斯 不,我不愿把它出卖或是送人;可是我愿意借给你骑五十年。让我们招降这城市吧。
马歇斯 那两支军队离这儿有多远?
使者 有一哩半光景。
马歇斯 那么我们可以互相听见鼓角的声音了。战神啊,请你默佑我们马到功成,好让我们立刻转过头来,挥舞我们热腾腾的利剑,去帮助我们战地上的友人!来,吹起喇叭来。
议和信号;二元老及余人等在城墙上出现。
马歇斯 塔勒斯·奥菲狄乌斯在你们城里吗?
元老甲 不,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不把你放在心上了。听,我们的鼓声(远处鼓声)正在召唤我们的青年们杀出去;我们宁愿推倒我们自己的城墙,也不愿被困在城内;我们的城门瞧上去虽然还是关得紧紧的,可是它们不过是用灯心草拴住的,等会儿就会自己打开。你听,远方的声音!(远处号角声)那是奥菲狄乌斯;听,他正在向你们那七零八落的军队大施挞伐。
马歇斯 啊!他们在交战了!
拉歇斯 让他们喧呼的声音鼓起我们的勇气。来,梯子!
一队伏尔斯兵士上,自台前经过。
马歇斯 他们不怕我们,却从城里蜂拥而出。现在把你们的盾牌挡在胸前,鼓起你们比盾牌更坚强的斗志,努力杀敌吧!上去,勇敢的泰特斯;想不到他们竟会这样藐视我们,把我气得出了一身汗。来啊,弟兄们;谁要是退缩不前,我就把他当作一个伏尔斯人,叫他死在我的剑下。
号角声;罗马人败退;马歇斯重上。
马歇斯 南方的一切瘟疫都降在你们身上,你们这些罗马的耻辱!愿你们浑身长满毒疮恶病,在逆风的一哩路之外就会互相传染,人家只要一闻到你们的气息就会远远退避。你们这些套着人类躯壳的蠢鹅的灵魂!猴子们都会把他们打退的一群奴才,也会把你们吓得乱奔乱窜!该死!你们都是背后受伤;背上流着鲜红的血,脸却因为奔逃和恐惧而变成了灰白!提起勇气来,向他们反攻!否则凭着天上的神火起誓,我要丢下敌人,向你们作战了;留心着吧。上去;要是你们奋勇坚持,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打回他们妻子的怀抱里去。
号角声;伏尔斯人及罗马人重上交战;伏尔斯人败退城内,马歇斯追至城门口。
马歇斯 现在城门开了;大家出力!命运打开它们,是为了追赶的人,不是为了逃走的人;瞧着我的样子,跟我来吧!(进城门。)
兵士甲 简直是蛮干!我可不来。
兵士乙 我也不高兴。(马歇斯被关在城内。)
兵士丙 瞧,他们把他关在里面了。
众人 他这回准要送命了。(号角声继续吹响。)
泰特斯·拉歇斯重上。
拉歇斯 马歇斯怎样啦?
众人 他一定被杀了,将军。
兵士甲 他紧紧追赶着那些逃走的敌人,一直追进了城里,突然之间他们把城门关上了,剩下他一个人在里面应付全城的敌人。
拉歇斯 啊,英勇的壮士!当他的无情的刀剑锋摧刃折的时候,他那有知的血肉之躯依旧昂然不屈。你被我们遗弃了,马歇斯;一颗像你的身体那么大的完整的红玉,也比不上你珍贵。你是一个恰如凯图②理想的军人,不但在挥舞刀剑的时候勇猛惊人,你的威严的怒容,你的雷鸣一样的声音,也会使敌人丧胆,就像整个世界在害着热病而颤栗一样。
马歇斯被敌众围攻流血重上。
兵士甲 将军,瞧!
拉歇斯 啊!那是马歇斯!让我们救他出来,否则大家都要像他一样了。(众人上前激战,同进城内。)
【浴血奋战吗。】
第五场 科利奥里。街道
若干罗马兵士携战利品上。
兵士甲 我要把这带回罗马去。
兵士乙 我要把这带回去。
兵士丙 倒霉!我还以为这是银子哩。(远处号角声仍继续不断。)
马歇斯及泰特斯·拉歇斯上,一喇叭手随上。
马歇斯 瞧这些家伙倒是一分钟也不肯放松!垫子、铅汤匙、小小的铁器、刽子手也懒得剥下来的死刑犯身上的囚衣,这些下贱的奴才不等打完仗,就忙着收拾起来了。都是该死的东西!听,元帅在那边厮杀得那么热闹!我们也去助战去!我灵魂里痛恨的仇人,奥菲狄乌斯,正在那儿杀戮着我们的罗马人。勇敢的泰特斯,你分一部分军队在城里扫荡扫荡,我再带着那些有勇气的,立刻就去接应考密涅斯。
拉歇斯 将军,你在流血呢;你已经战得太辛苦啦,该休息休息才是。
马歇斯 不要恭维我;我还没有杀上劲来呢。再见。这一点点血,可以鼓起我的勇气,有什么要紧;我要照这样子去和奥菲狄乌斯交战。
拉歇斯 但愿命运女神深深地恋爱着你;凭着她的无边的法力,使你的敌人的剑每击不中!勇敢的将军,愿胜利伴随着你!
马歇斯 愿命运同样照顾着你!再见。
拉歇斯 英勇绝伦的马默斯!(马歇斯下)去,在市场上吹起你的喇叭来;召集全城的官吏,让他们明白我们的意旨。去!(各下。)
第六场 考密涅斯营帐附近
考密涅斯率军队自前线退却。
考密涅斯 弟兄们,休息一会儿;你们打得不错。我们没有失去罗马人的精神,既不愚蠢地作无益的牺牲,在退却的时候,也没有露出懦怯的丑态。相信我,诸位,敌人一定还要向我们进攻。我们正在激战的时候,可以断断续续地听到从风里传来的我们友军和敌人激战的声音。罗马的神明啊!愿你们护佑他们获得胜利,正像我们希望自己获得胜利一样;当我们含笑相遇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向你们呈献感谢的祭礼。
一使者上。
【人头祭祀吗。】
考密涅斯 你带什么消息来了?
使者 科利奥里的市民从城里蜂拥而出,和拉歇斯、马歇斯两人的军队交战;我看见我们的军队被他们击退,就离开那儿了。
考密涅斯 你的话虽然是真,却不是好消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使者 一个多钟头了,元帅。
考密涅斯 一共不到一哩路,我们曾经听到过一阵短促的鼓声;你怎么一哩路要走一个钟头,到现在才把这消息送来?
使者 伏尔斯人的探子跟住了我,我不得不绕圈子走了三四哩路;要不然的话,元帅,我在半点钟以前早就把消息送来了。
考密涅斯 那边来的是谁?瞧他的样子,好像碰见过强盗一般。嗳哟!他的神气有点儿像马歇斯;我从前也见过他这副模样的。
马歇斯 (在内)我来得太迟了吗?
考密涅斯 正像牧羊人听见雷声就知道它不是鼓声一样,我一听见马歇斯讲话的声音,就知道那不会是一个卑微的人在讲话。
马歇斯上。
马歇斯 我来得太迟了吗?
考密涅斯 是的,要是你身上染着的不是别人的血,而是你自己的血,那么你是来得太迟了。
马歇斯 啊!让我用就像我求婚时候一样坚强的胳臂拥抱你,让我用花烛送我们进入洞房的时候那样喜悦的心拥抱你!
考密涅斯 战士中的英华!泰特斯·拉歇斯怎样啦?
马歇斯 他正在忙得像一个法官一样:把有的人处死、有的人放逐、有的人罚款,有的人得到了赦免,有的人受到了警告;科利奥里已经隶属于罗马的名义之下,像一头用皮带束住的摇尾乞怜的猎狗,不怕它逃到哪儿去了。
考密涅斯 告诉我说他们已经把你们击退的那个奴才呢?他到哪儿去了?叫他来。
马歇斯 不要责骂他;他并没有虚报事实。可是我们的那些士兵——死东西!他们还要护民官!——他们见了比他们自己更不中用的家伙,也会逃得像耗子见了猫儿似的。
考密涅斯 可是你们怎么会得胜呢?
马歇斯 现在还有时间讲话吗?敌人呢?你们是不是已经占到优势?倘然不是,那么你们为什么停了下来?
考密涅斯 马歇斯,我们因为实力不及敌人,所以暂避锋芒,以退为进。
马歇斯 他们的阵地布置得怎样?你知道他们的主力是在哪一方面?
考密涅斯 照我的推测,马歇斯,他们的先锋部队是他们最信任的安息地方部队,统辖他们的将领就是他们全军希望所寄的奥菲狄乌斯。
马歇斯 为了我们过去并肩作战的历次战役,为了我们共同流过的血,为了我们永矢友好的盟誓,我请求你立刻派我去向奥菲狄乌斯和他的安息地方部队挑战;让我们不要坐失时机,赶快挺起我们的刀剑枪矛来,就在这一小时内和他们决一胜负。
考密涅斯 我虽然希望用香汤替你沐浴,用油膏敷擦你的伤痕,可是我决不敢拒绝你的请求;请你自己选择一队最得力的人马带领前去吧。
马歇斯 只要是有胆量跟我去的,就是我所要选择的人。我相信在这儿一定有喜欢像我身上所涂染的这种油彩的人;我也相信在这儿一定有畏惧恶名甚于生命危险的人;我更相信在这儿一定有认为蒙耻偷生不如慷慨就义、祖国的荣誉胜过个人幸福的人:要是在你们中间有一个这样的人,或是有许多人都抱着这样的思想,就请挥起剑来,跟随马歇斯去。(众人高呼挥剑,将马歇斯举起,脱帽抛掷)啊!只有我一个人吗?你们把我当作你们的剑吗?要是这不单单是形式上的表示,那么你们中间哪一个人不可以抵得过四个伏尔斯人?哪一个人不可以举起坚强的盾牌来,抵御伟大的奥菲狄乌斯?谢谢你们全体,可是我只要选择一部分人就够了;其余的必须静候号令,在别的战争里担起你们的任务来。现在请大家开步前进;我要立刻挑选那些最胜任的人。
考密涅斯 前进,弟兄们;把你们所表示的雄心壮志付诸实践,你们将和我们分享一切。(同下。)
【宣传鼓动吗。】
第七场 科利奥里城门
泰特斯·拉歇斯在科利奥里布防完毕后,率兵士及鼓角等出城往考密涅斯及马歇斯处会合,一副将及一探子随上。
拉歇斯 就是这样;各个城门都要用心防守,按照我的命令行事,不可怠忽职务。要是我差人来,你就传令这些队伍开拔赴援,留少数人暂时驻守:要是我们在战场上失败了,这一个城也是守不住的。
副将 我们一定尽我们的责任,将军。
拉歇斯 去,把城门关上。带路的人,来,领我们到罗马军队的阵地上去。(各下。)
第八场 罗马及伏尔斯营地之间的战场
号角声;马歇斯及奥菲狄乌斯自相对方向上。
马歇斯 我只要跟你厮杀,因为我恨你比恨一个背约的人还厉害。
奥菲狄乌斯 我也同样恨你;没有一条非洲的毒蛇比你的名誉和狠毒更使我憎恨。站定你的脚跟。
马歇斯 要是谁先动脚跑,让他做对方的奴隶而死去,死后永远不得超生!
奥菲狄乌斯 马歇斯,要是我逃走,你就把我当做一头兔子一样呼唤。
马歇斯 塔勒斯,过去三小时以内,我独自在你们科利奥里城里奋战,所向无敌;你看见我脸上所涂着的,不是我自己的血;你要是不服气的话,快来跟我拚命吧。
奥菲狄乌斯 即使你就是你们所夸耀的老祖宗赫克托自己,我今天也不放你活命。(二人交战,若干伏尔斯人趋前援助奥菲狄乌斯)你们这些多事的、没有勇气的东西,谁要你们来帮我,丢我的脸。(马歇斯驱众人入内且战且下。)
【甘拜下风吗。】
第九场 罗马营地
号角声;吹归营号;喇叭奏花腔。考密涅斯及罗马兵士一队自一方上,马歇斯以巾裹臂伤,率另一队罗马兵上自另一方上。
考密涅斯 要是我向你追叙你这一天来的工作,你一定不会相信你自己所干的事。可是我要回去向他们报告,让那些元老们的喜笑里掺杂着眼泪;让那些贵族们耸肩倾听,终于赞叹;让那些贵妇们惊怖失色,欢喜战栗,要求再闯其详;让那些麻木不仁、和顽固的平民一鼻孔出气、痛恨着你的尊荣的护民官们,也不得不违背他们的本心,说,“感谢神明,我们罗马有这样一位军人!”
泰特斯·拉歇斯率所部兵士追踪而至。
拉歇斯 啊,元帅,这儿才是一匹骏马,我们都不过是些鞍鞯勒;要是你看见——
马歇斯 请你别说了。当我的母亲赞美我的时候,我就会心中不安,虽然她是有夸扬她自己骨肉的特权的。我所做的事情不过跟你们所做的一样,各人尽各人的能力;我们的动机也只有一个,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国家。谁只要克尽他良心上的天职,他的功劳就应该在我之上。
考密涅斯 你的功劳是不能埋没的;罗马必须知道她自己的健儿的价值。隐蔽你的勋绩,比偷窃诽谤的罪恶更大。所以我请求你,为了表扬你的本身,不是酬答你的辛劳,听我在全军将士面前说几句话。
马歇斯 我身上的剑痕尚新,它们听见人家提起它们的时候,就会作痛的。
考密涅斯 它们不应该因此作痛;它们只会因忘恩负义而溃烂,因死亡而治愈。在我们所卤获的无数强壮的战马之中,在我们从战地上和城中所搜得的一切珍宝财物之中,我们把十分之一分送给你;你可以在当众分配的时候,凭你自己的意思挑选。
马歇斯 谢谢你,元帅;可是我不能同意让我的剑受人贿赂。恕我拒绝你的盛情;我愿意和参与这次战役的人受同等的待遇。(喇叭奏长花腔;众高呼“马歇斯!马歇斯!”抛掷帽、枪;考密涅斯、拉歇斯脱帽立)愿这些被你们亵渎的乐器不再发出声音!当战地上的鼓角变成媚人的工具的时候,让宫廷和城市里都充斥着口是心非的阿谀趋奉吧!快别这样了!我只是没有洗净我流血的鼻子,我只是打败了几个孱弱的家伙,这是这儿的许多弟兄都跟我同样干过的事,虽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你们就这样把我过分吹捧,好像我喜欢让我这一点儿微功薄能,用掺和着谎语的赞美大加渲染似的。
考密涅斯 你太谦虚了;你不但蔑视我们对你的至诚的称颂,尤其对于你自己的美好的声名,也未免过于苛刻。请不要见怪,要是你会对你自己动怒,那么我们要把你当作一个危险人物一样,替你加上镣铐,然后放胆跟你辩论。让全世界知道,卡厄斯·马歇斯戴着这一次战争的荣冠,为了纪念他的功勋,我送给他我这一匹全军知名的骏马,以及它所附带的一切装具;从今以后,为了他在科利奥里所建树的奇功,在我们全军欢呼声中,他将被称为卡厄斯·马歇斯·科利奥兰纳斯!让他永远光荣地戴上这一个名字!
众人 卡厄斯·马歇斯·科利奥兰纳斯!(喇叭奏花腔;鼓角齐鸣。)
【徒有其名吗。】
科利奥兰纳斯 我要去洗个脸;等我把脸洗净以后,你们就可以看见我有没有惭愧的颜色。可是我谢谢你们。我准备跨上你的骏马,尽我所有的能力,永远保持着你们加于我的美名。
考密涅斯 好,我们回营去;在我们解甲安息以前,还要先给罗马去信,报告我们的胜利。泰特斯·拉歇斯,你必须回到科利奥里,叫他们派代表到罗马去,为了彼此双方的利益,和我们商订议和的条款。
拉歇斯 是,元帅。
科利奥兰纳斯 天神要开始讥笑我了。我刚才拒绝了最尊荣的礼物,现在却不得不向元帅请求一个小惠。
考密涅斯 无论什么要求,我都可以允许你。你说吧。
科利奥兰纳斯 我从前曾经在这儿科利奥里城里向一个穷汉借宿过一宵,他招待我非常殷勤。我看见他已经成为我们的俘虏,他见了我就向我高呼求助;可是因为那时奥菲狄乌斯在我的眼前,愤怒吞蚀了我的怜悯,我没有理会他;请您让我的可怜的居停主人恢复自由吧。
考密涅斯 啊!这是一个很好的请求!即使他是杀死我儿子的凶手,我也要让他像风一样自由。泰特斯,把他放了。
拉歇斯 马歇斯,他的名字呢?
科利奥兰纳斯 天哪!我忘了。我很疲倦;嗯,我懒得记忆。我们这儿没有酒吗?
考密涅斯 我们回营去。你脸上的血也干了;我们应当赶快替你调护调护。来。(同下。)
【救死扶伤吗。】
第十场 伏尔斯人营地
喇叭奏花腔;吹号筒。塔勒斯·奥菲狄乌斯流血上,二、三兵士随上。
奥菲狄乌斯 我们的城市被占领了!
兵士甲 只要条件讲得好,它会还给我们的。
奥菲狄乌斯 条件!把自己的运命听任他人支配的一方,还会有什么好条件!马歇斯,我已经跟你交战过五次了,五次我都被你打败;要是我们相会的次数就像吃饭的次数一样多,我相信你也会每次把我打败的。天地为证,要是我再有机会当面看见他,不是我杀死他,就是他杀死我。我对他的敌视已经使我不能再顾全我的荣誉;因为我既不能堂堂正正地以剑对剑,用同等的力量取胜他,凭着愤怒和阴谋,也要设法叫他落在我的手里。
兵士甲 他简直是个魔鬼。
奥菲狄乌斯 他比魔鬼还大胆,虽然没有魔鬼狡猾。他使我的勇气受到了毁损;我的怨毒一见了他,就会自己飞出来。不论在他睡觉、害病或是解除武装的时候,不论在圣殿或神庙里,不论在教士的祈祷或在献祭的时辰,所有这一切阻止复仇的障碍,都不能运用它们陈腐的特权和惯例,禁止我向马歇斯发泄我的仇恨。要是我在无论什么地方找到了他,即使他是在我自己的家里,在我的兄弟的保护之下,我也要违反好客的礼仪,在他的胸膛里洗我的凶暴的手。你们到城里去探听探听敌人占领的情形,以及将要到罗马去做人质的是哪一些人。
兵士甲 您不去吗?
奥菲狄乌斯 我在柏树林里等着,它就在磨坊的南面;请你探到了外边的消息以后,就到那儿告诉我,让我可以决定应当怎样走我的路。
兵士甲 是,将军。(各下。)
【收拾残局吗。】
第二幕
第一场 罗马。广场
米尼涅斯、西西涅斯及勃鲁托斯上。
米尼涅斯 占卜的人告诉我,我们今晚将有消息到来。
勃鲁托斯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米尼涅斯 这消息不是人民所希望听到的,因为他们对马歇斯没有好感。
西西涅斯 畜生也知道谁是他们的友人。
米尼涅斯 请问,狼喜欢什么?
西西涅斯 羔羊。
米尼涅斯 对了,因为它可以吃它,正像那些饥饿的平民恨不得把尊贵的马歇斯吃下去一般。
勃鲁托斯 他真是一头羔羊!吼起来却像一头熊。
米尼涅斯 他真是一头熊!却过着羔羊一般的生活。你们两位都是老人家了;让我问你们一件事情,请你们告诉我。
西西涅斯
勃鲁托斯 好,你说。
米尼涅斯 马歇斯究竟有些什么重大的缺点,这种缺点是不是也可以从你们两位身上同样找出许多来呢?
勃鲁托斯 任何缺点他都不缺少,所有的缺点他都齐备。
西西涅斯 尤其是骄傲。
勃鲁托斯 他的自负更可以凌越一切。
米尼涅斯 这可奇了。你们两位知道我们这城里的人,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在军中有地位的人怎样批评你们吗?
西西涅斯
勃鲁托斯 他们怎样批评我们?
米尼涅斯 因为你们现在说起骄傲——你们不会生气吗?
西西涅斯
勃鲁托斯 好,好,你说吧。
米尼涅斯 好,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本来就是芝麻大的一点小事,也会使你们大发脾气的。把你们的火性耐一耐;要是你们一定要动怒,那也随你们的便。你们怪马歇斯太骄傲吗?
勃鲁托斯 这不单是我们两人的意见。
米尼涅斯 我知道单单凭着你们两个人,是再也干不出什么大事情来的;你们的助手太多了,否则你们的行动就会变成非常简单;你们的能力太幼稚了,只好因人成事。你们说起骄傲;啊!要是你们能够转过眼睛来看看你们自己的背后,把你们自己反省一下!啊,要是你们能够!
勃鲁托斯 那便怎样呢?
米尼涅斯 那时候你们就可以看见一双全罗马最骄傲狂妄、无功受禄的官儿,换句话说,全罗马一对最大的傻瓜。
西西涅斯 米尼涅斯,谁都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
米尼涅斯 谁都知道我是个喜欢说说笑话的贵族,也喜欢喝杯不掺水的热酒;人家说我有点先入为主,太容易大惊小怪;我喜欢作长夜之宴,不高兴日出而作;想到什么就要说出来,不让一些芥蒂留在心里。碰到像你们这样的两位贵人——恕我不能称你们为圣人——要是你们给我喝的酒不合我的口味,我就会向它扮鬼脸;要是你们所发表的高论,大部分都是些驴子叫,我也不敢恭维你们讲得不错;虽然人家要是说你们是两位尊严可敬的长者,我也只好不去跟他们争论,可是谁说你们长着很好的相貌,就是说了一个大谎。你们要是从我的为人里看出这一点,就算你们了解我了吗?即使算你们了解了我,那么以你们昏聩的眼光,又能从我的这种品性里看出什么缺点来呢?
【仁者不忧吗。】
勃鲁托斯 算了,算了,我们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
米尼涅斯 你们既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你们自己,你们什么都不了解。只要那些苦人们向你们脱帽屈膝,你们就觉得踌躇满志。你们费去整整的一个大好下午,审判一个卖橘子的女人跟一个卖塞子的男人涉讼的案件,结果还是把这场三便士的官司宣布延期判决。当你们正在听两造辩论的时候,要是突然发起疝气痛来,你们就会现出一脸的怪相,暴跳如雷,一面连声喊拿便壶来,一面斥退两造,好好一件案子,给你们越审越糊涂;纠纷没有解决,两下里只是挨你们骂了几声混蛋。你们真是一对奇怪的宝贝。
勃鲁托斯 算了,算了,大家都知道你在筵席上是一个嬉笑怒骂的好手,在议会里却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人物。
米尼涅斯 我们的教士们见了你们这种荒唐的家伙,也会忍不住把你们嘲笑。你们讲得最中肯的时候,那些话也不值得你们挥动你们的胡须;讲到你们的胡须,那么还不配塞在一个拙劣的椅垫或是驴子的驮鞍里。可是你们一定要说马歇斯是骄傲的;按照最低的估计,他也抵得过你们所有的老前辈合起来的价值,虽然他们中间有几个最有名的人物也许是世代相传的刽子手。晚安,两位尊驾;你们是那群畜类一般的平民的牧人,我再跟你们谈下去,我的脑子也要沾上污秽了;恕我失礼少陪啦。(勃鲁托斯、西西涅斯退至一旁。)
伏伦妮娅,维吉利娅及凡勒利娅上。
米尼涅斯 啊,我的又美丽又高贵的太太们,月亮要是降下尘世;也不会比你们更高贵;请问你们这样热烈地在望着什么?
伏伦妮娅 正直的米尼涅斯,我的孩子马歇斯来了;为了天后朱诺的爱,让我们去吧。
米尼涅斯 哈!马歇斯回来了吗?
伏伦妮娅 是的,尊贵的米尼涅斯,他载着胜利的荣誉回来了。
米尼涅斯 让我向您脱帽致敬,朱庇特,我谢谢您。呵!马歇斯回来了!
伏伦妮娅
维吉利娅 是的,他真的回来了。
伏伦妮娅 瞧,这儿是他写来的一封信。他还有一封信给政府,还有一封给他的妻子;我想您家里也有一封他写给您的信。
米尼涅斯 我今晚要高兴得把我的屋子都掀翻了。有一封信给我!
维吉利娅 是的,真的有一封信给您;我看见的。
米尼涅斯 有一封信给我!读了他的信可以使我七年不害病,在这七年里头,我要向医生撇嘴唇;比起这一味延年却病的灵丹来,药经里最神效的药方也只算江湖医生的草头方,只好胡乱给马儿治治病。他没有受伤吗?他每一次回来的时候,总是负着伤的。
维吉利娅 啊,不,不,不。
伏伦妮娅 啊!他是受伤的,感谢天神!
米尼涅斯 只要受伤不厉害,我也要感谢天神。他把胜利放进他的口袋里了吗?受了伤才更可以显出他的英雄。
【勇者不惧吗。】
伏伦妮娅 他把胜利高悬在额角上,米尼涅斯;他已经第三次戴着橡叶冠回来了。
米尼涅斯 他已经把奥菲狄乌斯痛痛快快地教训过了吗?
伏伦妮娅 泰特斯·拉歇斯信上说他们曾经交战过,可是奥菲狄乌斯逃走了。
米尼涅斯 的确,他也只好逃走;否则,即使有全科利奥里城里的宝柜和金银,我也根本不会再提起这个奥菲狄乌斯的名字的。元老院有没有知道这一个消息?
伏伦妮娅 两位好夫人,我们去吧。是的,是的,是的,元老院已经得到元帅的来信,他把这次战争的全部功劳归在我的儿子身上。他这一次的战功的确比他以前各次的战功更要超过一倍。
凡勒利娅 真的,他们都说起关于他的许多惊人的作为。
米尼涅斯 惊人的作为!嘿,我告诉你吧,这些都是他凭着真本领干下来的呢。
维吉利娅 愿天神默佑那些话都是真的!
伏伦妮娅 真的!还会是假的不成?
米尼涅斯 真的!我可以发誓那些话都是真的。他什么地方受了伤?(向西西涅斯、勃鲁托斯)上帝保佑两位尊驾!马歇斯回来了;他有更多可以骄傲的理由啦。(向伏伦妮娅)他什么地方受了伤?
伏伦妮娅 肩膀上,左臂上;当他在民众之前站起来的时候,他可以把很大的伤疤公开展示哩。在击退塔昆这一役中间,他身上有七处受伤。
米尼涅斯 颈上一处,大腿上两处,我知道一共有九处。
伏伦妮娅 在这一次出征以前,他全身一共有二十五处伤痕。
米尼涅斯 现在是二十七处了;每一个伤口都是一个敌人的坟墓。(向欢呼声,喇叭奏花腔)听!喇叭的声音!
伏伦妮娅 这是马歇斯将要到来的预报。凡是他所到之处,总是震响着雷声;他经过以后,只留下一片汪洋的泪海;在他壮健的臂腕里躲藏着幽冥的死神;只要他一挥手,人们就丧失了生命。
喇叭奏花腔。考密涅斯及泰特斯·拉歇斯拥科利奥兰纳斯戴橡叶冠上,将校、兵士及一传令官随上。
传令官 罗马全体人民听着:马歇斯单身独力,在科利奥里城内奋战;他已经在那里赢得了一个光荣的名字,在卡厄斯·马歇斯之后,加上科利奥兰纳斯的荣称。欢迎您到罗马来,著名的科利奥兰纳斯!(喇叭奏花腔。)
众人 欢迎您到罗马来,著名的科利奥兰纳斯!
科利奥兰纳斯 快别这样;我不喜欢这一套。请你们免了吧。
考密涅斯 瞧,将军,您的母亲!
科利奥兰纳斯 啊!我知道您为了我的胜利,一定已经祈祷过所有的神明。(跪下。)
【智者不惑吗。】
伏伦妮娅 不,我的好军人,起来;我的善良的马歇斯,尊贵的卡厄斯,还有你那个凭着功劳博得的新的荣名——那是怎么叫的?——我必须称呼你科利奥兰纳斯吗?——可是啊!你的妻子!——
科利奥兰纳斯 我的静默的好人儿,愿你有福!你这样泪流满面地迎接我的凯旋,要是一具棺材装着我的尸骨回来,你倒会含笑吗?啊!我的亲爱的,科利奥里的寡妇和失去儿子的母亲,她们的眼睛也哭得像你一样。
米尼涅斯 愿天神替你加上荣冠!
科利奥兰纳斯 你还活着吗?(向凡勒利娅)啊,我的好夫人,恕我失礼。
伏伦妮娅 我不知道应当转身向什么地方。啊!欢迎你们回来!欢迎,元帅!欢迎,各位将士!
米尼涅斯 十万个欢迎!我也想哭,也想笑;我的心又轻松又沉重。欢迎!谁要是不高兴看见你,愿咒诅咬啮着他的心!你们是应当被罗马所眷爱的三个人;可是凭着人类的忠心起誓,在我们的城市里却有几棵老山楂树,它们的口味是和你们不同的。可是欢迎,战士们!是荨麻我们就叫它荨麻,傻瓜们的错处一言以蔽之,其名为愚蠢。
考密涅斯 你说得有理。
科利奥兰纳斯 米尼涅斯,这是永远的真理。
传令官 站开,站开!
科利奥兰纳斯 (向伏伦妮娅、凡勒利娅)让我吻您的手,再让我吻您的。在我还没有回到自己家里去以前,我必须先去访问那些贵族们;他们不但给我欢迎,而且还给我新的光荣。
伏伦妮娅 我已经活到今天,看见我的愿望一一实现,我的幻想构成的美梦成为事实;现在只有一个愿望还没有满足,可是我相信我们的罗马一定会把它加在你的身上的。
科利奥兰纳斯 好妈妈,您要知道,我宁愿照我自己的意思做他们的仆人,不愿擅权弄势,和他们在一起做主人。
考密涅斯 前进,到议会去!(喇叭奏花腔;吹号筒。众列队按序下;西西涅斯、勃鲁托斯留场。)
勃鲁托斯 所有的舌头都在讲他,眼光昏花的老头子也都戴了眼镜出来瞧他;饶舌的乳媪因为讲他讲得出了神,让她的孩子在一旁啼哭;灶下的丫头也把她最好的麻巾裹在她那油腻的颈上,爬上墙头去望他;马棚里、阳台上、窗眼里,全都挤满了,水沟里、田塍上,也都站满着各色各样的人,大家争先恐后地想看一看他的脸;难得露脸的祭司也在人丛里挤来挤去,跟人家占夺一个地位;蒙着面罩的太太奶奶们也让她们用心装扮过的面庞去接受阳光的热吻,吻得一块红、一块白的;真是热闹极了,简直像把他当作了一尊天神的化身似的。
【送子观音吗。】
西西涅斯 我说,他这次一定有做执政的希望。
勃鲁托斯 那么当他握权的时候,我们只好无所事事了。
西西涅斯 他初握政权,地位还不能巩固,可是他将要失去他已得的光荣。
勃鲁托斯 那就好了。
西西涅斯 你放心吧,我们所代表的平民,本来对他抱着恶感,只要为了些微细故,就会忘记他新得的光荣,凭着他这副骄傲的脾气,我相信他一定会干出一些不慊人意的事来。
勃鲁托斯 我听见他发誓说,要是他被推为执政,他决不到市场上去,也不愿穿上表示谦卑的粗衣;他也不愿按照习惯,把他的伤痕袒露给人民看,从他们恶臭的嘴里求得同意。
西西涅斯 正是这样。
勃鲁托斯 他是这样说的。啊!他宁愿放弃执政的地位,也不愿俯从绅士贵族们的请求去干这样的事。
西西涅斯 我但愿他坚持着这样的意思,把它见之实施。
勃鲁托斯 他大概会这么干的。
西西涅斯 要是真的这样,那么正像我们所希望的,他的崩溃一定无可避免了。
勃鲁托斯 他要是不倒,我们的权力也要动摇。为了促成他的没落,我们必须让人民知道他一向对于他们怀着怎样的敌意;要是他掌握了大权,他一定要把他们当做骡马一样看待,压制他们的申诉,剥夺他们的自由;认为他们的行动和能力是不适宜于处理世间的事务的,正像战争的时候用不着骆驼一样;豢养他们的目的,只是要他们担负重荷,要是他们在重负之下压得爬不起来,一顿痛打便是给他们的赏赐。
西西涅斯 只要给他一点刺激,他的傲慢不逊的脾气,一定会向人民发泄出来,正像嗾使一群狗去咬绵羊一样容易;那时候你这一番话就等于点在干柴上的一把烈火,那火焰可以使他的声名从此化为灰烬。
一使者上。
勃鲁托斯 有什么事?
使者 请两位大人到议会里去。人家都以为马歇斯将要做执政。我看见聋子围拢来瞧他,瞎子围拢去听他讲话;当他一路经过的时候,中年的妇女向他挥手套,年轻的姑娘向他挥围巾手帕;贵族们见了他,像对着乔武的神像似的鞠躬致敬,平民们见了他,都纷纷掷帽;欢声雷动;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勃鲁托斯 我们到议会去吧。让我们一面用耳朵和眼睛留心着眼前的情势,一面用我们的心思想着未来的意图。
西西涅斯 那么请了。(同下。)
【财神爷吗。】
第二场 同前。议会
二吏役上,铺坐垫。
吏甲 来,来,他们快要来了。有多少人竞争执政的位置?
吏乙 他们说有三个人;可是谁都以为科利奥兰纳斯一定会当选。
吏甲 他是个好汉子;可是他太骄傲了,对于平民也没有好感。
吏乙 老实说一句,有许多大人物尽管口头上拚命讨好平民,心里却一点不喜欢他们;也有许多人喜欢了一个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喜欢他,他们既然会莫名其妙地爱他,也就会莫名其妙地恨他。所以科利奥兰纳斯对于他们的爱憎漠不关心,正可以表示他真正了解他们的性格;他也由他们去看得一清二楚,满不在意。
吏甲 要是他对于他们的爱憎漠不关心,那么他既不会有心讨好他们,也不会故意冒犯他们;可是他对他们寻衅的心理,却比他们对他仇恨的心理更强,凡是可以表明他是他们的敌人的事实,他总是不加讳饰地表现出来。像这样有意装出敌视人民的态度,比起他所唾弃的那种取媚人民以求得他们欢心的手段来,同样是不足为法的。
吏乙 他替国家立下了极大的功劳;他的跻登高位,绝不像那些毫无寸尺之功、单凭着向人民曲意逢迎的手段滥邀爵禄的人们那样容易;他的荣誉彪炳在他们的眼前,他的功业铭刻在他们的心底,他们要是不作一声,否认这一切,那就是忘恩负义;要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那就是恶意中伤。
吏甲 别讲他了;他是一个可尊敬的人。让开,他们来了。
喇叭奏花腔。侍卫官前导,考密涅斯(执政)、米尼涅斯、科列奥兰纳斯、众元老、西西涅斯、勃鲁托斯同上;元老及护民官依次就座。
米尼涅斯 我们已经决定处置伏尔斯人的办法,并且决定召唤泰特斯·拉歇斯回来,剩下来要在这一次会议里决定的主要的问题,就是怎样酬报我们这一位为国宣劳的英雄。所以,各位尊严的元老们,请你们要求现任执政,也就是领导我们得到这一次胜利的主帅,略为向我们报告一些卡厄斯·马歇斯·科利奥兰纳斯所造成的英勇的伟绩,让我们可以按照他实际的功劳向他表示我们的感谢,并且用适当的尊荣褒奖他。
元老甲 说吧,好考密涅斯;不要因为怕叙述太长而忽略了什么,宁可让我们觉得国家酬庸有功太菲薄,不要使我们觉得政府的爵禄失之过滥。(向西西涅斯、勃鲁托斯)两位人民的代表,请你们耐心静听,当我们决定了一个结果以后,还要有劳你们向民众传达我们的意见,征求他们善意的同情。
西西涅斯 我们这次为了通过一个满意的条约而集会,在欣慰之余,我们是很愿意给我们这位英雄不次的荣迁的。
勃鲁托斯 要是他能够把他一向对人民的看法稍微改善一点,那么我们一定可以赞同。
米尼涅斯 不要说到题外去;我希望你还是不要开口的好。你们愿意听考密涅斯说话吗?
勃鲁托斯 当然愿意;可是我的劝告却要比您的责备恰当一些哩。
米尼涅斯 他喜爱你们的人民;可是不要硬叫他和他们睡在一个床上。尊贵的考密涅斯,说吧。(科利奥兰纳斯起立欲去)不,您坐下。
【先天下之乐而乐吗。】
元老甲 坐下,科利奥兰纳斯;不要因为听到你自己所做的光荣的事情而惭愧。
科利奥兰纳斯 请诸位原谅,我宁愿让我的伤痕消失了形迹,不愿听人家讲起我得到它们时的情形。
勃鲁托斯 将军,我希望您不是因为听了我的话,所以不安于席的。
科利奥兰纳斯 不,可是往往打击使我停留,空言却使我逃避。你的话都是不关痛痒的。至于你的人民,我只能按照他们的价值来喜爱他们。
米尼涅斯 请坐下来吧。
科利奥兰纳斯 我宁愿在赴战的号角吹响的时候,让人家在太阳底下搔我的头颅,不愿呆坐着听人家把我的一些不足道的小事信口夸张。(下。)
米尼涅斯 两位人民代表,你们现在已经看见他宁愿用他全身的力量去追求荣誉,不愿分出一小部分的精神来听人家的赞美,他怎么能够向你们那些一千个中间难得有一个好人的芸芸众生浪费他的谀辞呢?说吧,考密涅斯。
考密涅斯 我的声音太微弱了,不够叙述科利奥兰纳斯的功绩。勇敢是世人公认的最大美德,有勇的人是最值得崇敬的;要是我们可以这么说,那么我现在所要说起的这一个人,在全世界简直找不出一个可以和他抗衡的人物。当塔昆举兵向罗马侵犯的时候,他还只有十六岁,就已经在战场上崭露头角,表现他过人的神勇;我们当时的执政亲眼看见那些多须的大汉被白皙韶秀的他追赶得没命奔逃。他跨过了一个被压倒在地上的罗马人的身体,当着执政的面前,手刃了三个敌人;塔昆也和他亲自对垒,被他打了下来。在那一天的战绩里,他本来可以做一个怯懦不前的妇女,但他证明了自己是战场上顶勇敢的男子,为了旌扬他的功勋,他的额上被加上了橡叶的荣冠。这样他从一个新列戎行的孺子,变成一个能征惯战的健儿,他的与日俱增的勇敢,像大海一样充沛,在前后十七次战役之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讲到最近这一次在科利奥里城前和城中的鏖战,那么我可以说,我的言辞是无法给他适当的赞美的;他阻止了奔逃的败众,用他惊人的榜样,扫去了懦夫心中的恐惧;正像水草当着一艘疾驶的帆船一样,他的剑光挥处,人们不是降服就是死亡,谁要是碰着他的锋刃,再也没有活命的希望;从脸上到脚上,他浑身都染着血,他的每一个行动,都伴随着绝命的哀号;他一个人闯进了密布着死亡的城里用他操纵着死生的铁手染红了城门,然后他又单身脱围而出,带着一队生力军,像一颗彗星似的向科利奥里突击。他已经大获全胜;但战争的喧声又开始刺激他敏锐的感觉,于是他兼人的精力又使他忘却了身体的疲劳,他立刻再上战场,在那里奔走驰突,杀人如麻,好像这是一场永无休止的掠夺一样;直到我们把城郊全部占领以后,他不曾有一刻站定喘息的时间。
【后天下之乐而乐吗。】
米尼涅斯 了不得的英雄!
元老甲 我们所准备给他的光荣,他是受之无愧的。
考密涅斯 他拒绝我们分给他的战利品,把一切珍贵的宝物视同粪土;他的欲望比吝啬者的度量更小;行为的本身便是他给自己的酬报。
米尼涅斯 他是个高贵的人物;快去请他来。
元老甲 请科利奥兰纳斯来。
警吏 他来了。
科利奥兰纳斯重上。
米尼涅斯 科利奥兰纳斯,元老们很愿意举你做执政。
科利奥兰纳斯 我愿意永远为他们尽忠效命。
米尼涅斯 现在还有一步手续必须履行,您应该向人民说几句话。
科利奥兰纳斯 请你们宽免我这一项例行的手续,因为我不能披上粗布的长衣,裸露着身体,请求他们为了我的伤痕的缘故,接受我做他们的执政。请你们不要让我干这种事吧。
西西涅斯 将军,人民必须表示他们的意见;他们也决不愿变更规定的仪式。
米尼涅斯 不要激怒他们;您还是遵照着习惯,像前任的那些人一样,用合法的形式取得您的地位吧。
科利奥兰纳斯 要我扮演这一幕把戏,我一定要脸红,我看还是免了吧。
勃鲁托斯 (向西西涅斯旁白)你听见吗?
科利奥兰纳斯 向他们夸口,说我做过这样的事,那样的事;把应当藏匿起来的没有痛楚的伤疤给他们看,好像我受了这些伤,只是为了换得他们的一声赞叹!
米尼涅斯 不要固执着这一点。两位护民官,请你们向民众传达我们的意志。愿我们尊严的执政享有一切快乐和光荣!
众元老 愿一切快乐和光荣降于科利奥兰纳斯!(喇叭奏花腔;除西西涅斯、勃鲁托斯外均退场。)
勃鲁托斯 你知道他将怎样对待人民。
西西涅斯 但愿他们知道他的用心!他将要用一种鄙夷不屑的态度去请求他们,好像他从他们手里得到恩惠是一件耻辱。
勃鲁托斯 来,我们去把这儿的一切经过情形通知他们;我知道他们都在市场上等候着我们的消息。(同下。)
【宠辱不惊吗。】
第三场 同前。大市场
若干市民上。
市民甲 要是他请求我们的同意,我们可不能拒绝他。
市民乙 要是我们不能同意,我们可以拒绝他。
市民丙 我们有权力拒绝他,可是我们没有权力运用这一种权力;因为要是他把他的伤痕给我们看,把他的功绩告诉我们,我们的舌头就应当替他的伤痕说话,告诉他他的伟大的功绩已经得到我们慷慨的嘉纳。忘恩负义是一种极大的罪恶,忘恩负义的群众是一个可怕的妖魔;我们都是群众中间的一分子,都要变成这妖魔身上的器官肢体了。
市民甲 我可以举出一个小小的例子,证明我们在人家眼里正是这样一个东西:有一次我们为了要求谷物而鼓噪起来的时候,他自己曾经破口骂我们是多头的群众。
市民丙 许多人都这样称呼我们,不是因为我们的头发有的是褐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赭色的,有的是光秃秃的,而是因为我们的思想是这么纷歧不一。我真的在想,要是我们各人所有的思想都从一个脑壳里发表出来,它们一定会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北,有的往南,四下里飞散开去。
市民乙 你这样想吗?你看我的思想会向哪一个方向飞?
市民丙 嘿,你的思想可不像别人的思想那样容易出来,因为它是牢牢地封在一个木头的脑壳里的:可是要是它得到了自由,它一定会飞到南方去。
市民乙 为什么飞到南方去?
市民丙 到南方去迷失在一阵大雾里,它的四分之三溶解在恶臭的露水里,剩下的四分之一因为良心上过意不去,仍旧转回来,帮助你娶一个妻子。
市民乙 你老这样开人家的玩笑;开吧,开吧。
市民丙 你们都决定对他表示同意吗?可是那也没有关系,最后的结果是要取决于大多数的意见的。我说,要是他愿意同情民众,那么从来不曾有过一个比他更胜任的人了。
科利奥兰纳斯披粗衣与米尼涅斯同上。
市民丙 他来了,还披着一件粗布的长衣。留心他的举止。我们不要大家在一起,或者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三个人,分别跑到他站立的地方。他必须征求个别的同意;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他各自的权利,可以用我们自己的嘴向他表示我们各自的同意。所以大家跟我来吧,让我指导你们怎样走过他的身旁。
众人 很好,很好。(市民等同下。)
【民胞物与吗。】
米尼涅斯 啊,将军,您错了;您不知道最尊贵的人都做过这样的事吗?
科利奥兰纳斯 我应该怎么说?“求求你,先生,”——哼!我不能让我的舌头发出这种乞怜的调子。“瞧,先生,我的伤痕!当你们那些同胞们听见了自己军中的鼓声而惊呼逃走的时候,我因为为国尽劳,受了这么多伤。”
米尼涅斯 嗳哟,天哪!您不能那样说;您必须请求他们想起您的功劳。
科利奥兰纳斯 想起我的功!哼!我宁愿他们把我忘记,正如他们把神父们的忠告也忘记了一样。
米尼涅斯 您会把事情弄坏的。我走了。请您好好地对他们说话。
科利奥兰纳斯 叫他们把脸洗一洗,把他们的牙齿刷干净。(米尼涅斯下)好,有一对来了。
二市民重上。
科利奥兰纳斯 先生,你们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儿吗?
市民甲 我们知道,将军;告诉我们您到这儿来的缘故。
科利奥兰纳斯 因为我自己的功劳。
市民乙 您自己的功劳!
科利奥兰纳斯 嗯,却不是我自己的意志。
市民甲 怎么不是您自己的意志?
科利奥兰纳斯 不,先生,我从来不愿意向穷人求乞。
市民甲 您必须明白,要是我们给了您什么东西,我们是希望从您身上得到一点好处的。
科利奥兰纳斯 好,那么我要请问,向你们讨一个执政做要多少价钱?
市民甲 那价钱就是您必须恭恭敬敬地请求。
科利奥兰纳斯 恭恭敬敬!先生,我请求你们,让我做执政吧;你们要是想看我的伤痕,我愿意在隐僻一点的地方给你们看。请你们给我同意吧,先生;你们怎么说?
市民乙 您可以得到我们的同意,尊贵的将军。
科利奥兰纳斯 一言为定,先生。我已经讨到两个尊贵的同意了。谢谢你们的布施;再见。
市民甲 可是这有点儿古怪。
市民乙 要是已经出口的话可以收回——可是那也算了。(二市民下。)
【言不及义吗。】
其他二市民重上。
科利奥兰纳斯 我请求你们,现在我已经按照习惯,披上这一件衣服了,你们能够允许我做执政吗?
市民丙 您虽然有功国家,可是不孚众望。
科利奥兰纳斯 请教?
市民丙 您鞭笞罗马的敌人,也鞭笞罗马的友人;您对平民一向没有好感。
科利奥兰纳斯 您应该格外敬重我,因为我没有滥卖人情。先生,为了博取人民的欢心,我愿意向我这些誓同生死的同胞们谄媚,这是他们所认为温良恭顺的行为。既然他们所需要的,只是我的脱帽致敬,不是我的竭忠尽瘁,那么我可以学习一套卑躬屈节的本领,尽量向他们装腔作势;那就是说,先生,我要学学那些善于笼络人心的贵人,谁喜欢这一套,我可以大量奉送。所以我请求你们,让我做执政吧。
市民丁 我们希望您是我们的朋友,所以愿意给您诚心的赞助。
市民丙 您曾经为国家受了许多伤。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既然已经知道,那我也用不着袒露我的身体向你们证明。我一定非常珍重你们的盛意,不再来麻烦你们了。
市民丙
市民丁 愿天神给您快乐,将军!(同下。)
科利奥兰纳斯 最珍贵的同意!宁可死,宁可挨饿,也不要向别人求讨我们分所应得的酬报。为什么我要穿起这身毡布的外衣站在这儿,向每一个路过的人乞讨不必要的同意?习惯逼着我这样做;习惯怎样命令我们,我们就该怎样做,陈年累世的灰尘让它堆在那儿不加扫拭,高积如山的错误把公道正义完全障蔽。与其扮演这样的把戏,还不如索性把国家尊贵的名位赏给愿意干这种事的人。我已经演了半本,待我憋着这口气,演完那下半本吧。又有几个同意来了。
其他三市民重上。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的同意!为了你们的同意,我和敌人作战;为了你们的同意,我经历十八次战争,受到二十多处创伤;为了你们的同意,我干下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我要做执政;请你们给我同意吧。
市民戊 他曾经立过大功,必须让他得到每一个正直人的同意。
市民乙 那么让他做执政吧。愿天神给他快乐,使他成为人民的好友!
众人 阿门,阿门。上帝保佑你,尊贵的执政!(市民等下。)
科利奥兰纳斯 尊贵的同意!
米尼涅斯偕勃鲁托斯、西西涅斯重上。
米尼涅斯 您已经忍受种种麻烦,这两位护民官将会向您宣布您已经得到人民的同意,现在您必须立刻到元老院去,接受正式的任命。
科利奥兰纳斯 事情完了吗?
西西涅斯 您已经按照惯例履行了请求同意的手续;人民已经接受了您,他们就要再召集一次会议,通过您的任命。
【人大政协吗。】
科利奥兰纳斯 什么地方?就在元老院吗?
西西涅斯 就在那儿,科利奥兰纳斯。
科利奥兰纳斯 我可以把这些衣服换下来了吗?
西西涅斯 您可以,将军。
科利奥兰纳斯 我就去换衣服;让我认识了我自己的本来面目以后,再到元老院来。
米尼涅斯 我陪您去。你们两位也跟我们一起走吗?
勃鲁托斯 我们还要在这儿等候民众。
西西涅斯 再见。(科利奥兰纳斯、米尼涅斯下)他现在已经拿稳了;从他的脸色看来,他心里好像在火一样烧着呢。
勃鲁托斯 他用一颗骄傲的心穿着他的卑贱的衣服。请你打发这些民众吧。
众市民重上。
西西涅斯 啊,各位朋友!你们已经选中这个人了吗?
市民甲 他已经得到我们的同意。
勃鲁托斯 我们祈祷神明,但愿他不要辜负你们的好意。
市民乙 阿门。照我的愚见观察,他在请求我们同意的时候,仿佛在讥笑我们。
市民丙 不错,他简直在辱骂我们。
市民甲 不,他说起话来总是这样的;他没有讥笑我们。
市民乙 除了你一个人之外,我们中间每一个人都说他用侮蔑的态度对待我们。他应该把他的功劳的印记,他为国家留下的伤痕给我们看。
西西涅斯 啊,那我相信他一定会给你们看的。
众人 不,不,谁也没有瞧见。
市民丙 他说他有许多伤痕,可以在隐僻一点的地方给我们看。他这样带着轻蔑的神气挥舞着他的帽子,“我要做执政,”他说,“除非得到你们的同意,传统的习惯不会容许我;所以我要请求你们同意。”当我们答应了他以后,他就说,“谢谢你们的同意,谢谢你们最珍贵的同意;现在你们已经给我同意,我也用不着你们了。”这不是讥笑是什么?
西西涅斯 啊,到底是你们没有看见呢,还是你们已经看见了,却一味表示孩子气的好感,随便给了他同意?
勃鲁托斯 你们难道不会凭着你们所受的教训,对他说当他还没有掌握权力、不过是政府里一个地位卑微的仆人的时候,他就是你们的敌人,老是反对着你们的自由和你们在这共和国里所享有的特权吗?你们难道不会对他说,现在他登上了秉持国家大权的地位,要是他仍旧怀着恶意,继续做平民的死敌,那么你们现在所表示的同意,不将要成为你们自己的咒诅吗?你们应当对他说,他的伟大的功业,既然可以使他享有他所要求的地位而无愧色,但愿他的仁厚的天性,也能够想到你们现在所给他的同情的赞助,而把他对你们的敌意变成友谊,永远做你们慈爱的执政。
西西涅斯 你们照这样对他说了以后,就可以触动他的心性,试探他的真正的意向;也许他会给你们善意的允诺,那么将来倘有需要的时候,你们就可以责令他履行旧约;也许那会激怒他的暴戾的天性,因为他是不能容忍任何拘束的,这样引动了他的恼怒,你们就可以借着他的恶劣的脾气做理由,拒绝他当执政。
勃鲁托斯 你们看他在需要你们好感的时候,会用这样公然侮蔑的态度向你们请求,难道你们没有想到当他有权力压迫你们的时候,他这种侮蔑的态度不会变成公然的伤害吗?怎么,你们胸膛里难道都是没有心的吗?或者你们的舌头会反抗理智的判断吗?
【心口不一吗。】
西西涅斯 你们以前不是曾经拒绝过向你们请求的人吗?现在他并没有请求你们,不过把你们讥笑了一顿,你们却会毫不迟疑地给他同意吗?
市民丙 他还没有经过正式的确认,我们还可以拒绝他。
市民乙 我们一定要拒绝他;我可以号召五百个人反对他就任。
市民甲 好,就是一千个人也不难,还可以叫他们各人拉些朋友来充数。
勃鲁托斯 你们立刻就去,告诉你们那些朋友,说他们已经选了一个执政,他将会剥夺他们的自由,限制他们发言的权利,把他们当作狗一样看待,虽然为了要它们吠叫而豢养,可是往往因为它们吠叫而把它们痛打。
西西涅斯 让他们集合起来,重新作一次郑重的考虑,一致撤回你们愚昧的选举。竭力向他们提出他的骄傲和他从前对你们的憎恨;也不要忘记他是用怎样轻蔑的态度穿着那件谦卑的衣服,当他向你们请求的时候,他是怎样讥笑着你们;可是你们因为存心忠厚,只想到他的功劳,所以像这样从牢不可拔的憎恨里表现出来的放肆无礼的举止,也就被你们忽略过去了。
勃鲁托斯 可以把过失推在我们两人——你们的护民官身上,说都是我们一定要你们选举他。
西西涅斯 你们可以说,你们是在我们的命令之下选举他的,不是出于你们自己的真意;你们的心里因为存着不得不然的见解,而不是因为觉得应该这样做,所以才会违背着本心,而赞同他做执政。把一切过失推在我们身上好了。
勃鲁托斯 对了,不要宽恕我们。说我们向你们反复讲说,他在多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国家出力;他已经服务了多么长久;他的家世是多么高贵;纽玛的外孙,继伟大的霍斯提力斯君临罗马的安格斯·马歇斯,就是从他们家里出来的;替我们开渠通水的坡勃律斯和昆塔斯也是那一族里的人;做过两任监察官的森索利纳斯是他的先祖。
西西涅斯 因为他出身这样高贵,他自己又立下这许多功劳,应该可以使他得到一个很高的位置,所以我们才把他向你们举荐;可是你们在把他过去的行为和现在的态度互相观照之下,认为他始终是你们的敌人,所以决定撤回你们一时疏忽的同意。
勃鲁托斯 你们坚持着说,你们的同意只是因为受到我们的怂恿;把民众召集起来以后,你们立刻就到议会里来。
众人 我们一定这样做;我们大家都懊悔选他。(众市民下。)
勃鲁托斯 让他们去闹;与其隐忍着更大的危机,不如冒险鼓动起这一场叛变。要是他照着以往的脾气,果然因为他们的拒绝而发起怒来,那么我们正可以好好利用这一个机会。
西西涅斯 到议会去。来,我们必须趁着大批的民众还没有赶到以前先到那儿,免得被人家看出他们是受我们的煽动。(同下。)
【火中取栗吗。】
第三幕
第一场 罗马。街道
吹号筒;科利奥兰纳斯、米尼涅斯、考密涅斯、泰特斯·拉歇斯、众元老、贵族等同上。
科利奥兰纳斯 那么塔勒斯·奥菲狄乌斯又发兵来了吗?
拉歇斯 是的,阁下;所以我们应当格外迅速地部署起来。
科利奥兰纳斯 这么说,伏尔斯人还是没有屈服,随时准备着向我们乘机进攻。
考密涅斯 执政阁下,他们已经精疲力尽,我们这一辈子大概不会再看见他们的旗帜飘扬了。
科利奥兰纳斯 你看见奥菲狄乌斯吗?
拉歇斯 在我们的保卫之下他曾经来看过我;他咒骂伏尔斯人,因为他们这样卑怯地举城纳降。现在他退到安息地方去了。
科利奥兰纳斯 他说起我吗?
拉歇斯 说起的,阁下。
科利奥兰纳斯 怎么说?说些什么?
拉歇斯 他说他跟您剑对剑地会过多少次;在这世上,您是他最切齿痛恨的一个人,他说只要能够找到一个机会把您打败,他不惜荡尽他的财产。
【千金散尽还复来吗。】
科利奥兰纳斯 他住在安息地方吗?
拉歇斯 是的。
科利奥兰纳斯 我希望有机会到那边去找他,让我们把彼此的仇恨发泄一个痛快。欢迎你回来!
西西涅斯及勃鲁托斯上。
科利奥兰纳斯 瞧!这两个是护民官,平民大众的喉舌;我瞧不起他们,因为他们擅作威福,简直到了叫人忍无可忍的地步。
西西涅斯 不要走过去。
科利奥兰纳斯 嘿!那是什么意思?
勃鲁托斯 前面有危险,不要过去。
科利奥兰纳斯 为什么有这样的变化?
米尼涅斯 怎么一回事?
考密涅斯 他不是已经由贵族平民双方通过了吗?
勃鲁托斯 考密涅斯,他没有。
科利奥兰纳斯 我不是已经得到孩子们的同意了吗?
元老甲 两位护民官,让开;他必须到市场上去。
勃鲁托斯 人民对他非常愤怒。
西西涅斯 站住,否则大家都要卷进一场骚动里了。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不是他们的牧人吗?他们会把刚才出口的话当场否认,这样的人也可以让他们有发言的权利吗?你们管些什么事情?你们既然是他们的嘴巴,为什么不把他们的牙齿管住?你们没有指使他们吗?
米尼涅斯 安静点儿,安静点儿。
科利奥兰纳斯 这是一场有意的行动,全然是阴谋的结果,它的目的是要拘束贵族的意志。要是我们容忍这一种行为,我们就只好和那些既没有能力统治、又不愿被人统治的人们生活在一起了。
勃鲁托斯 不要说这是一个阴谋。人民高呼着说您讥笑了他们,说您在不久以前施放谷物的时候,曾经口出怨言,辱骂那些为人民请命的人,说他们是时势的趋附者,谄媚之徒,卑鄙的小人。
科利奥兰纳斯 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
勃鲁托斯 他们有的人还不知道。
科利奥兰纳斯 那么是你后来告诉他们的吗?
勃鲁托斯 怎么!我告诉他们!
科利奥兰纳斯 你很可以干这种事的。
勃鲁托斯 像您干的这种事,我想我可以比您干得好一点。
科利奥兰纳斯 那么我为什么要做执政呢?凭着那边天上的云起誓,让我也像你们一样没有寸尺之功,跟你们一起做个护民官吧!
西西涅斯 您把悻悻之情表现得太露骨了,人民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激动起来的。您现在已经迷失了道路,要是您想达到您的目的地,您必须用温和一点的态度向人家问路,否则您不但永远做不到一个尊荣的执政,就是要跟他并肩做一个护民官,也是一样办不到的。
【九州牧吗。】
米尼涅斯 让我们安静一点。
考密涅斯 人民一定被人利用、受人指使了。这一种纷争不应该在罗马发生;科利奥兰纳斯因功受禄,也不该在他坦荡的大路上遭遇这种用卑鄙手段安放上去的当途的障碍。
科利奥兰纳斯 向我提起谷物的事情!那个时候我是这样说的,我可以把它重说一遍——
米尼涅斯 现在不用说了。
元老甲 在这样意气相争的时候,还是不用说了吧。
科利奥兰纳斯 我一定要说。我的高贵的朋友们,请你们原谅。这种反复无常、腥臊恶臭的群众,我不愿恭维他们,让他们认清楚自己的面目吧。我要再说一遍,我们因为屈尊纡贵,与他们降身相伍,已经亲手播下了叛乱、放肆和骚扰的祸根,要是再对他们姑息纵容,那么这种莠草更将滋蔓横行,危害我们元老院的权力;我们不是没有道德,更不是没有力量,可是我们的力量已经送给一群乞丐了。
米尼涅斯 好,别说下去了。
元老甲 请您不要再说下去了。
科利奥兰纳斯 怎么!不再说下去!我曾经不怕外力的凭陵,为国家流过血,现在我更要大声疾呼,直到嘶破我的肺部为止,警告你们留意那些你们所厌恶、畏惧、惟恐沾染然而却又正在竭力招引上身的麻疹。
勃鲁托斯 您讲起人民的时候,好像您是一位膺惩罪恶的天神,忘记了您也是跟他们具有同样弱点的凡人。
西西涅斯 我们应当让人民知道他这种话。
米尼涅斯 怎么,怎么?他的一时气愤的话吗?
科利奥兰纳斯 一时气愤!即使我像午夜的睡眠一样善于忍耐,凭着乔武起誓,我也不会改变我这一种意思!
西西涅斯 您这一种意思必须让它留着毒害自己,不能让它毒害别人。
科利奥兰纳斯 必须让它留着!你们听见这个侏儒群中的高个子的话吗?你们注意到他那斩钉截铁的“必须”两个字吗?
考密涅斯 好像他的话就是神圣的律法似的。
科利奥兰纳斯 “必须”!啊,善良而不智的贵族!你们这些庄重而卤莽的元老们,为什么你们会允许这多头的水蛇选举一个官吏,让他代替怪物发言,凭着他的专横的“必须”两字,他会大胆宣布要把你们的水流向沟渠决注,把你们的河道侵为己有?放下你们的愚昧,从你们危险的宽容中间觉醒过来吧!你们是博学的人,不要像一般愚人一样,甘心替他们掇椅铺垫。要是他们做了元老,你们便要变成平民;当他们的声音和你们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他们人数众多,你们将要完全为他们所掩盖,被他们所支配。他们可以选择他们自己的官长,就像这家伙一样,凭着他的“必须”、他的迎合民心的“必须”两字,就可以和最尊严的元老们对抗。凭着乔武本身起誓,执政们将会因此失去他们的身分;当两种权力彼此对峙的时候,混乱就会乘机而起,我一想到这种危机,心里就感到极大的痛苦。
考密涅斯 好,到市场上去吧。
科利奥兰纳斯 谁授权执政,使他散放仓库中的存谷,像从前希腊的情形——
米尼涅斯 得啦,得啦,别提起那句话啦。
科利奥兰纳斯 虽然希腊人民有更大的权力,可是我说,他们这一种举动,无异养成反叛的风气,酿成了国家的瓦解。
【革命形势吗。】
勃鲁托斯 嘿,人民可以同意说这种话的人当执政吗?
科利奥兰纳斯 我可以说出比他们的同意更好的理由来。他们知道这些谷不是我们名分中的酬报,自以为谁也不会把它从他们的嘴边夺下来,所以也从来不曾为它出过一丝劳力。当国家危急存亡的关头要他们出征的时候,他们懒得连城门也不肯走出;一到了战场,他们只有在叛变内讧这一类行动上表现了最大的勇气;像这样的功绩,是不该把谷物白白分给他们的。他们常常用莫须有的罪名指斥元老院,难道我们因为受到了他们那样的指斥,才会作这样慷慨的施舍吗?好,给了他们又怎样呢?这些盲目的群众会感激元老院的好意吗?他们的行动就可以代替他们的言语:“我们提出要求;我们是大多数,他们畏惧我们,所以答应了我们的要求。”这样我们贬抑了我们自己的地位,让那些乌合之众把我们的谨慎称为恐惧;他们的胆子愈来愈大,总有一天会打开元老院的锁,让一群乌鸦飞进来向鹰隼乱啄。
米尼涅斯 够了,够了。
勃鲁托斯 够了,已经说得太多了。
科利奥兰纳斯 不,再听我说下去。无论天上人间,一切可以凭着发誓的东西,愿它们为我的结论作证!元老贵族与平民两方面的权柄,一部分因为确有原因而轻视着另一部分,那一部分却毫无理由地侮辱着这一部分!身分、名位和智慧不能决定可否,却必须取决于无知的大众的一句是非,这样的结果必致于忽略了实际的需要,让轻率的狂妄操纵着一切;正当的目的受到阻碍,一切事情都是无目的地胡作非为。所以,我请求你们,要是你们的谨慎过于你们的恐惧,你们爱护国家的基础甚于怀疑它的变化,你们喜欢光荣甚于长生,愿意用危险的药饵向一个别无生望的病体作冒险的一试,那么赶快拔去群众的舌头吧;让他们不要去舐那将要毒害他们的蜜糖。你们要是受到耻辱,是非的公论也要从此不明,政府将要失去它所应有的健全,因为它被恶势力所统治,一切善政都要无法推行。
勃鲁托斯 他已经说得很够了。
西西涅斯 他说的全然是叛徒的话;他必须受叛徒的处分。
科利奥兰纳斯 你这卑鄙的家伙!让你受众人的唾弃!人民要这种秃头的护民官干么呢?因为信任了他们,所以人民才会不再服从比他们地位高的人。在叛乱的时候,一切不合理的事实都可以武断地成为法律,那时候他们才是应该受人拥戴的人物;可是在正常的时期,那么让一切按照着正理而行,把他们的权力推下尘土里去吧。
勃鲁托斯 公然的叛逆!
西西涅斯 这还是个执政吗?不。
勃鲁托斯 喂!警官呢?把他逮捕起来。
一警吏上。
西西涅斯 去,叫民众来;(警吏下)我用人民的名义亲自逮捕你,宣布你是一个企图政变的叛徒,公众幸福的敌人;我命令你不得反抗,跟我去听候处分。
科利奥兰纳斯 滚开,老山羊!
众元老 我们可以替他担保。
考密涅斯 老人家,放开手。
科利奥兰纳斯 滚开,坏东西!否则我要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摇下来。
【除旧布新吗。】
西西涅斯 诸位市民,救命啊!
若干警吏率侍从及一群市民同上。
米尼涅斯 两方面彼此客气一点。
西西涅斯 这个人要夺去你们一切的权力。
勃鲁托斯 抓住他,警官们!
众市民 打倒他!打倒他!——
众元老 (围绕科利奥兰纳斯忙作一团,狂呼)武器!——武器!——武器!——护民官!——贵族们!——市民们!——喂!——西西涅斯!——勃鲁托斯!——科利奥兰纳斯!——市民们!——静!——静!——静!——且慢!——住手!——静!
米尼涅斯 事情将要闹得怎样呢?——我气都喘不过来啦。这一场乱子可不小。我话都说不出来啦。你们这两位护民官!科利奥兰纳斯,忍耐些!好西西涅斯,说句话吧。
西西涅斯 听我说,诸位民众;静下来!
众市民 让我们听我们的护民官说话;静下来!说,说,说。
西西涅斯 你们快要失去你们的自由了,马歇斯将要夺去你们的一切;马歇斯,就是刚才你们选举他做执政的。
米尼涅斯 哎哟,哎哟,哎哟!这不是去灭火,明明是火上加油。
元老甲 他要把我们这城市拆为平地。
西西涅斯 没有人民,还有什么城市?
众市民 对了,有人民才有城市。
勃鲁托斯 我们得到全体的同意,就任人民的长官。
众市民 你们继续是我们的长官。
米尼涅斯 他们也未必会放弃这一个地位。
考密涅斯 他们要把城市拆毁,把屋宇摧为平地,把整整齐齐的市面埋葬在一堆瓦砾的中间。
西西涅斯 这一种罪名应该判处死刑。
勃鲁托斯 让我们执行我们的权力,否则让我们失去我们的权力。我们现在奉人民的意旨,宣布马歇斯应该立刻受死刑的处分。
西西涅斯 抓住他,把他押送到大帕岩③上,推下山谷里去。
勃鲁托斯 警官们,抓住他!
众市民 马歇斯,赶快束手就缚!
米尼涅斯 听我说一句话;两位护民官,请你们听我说一句话。
警吏 静,静!
米尼涅斯 请你们做祖国的真正的友人,像你们表面上所装的一样;什么事情都可以用温和一点的手段解决,何必这样操切从事?
勃鲁托斯 要是病症凶险,只有投下猛药才可见效,谨慎反会误了大事。抓住他,把他押到山岩上去。
科利奥兰纳斯 不,我宁愿死在这里。(拔剑)你们中间有的人曾经瞧见我怎样跟敌人争战;来,你们自己现在也来试一试看。
米尼涅斯 放下那柄剑!两位护民官,你们暂时退下去吧。
勃鲁托斯 抓住他!
米尼涅斯 帮助马歇斯,帮助他,你们这些有义气的人;帮助他,年轻的和年老的!
众市民 打倒他!——打倒他!(在纷乱中护民官、警吏及民众均被打退。)
米尼涅斯 去,回到你家里去;快去!否则大家都要活不成啦。
元老乙 您快去吧。
科利奥兰纳斯 站住;我们的朋友跟我们的敌人一样多。
【文攻武卫吗。】
米尼涅斯 难道我们一定要跟他们打起来吗?
元老甲 天神保佑我们不要有这样的事!尊贵的朋友,请你回家去,让我们设法挽回局势吧。
米尼涅斯 这是我们身上的一个痛疮,你不能替你自己医治;请你快去吧。
考密涅斯 来,跟我们一块儿去。
科利奥兰纳斯 我希望他们是一群野蛮人,不是罗马人;虽然这些畜类生在罗马,长大在朱庇特神庙的宇下,可是他们却跟野蛮人没有分别——
米尼涅斯 去吧;不要把你的满脸义愤放在你的唇舌上。
科利奥兰纳斯 要是堂堂正正地交锋起来,我一个人可以打败他们四十个人。
米尼涅斯 我自己也可以抵挡他们中间的一对头儿脑儿,那两个护民官。
考密涅斯 可是现在众寡悬殊;当一幢房屋坍下的时候而不知道趋避,这一种勇气是被称为愚笨的。您还是趁着那群乱民没有回来以前赶快走开吧;他们的愤怒就像受到阻力的流水一样,一朝横决,就会把他们所负载的一切完全冲掉。
米尼涅斯 请您快去吧。我要试一试我这老年人的智慧对于那些没有头脑的东西是不是有点需要;无论如何,这事情总要想法子弥缝过去。
考密涅斯 去吧,去吧。(科利奥兰纳斯、考密涅斯及余人等同下。)
贵族甲 这个人把他自己的前途葬送了。
米尼涅斯 他的天性太高贵了,不适宜于这一个世界。他不肯恭维涅普图努斯的三叉戟的雄威,或是乔武的雷霆的神力。他的心就在他的口头,想到什么一定要说出来。他一动了怒,就会忘记世上有一个死字。(内喧声)听他们闹得多厉害!
贵族乙 我希望他们都去睡觉!
米尼涅斯 我希望他们都给我跳下台伯河里!好厉害!他就不能对他们说句好话吗?
勃鲁托斯及西西涅斯率乱民上。
西西涅斯 要把全城的人吃掉、让他一个人称霸的那条毒蛇呢?
米尼涅斯 两位尊贵的护民官——
西西涅斯 我们必须用无情的铁手,把他推下大帕岩去;他已经公然反抗法律,所以法律也无须再向他执行什么审判的手续,他既然藐视群众,就叫他认识认识群众的力量。
市民甲 我们要让他明白,尊贵的护民官是人民的喉舌,我们是他们的胳臂。
众市民 我们一定要让他明白。
米尼涅斯 诸位,诸位——
西西涅斯 静些!
米尼涅斯 有话可以商量,何必吵成这个样子?
西西涅斯 先生,你怎么也会帮助他逃走了?
米尼涅斯 听我说;我知道这位执政的长处,我也可以举出他的短处。
西西涅斯 执政!什么执政?
米尼涅斯 科利奥兰纳斯执政。
勃鲁托斯 他!执政!
众市民 不,不,不,不,不。
米尼涅斯 要是两位护民官和你们这些善良的民众允许我,我要请求说一两句话,你们听了以后,就会平心静气,自悔多事了。
西西涅斯 那么简简单单地说吧;因为我们已经决定除去这个恶毒的叛徒。把他驱逐出境会引起未来的祸患;留在国内,我们都要死在他的手里;所以我们决定就在今晚把他处死。
【兴无灭资吗。】
米尼涅斯 我们的罗马是以赏罚严明著名于全世界的,她对于有功的儿女的爱护,是记录在天神的册籍里的,要是现在她像一头灭绝天性的母兽一样,吞食了她自己的子女,善良的神明一定不能容许!
西西涅斯 他是一颗必须割去的疮疖。
米尼涅斯 啊!他是一段生着疮疖的肢体,割去了会致人死命,治愈它却很容易。他对罗马做了些什么事,你们要把他处死呢?他杀死我们的敌人,为他的祖国流过血,我敢说一句,他所失去的血,比他身上所有的血更多;他剩下的血,要是现在再被他的国人取去,那么无论下这样毒手的人,或是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的人,都要永远在后世留下一个可耻的烙印了。
西西涅斯 这些全然是胡说八道。
勃鲁托斯 一派歪论;当他爱他的国家的时候,他的国家也尊重他。
米尼涅斯 他的战功如果腐朽了,人家也就对他失去敬意了。
勃鲁托斯 我们不想再所你说下去了。追到他家里去,把他拖出来;他是一种能够传染的恶病,不要让他的流毒沾到别人身上。
米尼涅斯 再听我说一句话,只有一句话。你们现在的行动,都是出于一时的气愤,就像纵虎出柙一样,当你们自悔孟浪的时候,再要把笨重的铅块系在虎脚上就来不及了。与其卤莽偾事,不如循序渐进;否则他也不是没有人拥护的,要是因此而引起内争,那么伟大的罗马要在罗马人自己手里毁掉了。
勃鲁托斯 要是这样的话——
西西涅斯 你还说什么?我们不是已经领略到他是怎样地服从命令的吗?我们的警察官不是已经遭他痛打了吗?我们自己不是也遭他反抗过了吗?来!
米尼涅斯 请你们想到这一点:他自从两手能够拔剑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战阵中长大,不曾在温文尔雅的语言方面受过训练;他说起话来,总是把美谷和糠麸不加分别地同时倾吐。你们要是允许我,我可以到他家里去,向他陈说利害,叫他接受用和平的手段,合法的方式进行的裁判。
元老甲 两位尊贵的护民官,这是最人道的办法;你们原来的方式太残酷了,而且也不知道将会引起怎样的结果。
西西涅斯 尊贵的米尼涅斯,那么请您接受人民的委托,去把他传来。各位朋友,放下你们的武器。
勃鲁托斯 不要回去。
西西涅斯 在市场上集合。我们在那边等着你们。要是您不能把马歇斯带来,我们就实行原来的办法。
米尼涅斯 我一定会叫他来的。(向众元老)请你们陪我去一趟。他一定要来,否则事情会愈弄愈糟的。
元老甲 我们去找他吧。(同下。)
【操之过急吗。】
第二场 同前。科利奥兰纳斯家中一室
科利奥兰纳斯及贵族等上。
科利奥兰纳斯 让他们大家来扯我的耳朵;让他们把我用车轮辗死、马蹄踏死,或是堆十座山在大帕岩上,把我推下看不见底的深谷;我还是用这样一副态度对待他们。
贵族甲 这正是您的过人之处。
科利奥兰纳斯 我的母亲常常说他们只是一批萎靡软弱的货色,几毛钱就可以把他们买来卖去,在集会的时候秃露着头顶,听到像我这样地位的人谈到战争或和平的问题,就会打呵欠,莫名其妙地不作一声;我想她现在也不大赞成我。
伏伦妮娅上。
科利奥兰纳斯 我正在说起您。您为什么要我温和一点?难道您要我违反我的本性吗?您应该说,我现在的所作所为,正可以表现我的真正的骨气。
伏伦妮娅 啊!儿啊,儿啊,儿啊,我希望你不要在基础未固以前,就丢失了你手中的权力。
科利奥兰纳斯 别管我。
伏伦妮娅 你要不是这样有意显露你的锋芒,已经不失为一个豪杰之士;在他们还有力量阻挠你的时候,你要是少向他们矜夸一些意气,也可以少碰到一些逆意的事情。
科利奥兰纳斯 让他们上吊去吧!
伏伦妮娅 是的,我还希望他们在火里烧死。
米尼涅斯及元老等上。
米尼涅斯 来,来;您太粗暴了,有点太粗暴了;您非得回去把局势弥缝弥缝不可。
元老甲 此外没有办法了;您要是不愿意这样做,我们的城市就要分裂而灭亡了。
伏伦妮娅 请你接受劝告吧。我有一颗跟你同样刚强的心,可是我还有一个头脑,教我把我的愤怒用在更适当的地方。
米尼涅斯 说得好,尊贵的夫人!倘不是因为遭到这样非常的变化,为了挽回大局起见,不得不出此下策,那么我也要擐甲持枪,决不忍受这样的耻辱,让他去向群众屈身的。
科利奥兰纳斯 我必须怎么办?
米尼涅斯 回去见那两个护民官。
科利奥兰纳斯 好,还有呢?还有呢?
米尼涅斯 为了您的失言道歉。
科利奥兰纳斯 向他们道歉!我不能向神明道歉;难道我必须向他们道歉吗?
伏伦妮娅 你太固执了;在危急的时候,一个人是应当通权达变的。我听你说过,在战争中间,荣誉和权谋就像亲密的朋友一样不可分离;假定这句话是真的,那么请你告诉我,在和平的时候,它们倘然不能交相为用,是不是能够独立存在?
科利奥兰纳斯 嘿!嘿!
米尼涅斯 问得好。
伏伦妮娅 要是你们在战争中间,为了达到你们的目的起见,不妨采用权谋,示人以诈,而这样的行为对于荣誉并无损害,那么在和平的时候,万一也像战时一样需要权谋,为什么它就不能和荣誉并行不悖呢?
科利奥兰纳斯 为什么您要强迫我接受这种理由?
伏伦妮娅 因为你现在必须去向人民说话;不是照着你自己的意思说话,却要去向他们说一些完全违背你的本心的话。为了避免把自己的命运作孤注,为了避免流许多的血,你可以用温和的词句招抚一个城市,那么向人民说这样的话,对于你的荣誉又有什么损害呢?要是我的财产和我的亲友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需要我用欺诈的手段保全他们,我就会毅然去干那样的事,并不以为有什么可耻;我是代表你的妻子、你的儿子、这些元老和贵族们向你进这番忠告的;可是你却宁愿向这些无知的群众们怒目横眉,不愿向他们稍假辞色,去博取他们的欢心和爱戴,这是维持你的荣誉和地位所必需的保障。
【动之以情吗。】
米尼涅斯 尊贵的夫人!走吧,跟我们走吧;说两句好话;也许你不但可以缓和当前的危险,并且可以弥补过去的错误。
伏伦妮娅 我的孩子,请你现在就去见他们,把这帽子拿在手里,你的膝盖吻着地上的砖石,摇摆着你的头,克制你的坚强的心,让它变得像摇摇欲坠的烂熟的桑子一样谦卑;在这种事情上,行为往往胜于雄辩,愚人的眼睛是比他们的耳朵聪明得多的。你可以对他们说,你是他们的战士,因为生长在干戈扰攘之中,不懂得博取他们好感所应有的礼节;可是从此以后,当你握权在位的日子,你一定会为他们鞠躬尽瘁。
米尼涅斯 您只要照她这两句话说过以后,他们的心就是您的了;因为他们的原谅是有求必应的,正像他们爱说废话一样不费事。
伏伦妮娅 请你听从我们的劝告,去吧;虽然我知道你宁愿在火焰的深谷里追逐你的敌人,不愿在卧室之中向他献媚。考密涅斯来了。
考密涅斯上。
考密涅斯 我已经到市场上去过。您现在必须结合强力的援助,否则就得用温和的态度保全您自己,或者暂时出走,躲避他们的锋芒。所有的民众都激怒了。
米尼涅斯 只有谦恭的言语才可以挽回形势。
考密涅斯 要是他能够勉力抑制他的性子,我想这也是个办法。
伏伦妮娅 他必须这样做,非这样做不可。请你说你愿意这样做,立刻就去吧。
科利奥兰纳斯 我必须去向他们露我的秃脑袋吗?我必须用我的无耻的舌头,把一句谎话加在我的高贵的心上吗?好,我愿意。可是这一个计策倘然失败,他们就要把这个马歇斯的体肤磨成齑粉,迎风抛散了。到市场上去!你们现在逼着我去做一件事情,它的耻辱是我终身不能洗刷的。
考密涅斯 来,来,我们愿意帮您的忙。
伏伦妮娅 好儿子,你曾经说过,当初你因为受到我的奖励,所以才会成为一个军人;现在请你再接受我的奖励,做一件你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吧。
科利奥兰纳斯 好,那么我就去。滚开,我的高傲的脾气,让一个娼妓的灵魂占据住我的身体!让我那和战鼓竞响的巨嗓变成像阉人一样地尖细、像催婴儿入睡的处女的歌声一样轻柔的声音!让我的颊上挂起奸徒的巧笑,让学童的眼泪蒙蔽我的目光!让乞儿的舌头在我的嘴唇之间转动,我那跨惯征鞍的罩甲的膝盖,像接受布施一样向人弯曲!不,我不愿意;我怕我会失去对我自己的尊敬,我的身体干了这样的事,也许会使我的精神沾上一重无法摆脱的卑鄙。
伏伦妮娅 那么随你的便。我向你请求,比之你向他们请求,对于我是一个更大的耻辱。一切都归于毁灭吧;宁可让你的母亲感觉到你的骄傲,不要让她因为你的危险的顽强而担忧,因为我用像你一样豪壮的心讪笑着死亡。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你的勇敢是从我身上得来的,你的骄傲却是你自己的。
科利奥兰纳斯 请您宽心吧,母亲,我就到市场上去;不要责备我了。我要骗取他们的欢心,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将被罗马的一切手艺人所喜爱。瞧,我去了。替我向我的妻子致意。我一定要做一个执政回来,否则你们再不要相信我的舌头也会向人谄媚。
伏伦妮娅 照你的意思做吧。(下。)
考密涅斯 去!护民官在等着您。准备好一些温和的回答;因为我听说他们将要向您提出一些比现在他们加在您身上的更严重的罪状。
米尼涅斯 记好“温和”两个字。
科利奥兰纳斯 让我们去吧;尽他们捏造我什么罪状,我都可以用我的荣誉答复他们。
米尼涅斯 是的,可是要温和点儿。
科利奥兰纳斯 好,那么就温和点儿。温和!(同下。)
【晓之以理吗。】
第三场 同前。大市场
西西涅斯及勃鲁托斯上。
勃鲁托斯 我们说他企图独裁专政,用这一点作为他的最大的罪名;要是他在这一点上能够饰辞自辩,我们就说他敌视人民,并且说他把从安息人那里得到的战利品都中饱了自己的私囊。
一警吏上。
勃鲁托斯 啊,他来不来?
警吏 他就来了。
勃鲁托斯 什么人陪着他?
警吏 年老的米尼涅斯和那些一向袒护他的元老们。
西西涅斯 你有没有把我们得到的票数记录下来?
警吏 我已经记下在这儿了。
西西涅斯 你有没有按着部族征询他们的意见?
警吏 我已经分别征询过了。
西西涅斯 快把民众立刻召集到这儿来;当他们听见我说,“凭着民众的权利和力量,必须如此如此”的时候,不论是死刑、罚款或是放逐,我要是说“罚款”,就让他们跟着我喊“罚款”;我要是说“死刑”,就让他们跟着我喊“死刑”。
警吏 我一定这样吩咐他们。
西西涅斯 当他们开始呼喊的时候,叫他们不停地喊下去,大家乱哄哄地高声鼓噪,要求把我们的判决立刻实行。
警吏 很好。
西西涅斯 叫他们留心我们的说话行事,不要退缩让步。
勃鲁托斯 去干你的事吧。(警吏下)一下子就激动他的怒气。他一向惯于征服别人,爱闹别扭;一受了拂逆,就不能控制自己的性子,那时候他心里想到什么便要说出口来,我们就可以看准他这个弱点致他死命。
西西涅斯 好,他来了。
科利奥兰纳斯、米尼涅斯、考密涅斯及元老贵族等上。
米尼涅斯 请您温和点儿。
科利奥兰纳斯 好,就像一个马夫似的,为了一点点的赏钱,愿意替无论哪个恶徒奔走。但愿尊荣的天神们护佑罗马的安全,让贤德的君子做我们的执法者!播散爱的种子在我们的中间,使我们宏大的神庙里充满和平的气象,不要使我们的街道为战争所扰乱!
元老甲 阿门,阿门。
米尼涅斯 好一个高尚的愿望!
警吏率市民等重上。
西西涅斯 过来,民众。
警吏 听你们的护民官说话;肃静!
科利奥兰纳斯 先听我说几句话。
西西涅斯
勃鲁托斯 好,说吧。喂,静下来!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就在此刻宣布我的罪状吗?一切必须在这儿决定吗?
西西涅斯 我要请你答复,你是不是愿意服从人民的公意,承认他们的官吏的权力,当你的罪案成立以后,甘心接受合法的制裁?
科利奥兰纳斯 我愿意。
米尼涅斯 听着!各位市民,他说他愿意。想一想,他立过多少战功;想一想他身上的伤痕,就像墓地上的坟茔一样多。
科利奥兰纳斯 那些不过是荆棘抓破的伤痕,这点点的创痕,也不过供人一笑罢了。
米尼涅斯 再想一想,他说的话虽然不合一个市民的身分,可是却不失为军人的谈吐;不要把他粗暴的口气认为恶意的言辞,那正是他的军人本色,不是对你们的敌视。
考密涅斯 好,好,别说了。
科利奥兰纳斯 为了什么原因,我已经得到全体同意当选执政以后,你们又立刻撤销原议,给我这样的羞辱?
西西涅斯 回答我们。
科利奥兰纳斯 好,说吧;我是应该回答你们的。
西西涅斯 你企图推翻一切罗马相传已久的政制,造成个人专权独裁的地位,所以我们宣布你是人民的叛徒。
【朕即国家吗。】
科利奥兰纳斯 怎么!叛徒!
米尼涅斯 不,温和点儿,你答应过的。
科利奥兰纳斯 地狱底层的烈火把这些人民吞了去!说我是他们的叛徒!你这害人的护民官!在你的眼睛里藏着二万个死亡,在你的两手中握着二千万种杀人的毒计,在你说谎的舌头上含着无数杀人的阴谋,我要用向神明祈祷一样坦白的声音,向你说,“你说谎!”
西西涅斯 民众,你们听见他的话吗?
众市民 把他送到山岩上去!把他送到山岩上去!
西西涅斯 静!我们不必再把新的罪名加在他的身上;你们亲眼看见他所作的事,亲耳听见他所说的话:殴打你们的官吏,辱骂你们自己,用暴力抗拒法律,现在他又公然藐视那些凭着他们的权力审判他的人,像这样罪大恶极的行为,已经应处最严重的死刑了。
勃鲁托斯 可是他既然为罗马立过功劳——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还要讲什么功劳?
勃鲁托斯 我提起这一点,因为我知道你的功劳。
科利奥兰纳斯 你!
米尼涅斯 你怎样答应你的母亲的?
考密涅斯 你要知道——
科利奥兰纳斯 我不要知道什么。让他们宣判把我投身在高峻的大帕岩下,放逐,鞭打,每天给我吃一粒谷监禁起来,我也不愿用一句好话的代价购买他们的慈悲,更不愿为了乞讨他们的布施而抑制我的雄心,向他们道一声早安。
西西涅斯 因为他不但在思想上,而且在行动上不断敌对人民,企图剥夺他们的权力,到现在他居然擅敢在尊严的法律和执法的官吏之前,行使暴力反抗的手段,所以我们用人民的名义,秉着我们护民官的职权,宣布从即时起,把他放逐出我们的城市,要是以后他再进入罗马境内,就要把他投身在大帕岩下。用人民的名义,我说,这判决必须实行。
众市民 这判决必须实行——这判决必须实行——把他赶出去!——把他放逐出境!
考密涅斯 听我说,各位人民大众——
西西涅斯 他已经受到判决;没有什么说的了。
考密涅斯 让我说句话。我自己也曾当过执政;我可以向罗马公开展示她的敌人加在我身上的伤痕;我重视祖国的利益,甚于自己的生命和我所珍爱的儿女;要是我说——
西西涅斯 我们知道你的意思;说什么?
勃鲁托斯 不必多说,他已经被当作人民和祖国的敌人而放逐了;这判决必须实行。
众市民 这判决必须实行——这判决必须实行。
科利奥兰纳斯 你们这些狂吠的贱狗!我痛恨你们的气息,就像痛恨恶臭的沼泽的臭味一样;我轻视你们的好感,就像厌恶腐烂的露骨的尸骸一样。我驱逐了你们;让你们和你们那游移无定的性格永远留在这里吧!让每一句轻微的谣言震动你们的心,你们敌人帽上羽毛的摇闪,就会把你们掮进绝望的深渊!永远保留着把你们的保卫者放逐出境的权力吧,直到最后让你们自己的愚昧觉得人家已经不费一刀一枪,使你们成为最微贱的俘虏!对于你们,对于这一个城市,我只有蔑视;我这样离开你们,这世界上什么地方没有我的安身之处。(科利奥兰纳斯、考密涅斯、米尼涅斯、元老、贵族等同下。)
警吏 人民的仇敌已经去了,已经去了!
众市民 我们的敌人已经被放逐了!——他去了!——呵!呵!(众欢呼,掷帽。)
西西涅斯 去,把他赶出城门,像他从前驱逐你们一样驱逐他,尽量发泄你们的愤怒,让他也难堪难堪。让一队卫士卫护我们通过全城。
众市民 来,来——让我们把他赶出城门!来!神明保佑我们尊贵的护民官!来!(同下。)
【残民以逞吗。】
第四幕
第一场 罗马。城门前
科利奥兰纳斯、伏伦妮娅、维吉利娅、米尼涅斯、考密涅斯及若干青年贵族上。
科利奥兰纳斯 算了,别哭了,就这样分手吧;那多头的畜生把我撞走了。哎,母亲,您从前的勇气呢?您常常说,患难可以试验一个人的品格;非常的境遇方才可以显出非常的气节;风平浪静的海面,所有的船只都可以并驱竞胜;命运的铁拳击中要害的时候,只有大勇大智的人才能够处之泰然:您常常用那些格言教训我,锻炼我的坚强不屈的志气。
维吉利娅 天啊!天啊!
科利奥兰纳斯 不,妇人,请你——
伏伦妮娅 愿赤色的瘟疫降临在罗马各色人民的身上,使百工商贾同归于尽!
科利奥兰纳斯 怎么,怎么,怎么!当我离开他们以后,他们将会追念我的好处。不,母亲,您从前不是常常说,要是您做了赫剌克勒斯的妻子,您一定会替他完成六件艰巨的工作,减轻他一半的劳力吗?请您仍旧保持这一种精神吧。考密涅斯,不要懊丧;再会!再会,我的妻子!我的母亲!我一定还要干一番事业。你年老而忠心的米尼涅斯,你的眼泪比年轻人的眼泪更辛酸,它会伤害你的眼睛的。我的旧日的主帅,我曾经瞻仰过您那刚强坚毅的气概,您也看见过不少可以使人心肠变硬的景象,请您告诉这两个伤心的妇人,为了不可避免的打击而悲痛,是一件多么痴愚的事情。我的母亲,您知道您一向把我的冒险作为您的安慰,请您相信我,虽然我像一条孤独的龙一样离此而去,可是我将要使人们在谈起我的沼泽的时候,就会瞿然变色;您的儿子除非误中奸谋,一定会有吐气扬眉的一天。
伏伦妮娅 我的长子,你要到哪儿去呢?让考密涅斯陪你走一程吧;跟他商量一个妥当的方策,不要盲冲瞎撞,去试探前途的危险。
科利奥兰纳斯 天神啊!
考密涅斯 我愿意陪着你走一个月,跟你决定一个安身的地方,好让我们彼此互通声息;要是有机会可以设法召你回来的话,我们也可以不致于在茫茫的世界上到处找寻一个莫明踪迹的人,万一事过境迁,大好的机会又要磋跎过去了。
科利奥兰纳斯 再会吧;你已经有一把的年纪,饱受战争的辛苦,不要再跟一个筋骨壮健的人去跋涉风霜了。我只要请你送我出城门。来,我亲爱的妻子,我最亲爱的母亲,我的情深义厚的朋友们,当我出去的时候,请你们用微笑向我道别。请你们来吧。只要我尚在人世,你们一定会听到我的消息;而且你们所听到的,一定还是跟我原来的为人一样。
米尼涅斯 那正是每一个人所乐意听见的。来,我们不用哭泣。要是我能够从我衰老的臂腿上减去七岁年纪,凭着善良的神明发誓,我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科利奥兰纳斯 把你的手给我。来。(同下。)
【相扶而行吗。】
第二场 同前。城门附近的街道
西西涅斯、勃鲁托斯及一警吏上。
西西涅斯 叫他们大家回家去;他已经去了,我们也不必追他。贵族们很不高兴,他们都是袒护他的。
勃鲁托斯 现在我们已经表现出我们的力量,事情既已了结,我们不妨在言辞之间装得谦恭一点。
西西涅斯 叫他们回家去;说他们重要的敌人已经去了,他们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力量。
勃鲁托斯 打发他们各人回家。(警吏下。)
伏伦妮娅、维吉利娅及米尼涅斯上。
勃鲁托斯 他的母亲来了。
西西涅斯 让我们避开她。
勃鲁托斯 为什么?
西西涅斯 他们说她发了疯了。
勃鲁托斯 她们已经看见我们;您尽管走吧。
伏伦妮娅 啊!你们来得正好。愿神明把所有的灾祸降在你们身上,报答你们的好意!
米尼涅斯 静些,静些!不要这样高声嚷叫。
伏伦妮娅 我倘不是哭不成声,一定要让你们听听——不,我要嚷给你们听听。(向勃鲁托斯)你想逃走吗?
维吉利娅 (向西西涅斯)你也别走。我希望我能够向我的丈夫说这样的话。
西西涅斯 你们是男人吗?
伏伦妮娅 是的,傻瓜;那是丢脸的事吗?听这傻瓜说的话。我的父亲不是一个男人吗?你果然有这样狐狸般的狡狯,会把一个替罗马立过多少汗马功劳的人放逐出去吗?
西西涅斯 哎哟,苍天在上!
伏伦妮娅 为了罗马的利益,他挥舞他的英勇的剑锋,那次数比你说过的聪明话还要多。让我告诉你;可是你去吧;不,你给我站住:我但愿我的儿子在阿拉伯,你和你那一族里的人都跪在他的面前,他手里举起宝剑——
西西涅斯 那又怎么样呢?
维吉利娅 那又怎么样!他要斩草除根,不留下一个孽种在世上。
伏伦妮娅 全都是些杂种私生子!好人,他为了罗马受过多少伤!
米尼涅斯 来,来,别闹了。
西西涅斯 要是他能够贯彻为国献身的初衷,不把自己辛苦换来的光荣亲手撕毁,那就好了!
勃鲁托斯 我也希望他这样。
伏伦妮娅 “我也希望他这样”!都是你们煽动这些乱民,猫狗般的畜生,他们不能认识他的价值,正像我不能了解上天不让世间知道的神秘一样。
勃鲁托斯 请你让我们走吧。
伏伦妮娅 现在,先生,请你给我滚吧。你们已经干了一件了不得的好事。在你们未走之前,再听我说一句话:正像朱庇特的神庙不能和罗马最卑陋的一间屋子相比一样,被你们放逐出去的我的儿子——这位夫人的丈夫,就是他,你们明白了没有?——比起你们这些东西来,真是天壤之别。
勃鲁托斯 好,好,我们少陪啦。
西西涅斯 为什么我们要呆在这儿,给一个疯婆子缠个不休?
伏伦妮娅 把我的祈祷带了去吧。(二护民官下)我但愿天神们什么事也不做,只替我实现我的咒诅!要是我能够每天遇见他们一次,那么我心头的悲哀也许可以倾吐一空。
米尼涅斯 您已经骂得他们很痛快;凭良心说,您没有冤屈他们。你们愿意赏光到舍间吃晚饭吗?
伏伦妮娅 愤怒是我的食物;我一肚子都是气恼,吃不下东西了。来,我们走吧。不要这样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瞧着我的样子,我们在愤怒的时候,应当保持天后般的尊严。来,来,来。
米尼涅斯 唉,唉,唉!(同下。)
【阴阳之气吗。】
第三场 罗马安息间的大路
一罗马人及一伏尔斯人上,相遇。
罗马人 先生,我认识您,您也认识我;您的大名我想是阿德里安。
伏尔斯人 正是,先生。不瞒您说,我可忘记您了。
罗马人 我是个罗马人;可是我所干的事,却跟您一样,是跟罗马人作对的。您现在认识我了吗?
伏尔斯人 尼凯诺吗?不是。
罗马人 正是,先生。
伏尔斯人 我上次看见您的时候,您的胡子比现在多一点;可是您的声音可以证明您的确是他。罗马有什么消息?我得到了伏尔斯政府的命令,叫我到罗马去找您;您现在省了我一天的路程了。
罗马人 罗马曾经发生惊人的叛变;人民跟元老贵族们作对。
伏尔斯人 曾经发生!那么现在已经解决了吗?我们的政府却不这样想;他们正在积极准备用兵,想要趁他们争执得十分激烈的时候向他们突袭。
罗马人 火焰大体已经熄灭,可是一件微细的琐事就可以使它重新燃烧起来。因为那些贵族们对于放逐科利奥兰纳斯这件事感到非常痛心,一有机会,就准备剥夺人民的一切权力,把那些护民官永远罢免。我可以告诉你,未灭的余烬正在那儿吐出熊熊的火焰,猛烈爆发的时期已经不远了。
伏尔斯人 科利奥兰纳斯被放逐了!
罗马人 被放逐了,先生。
伏尔斯人 尼凯诺,您带了这一个消息去,他们一定十分欢迎。
罗马人 他们现在的机会很好。人家说,诱奸有夫之妇,最好趁她和丈夫反目的时候下手。你们那位英勇的塔勒斯·奥菲狄乌斯这一下可以大逞威风了,因为他的最大的敌手科利奥兰纳斯已经被他的祖国摈斥了。
伏尔斯人 这是不用说的。我很幸运今天凑巧碰见了您;现在我的任务已了,让我陪着您高高兴兴地回去吧。
罗马人 我现在就可以开始把许多罗马的怪事讲给您听,一直讲到晚餐的时候为止;这些事情,都是对于他们的敌人有利的。您说你们已经有一支军队准备出发了吗?
伏尔斯人 一支很雄壮的军队;所有人马都已经征齐入伍,分派营舍,命令发出以后,一小时之内就可以出发。
罗马人 我很高兴听见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我想我去见了他们以后,就可以催促他们立刻举事。好,先生,今天能够碰见您,真是一件幸事,我很愿意做您的同行的伴侣。
伏尔斯人 您省了我一趟跋涉,先生;能够跟您一路同行,真是我的莫大的荣幸。
罗马人 好,我们一块儿走吧。(同下。)
【发动起义吗。】
第四场 安息。奥菲狄乌斯家门前
科利奥兰纳斯微服化装蒙面上。
科利奥兰纳斯 这安息倒是一个很好的城市。城啊,是我使你的妇女们成为寡妇;这些富丽大厦的后嗣,有许多人我曾经听见他们在我的战阵中间呻吟倒地。所以不要认识我,免得你的妇人们用唾涎唾我,你的小儿们投石子打我,使我在琐小的战争中间死去。
一市民上。
科利奥兰纳斯 请了,先生。
市民 请了。
科利奥兰纳斯 请您指点我伟大的奥菲狄乌斯住在什么地方。他是在安息吗?
市民 是的,今天晚上他在家里宴请政府中的贵人。
科利奥兰纳斯 请问他的家在哪儿?
市民 就是在您面前的这一所屋子。
科利奥兰纳斯 谢谢您,先生。再见。(市民下)啊,变化无常的世事!刚才还是誓同生死的朋友。两个人的胸膛里好像只有一颗心,睡眠、饮食、工作、游戏,都是彼此相共,亲爱得分不开来,一转瞬之间,为了些微的争执,就会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同样,切齿痛恨的仇敌,他们在梦寐之中也念念不忘地勾心斗角,互谋倾陷,为了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些不足道的琐事,也会变成亲密的友人,彼此携手合作。我现在也正是这样:我痛恨我自己生长的地方,我的爱心已经移向了这个仇敌的城市。我要进去;要是他把我杀死,那也并不是有悖公道的行为;要是他对我曲意优容,那么我愿意为他的国家尽力。(下。)
【各有时节吗。】
第五场 同前。奥菲狄乌斯家中厅堂
内乐声;仆甲上。
仆甲 酒,酒,酒!他们都在干些什么事!我想我们那些伙计们都睡着了。(下。)
仆乙上。
仆乙 戈得斯呢?主人在叫他。戈得斯!(下。)
科利奥兰纳斯上。
科利奥兰纳斯 好一间屋子;好香的酒肉味道!可是我却不像一个客人。
仆甲重上。
仆甲 朋友,你要什么?你是哪儿来的?这儿没有你的地方;出去。(下。)
科利奥兰纳斯 因为我是科利奥兰纳斯,他们这样款待我是理所当然的。
仆乙重上。
仆乙 朋友,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管门的难道不生眼睛,会放这种家伙进来吗?出去出去!
科利奥兰纳斯 走开!
仆乙 走开!你自己走开!
科利奥兰纳斯 你真讨厌。
仆乙 你这样放肆吗?我就去叫人来跟你说话。
仆丙上;仆甲重上。
仆丙 这家伙是什么人?
仆甲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古怪的家伙,我没有法子叫他出去。请你去叫主人出来。
仆丙 朋友,你到这儿来干么?谢谢你,快出去吧。
科利奥兰纳斯 只要让我站在这儿;我不会弄坏你们的炉灶的。
仆丙 你是什么人?
科利奥兰纳斯 一个绅士。
仆丙 一个穷得出奇的绅士。
科利奥兰纳斯 正是,你说得不错。
仆丙 谢谢你,穷绅士,到别处去吧;这儿没有你的地方。喂,滚出去。
科利奥兰纳斯 你管你自己的事;去,吃你的残羹冷菜去。(将仆丙推开。)
仆丙 怎么,你不肯去吗?请你去告诉主人,他有一个奇怪的客人在这儿。
仆乙 好,我就去告诉他。(下。)
仆丙 你住在什么地方?
科利奥兰纳斯 在苍天之下。
仆丙 在苍天之下!
科利奥兰纳斯 是的。
仆丙 那是在什么地方?
科利奥兰纳斯 在鹞子和乌鸦的城里。
仆丙 在鹞子和乌鸦的城里!这个蠢驴!那么你是和乌鸦住在一起的吗?
科利奥兰纳斯 不;我并不侍候你的主人。
仆丙 怎么,你是来和我们老爷打交道的吗?
科利奥兰纳斯 喂,反正不是跟你们太太打交道就是好事。别尽说废话了,到酒席上侍候去吧。(将仆丙打走。)
【穷则思变吗。】
奥菲狄乌斯及仆乙上。
奥菲狄乌斯 这家伙在什么地方?
仆乙 这儿,老爷。倘不是恐怕惊吵了里面的各位老爷,我早就把他当狗一样打得半死了。
奥菲狄乌斯 你是从哪儿来的?你要什么?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说话?说吧,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科利奥兰纳斯 (取下面巾)塔勒斯,要是你还不认识我,看见了我的面,也想不到我是什么人,那么我必须自报姓名了。
奥菲狄乌斯 你叫什么名字?(众仆退后。)
科利奥兰纳斯 我的名字在伏尔斯人的耳中是不好听的,你听见了会觉得刺耳。
奥菲狄乌斯 说,你叫什么名字?你有一副凌然不可侵犯的容貌,你的脸上有一种威严;虽然你的装束这样破旧,却不像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科利奥兰纳斯 准备皱起你的眉头来吧。你还不认识我吗?
奥菲狄乌斯 我不认识你。你的名字呢?
科利奥兰纳斯 我的名字是卡厄斯·马歇斯,我曾经把极大的伤害和灾祸加在你和一切伏尔斯人的身上;我的姓氏科利奥兰纳斯就是最好的证明。辛苦的战役、重大的危险、替我这负恩的国家所流过的血,结果只是换到了这一个空洞的姓氏,为你对我所怀的怨恨留下一个创巨痛深的记忆。只有这名字剩留着;残酷猜嫉的人民,得到了我们那些懦怯的贵族的默许,已经一致遗弃了我,抹煞了我一切的功绩,让那些奴才们把我轰出了罗马。这一种不幸的遭遇,使我今天来到你的家里;不要误会我,以为我想来向你求恩乞命,因为要是我怕死的话,我就应该远远地躲开你;我只是因为出于气愤,渴想报复那些放逐我的人,所以才到这儿来站在你的面前。要是你也有一颗复仇的心,想要替你自己和你的国家洗雪耻辱,现在就是你的机会到了,你正可以利用我的不幸,达到你自己的目的,因为我将要用地狱中一切饿鬼的怨毒,来向我的腐败的祖国作战。可是你要是没有这样的胆量,也不想追求远大的前程,那么一句话,我也已经厌倦人世,愿意伸直我的颈项,听任你的宰割,让你一泄这许多年来郁积在心头的怨恨;你要是不杀我,你就是个傻瓜,因为我一向是你的死敌,曾经从你祖国的胸前溅下了无数吨的血;要是让我活在世上,对于你永远是一个耻辱,除非你能够跟我合作。
奥菲狄乌斯 啊,马歇斯,马歇斯!你所说的每一个字,已经从我心里 除了旧日的怨恨,不再存留一些芥蒂。要是朱庇特从那边的云中宣示神圣的诏语,说,“这是真的,”我也不会相信他甚于相信你,高贵无比的马歇斯。让我用我的胳臂围住你的身体;我这样拥抱着我的剑砧,热烈而真诚地用我的友谊和你比赛,正像我过去雄心勃勃地和你比赛着勇力一样。我告诉你,我曾经热恋着我的妻子,为她发过无数挚情的叹息;可是我现在看见了你,你高贵的英雄!我的狂喜的心,比我第一次看见我的恋人成为我的新妇,跨进我的门槛的时候还要跳跃得厉害。嗨,战神,我对你说,我们已经有一支军队准备行动;我已经再度下了决心,一定要从你的胸前割下一块肉来,即使牺牲自己的一只胳臂,也是甘心的。你曾经打败我十二次,每天晚上我都做着和你交战的梦;在我的睡梦之中,我们常常一起倒在地上,争着解开彼此盔上的扣子,拳击着彼此的咽喉,等到梦醒以后,已经无缘无故地累得半死了。尊贵的马歇斯,即使我们和罗马毫无仇恨,只是因为你被他们放逐了出来,我们也会动员一切十二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男子,把战争的汹涌的洪流倾倒在罗马忘恩的心脏里。来啊!进去和我们那些善意的元老们握握手,他们现在正要向我告别;他们虽然还没有想到要把罗马吞并,可是已经准备向你们的领土进攻了。
【出奇制胜吗。】
科利奥兰纳斯 感谢神明!
奥菲狄乌斯 所以,沉鸷雄毅的将军,要是你愿意为报复自己的仇恨而做我们的前导,我可以分我的一半军力归你节制;你既然对于自己国中的虚实了如指掌,就可以凭着你自己的经验决定进军的方策;或者直接向罗马本城进攻,或者在僻远的所在猛力骚扰,让他们在灭亡以前,先受到一些惊恐。可是进来吧;让我先介绍你见见几个人,取得他们的准许。一千个欢迎!我们已经尽释前嫌,变成了一心一德的友人。把你的手给我;欢迎!(科利奥兰纳斯、奥菲狄乌斯同下。)
仆甲 (上前)真是意想不到的变化!
仆乙 我可以举手为誓,我还想用棍子打他呢;可是我心里总觉得他这个人是不能凭他的衣服判断他是个什么人的。
仆甲 他的臂膀多么结实!他用两个指头把我掇来掇去,就像人们拈弄一个陀螺似的。
仆乙 哦,我瞧着他的脸,就知道他有一点不同凡俗的地方;我觉得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仆甲 他的确是这样;瞧上去好像——我早就知道他有一点不是我所窥测得到的东西。
仆乙 我可以发誓,我也这样想;他简直是世界上最稀有的人物。
仆甲 我想是的;可是他是比你所知道的一个人更伟大的军人。
仆乙 谁?我的主人吗?
仆甲 哦,那就不用说了。
仆乙 我的主人一个人可以抵得过像他这样的六个人。
仆甲 不,那也不见得;我看还是他了不得。
仆乙 哼,那可不能这么说;讲到保卫城市,我们大帅的本领是超人一等的。
仆甲 是的,就是进攻起来也不弱呢。
仆丙重上。
仆丙 奴才们哪!我可以告诉你们好多消息。
仆甲
仆乙 什么,什么,什么?讲给我们听听。
仆丙 在所有的国家之中,我顶不愿意做一个罗马人;我宁可做一个判了死罪的囚犯。
仆甲
仆乙 为什么?为什么?
仆丙 嘿,刚才来的那个人,就是常常打败我们的大帅的那个卡厄斯·马歇斯呢。
仆甲 你为什么说“打败我们的大帅”?
仆丙 我并不说“打败我们的大帅”;可是他一向是他的劲敌。
仆乙 算了吧,我们都是自己人好朋友;我们的大帅总是败在他手里,我常常听见他自己这样说。
仆甲 说句老实话,我们的大帅实在打他不过;在科利奥里城前,他曾经把他像切肉一样宰着呢。
仆乙 要是他喜欢吃人肉,也许还会把他煮熟了吃下去哩。
【殖民主义吗。】
仆甲 可是再讲你的新闻吧。
仆丙 嘿,他在里边受到这样的敬礼,好像他就是战神的儿子一样;坐在食桌的上首;那些元老们有什么问题问他的时候,总是脱下帽子站在他的面前。我们的大帅自己也把他当作一个情人似的敬奉,握着他的手,翻起了眼白听他讲话。可是最要紧的消息是,我们的大帅已经腰斩得只剩半截了,还有那半截因为全体在座诸人的要求和同意,已经给了那个人了。他说他要去把看守罗马城门的人扯着耳朵拖出来;他要斩除挡住他的路的一切障碍,使他的所过之处都成为一片平地。
仆乙 他一定做得到这样的事。
仆丙 做得到!他当然做得到:因为你瞧,他虽然有许多敌人,也有许多朋友;那些朋友在他沮丧失势的时候,却不敢自称为他的朋友,不敢露面出来。
仆甲 沮丧失势!怎么讲?
仆丙 可是他们要是看见他恢复元气,再振声威,就会像雨后的兔子一样从他们的洞里钻了出来,环绕在他的身边了。
仆甲 可是什么时候出兵呢?
仆丙 明天;今天;立刻。今天下午你们就可以听见鼓声;这是他们宴会中的一个余兴,在他们抹干嘴唇以前就要办好。
仆乙 啊,那么我们就可以热闹起来啦。这种和平不过锈了铁,增加了许多裁缝,让那些没事做的人编些歌曲唱唱。
仆甲 还是战争好,我说;它胜过和平就像白昼胜过黑夜一样。战争是活泼的、清醒的,热闹的、兴奋的;和平是麻木不仁的、平淡无味的、寂无声息的、昏睡的、没有感觉的。和平所产生的私生子,比战争所杀死的人更多。
仆乙 对呀:战争可以说是一个强奸妇女的狂徒,因而和平就无疑是专事培植乌龟的能手了。
仆甲 是呀,它使人们彼此仇恨。
仆丙 理由是有了和平,人们就不那么需要彼此照顾了。我愿意用我的钱打赌还是战争好。我希望看见罗马人像伏尔斯人一样贱。他们都从席上起来了,他们都从席上起来了。
众仆 进去,进去,进去,进去!(同下)
【人民战争吗。】
第六场 罗马。广场
西西涅斯及勃鲁托斯上。
西西涅斯 我们没有听见他的消息,也不必怕他有什么图谋。人民现在已经由狂乱的状态回复到安宁平静,他也无能为力了。因为一切进行得如此顺利,我们已经使他的朋友们感到惭愧,他们是宁愿瞧见纷争的群众在街道上闹事——虽然那样对于他们自身也是同样有害——而不愿瞧见我们的百工商贾们安居乐业、歌舞升平的。
米尼涅斯上。
勃鲁托斯 我们总算没有错过了时机。这是米尼涅斯吗?
西西涅斯 正是他,正是他。啊!他近来变得和气多啦。您好,老人家!
米尼涅斯 你们两位都好!
西西涅斯 您那科利奥兰纳斯除了他的几个朋友以外,没有什么人因为他的不在而惋惜。我们的共和政府依然存在,即使他对它再不高兴一些,也会继续存在下去的。
米尼涅斯 一切都很好;要是他的态度能够谦和一些,事情一定会更好的。
西西涅斯 他在什么地方?你听见人家说起吗?
米尼涅斯 不,我没有听到什么;他的母亲和他的妻子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市民三、四人上。
众市民 天神保佑你们两位!
西西涅斯 各位朋友,你们都好。
勃鲁托斯 你们大家都好,你们大家都好。
市民甲 我们自己、我们的妻子儿女,都应该跪下来为你们两位祈祷。
西西涅斯 愿你们都能享受幸福繁荣的生活!
勃鲁托斯 再见,好朋友们;我们希望科利奥兰纳斯也像我们一样爱你们。
众市民 神明保佑你们!
西西涅斯
勃鲁托斯 再见,再见。(市民等下。)
西西涅斯 这才是太平盛世的光景,比从前这些人在街上到处奔走、叫嚣扰乱的时候好得多啦。
勃鲁托斯 卡厄斯·马歇斯在战阵上是一员能将;可是太傲慢、太目空一世、太野心勃勃、太自负了——
西西涅斯 他只想由他一个人称王道霸,用不着别人帮助。
米尼涅斯 我倒不这样想。
西西涅斯 要是他果然当了执政,我们现在就要发现他是这样一个人而后悔不及了。
勃鲁托斯 幸亏神明默护,不让他当选,罗马去掉了这个人,可以从此安宁了。
一警吏上。
警吏 两位尊贵的护民官,据一个给我们关在牢里的奴隶说,伏尔斯人派了两支军队,已经开进了罗马领土,毁灭他们所碰到的一切,存心要来向我们挑起一场恶战。
米尼涅斯 那一定是奥菲狄乌斯;当罗马有马歇斯挺身保卫的时候,他就像一只缩头的蜗牛,不敢钻出壳来张望一眼,现在他听见马歇斯已经被放逐出去,又要把他的角伸出来了。
西西涅斯 得啦,您何必提起马歇斯呢?
勃鲁托斯 去把这个造谣惑众的家伙抽一顿鞭子。伏尔斯人决不敢来侵犯我们。
米尼涅斯 决不敢!我们有过去的记录可以证明他们会干这样的事;在我的一生之中,已经看到过三次同样的例子了。可是你们在处罚这家伙以前,应该把他问清楚,他从什么地方听到这句话,免得屈打了一个把确实消息报告你们、叫你们预防祸事的好人。
西西涅斯 不劳指教,我知道决不会有这种事。
勃鲁托斯 不可能的。
【封锁消息吗。】
一使者上。
使者 贵族们都急急忙忙地到元老院去了;他们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消息,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西西涅斯 都是这个奴才。——去把他鞭打示众;完全是他造谣生事。
使者 是的,大人,这奴隶的话已经有人证实;而且还有更可怕的消息。
西西涅斯 什么更可怕的消息?
使者 许多人都在那里公开传说,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听来的,说是马歇斯已经和奥菲狄乌斯联合,带领一支军队来攻打罗马了;他发誓为自己复仇,把罗马人无论老幼,一起杀尽。
西西涅斯 会有这样的事!
勃鲁托斯 完全是谣言;他们想用这样的话煽惑那些懦弱的人,让他们希望善良的马歇斯回来。
西西涅斯 正是这个诡计。
米尼涅斯 这话恐怕未必;他跟奥菲狄乌斯是势不两立的仇人,决没有调和的可能。
另一使者上。
使者乙 请各位大人到元老院去。卡厄斯·马歇斯由奥菲狄乌斯辅佐,已经率领了一支声势浩大的军队,向我们的领土进犯了;他们一路过来势如破竹,到处纵火焚烧,掳夺一空。
考密涅斯上。
考密涅斯 啊!你们干得好事!
米尼涅斯 什么消息?什么消息?
考密涅斯 你们已经帮助你们的敌人来强奸你们自己的女儿,把全城的铅块熔灌在你们的头顶,亲眼看你们的妻子被人污辱——
米尼涅斯 什么消息?什么消息?
考密涅斯 你们的神庙化为灰烬,你们所倚赖的特权压缩得只剩锥孔一样大小。
米尼涅斯 请你把消息告诉我吧。——哼,你们干得好事!——请问什么消息?假如马歇斯和伏尔斯人联合起来——
考密涅斯 假如!他就是他们的神。他领导着他们的那副气概,好像凭着造化的本领,也造不出他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一样;他们跟随着他来攻击我们这些小儿,也像孩子们追捕夏天的蝴蝶、屠夫们杀戮苍蝇一样有把握。
米尼涅斯 你们干得好事,你们和你们那些穿围裙的家伙!你们那样看重那些手工匠的话,那些吃大蒜的人们吐出来的气息!
考密涅斯 他将要荡平你们的罗马。
米尼涅斯 就像赫剌克勒斯从树上摇落一颗烂熟的果子一样容易。你们干得好事!
勃鲁托斯 可是这是真的吗?
考密涅斯 还会不真吗?等着瞧吧,你们的脸色都要吓白了。各处属地都望风响应,欣然脱离我们的羁縻;企图抵抗的,都被讥笑为勇敢的愚夫,因为不自量力而覆亡。谁能责怪他的不是呢?你们的敌人和他的敌人都知道他是一个不可轻视的人。
米尼涅斯 我们全都完了,除非这位英雄大发慈悲。
【泥菩萨过河吗。】
考密涅斯 谁去求他开恩呢?护民官是不好意思去向他求情的;人民不值得他怜悯,正像豺狼不值得牧人怜悯一样;至于他的要好的朋友们,要是他们向他说,“照顾照顾罗马吧,”那么他们也就和他所憎恨的人一鼻孔出气,也就是他的仇敌了。
米尼涅斯 不错,要是他在我的家里放起火来,我也没有脸向他说,“请您住手。”——你们干得好事,你们和你们那些手段!
考密涅斯 你们使罗马发生空前的战栗,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濒于绝望的境地。
西西涅斯、勃鲁托斯 不要说这是我们的错处。
米尼涅斯 怎么!那么是我们的错处吗?我们都是敬爱他的,可是像一群畜生和懦怯的贵族似的,让你们那群贱民为所欲为,把他轰出了城。
考密涅斯 可是我怕他们又要用高声的叫喊迎接他进来了。塔勒斯·奥菲狄乌斯,人类中间第二个令人畏惧的名字,像他的部属一样服从他的号令。罗马倘要抵抗他们,除了准备与城俱亡以外,已经力竭计穷、无法防御了。
一群市民上。
米尼涅斯 这群东西来了。奥菲狄乌斯也和他在一起吗?你们抛掷你们恶臭油腻的帽子,鼓噪着把科利奥兰纳斯放逐出去,就这样使罗马的空气变得污浊了。现在他来了;每一个兵士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会变成惩罚你们的鞭子;他要把你们的头颅一个一个砍下来,报答你们的好意。算了,要是他把我们一起烧成了一个炭块,也是活该。
众市民 真的,我们听见了可怕的消息。
市民甲 拿我自己来说,当我说把他放逐的时候,我也说这是一件很可惋惜的事。
市民乙 我也这样说。
市民丙 我也这样说;说句老实话,我们中间有许多人都这样说。我们所干的事,都是为了大众的利益;虽然我们同意放逐他,可是那也并不是我们的本意。
考密涅斯 你们都是些好东西,你们的同意!
米尼涅斯 你们干得好事,你们和你们的鼓噪!我们要不要到议会里去?
考密涅斯 啊,是,是;不去又有什么事情好做?(考密涅斯、米尼涅斯同下。)
西西涅斯 各位!你们回家去吧;不要发急。这两个人是一党,他们虽然面子上装得很害怕,心里却但愿真有这样的事。回去吧,不要露出惊慌的样子来。
市民甲 但愿神明照顾我们!来,朋友们,我们回去吧。我们把他放逐的时候,我早就说我们做了一件错事。
市民乙 我们大家都这样说。可是走吧,我们回去吧。(众市民下。)
勃鲁托斯 我不喜欢这种消息。
西西涅斯 我也不喜欢。
勃鲁托斯 我们到议会去吧。要是有人能够证明这消息是个谣言,我愿意把我一半的家产赏给他!
西西涅斯 我们走吧。(同下。)
【闭目塞聪吗。】
第七场 离罗马不远的营地
奥菲狄乌斯及其副将上。
奥菲狄乌斯 他们仍旧向那罗马人纷纷投附吗?
副将 我不知道他有一种什么魔力,可是他们简直把他当作食前的祈祷、席上的谈话,和餐后的谢恩一样一刻不离口。您的声名,主帅,在这次战役中已经相形见绌,甚至于您自己的部下对您的信仰也一天不如一天了。
奥菲狄乌斯 我现在也没有法子,虽然可以用计策排挤他,可是那会影响到军事的进行。当我第一次拥抱他的时候,我想不到他在我的面前也会倨傲到这个样子;可是这也是他天性如此,改变不过来的脾气,我也只好原谅他了。
副将 可是主帅,为您着想,我倒希望这次您没有和他负起共同的责任,或者您自己统率全军,或者让他独自主持一切。
奥菲狄乌斯 我很懂得你的意思;你等着瞧吧,等到我跟他最后清算的日子,怕他不跌翻在我的手里。虽然看上去好像他的行事非常堂皇正大,对伏尔斯政府也十分尽忠,作战的时候像龙一样勇猛,一拔出剑来就可以克敌制胜,他自己也因此沾沾自喜,一般凡俗的眼光也莫不以为如此;可是他还有一件事情留下没有做,在我们最后清算的日子,它将要使我们两人中间有一个人牺牲。
副将 请教主帅,您看来他会不会把罗马征服?
奥菲狄乌斯 他还没有坐下,他的威力就已经压倒一切。罗马的元老和贵族们都是他的朋友;护民官不是军人;他们的人民会卤莽地把他放逐,也会卤莽地收回成命。我想他对于罗马,就像白鹭对于鱼类一样,天性中自有一种使人俯首就范的力量。本来他是他们的一个忠勇的仆人,可是他不能使他的荣誉维持不坠。也许因为他的一帆风顺的命运,使他沾上骄傲的习气,损坏了他的完善的人格;也许因为他见事不明,不善于利用他自己的机会;也许因为他本性难移,只适宜于顶蓝披甲,不适宜于雍容揖让,刚毅严肃本来是治军的正道,他却用来对待和平时期的民众;这几重原因他虽然并不完全犯着,可是每一种都犯几分,只要犯了其中之一,就可以使他为人民所畏惧,因而被他们憎恨以至于放逐。正像一个怀璧亡身的人一样,他的功劳一经出口,就会被它自己所噎死。所以我们的美德是随着时间而变更价值的;权力的本身虽可称道,可是当它高踞宝座的时候,已经伏下它的葬身的基础了。一个火焰驱走另一个火焰,一枚钉打掉另一枚钉;权利因权利而转移,强力被强力所征服。来,我们去吧。卡厄斯,当你握有整个罗马的时候,你是一个最贫穷的人;那时候你就在我的手掌之中了。(同下。)
【权力辩证法吗。】
第五幕
第一场 罗马。广场
米尼涅斯、考密涅斯、西西涅斯、勃鲁托斯及余人等上。
米尼涅斯 不,我不去。你们已经听见他从前的主将怎么说了,他对于他的爱护是无微不至的。他虽然把我叫做父亲,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你们把他放逐出去,还是你们去向他央求,在他营帐之前一哩路的地方俯伏下来,膝行而进,请他大发慈悲吧。不,他既然不愿听考密涅斯的话,那么我还是安住家里的好。
考密涅斯 他假装不认识我。
米尼涅斯 你们听见了吗?
考密涅斯 可是从前他却用我的名字称呼我。我向他提起我们过去的交情,我们在一起流过的血;可是无论我叫他科利奥兰纳斯或者其他的名字,他都不应一声;他仿佛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东西,等着用罗马城中的烈火替他自己熔铸出一个名字来。
米尼涅斯 哼,好,你们干得好事!一对护民官替罗马降低了炭价,不朽的功绩!
考密涅斯 我对他说,宽恕人家所不能宽恕的,是一种多么高贵的行为;他却回答我,一个国家向它所处罚的罪人求恕,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
米尼涅斯 很好,他当然要说这样的话啦。
考密涅斯 我叫他想想他自己的亲戚朋友;他回答我说,他等不及把他们从一大堆恶臭发霉的糠屑中间选择出来;他说他不能为了不忍烧去一两粒谷子的缘故,永远忍受着难闻的气味。
米尼涅斯 为了一两粒谷子的缘故!我就是这样一粒谷子;他的母亲、妻子,他的孩子,还有这位好汉子,我们都是这样的谷粒;你们是发霉的糠屑,你们的臭味已经熏到月亮上去了。为了你们的缘故,我们也只好同归于尽!
西西涅斯 不,请您不要恼怒;要是您不肯在这样危急的时候帮助我们,那么您也不要在我们的患难之中责备我们。可是我们相信,要是您愿意替您的祖国请命,那么凭着您的巧妙的口才,一定可以使我们那位同国之人放下干戈,比我们所能召集的军队更有力量。
米尼涅斯 不,我不愿多管闲事。
西西涅斯 请您去这一趟吧。
米尼涅斯 我干得了什么事呢?
勃鲁托斯 只要您去向马歇斯试一试您对他的交情能不能为罗马做一点事。
米尼涅斯 好;要是马歇斯理也不理我,就像他对待考密涅斯一样对待我,那便怎样呢?要是我在他的无情的冷淡之下抱着满怀的懊恼失望而归,那可怎么办呢?
西西涅斯 无论此去成功失败,您的好意总是会得到罗马的感谢的。
米尼涅斯 好,我就去试一试;也许他会听我的话。可是他对考密涅斯咬紧嘴唇,哼呀哈的,却叫我担着老大的心事。也许考密涅斯没有看准适当的时间,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吃过饭;一个人在腹中空虚、血液没有温暖的时候,往往会噘着嘴生气,不大肯布施人,更不容易宽恕别人的过失!可是当我们把酒食填下了脏腑,使全身的血管增加热力以后,我们的灵魂就要比未进饮食以前温柔得多了。所以我要留心看着他,等他餐罢以后,方才向他提出我的请求,竭力说得他回心转意。
勃鲁托斯 您已经知道用怎样的途径激发他的天良,我们相信您一定不会有错。
米尼涅斯 好,不论结果如何,我去试一试再说。成功失败,不久就可以见个分晓。(下。)
【酒足饭饱吗。】
考密涅斯 他决不会听他的话。
西西涅斯 不听他?
考密涅斯 我告诉你,他坐在黄金的椅上,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把罗马烧起来一般,他的冤愤就是监守他的恻隐之心的狱吏。我跪在他的面前,他淡淡地说了一声“起来”,用他的无言的手把我挥走。他准备做的事,他将用书面告诉我;他不愿做的事,他已经立誓在先,决无改移。所以一切希望都已归于乌有了,除非他的母亲和妻子去向他当面哀求;听说她们已经准备前去求他保全他的祖国了,所以让我们就去恳促她们赶快动身吧。(同下。)
第二场 罗马城前的伏尔斯人营地
二守卒立岗位前防守;米尼涅斯上。
守卒甲 站住!你是什么地方来的?
守卒乙 站住!回去!
米尼涅斯 你们这样尽职,很好;可是对不起你们,我是一个政府官吏,要来见科利奥兰纳斯说话。
守卒甲 从什么地方来的?
米尼涅斯 从罗马来的。
守卒甲 你不能通过;你必须回去。我们主将有令,凡是从罗马来的人,一概不见。
守卒乙 等你看见你们的罗马被烈焰拥抱的时候,你再来跟科利奥兰纳斯说话吧。
米尼涅斯 我的好朋友们,要是你们曾经听见你们的主将说起罗马和他在罗马的朋友们,那么我的名字一定接触过你们的耳朵:我是米尼涅斯。
守卒甲 很好,回去吧;你的名字不能使你在这儿通行无阻。
米尼涅斯 我告诉你吧,朋友,你的主将是我的好朋友;我曾经是记载他的善行的一卷书,人家可以从我的嘴里读到他的无比的名声,因为我对于我的朋友们的好处总是极口称扬的,尤其是他,我有时候因为说溜了嘴,就像一个球碰到了光滑的地面一样,会不知不觉地夸张过分,越过了限定的界线。所以,朋友,你必须让我通过。
守卒甲 先生,即使您替他说过的谎话,就跟您自己说过的话一样多,即使说谎是一件善事,您也不能在这儿通过。所以您还是回去吧。
米尼涅斯 朋友,请你记好我的名字是米尼涅斯,一向都是站在你主将一边的。
守卒乙 不管你替他扯过多少谎,我奉着他的命令,却必须老实告诉你,你不能通过。所以你回去吧。
米尼涅斯 你知道他已经吃过饭了没有?我一定要等他饭后方才跟他说话。
守卒甲 你是一个罗马人,是不是?
米尼涅斯 我是罗马人,你的主将也是罗马人。
守卒甲 那么你应当像他一样痛恨罗马。你们把保卫罗马的人逐出门外,在一阵群众的狂暴的愚昧中,把你们的干盾给了你们的敌人,现在你们却想用老妇人的不费力的呻吟、你们女儿们的童贞的手掌或是像你这样一个老朽的瘫痪的说项,来抵御他的复仇的怒焰吗?你们想要用像这样微弱的呼吸,来吹灭将要焚毁你们城市的烈火吗?不,你完全想错了;所以赶快回到罗马去,准备引颈就戮吧。你们的劫运已经无可避免,我们的主将发誓不再宽恕你们。
【水火无情吗。】
米尼涅斯 哼,要是你的长官知道我在这儿,他一定会对我以礼相待的。
守卒乙 算了吧,我的长官不认识你。
米尼涅斯 我是说你的主将。
守卒甲 我的主将不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人。回去,走,否则我要叫你流出你身上所有的两三滴血了;回去回去。
米尼涅斯 不,不,朋友,朋友——
科利奥兰纳斯及奥菲狄乌斯上。
科利奥兰纳斯 什么事?
米尼涅斯 现在,伙计,我也不要麻烦你替我传报了。你现在就可以知道我是一个被人敬礼的人;一个卑微的哨兵,是不能挡住我不让我看见我的孩儿科利奥兰纳斯的。你只要看他怎样款待我,就可以猜想得到你是不是将要上绞架,或者受到其他欣赏起来更长久、受苦得更惨酷的死刑了;现在你给我留心看着,想一想你的未来的遭遇而晕过去吧。(向科利奥兰纳斯)愿荣耀的天神们每时每刻护佑着你,像你的米尼涅斯老爹一样眷爱你!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准备用火烧我们;瞧,我要用我眼睛里的泪水把它浇熄。他们好容易劝我到这儿来;可是我因为相信除了我自己以外,再也没有别人可以说动你,所以就让叹息把我吹出了城门,来求你宽恕罗马,和你的迫切待命的同胞们。愿善良的神明们缓和你的愤怒,要是你还有几分气恼未消,请你发泄在这个奴才的身上吧,他像一块石头一样,挡住了我不让见你。
科利奥兰纳斯 去!
米尼涅斯 怎么!去!
科利奥兰纳斯 我不知道什么妻子、母亲、儿女。我现在替别人做着事情,虽然是为自己报仇,可是我的行动要受伏尔斯人的支配。讲到我们过去的交情,那么还是让它在无情的遗忘里冷淡下去,不要用同情的怜悯唤起它的记忆吧。所以你去吧;你们的城门经不起我大军的一击,我的耳朵却不会被你们的呼吁所打动。可是为了我们的友谊,把这拿去吧;(以信交米尼涅斯)这是我写给你的,我本想叫人送给你。还有一句话,米尼涅斯,我不想听你说话。奥菲狄乌斯,这个人是我在罗马的好朋友,可是你瞧我怎样对待他!
奥菲狄乌斯 您有一个很坚决的意志。(科利奥兰纳斯、奥菲狄乌斯同下。)
守卒甲 先生,您的大名是米尼涅斯吗?
守卒乙 这一个名字是一道很有法力的符咒。现在您知道从哪条路回家去了。
守卒甲 您有没有听见我们因为不让大驾通过,挨了怎样一顿痛骂?
守卒乙 为了什么理由您说我要晕过去呢?
米尼涅斯 整个世界和你们的主将都不在我的心上;至于像你们这种东西,那么我简直不知道世上有你们存在,你们是太渺小了。自己愿意死的人,不怕别人把他杀死。让你们的主将去大施威风吧。讲到你们,那么愿你们一辈子做个没出息的小兵;愿你们的困苦与年俱增!你们叫我去,我也要对你们说,滚开!(下。)
守卒甲 他不是一个等闲之辈。
守卒乙 我们的主将是个好汉;他是岩石,是风吹不折的橡树。(同下。)
【动弹不得吗。】
第三场 科利奥兰纳斯营帐
科利奥兰纳斯、奥菲狄乌斯及余人等上。
科利奥兰纳斯 我们明天将要在罗马城前驻扎下我们的大军。我的从征的助手,你必须向伏尔斯政府报告我怎样坦白地执行我的任务的情形。
奥菲狄乌斯 您只知道履行他们的意旨,充耳不闻罗马人民的呼吁,不让一句低声的私语进入您的耳中;即使那些自信和您交情深厚、决不会遭您拒绝的朋友,也不能不失望而归。
科利奥兰纳斯 最后来的那位老人家,就是我使他怀着一颗碎裂的心回去的那位,爱我胜如一个父亲;他简直把我像天神一样崇拜。他们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叫他来向我说情;我虽然用冷酷的态度对待他,可是为了顾念往日的交情起见,仍旧向他提出最初的条件,那是他们所已经拒绝、现在也无法接受的。我不曾向他们作过什么让步,以后要是他们再派什么人来向我请求,无论是政府方面的使者,或是私人方面的朋友,我都一概不去理会他们。(内呼声)嘿!这是什么呼声?难道我刚发了誓,就有人来引诱我背誓吗?我一定不。
维吉利娅、伏伦妮娅各穿丧服,率小马歇斯、凡勒利娅及侍从等上。
科利奥兰纳斯 我的妻子走在最前面;跟着她来的就是塑成我这躯体的高贵的模型,她的手里还挽着她的嫡亲的孙儿。可是去吧,感情!一切天性中的伦常,都给我毁灭了吧!让倔强成为一种美德。那屈膝的敬礼,还有那可以使天神背誓的鸽子一样温柔的眼光,又都值得了什么呢?我要是被温情所溶解,那么我就要变得和别人同样软弱了。我的母亲向我鞠躬了,好像俄林波斯山也会向一个土丘低头恳求一样;我的年幼的孩儿也露着求情的脸色,伟大的天性不禁喊出,“不要拒绝他!”让伏尔斯人耕耘着罗马的废壤,把整个意大利夷为田亩吧;我决不做一头服从本能的呆鹅,我要漠然无动于衷,就像我是我自己的创造者、不知道还有什么亲族一样。
维吉利娅 我的主,我的丈夫!
科利奥兰纳斯 我现在不是用我在罗马时候的那双眼睛瞧着你了。
维吉利娅 悲哀改变了我们的容貌,所以您才会这样想。
科利奥兰纳斯 像一个愚笨的伶人似的,我现在已经忘记了我所扮演的角色,将要受众人的耻笑了。我的最亲爱的,原谅我的残酷吧;可是不要因此而向我说,“原谅我们的罗马人。”啊!给我一个像我的放逐一样长久、像我的复仇一样甜蜜的吻吧!善妒的天后可以为我证明,爱人,我这一个吻就是上次你给我的,我的忠心的嘴唇一直为它保持着贞操。天啊!我是多么饶舌,忘记了向全世界最高贵的母亲致敬。母亲,您的儿子向您下跪了;(跪)我应该向您表示不同于一般儿子的最深的敬意。
伏伦妮娅 啊!站起来受我的祝福;让坚硬的石块做我的膝垫,我现在跪在你的面前,颠倒向我的儿子致敬了。(跪。)
【软骨病痛吗。】
科利奥兰纳斯 这是什么意思?您向我下跪!向您有罪的儿子下跪!那么让硗瘠的海滨的石子向天星飞射,让作乱的狂风弯折凌霄的松柏,去打击赤热的太阳吧;一切不可能的事都要变成可能,一切不会实现的奇迹都要变成轻易的工作了。
伏伦妮娅 你是我的战士;你这雄伟的躯体上一部分是我的心血。你认识这位夫人吗?
科利奥兰纳斯 坡勃力科拉的尊贵的姊妹,罗马的明月;她的贞洁有如从最皎白的雪凝冻而成,悬挂在狄安娜神庙檐下的冰柱;亲爱的凡勒利娅!
伏伦妮娅 这是你自己的一个小小的缩影,(指小儿)等他长大成人以后,他就会完全像你一样。
科利奥兰纳斯 愿至高无上的乔武允许战神把义勇的精神启发你的思想,让你不会屈服于耻辱之下,在战争中间做一座伟大的海标,受得住一切风浪的袭击,使那些望着你的人都能得救!
伏伦妮娅 跪下来,孩子。
科利奥兰纳斯 我的好孩子!
伏伦妮娅 他,你的妻子,这位夫人,以及我自己,现在都来向你请求了。
科利奥兰纳斯 请您不要说下去;或者在您没有向我提出什么要求以前,先记住这一点:我所立誓决不允许的事情,不能因为你们的请求而答应你们。不要叫我撤回我的军队,或者再向罗马的手工匠屈服;不要对我说我在什么地方太不近人情;也不要想用你们冷静的理智浇熄我的复仇的怒火。
伏伦妮娅 啊!别说了,别说了;你已经拒绝我们一切的要求,因为我们除了你所已经拒绝的以外,更没有什么其他的要求了;可是我们还是要向你请求,那么要是你拒绝了我们,我们就可以归怨于你的忍心。所以,听我们说吧。
科利奥兰纳斯 奥菲狄乌斯,还有你们这些伏尔斯人,请你们听着;因为凡是从罗马来的言语,我都要公之于众人。您的要求是什么?
伏伦妮娅 即使我们静默不言,你也可以从我们的衣服和容态上,看出我们自从你放逐以后,过着怎样的生活。请你想一想,我们到这儿来,是怎样比世间所有的妇女不幸万分,因为我们看见了你,本来应该眼睛里荡漾着喜悦,心坎里跳跃着欣慰,可是现在反而悲泣流泪,忧惧颤栗;母亲、妻子、儿子,都要看着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和他的父亲亲手挖出他祖国的心脏来。你的敌意对于可怜的我们是无上的酷刑,你使我们不能向神明祈祷,那本来是每一个人所能享受的安慰。因为,唉!我们虽然和祖国的命运是不可分的,可是我们的命运又是和你的胜利不可分的,我们怎么能为我们的祖国祈祷呢?唉!我们倘不是失去我们的国家,我们亲爱的保姆,就是失去你,我们在国内唯一的安慰。无论哪一方得胜,虽然都符合我们的愿望,可是总免不了一个悲惨的结果:我们不是看见你像一个通敌的叛徒一般,戴上镣铐牵过市街,就是看见你意气扬扬地践踏在祖国的废墟上,高举着胜利的旗帜,因为你已经勇敢地溅了你妻子儿女的血。至于我自己,那么,孩子,我不愿等候命运宣判战争的最后胜负;要是我不能把你劝服,使你放弃了陷一个国家于灭亡的行动,而采取一种兼利双方的途径,那么相信我,我决不让你侵犯你的国家,除非先从你生身母亲的身上践踏过去。
维吉利娅 哦,我替您生下这个孩子,继续您的家声,您现在也必须从我的身上践踏过去。
小马歇斯 我可不让他踏;我要逃走,等我年纪长大了,我也要打仗。
【少不更事吗。】
科利奥兰纳斯 看见孩子和女人的脸,容易使人心肠变软。我已经坐得太久了。(起立。)
伏伦妮娅 不,不要就这样离开我们。要是我们的请求,是要你为了拯救罗马人的缘故而毁灭你所臣事的伏尔斯人,那么你可以责备我们不该损害你的信誉;不,我们的请求只是要你替双方和解,伏尔斯人可以说,“我们已经表示了这样的慈悲,”罗马人也可以说,“我们已经接受了这样的恩典,”同时两方面都向你欢呼称颂,“祝福你替我们缔结和平!”你知道,我的伟大的儿子,战争的结果是不能确定的,可是这一点却可以确定:要是你征服了罗马,你所收得的利益,不过是一个永远伴着唾骂的恶名;历史上将要记载:“这个人本来是很英勇的,可是他在最后一次的行动里亲手涂去了他的令名,毁灭了他的国家,他的名字永受后世的憎恨。”儿子,对你的母亲不能默默无言哪:你已保全了体面,就该同天神一样做得光彩,虽然用雷电撕裂云层,却不妨霹雳一声,震倒一棵橡树,何必让生灵涂炭呢。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你以为一个高贵的人,是应该不忘旧怨的吗?媳妇,你说话呀;他不理会你的哭泣呢。你也说话呀,孩子;也许你的天真会比我们的理由更能使他感动。没有一个人和他母亲的关系更密切了;可是他现在却让我像一个用脚镣锁着的囚人一样叨叨絮语,置若罔闻。你从来不曾对你亲爱的母亲表示过一点孝敬;她却像一头痴心爱着它头胎雏儿的母鸡似的,把你教养成人,送你献身疆场,又迎接你满载着光荣归来。要是我的请求是不正当的,你尽可以挥斥我回去;否则你就是不忠不孝,天神将要降祸于你,因为你不曾向你的母亲尽一个人子的义务。他转身去了;跪下来,让我们用屈膝羞辱他。附属于他那科利奥兰纳斯的姓氏上的,只有骄傲,没有一点怜悯。跪下来;完了,这是我们最后的哀求;我们现在要回到罗马去,和我们的邻人们死在一起。不,瞧着我们吧。这个小孩不会说他要些什么,只是陪着我们下跪举手,他代替我们呼吁的理由,比你拒绝的理由有力得多。来,我们去吧。这人有一个伏尔斯的母亲,他的妻子在科利奥里,他的孩子也许像他一样。可是请你给我们一个答复;我要等我们的城市在大火中焚烧以后,方才停止我的声音,那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好说了。
科利奥兰纳斯 (握伏伦妮娅手,沉默)啊,母亲,母亲!您做了一件什么事啦?瞧!天都裂了开来,神明在俯视这一场悖逆的情景而讥笑我们了。啊,我的母亲!母亲!啊!您替罗马赢得了一场幸运的胜利;可是相信我,啊!相信我,被您战败的您的儿子,却已经遭遇着严重的危险了。可是让它来吧。奥菲狄乌斯,虽然我不能帮助你们战胜,可是我愿意为双方斡旋和平。好奥菲狄乌斯,要是你处在我的地位,你会听你的母亲这样说而不答应她吗?
奥菲狄乌斯 我心里非常感动。
科利奥兰纳斯 我敢发誓你一定受到感动。将军,要我的眼睛里流下同情的眼泪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可是,好将军,你们想要缔结怎样的和平,请你告诉我;我自己并不到罗马,仍旧跟着你们一起回去;请你帮助我促成这一个目的吧。啊,母亲!妻子!
奥菲狄乌斯 (旁白)我很高兴你已经使慈悲和荣誉两种观念在你的心里互相抵触了;我可以利用这一个机会,恢复我以前的地位。(诸妇人向科利奥兰纳斯作手势示意。)
科利奥兰纳斯 好,那慢慢再说。我们先在一起喝杯酒;你们可以带一个比言语更确实的证据回去,那是我们在同样情形之下也会照样签署的。来,跟我们进去。夫人们,罗马应该为你们建造一座庙宇;意大利所有的刀剑和她的联合的军力,都不能缔结这样的和平。(同下。)
【七上八下吗。】
第四场 罗马。广场
米尼涅斯及西西涅斯上。
米尼涅斯 你看见那边庙堂上的基石吗?
西西涅斯 看见了又怎样?
米尼涅斯 要是你能够用你的小指头把它移动,那么,罗马的妇女们,尤其是他的母亲,也许有几分希望可以把他说服。可是我说,再也不会有什么希望了。我们只是在伸着头颈等候人家来切断我们的咽喉。
西西涅斯 难道在这样短短的时间里,一个人会改变得这样厉害吗?
米尼涅斯 毛虫和蝴蝶是大不相同的,可是蝴蝶就是从毛虫变化而成的。这马歇斯已经从一个人变成一条龙了;他已经生了翅膀,不再是一个爬行的东西了。
西西涅斯 他本来是很孝敬他的母亲的。
米尼涅斯 他本来也很爱我;可是他现在就像一匹八岁的马,完全忘记他的母亲了。他脸上那股凶相,可以使熟葡萄变酸;他走起路来,就像一辆战车开过,把土地都震陷了;他的目光可以穿透甲胄;他的说话有如丧钟,哼一声也像大炮的轰鸣。他坐在尊严的宝座上,好像只有亚历山大才可以和他对抗。他的命令一发出,事情就已经办好。他全然是一个天神,只缺少永生和一个可以雄踞的天庭。
西西涅斯 要是你说得他不错,那么他还缺少天神应有的慈悲。
米尼涅斯 我不过照他的本相描写他。你瞧着吧,他的母亲将会从他那儿带些什么慈悲来。他要是会发慈悲,那么雄虎身上也会有乳汁了;我们这不幸的城市就可以发现这一个真理,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的缘故!
西西涅斯 但愿神明护佑我们!
米尼涅斯 不,神明在这种事情上是不会护佑我们的。当我们把他放逐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冒犯了神明;现在他回来杀我们的头,神明也不会可怜我们。
一使者上。
使者 先生,您要是爱惜性命,赶快逃回家里躲起来吧。民众已经把你们那一位护民官捉住,把他拖来拖去,大家发誓说要是那几位罗马妇女不把好消息带回来,就要把他寸寸磔死。
另一使者上。
西西涅斯 有什么消息?
使者乙 好消息!好消息!那几位夫人已经得到胜利,伏尔斯军队撤退了,马歇斯也去了。罗马从来不曾有过这样欢乐的日子;就是击退塔昆的时候,也不及今天这样高兴。
西西涅斯 朋友,你能够确定这句话是真的吗?全然是正确的吗?
使者乙 正像我知道太阳是一团火一样正确。您究竟躲在什么地方,才会不相信这句话呢?好消息传进城里,是比潮水冲过桥孔还快的。你听!(喇叭箫鼓声同时并奏,内欢呼声)喇叭、号筒、弦琴、横笛、手鼓、铙钹,还有欢呼的罗马人,使太阳都跳起舞来了。您听!(内欢呼声。)
米尼涅斯 这果然是好消息。我要去迎接那几位夫人。这位伏伦妮娅抵得过全城的执政、元老和贵族;比起像你们这样的护民官来,那么盈海盈陆的护民官,也抵不上她一个人。你们今天祷告得很有灵验;今天早上我还不愿出一个铜子来买你们一万条喉咙哩。听,他们多么快乐!(乐声,欢呼声继续。)
西西涅斯 第一,你带了这样好消息来,愿神明祝福你;第二,请你接受我的感谢。
使者乙 先生,我们大家都应该感谢上天。
西西涅斯 她们已经离城很近了吗?
使者乙 快要进城来了。
西西涅斯 我们也去迎接她们,凑凑热闹。(欲去。)
伏伦妮娅、维吉利娅、凡勒利娅等由元老、贵族、民众等簇拥而上,自台前穿过。
元老甲 瞧我们的女恩人,罗马的生命!召集你们的部族,赞美神明,燃起庆祝的火炬来;在她们的面前散布鲜花;用欢迎他母亲的呼声,代替你们从前要求放逐马歇斯的鼓噪,大家喊,“欢迎,夫人们,欢迎!”
众人 欢迎,夫人们,欢迎!(鼓角各奏花腔;众人下。)
【妇女翻身吗。】
第五场 科利奥里。广场
塔勒斯·奥菲狄乌斯及侍从等上。
奥菲狄乌斯 你们去通知城里的官员们,说我已经到了;把这封信交给他们,叫他们读了以后,就到市场上去,我要在那边当着他们和民众,证明这信里所写的话。我所控告的那个人,现在大概也进了城,他也想在民众面前用言语替他自己辩解;你们快去吧。(侍从等下。)
奥菲狄乌斯党羽三四人上。
奥菲狄乌斯 非常欢迎!
党徒甲 我们的主帅安好?
奥菲狄乌斯 别提啦,我正像一个被自己的布施所毒害、被自己的善心所杀死的人。
党徒乙 主帅,要是您仍旧希望我们帮助您实行原来的计划,我们一定愿意替您解除您的重大的危险。
奥菲狄乌斯 现在我还不能说;我们必须在明白人民的心理以后,再决定怎么办。
党徒丙 当你们两人继续对立的时候,人民的喜怒也不会有一定的方向;可是你们中间无论哪一个人倒下以后,还有那一个人就可以为众望所归。
奥菲狄乌斯 我知道;我必须找到一个振振有辞的借口,方才可以对他作无情的抨击。他是我提拔起来的人,我用自己的名誉担保他的忠心;可是他这样跻登贵显以后,就用谄媚的露水灌溉他的新栽的树木,引诱我的朋友们归附他,为了这一个目的,他方才有意抑制他的粗暴倔强、不受拘束的性格,装出一副卑躬屈节的态度。
党徒丙 主帅,他在候选执政的时候,因为过于傲慢而落选——
奥菲狄乌斯 那正是我要说起的事:他因为得罪了罗马的民众,被他们放逐出境,他就到我的家里来,向我伸颈就戮;我收容了他,使他成为我的同僚,一切满足他的要求;甚至于为了帮助他完成他的目的起见,让他在我的部队中间亲自挑选最勇壮的兵士;我自己也尽力协助他,和他分任劳苦,却让他一个人收到名誉。我这样挫抑着自己,非但毫无怨尤,而且还自以为成人之美,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直到后来,我仿佛变成了他的下属,而不是他的同僚了;他对我老是露出不屑的神气,好像我是一个贪利之徒一样。
党徒甲 他正是这样,主帅;全军都觉得非常奇怪。后来我们向罗马长驱直进,满以为这次一定可以大获全胜——
奥菲狄乌斯 正是;为了这一次的事情,我也一定要把他亲手扑杀。单单几滴像谎话一样不值钱的女人的眼泪,就会使他出卖了我们在这次伟大的行动中所抛掷的血汗和劳力。他非死不可,他的没落才是我出头的机会。可是听!(鼓角声,夹杂人民高呼声。)
党徒甲 您走进您自己的故乡,就像到一处驿站一样,不曾有一个人欢迎您回来;可是他回来的时候,那喧哗的声音却把天都震破了。
党徒乙 那些健忘的傻瓜们,没有想到他曾经杀死他们的子女,却拚命张开他们卑贱的喉咙来向他称颂。
党徒丙 所以您应该趁他没有为自己辩白、凭着他的利嘴鼓动人心以前,就让他死在您的剑下,我们一定会帮助您。等他死了以后,您就可以用您自己的话宣布他的罪状,即使他有天大的理由,也只好和他的尸体一同埋葬了。
奥菲狄乌斯 不要说下去;官员们来了。
【威武回避吗。】
城中众官员上。
众官 您回来了,欢迎得很!
奥菲狄乌斯 我不值得受各位这样的欢迎。可是,各位大人,你们有没有用心读过我写给你们的信?
众官 我们已经读过了。
官甲 并且很觉得痛心。他以前所犯的种种错误,我想未始不可以从宽处分;可是他这样越过一切的界限,轻轻地放弃了我们厉兵秣马去谋取的利益,擅作主张,和一个濒于屈膝的城市缔结休战的条约,这是绝对不可容恕的。
奥菲狄乌斯 他来了;你们可以听听他怎么说。
科利奥兰纳斯上,旗鼓前导,一群市民随上。
科利奥兰纳斯 祝福,各位大人!我回来了,仍旧是你们的兵士,仍旧像我去国的时候一样对自己的祖国没有一点眷恋,一心一意接受你们伟大的命令。让我报告你们知道,我已经顺利地执行了我的使命,用鲜血打开了一条大道,直达罗马的城前。我们这次带回来的战利品,足足抵偿出征费用的三分之一而有余。我们已经缔结和约,使安息人得到极大的光荣,但是对罗马人也并不过于难堪。这儿就是已经由罗马的执政和贵族签字,并由元老院盖印核准的我们所议定的条件,现在我把它呈献给各位了。
奥菲狄乌斯 不要读它,各位大人;对这个叛徒说,他已经越权滥用你们的权力,罪在不赦了。
科利奥兰纳斯 叛徒!怎么?
奥菲狄乌斯 是的,叛徒,马歇斯。
科利奥兰纳斯 马歇斯!
奥菲狄乌斯 是的,马歇斯,卡厄斯·马歇斯。你以为我会在科利奥里用你那个盗窃得来的名字科利奥兰纳斯称呼你吗?各位执政的大臣,他已经不忠不信地辜负了你们的付托,为了几滴眼泪的缘故,把你们的罗马城放弃在他的母亲妻子的手里——听着,我说罗马是“你们的城市”。他破坏他的盟誓和决心,就像拉断一绞烂丝一样,也没有咨询其他将领的意见,就这样痛哭号呼地牺牲了你们的胜利;他这种卑怯的行动,使孩儿们也代他羞愧,勇士们都面面相觑,愕然失色。
科利奥兰纳斯 你听见吗,战神马斯?
奥菲狄乌斯 不要提起天神的名字,你这善哭的孩子!
科利奥兰纳斯 嘿!
奥菲狄乌斯 我的话就是这样。
科利奥兰纳斯 你这漫天说谎的家伙,我的心都气得快要胀破了。孩子!啊,你这奴才!恕我,各位大人,这是我第一次迫不得已的骂人。请各位秉公判断,痛斥这狗子的妄言。他身上还留着我鞭笞的痕迹,我总要把他打下坟墓里去。
【鸣锣开道吗。】
官甲 两个人都不要闹,听我说话。
科利奥兰纳斯 把我斩成片段吧,伏尔斯人;成人和儿童们,让你们的剑上都沾着我的血吧。孩子!说谎的狗!要是你们的历史上记载的是实事,那么你们可以翻开来看一看,我曾经怎样像一头鸽棚里的鹰似的,在科利奥里城里单拳独掌,把你们这些伏尔斯人打得落花流水。孩子!
奥菲狄乌斯 嘿,各位大人;你们愿意让这个亵渎神圣、大言不惭的狂徒当着你们的耳目,夸耀他的盲目的侥幸,使你们回想到你们的耻辱吗?
众党徒 杀死他,杀死他!
众市民 撕碎他的身体!——立刻杀死他!——他杀死我的儿子!——我的女儿!——他杀死了我的族兄玛克斯!——他杀死了我的父亲!
官乙 静下来,喂!不许行暴;静下来!这人是一个英雄,他的名誉广播世间。他对于我们所犯的罪行,必须用合法的手续审判。站住,奥菲狄乌斯,不要扰乱治安。
科利奥兰纳斯 啊!要是我的剑在手头,即使有六个奥菲狄乌斯,或者他的所有的党徒都在我的面前,我也一定要结果他的性命!
奥菲狄乌斯 放肆的恶徒!
众党徒 杀,杀,杀,杀,杀死他!(奥菲狄乌斯及众党徒拔剑杀科利奥兰纳斯,科利奥兰纳斯倒地;奥菲狄乌斯立于科利奥兰纳斯尸体上。)
众官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奥菲狄乌斯 各位朋友,听我说话。
官甲 啊,塔勒斯!
官乙 你已经做了一件将要使勇士们悲泣的事了。
官丙 不要踏在他的身上。各位朋友,静下来。收好你们的剑。
奥菲狄乌斯 各位大人,这次暴行完全是他自己向我们挑衅的结果,你们已经亲眼瞧见他的行为,一定知道这一个人的存在对于你们是一种多大的危险,现在我们已经除去这一个祸患,你们应该引为莫大的幸事。请你们把我传到你们的元老院里去质询吧,我愿意呈献我自己做你们的忠仆,或者受你们最严厉的处分。
官甲 把他的尸体搬去;你们大家为他悲泣,用最隆重的敬礼表示哀思吧。
官乙 他自己的躁急,免去了奥菲狄乌斯大部分的责任。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我们还是商量善后的处置吧。
奥菲狄乌斯 我的愤怒已经消失,我感到深深的悔恨。把他抬起来;让三个重要的军人帮着抬他的尸体,我自己也做其中的一个。鼓手,在你的鼓上敲出沉痛的节奏来;把你们的钢矛倒推在地上行走。虽然他在这城里杀死了许多人的丈夫儿女,使他们至今吞声饮泣,可是他必须有一个光荣的葬礼。大家帮着我。(众抬科利奥兰纳斯尸体同下;奏丧礼进行曲。)
【以励来兹吗。】
注释:
1、珀涅罗珀是俄底修斯之妻,以贞节著称,在家乡等候了俄底修斯二十年。
2、凯图(cato,公元前234―149),古罗马的爱国军人。
3、大帕岩是加比托林山的悬崖,古罗马人将叛国犯人由此推下摔死。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三二、解构莎士比亚《雅典的泰门》
32.Deconstruct Shakespeare(Timon of Athens)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三十二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雅典的泰门》(Timon of Athens)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笔走龙蛇】【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天】【钱能通神】【福禄寿星】【钱就是神】【洞庭雨脚來吹笙】【焚林而猎】【酒酣喝月使倒行】
第二幕【涸泽而渔】【形只影单】【魂不守舍】【夏虫不可语冰】【以己度人】
第三幕【苦不堪言】【良心叫狗吃了】【时穷节乃见】【冷是冷的风】【穷是穷的债】【马瘦毛长】【人穷志短】【随兴所至【有钱任性】
第四幕【城外土馒头】【馅儿在城里头】【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鬼见拍手笑】【人作千年调】【小人当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第五幕【香火鼎盛】【诗画乞丐】【猪八戒】【高老庄】【志在必得】【和战两手】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雅典的泰门》
(Timon of Athens)
剧中人物:
泰门 雅典贵族
路歇斯
路库勒斯
辛普洛涅斯 谄媚的贵族
文提狄斯 泰门的负心友人之一
艾帕曼特斯 性情乖僻的哲学家
艾西巴第斯 雅典将官
弗莱维斯 泰门的管家
弗莱米涅斯
路西律斯
塞维律斯 泰门的仆人
凯菲斯
菲洛特斯
泰特斯
路歇斯
霍坦歇斯 泰门债主的仆人
文提狄斯的仆人
凡罗及艾西铎(泰门的二债主)的仆人
三路人
雅典老人
侍童
弄人
诗人、画师、宝石匠及商人
菲莉妮娅
提曼德拉 艾西巴第斯的情妇
贵族、元老、将士、兵士、窃贼、侍从等
化装跳舞中扮丘匹德及阿玛宗女战士者
地点:雅典及附近森林
第一幕
第一场 雅典。泰门家中的厅堂
诗人、画师、宝石匠、商人及余人等自各门分别上。
诗人 早安,先生。
画师 您好?
诗人 好久不见了。近况怎样啊?
画师 先生,变得一天不如一天了。
诗人 嗯,那是谁都知道的;可是有什么特别新鲜的事情,有什么奇闻怪事,为我们浩如烟海的载籍中所未之前覩的?瞧,慷慨的魔力!群灵都被你召唤前来,听候驱使了。我认识这个商人。
画师 这两个人我都认识;有一个是宝石匠。
商人 啊!真是一位贤德的贵人。
宝石匠 嗯,那是谁都不能否认的。
商人 一位举世无比的人,他的生活的目的,好像就是继续不断地行善,永不厌倦。像他这样的人,真是难得!
宝石匠 我带着一颗宝石这儿——
商人 啊!倒要见识见识。先生,这是送给泰门大爷的吗?
宝石匠 要是他能出一个价格;可是——
诗人 诗句当为美善而歌颂,倘因贪利而赞美丑恶,就会降低风雅的声价。
商人 (观宝石)这宝石的式样很不错。
宝石匠 它的色彩也很美丽;您瞧那光泽多好。
画师 先生,您又在吟哦您的大作了吗?一定又是献给这位贵人的什么诗篇了。
诗人 偶然想起来的几个句子。我们的诗歌就像树脂一样,会从它滋生的地方分泌出来。燧石中的火不打是不会出来的;我们的灵感的火焰却会自然激发,像流水般冲击着岸边。您手里是什么东西?
画师 一幅图画,先生。您的大著几时出版?
诗人 等我把它呈献给这位贵人以后,就可以和世人相见了。可不可以让我欣赏欣赏您的妙绘?
画师 见笑得很。
诗人 画得很好,真是神来之笔。
画师 谬奖谬奖。
诗人 佩服佩服!瞧这姿态多么优美!这一双眼睛里闪耀着多少智慧!这一双嘴唇上流露着多少丰富的想像!在这默然无语的神情中间,蕴蓄着无限的深意。
画师 这是一幅维妙维肖的画像。这一笔很传神,您看怎样。
诗人 简直是巧夺天工,就是真的人也不及老兄笔下这样生趣盎然。
若干元老上,自舞台前经过。
画师 这位贵人真是前呼后拥!
诗人 都是雅典的元老;幸福的人!
画师 瞧,还有!
诗人 您瞧这一大群蝇营蚁附的宾客。在我的拙作中间,我勾划出了一个受尽世俗爱宠的人;可是我并不单单着力作个人的描写,我让我的恣肆的笔锋在无数的模型之间活动,不带一丝恶意,只是像凌空的鹰隼一样,一往直前,不留下一丝痕迹。
【笔走龙蛇吗。】
画师 您的意思我有点不大懂得。
诗人 我可以解释给您听。您瞧各种不同地位不同性情的人,无论是轻浮油滑的,或是严肃庄重的,都愿意为泰门大爷效劳服役;他的巨大的财产,再加上他的善良和蔼的天性,征服了各种不同的人,使他们乐于向他输诚致敬;从那些脸上反映出主人的喜怒的谄媚者起,直到憎恨自己的艾帕曼特斯,一个个在他的面前屈膝,只要泰门点点头,就可以使他们满载而归。
画师 我曾经看见他跟艾帕曼特斯在一起谈话。
诗人 先生,我假定命运的女神端坐在一座巍峨而幽美的山上;在那山麓下面,有无数智愚贤不肖的人在那儿劳心劳力,追求世间的名利,他们的眼睛都一致注视着这位主宰一切的女神;我把其中一个人代表泰门,命运女神用她象牙一样洁白的手招引他到她的身边;他是她眼前的恩宠,他的敌人也一齐变成了他的奴仆。
画师 果然是很巧妙的设想。我想这一个宝座,这一位命运女神和这一座山,在这山下的许多人中间只有一个人得到女神的招手,这个人正弓着身子向峻峭的山崖爬去,攀登到幸福的顶端,很可以表现出我们这儿的情形。
诗人 不,先生,听我说下去。那些在不久以前还是和他同样地位的人,也有一些本来胜过他的人,现在都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他的接待室里挤满了关心他的起居的人,他的耳朵中充满了一片有如向神圣祷告那样的低语;连他的马镫也被奉为神圣,他们从他那里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画师 好,那便怎么样呢?
诗人 当命运突然改变了心肠,把她的宠儿一脚踢下山坡的时候,那些攀龙附凤之徒,本来跟在他后面匍匐膝行的,这时候便会冷眼看他跌落,没有一个人做他患难中的同伴。
画师 那是人类的通性。我可以画出一千幅醒世的图画,比语言更有力地说明祸福无常的真理。但是你也不妨用文字向泰门大爷陈述一个道理,指出眼光浅近的人往往会把黑白混淆起来。
喇叭声。泰门上,向每一请求者殷勤周旋;一使者奉文提狄斯差遣前来,趋前与泰门谈话;路西律斯及其他仆人随后。
泰门 你说他下了监狱了吗?
使者 是,大爷。他欠了五个泰伦①的债,他的手头非常困难,他的债主催逼得很厉害。他请您写一封信去给那些拘禁他的人,否则他什么安慰也没有了。
泰门 尊贵的文提狄斯!好,我不是一个在朋友有困难时把他丢弃不顾的人。我知道他是一位值得帮助的绅士,我一定要帮助他。我愿意替他还债,使他恢复自由。
使者 他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大恩。
泰门 替我向他致意。我就会把他的赎金送去;他出狱以后,请他到我这儿来。单单把软弱无力的人扶了起来是不够的,必须有人随时搀扶他,照顾他。再见。
使者 愿大爷有福!(下。)
【救人救到底吗。】
一雅典老人上。
老人 泰门大爷,听我说句话。
泰门 你说吧,好老人家。
老人 你有一个名叫路西律斯的仆人。
泰门 是的,他怎么啦?
老人 最尊贵的泰门,把那家伙叫来。
泰门 他在不在这儿?路西律斯!
路西律斯 有,大爷有什么吩咐?
老人 这个家伙,泰门大爷,你这位尊价,晚上常常到我家里来。我一生克勤克俭,挣下了这份家产,可不能让一个做奴才的承继了去。
泰门 嗯,还有些什么话?
老人 我只有一个独生的女儿,要是我死了,也没有别的亲人可以接受我的遗产。我这孩子长得很美,还没有到结婚的年纪,我费了不少的钱,让她受最好的教育。你这个仆人却想勾引她。好大爷,请你帮帮忙,不许他去看她;我自己对他说过好多次,总是没用。
泰门 这个人倒还老实。
老人 所以你应该叫他不要做不老实的事,泰门。一个人老老实实,总有好处;可不能让他老实得把我的女儿也拐了去。
泰门 你的女儿爱他吗?
老人 她年纪太轻,容易受人诱惑;就是我们自己在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样多情善感的。
泰门 (向路西律斯)你爱这位姑娘吗?
路西律斯 是,我的好大爷,她也接受我的爱。
老人 要是她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和别人结婚,我请天神作证,我要拣一个乞儿做我的后嗣,一个钱也不给她。
泰门 要是她嫁给一个门户相当的丈夫,你预备给她怎样一份嫁奁呢?
老人 先给她三泰伦;等我死了以后,我的全部财产都是她的。
泰门 这个人已经在我这儿做了很久的事;君子成人之美,我愿意破格帮助他这一次。把你的女儿给他;你有多少陪嫁费,我也给他同样的数目,这样他就可以不致辱没你的令嫒了。
老人 最尊贵的大爷,您既然这么说,我一定遵命,她就是他的人了。
泰门 好,我们握手为定;我用我的名誉向你担保。
路西律斯 敬谢大爷;我的一切幸运,都是您所赐与的!(路西律斯及老人下。)
诗人 这一本拙作要请大爷指教。
泰门 谢谢您;您不久就可以得到我的答复;不要走开。您有些什么东西,我的朋友?
画师 是一幅画,请大爷收下了吧。
泰门 一幅画吗?很好很好。这幅画简直画得像活人一样,因为自从欺诈渗进了人们的天性中以后,人本来就只剩一个外表了。这些画像确实是一丝不苟。我很喜欢您的作品,您就可以知道;请您等一等,我还有话对您说。
画师 愿神明保佑您!
泰门 回头见,先生;把您的手给我;您一定要陪我吃饭的。先生,您那颗宝石,我实在有点不敢领情。
宝石匠 怎么,大爷,宝石不好吗?
泰门 简直是太好了。要是我按照人家对它所下的赞美那样的价值向您把它买了下来,恐怕我要倾家荡产了。
【送佛送上西天吗。】
宝石匠 大爷,它的价格是按照市价估定的;可是您知道,同样价值的东西,往往因为主人的喜恶而分别高下。相信我,好大爷,要是您戴上了这宝石,它就会身价十倍了。
泰门 不要取笑。
商人 不,好大爷;他说的话不过是我们大家所要说的话。
泰门 瞧,谁来啦?你们愿意挨一顿骂吗?
艾帕曼特斯上。
宝石匠 要是大爷不以为意,我们也愿意忍受他的侮辱。
商人 他骂起人来是谁也不留情的。
泰门 早安,善良的艾帕曼特斯!
艾帕曼特斯 等我善良以后,你再说你的早安吧;等你变成了泰门的狗,等这些恶人都变成好人以后,你再说你的早安吧。
泰门 为什么你要叫他们恶人呢?你又不认识他们。
艾帕曼特斯 他们不是雅典人吗?
泰门 是的。
艾帕曼特斯 那么我没有叫错。
宝石匠 您认识我吗,艾帕曼特斯?
艾帕曼特斯 你知道我认识你;我刚才就叫过你的名字。
泰门 你太骄傲了,艾帕曼特斯。
艾帕曼特斯 我感到最骄傲的是我不像泰门一样。
泰门 你到哪儿去?
艾帕曼特斯 去砸碎一个正直的雅典人的脑袋。
泰门 你干了那样的事,是要抵命的。
艾帕曼特斯 对了,要是干莫须有的事在法律上也要抵命的话。
泰门 艾帕曼特斯,你喜欢这幅图画吗?
艾帕曼特斯 一幅好画,因为它并不伤人。
泰门 画这幅图画的人手法怎样?
艾帕曼特斯 造物创造出这个画师来,他的手法比这画师强多啦,虽然他创造出来的也不过是一件低劣的作品。
画师 你是一条狗。
艾帕曼特斯 你的母亲是我的同类;倘然我是狗,她又是什么?
泰门 你愿意陪我吃饭吗,艾帕曼特斯?
艾帕曼特斯 不,我是不吃那些贵人的。
泰门 要是你吃了那些贵人,那些贵人的太太们要生气哩。
艾帕曼特斯 啊!她们自己才是吃贵人吃惯了的,所以吃得肚子那么大。
泰门 你把事情看邪了。
艾帕曼特斯 那是你的看法,也难为你了。
泰门 艾帕曼特斯,你喜欢这颗宝石吗?
艾帕曼特斯 我喜欢真诚老实,它不花一文钱。
泰门 你想它值多少钱?
艾帕曼特斯 它不值得我去想它的价钱。你好,诗人!
诗人 你好,哲学家!
艾帕曼特斯 你说谎。
诗人 你不是哲学家吗?
艾帕曼特斯 是的。
诗人 那么我没有说谎。
艾帕曼特斯 你不是诗人吗?
诗人 是的。
艾帕曼特斯 那么你说谎;瞧你上一次的作品,你故意把他写成了一个好人。
诗人 那并不是假话;他的确是一个好人。
艾帕曼特斯 是的,他赏了你钱,所以他是一个好人;有了拍马的人,自然就有爱拍马的人。天哪,但愿我也是一个贵人!
泰门 你做了贵人便怎么样呢,艾帕曼特斯?
艾帕曼特斯 我要是做了贵人,我就要像现在的艾帕曼特斯一样,从心底里痛恨一个贵人。
泰门 什么,痛恨你自己吗?
艾帕曼特斯 是的。
泰门 为什么呢?
艾帕曼特斯 因为我不能再怀着痛恨的心情想像自己是一个贵人。你是一个商人吗?
商人 是的,艾帕曼特斯。
艾帕曼特斯 要是神明不给你灾祸,那么让你在买卖上大倒其霉吧!
商人 要是我买卖失利,那就是神明给我的灾祸。
艾帕曼特斯 买卖就是你的神明,愿你的神明给你灾祸!
【钱能通神吗。】
喇叭声。一仆人上。
泰门 那是哪里的喇叭声音?
仆人 那是艾西巴第斯带着二十多人骑着马来了。
泰门 你们去招待招待;领他们进来。(若干侍从下)你们必须陪我吃饭,等我谢过了你们的厚意以后再去。承你们各位光降,使我非常高兴。
艾西巴第斯率队上。
泰门 欢迎得很,将军!
艾帕曼特斯 好,好!愿疼痛把你们柔软的骨节扭成一团!这些温文和气的恶人彼此不怀好意,面子上却做得这样彬彬有礼!人类全都变成猴子啦。
艾西巴第斯 我已经想了您好久,今天能够看见您,真是大慰平生的饥渴。
泰门 欢迎欢迎!这次我们一定要好好地欢叙一下再分手。请进去吧。(除艾帕曼特斯外均下。)
二贵族上。
贵族甲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艾帕曼特斯?
艾帕曼特斯 现在是应该做个老实人的时候了。
贵族甲 人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老老实实的。
艾帕曼特斯 那你就更加该死,你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不老实的。
贵族乙 你去参加泰门大爷的宴会吗?
艾帕曼特斯 是的,我要去看肉塞在恶汉的嘴里,酒灌在傻子的肚里。
贵族乙 再见,再见。
艾帕曼特斯 你是个傻瓜,向我说两次“再见”。
贵族乙 为什么,艾帕曼特斯?
艾帕曼特斯 你应该把一句“再见”留给你自己,因为我是不想向你说“再见”的。
贵族甲 你去上吊吧!
艾帕曼特斯 不,我不愿听从你的号令。你还是向你的朋友请求吧。
贵族乙 滚开,专爱吵架的狗!我要把你踢走了。
艾帕曼特斯 我要像一条狗一样逃开驴子的蹄子。(下。)
贵族甲 他是个不近人情的家伙。来,我们进去,领略领略泰门大爷的盛情吧。他的慷慨仁慈,真是世间少有的。
贵族乙 他的恩惠是随时随地向人倾注的;财神普路托斯不过是他的管家。谁替他做了一件事,他总是给他价值七倍的酬劳;谁送给他什么东西,他的答礼总是超过一般酬酢的极限。
贵族甲 他有一颗比任何人更高贵的心。
贵族乙 愿他富贵长寿!我们进去吧。
贵族甲 敢不奉陪。(同下。)
【福禄寿星吗。】
第二场 同前。泰门家中的宴会厅
高音笛奏闹乐。厅中设盛宴,弗莱维斯及其他仆人侍立;泰门、艾西巴第斯、众贵族元老、文提狄斯及侍从等上;艾帕曼特斯最后上,仍作倨傲不平之态。
文提狄斯 最可尊敬的泰门,神明因为眷念我父亲年老,召唤他去享受永久的安息;他已经安然去世,把他的财产遗留给我。这次多蒙您的大德鸿恩,使我脱离了缧 之灾,现在我把那几个泰伦如数奉还,还要请您接受我的感恩图报的微忱。
泰门 啊!这算什么,正直的文提狄斯?您误会我的诚意了;那笔钱是我送给您的,哪有给了人家再收回来之理?假如比我们高明的人这样做的话,我们也决不敢效法他们;有钱的人缺点也是优点。
文提狄斯 您的心肠太好了。(众垂手恭立,视泰门。)
泰门 嗳哟,各位大人,一切礼仪,都是为了文饰那些虚应故事的行为、言不由衷的欢迎、出尔反尔的殷勤而设立的;如果有真实的友谊,这些虚伪的形式就该一律摈弃。请坐吧;我的财产欢迎你们分享,甚于我欢迎我自己的财产。(众就坐。)
贵族甲 大人,我们也常常这么说。
艾帕曼特斯 呵,呵!也这么说;哼,你们也这么说吗?
泰门 啊!艾帕曼特斯,欢迎。
艾帕曼特斯 不,我不要你欢迎;我要你把我撵出门外去。
泰门 呸!你是个伧夫;你的脾气太乖僻啦。各位大人,人家说,暴怒不终朝;可是这个人老是在发怒。去,给他一个人摆一张桌子,因为他不喜欢跟别人在一起,也不配跟别人在一起。
艾帕曼特斯 泰门,要是你不把我撵走,那你可不要怪我得罪你的客人;我是来做一个旁观者的。
泰门 我不管你说什么;你是一个雅典人,所以我欢迎你。我自己没有力量封住你的嘴,请你让我的肉食使你静默吧。
艾帕曼特斯 我不要吃你的肉食;它会噎住我的喉咙,因为我永远不会谄媚你。神啊!多少人在吃泰门,他却看不见他们。我看见这许多人把他们的肉放在一个人的血里蘸着吃,我就心里难过;可是发了疯的他,却还在那儿殷勤劝客。我不知道人们怎么敢相信他们的同类;我想他们请客的时候,应当不备刀子,既可以省些肉,又可以防止生命的危险。这样的例子是很多的;现在坐在他的近旁,跟他一同切着面包、喝着同心酒的那个人,也就是第一个动手杀他的人;这种事情早就有证明了。如果我是一个巨人,我一定不敢在进餐的时候喝酒;因为恐怕人家看准我的咽喉上的要害;大人物喝酒是应当用铁甲裹住咽喉的。
泰门 大人,今天一定要尽兴;大家干一杯,互祝健康吧。
贵族乙 好,大人,让酒像潮水一样流着吧。
艾帕曼特斯 像潮水一样流着!好家伙!他倒是惯会迎合潮流的。泰门泰门,这样一杯一杯地干下去,要把你的骨髓和你的家产都吸干了啊!我这儿只有一杯不会害人的淡酒,好水啊,你是不会叫人烂醉如泥的;这样的酒正好配着这样的菜。吃着大鱼大肉的人,是会高兴得忘记感谢神明的。
永生的神,我不要财宝,
我也不愿为别人祈祷:
保佑我不要做个呆子,
相信人们空口的盟誓;
也不要相信娼妓的泪;
也不要相信狗的假寐;
也不要相信我的狱吏,
或是我患难中的知己。
阿门!好,吃吧;有钱的人犯了罪,我只好嚼嚼菜根。(饮酒食肴)愿你好心得好报,艾帕曼特斯!
【钱就是神吗。】
泰门 艾西巴第斯将军,您的心现在一定在战场上驰骋吧。
艾西巴第斯 我的心是永远乐于供您驱使的,大人。
泰门 您一定喜欢和敌人们在一起早餐,甚于和朋友们在一起宴会。
艾西巴第斯 大人,敌人的血是胜于一切美味的肉食的;我希望我的最好的朋友也能跟我在一起享受这样的盛宴。
艾帕曼特斯 但愿这些谄媚之徒全是你的敌人,那么你就可以把他们一起杀了,让我分享一杯羹。
贵族甲 大人,要是我们能够有那样的幸福,可以让我们的一片赤诚为您尽尺寸之劳,那么我们就可以自己觉得不虚此生了。
泰门 啊!不要怀疑,我的好朋友们,天神早已注定我将要得到你们许多帮助;否则你们怎么会做我的朋友呢?为什么在千万人中间,只有你们有那样一个名号;不是因为你们是我心上最亲近的人吗?你们因为谦逊而没有向我提起过的关于你们自己的话,我都向我自己说过了;这是我可以向你们证实的。我常常这么想着:神啊!要是我们永远没有需用我们的朋友的时候,那么我们何必要朋友呢?要是我们永远不需要他们的帮助,那么他们便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就像深藏不用的乐器一样,没有人听得见它们美妙的声音。啊,我常常希望我自己再贫穷一些,那么我一定可以格外跟你们亲近一些。天生下我们来,就是要我们乐善好施;什么东西比我们朋友的财产更适宜于被称为我们自己的呢?啊!能够有这么许多人像自己的兄弟一样,彼此支配着各人的财产,这是一件多么可贵的乐事!呵,快乐还未诞生就已经消化了!我的眼睛里忍不住要流出眼泪来了;原谅我的软弱,我为各位干这一杯。
艾帕曼特斯 你简直是涕泣劝酒了,泰门。
贵族乙 我们的眼睛里也因为忍不住快乐,像一个婴孩似的流起泪来了。
艾帕曼特斯 呵,呵!我一想到那个婴孩是个私生子,我就要笑死了。
贵族丙 大人,您使我非常感动。
艾帕曼特斯 非常感动!(喇叭奏花腔。)
泰门 那喇叭声音是怎么回事?
一仆人上。
泰门 什么事?
仆人 禀大爷,有几位姑娘们在外面求见。
泰门 姑娘们!她们来干什么?
仆人 大爷,她们有一个领班的人,他会告诉您她们的来意。
泰门 请她们进来吧。
一人饰丘匹德上。
丘匹德 祝福你,尊贵的泰门;祝福你席上的嘉宾!人身上最灵敏的五官承认你是它们的恩主,都来向你献奉它们的珍奇。听觉、味觉、触觉、嗅觉,都已经从你的筵席上得到满足了;现在我们还要略呈薄技,贡献你视觉上的欢娱。
泰门 欢迎欢迎;请她们进来吧。音乐,奏起来欢迎她们!(丘匹德下。)
【洞庭雨脚來吹笙吗。】
贵族甲 大人,您看,您是这样被人敬爱。
音乐;丘匹德率妇女一队扮阿玛宗女战士重上,众女手持琵琶,且弹且舞。
艾帕曼特斯 嗳哟!瞧这些过眼的浮华!她们跳舞!她们都是些疯婆子。人生的荣华不过是一场疯狂的胡闹,正像这种奢侈的景象在一个嚼着淡菜根的人看来一样。我们寻欢作乐,全然是傻子的行为。我们所谄媚的、我们所举杯祝饮的那些人,也就是在年老时被我们痛骂的那些人。哪一个人不曾被人败坏也败坏过别人?哪一个人死了能够逃过他的朋友的训斥?我怕现在在我面前跳舞的人,有一天将要把我放在他们的脚下践踏;这样的事不是不曾有过,人们对于一个没落的太阳是会闭门不纳的。
众贵族起身离席,向泰门备献殷勤;每人各择舞女一人共舞,高音笛奏闹乐一二曲;舞止。
泰门 各位美人,你们替我们添加了不少兴致,我们今天的欢娱,因为有了你们而格外美丽热烈了。我必须谢谢你们。
舞女甲 大爷,您太抬举我们了。
艾帕曼特斯 的确,不抬举就是压低,我怕那样便弄得不成体统了。
泰门 姑娘们,还有一桌酒席空着等候你们;请你们随意坐下吧。
众女 谢谢大爷。(丘匹德及众女下。)
泰门 弗莱维斯!
弗莱维斯 有,大爷。
泰门 把我那小匣子拿来。
弗莱维斯 是,大爷。(旁白)又要把珠宝送人了!他高兴的时候,谁也不能违拗他的意志,否则我早就老老实实告诉他了;真的,我该早点儿告诉他,等到他把一切挥霍干净以后,再要跟他闹别扭也来不及了。可惜宽宏大量的人,背后不多生一个眼睛;心肠太好的结果不过害了自己。(下。)
贵族甲 我们的仆人呢?
仆人 有,大爷,在这儿。
贵族乙 套起马来!
弗莱维斯携匣重上。
泰门 啊,我的朋友们!我还要对你们说一句话。大人,我要请您赏我一个面子,接受了我这一颗宝石;请您收下戴上吧,我的好大人。
贵族甲 我已经得到您太多的厚赐了——
众人 我们也都是屡蒙见惠。
一仆人上。
仆甲 大爷,有几位元老院里的老爷刚才到来,要来拜访。
泰门 我很欢迎他们。
弗莱维斯 大爷,请您让我向您说句话;那是对于您有切身关系的。
泰门 有切身关系!好,那么等会儿你再告诉我吧。请你快去预备预备,不要怠慢了客人。
弗莱维斯 (旁白)我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另一仆人上。
仆乙 禀大爷,路歇斯大爷送来了四匹乳白的骏马,鞍辔完全是银的,要请您鉴纳他的诚意,把它们收下。
泰门 我很高兴接受它们;把马儿好生饲养着。
另一仆人上。
泰门 啊!什么事?
仆丙 禀大爷,那位尊贵的绅士,路库勒斯大爷,请您明天去陪他打猎;他送来了两对猎犬。
泰门 我愿意陪他打猎;把猎犬收下了,用一份厚礼答谢他。
【焚林而猎吗。】
弗莱维斯 (旁白)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呢?他命令我们预备这样预备那样,把贵重的礼物拿去送人,可是他的钱箱里却早已空得不剩一文。他又从来不想知道他究竟有多少钱,也不让我有机会告诉他实在的情形,使他知道他的力量已经不能实现他的愿望。他所答应人家的,远超过他自己的资力,因此他口头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笔负债。他是这样地慷慨,他现在送给人家的礼物,都是他出了利息向人借贷来的;他的土地都已经抵押出去了。唉,但愿他早一点辞歇了我,免得将来有被迫解职的一日!与其用酒食供养这些比仇敌还凶恶的朋友,那么还是没有朋友的人幸福得多了。我在为我的主人衷心泣血呢。(下。)
泰门 你们这样自谦,真是太客气了。大人,这一点点小东西,聊以表示我们的情谊。
贵族乙 那么我拜领了,非常感谢。
贵族丙 啊,他真是个慷慨仁厚的人。
泰门 我记起来了,大人,前天您曾经赞美过我所乘的一匹栗色的马儿;您既然喜欢它,就把它带去吧。
贵族丙 啊!原谅我,大人,那我可万万不敢掠爱。
泰门 您尽管收下吧,大人;我知道一个人倘不是真心喜欢一样东西,决不会把它赞美得恰如其分。凭着我自己的心理,就可以推测到我的朋友的感情。我叫他们把它牵来给您。
众贵族 啊!那好极了。
泰门 承你们各位光临,我心里非常感激;即使把我的一切送给你们,也不能报答你们的盛情;我想要是我有许多国土可以分给我的朋友们,我一定永远不会感到厌倦。艾西巴第斯,你是一个军人,军人总是身无长物的,钱财难得会到你的手里;因为你的生活是与死为邻,你所有的土地都在疆场之上。
艾西巴第斯 是的,大人,只是一些荆榛瓦砾之场。
贵族甲 我们深感大德——
泰门 我也同样感谢你们。
贵族乙 备蒙雅爱——
泰门 我也多承各位不弃。多拿些火把来!
贵族甲 最大的幸福、尊荣和富贵跟您在一起,泰门大人!
泰门 这一切他都愿意和朋友们分享。(艾西巴第斯及贵族等同下。)
艾帕曼特斯 好热闹!这么摇头晃脑撅屁股!他们的两条腿恐怕还不值得他们跑这一趟所得到的代价。友谊不过是些渣滓废物,虚伪的心不会有坚硬的腿,老实的傻瓜们也在人们的打躬作揖之下卖弄自己的家私。
泰门 艾帕曼特斯,倘然你不是这样乖僻,我也会给你好处的。
艾帕曼特斯 不,我不要什么;要是我也受了你的贿赂,那么再也没有人骂你了,你就要造更多的孽了。你老是布施人家,泰门,我怕你快要写起卖身文契来,把你自己也送给人家了。这种宴会、奢侈、浮华是作什么用的?
泰门 嗳哟,要是你骂起我的交际来,那我可要发誓不理你了。再会;下次来的时候,请你预备一些好一点的音乐。(下。)
艾帕曼特斯 好,你现在不要听我,将来要听也听不到了;天堂的门已经锁上了,你从此只好徘徊门外。唉,人们的耳朵不能容纳忠言,谄媚却这样容易进去!(下。)
【酒酣喝月使倒行吗。】
第二幕
第一场 雅典。某元老家中一室
某元老手持文件上。
元老 最近又是五千;他还欠了凡罗和艾西铎九千;单是我的债务,前后一共是二万五千。他还在任意挥霍!这样子是维持不下去的;一定维持不下去。要是我要金子,我只要从一个乞丐那里偷一条狗送给泰门,这条狗就会替我变出金子来。要是我要把我的马卖掉,再去买二十匹比它更好的马来,我只要把我的马送给泰门,不必问他要什么。就这么送给他,它就会立刻替我生下二十匹好马来。他门口的管门人,见了谁都笑脸相迎,每一个路过的人,他都邀请他们进去。这样子是维持不下去的;他这份家私看起来恐怕有些不稳。凯菲斯,喂!喂,凯菲斯!
凯菲斯上。
凯菲斯 有,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元老 披上你的外套,赶快到泰门大爷家里去;请他务必把我的钱还我;不要听他推三托四,也不要因为他说了一声“替我问候你家老爷”,把他的帽子放在右手这么一挥,就说不出一句话来;你要对他说,我有很要紧的用途;我必须用我自己的钱供给我自己的需要;他的借款早已过期,他因为爽约,我对他也失去信任了。我虽然很看重他的为人,可是不能为了医治他的手指而打伤了我自己的背;我的需要很急迫,不能让他用空话敷衍过去,一定要他立刻把钱还我。你去吧;装出一副很严厉的神气向他追索。我怕泰门大爷现在虽然像一只神采蹁跹的凤凰,要是把他借来的羽毛一根根拔去以后,就要变成一只秃羽的海鸥了。你去吧。
凯菲斯 我就去,老爷。
元老 “我就去,老爷”!把借票一起带去,别忘记借票上面的日子。
凯菲斯 是,老爷。
元老 去吧。(各下。)
【涸泽而渔吗。】
第二场 同前。泰门家中的厅堂
弗莱维斯持债票多纸上。
弗莱维斯 他一点也不在乎,一点都不知道停止他的挥霍!不想想这样浪费下去,怎么维持得了;钱财产业从他手里飞了出去,他也不管;将来怎么过日子,他也从不放在心上;只是这样傻头傻脑地乐善好施。怎么办才好呢?不叫他亲自尝到财尽囊空的滋味,他是再也不会听人家的话的。现在他出去打猎,快要回来了,我必须提醒他才是。嘿!嘿!嘿!嘿!
凯菲斯及艾西铎、凡罗二家仆人上。
凯菲斯 晚安,凡罗家的大哥。什么!你是来讨债的吗?
凡罗家仆人 你不也是来讨债的吗?
凯菲斯 是的;你也是吗,艾西铎家的大哥?
艾西铎家仆人 正是。
凯菲斯 但愿我们都能讨到手!
凡罗家仆人 我怕有点讨不到。
凯菲斯 大爷来了!
泰门、艾西巴第斯及贵族等上。
泰门 我们吃过了饭再出去,艾西巴第斯。你们是来看我的吗?有什么事?
凯菲斯 大爷,这儿是一张债票。
泰门 债票!你是哪儿来的?
凯菲斯 我就是这儿雅典的人,大爷。
泰门 跟我的管家说去。
凯菲斯 禀大爷,他叫我等几天再来,可是我家主人因为自己有急用,并且知道大爷一向为人正直,千万莫让他今天失望了。
泰门 我的好朋友,请你明天来吧。
凯菲斯 不,我的好大爷——
泰门 你放心吧,好朋友。
凡罗家仆人 大爷,我是凡罗的仆人——
艾西铎家仆人 艾西铎叫我来请大爷快一点把他的钱还了。
凯菲斯 大爷,要是您知道我家主人是怎样等着用这笔钱——
凡罗家仆人 这笔钱,大爷,已经过期六个星期了。
艾西铎家仆人 大爷,您那位管家尽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的,所以我家主人才叫我向您大爷面讨。
泰门 让我松一口气。各位大人,请你们先进去一会儿;我立刻就来奉陪。(艾西巴第斯及贵族等下。向弗莱维斯)过来。请问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些人都拿着过期的债票向我缠扰不清,让人家看着把我的脸也丢尽了?
弗莱维斯 对不起,各位朋友,现在不是讲这种事情的时候,请你们暂时忍耐片刻,等大爷吃过饭以后,我可以告诉他为什么你们的债款还没有归还的缘故。
泰门 等一等再说吧,我的朋友们。好好地招待他们。(下。)
弗莱维斯 请各位过来。(下。)
艾帕曼特斯及弄人上。
凯菲斯 且慢,瞧那傻子跟着艾帕曼特斯来了;让我们跟他们开开玩笑。
凡罗家仆人 别理他,他会骂我们的。
艾西铎家仆人 该死的狗!
凡罗家仆人 你好,傻子?
艾帕曼特斯 你在对你的影子讲话吗?
凡罗家仆人 我不是跟你说话。
艾帕曼特斯 不,你是对你自己说话。(向弄人)去吧。
【形只影单吗。】
艾西铎家仆人 (向凡罗家仆人)傻子已经附在你的背上了。
艾帕曼特斯 不对,你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还没有骑上他的背呢。
凯菲斯 此刻那傻子呢?
艾帕曼特斯 问这问题的就是那傻子。哼,这些放债人手下的奴才!都是些金钱与欲望之间的娼家。
众仆 我们是什么,艾帕曼特斯?
艾帕曼特斯 都是些驴子。
众仆 为什么?
艾帕曼特斯 因为你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却要来问我。跟他们谈谈,傻子。
弄人 各位请了。
众仆 你好,好傻子。你家奶奶好吗?
弄人 她正在烧开热水来替你们这些小鸡洗皮拔毛哩。巴不得在妓院里看到你们!
艾帕曼特斯 说得好!
侍童上。
弄人 瞧,咱们奶奶的童儿来了。
侍童 (向弄人)啊,您好,大将军!您在这些聪明人中间有什么贵干?你好,艾帕曼特斯?
艾帕曼特斯 我但愿我的舌头上长着一根棒儿,可以痛痛快快地回答你。
侍童 艾帕曼特斯,请你把这两个信封上的字念给我听一听,我不知道哪一封信应该给哪一个人。
艾帕曼特斯 你不认识字吗?
侍童 不认识。
艾帕曼特斯 那么你吊死的一天,学问倒不会受损失了。这是给泰门大爷的;这是给艾西巴第斯的。去吧;你生下来是个私生子,到死是个忘八蛋。
侍童 母狗把你生了下来,你死了也是一条饿狗。不要回答我,我去了。(下。)
艾帕曼特斯 好,你夹着尾巴逃吧。——傻瓜,我要跟你一块儿到泰门大爷那儿去。
弄人 您要把我丢在那儿吗?
艾帕曼特斯 要是泰门在家,我就把你丢在那儿。你们三个人侍候着三个放债的人吗?
众仆 是的;我们但愿他们侍候我们!
艾帕曼特斯 那倒跟刽子手侍候偷儿一样好玩。
弄人 你们三个人的主人都是放债的吗?
众仆 是的,傻瓜。
弄人 我想是个放债的就得有个傻瓜做他的仆人;我家奶奶是个放债的,我就是她的傻瓜。人家向你们的主人借钱,来的时候都是愁眉苦脸,去的时候都是欢欢喜喜;可是人家走进我家奶奶的屋子的时候,却是欢欢喜喜,走出去的时候反而愁眉苦脸,这是什么道理呢?
凡罗家仆人 我可以说出一个道理来。
艾帕曼特斯 那么你说吧,你说了出来,我们就可以承认你是一个忘八龟子;虽然你本来就是个忘八龟子。
凡罗家仆人 傻瓜,什么叫做忘八龟子?
弄人 他是一个穿着好衣服的傻瓜,跟你差不多的一种东西。是一个鬼魂:有时候样子像一个贵人;有时候像一个律师;有时候像一个哲学家,系着两颗天生的药丸;又往往以一个骑士的姿态出现;这个鬼魂也会化成各色各样的人,有时候是个八十岁的老头儿,有时候是个十三岁的小哥儿。
凡罗家仆人 你倒不完全是个傻子。
弄人 你也不完全是个聪明人;我不过有几分傻气,你也刚刚缺少这几分聪明。
艾帕曼特斯 这倒像是艾帕曼特斯说的话。
众仆 站开,站开;泰门大爷来了。
泰门及弗莱维斯重上。
【魂不守舍吗。】
艾帕曼特斯 跟我来,傻瓜,来。
弄人 我不大愿意跟在情人、长兄和女人的背后;有时候也不愿意跟着哲学家跑。(艾帕曼特斯及弄人下。)
弗莱维斯 请您过来:我一会儿就跟你们说话。(众仆下。)
泰门 你真使我奇怪;为什么你不早一点把我的家用收支的情形明白告诉我,好让我在没有欠债以前,把费用节省节省呢?
弗莱维斯 我好几回向您说起,您总是不理会我。
泰门 哼,也许你趁着我心里不高兴的时候说起这种话,我叫你不要向我絮烦,你就借着这个做理由,替你自己诿卸责任了。
弗莱维斯 啊,我的好大爷!好多次我把账自拿上来呈给您看,您总是把它们推在一旁,说是您相信我的忠实。当您收下了人家一点点轻微的礼品,叫我用许多贵重的东西酬答他们的时候,我总是摇头流泪,甚至于不顾自己卑贱的身分,再三劝告您不要太慷慨了。不止一次我因为向您指出您的财产已经大不如前,您的欠债已经愈积愈多,而您却对我严辞申斥。我的亲爱的大爷,现在您虽然肯听我把实在的情形告诉您,可是已经太迟了,您的家产至多也不过抵偿您的欠债的半数。
泰门 把我的土地一起卖掉好了。
弗莱维斯 土地有的已经变卖了,有的已经抵押给人家了;剩下来的还不够偿还目前已经到期的债款;没有到期的债款也快要到期了,中间这一段时间怎么应付过去呢?我们这一笔账,到最后又是怎么算法?
泰门 我的土地不是一直通到斯巴达吗?
弗莱维斯 啊,我的好大爷!整个的世界也不过是一句话;即使它是完全属于您的,只要您一开口,也可以把它很快地送给别人。
泰门 你说的倒是真话。
弗莱维斯 要是您疑心我办事欺心,您可以叫几个最精细的查账员当面查看我的账目。神明在上,当我们的门庭之内充满着饕餮的食客,当我们的酒窟里泛滥着满地的余沥,当每一间屋内灯光吐辉、笙歌沸天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躲在一个漏水的管子下面,止不住我的泪涛的汹涌。
泰门 请你不要说下去啦。
弗莱维斯 天啊!我总是说,这位大爷多么慷慨!在这一个晚上,有多少狼藉的酒肉填饱了庸奴伧夫的肠胃!哪一个人不是靠泰门养活的?哪一个人的心思才智、武力资财,不是泰门大爷的?伟大的泰门,光荣高贵的泰门,唉!花费了无数的钱财,买到人家一声赞美,钱财一旦去手,赞美的声音也寂灭了。酒食上得来的朋友,等到酒尽樽空,转眼成为路人;一片冬天的乌云刚刚出现,这些飞虫们早就躲得不知去向了。
【夏虫不可语冰吗。】
泰门 得啦,少教训几句吧;我虽然太慷慨了些,可是慷慨也不是坏事;我的钱财用得虽然不大得当,可是还不是用在不明不白的地方。你何必哭呢?你难道以为我会缺少朋友吗?放心吧,凭着我对人家这点交情,要是我开口向人告借,谁都会把他们自己和他们的财产给我自由支配的。
弗莱维斯 但愿您所深信的果然是事实!
泰门 而且我现在的贫乏,未始不可以说是一种幸运;因为我可以借此试探我的朋友。你就可以明白你对于我的财产的忧心完全是一种过虑,我有这许多朋友,还怕穷吗?里面有人吗?弗莱米涅斯!塞维律斯!
弗莱米涅斯、塞维律斯及其他仆人上。
众仆 大爷!大爷!
泰门 你们替我分别到几个地方去:你到路歇斯大爷那里;你到路库勒斯大爷那里,我今天还跟他在一起打猎;你到辛普洛涅斯那里。替我向他们致意问候;说是我认为非常荣幸,能够有机会请求他们借给我一些钱;只要五十个泰伦就够了。
弗莱米涅斯 是,大爷,我们就照您这几句话去说。
弗莱维斯 (旁白)路歇斯和路库勒斯?哼!
泰门 (向另一仆人)你到元老院去,请他们立刻送一千泰伦来给我;为了国计民生我曾尽过力,现在他们也该答应我的请求。
弗莱维斯 我已经大胆用您的图章和名义,向他们请求过了;可是他们只向我摇摇头,结果我仍旧空手而归。
泰门 真的吗?有这种事!
弗莱维斯 他们众口一辞地回答我说,现在他们的景况很困难,手头没有钱,力不从心;很抱歉;您是很有信誉的人;可是他们觉得——他们不知道;有一点儿不敢十分赞同;善人未必没有过失;但愿一切顺利;实在不胜遗憾之至;说着这样断断续续的话,满脸不耐烦的神气,把帽子掀了掀,冷淡地点了点头,就去忙别的要事去了,把我冷得哑口无言。
泰门 神啊,惩罚他们!老人家,你不用烦恼。这些老家伙,都是天生忘恩负义的东西;他们的血已经冻结寒冷,不会流了;他们因为缺少热力,所以这样冷酷无情;他们将要终结他们生命的旅程而归于泥土,所以他们的天性也变得冥顽不灵了。(向一仆)你到文提狄斯那儿去。(向弗莱维斯)你也不用伤心了,你是忠心而诚实的;这全然不是你的错处。(向那仆人)文提狄斯新近把他的父亲安葬;他自从父亲死了以后,已经承继到一笔很大的遗产;他关在监狱里的时候,穷得一个朋友也没有,是我用五泰伦把他赎了出来;你去替我向他致意,对他说他的朋友因为有一些正用,请他把那五泰伦还给他。(仆人下。向弗莱维斯)那五泰伦拿到以后,就把目前已经到期的债款还给那些家伙。泰门有的是朋友,他的家业是不会没落的。
弗莱维斯 我希望我也像您一样放心。顾虑是慷慨的仇敌;一个人自己慷慨了,就以为人家也跟你一样。(同下。)
【以己度人吗。】
第三幕
第一场 雅典。路库勒斯家中一室
弗莱米涅斯在室中等候;一仆人上。
仆人 我已经告诉我家大爷说你在这儿;他就来见你了。
弗莱米涅斯 谢谢你,大哥。
路库勒斯上。
仆人 这就是我家大爷。
路库勒斯 (旁白)泰门大爷的一个仆人!一定是送什么礼物来的。哈哈,一点不错;我昨天晚上梦见银盘和银瓶哩。弗莱米涅斯,好弗莱米涅斯,承蒙你光降,不胜欢迎之至。给我倒些酒来。(仆人下)那位尊贵的、十全十美的、宽宏大量的雅典绅士,你那慷慨的好主人好吗?
弗莱米涅斯 他身体很好,先生。
路库勒斯 我很高兴他身体很好。你那外套下面有些什么东西,可爱的弗莱米涅斯?
弗莱米涅斯 不瞒您说,先生,那不过是一只空匣子;我奉我家大爷之命,特来请您把它填满了;他因为急用,需要五十个泰伦,所以叫我来向您商借,他相信您一定会毫不踌躇地帮助他的。
路库勒斯 哪,哪,哪哪!“相信我一定会帮助他”,他这样说吗?唉!好大爷,他是一位尊贵的绅士,就是太爱摆阔了。我好多次陪他在一块儿吃中饭,打算劝劝他;晚上再去陪他吃晚饭,也是为着劝他不要太浪费;可是他总不肯听人家的劝,也不因为我一次次地上门而有所觉悟。哪一个人没有几分错处,他的错处就是太老实了;我也这样对他说过,可是没有法子改变他的习性。
仆人持酒重上。
仆人 大爷,酒来了。
路库勒斯 弗莱米涅斯,我一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喝杯酒吧。
弗莱米涅斯 多承大爷谬奖。
路库勒斯 我常常注意到你的脾气很和顺勤勉,凭良心说,你是很懂得道理的;你也从来不偷懒,这些都是你的好处。(向仆人)你去吧。(仆人下)过来,好弗莱米涅斯,你家大爷是位慷慨的绅士;可是你是个聪明人,虽然你到这儿来看我,你也一定明白,现在不是可以借钱给别人的时世,尤其单单凭着一点交情,什么保证都没有,那怎么行呀?这儿有三毛钱你拿了去;好孩子,帮帮忙,就说你没有看见我就是了。再会。
弗莱米涅斯 世事的变迁,人情的变幻,竟会一至于此吗?滚开,该死的下贱的东西,回到那崇拜你的人那儿去吧!(将钱掷去。)
路库勒斯 嘿!原来你也是个傻子,这才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下。)
弗莱米涅斯 愿你落在铁锅里和着熔化了的钱活活地熬死,你这恶病一样的朋友!难道友谊是这样轻浮善变,不到两天工夫就换了样子吗?天啊!我的心头充塞着我主人的愤怒。这个奴才的肠胃里还有我家主人赏给他吃的肉,为什么这些肉不跟他的良心一起变坏,化成毒药呢?他的生命一部分是靠着我家主人养活的;但愿他害起病来,临死之前多挨一些痛苦!(下。)
【苦不堪言吗。】
第二场 同前。广场
路歇斯及三路人上。
路歇斯 谁?泰门大爷吗?他是我的很好的朋友,也是一个高贵的绅士。
路人甲 我们也久闻他的大名,虽然跟他没有交情。可是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情,我听一般人都这样纷纷传说,说现在泰门大爷的光荣时代已经过去,他的家业已经远不如前了。
路歇斯 嘿,哪有这样的事,你不要听信人家胡说;他是总不会缺钱的。
路人乙 可是您得相信我,在不久以前,他叫一个仆人到路库勒斯大爷家里去,向他告借多少泰伦,说是有很要紧的用途,可是结果并没有借到。
路歇斯 怎么!
路人乙 我说,他没有借到。
路歇斯 岂有此理!天神在上,我真替他害羞!不肯借钱给这样一位高贵的绅士!那真是太不讲道义了。拿我自己来说,我必须承认曾经从他手里得到过一些小恩小惠,譬如说钱哪,杯盘哪,珠宝哪,这一类零星小物,比起别人到手的东西来可比不上,可是要是他向我开口借钱,我是不会不借给他这几个泰伦的。
塞维律斯上。
塞维律斯 瞧,巧得很,那里正是路歇斯大爷;我好容易找到他。(向路歇斯)我的尊贵的大爷!
路歇斯 塞维律斯!你来得很好。再会;替我问候你的高贵贤德的主人,我的最好的朋友。
塞维律斯 告诉大爷知道,我家主人叫我来——
路歇斯 哈!他又叫你送什么东西来了吗?你家大爷待我真好,他老送东西给我;你看我应当怎样感谢他才好呢?他现在又送些什么来啦?
塞维律斯 他没有送什么来,大爷,只是因为一时需要,想请您借给他几个泰伦。
路歇斯 我知道他老人家只是跟我开开玩笑;他哪里会缺五十、一百个泰伦用。
塞维律斯 可是大爷,他现在需要的还不到这个数目。要是他的用途并不正当,我也不会向您这样苦苦求告的。
路歇斯 你说的是真话吗,塞维律斯?
塞维律斯 凭着我的灵魂起誓,我说的是真话。
路歇斯 我真是一头该死的畜生,放着这一个大好的机会,可以表明我自己不是一个翻脸无情的小人,偏偏把手头的钱一起用光了!真不凑巧,前天我买了一件无关重要的东西,今天蒙泰门大爷给我这样一个面子,却不能应命。塞维律斯,天神在上,我真的是无力应命;我是一头畜生;我自己刚才还想叫人来向泰门大爷告借几个钱呢,这三位先生可以替我证明的;可是我觉得不好意思,否则早就向他开口了。请你多多替我向你家大爷致意;我希望他不要见怪于我,因为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再请你替我告诉他,我不能满足这样一位高贵的绅士的要求,真是我生平第一件恨事。好塞维律斯,你愿意做我的好朋友,照我这几句话对他说吗?
塞维律斯 好的,大爷,我这样对他说就是了。
路歇斯 我一定不忘记你的好处,塞维律斯。(塞维律斯下)你们果然说得不错,泰门已经失势了,一次被人拒绝,到处都要碰壁的。(下。)
路人甲 您看见这种情形吗,霍斯提律斯?
路人乙 嗯,我看得太明白了。
路人甲 哼,这就是世人的本来面目;每一个谄媚之徒,都是同样的居心。谁能够叫那同器而食的人做他的朋友呢?据我所知道的,泰门曾经像父亲一样照顾这位贵人,用他自己的钱替他还债,维持他的产业;甚至于他的仆人的工钱,也是泰门替他代付的;他每一次喝酒,他的嘴唇上都是啜着泰门的银子;可是唉!瞧这些狗彘不食的人!人家行善事,对乞丐也要布施几个钱,他却好意思这样忘恩负义地一口拒绝。
路人丙 世道如斯,鬼神有知,亦当痛哭。
路人甲 拿我自己来说,我虽然从来不曾叨光过泰门的一顿酒食;他也从来不曾施恩于我,可以表明我是他的一个朋友;可是我要说一句,为了他的正直的胸襟、超人的德行和高贵的举止,要是他在窘迫的时候需要我的帮助,我一定愿意变卖我的家产,把一大半送给他,因为我是这样敬爱他的为人。可是在现在的时世,一个人也只好把怜悯之心搁起,因为万事总须熟权利害,不能但问良心。(同下。)
【良心叫狗吃了吗。】
第三场 同前。辛普洛涅斯家中一室
辛普洛涅斯及一泰门的仆人上。
辛普洛涅斯 哼!难道他没有别人,一定要找我吗?他可以向路歇斯或是路库勒斯试试;文提狄斯是他从监狱里赎出身来的,现在也发了财了:这几个人都是靠着他才有今天这份财产。
仆人 大爷,他们几个人的地方都去过了,一个也不是好东西,谁都不肯借给他。
辛普洛涅斯 怎么!他们已经拒绝了他吗?文提狄斯和路库勒斯都拒绝了他吗?他现在又来向我告借吗?三个人?哼!这就可以看出他不但不够交情,而且也太缺少知人之明;我必须做他的最后的希望吗?他的朋友已经三次拒绝了他,就像一个病人已经被三个医生认为不治,所以我必须负责把他医好吗?他明明瞧不起我,给我这样重大的侮辱,我在生他的气哩。他应该一开始就向我商量,因为凭良心说,我是第一个受到他的礼物的人;现在他却最后一个才想到我,想叫我在最后帮他的忙吗?不,要是我答应了他,人家都要笑我,那些贵人们都要当我是个傻子了。要是他瞧得起我,第一个就向我借,那么别说这一点数目,就是三倍于此,我也愿意帮助他的。可是现在你回去吧,替我把我的答复跟他们的冷淡的回音一起告诉你家主人;谁轻视了我,休想用我的钱。(下。)
仆人 很好!你这位大爷也是一个大大的奸徒。魔鬼把人们造得这样奸诈,一定后悔无及;比起人心的险恶来,魔鬼也要望风却步哩。瞧这位贵人唯恐人家看不清楚他的丑恶,拼命呲牙咧嘴给人家看,这就是他的奸诈的友谊!这是我的主人的最后的希望;现在一切都已消失了,只有向神明祈祷。现在他的朋友都已死去;终年开放、来者不拒的大门,也要关起来保护它们的主人了:这是一个浪子的下场;一个人不能看守住他的家产,就只好关起大门躲债。(下。)
【时穷节乃见吗。】
第四场 同前。泰门家中厅堂
凡罗家两个仆人及路歇斯的仆人同上,与泰特斯、霍坦歇斯及其他泰门债主的仆人相遇。
凡罗家仆人甲 咱们碰见得很巧;早安,泰特斯,霍坦歇斯。
泰特斯 早安,凡罗家的大哥。
霍坦歇斯 路歇斯家的大哥!怎么!你也来了吗?
路歇斯家仆人 是的,我想我们都是为着同一的目的来的;我为讨钱而来。
泰特斯 他们和我们都是来讨钱的。
菲洛特斯上。
路歇斯家仆人 菲洛特斯也来了!
菲洛特斯 各位早安。
路歇斯家仆人 欢迎,好兄弟。你想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菲洛特斯 快九点钟啦。
路歇斯家仆人 这么晚了吗?
菲洛特斯 还没有看见泰门大爷吗?
路歇斯家仆人 还没有。
菲洛特斯 那可怪了;他平常总是七点钟就起来的。
路歇斯家仆人 嗯,可是他的白昼现在已经比从前短了;你该知道一个浪子所走的路程是跟太阳一般的,可是他并不像太阳一样周而复始。我怕在泰门大爷的钱囊里,已经是岁晚寒深的暮冬时候了,你尽管一直把手伸到底里,恐怕还是一无所得。
菲洛特斯 我也担着这样的心。
泰特斯 我可以提醒你一件奇怪的事情。你家大爷现在差你来要钱。
霍坦歇斯 一点不错,他差我来要钱。
泰特斯 可是他身上还戴着泰门送给他的珠宝,我就是到这儿来等他把这珠宝的钱还我的。
霍坦歇斯 我虽然奉命而来,心里可是老大不愿意。
路歇斯家仆人 你瞧,事情多么奇怪,泰门应该还人家的钱比他实在欠下的债还多;好像你家主人佩戴了他的珍贵的珠宝以后,还应该向他讨还珠宝的价钱一样。
霍坦歇斯 我真不愿意干这种差使。我知道我家主人挥霍了泰门的财产,现在还要干这样忘恩负义的事,真是窃贼不如了。
凡罗家仆人甲 是的,我要向他讨还三千克朗;你呢?
路歇斯家仆人 我的是五千克朗。
凡罗家仆人甲 还是你比我多;照这数目看起来,你家主人对他的交情比我家主人深得多了,否则不会有这样的差别的。
弗莱米涅斯上。
泰特斯 他是泰门大爷的一个仆人。
路歇斯家仆人 弗莱米涅斯!大哥,说句话。请问大爷就要出来了吗?
弗莱米涅斯 不,他还不想出来呢。
泰特斯 我们都在等着他;请你去向他通报一声。
弗莱米涅斯 我不必通报他;他知道你们是经常上门的。(弗莱米涅斯下。)
弗莱维斯穿外套蒙首上。
路歇斯家仆人 嘿!那个蒙住了脸的,不是他的管家吗?他躲躲闪闪地去了;叫住他,叫住他。
泰特斯 你听见吗,总管?
凡罗家仆人乙 对不起,总管。
弗莱维斯 你有什么事要问我,朋友?
【冷是冷的风吗。】
泰特斯 我们在这儿等着要拿回几个钱,总管。
弗莱维斯 哼,当你们那些黑心的主人们吃着我家大爷的肉食的时候,为什么你们不把债票送上来要钱?那个时候他们是不把他的欠款放在心上的,只知道忙着胁肩谄笑,把利息吞下他们贪馋的胃里。你们跟我吵有什么用呢?让我安安静静地过去吧。相信我,我家大爷跟我已经解除了主仆的名分;我没有账可管,他也没有钱可用了。
路歇斯家仆人 我们可不能拿你这样的话回去交代啊。
弗莱维斯 我的话倒是老实话,不像你们的主人都是些无耻小人。(下。)
凡罗家仆人甲 怎么!这位卸了职的老爷子咕噜些什么?
凡罗家仆人乙 随他咕噜些什么;他是个苦老头儿,理他作甚?连一间可以钻进头去的屋子也没有的人,见了高楼大厦当然会痛骂的。
塞维律斯上。
泰特斯 啊!塞维律斯来了;现在我们可以得到一些答复了。
塞维律斯 各位朋友,要是你们愿意改日再来,我就感谢不尽了;不瞒列位说,我家大爷今天心境很不好;他身子也有点不大舒服,不能起来。
路歇斯家仆人 有许多人睡在床上不起来,并不是为了害病的缘故。要是他真的有病,我想他更应该早一点把债还清,这才可以撒手归天。
塞维律斯 天哪!
泰特斯 我们不能拿这样的话回去交代哩。
弗莱米涅斯 (在内)塞维律斯,赶快!大爷!大爷!
泰门暴怒上,弗莱米涅斯随上。
泰门 什么!我自己的门都不许我通过吗?我从来不曾受别人管过,现在我自己的屋子却变成了拘禁我的敌人、我的监狱吗?我曾经举行过宴会的地方,难道也像所有的人类一样,用一颗铁石的心肠对待我吗?
路歇斯家仆人 跟他说去,泰特斯。
泰特斯 大爷,这儿是我的债票。
路歇斯家仆人 这儿是我的。
霍坦歇斯 还有我的,大爷。
凡罗家仆人甲
凡罗家仆人乙 还有我们的,大爷。
菲洛特斯 我们的债票都在这儿。
泰门 用你们的债票把我打倒,把我腰斩了吧。
路歇斯家仆人 唉!大爷——
泰门 剖开我的心来。
泰特斯 我的账上是五十个泰伦。
泰门 把我的血一滴一滴地数出来。
路歇斯家仆人 五千个克朗,大爷。
泰门 还你五千滴血。你要多少?你呢?
凡罗家仆人甲 大爷——
凡罗家仆人乙 大爷——
泰门 扯碎我的四肢,把我的身体拿了去吧;天神的愤怒降在你们身上!(下。)
霍坦歇斯 我看我们的主人的债是讨不回来的了,因为欠债的是个疯子。(同下。)
泰门及弗莱维斯重上。
泰门 他们简直不容我有一点儿喘息的工夫,这些奴才们!什么债主,简直是魔鬼!
弗莱维斯 我的好大爷——
泰门 要是果然这样呢?
弗莱维斯 大爷——
泰门 我一定这么办。管家!
弗莱维斯 有,大爷。
泰门 很好!去,再把我的朋友们一起请来,路歇斯、路库勒斯、辛普洛涅斯,叫他们大家都来;我还要宴请一次这些恶人。
弗莱维斯 啊,大爷!您这些话只是一时气愤之言;别说请客,现在就是略为备一些酒食的钱也没有了。
泰门 你别管;去吧。我叫你把他们全都请来;让那些混帐东西再进一次我的门;我的厨子跟我会预备好东西给他们吃的。(同下。)
【穷是穷的债吗。】
第五场 同前。元老院
众元老列坐议事。
元老甲 大人,您的意见我很赞同;这是一件重大的过失;他必须判处死刑;姑息的结果只是放纵了罪恶。
元老乙 一点不错;法律必须给他一些惩罚。
艾西巴第斯率侍从上。
艾西巴第斯 愿荣耀、康健和仁慈归于各位元老!
元老甲 请了,将军。
艾西巴第斯 我是你们的一个卑微的请愿者。人家说,法律不外人情,只有暴君酷吏才会借着法律的威严肆其荼毒。我的一个朋友因为一时之愤,无意中陷入法网。虽然他现在遭逢不幸,可是他也是很有品行的人,并不是卑怯无耻之流,单这一点也就可以补赎他的过失了;他因为眼看他的名誉受到致命的污辱,所以才挺身而起,光明正大地和他的敌人决斗;就是当他们兵刃相交的时候,他也始终不动声色,就像不过跟人家辩论一场是非一样。
元老甲 您想把一件恶事说得像一件好事,恐怕难以自圆其说;您的话全然是饰词强辩,有心替杀人犯辩护,把斗殴当作勇敢,可惜这种勇敢却是误用了的。真正勇敢的人,应当能够智慧地忍受最难堪的屈辱,不以身外的荣辱介怀,用息事宁人的态度避免无谓的横祸。要是屈辱可以使我们杀人,那么为了气愤而冒着生命的危险,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艾西巴第斯 大人——
元老甲 您不能使重大的罪恶化为清白;报复不是勇敢,忍受才是勇敢。
艾西巴第斯 各位大人,我是一个武人,请你们恕我说句武人的话。为什么愚蠢的人们宁愿在战场上捐躯,不知道忍受各种的威胁呢?为什么他们不高枕而眠,让敌人从容割破他们的咽喉而不加抗拒呢?要是忍受果然是这样勇敢的行为,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去远征国外呢?照这样说来,那么在家内安居的妇人女子才是更勇敢的,驴子也要比狮子英雄得多了;要是忍受是一种智慧,那么铁索 铛的囚犯,也比法官更聪明了。啊,各位大人!你们身膺重望,应该仁爱为怀。谁不知道残酷的暴行是罪不容赦的?杀人者处极刑;可是为了自卫而杀人,却是正当的行为。负气使性,虽然为正人君子所不齿,然而人非木石,谁没有一时的气愤呢?你们在判定他的罪名以前,请先斟酌人情,不要矫枉过正才好。
【马瘦毛长吗。】
元老乙 您这些话全是白说。
艾西巴第斯 白说!他在斯巴达和拜占廷两次战役中所立的功劳,难道不能赎回他的一死吗?
元老甲 那是怎么一回事?
艾西巴第斯 我说,各位大人,他曾经立下不少的功劳,在战争中杀死你们的许多敌人。在上次作战的时候,他是多么勇敢,手刃了多少人!
元老乙 他杀过太多的人;他是个好乱成性的家伙;要是没有人跟他作对,他也要找人家吵闹;因为他有这样的坏脾气,也不知闹过多少回事、引起多少回的纷争了;我们久已风闻他的酗酒寻衅、行为不检的劣迹。
元老甲 他必须处死。
艾西巴第斯 残酷的命运!早知如此,他就该死在战场上。各位大人,要是他的功绩才能不能替他自己赎罪,那么我可以拿我自己的微劳一并作为抵押,请你们宽恕了他的死罪;我知道你们这样年高的人都喜欢有一个确实的保证,所以我愿意把我历次的胜利和我的荣誉向你们担保,他一定不会有负你们的矜宥。要是他这次所犯的罪,按照法律必须用生命抵偿,那么让他洒血沙场,英勇而死吧;因为战争是和法律同样无情的。
元老甲 我们只知道秉公执法,他必须死。不要再絮渎了,免得惹起我们的恼怒。即使他是我们的朋友或是兄弟,杀了人也必须抵命。
艾西巴第斯 一定要这样办吗?不,一定不能这样办。各位大人,我请求你们,想一想我是什么人。
元老甲 怎么!
艾西巴第斯 请你们想一想我是什么人。
元老丙 什么!
艾西巴第斯 我想你们一定年老健忘,想不起我了;否则我这样向你们卑辞请求这么一点小小的恩惠,总不致于会被你们拒绝的。我身上的伤痕在为你们而疼痛哩。
元老甲 你胆敢惹我们生气吗?好,听着,我们没有很多的话说,可是我们的话是言出如山的:我们宣布把你永远放逐。
艾西巴第斯 把我放逐!把你们自己的糊涂放逐了吧;把你们放债营私、秽迹昭彰的腐化行为放逐了吧!
元老甲 要是在两天以后,你仍旧逗留在雅典境内,我们就要判处你加倍的重罪。至于你那位朋友,为了让我们耳目中清静一些起见,我们就要把他立刻处决。(众元老同下。)
艾西巴第斯 愿神明保佑你们长寿,让你们枯瘦得只剩一副骨头,谁也不来瞧你们一眼!真把我气疯了;我替他们打退了敌人,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在一边数他们的钱,用高利放债,我自己却只得到了满身的伤痕:这一切不过换到了今天这样的结果吗?难道这就是那放高利贷的元老院替将士伤口敷上的油膏吗?放逐!那倒不是坏事;我不恨他们把我放逐;我可以借着这个理由,举兵攻击雅典,向他们发泄我的愤怒。我要去鼓动我的愤愤不平的部队;军人们像天神一样,是不能忍受丝毫的侮辱的。(下。)
【人穷志短吗。】
第六场 同前。泰门家中的宴会厅
音乐;室内排列餐桌,众仆立侍;若干贵族、元老及余人等自各门分别上。
贵族甲 早安,大人。
贵族乙 早安。我想这位可尊敬的贵人前天不过是把我们试探一番。
贵族甲 我刚才也这么想着;我希望他并不真正穷到像他故意装给朋友们看的那个样子。
贵族乙 照他这次重开盛宴的情形看来,他并没有真穷。
贵族甲 我也这样想。他很诚恳地邀请我,我本来还有许多事情,实在抽不出身,可是因为他的盛情难却,所以不能不拨冗而来。
贵族乙 我也有许多要事在身,可是他一定不肯放过我。我很抱歉,当他叫人来问我借钱的时候,我刚巧手边没有现款。
贵族甲 我知道了他这种情形之后,心里也难过得很。
贵族乙 这儿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感觉。他要向您借多少钱?
贵族甲 一千块。
贵族乙 一千块!
贵族甲 您呢?
贵族丙 他叫人到我那儿去,大人,——他来了。
泰门及侍从等上。
泰门 竭诚欢迎,两位老兄;你们都好吗?
贵族甲 托您的福,大人。
贵族乙 燕子跟随夏天,也不及我们跟随您这样踊跃。
泰门 (旁白)你们离开我也比燕子离开冬天还快;人就是这种趋炎避冷的鸟儿。——各位朋友,今天 馔不周,又累你们久等,实在抱歉万分;要是你们不嫌喇叭的声音刺耳,请先饱听一下音乐,我们就可以入席了。
贵族甲 前天累尊价空劳往返,希望您不要见怪。
泰门 啊!老兄,那是小事,请您不必放在心上。
贵族乙 大人——
泰门 啊!我的好朋友,什么事?
贵族乙 大人,我真是说不出的惭愧,前天您叫人来看我的时候,不巧我正是身无分文。
泰门 老兄不必介意。
贵族乙 要是您再早两点钟叫人来——
泰门 请您不要把这种事留在记忆里。(众仆端酒食上)来,把所有的盘子放在一起。
贵族乙 盘子上全都罩着盖!
贵族甲 一定是奇珍异味哩。
贵族丙 那还用说吗,只要是出了钱买得到的东西。
贵族甲 您好?近来有什么消息?
贵族丙 艾西巴第斯被放逐了;您听见人家说起没有?
贵族甲、贵族乙 艾西巴第斯被放逐了!
贵族丙 是的,这消息是的确的。
贵族甲 怎么?怎么?
贵族乙 请问是为了什么原因?
泰门 各位好朋友,大家过来吧。
贵族丙 等会儿我再详细告诉您。看来又是一场盛大的欢宴。
【随兴所至吗。】
贵族乙 他还是原来那样子。
贵族丙 这样子能够维持长久吗?
贵族乙 也许;可是——那就——
贵族丙 我明白您的意思。
泰门 请大家用着和爱人接吻那样热烈的情绪,各人就各人的座位吧;你们的菜餚是完全一律的。不要拘泥礼节,逊让得把肉菜都冷了。请坐,请坐。我们必须先向神明道谢:——神啊,我们感谢你们的施与,赞颂你们的恩惠;可是不要把你们所有的一切完全给人,免得你们神灵也要被人蔑视。借足够的钱给每一个人,不使他再转借给别人;因为如果你们神灵也要向人类告贷,人类是会把神明舍弃的。让人们重视肉食,甚于把肉食赏给他们的人。让每一处有二十个男子的所在,聚集着二十个恶徒;要是有十二个妇人围桌而坐,让她们中间的十二个人保持她们的本色。神啊!那些雅典的元老们,以及黎民众庶,请你们鉴察他们的罪恶,让他们遭受毁灭的命运吧。至于我这些在座的朋友,他们本来对于我漠不相关,所以我不给他们任何的祝福,我所用来款待他们的也只有空虚的无物。揭开来,狗子们,舔你们的盆子吧。(众盘揭开,内满贮温水。)
一宾客 他这种举动是什么意思?
另一宾客 我不知道。
泰门 请你们永远不再见到比这更好的宴会,你们这一群口头的朋友!蒸汽和温水是你们最好的饮食。这是泰门最后一次的宴会了;他因为被你们的谄媚蒙住了心窍,所以要把它洗干净,把你们这些恶臭的奸诈仍旧洒还给你们。(浇水于众客脸上)愿你们老而不死,永远受人憎恶,你们这些微笑的、柔和的、可厌的寄生虫,彬彬有礼的破坏者。驯良的豺狼,温顺的熊,命运的弄人,酒食征逐的朋友,趋炎附势的青蝇,脱帽屈膝的奴才,水汽一样轻浮的么麽小丑!一切人畜的恶症侵蚀你们的全身!什么!你要走了吗?且慢!你还没有把你的教训带去,——还有你,——还有你;等一等,我有钱借给你们哩,我不要向你们借钱呀!(将盘子掷众客身,众下)什么!大家都要走了吗?从此以后,让每一个宴会上把奸人尊为上客吧。屋子,烧起来呀!雅典,陆沉了吧!从此以后,泰门将要痛恨一切的人类了!(下。)
众贵族、元老等重上。
贵族甲 哎哟,各位大人!
贵族乙 您知道泰门发怒的缘故吗?
贵族丙 嘿!您看见我的帽子吗?
贵族丁 我的袍子也丢了。
贵族甲 他已经发了疯啦,完全在逞着他的性子乱闹。前天他给我一颗宝石,现在他又把它从我的帽子上打下来了。你们看见我的宝石吗?
贵族丙 您看见我的帽子吗?
贵族乙 在这儿。
贵族丁 这儿是我的袍子。
贵族甲 我们还是快走吧。
贵族乙 泰门已经疯了。
贵族丙 他把我的骨头都捶痛了呢。
贵族丁 他高兴就给我们金刚钻,不高兴就用石子扔我们。(同下。)
【有钱任性吗。】
第四幕
第一场 雅典城外
泰门上。
泰门 让我回头瞧瞧你。城啊,你包藏着如许的豺狼,快快陆沉吧,不要再替雅典做藩篱!已婚的妇人们,淫荡起来吧!子女们不要听父母的话!奴才们和傻瓜们,把那些年高德劭的元老们拉下来,你们自己坐上他们的位置吧!娇嫩的处女变成人尽可夫的娼妓,当着你们父母的眼前跟别人通奸吧!破产的人,不要偿还你们的欠款,用刀子割破你们债主的咽喉吧!仆人们,放手偷窃吧!你们庄严的主人都是借着法律的名义杀人越货的大盗。婢女们,睡到你们主人的床上去吧;你们的主妇已经做卖淫妇去了!十六岁的儿子,夺下你步履龙钟的老父手里的拐杖,把他的脑浆敲出来吧!孝亲敬神的美德、和平公义的正道、齐家睦邻的要义、教育、礼仪、百工的技巧、尊卑的品秩、风俗、习惯,一起陷于混乱吧!加害于人身的各种瘟疫,向雅典伸展你们的毒手,播散你们猖獗传染的热病!让风湿钻进我们那些元老的骨髓,使他们手脚瘫痪!让淫欲放荡占领我们那些少年人的心,使他们反抗道德,沉溺在狂乱之中!每一个雅典人身上播下了疥癣疮毒的种子,让他们一个个害起癞病!让他们的呼吸中都含着毒素,谁和他们来往做朋友都会中毒而死!除了我这赤裸裸的一身以外,我什么也不带走,你这可憎的城市!我给你的只有无穷的咒诅!泰门要到树林里去,和最凶恶的野兽做伴侣,比起无情的人类来,它们是要善良得多了。天上一切神明,听着我,把那城墙内外的雅典人一起毁灭了吧!求你们让泰门把他的仇恨扩展到全体人类,不分贵贱高低!阿门。(下。)
【城外土馒头吗。】
第二场 雅典。泰门家中一室
弗莱维斯及二、三仆人上。
仆甲 请问总管,我们的主人呢?我们全完了吗?被丢弃了吗?什么也没有留下吗?
弗莱维斯 唉!兄弟们,我应当对你们说些什么话呢?正直的天神可以替我作证,我跟你们一样穷。
仆甲 这样一份人家也会冰消瓦解!这样一位贵主人也会一朝失势!什么都完了!没有一个朋友和他患难相依!
仆乙 正像我们送已死的同伴下葬以后就掉头而去一样,他的知交一见他的财产化为泥土,也就悄悄溜走,只有他们所发的虚伪的誓言,还像一个已经掏空的钱袋似的留在他的身边。可怜的他,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叫化,因为害着一身穷病,弄得人人走避,只好一个人踽踽独行。又有几个我们的弟兄来了。
其他仆人上。
弗莱维斯 都是一个破落人家的一些破碎的工具。
仆丙 可是我们心里都还穿着泰门发给我们的制服,我们的脸上都流露着眷怀故主的神色。我们现在遭逢不幸,依然是亲密的同伴。我们的大船已经漏了水,我们这些可怜的水手,站在向下沉没的甲板上,听着海涛的威胁;在这茫茫的大海之中,我们必须从此分散了。
弗莱维斯 各位好兄弟们,我愿意把我剩余下来的几个钱分给你们。以后我们无论在什么地方相会,为了泰门的缘故,让我们仍旧都是好朋友;让我们摇摇头,叹口气,悲悼我们主人家业的零落,说,“我们都是曾经见过好日子的。”各人都拿一些去;(给众仆钱)不,大家伸出手来。不必多说,我们现在穷途离别,让悲哀充塞着我们的胸膛吧。(众仆互相拥抱,分别下)啊,荣誉带给我们的惨酷的不幸!财富既然只替人招来了困苦和轻蔑,谁还愿意坐拥巨资呢?谁愿意享受片刻的荣华,徒作他人的笑柄?谁愿意在荣华的梦里,相信那些虚伪的友谊?谁还会贪恋那些和趋炎附势的朋友同样不可靠的尊荣豪贵?可怜的老实的大爷!他因为自己心肠太好,所以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谁想得到,一个人行了太多的善事反是最大的罪恶!谁还敢再像他一半仁慈呢?慷慨本来是天神的德性,凡人慷慨了却会损害他自己。我们最亲爱的大爷,你是一个有福之人,却反而成为最倒霉的一个,你的万贯家财害得你如此凄凉,你的富有变成了你的最大的痛苦。唉!仁慈的大爷,他因为气不过这些忘恩负义的朋友,才一怒而去;他既然没有携带活命的资粮,又没有一些可以变换衣食的财帛。我要追寻他的踪迹,尽心竭力侍候他的旨意;当我还有一些金钱在手的时候,我仍然是他的管家。(下。)
【馅儿在城里头吗。】
第三场 海滨附近的树林和岩穴
泰门自穴中上。
泰门 神圣的化育万物的太阳啊!把地上的瘴雾吸起,让天空中弥漫着毒气吧!同生同长、同居同宿的孪生兄弟,也让他们各人去接受不同的命运,让那贫贱的人被富贵的人所轻蔑吧。重视伦常天性的人,必须遍受各种颠沛困苦的凌虐;灭伦悖义的人,才会安享荣华。让乞儿跃登高位,大臣退居贱职吧;元老必须世世代代受人蔑视,乞儿必须享受世袭的光荣。有了丰美的牧草,牛儿自然肥胖;缺少了饲料它就会瘦瘠下来。谁敢秉着光明磊落的胸襟挺身而起,说“这人是一个谄媚之徒”?要是有一个人是谄媚之徒,那么谁都是谄媚之徒;因为每一个按照财产多寡区分的阶级,都要被次一阶级所奉承;博学的才人必须向多金的愚夫鞠躬致敬。在我们万恶的天性之中,一切都是歪曲偏斜的,一切都是奸邪淫恶。所以,让我永远厌弃人类的社会吧!泰门憎恨形状像人一样的东西,他也憎恨他自己;愿毁灭吞噬整个人类!泥土,给我一些树根充饥吧!(掘地)谁要是希望你给他一些更好的东西,你就用你最猛烈的毒物餍足他的口味吧!咦,这是什么?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不,天神们啊,我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信徒;我只要你们给我一些树根!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嘿!你们这些天神们啊,为什么要给我这东西呢?嘿,这东西会把你们的祭司和仆人从你们的身旁拉走,把壮士头颅底下的枕垫抽去;这黄色的奴隶可以使异教联盟,同宗分裂;它可以使受咒诅的人得福,使害着灰白色的癞病的人为众人所敬爱;它可以使窃贼得到高爵显位,和元老们分庭抗礼;它可以使鸡皮黄脸的寡妇重做新娘,即使她的尊容会使身染恶疮的人见了呕吐,有了这东西也会恢复三春的娇艳。来,该死的土块,你这人尽可夫的娼妇,你惯会在乱七八糟的列国之间挑起纷争,我倒要让你去施展一下你的神通。(远处军队行进声)嘿!鼓声吗?你还是活生生的,可是我要把你埋葬了再说。不,当那看守你的人已经疯瘫了的时候,你也许要逃走,且待我留着这一些作质。(拿了若干金子。)
【一人吃一个吗。】
鼓角前导,艾西巴第斯戎装率菲莉妮娅、提曼德拉同上。
艾西巴第斯 你是什么?说。
泰门 我跟你一样是一头野兽。愿蛀虫蛀掉了你的心,因为你又让我看见了人类的面孔!
艾西巴第斯 你叫什么名字?你自己是一个人,怎么把人类恨到这个样子?
泰门 我是恨世者,一个厌恶人类的人。我倒希望你是一条狗,那么也许我会喜欢你几分。
艾西巴第斯 我认识你是什么人,可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泰门 我也认识你;除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之外,我不要再知道什么。跟着你的鼓声去吧;用人类的血染红大地;宗教的戒条、民事的法律,哪一条不是冷酷无情的,那么谁能责怪战争的残酷呢?这一个狠毒的娼妓,虽然瞧上去像个天使一般,杀起人来却比你的刀剑还要厉害呢。
菲莉妮娅 烂掉你的嘴唇!
泰门 我不要吻你;你的嘴唇是有毒的,让它自己烂掉吧。
艾西巴第斯 尊贵的泰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泰门 正像月亮一样,因为缺少了可以照人的光;可是我不能像月亮一样缺而复圆,因为我没有可以借取光明的太阳。
艾西巴第斯 尊贵的泰门,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事,来表示友谊呢?
泰门 不必,只要你支持我的意见。
艾西巴第斯 什么意见,泰门?
泰门 用口头上的友谊允许人家,可是不要履行你的允诺;要是你不允许人家,那么神明降祸于你,因为你是一个人!要是你果然履行允诺,那么愿你沉沦地狱,因为你是一个人!
艾西巴第斯 我曾经略为听到过一些你的不幸的遭际。
泰门 当我有钱的时候,你就看见过我是怎样地不幸了。
艾西巴第斯 我现在才看见你的不幸;当初你是很享福的。
泰门 正像你现在一样,给一对娼妓挟住了不放。
【莫嫌没滋味吗。】
提曼德拉 这就是那个受尽世人歌颂的雅典的宠儿吗?
泰门 你是提曼德拉吗?
提曼德拉 是的。
泰门 做你一辈子的婊子去吧;把你玩弄的那些人并不真心爱你;他们在你身上发泄过兽欲以后,你就把恶疾传给他们。利用你的淫浪的时间,把他们放进腌缸里或汽浴池中,把那些红颜的少年销磨得形销骨立吧。
提曼德拉 该死的妖魔!
艾西巴第斯 原谅他,好提曼德拉,因为他遭逢变故,他的神智已经混乱了。豪侠的泰门,我近来钱囊羞涩,为了饷糈不足的缘故,我的部队常常发生叛变。我也很痛心,听到那可咒诅的雅典怎样轻视你的才能,忘记你的功德,倘不是靠着你的威名和财力,这区区的雅典城早被强邻鲸食了——
泰门 请你敲起鼓来,快点走开吧。
艾西巴第斯 我是你的朋友,我同情你,亲爱的泰门。
泰门 你这样跟我胡缠,还说同情我吗?我宁愿一个人在这里。
艾西巴第斯 好,那么再会;这儿有一些金子,你拿去吧。
泰门 金子你自己留着,我又不能吃它。
艾西巴第斯 等我把骄傲的雅典踏成平地以后——
泰门 你要去打雅典吗?
艾西巴第斯 是的,泰门,我有充分的理由哩。
泰门 愿天神降祸于所有的雅典人,让他们一个个在你剑下丧命;等你征服了雅典以后,愿天神再降祸于你!
艾西巴第斯 为什么降祸于我,泰门?
泰门 因为天生下你来,要你杀尽那些恶人,征服我的国家。把你的金子藏好了;快去。我这儿还有些金子,也一起给了你吧。快去。愿你奉行天罚,像一颗高悬在作恶多端的城市上的灾星一般,别让你的剑下放过一个人。不要怜悯一把白须的老翁,他是一个放高利贷的人。那凛然不可侵犯的中年妇人,外表上虽然装得十分贞淑,其实却是一个鸨妇,让她死在你的剑下吧。也不要因为处女的秀颊而软下了你的锐利的剑锋;这些惯在窗棂里偷看男人的丫头们,都是可怕的叛徒,不值得怜惜的。也不要饶过婴孩,像一个傻子似的看见他的浮着酒涡的微笑而大发慈悲;你应当认为他是一个私生子,上天已经向你隐约预示他将来长大以后会割断你的咽喉,所以你必须硬着心肠把他剁死。你的耳朵上、眼睛上,都要罩着一重厚甲,让你听不到母亲、少女和婴孩们的啼哭,看不见披着圣服的祭司的流血。把这些金子拿去分给你的兵士们,让他们去造成一次大大的纷乱;等你的盛怒消释以后,愿你也不得好死!不必多说,快去。
艾西巴第斯 你还有金子吗?我愿意接受你给我的金子,可是不能完全接受你的劝告。
泰门 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愿上天的咒诅降在你身上!
【鬼见拍手笑吗。】
菲莉妮娅、提曼德拉 好泰门,给我们一些金子;你还有吗?
泰门 有,有,有,我有足够的金子,可以使一个妓女改业,自己当起老鸨来。揭起你们的裙子来,你们这两个贱婢。你们是不配发誓的,虽然我知道你们发起誓来,听见你们的天神也会浑身发抖,毛骨悚然;不要发什么誓了,我愿意信任你们。做你们一辈子的婊子吧;要是有什么仁人君子,想要劝你们改邪归正,你们就得施展你们的狐媚伎俩引诱他,使他在欲火里丧身。一辈子做你们的婊子吧;你们的脸上必须满涂着脂粉,让马蹄踏上去都会拔不出来。
菲莉妮娅
提曼德拉 好,再给我们一些金子。还有什么吩咐?相信我们,只要有金子,我们是什么都愿意干的。
泰门 把痨病的种子播在人们枯干的骨髓里;让他们胫骨疯瘫,不能上马驰驱。嘶哑了律师的喉咙,让他不再颠倒黑白,为非分的权利辩护,鼓弄他的如簧之舌。叫那痛斥肉体的情欲、自己不相信自己的话的祭司害起满身的癞病;叫那长着尖锐的鼻子、一味钻营逐利的家伙烂去了鼻子;叫那长着一头鬈曲秀发的光棍变成秃子;叫那不曾受过伤、光会吹牛的战士也从你们身上受到一些痛苦:让所有的人都被你们害得身败名裂。再给你们一些金子;你们去害了别人,再让这东西来害你们,愿你们一起倒在阴沟里死去!
菲莉妮娅
提曼德拉 宽宏慷慨的泰门,再给我们一些金子吧,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呢?
泰门 你们先去多卖几次淫,多害几个人;回头来我还有金子给你们。
艾西巴第斯 敲起鼓来,向雅典进发!再会,泰门;要是我此去能够成功,我会再来访问你的。
泰门 要是我的希望没有落空,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了。
艾西巴第斯 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你。
泰门 可是你说过我的好话。
艾西巴第斯 这难道对你是有害的吗?
泰门 人们每天都可以发现说好话的人总是不怀好意。走开,把你这两条小猎狗带了去。
艾西巴第斯 我们留在这儿反而惹他生气。敲鼓!(敲鼓;艾西巴第斯、菲莉妮娅、提曼德拉同下。)
泰门 想不到在饱尝人世的无情之后,还会感到饥饿;你万物之母啊,(掘地)你的不可限量的胸腹,孳乳着繁育着一切;你的精气不但把傲慢的人类,你的骄儿,吹嘘长大,也同样生养了黑色的蟾蜍、青色的蝮蛇、金甲的蝾螈,盲目的毒虫以及一切光天化日之下可憎可厌的生物;请你从你那丰饶的怀里,把一块粗硬的树根给那痛恨你一切人类子女的我果果腹吧!枯萎了你的肥沃多产的子宫,让它不要再生出负心的人类来!愿你怀孕着虎龙狼熊,以及一切宇宙覆载之中所未见的妖禽怪兽!啊!一个根;谢谢。干涸了你的血液,枯焦了你的土壤;忘恩负义的人类,都是靠着你的供给,用酒肉填塞了他的良心,以致于迷失了一切的理性!
艾帕曼特斯上。
泰门 又有人来!该死!该死!
艾帕曼特斯 人家指点我到这儿来;他们说你学会了我的举止,模仿着我的行为。
泰门 因为你还不曾养一条狗,否则我倒宁愿学它;愿痨病抓了你去!
【人作千年调吗。】
艾帕曼特斯 你这种样子不过是一时的感触,因为运命的转移而发生的懦怯的忧郁。为什么拿起这柄锄头?为什么住在这个地方?为什么穿上这身奴才的装束?为什么露出这样忧伤的神色?向你献媚的家伙现在还穿的是绸缎,喝的是美酒,睡的是温软的被褥,彻底忘记了世上曾经有过一个名叫泰门的人。不要装出一副骂世者的腔调,害这些山林蒙羞吧。还是自己也去做一个献媚的人,在那些毁荡了你的家产的家伙手下讨生活吧。弯下你的膝头,让他嘴里的气息吹去你的帽子;尽管他发着怎样大的脾气,你都要把他恭维得五体投地。你应当像笑脸迎人的酒保一样,倾听着每一个流氓恶棍的话;你必须自己也做一个恶棍,要是你再发了财,也不过让恶棍们享用了去。可不要再学着我的样子啦。
泰门 要是我像了你,我宁愿把自己丢掉。
艾帕曼特斯 你因为像你自己,早已把你自己丢掉了;你做了这么久的疯人,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傻子。怎么!你以为那凛冽的霜风,你那喧嚷的仆人,会把你的衬衫烘暖吗?这些寿命超过鹰隼、罩满苍苔的老树,会追随你的左右,听候你的使唤吗?那冰冻的寒溪会替你在清晨煮好粥汤,替你消除昨夜的积食吗?叫那些赤裸裸地生存在上天的暴怒之中、无遮无掩地受着风吹雨打霜雪侵凌的草木向你献媚吧;啊!你就会知道——
泰门 你是一个傻子。快去。
艾帕曼特斯 我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喜欢过你。
泰门 我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讨厌过你。
艾帕曼特斯 为什么?
泰门 因为你向贫困献媚。
艾帕曼特斯 我没有献媚,我说你是一个下流的恶汉。
泰门 为什么你要来找我?
艾帕曼特斯 因为我要惹你恼怒。
泰门 这是一个恶徒或者愚人的工作。你以为惹人家恼怒对于你自己是一件乐事吗?
艾帕曼特斯 是的。
泰门 怎么!你又是一个无赖吗?
艾帕曼特斯 要是你披上这身寒酸的衣服,目的只是要惩罚你自己的骄傲,那么很好;可是你是出于勉强的,倘然你不再是一个乞丐,你就会再去做一个廷臣。自愿的贫困胜如不定的浮华;穷奢极欲的人要是贪得无厌,比最贫困而知足的人更要不幸得多了。你既然这样困苦,应该但求速死。
泰门 我不会听了一个比我更倒霉的人的话而去寻死。你是一个奴隶,命运的温柔的手臂从来不曾拥抱过你。要是你从呱呱堕地的时候就跟我们一样,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这浮世的欢娱,你一定已经沉溺在无边的放荡里,把你的青春销磨在左拥右抱之中,除了一味追求眼前的淫乐以外,再也不会知道那些冷冰冰的人伦道德。可是我,整个的世界曾经是我的糖果的作坊;人们的嘴、舌头、眼睛和心都争先恐后地等候着我的使唤,虽然我没有这许多工作可以给他们做;无数的人像叶子依附橡树一般依附着我,可是经不起冬风的一吹,他们便落下枝头,剩下我赤裸裸的枯干,去忍受风雨的摧残:像我这样享福过来的人,一旦挨受这种逆运,那才是一件难堪的重荷;你却是从开始时候就尝到人世的痛苦的,经验已经把你磨炼得十分坚强了。你为什么厌恶人类呢?他们从来没有向你献过媚;你曾经有些什么东西给人家呢?倘然你要咒骂,你就得咒骂你的父亲,那个穷酸的叫化,他因为一时起兴,和一个女乞婆养下了你这世袭的穷光蛋来。滚开!快去!倘然你不是生下来就是世间最下贱的人,你就是个奸佞的小人。
【小人当道吗。】
艾帕曼特斯 你现在还是这样骄傲吗?
泰门 是的,因为我不是你而骄傲。
艾帕受特斯 我也因为不是一个浪子而骄傲。
泰门 我因为现在是个浪子而骄傲。要是我所有的一切钱财都在你的手掌之中,我也不向你要。快去!但愿全体雅典人的生命都在这块根里,我要像这样把它一口吞下!(食树根。)
艾帕曼特斯 你要我带些什么去给雅典人?
泰门 但愿一阵旋风把你卷到雅典去。要是你愿意,你可以告诉他们我这儿有金子;瞧,我有金子。
艾帕曼特斯 你在这儿用不着金子。
泰门 金子在这儿才是最好最真的,因为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这儿,不被人利用去为非作歹。
艾帕曼特斯 晚上在什么地方睡觉,泰门?
泰门 在太虚的覆罩之下。你白天在什么地方吃东西,艾帕曼特斯?
艾帕曼特斯 在我的肚子找到肉食的地方;或者说,在我吃东西的地方。
泰门 我希望 毒服从我的意志!
艾帕曼特斯 你要把它送到什么地方去?
泰门 撒在你的食物里。
艾帕曼特斯 你只知道人生中的两个极端,不曾度过中庸的生活。当你锦衣美服、麝香熏身的时候,他们讥笑你的繁文缛礼;现在你不衫不履,敝首垢面,他们又蔑视你的落拓 狂。
泰门 艾帕曼特斯,要是全世界俯伏在你的脚下,你预备把它怎样处置?
艾帕曼特斯 把它送给野兽,吃尽了所有的人类。
泰门 你愿意置身于人类的混乱之中,而与众兽为伍,做一头畜生吗?
艾帕曼特斯 是的,泰门。
泰门 愿天神保佑你达到这一个畜生的愿望。要是你做了狮子,狐狸会来欺骗你;要是你做了羔羊,狐狸会来吃了你;要是你做了狐狸,万一驴子把你告发,狮子会对你起疑心;要是你做了驴子,你的愚蠢将使你受苦,而且你也不免做豺狼的一顿早餐;要是你做了狼,你的贪馋将使你烦恼,而且常常要为着求食而冒生命的危险;要是你做了犀牛,你的骄傲和凶暴将使你受罪,让你自己被你的盛怒所克服;要是你做了熊,你要死在马蹄的践踏之下;要是你做了马,你要被豹子所攫噬;要是你做了豹,你是狮子的近亲,你身上的斑纹将使你送命。你没有安全,没有保障。你要做一头什么野兽,才可以不受别的野兽的侵害呢?你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一头什么野兽,你在变形以后将要遭到怎样的不幸。
艾帕曼特斯 你这番话讲得倒很有理;雅典已经变成一个众兽群居的林薮了。
泰门 那么驴子是怎样冲破了城墙,让你溜到城外来的?
【国破山河在吗。】
艾帕曼特斯 那里有一个诗人和一个画师来了;愿来来往往的人们把你缠扰得不得安宁!我可要敬谢不敏,抽身远避了。当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做的时候,我会再来瞧你的。
泰门 当世间除了你之外死得什么都不剩的时候,我会欢迎你的。我宁愿做乞丐手里牵着的狗,也不愿做艾帕曼特斯。
艾帕曼特斯 你是世上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泰门 我希望你再干净点儿,可以让我把唾涎吐在你身上!
艾帕曼特斯 愿你遭瘟!你太坏了,我简直不屑咒你!
泰门 所有的恶人站在你身边,相形之下也会变成正人君子。
艾帕曼特斯 你一说话,嘴里也会掉下癞病来。
泰门 要是我再提起你的名字的话。倘不是怕污了我的手,我早就打你了。去,你这癞狗生的杂种!世上会有你这样的人活着,把我气也气死了;我一见了你就要气昏了脑袋。
艾帕曼特斯 我希望你会气破了肚子!
泰门 去,你这讨厌的混蛋!算我倒霉,还要赔一块石子来扔你。(向艾帕曼特斯掷石。)
艾帕曼特斯 畜生!
泰门 奴才!
艾帕曼特斯 蛤蟆!
泰门 混蛋,混蛋,混蛋!我讨厌这个虚伪的世界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所以,泰门,赶快预备你的坟墓吧;安息在海水的泡沫可以每天打击你的墓碣的地方;刻下你的墓志铭,让你的一死讥刺着世人的偷生苟活。(视金)啊,你可爱的凶手,帝王逃不过你的掌握,亲生的父子会被你离间!你灿烂的奸夫,淫污了纯洁的婚床!你勇敢的战神!你永远年轻韶秀、永远被人爱恋的娇美的情郎,你的羞颜可以融化了狄安娜女神膝上的冰雪!你有形的神明,你会使冰炭化为胶漆,仇敌互相亲吻!你会说任何的方言,使每一个人唯命是从!你动人心坎的宝物啊!你的奴隶,那些人类,要造反了,快快运用你的法力,让他们互相砍杀,留下这个世界来给兽类统治吧。
艾帕曼特斯 但愿如此;可是等我死了再说。我要去对他们说你有金子;不久他们就要蜂拥而来了。
泰门 蜂拥而来?
艾帕曼特斯 正是。
泰门 请你快给我滚开。
艾帕曼特斯 活下去,喜爱你的困苦吧!(下。)
泰门 好容易把他赶走了。又有些像人一样的东西来啦!真讨厌!
众窃贼上。
贼甲 他哪里来的这些金子?那一定是他剩在身边的一些碎片零屑。他就是因为囊中金罄,友朋离散,所以才发起疯来的。
贼乙 听说他还有许多宝贝。
贼丙 让我们吓唬他一下:要是他不爱惜金银,一定会双手捧给我们的;要是他推推托托不肯交出来,那便怎么办呢?
贼乙 不错,他并不把它们放在身边,一定是藏得好好的。
【城春草木深吗。】
贼甲 这不就是他吗?
众贼 在哪儿?
贼乙 正是他的样子。
贼丙 他;我认识是他。
众贼 你好,泰门?
泰门 好哇,你们这些偷儿?
众贼 我们是兵士,不是偷儿。
泰门 是兵士,也是偷儿;你们都是妇人的儿子。
众贼 我们不是偷儿,不过是些什么都没有的穷光蛋。
泰门 你们没有东西吃吗?为什么没有?瞧,地下生着各种草木的根;在这一哩以内,长着多少的山蔬野草;橡树上长着橡果,野蔷薇也长着一粒粒红色的果实;那慷慨的主妇,大自然,在每一棵植物上替你们安排好美食,你们还嫌没有东西吃吗?
贼甲 我们不能像鸟兽游鱼一样,靠着吃草啄果、喝些清水过活呀。
泰门 你们也不能靠着吃鸟兽游鱼的肉过活;你们是一定要吃人的。可是我还是要谢谢你们,因为你们都是明目张胆地做贼,并不蒙着庄严神圣的假面具;那些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才是最可怕的穿窬大盗哩。你们这些鼠贼,拿着这些金子去吧。去,痛痛快快地喝个醉,让烈酒烧枯你们的血液,免得你们到绞架上去受苦。不要相信医生的话,他的药方上都是毒药,他杀死的比你们偷窃的还多。放手偷吧,尽情杀吧;你们既然做了贼,尽管把恶事当作正当的工作一样做去吧。我可以讲几个最大的窃贼给你们听:太阳是个贼,用他的伟大的吸力偷窃海上的潮水;月亮是个无耻的贼,她的惨白的光辉是从太阳那儿偷来的;海是个贼,他的汹涌的潮汐把月亮溶化成咸的眼泪;地是个贼,他偷了万物的粪便作肥料,使自己肥沃;什么都是贼,那束缚你们鞭打你们的法律,也凭借它的野蛮的威力,实行不受约制的偷窃。不要爱你们自己;快去!各人互相偷窃。再拿一些金子去吧。放大胆子去杀人;你们所碰到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贼。到雅典去,打开人家的店铺;你们所偷到的东西没有一件本来不是贼赃。不要因为我给了你们金子就不去做贼:让金子送了你们的性命!阿门。
贼丙 他劝我做贼,反而把我说得不愿意做贼了。
贼甲 他因为痛恨人类,所以这样劝告我们;他不是希望我们靠着做贼发财享福。
贼乙 我要把他的话当作仇敌的话,放弃我的本行了。
贼甲 让我们替雅典维持治安;无论时世怎样艰难,一个人总可以安分度日的。(众贼下。)
弗莱维斯上。
弗莱维斯 天哪!那个衣服褴褛、形容枯槁的人,便是我的主人吗?他怎么会衰落到这个地步?为善的人竟会得到这样的恶报!从前那样炙手可热,一朝穷了下来,就要受尽世人的冷眼!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比那些把最高贵的人引到了最没落的下场的朋友们更可恶的!在这样尔虞我诈的人间,一个人与其爱他的朋友,还不如爱他的仇敌;虽然仇敌对我不怀好意,可是朋友却在实际上陷害我。他已经看见我了。我要向他表示我的真诚的同情,仍旧把他看作我的主人一样用我的生命为他服役。我的最亲爱的主人!
【感时花溅泪吗。】
泰门上前。
泰门 走开!你是什么人?
弗莱维斯 您忘记我了吗,大爷?
泰门 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我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人了;要是你承认自己是个人,那么我当然也忘记你了。
弗莱维斯 我是您的一个可怜的忠心的仆人。
泰门 那么我不认识你。我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忠心的仆人在我的身边;我只是养了一大群恶汉,侍候奸徒们的肉食。
弗莱维斯 神明可以作证,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可怜的管家像我一样为了他的破产的主人而衷心哀痛。
泰门 怎么!你哭了吗?过来,那么我爱你,因为你是一个女人,不是冷酷无情的男子,男子的眼睛除了激于情欲和大笑的时候以外,是从来不会潮润的。他们的恻隐之心久已睡去了;奇怪的时代,人们流泪是为了欢笑,不是为了哭泣!
弗莱维斯 请您不要把我当作陌生人,我的好大爷,接受我的同情的吊慰;我还剩着不多几个钱在此,请您仍旧让我做您的管家吧。
泰门 我竟有这样一个忠心正直的管家来安慰我吗?我的狂野的心都几乎被你软化了。让我瞧瞧你的脸。不错,这个人是妇人所生的。原谅我的抹杀一切的武断吧,永远清醒的神明们!我宣布这世界上还有一个正直的人,不要误会我,只有一个,而且他是个管家。但愿没有其他的人和他一样,因为我要痛恨一切的人类!你虽然不再受我的憎恨,可是除了你以外,谁都要受我的咒诅。我想你这样老实,未免太不聪明,因为要是你现在欺骗我、凌辱我,也许可以早一点得到一个新的主人;许多人都是踏在他们旧主人的颈子上,去侍候他们的新主人的。可是老实告诉我——我虽然相信你,却不能不怀疑——你的好心是不是别有用意,像那些富人们送礼一样,希望得到二十倍的利息?
弗莱维斯 不,我的最尊贵的主人;唉!您到现在才懂得怀疑,已经太迟了。当您大开盛宴的时候,您就该想到人情的虚伪;可是一个人总要到了日暮途穷,方才知道人心是不可轻信的。天知道我现在向您表示的,完全是一片赤心,我不过对您高贵无比的精神呈献我的天职和热忱,关心您的饮食起居;相信我,我的最尊贵的大爷,我愿意把一切实际上或是希望中的利益,交换这一个愿望:只要您恢复原来的财势,就是给我莫大的报酬了。
泰门 瞧,我已经发了财了。你这唯一的善人,来,拿去;天神借手于我的困苦,把财富送给你了。去,快快活活地做个财主吧;可是你要遵照我一个条件:你必须在远离人踪的地方筑屋而居;痛恨所有的人,咒诅所有的人,不要对任何人发慈悲心,听任那枵腹的饿丐形销骨立,也不要给他一些饮食;宁可把你不愿给人类的东西拿去丢给狗;让监狱把他们吞咽,让重债把他们压死;让人们像枯树一样倒毙,让疾病吸干了他们奸诈的血!去吧,愿你有福!
弗莱维斯 啊,让我留着安慰安慰您吧,我的主人。
泰门 要是你不愿意挨骂,那么不要停留;趁你得到我的祝福、还是一个自由之身的时候,赶快逃走吧。你再也不要看见人类的面,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各下。)
【恨别鸟惊心吗。】
第五幕
第一场 树林。泰门所居洞穴之前
诗人及画师上。
画师 照我所记得的这地方的样子,离他的住处不会怎么远了。
诗人 他这人真有点莫测高深。人家说他拥有大量的黄金,这谣言是真的吗?
画师 真的。艾西巴第斯就这样说;菲莉妮娅和提曼德拉都从他手里得到过金子;还有那些穷苦的流浪的兵士们,也拿了不少去。据说他给他的管家一笔很大的数目呢。
诗人 那么他这次破产不过是有意对他的朋友们的试探罢了。
画师 正是;您就会看见他再在雅典扬眉吐气,高踞要津。所以我们应该在他佯为窘迫的时候向他献些殷勤,那可以表现出我们的热肠古道,而且要是关于他的多金的传言果然确实的话,那么我们枉道前来,也一定可以满载而归了。
诗人 您现在有些什么东西可以呈献给他的?
画师 我现在只是专诚拜访,东西可什么也没有;可是我将要允许他一幅绝妙的作品。
诗人 我也必须贡献他一些什么东西;我要告诉他我准备写一篇怎样的诗送给他。
画师 再好没有了。这年头儿最通行的就是空口许诺,它会叫人睁大了眼睛盼望,要是真的实行起来,那倒没有什么希罕了;只有那些老实愚蠢的人,才会把说过的话认真照办。诺言是最有礼貌、最合时尚的事,实行就像一种遗嘱,证明本人的理智已经害着极大的重症。
泰门自穴中上。
泰门 (旁白)卓越的匠人!像你自己这样一副恶人的嘴脸,是画也画不出来的。
诗人 我正在想我应当说我预备写些什么献给他:那必须是一篇描写他自己的诗章;讽刺人世繁华的虚浮,指出那跟随在盛年与富裕后面的,是多少逢迎谄媚的丑态。
泰门 (旁白)你一定要在你自己的作品里充当一个恶徒吗?你要在别人的身上暴露你自己的弱点吗?很好,我有金子给你哩。
诗人 来,我们找他去吧。要是我们遇见了有利可获的机会而失之交臂,那就太对不起我们自己的幸运了。
画师 不错,趁着白昼的光亮不用你出钱的时候,应当赶快找寻你所要的东西,等到黑夜到来,那就太晚了。来。
泰门 (旁白)待我在转角的地方和你们相会吧。黄金真是一尊了不得的神明,即使他住在比猪窝还卑污的庙宇里,也会受人膜拜!你驱驶船只在海上航行,你使奴隶的心中发生敬羡;你是应该被人们顶礼的,让你的圣徒们永远罩着只接受你的使唤的瘟疫吧。我现在可以去见他们。(上前。)
【香火鼎盛吗。】
诗人 祝福,可尊敬的泰门!
画师 我们高贵的旧主人!
泰门 我曾经看见过两个正人君子吗?
诗人 先生,我常常沾沐您的慷慨的恩施,听说您已经隐居避世,您的朋友们一个个冷落了踪迹,他们那种忘恩的天性——啊,没有良心的东西!上天把所有的刑罚降在他们身上也掩蔽不了他们的罪辜!嘿!他们居然会这样对待您,他们整个的心身都在您的星辰一样的仁惠之下得到化育!我简直气疯了,想不出用怎样巨大的字眼,才可以遮盖这种薄情无义的弥天罪恶。
泰门 不要遮盖它,让人家可以看得清楚一些。你们都是正人君子,还是把你们的本来面目公之大众吧。
画师 我们两个人常常受到您的霖雨一样的赏赐,感戴您的恩泽的深厚。
泰门 嗯,你们都是正人君子。
画师 我们专诚来此,想要为您略尽微劳。
泰门 真是正人君子!啊,我应当怎样报答你们呢?你们也会啃树根喝冷水吗?不见得吧。
画师、诗人 为了替您服役的缘故,只要是我们能够做的事,我们都愿意做。
泰门 你们是正人君子。你们已经听见我有金子;我相信你们一定已经听见这样的消息了。老实说出来吧,你们是正人君子。
画师 人家是在这样说,我的高贵的大爷;可是我的朋友跟我都不是因为这缘故才来的。
泰门 好一对正人君子!你画了全雅典最好的一帧脸谱,描摹得这样栩栩如生。
画师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大爷。
泰门 正是不过如此,先生。至于讲到你那些向壁虚造的故事,那么你的诗句里那种美妙婉转的辞藻,真可以说得上笔穷造化。可是虽然这么说,我的两位居心正直的朋友们,我必须说你们还有一个小小的缺点,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缺点,我也不希望你们费许多的力量把它改正过来。
画师、诗人 请您明白告诉我们吧。
泰门 你们会见怪的。
画师、诗人 我们一定会非常感激您的开示。
泰门 真的吗?
画师、诗人 不要疑惑,尊贵的大爷。
泰门 你们都相信着一个大大地欺骗了你们的坏人。
画师、诗人 真的吗,大爷?
泰门 是的,你们听见他信口开河,看见他装腔作势,明明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偏偏跟他要好,给他吃喝,把他视为心腹。
【诗画乞丐吗。】
画师 我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大爷。
诗人 我也不知道。
泰门 听着,我很喜欢你们;我愿意给你们金子,只要你们替我把你们这两个坏朋友除掉:随你们吊死他们也好,刺死他们也好,把他们扔在茅坑里淹死也好,或是用无论什么方法作弄他们,然后再来见我,我一定会给你们许多金子。
画师、诗人 请您说出他们的名字来,大爷;让我们知道他们究竟是谁。
泰门 你向那边走,你向这边走。你们一共只有两个人,可是你们两人分开以后,各人还有一个万恶的奸徒和他在一起。要是你不愿意有两个恶人在你的身边,那么不要走近他。(向诗人)要是你只要和一个恶人住在一处,那么不要和他来往。去,滚开!这儿有金子哩。你们是为着金子来的,你们这两个奴才!你们替我做了工了,这是给你们的工钱;去!你有炼金的本领,去把这些泥块炼成黄金吧。滚开,恶狗!(将二人打走,返入穴内。)
弗莱维斯及二元老上。
弗莱维斯 你们要去跟泰门说话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这样耽好孤寂,除了只有外形还像一个人的他自己而外,他觉得什么都是对他不怀好意的。
元老甲 带我们到他的洞里去;我们已经答应雅典人,负责向泰门说话。
元老乙 人们不是永远始终如一的;时间和悲哀使他变成这样一个人。要是命运加惠于他,恢复了他旧日的豪富,他也许仍旧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带我们见他去,碰碰机会吧。
弗莱维斯 这就是他所住的山洞了。愿平和安宁降临在这儿!泰门大爷!泰门!出来,跟您的朋友们谈谈。雅典人派了两位最年高有德的元老来问候您了。跟他们谈谈吧,尊贵的泰门。
泰门自穴中上。
泰门 抚慰众生的太阳,烧起来吧!你们有什么话?快说,说过了就给我上吊去。愿你们说了一句真话就长起一个水疱!说了一句假话就会在舌根上烂一个窟窿!
元老甲 尊贵的泰门——
元老乙 雅典的元老们问候你,泰门。
泰门 我谢谢他们;要是我能够替他们把瘟疫招来,我愿意把它送给他们。
元老甲 啊!忘记那些我们自己所悔恨的事吧。元老们众口一词地诚意要求你回到雅典去;他们已经考虑到许多特殊的荣典,等你回去接受。
元老乙 他们承认过去对你太冷酷无情了;现在雅典的公众已经感觉到他们为了不曾给泰门援手,已经失去了一座患难时可以倚畀的长城,所以他们才突破成例,叫我们前来表示歉忱,并且向你呈献他们无限的爱敬和不可数计的财富,补赎他们以往的过失。
泰门 你们这一番话,真说得我受宠若惊,差一点要感激涕零了。借给我一颗愚人的心和一双妇人的眼睛,我就会听了这种温慰的言语而哭泣起来,尊贵的元老们。
元老甲 那么请你跟我们一同回去,在我们的雅典,也就是你的雅典,接受大将的尊位;你一定会得到人民的感谢,他们会给你绝对的权力,你的美好的声名将和威权同在。我们不久就可以逐退那来势汹汹的艾西巴第斯,他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似的,捣毁了祖国的和平。
【猪八戒吗。】
元老乙 向雅典的城墙摇挥他的咄咄逼人的剑锋。
元老甲 所以,泰门——
泰门 好,先生,很好;那么就这样吧:要是艾西巴第斯杀死了我的同胞,让艾西巴第斯知道,泰门是全不介意的。要是他把美好的雅典城劫掠一空,把我们那些善良的老人家们揪着胡须拉走,让我们那些圣洁的处女们去受那疯狂的、兽性的战争的污辱,那么让他知道,告诉他,泰门这样说,为了怜悯我们的老人和我们的少年,我不能不对他说,泰门对于这些是全不介意的,随他高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因为只要你们还有不曾割断的咽喉,他们的刀是不会嫌血污的。至于我自己,那么,那横暴不法的敌人营里的每一把屠刀,都比雅典最可尊敬的咽喉更能获得我的好感。所以我现在把你们交付在幸运的天神的照顾之下,正像把一群窃贼交付给看守的人一样。
弗莱维斯 去吧,一切全都没用。
泰门 我刚才正在写我的墓志铭;你们明天就可以看见。健康和生活使我害了长久的病,现在我的宿疾已经开始痊愈,从虚无中间我得到了一切。去,继续活下去;愿艾西巴第斯给你们灾难,他也在你们手里遭灾,到头来大家同归于尽吧!
元老甲 我们的话都是白说。
泰门 可是我爱我的国家,人家虽然说我喜欢看见宗国的沦亡,其实我却不是那样的人。
元老甲 这才说得不错。
泰门 请你们替我向我的亲爱的同胞们致意——
元老甲 这样的话从您的嘴里出来,足见志士襟怀,毕竟与众不同。
元老乙 它们进入我们的耳中,也像得胜荣归的勇士,在夹道欢呼声中返旆国门一样。
泰门 替我向他们致意;告诉他们,为了减轻他们的忧虑,解除他们对于敌人剑锋的恐惧,释免他们的痛苦、损失、爱情的烦恼以及在生命的无定的航程中这脆弱的凡躯所遭受的一切其他的不幸起见,我愿意给他们一些善意的贡献,指点他们避免狂暴的艾西巴第斯的愤怒的方法。
元老乙 我很高兴他说这样的话;他会重新回去的。
泰门 我有一棵树长在我的住处的附近,因为我自己需用,不久就要把它砍下来,告诉我的朋友们,告诉全雅典的人,叫他们按照各人地位的高低分别先后,凡是有谁愿意解除痛苦,就赶快到这儿来,在我那棵树未遭斧斤以前自己缢死。请你们这样替我对他们说吧。
弗莱维斯 不要再跟他絮烦了,他总是这个样子的。
泰门 不要再来见我;对雅典说,泰门已经在海边的沙滩上筑好他的万世的佳城,汹涌的波涛每天一次,向它喷吐着泡沫;到那里来吧,让我的墓碑预示着你们的命运。 让怨怼不挂唇,让言语消灭, 灾难和瘟疫将会纠正一切! 坟墓是人一世辛勤的成绩; 隐去吧,阳光!陪着泰门安息。(下。)
元老甲 他的愤懑不平之气,已经深植在天性之中,再也消解不掉了。
元老乙 我们对他的希望已经完了,还是回去凭着我们残余的力量,想些其他的办法,尽力挽救危局吧。
元老甲 事不宜迟,我们快回去。(同下。)
【高老庄吗。】
第二场 雅典城墙之前
二元老及一使者上。
元老丙 难为你探到了这样的消息;他的军力果然像你所说的那样雄壮吗?
使者 他的实际的力量,比我所说的还要强大得多;而且他的行军非常迅速,大概就要到来了。
元老丁 要是他们不能劝诱泰门回来,我们的处境可真是危险万分呢。
使者 我在路上碰见一个信差,是我旧日的朋友,虽然我们各事一方,可是我们从前的交谊使我们泯除猜忌,像朋友一般互吐真情。这个人是艾西巴第斯差他飞骑送信到泰门的洞里去的,那信上要求他协力助攻雅典,因为这次举兵一部分的原因也就是为了他。
元老丙 我们的两个同僚来了。
甲乙二元老自泰门处归。
元老甲 别再提起泰门的名字,别再对他存什么希望了。敌人的鼓声已经近在耳边,一片尘沙扬蔽了天空。进去,赶快准备起来;我怕我们要陷入敌人的罗网了。(同下。)
第三场 树林。泰门洞穴,相去不远有草草砌成的坟墓一座
一兵士上,寻找泰门。
兵士 照他们所说的样子看来,大概就是这儿了。有人吗?喂,说话呀!没有回答!这是什么?泰门死了,他的大限已到;这坟墓是什么野兽给他盖起来的,这儿是没有人住的地方。一定是死了;这便是他的坟墓。墓石上还有几行字,我可认不得;让我用蜡把它们搨下来;我们的主将什么文字都懂,他年纪虽轻,懂的事情可多哩。他现在一定已经在骄傲的雅典城前安下了营寨;攻陷那座城市是他的意志的目标。(下。)
【志在必得吗。】
第四场 雅典城墙之前
喇叭声;艾西巴第斯率军队上。
艾西巴第斯 吹起喇叭来,让这个懦怯的、淫秽的城市知道我们的大军已经来到。(吹谈判信号。)
元老等登城。
艾西巴第斯 在今天以前,由你们胡作非为,肆行不义,把你们的私心当作公道;在今天以前,我自己以及一切睡在你们权力的阴影下面的人,谁都是叉手彷徨,有冤莫诉。现在忍无可忍的时间已经到了,蹲伏惯了的脊骨,在重重的压迫之下,喊出“受不住了”的呼声;现在无告的冤苦将要坐在你们宽大的安乐椅上喘息,短气的骄横将要狼狈奔逃了。
元老甲 尊贵的少年将军,你当初因为些微的误会一怒而去的时候,虽然你还是无拳无勇,我们无须恐惧你的报复,可是我们仍旧召你回来,好意抚慰你,用逾量的恩宠洗刷我们负心的罪戾。
元老乙 就是对于改换了形貌的泰门,我们也曾用谦恭的使节和优渥的允诺恳求他眷念我们的城市。我们并不全是冷酷无情的人,也不该不分皂白地同受战争的屠戮。
元老甲 我们这一座城墙,并不是建立于得罪你的那些人之手;这些巍峨的高塔、标柱和学校,更不应该为了私人的错误而同归毁灭。
元老乙 当初驱迫你出亡的那些人,因为自愧缺少应付非常的才能,中心惭疚,都已忧郁逝世了。尊贵的将军,带领你的大军,高扬你的旗帜,开进我们的城中吧;要是你不顾上天好生之德,你的复仇的欲望必须得到满足,那么请你在十人中杀死一人,让那不幸接触你的锋刃的作为牺牲吧。
元老甲 不是每一个人都犯罪;因为从前的人铸下了错误而向现在的人报复,这不是合乎公道的措置;罪恶和土地一样,都不是世袭的。所以,亲爱的兄弟,带你的队伍进来吧,可是把你的愤怒留在外面。宽恕你所生长的雅典摇篮,也不要在盛怒之中把你的亲人和那些得罪你的人同时骈戮,像一个牧人一般,你可以走到羊栏里,把那些染疫的牲畜拣出,可不要漫无区别地一律杀死。
元老乙 你要什么都可以用微笑取得,何必一定要用刀剑的威力诛求呢?
元老甲 你只要一踏到我们壁垒森严的门口,它们就会砉然开启,让你仁慈的心为你先容,通报你善意的来临。
元老乙 抛下你的手套,或是任何代表你的荣誉的纪念物,表示你这次攻城的目的,只是伸雪你的不平,不是破坏我们的安全;你的全部军队可以驻扎在我们城里,直等我们签准了你的全部要求为止。
艾西巴第斯 那么我就摔下我的手套。下来,打开你们未受攻击的城门;把泰门的和我自己的敌人交出来领死,其余一概不论。为了消释你们的疑虑、表明我的正直的胸襟起见,我还要下令严禁部下的士兵擅离营地,扰乱你们城市中的治安,凡是违反禁令的,一律交付你们按法严惩。
元老甲
元老乙 真是光明正大的说话。
艾西巴第斯 下来,实践你们自己的允诺。(元老等下城开门。)
一兵士上。
兵士 启禀主将,泰门已经死了;他葬身在大海的边沿,在他的墓石上刻着这几行文字,我因为自己看不懂,已经用蜡把它们 了下来。
艾西巴第斯 残魂不可招,
空剩臭皮囊;
莫问其中谁:
疫吞满路狼!
生憎举世人,
殁葬海之漘;
悠悠行路者,
速去毋相溷!
这几行诗句很可以表明你后来的心绪。虽然你看不起我们人类的悲哀,蔑视我们凉薄的天性里自然流露出来的泪点,可是你的丰富的想像使你叫那苍茫的大海永远在你低贱的坟墓上哀泣。高贵的泰门死了;他的记忆将永留人间。带我到你们的城里去;我要一手执着橄榄枝,一手握着宝剑,使战争孕育和平,使和平酝酿战争,这样才可以安不忘危,巩固国家的基础。敲起我们的鼓来!(众下。)
【和战两手吗。】
注释:
泰伦(talent),古希腊货币名。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三三、解构莎士比亚《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
33.Deconstruct Shakespeare(Pericles Prince of Tyre)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三十三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Pericles Prince of Tyre)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乌鸦嘴】【乌龟对王八】【一拍即合】【一块心病】【曲线救国】【君君臣臣】【大宴宾客】【黍离之歌】【喜怒哀乐】
第二幕【乌鸦嘴】【要扫除一切害人虫】【退一步海阔天空】【甜酸苦辣】【一介武夫】【饮鸩止渴】【各显神通】【寿比南山】【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第三幕【半夜鸡叫】【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永垂不朽】【死而未僵】【随波逐流】
第四幕【半夜鸡叫】【胜似闲庭信步】【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飒爽英姿五尺枪】【截断巫山云雨】【梅花欢喜漫天雪】【忆苦思甜】【斗地主】【打土豪】【革命夫妻】【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
第五幕【真相大白】【过眼烟云】【后发制人】【追根溯源】【如假包换】【衣食足而知廉耻】【刻舟求剑】【白毛女】【黄世仁】【斗争会】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
(Pericles Prince of Tyre)
剧中人物:
安提奥克斯 安提奥克国王
配力克里斯 泰尔亲王
赫力堪纳斯
爱斯凯尼斯 二泰尔大臣
西蒙尼狄斯 潘塔波里斯国王
克里翁 塔萨斯总督
拉西马卡斯 米提林总督
萨利蒙 以弗所贵族
泰利阿德 安提奥克使臣
菲利蒙 萨利蒙之仆
里奥宁 狄奥妮莎之仆
司仪官
妓院主人
龟奴
公主 安提奥克斯之女
狄奥妮莎 克里翁之妻
泰莎 西蒙尼狄斯之女
玛丽娜 配力克里斯及泰莎之女
利科丽达 玛丽娜之保姆
鸨妇
群臣、贵妇、骑士、卫士、水手、海盗、渔夫及使者等
狄安娜女神
老人 剧情解释者
地点:散处各国
第一幕 安提奥克王宫前
老人上。
从往昔的灰烬之中,
来了俺这白发衰翁,
唱一支古代的曲调,
博你们粲然的一笑。
在佳节欢会的席上,
这诗篇常被人歌唱;
贵人淑女午睡方醒,
也曾赖它消愁解闷。
它使人们向往光荣,
年代越久味道越浓。
要是后世诸位君子,
对这曲儿不加鄙视,
要是老人引吭歌唱,
能使你们胸怀欢畅,
俺愿意化一支烛光,
为你们把生命销亡。
却说当年安提奥克
在叙利亚建立王国,
他的王后不幸物故,
留下一个娇娃失母,
可喜长容华绝代,
天生就风流的体态;
谁料老王乱伦灭性,
竟把他的女儿诱引,
这无耻的父女一双,
干下了罪恶的勾当,
经历了几度的春秋,
他们也就恬不知羞。
这公主的艳誉芳名,
招来多少公子王孙,
他们做着求凰好梦,
谁都想把美人抱拥。
哪知道这一方禁脔,
怎么容得旁人指染?
这老王早制定约束,
应付求婚者的絮渎:
谁要是想娶她为妻,
必须解答一个哑谜;
参不透哑谜的奥秘,
他只好把生命捐弃。
可怜这一个难题目,
害多少的英才受戮!
俺且把秃舌儿收了,
让列位眼皮上看饱。(下。)
【乌鸦嘴吗。】
第一场 安提奥克。宫中一室
安提奥克斯、配力克里斯及侍从等上。
安提奥克斯 泰尔的少年亲王,想来您已经充分明白您现在所从事的是一件多么危险的工作。
配力克里斯 是的,安提奥克斯,我因为久闻公主芳名,爱慕之诚,增加了我灵魂上的勇气,所以甘冒万死,大胆前来。
安提奥克斯 领公主出来,替她装扮得像位新娘一般,值得被天神拥抱;为了造成她美丽的仪容,从她投胎的时候起,直到降生,诸天的星辰曾经全体聚会,把他们各自的美点集合在她的一身。(音乐。)
公主上。
配力克里斯 瞧,她像春之女神一般姗姗地来了;无限的爱娇追随着她,她的思想是人间一切美德的君王!她的面庞是一卷赞美的诗册,满载着神奇的愉快,那上面永远没有悲哀的痕迹,暴躁的愤怒也永不会做她的伴侣。神啊,你们使我成为一个男子,在爱情中颠倒,你们在我的胸头燃起炎炎的欲火,使我渴想尝一尝那仙树上的果实,否则宁愿因失败而死亡,帮助我,你们忠心的臣仆,达到这样无涯的幸福吧!
安提奥克斯 配力克里斯亲王——
配力克里斯 他想要成为伟大的安提奥克斯的子婿。
安提奥克斯 在你的面前站着这一座美丽的乐园,它的黄金的果实触上去是有危险的,因为致人死命的巨龙会吓散你的魂魄。她的天堂一般的面庞引诱你去瞻仰她的不可计数的美艳,只有才德出众的人才可以把她拥为己有;你要是不够资格,那么为了你的僭妄的眼光,你将不免一死。你看那些本来都是赫赫有名的君王,也都像你一样受着情欲的驱策,从远道闻名前来,他们在用无言的唇舌和惨白的容颜告诉你,他们都是爱情的战争中的阵亡者,只有天上的星光掩覆着他们暴露的骸骨;他们那死灰的面颊在劝你不要走进死神的罗网,那罗网是什么人都一体容纳的。
配力克里斯 安提奥克斯,我谢谢你,你教我认识我自己的脆弱的浮生,提出这些可怕的前车之鉴,使我准备接受和他们同样的不可避免的命运;因为留在记忆中的死亡应当像一面镜子一样,告诉我们生命不过是一口气,信任它便是错误。那么我就立下我的遗嘱;像一个缠绵床榻的病人,饱历人世的艰辛,望见天堂的快乐,可是充满了痛苦的感觉,不再像平日一般紧握着世俗的欢娱,我以王公贵人应有的风度,把平安留给你和一切善良的人们,把我的财富归还给它们所来自的大地,(向公主)可是我的纯洁的爱火,却是属于你的。现在我已经准备完毕,就要踏上生死的歧途,我等候着最无情的打击。
安提奥克斯 你既然不听劝告,那么就请诵读你那注定的命运吧;按照我们的约法,你在读过以后,倘不能解释其中的意义,就必须像这些比你先来的人一样,流下你自己的血。
公主 在所有前来尝试的人们当中,我祝你成功,愿你有福!
【乌龟对王八吗。】
配力克里斯 像一个勇敢的战士,我踏上了比武的围场,除了忠实和勇气之外,我不要求别的思想指导我的行动。(读)
我虽非蛇而有毒,
饮我母血食母肉;
深闺待觅同心侣,
慈父恩情胜夫婿。
夫即子兮子即父,
为母为妻又为女;
一而二兮二而一,
君欲活命须解谜。
这最后一句真是要命的药剂!用无数的天眼炯察人类行为的神明啊!这些读了以后使我勃然变色的怪事要是果然属实,为什么不把你们的眼睛永远闭上了呢?美丽的明镜,我曾经爱过你,倘不是这灿烂的宝箱里盛满着罪恶,我将继续爱你;可是我必须告诉你现在我的思想叛变了,因为一个堂堂男子要是知道罪恶在门内,是会裹足不前的。你是一个美妙的提琴,你的感觉便是它的琴弦,当它弹奏出钧天雅乐的时候,所有的天神都会侧耳倾听;可是奏非其时,却会发出刺耳的噪音,只有地狱中的魔鬼会和着它跳舞。凭良心说,我对你已经没有一点留恋之情了。
安提奥克斯 配力克里斯亲王,如果你珍惜生命,不许碰她的手,因为在我们的约定里也有这么一条,和其余的同样严厉。你的时间已经到了;你倘不能现在就把它解释出来,必须接受你的判决。
配力克里斯 大王,很少人喜欢听见别人提起他们所喜欢干的罪恶;要是我对您说了,一定会使您感到大大的难堪。谁要是知道君王们的一举一动,与其把它们泄露出来,还是保持隐秘的好;因为重新揭发的罪恶就像飘风一样,当它向田野吹散的时候,会把灰尘吹进别人的眼里;这就是给那双疼痛的眼睛的一个教训:使它们在飘风过去后,明察四方,设法阻挡那伤害自己的气流。瞎眼的鼹鼠向天筑起圆顶的土丘,表示在地上受到人们的压迫,已经无法安居;这可怜的东西最后仍然因此而死去。君王们是地上的神明,他们的意志便是他们的法律,他们的作恶是无人可以制止的。要是乔武做了坏事,谁敢指斥他一声不是?您只要自己明白,那就够了;丑事传扬开去,更加不可向迩,最适当的办法还是遮掩起来。谁都爱他自己的生命,那么为了保全我的头颅的缘故,让我的舌头不要多言取祸吧。
安提奥克斯 (旁白)天哪!我真想要你的头颅;他已经发现那哑谜的意义了;可是我还要跟他敷衍一下。——少年的泰尔亲王,虽然按照我们严格的法令,你的解释要是不符原意,我们就可以结果你的生命;可是因为你是这样一位卓越的人才,我们对你抱着很大的希望,所以特别通融,给你四十天的宽限;要是在这限期之内,你能够把我们的秘密解释出来,你就可以做我的佳婿。在这限期以前,我将要按照我的地位和你的身分,给你优渥的礼遇。(除配力克里斯外均下。)
【一拍即合吗。】
配力克里斯 殷勤的礼貌把罪恶掩盖得多么巧妙!正像一个伪君子一样,除了一副仁义的假面具以外,便没有一毫可取的地方。要是我果然解释错了,那么你当然不会是那样的坏人,因贪淫而出卖你的灵魂;可是现在你是父亲又是儿子,因为你非礼拥抱了你的女儿,而那种快乐,原是应该让丈夫而不是让父亲享受的;她是吃她母亲血肉的人,因为她玷污了她母亲的枕席;两人都像毒蛇一样,虽然吃的是芬芳的花草,它们的身体内却藏着毒液。安提奥克,再会吧!因为智慧告诉我,凡是能够动手干那些比黑夜更幽暗的行为而不知惭愧的人,一定会不惜采取任何的手段,把它们竭力遮掩的。一件罪恶往往引起第二件,奸淫和杀人正像火焰和烟气一样互相联系。毒药和阴谋是罪恶的双手,是犯罪者遮羞的武器;为了免得我的生命遭人暗算,我要赶快逃出这危险的陷阱。(下。)
安提奥克斯重上。
安提奥克斯 他已经发现那哑谜的意义,所以我一定要取下他的首级。我不能让他活在世上,宣扬我的丑事,告诉世人安提奥克斯犯着这样可憎的罪恶;所以这位亲王必须立刻就死,因为只有他死了,我的名誉才可以保全。喂,来人!
泰利阿德上。
泰利阿德 陛下有什么吩咐?
安提奥克斯 泰利阿德,你是我的心腹之人,我所筹划的一切秘密行动,向来都是付托给你的。我知道你忠实可靠,正准备提拔你。泰利阿德,瞧,这儿是毒药,这儿是金子;泰尔亲王是我的仇人,你必须替我杀死他。你不用问我什么理由,因为这是我的命令。说,你愿意不愿意干这件事?
泰利阿德 陛下,我愿意。
安提奥克斯 很好。
一使者上。
安提奥克斯 你这样气喘吁吁的,有些什么要紧的消息?
使者 陛下,配力克里斯亲王逃走了。(下。)
安提奥克斯 (向泰利阿德)赶快替我追去;像一个百发百中的老练的射手一样射中眼睛所瞄定的目标;你要是不把配力克里斯亲王杀死,你也不用回来见我了。
泰利阿德 陛下,只要我手枪的射程能够达到他,不怕他逃到哪儿去。小臣就此告辞了。
安提奥克斯 泰利阿德,再会!(泰利阿德下)配力克里斯一天不死,我的心就一天不得安。(下。)
【一块心病吗。】
第二场 泰尔。宫中一室
配力克里斯上。
配力克里斯 (向室外)不要让什么人进来打扰我。——为什么我的思想变得这样阴沉,眼光迷惘的忧郁做了我的悲哀的伴侣、长期的宾客,在白昼光荣的行程中,在埋葬了忧愁的平和的黑夜中,没有一小时能够使我得到安宁?各种娱乐陈列在我的眼前,我的眼睛却避过它们;我所恐惧的危险是在安提奥克,它的太短的手臂打不到我的身上,可是快乐既不能鼓起我的兴致,远离的危险也不能给我一点安慰。人们因为一时的猜疑而引起的恐惧,往往会由于忧虑愈形增长,先不过是害怕可能发生的祸害,跟着就会苦苦谋求防止的对策。我的情形也正是这样:威力巨大的安提奥克斯是一个想到什么就做到什么的人物,渺小的我决不是他的对手,虽然我发誓保持缄默,他也一定以为我会泄露他的秘密;要是他疑心我会破坏他的名誉,即使我对他说我怎样尊敬他也没有用处;为了防止他的可耻的隐事被人知晓,他一定会竭力阻止流言的传播。他将要率领敌意的军队满布在我们的国土之上,用煊赫的军容震惊我们的国人,使我们的兵士望风胆裂,不战而屈,使我们无辜的臣民惨遭荼毒:我自己一身的安危不足惜,像树木的叶顶一般,我的责任只是隐覆庇护那伸入土中的根株;我所关怀的是我的人民的命运,我的身体和心灵因为忧虑他们而悲伤憔悴,他还没有惩罚我,我已经给自己难堪的惩罚了。
赫力堪纳斯及其他臣僚等上。
臣甲 愿快乐和安宁充塞殿下的圣心!
臣乙 愿殿下平和安乐,早日归来!
赫力堪纳斯 算了,算了!让我这有年纪的人说几句话吧。向国王献媚的人,其实是在侮辱他;因为谄媚是簸扬罪恶的风箱,佞人的口舌可以把星星之火煽成熊熊的烈焰;正直的规谏才是君王们所应该听取的,因为他们同属凡人,不能没有错误。当善于逢迎的小人侈谈平安的时候,他只是向殿下讨好,其实却危及您的生命。殿下,原谅我,要是您以为我说的不对,该骂该打,都随殿下的便,我愿意跪在地上,等候您的发落。
配力克里斯 别人都出去吧,替我探听探听我们的港里有些什么船只要出口,探听明白以后,再回来见我。(群臣下)赫力堪纳斯,你的话很使我生气;你看我的脸上有些什么?
赫力堪纳斯 满脸的怒容,殿下。
配力克里斯 要是君王的脸上会发出这样可怕的怒容,你怎么敢鼓唇弄舌,当着我的面前激怒我?
赫力堪纳斯 草木是靠着上天的雨露滋长的,但是它们也敢仰望穹苍。
配力克里斯 你知道我有权力取去你的生命。
赫力堪纳斯 (跪)我已经自己把斧头磨好了;请殿下把我砍了吧。
【曲线救国吗。】
配力克里斯 起来,起来,请坐。你不是一个谄媚的小人。我谢谢你;君王们要是专爱听那些文过饰非的谀辞,那才是上天所不容的事!你是一个君王的良好的顾问和仆人,你的智慧使你的君王乐于接受你的教诲,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
赫力堪纳斯 耐心忍受您加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忧愁。
配力克里斯 你说这样的话,赫力堪纳斯,就像一个医生替病人调了一服他自己咽下去也要颤栗的药。听我说吧。我这次到安提奥克去,你也知道是冒着生命的危险,追求一位绝世的美人,希望因此可以产生一个不同凡俗的佳儿,将来成为国家的干城,民众的福星。她的脸在我的眼中看来是超乎一切的神奇;可是她的此外的一切,让我凑着你的耳朵告诉你,是像犯着乱伦重罪的人一般黑暗的。当我发现了这一个秘密以后,那罪恶的父亲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对我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可是你知道,当暴君假意向人亲密的时候,是最应该戒惧提防的。我越想越怕,所以就借着黑夜的掩护,逃了回来。现在虽然总算脱离虎口,可是回想已过去的种种,推测未来可能的变化,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我知道他是个暴君;暴君的猜疑不仅不会消失下去,而是会每时每刻飞速增长。他一定在疑心我会向世人宣布多少尊贵的王子流下了他们的血,为的是好让他安然在他那污邪的眠床上恣纵着淫乐;为了扫除这一层猜疑,他将要借口我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向我们的国土大举兴师。无情的战争是不会豁免无辜的,为了我一个人的错处,累得全国的人民受苦,这一种不忍之心——
赫力堪纳斯 唉,殿下!
配力克里斯 使我终夜不能合眼,我的颊上因此而失去血色,我的心头因此而充满沉思,无数的疑虑占据我的脑际,我不知道怎样可以预先阻止这一场暴风雨的袭来;我既然无法拯救我的人民,就只好为他们而悲伤了。
赫力堪纳斯 好,殿下,您既然允许我说话,我就要坦白地表示我的意见。您怕的是安提奥克斯,我想您害怕这暴君是有充分的理由的,他可以用公开的战争或是秘密的阴谋取去您的生命。所以,殿下,您还是到国外去游历几时吧,等他的怒气平息,或是他的寿命终了以后,再回来不迟。您的政务可以委托什么人代理;要是您愿意信托我的话,我一定会尽心竭力,像白昼对光明一般忠实。
配力克里斯 我并不怀疑你的忠心;可是我去国以后,他会不会来侵犯我的权利?
赫力堪纳斯 我们一定同心协力,用我们的赤血捍卫生长我们的国土。
配力克里斯 泰尔,现在我要和你暂时分别,向塔萨斯开始我的行程了;我将要在那边听到你的消息,决定我今后的行动。赫力堪纳斯,我过去和现在对臣民福利的关怀,如今都付托给你了,你的智慧的力量一定可以担负这样的责任。我相信你的话,你无须向我发誓。因为不惜食言的人也会把约誓撕得粉碎。我们却将忠贞不变,像星宿安处在各自的轨道里,使时间永远不能推翻以下的真理:你是一个忠心的臣子,我是一个诚笃的君王。(同下。)
【君君臣臣吗。】
第三场 同前。宫中应接室
泰利阿德上。
泰利阿德 这就是泰尔,这就是亲王的宫廷。我必须在这儿把配力克里斯亲王杀死;要不然的话,我回去一定要被吊死,这可不是玩儿的。从前有一个人得到国王的准许,可以有所请求,他说:他的唯一愿望,是不要与闻国王的任何秘密。这个人倒真聪明,真有见识!现在我明白他这种愿望是确有理由的;因为要是一个国王叫一个人做恶人,为了恪守一个臣子尽忠的誓言,他只好做一个恶人。嘘!这儿来了一群泰尔的官员。
赫力堪纳斯、爱斯凯尼斯及其他臣僚等上。
赫力堪纳斯 各位同僚,你们不必追问我王上为什么突然离国,他留给我的密封的委任状,可以充分说明他是去旅行的。
泰利阿德 (旁白)怎么!那亲王走了!
赫力堪纳斯 但是既然他未容你们略表忠爱之心就离去了,如果你们还想进一步知道内情,我也可以略为告诉你们一点。当他在安提奥克的时候——
泰利阿德 (旁白)在安提奥克?
赫力堪纳斯 尊严的安提奥克斯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对他有些不满,至少他自己是有那样的感觉;他深恐自己已经犯下了什么错误,为了忏悔他的罪过起见,才决意在海上漂流,挨受着每一分钟的风波的危险。
泰利阿德 (旁白)啊,我想我现在可以不至于被吊死了,他虽然逃过了陆地上的灾难,免不了要在海上丧身;我们的王上听见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让我上前去见见他们。(高声)泰尔的各位大人,愿你们平安!
赫力堪纳斯 安提奥克斯大王御前的泰利阿德大人,欢迎!
泰利阿德 鄙人奉敝国国王之命,来见尊贵的配力克里斯亲王殿下;可是我到了贵国境内,就听说你们的王上已经出国漫游,踪迹不明,这样看来,我必须仍旧带着我的使命回去了。
赫力堪纳斯 您的使命既然是传达给我们的王上,不是给我们的,我们也没有理由要求您向我们说明您的来意。可是在您没有动身回国以前,请您允许我们以贵国友人的资格,在泰尔举行一次欢宴招待您。(同下。)
【大宴宾客吗。】
第四场 塔萨斯。总督府中一室
克里翁,狄奥妮莎及传从等上。
克里翁 我的狄奥妮莎,我们要不要在这儿休息一下,讲些别人的悲惨的故事,看它能不能使我们忘记自己的哀伤?
狄奥妮莎 那就等于为了灭火而吹火;谁想要把高山掘为平地,当一座山推倒以后,另一座山又已经堆了起来。我的受难的夫君啊!我们的悲哀也正是这样;我们现在所感到的悲哀还算不了什么,可是当我们的心头再堆上别人的悲哀的时候,它更要感到不胜重压了。
克里翁 啊,狄奥妮莎,哪一个枵腹的人不嚷着要求食物,甘心忍受着饥饿而死去呢?我们的舌头要把我们的悲哀向太空申诉,我们的眼睛要淌下滚滚的热泪,使我们的悲声格外凄切;要是昏睡的上天不知道下民的困苦,我们要用这样的哀诉唤醒他们,请求他们的垂怜拯救。所以我要把这几年来的艰辛尽情倾吐,当我力竭声嘶的时候,便用眼泪代替我的申诉。
狄奥妮莎 我也要尽力帮助你,夫君。
克里翁 我所统治的这一座塔萨斯城,原本是繁华富庶的都市,街道上到处满布着财富;它的高耸的尖塔上吻云霄,引得远方的旅客惊奇嗟叹;它的仕女们一个个装束得华丽俊雅,互相作为争奇斗艳的借镜;他们的食桌上摆满了各色的奇珍异馔,使看见的人目迷五色,忘记了腹中的饥饿;他们不知道贫穷为何物,他们是这样的骄傲,从不会向别人开口求助。
狄奥妮莎 啊!正是这样。
克里翁 可是瞧上天给了我们怎样的灾祸!自从经过了这次变故以后,本来那些得天独厚、海陆空中所有的珍馐都不能使它们餍足的嘴,现在却像长久无人居住的荒废的旧屋一样,在那里嗷嗷待哺了;那些在二年以前嗜新好异的口胃,现在是只要能够讨到一片面包也就十分快慰了;那些不惜访寻人间希有的珍品饲育她们的婴儿的母亲,现在都在准备吃下她们所钟爱的小宝贝了。饥饿的利齿是这样锋锐,相依为命的夫妇都不能不抽签决定谁先死去,好让他们当中的一个多活几天。这儿站着一个流泪的贵人,那儿站着一个哭泣的贵妇;多少人倒毙路旁,那眼看他们死去的人,自己也都是奄奄一息,没有一丝残余的气力可以替他们埋葬。这不是真确的事实吗?
狄奥妮莎 我们瘦削的面颊和凹陷的眼眶可以证明它的真实。
克里翁 啊!让那些安享着丰饶繁荣的城市听一听我们的哀泣吧;塔萨斯的灾祸也许有一天会同样降临在它们身上。
【黍离之歌吗。】
一官员上。
官员 总督大人在哪儿?
克里翁 这儿。你这样急急忙忙的,一定又带了什么坏消息来啦;说吧,因为我们现在再也盼不到安慰了。
官员 我们在邻近的海岸上,望见一队壮丽的船舶正在向我们这儿开驶过来。
克里翁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们的天灾还没有完结,人祸却又接踵而来。多半是什么邻国看见我们遭到这样的苦难,认为有机可乘,所以装运了满船的甲兵,要来摧毁我们这不堪一击的城市,使不幸的我屈服于他们的威力之下,虽然这样的征伐是虽胜不武的。
官员 那您可以无须忧虑;因为他们的船上都扯起白旗,这表示他们是来作和平的访问,不是来作我们的敌人的。
克里翁 你说得完全像一个不通世故的人;愈是表面上装得彬彬有礼的,他的心里愈是藏着不可捉摸的奸诈。可是不管他们存着什么居心,或是能够怎样摆布我们,我们何必惧怕呢?我们现在的处境,也就差不多到了不幸的极端了。你去对他们的首领说,我们在这儿恭候着他的大驾,请问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来此有什么目的。
官员 我就去,大人。(下。)
克里翁 要是他的来意是和平,那当然是欢迎的;要是他的来意是战争,那我们也没有力量抵抗他。
配力克里斯及侍从等上。
配力克里斯 听说阁下便是这儿的总督,请不要让我们的船只和人众像一把燃起的烽火一般使你们惊心骇目。我在泰尔就听到你们的灾祸,如今又看见你们的街道是一片荒凉;我们并不是来增加你们的悲哀,而是来解除你们的困苦;也许你以为我们这些船只就像特洛亚的木马一般,满装着杀人的战士,其实它们所载运的,却是供给你们急需的粮食,使那些濒于饿死的人们重新得到生命。
众人 希腊的神明护佑你!我们为你祈祷长生!
配力克里斯 起来,请起来吧;我并不希望你们向我膜拜敬礼,我只要求你们的友谊,让我自己、我的船只和我的随从众人在这儿有一处安身的所在。
克里翁 谁要是不愿满足您这样的要求,或是存着丝毫忘恩负义的心思,无论那是我们的妻子、我们的子女或是我们自己,愿天上和人间的咒诅降临在他们的身上,惩罚他们不可恕的罪恶!可是我希望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请殿下接受我们诚意的欢迎吧。
配力克里斯 敢不领情。我们就在这儿小作盘桓,等候我们的命运回嗔作喜。(同下。)
【喜怒哀乐吗。】
第二幕
老人上。
好一个赫赫的君主,
奸通他自己的爱女;
另一位贤明的亲王,
遭遇也是异乎寻常。
诸位暂请宽心忍耐,
等他一旦否极泰来,
好一似失马的塞翁,
将土阜换一座高峰。
我赞颂的那位俊士,
言行都是毫无瑕疵,
那受恩的塔萨斯人
钦仰他的智慧才能,
为他筑起一尊雕像,
旌表他的功德无量。
可叹的是好景须臾,
又来了故国的音书。
哑剧:配力克里斯及克里翁各率侍从自一旁上,二人谈话。一朝士自另一门上,以一书致配力克里斯;配力克里斯以信示克里翁,犒赏使者,授以骑士封号。配力克里斯、克里翁等各下。
善良的赫力堪纳斯,
他把国事努力支持,
不学那懒惰的游蜂,
贪享着他人的成功;
奖拔贤良,诛锄暴恶,
不负他主人的付托;
一切事务不论大小,
他都报与君王知道:
他说那暴君的来使
怎样图谋向他行刺,
为了他生命的安全,
莫再在塔萨斯流连。
因此上他再涉重洋,
去冲冒那惊涛骇浪;
果然是海无一日安,
一阵狂风吹下云端,
一声声的霹雳轰鸣,
应和着怒潮的沸腾,
经不起颠簸的船只,
早被打得四分五裂。
这君王他随波逐流,
在海面上载沉载浮;
是他命中不该遭难,
被浪花卷上了沙滩,
囊空如洗,举目无亲,
只剩下孑然的一身。
要知道以后的情形,
请列位再接看下文。(下。)
【乌鸦嘴吗。】
第一场 潘塔波里斯。海滨旷地
配力克里斯满身濡湿上。
配力克里斯 天上的星辰啊,停止你们的愤怒吧!风雨雷电的神灵,请你们记着,尘世的凡人在你们的神威之下是无能为力的,我这脆弱的身心唯有对你们俯首降服。唉!海水曾经把我冲在岩石上,从一处海岸卷到另一处海岸,留下我这仅余残喘的一身,除了一死而外,再没有其他的想望。你们已经使一个君王失去他所有的一切,这就足够表现你们力量的伟大了;你们既然不让他葬身鱼腹,他的唯一的要求,只是让他在这儿得到一个安静的死。
三渔夫上。
渔夫甲 喂,喂!毕契!
渔夫乙 嘿!来把网收了。
渔夫甲 喂,巴契!我对你说。
渔夫丙 你怎么说,老大?
渔夫甲 瞧你在干些什么!快来,不然我可要死劲把你拖走了。
渔夫丙 不瞒你说,老大,我正在想起那些刚才就在我们面前被海水卷去的可怜的人们哩。
渔夫甲 唉!可怜的人们!我听到他们向我们喊救的声音,心里真是难受,可惜我们自己顾自己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到他们。
渔夫丙 呃,老大,当我看见那海豚跳跃打滚的时候,我不是也这样说过吗?人家说它们一半是鱼,一半是肉;该死的东西!我一看见它们来了,就知道免不了又有一场风浪。老大,我不知道那些鱼在海里是怎么过活的。
渔夫甲 嘿,它们也正像人们在陆地上一样;大的拣着小的吃,我们那些有钱的吝啬鬼活像一条鲸鱼,游来游去,翻几个 斗,把那些可怜的小鱼赶得走投无路,到后来就把它们一口吞下。在陆地上我也听到过这一类的鲸鱼,他们非把整个的教区、礼拜堂、尖塔、钟楼和一切全都吞下,是决不肯闭上嘴的。
配力克里斯 (旁白)巧妙的比喻!
渔夫丙 可是老大,要是我做了教堂里的当差,那一天我一定预先躲在钟楼里。
渔夫乙 为什么,伙计?
渔夫丙 因为他一定会连我吞了下去;等我一到了他的肚里,我就把钟乱敲乱撞起来,闹得他把钟楼、尖塔、礼拜堂和教区一起呕出来。可是我们这位好王上西蒙尼狄斯要是也像我一样心思的话——
配力克里斯 (旁白)西蒙尼狄斯!
渔夫丙 我们一定要把这些掠夺工蜂酿成的花蜜的游蜂一起扫除干净。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吗。】
配力克里斯 (旁白)这些渔夫们借着海中的水族做题目,把人类的弱点影射得多么恰当;他们从茫茫大洋里悟透的道理,可以鉴别人类的善恶,使朱紫立分!(高声)愿你们在工作中得到平安,诚实的渔夫们!
渔夫乙 诚实!好人儿,那是什么东西?要是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请你把它从日历上抹掉吧,像这样的日子谁也不稀罕。
配力克里斯 你们可以看得出来,我是被潮水冲到你们这儿的海滨来的。
渔夫乙 这海是个喝醉了的酒鬼,所以才把你呕吐在我们这儿。
配力克里斯 我就像一颗被天风海水在那广大的网球场上一来一往地抛掷的球儿,请求你们的怜悯;虽然我是从来不会向人乞讨的。
渔夫甲 啊,朋友,你不会向人乞讨吗?在我们希腊国里,靠讨饭过活的人,着实比我们这些做工的人舒服得多哩。
渔夫乙 那么你也不会捉鱼吗?
配力克里斯 我从来没有干过这种活儿。
渔夫乙 那你只好挨饿了;因为在现在的世界上,你要是不能设法叫人上钓,是什么也不能得到的。
配力克里斯 我已经忘记我的过去,可是穷困使我想到我现在的处境:寒冷充满了我的全身,我的血管已经冻结,我的僵硬麻木的舌头简直连向你们求救的呼声都发不出来了;要是你们不肯给我援助,那么当我死了以后,请你们看在同属人类的份上,把我的尸体埋了。
渔夫甲 你说死吗?不,天神禁止这样的事!我有一件袍子在这儿;来,穿上了,暖一暖你的身体。嘿,好一个漂亮的家伙!来,你跟我们回去吧,我们假日吃肉,斋日吃鱼,还有布丁和煎饼;你尽管安心住下好了。
配力克里斯 谢谢你,大哥。
渔夫乙 喂,朋友,你说你不会乞讨。
配力克里斯 我只是请求。
渔夫乙 只是请求!那么我也去学学请求好了,免得要吃一顿鞭子。
配力克里斯 怎么,你们国里的乞丐都要挨鞭子吗?
渔夫乙 都挨鞭子?哪里有这种事,老兄?要是所有的乞丐都挨鞭子,我就只想当警官,其他什么好差使都不要了。走吧,我去把网收起来。(与渔夫丙同下。)
配力克里斯 (旁白)这些劳动人民的笑话多么有风趣!
渔夫甲 听着,朋友,你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吗?
配力克里斯 不大知道。
渔夫甲 我告诉你吧:这儿是潘塔波里斯,我们的国王是善良的西蒙尼狄斯。
配力克里斯 你们把他称为善良的国王西蒙尼狄斯吗?
渔夫甲 嗯,朋友;因为他治国和平,庶政清明,这样的称呼是名副其实的。
配力克里斯 他是一个幸福的国王,因为他的治国能够从他人民的嘴里博得善良的名称。他的宫廷离这儿海滨有多远呢?
渔夫甲 呃,朋友,只有半天的路程。我告诉你,他有一个美貌的女儿,明天是她的生日;无数的王子和骑士都要从全世界各处到来,为了争取她的爱情而比赛武艺。
配力克里斯 要是我的命运可以帮助我达到我的愿望,我倒也想参加一试。
渔夫甲 啊!朋友,万事只好听其自然,不可强求——
【退一步海阔天空吗。】
渔夫乙、渔夫丙曳网上。
渔夫乙 帮帮忙,老大,帮帮忙!这网里有一条鱼,就像穷人的权利落入法网一般,尽翻也翻不出来。嘿!他妈的,你到底掉下来啦,原来是一副锈甲。
配力克里斯 一副甲,朋友们!请你们让我瞧一瞧。命运之神啊,谢谢你,使我在经过这一切横逆以后,总算得到一些补偿,虽然它本来是属于我的,是我家世代相传的遗物。我父亲临终的时候把它传给了我,再三叮咛着说,“好好保存着它,我的配力克里斯,它曾经是保卫我的生命的屏障;”他指着这副甲胄说,“因为它曾经搭救过我,你要把它保存好了;万一你在危急的时候——愿神明护佑你不会有那么一天!——它也可以同样保卫你。”我无论到什么地方,总是把它随身携带,我是那样深爱着它。对任何人绝不容情的凶恶的怒海虽然夺了它去,可是在风平浪静以后,仍旧把它归还原主。谢谢你;我的覆舟之难现在不再是一件灾祸,因为我父亲的遗物依然完好。
渔夫甲 你在说些什么,朋友?
配力克里斯 善心的朋友们,我要向你们乞讨这一副贵重的甲胄,因为它过去曾经是一个君王的护身之物;从这记号上我能够辨认清楚。他是非常爱我的,为了他的缘故,我希望把它保藏起来。我还要求你们带领我到你们王上的宫廷里去,让我穿上这一副甲胄,向众人表明我是一个出身华族的人;要是我的不幸的命运有了转机,我一定重重报答你们的大恩;在我这报恩的心愿一天没有达到以前,我一天不会忘记你们。
渔夫甲 什么,你也要为了那公主去参加比武吗?
配力克里斯 我要显一显我的武艺。
渔夫甲 啊,那么你拿去吧;愿天神赐福于你!
渔夫乙 嗯,可是听着,我的朋友;是我们把这件衣服从汹涌的海潮中间打捞起来。出了力总该有些酬劳;我希望,先生,您要是得意的话,不要忘记您得到这一场富贵的根源。
配力克里斯 放心吧,我一定记着你们。幸亏你们的帮忙,我才穿起了武装;此外,我臂上的这颗宝珠,在海涛汹涌里仍然没有失落。我要用它去买一匹神骏的良驹,它的轻捷的逸步将会使旁观者目移神夺。不过,我的朋友,我还缺少一件罩袍。
渔夫乙 我们一定替你置办;我的最好的外衣可以给你改成一件袍子,我还要亲自领你到宫廷里去。
配力克里斯 愿我能取得我所向往的荣誉;这一去啊,我倘不能平步青云,怕从此要困顿终身。(同下。)
【甜酸苦辣吗。】
第二场 同前。通衢。有露台通比武场。旁设天幕,为国王、公主、贵妇、大臣等列座之处
西蒙尼狄斯、泰莎、群臣及侍从等上。
西蒙尼狄斯 那些骑士们准备开始他们耀武的游行没有?
臣甲 启禀陛下,他们早已准备好了,专等陛下驾到,就来参见。
西蒙尼狄斯 你去回复他们,我们在这儿等着;今天的检阅是为了庆祝我的女儿的生辰,她坐在这儿,像一尊妙龄美貌的女神,造化生下她来,就是要让人们瞻仰赞叹。(臣甲下。)
泰莎 父王,您老是喜欢把我夸奖得言过其实。
西蒙尼狄斯 那是应该如此的;因为君王们具备上天的品德,为人伦的仪范;正像珠宝因为被人漠视而失去它们的光彩一样,君王们要是不为人民所尊敬,也会失去他们的荣誉。现在,女儿,你必须替我解释每一个骑士所用标识的涵意。
泰莎 为了免得让您失望,我愿意尽心向您说明一切。
一骑士上,穿过舞台,其侍从以盾呈示公主。
西蒙尼狄斯 这第一个出场的是个什么人?
泰莎 一个斯巴达的骑士,我的父亲;他的盾牌上的图样,是一个向太阳伸手的黑人,铭语是,“尔之光使余得生。”
西蒙尼狄斯 他很爱你,把你当作他的生命。(第二骑士过场)这第二个出现的是什么人?
泰莎 一个马其顿的王子,我的父王;他的盾牌上的图样,是一个披甲的骑士被一个女郎所制服,上面还有西班牙文的铭语,“唯美色为能制天下之至刚。”(第三骑士过场。)
西蒙尼狄斯 第三个是什么人?
泰莎 他是从安提奥克来的;他的图样是一个骑士的采冠,铭语是,“造光荣之极峰。”(第四骑士过场。)
西蒙尼狄斯 第四个是怎样的?
泰莎 一把倒置的灼亮的火炬,铭语是,“使余燃烧,使余毁灭。”
西蒙尼狄斯 这表示美貌有它的权力和意志,可以激起热情,也可以致人于死。(第五骑士过场。)
泰莎 第五个是一只从云中探出的手,擎着一块被试金石试过的黄金,铭语是这样的,“忠心者亦若是。”(第六骑士即配力克里斯过场。)
西蒙尼狄斯 那第六个也就是最后一个,不带侍从,温文有礼的骑士是谁?
泰莎 他似乎是一个外邦人;他的标识是一梗枯枝,只有梢上微露青色,铭语是,“待雨露而更生。”
西蒙尼狄斯 巧妙的句子;他希望从他现在这种潦倒的境地里,靠着你的力量而走上幸运之途。
臣甲 他的外表实在叫人不敢恭维;照他这副寒伧的样子看起来,似乎他是挥惯鞭子,不像是抡枪弄剑的。
臣乙 他看来是个外邦人,否则不会穿着这样古怪的装束,来参加今天的光荣的行列。
臣丙 他有心让他的甲胄生了锈,为的是今天在尘土里摔几跤,可以磨得亮一些。
西蒙尼狄斯 我们不能凭着自己的成见,从外表上判断一个人的内心。可是且住,骑士们来了;让我们到楼座上去吧。(同下。喧呼声,众喊,“好啊,寒酸的骑士!”)
【一介武夫吗。】
第三场 同前。大厅。陈设酒席
西蒙尼狄斯、泰莎、司仪官、贵妇、廷臣、比武归来之众骑士及侍从等上。
西蒙尼狄斯 各位骑士们,承你们远道光临,不用说我们是万分欢迎的。我也不必把你们的武艺大笔特书,记载在你们的表功簿上,因为每一种真才实艺,它本身都可以彪炳在世人的耳目之前。你们都是王族后裔,我的席上的嘉宾,今天难得大家聚首一堂,希望诸位尽情畅快一下。
泰莎 可是你是我的骑士和宾客;我替你加上这一顶胜利的花冠,使你成为今天的幸福的君王。
配力克里斯 公主,这不过是一时侥幸,我不敢贪天之功。
西蒙尼狄斯 随你怎么说,今天的胜利是属于你的;我希望这儿没有人妒嫉你的幸运。一个本领超群的人,必须在一群劲敌之前,方才能够显出他的不同凡俗的身手;你已经证明是这样一个人了。来,女儿,你是这宴会席上的女王,在你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吧;各人都依照他们的身分,引导他们按序入席。
众骑士 西蒙尼狄斯贤王的盛意使我们感到莫大的光荣。
西蒙尼狄斯 你们的光降是我平生的一件快事。我爱的是荣誉,厌弃荣誉的人,也就是厌弃天神。
司仪官 壮士,您的座位在那边。
配力克里斯 不敢当,请另外那一位来吧。
骑士甲 不必推让,壮士;我们都不是市井小人,断不会在心头或是眼色之间,流露出妒嫉贤能、蔑视贫贱的情绪来的。
配力克里斯 你们都是很有礼貌的骑士。
西蒙尼狄斯 请坐吧,壮士,请坐吧。
配力克里斯 主管人类思想的乔武大神呀,我只要一想起她,便觉得这些佳肴盛馔,都变成淡而无味。
泰莎 (旁白)支配人世婚姻的朱诺天后呀,无论什么食物,在我嘴里都失去了味道,我恨不得把他一口咽下去。——他真是一个风流的壮士。
西蒙尼狄斯 他不过是一个出身田野的骑士,他的本领并不比别人高强多少;打断一两支枪杆算得什么?
泰莎 在我看来,他就像金刚钻一样,和凡俗的玻璃不可同日而语。
配力克里斯 那位国王的仪表很像我的父亲,使我回想起他当年也是同样的煊赫;列邦的君主像众星一般拱卫在他的宝座的四周,他就是为他们所朝拜敬礼的太阳;无论什么人站在他的面前,都会变成黯淡的微光,向他那灿烂的威焰免冠臣服。可是现在他的儿子却像夜间的萤火,只在黑暗之中吞吐着微弱的光辉,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要焰销影灭。从此可以知道时间是世人的君王,他是他们的父母,也是他们的坟墓;他所给与世人的,只凭着自己的意志,而不是按照他们的要求。
西蒙尼狄斯 各位骑士们,你们都快乐吗?
骑士甲 我们多蒙陛下宠待,幸陪末座,怎么会不快乐?
西蒙尼狄斯 这杯酒斟得满满的,正像你们的心中充满了爱情,让我用它来敬祝诸位健康!祝你们各位健康!
众骑士 多谢陛下。
【饮鸩止渴吗。】
西蒙尼狄斯 且慢,坐在那边的骑士,瞧上去郁郁不乐,好像我们今天宫中的盛宴,还辱没了他的身分似的。泰莎,你没有注意到吗?
泰莎 那跟我有什么相干,我的父亲?
西蒙尼狄斯 啊!听着,我的女儿;人世的君王应当像天上的神明一样,慷慨地把一切给与每一个向他们朝礼的人;否则他们只是一些徒有虚声的蚊蚋,死了也不过博得人们几声轻蔑的嗟叹。所以为了使他的脸上露出一些笑容起见,我命令你为他喝这一杯祝酒。
泰莎 唉!我的父亲,我怎么可以向一个陌生的骑士这样大胆呢?他也许会嗔怪我的冒昧,因为男子对于妇女自动的呈献,往往会认作失礼的。
西蒙尼狄斯 怎么!照我吩咐你的去做,否则你就要惹我生气了。
泰莎 (旁白)凭着神明起誓,这正中我的下怀。
西蒙尼狄斯 你再对他说,我要问问他是什么地方来的,叫什么名字,他的家世怎样。
泰莎 壮士,我的父王向您祝饮了。
配力克里斯 多谢他的盛情。
泰莎 愿您的热血像这杯里的酒一般洋溢。
配力克里斯 我谢谢他,也谢谢您;让我回敬他这一杯。
泰莎 他还要请问您贵乡何处,尊姓大名,家世如何。
配力克里斯 我是泰尔的士族,配力克里斯是我的名字;在文学、武艺两方面,都受过相当的教养。因为抱着向广大的世间探奇历险的心愿,不幸在汹涌的海上丧失了船只和随从,自己被风浪卷逐到这里的海滨。
泰莎 他谢谢陛下;说他的名字叫做配力克里斯,一个泰尔的士族,因为遭遇海上的风波,丧失了船只随从,被浪涛卷到了这里的海滨。
西蒙尼狄斯 凭着神明起誓,我很同情他的不幸,愿意为他排解愁闷。来,各位骑士,我们把太多的时间浪费在枯坐之中了,让我们用其他的娱乐畅快一下。即使照你们现在这样全身甲胄,也很适宜于作军人舞蹈的。我不要听你们的推托,说什么妇女的耳朵听不惯喧嚣的音乐,因为她们谁都喜爱武装的男子。(众骑士跳舞)这是一个很好的建议,看他们跳得多么热闹。来,壮士;这儿有一位女郎,她也要舒展一口闷气;我常常听人家说,你们泰尔的骑士都是最善于陪娘儿们跳舞的。
配力克里斯 只有惯于此道的人,陛下,才有这样的本领。
西蒙尼狄斯 啊!你这样谦虚我们是不能答应的,请跳吧。(众骑士及众贵妇合舞)放手,放手;谢谢你们各位;你们全都跳得很好,(向配力克里斯)可是你跳得最好。童儿们,拿火来,送这些骑士们各自到他们的宿处安息!壮士,我已经吩咐他们就在我自己寝室的贴邻替你把宿处收拾好了。
配力克里斯 我一切听从陛下的旨意。
西蒙尼狄斯 各位王子,我知道谈情说爱是你们的目的,可是现在时间太晚了,各人还是回去安息一宵,等明天再来施展身手,试一试你们的运气吧。(同下。)
【各显神通吗。】
第四场 泰尔。总督府中一室
赫力堪纳斯及爱斯凯尼斯上。
赫力堪纳斯 不,爱斯凯尼斯,听我告诉你:安提奥克斯贪淫纵欲,上干天怒,至高无上的神明因为他犯下这样重大的罪恶,不能再事容忍,所以就在他和他的女儿驾着富丽的宫车出外游玩、炫耀他的无比荣华的时候,降下了一阵天火,把他们的身体烧成一堆可憎的黑灰;那令人掩鼻的臭味,使那些在他们生前崇拜他们的人,到这时候也不肯出一臂之力,帮着把他们埋葬。
爱斯凯尼斯 真是不可思议的奇事。
赫力堪纳斯 这也是报应昭彰;虽然这位国王势力强大,却逃不过上天的谴责,罪恶必然有它应得的惩罚。
爱斯凯尼斯 说得有理。
二三廷臣上。
臣甲 瞧,无论在私人谈话或是会议的中间,他总不把别人的意见看重。
臣乙 我们的不满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非得表示一下不可了。
臣丙 谁要是不愿采取一致行动的,愿他受永远的咒诅。
臣甲 那么跟我来。赫力堪纳斯大人,准许我跟您说句话。
赫力堪纳斯 跟我说话吗?很好。早安,各位大人。
臣甲 我们的不满已经达到极点,现在要像洪水一般横决了。
赫力堪纳斯 你们的不满!为着什么?不要对不起你们所爱戴的君王。
臣甲 不要对不起您自己,尊贵的赫力堪纳斯;要是亲王果然尚在人世,让我们朝见他一面,否则请您告诉我们他的行踪究在何处。要是他身在世间,我们愿意到处寻访他;要是他在坟墓之中安息,我们也要探出他的埋骨的所在。他活着是我们的统治者,死了我们也要为他服丧哀悼,推举别人继承他的位置。
臣乙 他的生死存亡,是我们最感到焦心的一个问题。现在国内无主,正像堂堂的巨厦没有了屋顶,不久就会倒塌;您对于治国行政这方面是最熟悉不过的,所以我们愿意推举您做我们的君主。
众臣 万岁,尊贵的赫力堪纳斯!
赫力堪纳斯 为了荣誉的缘故,请你们放弃你们的推举;要是你们是爱配力克里斯亲王的,千万不要这样。假如我接受了你们的要求,那就等于跳进海水里去,难得有一分钟的宁静,每一小时都要忍受风波的扰攘。让我请求你们再等候一年的时间,要是在这一年以后,你们的王上还不回来,那么我也没办法,只好拚着这年老之身,担负这柄国的重责。可是我这一番诚意,要是不能使你们屈从的话,那么我希望你们像忠心的臣子一般,到各处去访寻他的踪迹,在旅行之中销磨你们的雄才远略;万一你们果然把他找到,敦劝他回来,你们不朽的功绩,将会像他王冠上的钻石一样彪炳一世了。
臣甲 只有愚人才会拒绝智慧的良言;既然赫力堪纳斯大人这样劝告我们,我们愿意试一试旅行的机遇。
赫力堪纳斯 那才显得我们同心同德,让我们紧紧地握手吧:大臣能够这样团结一致,那国家是永远不会灭亡的。(同下。)
【寿比南山吗。】
第五场 潘塔波里斯。宫中一室
西蒙尼狄斯上,读信;众骑士自对方上,相遇。
骑士甲 早安,西蒙尼狄斯贤王!
西蒙尼狄斯 各位骑士,我的女儿叫我通知你们,在这一年之内,她不预备出嫁。她的理由只有她自己知道,我也没有法子从她嘴里探问出来。
骑士乙 我们可不可以见见她,陛下?
西蒙尼狄斯 不,万万不能;她已经把她自己幽闭在卧室之中,寸步不出,谁也不能见她。她还要在狄安娜女神的神座之前做一年忠实的信徒;当着那女神的面前,她已经凭着她的处女的贞操,立誓决不毁信了。
骑士丙 虽然我们的心头恋恋不舍,可是既然如此,也只好告别了。(众骑士下。)
西蒙尼狄斯 好,他们已经被我巧妙地哄走了;现在让我再来看看我女儿的信。她在这儿写着,她决意嫁给那异邦的骑士,否则宁愿终生不见阳光。很好,小姐;我赞同你的选择;那样很好;瞧她说得多么果决,简直不管我愿意不愿意!好,她选得不错;我一定竭力促成他们的好事。且慢!他来了;我现在必须故意试探他一下。
配力克里斯上。
配力克里斯 愿一切的幸运降临西蒙尼狄斯贤王!
西蒙尼狄斯 愿同样的幸运降临在你身上,壮士!我谢谢你昨夜所奏的妙乐,我的耳朵里从来没有饱聆过这样可喜的曲调。
配力克里斯 多蒙陛下谬奖,愧不敢当。
西蒙尼狄斯 像足下这样的绝技,真可以称得上一位乐坛巨子了。
配力克里斯 我不过是乐神手下一名最拙劣的学徒而已,陛下。
西蒙尼狄斯 让我请问你一句话。你觉得我的女儿怎样?
配力克里斯 一位最贤淑的公主。
西蒙尼狄斯 她也很美丽,不是吗?
配力克里斯 正像晴明的夏晨一样无限的美丽。
西蒙尼狄斯 不瞒你说,我的女儿非常钦慕你,你必须做她的教师,她愿意做你的学生;所以请你准备着吧。
配力克里斯 我是不配做她的教师的。
西蒙尼狄斯 她倒不是这样想;你瞧瞧这封信吧。
配力克里斯 (旁白)这是什么话?一封表示她恋爱泰尔的骑士的信!这一定是国王的狡计,想要借此结果我的生命。——啊!陛下,不要陷害我,我只是一个异乡落难的骑士,对于公主除了尊敬以外,从不敢怀抱非分的爱念。
【望门投止思张俭吗。】
西蒙尼狄斯 你已经迷惑了我的女儿,你是一个恶人。
配力克里斯 凭着神明起誓,我没有;我从不曾起过丝毫冒昧的愿想,也从不曾有过任何可以赢取她的爱情或是招致您的不快的行动。
西蒙尼狄斯 奸贼,你说谎!
配力克里斯 奸贼!
西蒙尼狄斯 嗯,奸贼。
配力克里斯 倘不是因为你是国王,我一定要叫你把这奸贼两字吞下去。
西蒙尼狄斯 (旁白)凭着神明发誓,我很佩服他的勇敢。
配力克里斯 我的行为正像我的思想一样光明正大,从不曾有过一丝卑劣的成分。我到你的宫廷里来,只是为了荣誉的缘故,不是要来勾引你的女儿叛弃她的地位;谁要是以为我别有用心的,这一柄剑将会证明他是荣誉的敌人。
西蒙尼狄斯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我的女儿来了,她可以证明一切。
泰莎上。
配力克里斯 那么好,您不但聪明,而且贞淑,请您明白告诉您这位发怒的父亲,我有没有向您掉过求爱之舌,或是伸过乞怜之手?
泰莎 嗳哟,壮士,即使您有过这样的行为,那正是我所满心乐愿的,什么人会因此而恼怒呢?
西蒙尼狄斯 好,姐儿,你竟是这样自信吗?(旁白)我很高兴,很高兴。我要制伏你们;我要使你们俯首听命。——你没有得到我的允许,胆敢把你的爱情倾注到一个不相识者的身上吗?(旁白)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人,我总觉得他在血统方面也许跟我同样高贵。(高声)所以,姐儿,你听我说,你必须依顺我的意志;你,足下,你也听我说,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否则我要使你们——成为夫妇。来,来,你们必须用你们的手和嘴唇缔结你们的婚约;这样结合之后,我又要使你们的希望归于毁灭,还要叫你们吃这个苦头——愿上帝给你们快乐!什么!你们两人都很满意吗?
泰莎 是的,郎君,要是您爱我的话。
配力克里斯 我爱你正像爱我自己的生命和血液一样。
西蒙尼狄斯 嘿!你们两人都同意了吗?
泰 莎
配力克里斯 是的,要是陛下不以为嫌的话。
西蒙尼狄斯 我很赞成你们的结合,愿意尽早替你们完成婚事,然后让你们赶快去圆你们的好梦。(同下。)
【忍死须臾待杜根吗。】
第三幕
老人上。
兴阑人散,梦魂入定,
满屋子一片的寂静;
好一场盛大的婚筵,
把人醉得鼾睡如绵。
狸猫圆睁它的眼孔,
在等候着鼠儿出洞;
蟋蟀们在炉前歌唱,
越干渴越唱得嘹亮。
只那许门好不烦忙,
把新人送入了洞房,
说不尽一夜的依偎,
早结下了珠玉灵胎。
苦的是俺两片唇儿,
说不完这万结千丝。
哑剧:配力克里斯及西蒙尼狄斯率侍从自一方上;一使者自另一方上,相遇,以书信跪呈配力克里斯;配力克里斯以信示西蒙尼狄斯;众臣向配力克里斯下跪。泰莎怀孕偕利科丽达上;西蒙尼狄斯以信示泰莎;泰莎喜跃;泰莎,配力克里斯向西蒙尼狄斯辞别,众下。
却说那泰尔的群臣,
把他们的君王访寻,
费尽了无数的辛劳,
踏遍了天涯与地角,
飞骑四出,征帆远渡,
果然探到他的确处。
西蒙尼狄斯的宫廷
传来了泰尔的音声,
说那安提奥克暴王
父女两人同时身亡;
没有主的泰尔人民,
他们想要拥立新君,
多亏那赫力堪纳斯
把众臣的劝进推辞;
为了镇压叛徒异心,
他向他们恳切言明,
说要是他们的君王
年后依然踪迹茫茫,
他也只得俯顺众望,
把这一顶王冠戴上。
这一个消息传遍了
那潘塔波里斯全境,
每一个人欢呼若狂,
“我们的王嗣是君王!”
他接到故国的呼召,
必须立刻举起征棹;
他的王妃怀孕在身,
立志随她丈夫远行;
利科丽达,她的奶娘,
护送着她远涉重洋,
那临别的至情热泪,
都不必在这儿提起。
且说他们一帆风满,
早走完了路程一半;
不料那作怪的天公,
又吹起了一阵狂风,
像鸭子在水上沉浮,
那船儿全失了自由,
吓得王妃哀声惨叫,
一阵阵的腹痛如绞。
这一场凶恶的风波,
究竟后来结果如何,
台上自有一番交代,
用不着俺摇唇弄喙,
请听那遭难的君主,
在船上把心情倾诉。(下。)
【半夜鸡叫吗。】
第一场 海船上
配力克里斯上。
配力克里斯 大海的神明啊,收回这些冲洗天堂和地狱的怒潮吧!统摄风飚的天使啊,是你把这阵阵狂风从海洋深处呼召起来的,现在用铜箍把它们捆起来吧!啊,止住你的震耳欲聋的惊人的雷霆,熄灭你的迅疾的硫火的闪电吧!啊!利科丽达,我的王后怎么样啦?你发着这样凶恶的风暴,你是要把所有的海水一起翻搅出来吗?水手的吹啸像死神耳旁的微语一般,微弱得没有人能够听见。利科丽达!路西那①,神圣的保护女神,夜哭产妇的温柔的稳婆啊!愿你的灵驾来到我们这一艘颠簸的船上,帮助我的王后早早脱离分娩的苦痛吧!
利科丽达抱婴孩上。
配力克里斯 啊,利科丽达!
利科丽达 这小东西太稚弱了,不应该让她处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要是她懂事的话,一定会因悲伤而死去,正像我现在痛不欲生一样。请把您那已故的王后这一块肉抱了去吧。
配力克里斯 怎么,怎么,利科丽达!
利科丽达 宽心点儿,好殿下;不要用您的悲号痛哭给那海上的风涛添加声势。这是娘娘遗留下来的唯一的纪念品,一个可爱的小女儿;为了她的缘故,请您鼓起勇气来,不要悲伤吧。
配力克里斯 神啊!你们为什么把美好的事物赏给我们,使我们珍重它、爱惜它,然后又突然把它攫夺了去呢?我们凡人是讲究信义的,决不会把已经给了人的东西重新收回。
【我自横刀向天笑吗。】
利科丽达 为了这一位小公主起见,好殿下,宽心点儿吧。
配力克里斯 但愿你的一生安稳度过,因为从不曾有哪一个婴孩在这样骚乱的环境中诞生!愿你的身世平和而宁静,因为在所有君王们的儿女之中,你是在最粗暴的情形之下来到这世上的一个!愿你后福无穷,你是有天地水火集合它们的力量、大声预报你的坠地的信息的!当你初生的时候,你已经遭到无可补偿的损失;愿慈悲的神明另眼照顾你吧!
二水手上。
水手甲 您有勇气吗,殿下?上帝保佑您!
配力克里斯 勇气是有的。我不怕风暴;它已经把最不幸的灾祸加在我身上了。可是为了这一个可怜的小东西,这一个初历风波的航海者的缘故,我希望它平静下来。
水手甲 把那边的舷索放下来!你还不肯停吗?吹,尽管吹你的吧!
水手乙 只要船掉得转,尽管让这些浪花跳上去和月亮亲嘴,我也不放在心上。
水手甲 殿下,您那位王后必须丢下海里去;海浪这样高,风这样大,要是船上留着死人,这场风浪是再也不会平静的。
配力克里斯 这是你们的迷信。
水手甲 原谅我们,殿下;对于我们这些在海上来往的人,这是一条不可违反的规矩,我们的习惯是牢不可破的。所以赶快把她抬出来吧,因为她必须立刻被丢到海里去。
配力克里斯 照你们的意思办吧。最不幸的王后!
利科丽达 她在这儿,殿下。
配力克里斯 你经过了一场可怕的分娩,我的爱人;没有灯,没有火,无情的天海全然把你遗忘了。我也没有时间可以按照圣徒的仪式,把你送下坟墓,却必须立刻把你无棺无椁,投下幽深莫测的海底;那边既没有铭骨的墓碑,也没有永燃的明灯,你的尸体必须和简单的贝介为伍,让喷水的巨鲸和呜咽的波涛把你吞没!啊,利科丽达!吩咐涅斯托替我拿香料、墨水、白纸、我的小箱子和我的珠宝来;再吩咐聂坎德替我把那缎匣子拿来;把这孩子安放在枕上。快去,我还要为她作一次诀别的祷告;快去,妇人。(利科丽达下。)
水手乙 殿下,我们舱底下有一口钉好漆好的箱子。
配力克里斯 谢谢你。水手,这是什么海岸?
水手乙 我们快要到塔萨斯了。
配力克里斯 转变你的航程,好水手,我们向塔萨斯去吧,不要到泰尔了。什么时候可以到港?
水手乙 要是风定了的话,天亮的时候就可以到了。
配力克里斯 啊!向塔萨斯去吧。我要到那边去访问克里翁,因为这孩子到不了泰尔,一定会中途死去的;在塔萨斯我可以交托他们留心抚养。干你的事去吧,好水手;这尸体等我把它安顿好了,立刻就叫人抬过来。(同下。)
【去留肝胆两昆仑吗。】
第二场 以弗所。萨利蒙家中一室
萨利蒙、一仆人及若干在海上遇险被救之人上。
萨利蒙 喂,菲利蒙!
菲利蒙上。
菲利蒙 老爷叫我吗?
萨利蒙 替这些可怜的人们弄些火和吃的东西来;昨天晚上的风暴真是大得怕人。
菲利蒙 暴风我也见过不少;可是像这样的晚上,却是从来没有经历过。
萨利蒙 等到你回去,你的主人早已死了;实在没有法子可以挽回他的生命。(向菲利蒙)把这方子拿到药铺里去,试试有没有效力。(除萨利蒙外均下。)
二绅士上。
绅士甲 早安,阁下。
绅士乙 您好,阁下。
萨利蒙 两位先生,你们为什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绅士甲 阁下,我们的屋子就在海边上,给昨晚的暴风吹打得就像地震一般,梁柱都像要一起折断,整个屋子仿佛要倒塌下来似的。因为惊恐的缘故,我才逃了出来。
绅士乙 那正是我们一早就来打搅您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爱惜寸阴。
萨利蒙 啊,好说,好说。
绅士甲 可是我很不明白,像您阁下这样生活在富丽舒适的环境里的人,怎么肯在这样早的时间,就抛弃了休养身心的温暖的眠床,既然没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一个人的天性怎么能够习惯于这种辛劳而不以为苦?
萨利蒙 我一向认为道德和才艺是远胜于富贵的资产;堕落的子孙可以把贵显的门第败坏,把巨富的财产荡毁,可是道德和才艺却可以使一个凡人成为不朽的神明。你们知道我素来喜欢研究医药这一门奥妙的学术,一方面勤搜典籍,请益方家,一方面自己实地施诊,结果我已经对于各种草木金石的药性十分熟悉,不但能够明了一切病源,而且对症下药,百无一失;这一种真正的快乐和满足,断不是那班渴慕着不可恃的荣华,或是抱住钱囊、使愚夫欣羡、使死神窃笑的庸妄之徒所能梦想的。
绅士乙 您是以弗所的大善士,多少人感戴您的再造之恩。您不但医术高明,力行不倦,而且慷慨好施;萨利蒙大人的声名,有口皆碑,时间也不会使它湮没的。
二仆舁箱上。
仆甲 好;你从那头抬着。
萨利蒙 这是什么东西?
仆甲 老爷,刚才海水把这箱子冲到我们岸上来;它大概是什么沉船上漂散出来的。
萨利蒙 放下来;让我们看看。
仆乙 那瞧上去很像一口棺材。
萨利蒙 不管它是什么东西,那分量倒是沉重得很。快快把它撬开来;要是海水因为吞下了太多的金银,命运逼着它呕吐出来送给我们,那倒是一件意外的幸事。
【永垂不朽吗。】
仆乙 正是,大人。
萨利蒙 它钉得多么结实,漆得多么牢固!是海水把它冲上来的吗?
仆甲 老爷,我从来不曾看见过这么大的一个浪头,把它卷上岸来。
萨利蒙 来,把它撬开。且慢!我鼻子里好像闻到一股非常芬芳的香味。
仆乙 一股馥郁的异香。
萨利蒙 我从来没有嗅到过这样的香味。好,揭开箱盖来,万能的神明啊!这是什么?一具尸体!
仆甲 怪事,怪事!
萨利蒙 好一身富丽的殓衾;周围衬垫着这许多贵重的香料!还有一纸证明书!阿波罗,帮助我诵读这上面的字迹吧!“余为国王配力克里斯,死者为余王后,罄世间所有之一切,均不足抵偿此无价之损失。万一此棺被风吹卷上岸,为仁人君子发现启视,务请依礼安葬,因彼系出天潢,为一国王之爱女也。凡棺中所有宝物,一概作为酬劳,而君子泽及朽骨之德,亦必仰邀天眷,奚止存亡同感而已。”要是你还在人世,配力克里斯,你的心一定因悲哀而粉碎了!这是昨夜发生的事。
仆乙 大概是的,阁下。
萨利蒙 不,一定是昨晚的事,瞧,她的脸色多么鲜润!他们把她丢在海里,真太卤莽了。到里屋去生起火来;替我把我房间里所有的药箱拿出来。(仆乙下)一个人也许会接连几小时陷于死亡的状态,可是生命之火仍然会把不堪重压的精神重新燃起。我曾经听说有一个埃及人死了九小时,因为救治得法,终究苏醒过来。
仆人携药箱、手巾及火上。
萨利蒙 很好,很好;火也来了,布也来了。再请你们叫他们把那粗浊而忧郁的音乐奏起来;不要忘了那六弦提琴——瞧你办事这样没头没脑的,你这蠢货!喂,奏乐!请你们让她呼吸些空气。两位先生,这位王后一定会复活;她的生机已动,一丝温暖的气息已经从她嘴里吐出;她昏迷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小时以上。瞧!她又开始展放起她的生命之花来了。
仆甲 上天假手于您,表现它的神奇的力量,使我们只有惊奇嗟叹,您的声名也将要从此不朽了。
萨利蒙 她活了!瞧,那锁闭着配力克里斯所失去的一双天上的明珠的眼睑,已经在那儿展开它们那像黄金一般闪亮的睫毛,显现出无比晶莹的两颗钻石来,使这世界增加一倍的财富了。醒醒,美丽的人儿,你有这样绝世的丰度,让我们听你叙述你自己的运命而流泪吧!(泰莎展动肢体。)
泰莎 亲爱的狄安娜啊!我在什么地方?我的夫君呢?这是什么世界?
仆乙 这不是怪事吗?
仆甲 真是希有的事情。
萨利蒙 静些,两位好邻居!帮我一臂之力,把她搀到隔壁房间里去。拿些被褥来;这事千万不能大意,她要是再昏过去,那就不可救治了。来,来;愿埃斯库拉庇俄斯②指导我们!(众扶泰莎同下。)
【死而未僵吗。】
第三场 塔萨斯。克里翁家中一室
配力克里斯、克里翁、狄奥妮莎及利科丽达抱玛丽娜上。
配力克里斯 最可尊敬的克里翁,我不能不走了;我的一年之期已经满限,泰尔的乱机一触即发。请你们夫妇两位接受我的衷心的感谢;愿神明加恩于你们!
克里翁 命运的利箭虽然使您受到莫大的创伤,也给我们带来了深刻的痛苦。
狄奥妮莎 啊,您那可爱的王后!要是命运不是这样无情,让您把她带到这儿来,使我这一双薄福的眼睛也能够一瞻丰采,那将是一件多大的好事!
配力克里斯 我们不能不服从天神的意旨。要是我也能够像她葬身的海水一般咆哮怒吼,这样的结果还是不能避免。我这温柔的孩子是在海上诞生的,所以我替她取了玛丽娜的名字;现在我把她交给你们,请求你们善意的照顾,把她抚养成人,给她高贵的教育,使她谙熟按照她的身分所应该具备的一切举止礼貌。
克里翁 您放心吧,殿下,敝国曾经受到您的赈济的大恩,人民至今还在为您祈祷,您的孩子我们决不会亏待她的。要是我有一些怠慢疏忽之处,那班受恩的民众也会强迫我履行我的责任;但是假若我果真天良泯没,需要督促,愿神明使我和我的子孙永遭天谴!
配力克里斯 我相信你;即使没有这样的重誓,你的荣誉和义气,也可以使我充分信任你的真心。夫人,在她没有结婚以前,凭着我们众人所崇敬的光明的狄安娜女神起誓,我决定永不修剪我的头发,虽然这样会使我状貌很难看。现在我必须告别了。好夫人,请你好好抚养我的孩子,这样也就是造福于我了。
狄奥妮莎 我自己也有一个孩子,殿下,我不会宠爱她胜过您的小公主。
配力克里斯 夫人,我感谢你,为你祈祷天福。
克里翁 让我们把殿下送到海边,然后让和顺的天风和平静的海水护送着您回去。
配力克里斯 我敬领你们的盛情。来,最亲爱的夫人。啊!不要哭,利科丽达,不要哭;留心照看你的小公主,将来你要终身倚仗她哩。来,大人。(同下。)
【随波逐流吗。】
第四场 以弗所。萨利蒙家中一室
萨利蒙及泰莎上。
萨利蒙 娘娘,这一封信和另外一些珠宝是跟您一起放在这口箱子里的;现在它们都在您的支配之下。您认识这笔迹吗?
泰莎 这是我的夫君的笔迹。我记得我在海上航行,直到临近分娩的时间,我都记得十分清楚;可是究竟有没有在船上生产,凭着神明起誓,我却不能断定。可是我既然不能再见我的夫君配力克里斯王的一面,我愿意终身修道,不再贪享人间的欢娱。
萨利蒙 娘娘,您这一番意思要是果然发自衷诚,那么狄安娜的神庙离此不远,您不妨在那里终养您的余年。而且您要是愿意的话,我有一个侄女可以在一起陪伴您。
泰莎 我的唯一的酬报只有感谢,请你原谅我的礼轻意重吧。(同下。)
第四幕
老人上。
不说那泰尔的人民,
怎样欢迎她的旧君;
不说那薄命的王后
在尼庵中凄凉苦守;
单表小小的玛丽娜
早已长成豆蔻年华,
那克里翁不负重托,
把这公主悉心教育,
亏她生得剔透玲珑,
音乐文艺色色精通,
那卓越的才华仪态
赢得每个人的敬爱。
可叹那嫉妒的妖精
又在施展它的祸心!
克里翁有个女公子,
菲萝登是她的名字,
这时已经待嫁闺中,
和玛丽娜形影相从:
她们有时并肩共织,
赌赛着玉指的纤洁;
她们有时拈针共绣,
争夸着灵秀的心手;
有时抚琴同唱新声,
羞杀了哀吟的夜莺;
有时执笔同赋新诗,
歌颂着月殿的神姬。
这菲萝登好胜心强,
她总想争一日之长;
无奈她乌鸦的羽毛
怎么能和白鸽比皎?
只有玛丽娜的敏慧
受尽了众人的赞美;
菲萝登在相形之下
大大地减低了声价。
她的母亲因妒成憎,
陡起了杀人的心情,
她想把玛丽娜去除,
便可让她女儿独步,
这阴谋还正在酝酿,
利科丽达又告身丧,
可怜那孤零的公主,
她的生命危在朝暮。
那恶妇的毒计猖狂
究竟能否如愿以偿?
这以后的事移境变,
自有伶工们的扮演。
俺老汉啊荒腔走韵,
惭愧有渎看官清听,
谢列位大度的包容,
才把俺的漏洞弥缝。
这厢来了狄奥妮莎,
里奥宁是她的爪牙。(下。)
【半夜鸡叫吗。】
第一场 塔萨斯。海滨附近旷地
狄奥妮莎及里奥宁上。
狄奥妮莎 记着你已经发誓干这件事;那不过是一举手之劳,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世上再没有这样便宜事儿,又简单,又干脆,一下子就可以使你得到这么多的好处。不要让那冷冰冰的良心在你的胸头激起了怜惜的情绪;也不要让慈悲,那甚至于为妇女们所唾弃的东西,软化了你;你要像一个军人一般,坚决执行你的使命。
里奥宁 我说干就干;可是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哩。
狄奥妮莎 那就更应该让她跟天神们作伴去。瞧她因为哀悼她的保姆,哭哭啼啼地来了。你决定了吗?
里奥宁 我决定了。
玛丽娜携花篮上。
玛丽娜 不,我要从大地女神的身上偷取诸色的花卉,点缀你的青绿的新坟;当夏天尚未消逝以前,我要用黄的花、蓝的花、紫色的紫罗兰、金色的万寿菊,像一张锦毯一样铺在你的坟上。唉!我这苦命的人儿,在暴风雨之中来到这世上,一出世就死去了我的母亲;这世界对于我就像一个永远起着风浪的怒海一样,把我的亲人一个个从我的面前卷去。
狄奥妮莎 啊,玛丽娜!你为什么一个人到这儿来?怎么我的女儿不跟你在一起?不要让悲哀侵蚀了你的血液;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保姆的。主啊!这种无益的哀伤,已经使你的脸色变得多么憔悴!来,把你的花给我,趁着它们还没有被海潮打坏。跟里奥宁散散步去吧;那儿的空气很新鲜,它可以刺激脾胃,鼓舞精神。来,里奥宁,搀着她的手臂,陪她散步去吧。
玛丽娜 不,我谢谢您!我不愿夺去您的仆人。
狄奥妮莎 来,来;我是像爱自己人一般爱你和你的父王的。我们每一天都在盼望他到这儿来;要是他来了以后,看见我们这位绝世无双的好女儿消瘦成这个样子,他一定会懊悔不该这样远远地离开你;他也一定会埋怨我的丈夫和我,说我们不曾好好照料你。去吧,我求你;散散步,重新快活起来;不要毁损了你那绝妙的容颜,那是曾经使每一个少年和老人目移神夺的。你不用管我,我会一个人回去。
玛丽娜 好,我就去;可是我实在没有那样的兴致。
狄奥妮莎 来,来,我知道那是对你有益的。里奥宁,你陪她至少散步半小时。记住我刚才所说的话。
【胜似闲庭信步吗。】
里奥宁 您放心吧,夫人。
狄奥妮莎 我的好姑娘,我要暂时少陪你一下;请你慢慢走着,不要跑得满脸通红的。嘿!我必须留心照顾你哩。
玛丽娜 谢谢您,亲爱的夫人。(狄奥妮莎下)这风是从西方吹来的吗?
里奥宁 这是西南风。
玛丽娜 我生下来的时候吹的是北风。
里奥宁 是吗?
玛丽娜 我的保姆告诉我,我父亲是从来不知道恐惧的,他向水手们高声呼喊,“出力,好弟兄们!”用他尊贵的手亲自拉着缆索,不顾擦伤他自己的皮肉;他曾经紧紧攀住桅樯,抵御着一阵几乎把甲板冲毁的巨浪。
里奥宁 那是在什么时候?
玛丽娜 就在我生下来的时候。像那样狂暴的风浪,真是从来不曾有过;一个爬到帆篷上去的人也从绳梯上翻下海里。一个说,“嘿!你下来了吗?”他们流着汗从船头奔到船尾;掌舵的吹口哨,船主到处喊人,满船忙作了一团。
里奥宁 来,念你的祷告吧。
玛丽娜 你是什么意思?
里奥宁 要是你需要短短的时间作一次祷告,我可以允许你。可是千万不要噜噜嗦嗦地拉上一大套,因为天神的耳朵是很灵敏的,而且我已经发誓要把我的事情快快办好。
玛丽娜 你为什么要杀死我?
里奥宁 这是我的女主人的意思。
玛丽娜 为什么她要把我杀死?凭着我的真心起誓,照我所能够记得的,我生平从来不曾作过一件损害她的事。我不曾讲过一句坏话,或是对无论哪一个生物作过一桩恶事;相信我,我不曾杀死过一只小鼠,或是伤害过一只飞蝇;我在无意之中践踏了一条虫儿,也会因此而流泪。究竟我犯了什么过失?我的死对她有什么好处?我的生对她又有什么危险?
里奥宁 我只知道奉命行事,不是来跟你辩论是非的。
玛丽娜 我希望你再也不会干这样的事。你的相貌很和善,表明你有一颗仁慈的心。我最近看见你因为劝解两个打架的人而自己受了伤,这就可以看出你是一个好人。现在再请你做一个这样的好人吧!你的主妇要害我的性命,你应该扶危拯困,救救我这柔弱可怜的人才是。
里奥宁 我已经宣过誓了,这事情非办不可。
众海盗上,时玛丽娜方在竭力挣扎。
盗甲 放手,恶人!(里奥宁逃下。)
盗乙 一件宝货!一件宝货!
盗丙 大家分,弟兄们,大家分。来,咱们赶快把她带到船上去吧。(众海盗捉玛丽娜下。)
里奥宁重上。
里奥宁 这些恶贼是大海盗凡尔狄斯手下的;他们把玛丽娜捉了去啦。让她去吧;她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了。我敢发誓她一定被他们杀死、丢在海里啦。可是我还要探望探望;也许他们把她玩了一个痛快以后,并不把她带到船上去也说不定。要是他们把她留下,那么她在他们手里失去了贞操,必须在我手里失去她的生命。(下。)
【天生一个仙人洞吗。】
第二场 米提林。妓院中一室
妓院主人、鸨妇及龟奴上。
院主 龟奴!
龟奴 老板有什么吩咐?
院主 到市场上去仔细搜寻;米提林多的是风流浪子,咱们没有姑娘应市,这笔损失可不小哩。
鸨妇 咱们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缺货。一共只有三个粗蠢的丫头,她们充其量也只能像现在这样应付;而且因为疲于奔命的缘故,都已经跟发臭的烂肉差不多了。
院主 所以咱们只好不惜重价,弄几样新鲜的货色来。无论干什么生意,总要讲个良心,不讲良心,营业还会发达吗?
鸨妇 你说得不错;那不是养育私生子的问题,我想我自己就一手养大了十一个——
龟奴 嗯,每个养到十一岁,就又下水啦。可是我要不要到市场上去搜寻一番?
鸨妇 别的还有什么办法?咱们这铺子里都是又臭又烂的货色,一阵大风就会把她们吹碎的。
院主 你说得不错;凭良心说,她们的确太肮脏了。那个可怜的德兰斯瓦尼亚人才跟那小蹄子睡了一觉,不几天就送了命。
龟奴 喂,她很快就送了他的命;她叫他给蛆虫们当一顿美味的炙肉。可是我要到市场上搜寻去了。(下。)
【无限风光在险峰吗。】
院主 有了三四千块钱也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那时候咱就洗手不干。
鸨妇 为什么不干,我倒要问问你?难道咱们老了,赚钱就是一桩丢脸的事吗?
院主 啊!咱们的名誉不是像货色一样源源而来的,咱们的货色也不能保险没有意外的损失;所以要是咱们在年轻的时候早一点儿赚下些产业,现在情愿关起门来吃现成饭了。而且咱们这一行营生是上干天怒的,要是不知道中途歇手,神明一定不会饶过咱们。
鸨妇 算啦,别的生意也是跟咱们一样罪恶的。
院主 跟咱们一样!嘿,他们可比咱们清白得多啦;只有咱们这一行才是最该死的。这行生意能算是职业吗?那简直不是人干的。可是龟奴来啦。
龟奴率众海盗及玛丽娜上。
龟奴 过来。列位大哥,你们说她是个闺女吗?
盗甲 啊!朋友,这我们可以担保。
龟奴 老板,您瞧,我好容易东寻西找,才找到这么一件货色。要是您中意的话,那再好没有;不然我付的定钱可就白扔啦。
鸨妇 龟奴,她有什么长处?
龟奴 她有一张好看的脸蛋儿,会讲好听的话儿,又有一身挺好的衣服;有了这几件好处,人家还会拒绝她吗?
鸨妇 她的价钱多少?
龟奴 他们一定要一千块钱,一点儿也不能少。
院主 好,跟我来,列位朋友,我立刻就把钱拿给你们。妻子,你领她进去,教导她应该做的事,免得她生手生脚的,怠慢了客人。(院主及众海盗下。)
鸨妇 龟奴,你把她的容貌仔细记好,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她的皮肤是怎样的,怎样高的身材,怎样大的年纪,尤其要说明她是个闺女;你到市上去这样嚷着说,“谁要是愿意出最高的价钱,就可以做第一个享受她的人。”倘然男人们的性情没有改变,这样一个闺女是可以赚一注大钱的,照我吩咐你的办去吧。
龟奴 遵命。(下。)
玛丽娜 唉!里奥宁应该把事情做得干脆一点,他应该早一点杀死我,不应该说那些废话;或者那些海盗们要是再凶狠一些,把我丢在海里,我也可以找我的母亲作伴去!
鸨妇 你为什么哀哭,美丽的人儿?
玛丽娜 因为我是美丽的。
鸨妇 得啦,天神们总算没有亏待了你。
玛丽娜 我并不抱怨他们。
鸨妇 你既然落到我的手里,你就是我的人啦。
玛丽娜 我真不该从那想杀死我的人手里逃了出来。
鸨妇 你在我这里可以过舒服的日子。
玛丽娜 不。
鸨妇 是的,你可以过舒服的日子,你还可以尝尝各色各样绅士们的味道。这儿吃的也有,穿的也有;还有黑的、白的、胖的、瘦的汉子们,由你夜夜掉换新鲜。嘿!你捂住你的耳朵了吗?
玛丽娜 你是个女人吗?
鸨妇 我倘然不是女人,你说我是什么?
玛丽娜 不贞洁的女人就不能算是女人。
鸨妇 好,有你的,你这小鹅儿,看来你要给我添点麻烦啦。来,你是个糊涂的小东西,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看,你才会听老娘的管教。
玛丽娜 天神保佑我!
鸨妇 要是天神保佑你多结识几个知心的汉子,那么让他们安慰你、供养你、给你甜头尝吧。龟奴回来了。
【飒爽英姿五尺枪吗。】
龟奴重上。
鸨妇 喂,你在市场上替她宣传过没有?
龟奴 我简直连她头上有几根头发都说了出来;因为描摹她的美貌,把我的喉咙都喊哑了。
鸨妇 告诉我,你觉得人们听了你的话,兴趣怎样?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家伙?
龟奴 不瞒您说,他们听我的话,就像听他们父亲的遗嘱一般。有一个西班牙人满口流涎,他一听见我的形容,就在那儿做着同床的好梦了。
鸨妇 他明儿一定会穿起他的最漂亮的绉领衣服,到咱们这儿来的。
龟奴 今晚就来,今晚就来。可是,妈妈,您认识那个弯腿的法国骑士吗?
鸨妇 谁?维乐尔斯先生吗?
龟奴 嗯;他一听见我的宣告,就乐得想要翻起 斗来;可是结果只是呻吟了一声,发誓说明儿一定来看她。
鸨妇 好,好;他曾经把他的一身病带到咱们这儿来,这一回最多不过是旧病复发。我知道他是个明处花钱、暗处占便宜的家伙。
龟奴 好,要是每一个国家都有旅行的人到咱们这儿,咱们总是来者不拒的。
鸨妇 (向玛丽娜)请你过来一下,你的好运气到了。听着,你在干那件事的时候,虽然心里愿意,也要装出几分害怕的样子;越是有利益的事情,越要装着不把这种利益放在心上。当你向你的情人们谈起你现在的生活的时候,你应该流些眼泪,这样可以引起他们的同情;这一种同情往往可以使你得到极好的名誉,而这种名誉也就是一种利益。
玛丽娜 我不懂你的话。
龟奴 啊!带她进去吧,妈妈,带她进去;她这种羞人答答的神气,必须让她立刻得些实际经验,才可以把它除掉。
鸨妇 你说得不错,真的,必须让她立刻经验经验;第一夜做新娘,不免要带几分羞涩,她干这个却是光明正大的。
龟奴 说老实话,脸嫩的固然有,脸老的也不少。可是,妈妈,既然这块肉的价钱是我讲定的——
鸨妇 你也可以切一小块去尝尝。
龟奴 真的吗?
鸨妇 谁来骗你?来,小姑娘,我很喜欢你的衣服的式样。
龟奴 嗯,凭良心说,她这身衣服现在还没有更换的必要。
鸨妇 龟奴,你再到市上去一趟,逢人便告诉咱们家里来了一位多么好的姑娘;多拉几个主顾,对于你总有好处。造化生下这东西来的时候,就有帮助你的意思;所以你应该竭力吹嘘,说她是怎样一个绝世无双的美人儿,你越是说得天花乱坠,越可以捞到一笔大大的油水。
龟奴 您放心吧,妈妈,我只要一说起她的美丽,管教那些好色的人们一个个春心大发,比震雷惊醒那蛰眠水底的鳗鲡还要灵验。今天晚上我就可以带几个客人来。
鸨妇 去吧;跟我来。
玛丽娜 要是火是热的,刀是尖的,水是深的,我要永远保持我的童贞的完整。狄安娜女神,帮助我吧!
鸨妇 咱们跟狄安娜女神有什么来往?请你还是跟我进去吧。(同下。)
【截断巫山云雨吗。】
第三场 塔萨斯。克里翁家中一室
克里翁及狄奥妮莎上。
狄奥妮莎 嗳哟,你是个傻子吗?这事情干也干过了,还可以挽回吗?
克里翁 啊,狄奥妮莎!像这样的惨杀案,真是自有天地以来所未有的。
狄奥妮莎 我想你真要变成个小孩子了。
克里翁 假如我是这广大的世界的主人,为了挽回这一件罪行,我宁愿把这世界舍弃。啊,女郎!你的品德是比你的血统更为高贵的,虽然你是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可以和世界上无论哪一个戴王冠的人并立而无愧。啊,里奥宁这恶奴!他也已经被你毒死了;要是你自己把那毒酒先喝一口,倒还可以算功过相抵。尊贵的配力克里斯若是追问起他的女儿来,你有些什么话说?
狄奥妮莎 我就说她死了。保姆不是执掌生死的神明,谁能保得住一个孩子养得大养不大?她是在夜里死的,我就这样说。谁敢说一个不字?除非你要表示你是一个正直无罪的好人,那么你就高声宣布,说她是被人用恶计谋杀的吧。
克里翁 唉!得啦,得啦。在天下一切罪恶之中,这一件是最为天神们所痛恨的。
狄奥妮莎 你就去做那些傻子,相信塔萨斯的可爱的小鸟儿会飞到海外去,把这件秘密向配力克里斯揭破吧。我真替你惭愧,像你这样一个出身高贵的人,却有这么一副懦夫的性格。
克里翁 不要说是公然的同意,就是对于这样的行为表示默许的人,他也决不是高贵的祖先的子孙。
狄奥妮莎 就算是这么说吧。可是除了你一个人以外,谁也不知道她怎样死的;而且里奥宁已经不在,也没有人能够知道。她掩蔽了我的女儿,阻碍她前途的幸福;谁也不要看她一眼,大家都把他们的目光注射在玛丽娜的脸上,我们的女儿却遭人贱视,被人当作灶下婢一般看待。这就像利刃一样刺透了我的心。虽然你自己一点不替你的孩子着想,却说我的手段太不人道,可是我却以为这是为你的独生女儿所干的一件极大的好事哩。
克里翁 上天恕宥这样的罪恶!
狄奥妮莎 至于配力克里斯,他有什么话说呢?我们为她举哀送葬,至今还在替她服丧;她的坟墓已经大部砌好,她的墓碑上刻着灿烂的金字,表示一般的赞美和我们对她的爱念,这一切不都是我们花的钱吗?
克里翁 你是个妖精,用你天使一般的面孔欺骗世人,却用你的鹰隼一般的利爪杀害无辜。
狄奥妮莎 你才是个迂腐的傻瓜,冻死几个蝇子也要惊天动地。可是我知道你会照我的话做的。(同下。)
【梅花欢喜漫天雪吗。】
第四场 塔萨斯。玛丽娜墓前
老人上。
百年弹指,天涯寸步,
一苇可把重洋飞渡;
让我把你们的想像
带过了邦疆和国壤。
演戏本来是一片假,
列位看官不用惊诧
怎么那各地的人民
都讲着同一的方音,
这为的是观听便利,
不是俺们失于算计。
几句闲话交代过去,
接着再把正文重叙。
却说那配力克里斯
为了探望他的娇儿,
带领了大小的臣僚,
再度冒海上的风涛;
赫力堪纳斯这老臣
这一回也伴驾随行,
留下了爱斯凯尼斯
把国中的政务主持。
可喜的是一帆风顺,
早到了塔萨斯边境,
那老王满心的欢慰,
想把爱女接回国内。
请看这些人影幢幢,
又有一番哀怨凄凉。
哑剧:配力克里斯率侍从自一门上;克里翁及狄奥妮莎自另一门上。克里翁指玛丽娜坟墓示配力克里斯;配力克里斯作痛哭流涕状,以麻衣披身,大恸而去;克里翁、狄奥妮莎同下。
瞧这番拙劣的表情,
多么叫人难于信凭,
像这样的作势装腔,
也算是真实的哀伤!
悲哀的配力克里斯
披上了麻布的丧衣,
发誓永不洗脸剃发,
苦度着凄惶的岁月;
他挂着一颗颗泪珠,
叹口气又踏上归途。
心中阵阵风涛冲荡,
幸喜最后安然无恙。
列位且看这首墓铭
追叙玛丽娜的生平;
那心如蛇蝎的恶妇
偏会说蜜般的言语。(读玛丽娜墓碑上诗句)
佳人多薄命,奇花易萎折,
新春方吐蕊,遽尔辞枝别。
谁欤墓中人?泰尔王家女;
死神展魔手,一朝攫之去。
厥名玛丽娜,美慧世无比。
当其诞生时,海神大欢喜,
吐浪如山高,百里成泽国。
大地为战栗,恐至全沦没,
故将此女郎,上献与苍冥。
至今怒海水,犹作不平声。
最是那甘言的谄媚,
越显出居心的奸诡。
且不谈配力克里斯
深信他女儿的长逝;
他此去茫茫的前途
自有命运女神作主。
咱们现在回过头来,
再看那不幸的女孩,
她如今堕下了火坑,
失去了一切的希望。
请列位略耐一耐心,
咱们又到了米提林。(下。)
【忆苦思甜吗。】
第五场 米提林。妓院前街道
二绅士自妓院中出。
绅士甲 您听见过这样的话吗?
绅士乙 没有,而且要是她去了以后,在这样一个所在,也永远不会再听见这样的话的。
绅士甲 可是在那样的地方高谈上帝的真理!您有没有梦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绅士乙 没有,没有。来,我从此不再逛窑子了。我们要不要去听听修道女的唱诗?
绅士甲 只要是合乎道德的事,我现在什么都愿意做;可是从此以后,再不寻花问柳了。(同下。)
第六场 同前。妓院中一室
院主、鸨妇及龟奴上。
院主 哼,早知如此,咱宁愿丢了两倍她身价的钱,也不要她到咱们这儿来。
鸨妇 该死的鬼丫头!她会叫普里阿波斯③倒抽一口凉气,她会叫这一辈青年人一个个绝了后代;咱们必须把她破了身子,否则还是撵她出去。轮到她侍候主顾,尽咱们这一行的本分的时候,她就有她的推托、她的理由——她的天大的理由;她会跪下来哀求祷告;要是魔鬼想和她亲一个嘴,见了她这样子,也会变成清教徒的。
龟奴 哼,我非把她强奸了不可,不然我们的阔大少会跑得精光,浪荡子也会都变成修道士啦。
院主 对,她再说什么经期失调,就别理她那一套。
鸨妇 可不是吗?要让女的不害经期失调,男的就得不怕染杨梅疮才行。哟,拉西马卡斯大人穿着便服来啦。
龟奴 要是这作怪的丫头对客人们迁就一些,咱们这门槛儿早就给上下三等的人踏破啦。
拉西马卡斯上。
拉西马卡斯 怎么!你们这儿的大姑娘多少钱一打?
鸨妇 啊,天神祝福您老爷!
龟奴 我很高兴看见您老爷贵体安好。
拉西马卡斯 是的,你们应该希望你们的主顾都有一个结实的身子,这才是你们的福气。喂!婆子,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可以让人玩了以后不必请教外科医生的姑娘?
鸨妇 我们这儿倒有一个,老爷,要是她愿意的话。可是在米提林从来不曾有过像她一样的人。
拉西马卡斯 你的意思是说要是她愿意干那件事儿的话。
鸨妇 什么都逃不了您老爷的明鉴。
拉西马卡斯 好,叫她出来,叫她出来。
龟奴 要论她的皮肉,老爷,真称得起红是红,白是白,像一朵花儿似的。她的确是一朵花,就是还没有——
拉西马卡斯 没有什么?
龟奴 老爷,我可不好意思说。
拉西马卡斯 女人羞答答的可以冒充贞洁,乌龟不好意思当然也可以提高身价。(龟奴下。)
【斗地主吗。】
鸨妇 她是一朵枝头的娇花,我可以向您保证,还没有被人攀折过呢。
龟奴率玛丽娜重上。
鸨妇 她不是一个美人儿吗?
拉西马卡斯 嗯,在船上待了这么多日子之后,看见这样的女人也就将就了。好。这是给你的赏钱,去吧。
鸨妇 请老爷准许我说一句话,然后立刻就去。
拉西马卡斯 你说吧。
鸨妇 (向玛丽娜)第一,我要你注意,这是一位很有名誉的贵人。
玛丽娜 我希望他果然是一位值得受我重视的正人君子。
鸨妇 第二,他是本地的总督,我是受他管辖的。
玛丽娜 假如他是本地的总督,那你自然要受他的管辖;可是他在这方面是不是正人君子,我还不知道。
鸨妇 请你少说些女孩儿家推推闪闪的废话吧;一句话,你愿意不愿意好好招待他?他要是喜欢的话,会把你的裙子上都镶满了黄金哩。
玛丽娜 凡是他用光明正大的态度赐给我的恩惠,我就用感激的心情接受他的好意。
拉西马卡斯 你们话讲完了没有?
鸨妇 老爷,她是个一点不懂事的孩子;您必须耐心把她开导开导。来,咱们让老爷跟她两个人谈谈吧。
拉西马卡斯 你们去吧。(鸨妇、院主、龟奴同下)呃,美人儿,你干这个行业多久啦?
玛丽娜 什么行业,先生?
拉西马卡斯 那我可说不出口来,因为说出来会得罪人的。
玛丽娜 我自己干的事是不会使我自己听了动气的。请您说吧。
拉西马卡斯 我问你吃这碗饭多久了?
玛丽娜 从我刚记事的时候就开始了。
拉西马卡斯 怎么,那么年轻就开始了吗?难道你六七岁就干这个吗?
玛丽娜 比六七岁还早的时候,我就是现在这样。
拉西马卡斯 你现在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就说明你是一个出卖色相的女子。
玛丽娜 您既然知道这间屋子是这么一个所在,您还进来吗?我听说您是一位很有名誉的人,又是这儿的总督。
拉西马卡斯 啊,你那当家的已经告诉了你我是谁吗?
玛丽娜 谁是我的当家的?
拉西马卡斯 就是那个贩卖百草的婆子,那个播种罪恶的妇人。啊!你大概因为听说我有几分权力,所以故意装出高傲的态度,想要抬高你自己的身价。可是我告诉你,美人儿,我的权力是不会带到这儿来的,就是到这儿,也会对你表示宽大。来,带我到一间僻静些的屋子里去吧;来,来。
玛丽娜 假使您真是贵人出身,请您用行动证明您的身分。假使这名誉地位是别人给您的,那么您也不要辜负别人对您的期望。
拉西马卡斯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好严正的教训!再说下去。
玛丽娜 我是一个不幸的少女,残酷的命运把我推下了这一个火坑;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我只看见人们用比请医生服药更大的代价,买一身恶病回去。啊!要是天神们把我从这暗无天日的所在解放出来,即使他们叫我变成一只最卑微的小鸟,我将要多么快乐地在纯洁的空气中任意翱翔!
【打土豪吗。】
拉西马卡斯 我没有想到你竟有这样动人的口才;这真是出我意料之外,即使我抱着一棵邪心到这儿来,听见你这一番谈话,也会使我幡然悔改。这些金子是给你的,你拿着吧。愿你继续走你的清白的路;愿神明加强你的力量!
玛丽娜 愿慈悲的神明护佑您!
拉西马卡斯 你不要对我误会,以为我到这儿来是存着什么邪恶的目的,因为在我看来,这儿的每一扇门窗都散放着罪恶的臭味。再会!你是一个贞洁的女郎,我相信你一定受过高贵的教育。这儿还有一些金子给你,你拿着吧。谁要是侵害了你的善良的灵魂,愿他永受咒诅,像盗贼一般不得好死!也许你还会听到我的消息,那一定是对于你有好处的。
龟奴重上。
龟奴 谢谢老爷,也赏我一块钱吧。
拉西马卡斯 滚开,你这该死的奴才!你们这一所屋子倘没有这位姑娘替你们支撑,它早就倒塌下来,把你们全都压死了。滚开!(下。)
龟奴 这是怎么一回事?咱们非得换一副手段对付你不可。你的贞操还不值乡下人家露天下的一顿早饭,咱们不能为了你要守贞,一家子活活饿死呀。过来。
玛丽娜 你要我到哪里去?
龟奴 我要不给你开苞,刽子手就得给你开膛。过来。咱们不能再让主顾们一个个给你推出门去。喂,过来。
鸨妇重上。
鸨妇 怎么!什么事?
龟奴 越来越不成话了,妈妈;她对拉西马卡斯老爷也说起神圣的大道理来啦。
鸨妇 嗳哟,可恶!
龟奴 她把咱们这一行说得简直好像一股秽气可以冲到天神脸上似的。
鸨妇 哼,这丫头不想活命了吗?
龟奴 这位贵人有心抬举她,她却不识好歹;浇了他一头冷水;他立脚不住,只好走了,临走还作过祷告哩。
鸨妇 龟奴,带她下去;你爱把她怎样就把她怎样;破坏她的贞操,看她以后再倔强不倔强。
龟奴 即使她是一块长满荆棘的荒地,我也要垦她一垦。
玛丽娜 听哪,听哪,神啊!
鸨妇 她又在呼告神明了;带她下去!但愿她从不曾走进我的门里!哼,死丫头!她是来把咱们一起葬送了的。你不愿意走女人们大家走的路吗?哼,过来,我的三贞九烈的好姑娘!(下。)
【革命夫妻吗。】
龟奴 来,姑娘;跟我来吧。
玛丽娜 你要我到哪里去?
龟奴 我要把你自己最看重的那件宝贝采摘下来。
玛丽娜 请你先告诉我一件事情。
龟奴 好,说吧,是一件什么事情?
玛丽娜 要是你有仇敌的话,你希望他做个怎么样的人?
龟奴 嘿,我希望他做咱们的老板,或者还是做咱们老板的太太。
玛丽娜 他们的职业虽然下贱,可是比起你来还是略胜一筹,因为你是受他们使唤的。地狱里受着最痛苦的酷刑的恶鬼,为了爱惜他的名誉,也不愿和你交换地位;你是一个永远受罪的管门人,必须侍候每一个探望他的下贱的情妇的下贱的男子;碰到脾气坏的家伙,你的耳朵免不了挨他的拳头的痛打;你吃的东西是那些害肺病的人所呕吐出来的。
龟奴 你要我干什么呢?上战场去吗?你要我当七年的兵,失去一条腿,结果连装木腿的钱都拿不出来吗?
玛丽娜 除了你现在所干的事以外,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做。你可以打扫垃圾箱,到水边去掏粪,你可以做刽子手的助手,什么都要比你现在的事情好一些。一头狒狒要是会说话,一定也不屑于担当你这个名分。啊!但愿天神们拯救我平安脱离这一个所在!来,我这儿有一些金子送给你。要是你的主人一定要在我身上赚钱的话,你们可以宣布我会唱歌、跳舞、纺织、缝纫,还有其他的技艺,因为不愿夸口的缘故,我都不说了。我愿意招收生徒,教授这几门功课。我相信在这人口众多的城市里,一定可以收到不少的学生。
龟奴 可是你真的会教授这许多功课吗?
玛丽娜 要是事实证明我没有这样的能力,我愿意让你们把我带回到这儿来,叫我向你们这儿最下贱的客人出卖我的肉体。
龟奴 好,我愿意试试我能不能帮你一些忙;要是有可以安顿你的地方,我会替你想法的。
玛丽娜 可是我必须和良家妇女在一起。
龟奴 说老实话,我在这方面是没有什么熟人的。可是既然我家老板和主妇花了钱买你下来,什么事总要得到他们的允许;所以让我先去把你的意思告诉他们,我相信他们都是很容易说话的。来,我愿意尽力帮你的忙;来吧。(同下。)
【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吗。】
第五幕
老人上。
玛丽娜跳出了火窟,
开始她教学的生活:
她的歌声不似人间;
她的舞态翩翩欲仙;
尤其她针线的精能,
化工也要退让三分,
尺缣上的花鸟枝叶
和活的全没有分别。
她招集了不少生徒,
其中尽多贵妇名姝,
她们那敬师的修脯,
她全都给了那鸨妇。
不表她在这里安身,
再说她海上的父亲;
他的船只随风飘荡,
迷失了航行的方向;
谁料那冥冥的天公
有心使他父女相逢,
把他吹到了米提林,
在这儿把征棹暂停。
却说米提林的居民
每年都要祭奠海神;
这时候拉西马卡斯
正在把那祭礼主持,
他望见泰尔的船舶,
那旗帜上一片黑色,
为了探察它的究竟,
他急忙驾艇去访问。
请列位再用些想像,
这儿便是老王船上,
说不尽的悲欢离合,
都在台上表演明白。(下)
【真相大白吗。】
第一场 米提林港外,配力克里斯船上。甲板上设帐篷,前覆帏幕。配力克里斯偃卧帐中榻上。一艇停靠大船之旁
二水手上,其一为大船上者,其一为艇上者;赫力堪纳斯上,与二水手相遇。
泰尔水手 (向米提林水手)赫力堪纳斯大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可以答复你的。啊!他来啦。——大人,有一艘从米提林来的艇子,艇子里面是拉西马卡斯总督,他要求到咱们船上来。您看怎么样?
赫力堪纳斯 请他上来吧。叫几个卫士们出来。
泰尔水手 喂,卫士们!大人在叫着你们哪。
卫士二三人上。
卫士甲 大人呼唤我们吗?
赫力堪纳斯 卫士们,有一个很有地位的人要到我们船上来;请你们去迎接一下,不要失了礼貌。(卫士及水手等下船登艇。)
拉西马卡斯率从臣及卫士、二水手等同自艇中上。
泰尔水手 大人,这一位老爷可以答复您所要询问的一切。
拉西马卡斯 祝福,可尊敬的老大人!愿天神们护佑你!
赫力堪纳斯 大人,愿你的寿命超过我现在的年龄;愿你富贵令终,泽及后人!
拉西马卡斯 您真是善颂善祷。我刚才正在海滨祭祀海神,忽然看见你们这艘富丽的船舶经过我们的海面,所以特来探问一声,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赫力堪纳斯 第一,先请你告诉我你是一位何等之人?
拉西马卡斯 我就是你们眼前这一座城市的总督。
赫力堪纳斯 大人,我们的船是从泰尔来的,船里载的是我们的王上;他这三个月来,不曾对什么人讲过一句话,虽然勉强进一点饮食,也不过为了延续他的悲哀。
拉西马卡斯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赫力堪纳斯 说来话长;他的悲哀的主要原因,是失去他的亲爱的女儿和妻子。
拉西马卡斯 我们可以见见他吗?
赫力堪纳斯 你可以见他;可是见了他也是徒然;他是不会向任何人说话的。
拉西马卡斯 可是让我达到我的愿望吧。
赫力堪纳斯 瞧他。(揭幕见配力克里斯)他本来是一位一表堂堂的人物,直到那一个不幸的晚上,意外的惨祸把他害成了这个样子。
拉西马卡斯 王上陛下,万福!愿天神们护佑你!万福,尊严的王上!
赫力堪纳斯 这是毫无用处的;他不会对你说话。
臣甲 大人,在我们米提林地方有一个少女,我敢打赌她有本领诱他说出几句话来。
拉西马卡斯 你想得很好。凭着她的曼妙的歌声和种种动人的美点,她一定会打开他的闭塞不通的心窍。她是所有女郎中最美貌的,现在正和她的女伴们在岛旁的树荫下面谈笑。(向臣甲耳语,臣甲下艇。)
【过眼烟云吗。】
赫力堪纳斯 什么都是毫无结果的;可是无论什么治疗的方法,只要有万一的希望,我们都不愿意放过。多蒙阁下这样热心相助,真是感激万分;我们还有一个冒昧的要求,因为我们航海日久,食物虽然不缺,但是味道不鲜,令人生厌,所以我们想要出钱向贵处购办一些食物,不知道阁下能不能允许我们?
拉西马卡斯 啊!大人,要是我们不愿意尽这一点点的地主之谊,公正的天神一定会在我们每一颗谷粒中降下一条蛀虫,使我们全境陷于饥馑的。可是让我再向你作一次请求,请把你们王上悲哀的原因详细告诉我知道吧。
赫力堪纳斯 请坐,大人,我可以告诉你;可是瞧,有人来打断我们的谈话了。
臣甲率玛丽娜及另一女郎自艇中重上。
拉西马卡斯 啊!这就是我请来的女郎。欢迎,美人儿!她不是很美吗?
赫力堪纳斯 她是一位倜傥的女郎。
拉西马卡斯 她是这样一位绝世的佳人,要是我能够确定她果然是世家贵族的后裔,我一定不再作其他的奢求,而认为得到这样一位妻子是终身的幸事。美人儿,这里有一位抱病的国王,在他身上你可以期望得到最高的赏赐;假如凭着你的巧妙的手段,只要能够使他回答你的一句问话,你的神奇的医术就可以使你得到你所愿望的任何酬报。
玛丽娜 大人,我愿意尽我的力量设法治疗他的病症,可是有一个条件,除了我自己和我的女伴以外,谁也不准走近他的身旁。
拉西马卡斯 来,让我们离开她;愿神明保佑她成功!(玛丽娜唱歌)他注意到你的歌声没有?
玛丽娜 没有,也不曾望我们一眼。
拉西马卡斯 瞧,她要向他说话了。
玛丽娜 万福,陛下!我的主,听我说句话儿。
配力克里斯 哼!嘿!
玛丽娜 陛下,我是一个少女,从来不曾勾引别人向我注目,可是像一颗彗星一般,到处受尽世人的凝视。她现在在向您说话,陛下,她所身受的种种不幸,要是放在准确的天平里衡量起来,也许正和您的不幸同样的沉重。虽然横逆的命运降低了我的身分,我的祖先却是和庄严的君主们分庭抗礼的;可是时间已经淹没了我的家世,使我在这多难的人世失去自由,忍受一切意外的折磨。(旁白)我不愿意说下去了;可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脸上发烧,它在我的耳边对我说,“不要去,等他说话。”
【后发制人吗。】
配力克里斯 我的命运——家世——很好的家世——可以跟我相比!——是不是这样?你怎么说?(推玛丽娜。)
玛丽娜 我说,陛下,要是您知道我的家世,您一定不会对我这样粗暴。
配力克里斯 我倒也这样想。请你把你的眼睛转过来对着我。你有几分像是——你是哪一国的女子?是不是这儿海岸上的?
玛丽娜 不,我也不是任何海岸上的;可是我出世却也和凡人一样,生来就是像您所看见的这样一个人。
配力克里斯 我心里充满了悲伤,一开口就禁不住泪下。我的最亲爱的妻子正像这个女郎一样,我的女儿要是尚在人世,一定也和她十分相像:我的王后的方正的眉宇;同样不高不矮的身材;同样挺直的腰身;同样银铃似的声音;她的眼睛也像明珠一样,藏在华贵的眼睫之中;她的步伐是天后朱诺的再世;她的动人的辞令,使每一个听者的耳朵在饱聆珠玑以后,感到更大的饥饿。你住在什么地方?
玛丽娜 我是一个托迹异乡的人;从甲板上您可以望见我所住的地方。
配力克里斯 你是在什么地方生长的?你这种卓越的才能是怎样得到的?
玛丽娜 要是我把我的历史告诉人家,人家一定会疑心那是谎话而加以鄙弃。
配力克里斯 请你说吧;谎话不会从你的嘴里出来,因为你瞧上去是这样正直而真诚,从你的容貌看来,你像一座真理的君王所居住的宫殿。我相信你,即使在你的叙述之中,有什么难于置信的地方,我也会毫不怀疑;因为你的模样活像一个我所曾经爱过的人。你的亲族有些什么人?当我看见你在我眼前,把你推开去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你有很好的家世吗?
玛丽娜 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配力克里斯 告诉我你的父母是什么人。我仿佛听你说起,你曾经受过种种的困苦折磨,你以为我们两人的不幸要是互相比较一下,也许会分不出轻重。
玛丽娜 这样的话我也说过;凡是我所说的话,都是我自己认为不违背事实的。
配力克里斯 把你的故事告诉我;要是你所经历的困苦,果然可以抵得上我的千分之一的不幸,那么你是一个男子,我却像一个女孩似的受不起人世的煎磨。可是你瞧上去却像忍耐女神一样,凝视着君王们的坟墓,把一切苦难付之一笑。你有些什么亲族?怎么会和他们分散?你叫什么名字,我的最温柔的女郎?告诉我吧,我在恳求你。来,坐在我的身边。
玛丽娜 我的名字是玛丽娜。
配力克里斯 啊!这简直是对我开玩笑;你一定是什么愤怒的神明差来,让世人把我取笑的。
玛丽娜 忍耐一些,好陛下,否则我不再说下去了。
配力克里斯 好,我要忍耐。你不知道你说了你的名字叫玛丽娜,使我吃了多大的一惊。
玛丽娜 这名字是一个有权力的人给我取下的;我的父亲,他是一位国王。
配力克里斯 怎么!一位国王的女儿?名叫玛丽娜吗?
玛丽娜 您说过您会相信我的;可是我不愿扰乱您的安静,还是不要说下去吧。
配力克里斯 可是你果然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吗?你的脉搏在跳动吗?你不是一个精灵吗?——果然跳动!好,说下去。你是在什么地方诞生的?为什么叫做玛丽娜?
【追根溯源吗。】
玛丽娜 因为我在海上诞生,所以取名为玛丽娜。
配力克里斯 在海上!谁是你的母亲?
玛丽娜 我的母亲是一位国王的女儿;她在我生下来的一分钟就死了,这是我的好保姆利科丽达常常含着泪告诉我的。
配力克里斯 啊!暂时停一会儿。这是沉重的睡眠用来欺骗悲哀的愚人们的一个最希有的梦境;这样的事是决不会有的。我的女儿已经葬了。好,你是在什么地方生长的?我愿意听你说下去,不再打搅你,一直听到你故事的结局。
玛丽娜 您一定不会信我,所以我还是不要说下去的好。
配力克里斯 我愿意相信你所说的每一个字,不管你将要对我说些什么。可是准许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你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
玛丽娜 我的父王把我寄养在塔萨斯,在那里我生活得好好的,不料后来狠心的克里翁和他的奸恶的妻子不怀好意,想要谋害我的性命;他们买通了一个恶人杀我,正在他刚要动手的时候,来了一群海盗,把我从他的手里夺走,后来我就被他们带到米提林来了。可是,好陛下,您这样句句追问,是什么意思?您为什么哭了起来?也许您以为我是个骗子;不,凭着我的良心起誓,我是配力克里斯王的女儿,要是善良的配力克里斯王尚在人间的话。
配力克里斯 喂,赫力堪纳斯!
赫力堪纳斯 陛下叫我吗?
配力克里斯 你是一位德高望重、识见高超的顾问老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女郎究竟是个什么人,会使我流下这许多眼泪?
赫力堪纳斯 我不知道;可是,陛下,这一位是米提林的总督,他对于这位女郎是推崇备至的。
拉西马卡斯 她从来不肯告诉人们她的父母是谁;有人问起她的时候,她就一声不响地坐着淌眼泪。
配力克里斯 啊,赫力堪纳斯!打我;好老人家,给我割下一道伤口,让我感到一些眼前的痛苦,免得这向我奔涌前来的快乐的巨浪,淹没我的生命的涯岸,把我溺毙在它的幸福之中。啊!过来,那曾经生育你的,现在却在你的手里重新得到了生命;你诞生在海上,埋葬在塔萨斯,现在又在海上找到了。啊,赫力堪纳斯!跪下来,用像那使我们震惊的雷霆一样的巨声感谢神圣的天神;这就是玛丽娜。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只要回答我这一个问题,因为即使在毫无疑惑的时候,真理也是不厌反复证明的。
【如假包换吗。】
玛丽娜 陛下,先让我请教您的尊号?
配力克里斯 我是泰尔的配力克里斯。可是现在告诉我我那死在海里的王后的名字;你刚才所说的话,句句都是真实的;你是两个王国的继承人,你的父亲配力克里斯的第二个生命。
玛丽娜 是不是一定要说出我的母亲的名字叫做泰莎,才可以证明我是您的女儿呢?泰莎是我的母亲,她的末日也就是我的生辰。
配力克里斯 啊,祝福你!起来;你是我的孩子。把我的新衣服拿来。我自己的孩子,赫力堪纳斯;虽然凶恶的克里翁想谋害她的性命,她并没有死在塔萨斯;她将会告诉你一切;当你跪下静听的时候,你将会证实她的确是你的公主。这是谁?
赫力堪纳斯 陛下,这一位是米提林的总督,他因为听见您心境不佳,特来探望您的。
配力克里斯 我拥抱你。把我的长袍给我。我晕眩得两眼都看不清楚了。天啊,祝福我的孩子!可是听!什么音乐?告诉赫力堪纳斯,我的玛丽娜,从头到尾告诉他你确实是我的女儿,因为他好像还有些怀疑。可是,什么音乐?
赫力堪纳斯 陛下,我没有听见。
配力克里斯 没有听见!天上的音乐!听,我的玛丽娜!
拉西马卡斯 我们不应该反对他,最好顺顺他的意思。
配力克里斯 希有的妙音!你们听不见吗?
拉西马卡斯 陛下,我听见的。(音乐。)
配力克里斯 无上的天乐!它摄住了我的听觉,沉重的睡眠已经爬上我的眼睛;我要休息一下。(睡。)
拉西马卡斯 替他拿一个枕头来。好,大家出去吧。我亲爱的朋友们,如果这果然证实了我确信的想法,我一定忘不了你们。(除配力克里斯外均下。)
狄安娜女神在幻梦中向配力克里斯现身。
狄安娜女神 我的神庙在以弗所;你快到那里去,向我的圣坛前献祭。当我的女修道士们群集的时候,当着众人之前,宣布你怎样在海上失去你的妻子,哀诉你自己和你女儿的不幸的遭际,对他们详尽地表明一切。依着我的话做了,你可以得到极大的幸福,否则你将要永远在悲哀中度日。凭着我的银弓起誓,我不会欺骗你。醒来,把你的梦告诉众人吧!(隐去。)
配力克里斯 神圣的狄安娜,银色的女神,我愿意听从你!赫力堪纳斯!
赫力堪纳斯、拉西马卡斯及玛丽娜重上。
赫力堪纳斯 陛下?
配力克里斯 我的本意是要到塔萨斯去,惩罚那忘恩负义的克里翁;可是我现在还要先干一些别的事,把我们张满的帆转向以弗所吧,等会儿我就告诉你什么缘故。(向拉西马卡斯)阁下,我们可不可以用金子向你换一些我们所需要的食物,在你们岸上饱餐一顿?
拉西马卡斯 陛下,那是我所绝对欢迎的;当您上岸以后,我还要向您提出一个请求呢。
配力克里斯 你的请求一定可以得到满足,即使你要向我的女儿求婚;因为看来你对她是十分关切的。
拉西马卡斯 陛下,让我搀着您的手臂。
配力克里斯 来,我的玛丽娜。(同下。)
【衣食足而知廉耻吗。】
第二场 以弗所。狄安娜女神庙前
老人上。
漏壶的沙快要滴尽,
不久一切将归寂静,
这是俺最后的饶舌,
请列位莫怪俺絮喋。
兴高彩烈的米提林,
欢迎那远道的佳宾,
自有一番繁华热闹,
这些都用不着细表。
原来咱们这位总督
早已得到老王允诺,
他倾心爱慕的女郎
已成他未来的新娘;
可是必须祭过女神,
然后再把婚礼举行,
因此上这一行人众,
又一度向海外移动。
古语所说无话即短,
早到了以弗所沿岸;
瞧这座巍峨的神庙,
勾引多少人的瞻眺!
他们能够转瞬来临,
全靠列位信假为真。(下。)
【刻舟求剑吗。】
第三场 以弗所。狄安娜神庙。泰莎是女祭司,立神坛近旁。若干修道女分立两侧。萨利蒙及其他以弗所居民均在坛前肃立
配力克里斯率侍从;拉西马卡斯、赫力堪纳斯、玛丽娜及其女伴同上。
配力克里斯 万福,狄安娜女神!我是泰尔的国王,奉了你的公正的命令,特来向你顶礼致敬。当初我因为避难离国,在潘塔波里斯和美貌的泰莎缔为夫妇;不幸她在海上死于产褥,却生下了一个名叫玛丽娜的女孩,这孩子,女神啊!现在还穿着你的银色的制服。她在塔萨斯由克里翁抚养长大,当她十四岁的时候,他蓄意把她谋杀;可是她的幸运把她带到了米提林,我的船只正从那边的海岸驶过,冥冥中的机缘把这女郎带到了我的船上,凭着她自己的清楚的记忆,她向我证明她是我的女儿。
泰莎 同样的声音和面貌!你是,你是——啊,尊贵的配力克里斯!——(晕倒。)
配力克里斯 这尼姑是什么意思?她死了!各位,看看她有救没有。
萨利蒙 陛下,要是您在狄安娜神坛前所说的话没有虚假,这就是您的妻子。
配力克里斯 老先生,不;我用这一双手亲自把她投下海里去的。
萨利蒙 我敢断定您把她投海的地方就在这儿海岸的附近。
配力克里斯 这是毫无疑问的。
萨利蒙 好好看顾这位王后。啊!她不过是喜悦过度。在一个风暴的清晨,她被海浪卷到了这儿岸上。我打开了箱子,发现其中藏着贵重的珠宝;我把她救活过来,让她在这狄安娜神庙之内安身。
配力克里斯 那箱子里的东西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萨利蒙 陛下,您要是愿意光降舍间,我一定可以让您看个仔细。瞧!泰莎醒过来了。
泰莎 啊!让我看!假如他不是我的亲人,我就要斩断情魔,不让它扰乱我的清净的心田。啊!我的主,您不是配力克里斯吗?您说话也像他,模样也像他。您不是说起一场风暴、一次生产和一回死亡吗?
配力克里斯 死去的泰莎的声音!
泰莎 那泰莎就是我,虽然你们都以为我早已死在海里。
【白毛女吗。】
配力克里斯 永生的狄安娜!
泰莎 现在我认识你了。当我们挥泪离开潘塔波里斯的时候,我的父王曾经给你这样一个指环。(出指环示配力克里斯。)
配力克里斯 正是这一个,正是这一个。够了,神啊!你们现在的仁慈,使我过去的不幸成为儿戏;当我接触她的嘴唇的时候,但愿你们使我全身融解而消亡。啊!来,第二次埋葬在这双手臂之中吧。
玛丽娜 我的心在跳着要到我的母亲的怀里去。(向泰莎下跪。)
配力克里斯 瞧,谁跪在这儿!你的肉中之肉,泰莎;你在海上的重负;她名叫玛丽娜,因为她是在海上诞生的。
泰莎 天神加佑你,我的亲生的孩子!
赫力堪纳斯 万福,娘娘,我的王后!
泰莎 我不认识你。
配力克里斯 你曾经听我说起,当我从泰尔逃走的时候,我把国事交给一位年老的摄政;你还记得我叫他什么名字吗?我常常提起他的。
泰莎 那么他就是赫力堪纳斯了。
配力克里斯 又是一个证明!拥抱他,亲爱的泰莎;这正是他。现在我渴想着听一听你怎样被人发现,怎样死而复生;这一个绝大的奇迹,除了天神以外,应该感谢谁的力量。
泰莎 萨利蒙大人,我的主;天神假手于他,表现了他们的力量;他能够从头到尾向你解释一切。
配力克里斯 可尊敬的先生,你是天神们所能找到的最有神性的一个人间的助手。你愿意告诉我这位已死的王后怎样复活的经过吗?
萨利蒙 很好,陛下。请您先跟我到舍间去,我可以把她的随身物件一起给您看个明白;我还要告诉您她怎么会到这神庙里来,决不遗漏任何必要的细节。
配力克里斯 圣洁的狄安娜!感谢你的托兆;我要向你举行夜间的献祭。泰莎,这一位是你女儿的未婚佳婿,他将要在潘塔波里斯和她成婚。现在我要修剪修剪我的须发,它使我显得太难看了;我的胡须已经十四年没有剃过,为了庆贺你们的佳期,我要把它剃剃干净。
【黄世仁吗。】
泰莎 陛下,萨利蒙大人得到可靠的信息,我的父亲已经死了。
配力克里斯 愿上天使他变成一颗明星!可是,我的王后,我们还是要到那里去主持他们的婚礼;等他们结过了婚,我们两人就在那里消度我们的余生,让这双小夫妇回到泰尔去主持国政。萨利蒙大人,我们不要耽搁时间了,我渴想听你的讲述哩。请你为我们带路。(同下。)
老人上。
乱伦的安提奥克斯
逃不过上天的诛夷。
善良的配力克里斯,
虽然历尽颠沛流离,
自有神明们的默护,
导引他和妻儿团聚。
赫力堪纳斯这老臣
是千古忠良的典型。
萨利蒙的博学好善,
谁不对他敬佩赞叹?
奸恶的克里翁夫妇
遮不住他们的罪辜,
全城民众激起公愤,
把阖家烧成了灰烬;
虽然他们蓄意未遂,
一念之差终遭天弃。
现在戏文已经终场,
敬祝列位快乐无疆!(下。)
【斗争会吗。】
注释:
1、路西那(lucina),希腊罗马神话中保护妇女分娩的女神。
2、埃斯库拉庇俄斯(aesculapius),希腊罗马神话中司医药之神。
3、普里阿波斯(priapus),希腊神话中司生育之神。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另起一单页)
三四、解构莎士比亚《辛白林》
34.Deconstruct Shakespeare(Cymbeline)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三十四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辛白林》(Cymbeline)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一龙二凤】【利锁名缰】【关河空锁祖龙居】【游手好闲】【无良商人】【处心积虑】【光彩夺目】【开放禁脔】【负负为正】【满洲狗奴】【目光如炬】【亡羊补牢】【待价而沽】【窃钩者诛】
第二幕【窃国者侯】【负匮揭箧担囊而趋】【至理名言】【戏子无义】【婊子无情】【英夷告示】【抽筋扒皮】【一亲芳泽】【强买强卖】【夫子自道】
第三幕【狗胆包天】【日月无私照】【南冠楚囚】【痛说家史】【束手就擒】【婊子养的】【信口雌黄】【故作神秘】【盛世危言】【鞭尸泄愤】【五色目迷】【竭诚以待】
第四幕【笑谈渴饮匈奴血】【壮志饥餐胡虏肉】【人可貌相】【如隔三秋】【不怒而威】【死不同穴】【千穿万穿只有马屁不穿】【鹤发童颜】【因祸得福】【熟能生巧】【龙蛇混杂】
第五幕【瑕不掩瑜】【落荒而逃】【懒驴拉磨】【卸磨杀驴】【劫灰飞尽古今平】【羲和敲日玻璃声】【大不列癫】【心存侥幸】【作威作福】【反求诸己】【老马识途】【火烧屁股】【无毒不丈夫】【枭首示众】【必有妖孽】【信物定情】【并驾齐驱】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辛白林》
(Cymbeline)
剧中人物:
辛白林 英国国王
克洛顿 王后及其前夫所生之子
波塞摩斯·里奥那托斯 绅士,伊摩琴之夫
培拉律斯 被放逐的贵族,化名为摩根
吉德律斯 化名为波里多辛白林之子,摩根之假子
阿维拉古斯 化名为凯德华尔辛白林之子,摩根之假子
菲拉里奥 波塞摩斯之友意大利人
阿埃基摩 菲拉里奥之友意大利人
法国绅士 菲拉里奥之友
卡厄斯·路歇斯 罗马主将
罗马将领
二英国将领
毕萨尼奥 波塞摩斯之仆
考尼律斯 医生
辛白林宫廷中二贵族
辛白林宫廷中二绅士
二狱卒
王后 辛白林之妻
伊摩琴 辛白林及其前后所生之女
海伦 随侍伊摩琴的宫女
群臣、宫女、罗马元老、护民官、一荷兰绅士、一西班牙绅士、一预言者、乐工、将校、兵士、使者及其他侍从等
朱庇特及里奥那托斯家族鬼魂
地点:英国;意大利
第一幕
第一场英国。辛白林宫中花园
二绅士上。
绅士甲 您在这儿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愁眉苦脸的;我们的感情不再服从上天的意旨,虽然我们朝廷里的官儿们表面上仍旧服从着我们的国王。
绅士乙 可是究竟为了什么事呀?
绅士甲 他最近娶了一个寡妇做妻子,那寡妇有一个独生子,他想把他的女儿,他的王国的继承者,许嫁给他,可是他的女儿偏偏看中了一个有才的贫士。她跟她的爱人秘密结了婚;她的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情,就宣布把她的丈夫放逐,把她幽禁起来,大家表面上都很哀伤,我想国王心里才真是很难过的。
绅士乙 难过的只有国王一个人吗?
绅士甲 那失去她的人当然也是很难过的;还有那个王后,她是最希望这门婚事成功的人;可是讲到朝廷里的官儿们,虽然他们在表面上顺着国王的颜色,装出了一副哭丧的面孔,可是心里头没有一个不是称快的。
绅士乙 为什么?
绅士甲 那失去这公主的人,是一个丑恶得无可形容的东西;那得到她的人,我的意思是说因为和她结了婚而被放逐的那个,唉,可真是个好男子!他才是一个人物,走遍世界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和他相比的人。像这样才貌双全的青年,我想除了他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了。
绅士乙 您把他说得太好了。
绅士甲 我并没有把他揄扬过分,先生,我的赞美并不能充分表现他的长处。
绅士乙 他叫什么名字?他的出身怎样?
绅士甲 我不能追溯到他的祖先。他的父亲名叫西塞律斯,曾经随同凯西伯兰和罗马人作战,可是他的封号是在德南歇斯手里得到的,因为卓著勋劳的缘故,赐姓为里奥那托斯;除了我们现在所讲起的这位公子以外,他还有两个儿子,都因为参加当时的战役,喋血身亡,那年老的父亲痛子情深,也跟着一命呜呼;那时候我们这位公子还在他母亲的腹内,等到他呱呱堕地,他的母亲也死了。我们现在这位国王把这婴孩收养宫中,替他取名为波塞摩斯·里奥那托斯,把他抚育成人,使他受到当时最完备的教育;他接受学问的熏陶,就像我们呼吸空气一样,俯仰之间,皆成心得,在他生命的青春,已经得到了丰富的收获。他住在宫廷之内,成为最受人赞美敬爱的人物,这样的先例是很少见的:对于少年人,他是一个良好的模范;对于涉世已深之辈,他是一面可资取法的明镜;对于老成之士,他是一个后生可畏的小子。说到他的爱人,他既然是为了她才被放逐的,那么她本身的价值就可以说明她是怎样重视他和他的才德;从她的选择上,我们可以真实地明了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绅士乙 听了您这一番话,已经使我不能不对他肃然起敬。可是请您告诉我,她是国王唯一的孩子吗?
绅士甲 他的唯一的孩子。他曾经有过两个儿子——您要是不嫌我提起这些旧事,不妨请听下去——大的在三岁的时候,小的还在襁褓之中,就从他们的育儿室里给人偷了去,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绅士乙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绅士甲 约莫是二十年前的事。
绅士乙 一个国王的儿子会给人这样偷走,看守的人会这样疏忽,寻访的工作会这样缓怠,竟至于查不出他们的踪迹,真是怪事!
绅士甲 怪事固然是怪事,那当事者的疏忽,也着实可笑,然而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哩,先生。
绅士乙 我很相信您的话。
绅士甲 我们必须避一避。那公子、王后和公主都来了。(二人同下。)
王后、波塞摩斯及伊摩琴上。
王后 不,女儿,你尽可以放心,我决不会像一般人嘴里所说的后母那样嫉视你;你是我的囚犯,可是你的狱吏将要把那禁锢你的钥匙交在你的手里。至于你,波塞摩斯,只要我能够挽回那恼怒的国王的心,我一定会替你说话的;不过现在他在盛怒之下,你是一个聪明人,还是安心忍耐,暂时接受他的判决吧。
波塞摩斯 启禀娘娘,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
王后 你知道逗留不去的危险。现在我就在园子里绕一个圈子,让你们叙叙离别的情怀,虽然王上是有命令禁止你们在一起说话的。(下。)
伊摩琴 啊,虚伪的殷勤!这恶妇伤害了人,还会替人搔伤口。我的最亲爱的丈夫,我有些害怕我父亲的愤怒;可是我的神圣的责任重于一切,我不怕他的愤怒会把我怎样。你必须去;我将要在这儿忍受着每一小时的怒眼的扫射;失去了生存的乐趣,我的唯一的安慰,只是在这世上还有一个我所珍爱的你,天可怜见,我们总会有重新见面的一天。
波塞摩斯 我的女王!我的情人!啊,亲爱的,不要哭了,否则人家将要以为我是一个没出息的男子了。我将要信守我的盟誓,永远做一个世间最忠实的丈夫。我到了罗马以后,就住在一个名叫菲拉里奥的人的家里,他是我父亲的朋友,与我还不过是书信往还,并未见过面;你可以写信到那里去,我的女王,我将要用我的眼睛喝下你所写的每一个字,即使那墨水是用最苦的胆汁做成的。
王后重上。
王后 请你们赶快一些;要是王上来了,我不知道他要对我怎样生气哩。(旁白)可是我要骗他到这儿来。我没有对他不起,是他自己把我的恶意当作了好心,为了我所干的坏事,甘愿付出了重大的代价。(下。)
波塞摩斯 要是我们用毕生的时间诀别,那也不过格外增加我们离别的痛苦。再会吧!
伊摩琴 不,再等一会儿;即使你现在不过是骑马出游,这样的分手也太轻率了。瞧,爱人,这一颗钻石是我母亲的;拿着吧,心肝;好好保存着它,直到伊摩琴死后,你向另一个妻子求婚的时候吧。
波塞摩斯 怎么!怎么!另一个?仁慈的天神啊,我只要你们把这一个给我,要是另结新欢,愿你们用死亡的铁索加在我的身上!(套上戒指)当我还有知觉的时候,你继续留在这儿吧!最温柔的、最美丽的人儿,正像我用寒伧的自己交换了你,使你蒙受无限的损失一样,在我们小物件的交换上,我也要占到你的便宜:为了我的缘故,把它戴上吧;它是爱情的手铐,我要把它套在这一个最美貌的囚人的臂上。(以手镯套伊摩琴臂上。)
伊摩琴 神啊!我们什么时候再相见呢?
辛白林及群臣上。
波塞摩斯 唉!国王来了!
辛白林 你这下贱的东西,滚出去!走开,不要让我看见你的脸!这是最后的命令,要是以后你再敢让你这下贱的身体混进我们的宫廷,你可休想活命。去!你是败坏我的血液的毒药。
波塞摩斯 愿天神们护佑你,祝福宫廷里一切善良的人们!我走了。(下。)
【利锁名缰吗。】
伊摩琴 死亡的痛苦也不会比这更使人难受。
辛白林 啊,不孝的东西!你本该安慰我的晚景,使我回复青春;可是你却偏偏干出这种事来,加老我的年龄。
伊摩琴 父亲,请您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体。对于您的愤怒,我是完全漠然的;一种更希有的感情征服了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恐惧。
辛白林 羞耻也可以不顾,服从父母的道理也可以不讲了吗?
伊摩琴 一切希望都消沉了,还有什么羞耻?
辛白林 放着我的王后的独生子不要!
伊摩琴 啊,我幸而没有成为他的妻子!我选中了一只神鹰,避开了一只鹞子。
辛白林 你选中了一个叫化子;你要让卑贱之人占据我的王座。
伊摩琴 不,我要使它格外增加光彩。
辛白林 啊,你这可恶的东西!
伊摩琴 父亲,都是您的错处,我才会爱上了波塞摩斯,您把他抚养长大,叫他做我的游侣;他是一个配得上无论哪个女子的男人,我把整个身心给了他,还抵不上他付给我的他自身的价值。
辛白林 嘿!你疯了吗?
伊摩琴 差不多疯了,父亲;愿上天恢复我的理智!我愿做一个牧牛人的女儿,我愿里奥那托斯是我们邻家牧羊人的儿子!
辛白林 你这傻瓜!
王后重上。
辛白林 他们又在一起了;你没有照我的命令办。把她带去关起来。
王后 请您不要气得这个样子。别吵了,我的好小姐,别吵了!亲爱的王上,让我们在这儿谈谈,您去找些什么消遣,消消您的怒气好不好?
辛白林 哼,让她每天失去一滴血;让她未老先衰,为了这一件蠢事而死去吧!(辛白林及群臣下。)
王后 嗳哟!你也该让他些才是。
毕萨尼奥上。
王后 你的仆人来了。喂,朋友!什么消息?
毕萨尼奥 您的公子爷刚才向我家主人挑战。
王后 嘿!我想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吧?
毕萨尼奥 倘不是我家主人抑住怒气,只跟他敷衍两手,一场恶战是免不了的;后来他们总算被两旁的人士劝解开了。
王后 谢天谢地。
伊摩琴 你的儿子是我的父亲所中意的人,他这样做也是意料之中的。向一个被放逐的人挑战!啊,好一位英雄!我希望他们两人都在非洲,我自己拿着一根针站在旁边,谁要是打败了,我就用针去刺他。为什么你不跟你的主人在一起?到这儿来有什么事?
毕萨尼奥 这是他的命令。他不许我把他送到港口;留下这一张字条,叫我留在这儿侍候您,无论什么时候,您假如有事使唤我,都请吩咐我就是了。
王后 这人一向是你们的忠仆;我敢用我的名誉打赌,他一定会继续忠实于你们的。
毕萨尼奥 多谢娘娘褒奖。
王后 来,我们散一会儿步吧。
伊摩琴 (向毕萨尼奥)大约半点钟以后,请你再来见我。你至少应该去送我的丈夫上船。现在你去吧。(各下。)
【关河空锁祖龙居吗。】
第二场同前。广场
克洛顿及二贵族上。
贵族甲 殿下,我要劝您换一件衬衫;您用力太猛了,瞧您身上这一股热腾腾的汗气,活像献祭的牛羊一般。一口气出来,一口气进去;像您老兄嘴里吐出来的,才真是天地间浩然的正气。
克洛顿 要是我的衬衫上染着血迹,那倒非换不可。我有没有伤了他?
贵族乙 (旁白)天地良心,没有;甚至没有害得他失去耐性。
贵族甲 伤了他!要是他没有受伤,除非他的身体是一具洞穿的尸骸,是一条可以让刀剑自由通过的大道。
贵族乙 (旁白)他的剑大概欠了人家的债,所以放着大路不走,偷偷地溜到小巷里去了。
克洛顿 这混蛋不敢跟我对抗。
贵族乙 (旁白)是啊;他一看见你,就向你的面前逃了上来。
贵族甲 跟您对抗!您占据的地面,他不但不敢侵犯,并且连他自己脚下的地面也要让给您哩。
贵族乙 (旁白)你有多少海洋,他就让给你多少 地面。摇头摆尾的狗子们!
克洛顿 我希望他们不要劝开我们。
贵族乙 (旁白)我也这样希望,好让你量量你在地上是一个多么长的蠢才。
克洛顿 她居然会拒绝了我,去爱这个家伙!
贵族乙 (旁白)假如确当的选择是一种罪恶,那么她的确是罪无可逭的。
贵族甲 殿下,我早就屡次对您说过了,她的美貌和她的头脑并不是一致的;她是一个美好的外形,可是我看不出有什么智慧的反映。
贵族乙 (旁白)她的智慧是不会照射到愚人身上的,因为怕那反光会伤害她。
克洛顿 来,我要回家去了。要是让他多受一些伤就好了!
贵族乙 (旁白)我倒不希望这样;除非像一头驴子倒在地上,那是算不了什么损伤的。
克洛顿 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贵族甲 我愿意奉陪殿下。
克洛顿 那么来,我们一块儿走吧。
贵族乙 很好,殿下。(同下。)
【游手好闲吗。】
第三场辛白林宫中一室
伊摩琴及毕萨尼奥上。
伊摩琴 我希望你的身体牢附在港岸之上,向每一艘经过的船只探询。要是他写信给我,而我却没有收到,那封信必然是和其中所寄的情意一起遗失了。他最后对你说的是些什么话?
毕萨尼奥 他说的是,“我的女王,我的女王!”
伊摩琴 那时他挥动着他的手帕吗?
毕萨尼奥 是,他还吻着它哩,公主。
伊摩琴 没有知觉的布片,你还比我幸福一些!这样就完了吗?
毕萨尼奥 不,公主;当我这双眼睛和耳朵还能够从人丛之中分辨出他来的时候,他始终站在甲板上,不断地挥着他的手套、帽子,或是手帕,表示他的内心的冲动,好像在说,他的灵魂是多么迟迟其行,无奈那船儿偏偏行驶得这样迅速。
伊摩琴 你应该一眼不霎地望着他,直到他只有乌鸦那么大小,或者比乌鸦还要小一点儿,方才回过头来才是。
毕萨尼奥 公主,我正是这样望着他的。
伊摩琴 为了望他,我甘心望穿我的眼睛,直到辽邈的空间把他缩小得像一枚针尖一样;我要继续用我的眼光追随他,让他从蚊蚋般的微细直至于完全消失在空气中为止,那时候我就要转过我的眼睛来流泪。可是,好毕萨尼奥,我们什么时候再可以听到他的消息呢?
毕萨尼奥 不必担心,公主,他一有机会,就会写信来的。
伊摩琴 我并没有和他道别,我还有许多最亲密的话儿要向他说;我想告诉他,我要在那几个时辰怎样怎样想念他;我想叫他发誓不要让意大利的姑娘们侵害我的权利和他的荣誉;我还想和他约定,在早晨六点钟、正午和半夜的时候,彼此用祈祷作精神上的会聚,那时候我会在天堂里等候着他;甚至于我还来不及给他那临别的一吻——那是我特意安插在两句迷人的话儿中间的——我的父亲就走了进来,像一阵蛮横的北风一样,摧残了我们的心花意蕊。
一宫女上。
宫女 公主,娘娘请您过去。
伊摩琴 我叫你干的事,你快去给我办好。现在我要去见王后了。
毕萨尼奥 公主,我一定给您办好。(同下。)
【无良商人吗。】
第四场罗马。菲拉里奥家中一室
菲拉里奥、阿埃基摩、一法国人、一荷兰人及一西班牙人同上。
阿埃基摩 相信我,先生,我曾经在英国见过他;那时他还是初露头角,人们对他都怀着极大的期望;可是那时候即使他的身旁放着一张写明他的各种才能的清单,可以让我逐条诵读,我照样不会以钦佩的眼光望着他的。
菲拉里奥 您看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才识未充的青年,比起现在来,无论在仪表或是学问方面,都要相差很远哩。
法国人 我曾经在法国见过他,在我们国里,像他一样能够望着太阳不霎眼睛的人多着呢。
阿埃基摩 我相信他这次和他的国王的女儿结婚,一定使他在众人口中成为格外了不得的人物;他是借着公主的身价,提高自己的地位的。
法国人 他的放逐也是使他受人同情的原因。
阿埃基摩 嗯,还有些人同情他们好好的姻缘被活生生地拆散,为了证实她选中了一个一无足取的穷鬼并不是错误起见,也都把他拚命吹捧。可是他怎么会到您府上作起寓公来?你们是怎么相识的?
菲拉里奥 他的父亲跟我曾经一起上过战场,我好多次受过他的救命之恩。这位英国人来了;让他在你们中间按照像他那样一位异国人的身分,享受他所应得的礼遇吧。
波塞摩斯上。
菲拉里奥 各位先生,让我介绍这位绅士给你们认识认识,他是我的一个尊贵的朋友;我不必当面吹嘘他的好处,因为你们不久就会知道他的价值的。
法国人 先生,我们在奥尔良就认识了。
波塞摩斯 正是,您的盛情厚意,我还不知道几时能够报答呢。
法国人 先生,区区小节,何必这样言重?我很高兴总算替您和我的同国之人尽了一分和解的责任;要是为了这样一个琐细的问题,大家拚起你死我活来,那才不值得呢。
波塞摩斯 请您原谅,先生,那时我不过是一个年轻识浅的旅行者,不肯接受人家的教诲,更不愿让别人的经验指导我的行动;可是,您要是不见怪的话,我在仔细考虑之下,仍然觉得我那一次争吵的意义是并不琐细的。
法国人 不错,两个人闹到了必须用武力解决争端的地步,结果不是一死一生,就是两败俱伤,这样的事情当然是很严重的。
阿埃基摩 请原谅我们失礼,我们能不能问问这次争吵是怎样发生的?
法国人 我想不妨。这是一场众目共睹的争吵,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关系。它的起因完全像我们昨天晚上的辩论一样,各人赞美着自己国里的情人;这位绅士在那时一口咬定,并且不惜用流血证明,他的爱人比我们法国无论哪一位绝世女郎更美丽、贤淑、聪明、贞洁、忠心、富于才能而不可侵犯。
【处心积虑吗。】
阿埃基摩 那位小姐大概已经不在人世,否则这位先生的意见到现在也总改变过来了。
波塞摩斯 她仍旧保持着她的美德,我也没有改变我的意见。
阿埃基摩 您不能说她比我们意大利的姑娘们更好。
波塞摩斯 我已经在法国受到过那样的挑衅,可是我对于她的崇敬一点没有减少,虽然我承认我只是她的崇拜者,不是她的朋友。
阿埃基摩 人家往往把美善二字相提并论,可是在你们英国女郎中间,却还没有一个当得起既美且善的赞誉。要是她果然胜过我所看见过的其他女郎,正像您这颗钻石的光彩胜过我所看见过的许多钻石一样,那么我当然不能不相信她是个超群绝伦的女郎;可是我还没有见过世上最珍贵的钻石,您也没有见过世上最美好的女郎。
波塞摩斯 我按照我对她的估价赞美她;对我的钻石也是一样。
阿埃基摩 您把它估价多少?
波塞摩斯 胜过全世界所有的一切。
阿埃基摩 那么您那无比的情人一定早已死了,否则她的价值也高不到哪儿去。
波塞摩斯 您错了。钻石是可以买卖授受的东西,谁愿意出重大的代价,就可以把它收买了去;为了报恩酬德的缘故,它也可以做送人的礼物。可是美人却不是市场上的商品,那是天神们的恩赐。
阿埃基摩 天神们已经把这样的恩赐赏给您了吗?
波塞摩斯 是的,仰仗神恩,我要把它永远保存起来。
阿埃基摩 您可以在名义上把她据为己有,可是,您知道,有些鸟儿是专爱栖在邻家的池子上的。您的戒指也许会给人偷去;您那无价之宝的美人也难保不会被人染指;戒指固然是容易丢失的东西,女人的轻薄的天性,又有谁能捉摸?一个狡猾的偷儿,或者一个风雅的朝士,就可以把这两件东西一起拐到手里。
波塞摩斯 你把轻薄的头衔加在我的爱人的头上,可是在你们贵国意大利之中,还没有哪一个风雅的朝士可以使她受到他的诱惑。我很相信你们这儿有很多的偷儿,可是我却不怕我的戒指会给人偷走。
菲拉里奥 让我们就在这儿告一段落吧,两位先生。
波塞摩斯 先生,我很愿意。我谢谢这位可尊敬的先生,他不把我当作陌生人看待;我们一开始就相熟了。
阿埃基摩 要是我有机会能够直接看见她,跟她攀起交情来,只消五次这样的谈话,准可以在您那美丽的爱人心头占一个地位,甚至于可以叫她随意听我摆布。
波塞摩斯 不会,不会。
阿埃基摩 我敢把我家产的一半打赌您的戒指,我相信那价值是不会在它之下的,可是我打赌的动机,只是要打破您的自信,并没有存心毁坏她的名誉的意思;为了免除您的误会起见,我可以向世上无论哪一个女郎作同样的尝试。
【光彩夺目吗。】
波塞摩斯 像你这样狂言无惮,简直是自欺欺人;我相信你一定会受到你的尝试的应得的结果。
阿埃基摩 什么结果?
波塞摩斯 一顿拒斥;虽然像你所说的那种尝试,是应该狠狠地受一顿惩罚的。
菲拉里奥 两位先生,够了;这场争吵本来是凭空而来,现在仍旧让它凭空而去吧。请你们瞧在我的面上,大家交个朋友好不好?
阿埃基摩 我恨不得把我跟我邻人的家产一起拿出来,证明我刚才所说的话。
波塞摩斯 你要向哪一个女郎进攻?
阿埃基摩 你的爱人,你以为她的忠心是绝对不会动摇的。我愿意用一万块金圆和你的戒指打赌,只要你把我介绍到她的宫廷里去,让我有两次跟她见面的机会,我就可以把你所想像为万无一失的她的贞操掠夺而归。
波塞摩斯 我愿意用金钱去和你的金钱打赌;我把我的戒指看得跟我的手指同样宝贵;它是我的手指的一部分。
阿埃基摩 你在害怕了,这倒是你的聪明之处。要是你出了一百万块钱买一钱女人的肉,你也不能把它保藏得不会腐坏。可是我看你究竟是一个信奉上帝的人,你心里还有几分畏惧。
波塞摩斯 这是你口头上轻薄的习惯,我希望你的话不是说着玩儿的。
阿埃基摩 我的话我自己负责,我发誓我要是说到哪儿,一定做到哪儿。
波塞摩斯 真的吗?我就把我的戒指暂时借给你,等你回来再说。让我们订下契约。我的爱人的贤德,决不是你那卑劣的思想所能企及的;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伎俩,胆敢这样夸口。这儿是我的戒指。
菲拉里奥 我不赞成你们打赌。
阿埃基摩 凭着天神起誓,那都是一样。要是我不能给你充分的证据,证明我已经享受到你爱人身上最宝贵的一部分,我的一万块金圆就是属于你的;要是我去了回来,她的贞操依旧完整无缺,那么她和这一个戒指,你的两件心爱的宝贝,连带着我的金钱,一起都是你的;我的唯一的条件,就是你必须给我一封介绍的函件,让我可以在她那里得到自由交谈的方便。
波塞摩斯 我接受这些条件;让我们把约款写下来吧。不过你必须对我负这样的责任:要是你征服了她的肉体,直接向我证明你已经达到目的,我就不再是你的敌人,她是不值得我们挂齿的;要是她始终不受诱惑,你也不能提出她的失贞的证据,那么为了你的邪恶的居心,为了你破坏她的贞操的企图,你必须用你的剑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阿埃基摩 把你的手给我;我们就这样约定。我们要依照合法的手续,把这些条件记下,然后我就立刻动身到英国去,免得这一注交易冷了下来。现在我就去拿我的金钱,把我们两方面的赌注分别记载清楚。
波塞摩斯 很好。(波塞摩斯、阿埃基摩同下。)
法国人 您看他们的打赌不会是开玩笑吧?
菲拉里奥 阿埃基摩先生是决不会放弃他的见解的。各位,让我们跟他们去吧。(同下。)
【开放禁脔吗。】
第五场英国。辛白林宫中一室
王后、众宫女及考尼律斯上。
王后 趁着地上还有露水的时候,把那些花采下来吧;赶快一些。那张列着花名的单子在什么人手里?
宫女甲 在我这儿,娘娘。
王后 快去。(众宫女下)现在,医生先生,你有没有把那药儿带来?
考尼律斯 启禀娘娘,我带来了;这儿就是,娘娘。(以小匣呈王后)可是请娘娘不要见怪,我的良心要我请问您一声,您为什么要我带给您这种其毒无比的药物;它的药性虽然缓慢,可是人服了下去,就会逐渐衰弱而死,再也无法医治的。
王后 我很奇怪,医生,你会问我这样一个问题。我不是已经做了你的学生好久了吗?你不是已经把制造香料、酿酒、蜜饯的方法都教给我了吗?哦,就是我们那位王上爷爷他也老是逼着我要我把我的方剂告诉他知道哩。倘然你并不以为我是一个居心险恶的人,那么我已经学到了这一步,难道不应该再在其他的方面充实我的知识吗?我要在那些不值得用绳子勒死的畜类身上试一试你这种药品的力量——当然我不会把它用到人身上的——看看有没有方法可以减轻它的药性,从实际的试验中探求它的功效和作用。
考尼律斯 娘娘,这种试验的结果,不过使您的心肠变硬;而且中毒的动物不但恶臭异常,还容易把疫气传染到人们身上。
王后 啊!你不用管。
毕萨尼奥上。
王后 (旁白)这儿来了一个胁肩谄笑的奴才;我要在他身上开始我的实验;他为他的主人尽力,是我的儿子的仇敌——啊,毕萨尼奥!医生,现在你没有别的事了,请便吧。
考尼律斯 (旁白)我疑心你不怀好意,娘娘;可是你的药是害不了人的。
王后 (向毕萨尼奥)听着,我有话对你说。
考尼律斯 (旁白)我不喜欢她。她以为她手里有慢性的毒药;可是我知道她的心意,我怎么也不会让她把这种危险的药物拿去害人的。我刚才给她的那种药,可以使感觉暂时麻木昏迷;也许她最初在猫狗身上试验,然后再进一步实行她的计划;可是虽然它会使人陷入死亡的状态,其实并无危险,不过暂时把精神封锁起来,一到清醒之后,反而比原来格外精力饱满。她不知道我已经用假药骗她上了当,可是我要是不骗她,我自己也就成了奸党了。
王后 没有别的事了,医生,有事再来请你吧。
考尼律斯 那么我告辞了。(下。)
【负负为正吗。】
王后 你说她还在哭吗?你看她会不会慢慢地把她的悲伤冷淡下来,感觉到她现在的愚蠢,愿意接受人家的劝告?你也应该好好劝劝她;要是你能够说得她回心转意,爱上我的儿子,那么你一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就可以当场向你宣布你的地位已经跟你的主人一样;不,比你的主人更高,因为他的命运已经到了绝境,他的名誉也已经奄奄待毙;他不能回来,也不能继续住在他现在所住的地方;转换他的环境不过使他从这一种困苦转换到另一种困苦,每一个新的日子的到来,不过摧毁了他又一天的希望。你依靠着一件既不能独立、又不能重新改造的东西,他也没有一个支持他的朋友,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故意将小匣跌落地上,毕萨尼奥趋前拾起)你不知道你所拾起的是件什么东西;可是既然劳你拾了起来,你就拿了去吧。这是我亲手调制的药剂,它曾经五次救活王上的生命;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它更灵验的妙药。不,你尽管拿去吧;这不过是表示我对你的好意的信物,以后我还要给你更多的好处哩。告诉你的公主,她现在处在什么情形之下;用你自己的口气对她说话。想一想你现在换了个主儿,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一方面你并没有失去你的公主的欢心,一方面我的儿子还要另眼看待你。你要怎样的富贵功名,我都可以在王上面前替你竭力运动;我自己是一手提拔你的人,当然会格外厚待你的。叫我的侍女们来;想一想我的话吧。(毕萨尼奥下)一个狡猾而忠心的奴才,谁也不能动摇他的心;他是他的主人的代表,他的使命就是要随时提醒她坚守她对她丈夫的盟约。我已经把那毒药给了他,他要是服了下去,就再也没有人替她向她的爱人传递消息了。假如她一味固执,不知悔改,少不得也要叫她尝尝滋味。
毕萨尼奥及宫女等重上。
王后 好,好;很好,很好。紫罗兰、莲香花、樱草花,都给我拿到我的房间里去。再会,毕萨尼奥;想一想我的话吧。(王后及宫女等同下。)
毕萨尼奥 是的,我要想一想你的话。可是要我不忠于我的主人,我宁愿勒死我自己;这就是我将要替你做的事情。(下。)
【满洲狗奴吗。】
第六场
同前。宫中另一室
伊摩琴上。
伊摩琴 一个凶狠的父亲,一个奸诈的后母,一个向有夫之妇纠缠不清的愚蠢的求婚者,她的丈夫是被放逐了的。啊!丈夫,我的悲哀的顶点!还有那些不断的烦扰!要是我也像我的两个哥哥一般被窃贼偷走,那该是多么快乐!可是最不幸的是那抱着正大的希望而不能达到心愿的人;那些虽然贫苦、却有充分的自由实现他们诚实的意志的人们是有福的。嗳哟!这是什么人?
毕萨尼奥及阿埃基摩上。
毕萨尼奥 公主,一位从罗马来的尊贵的绅士,替我的主人带信来了。
阿埃基摩 您的脸色变了吗,公主?尊贵的里奥那托斯平安无恙,向您致最亲切的问候。(呈上书信。)
伊摩琴 谢谢,好先生;欢迎您到这儿来。
阿埃基摩 (旁白)她的外表的一切是无比富丽的!要是她再有一副同样高贵的心灵,她就是世间唯一的凰鸟,我的东道也活该输去了。愿勇气帮助我!让我从头到脚,充满了无忌惮的孟浪!或者像帕提亚人一样,我要且战且退,而不一味退却。
伊摩琴 “阿埃基摩君为此间最有声望之人,其热肠厚谊,为仆所铭感不忘者,愿卿以礼相待,幸甚幸甚,里奥那托斯手启。”我不过念了这么一段;可是这信里其余的话儿,已经使我心坎里都充满了温暖和感激。可尊敬的先生,我要用一切可能的字句欢迎你;你将要发现在我微弱的力量所能做到的范围以内,你是我的无上的佳宾。
阿埃基摩 谢谢,最美丽的女郎。唉!男人都是疯子吗?造化给了他们一双眼睛,让他们看见穹窿的天宇,和海中陆上丰富的出产,使他们能够辨别太空中的星球和海滩上的砂砾,可是我们却不能用这样宝贵的视力去分别美丑吗?
伊摩琴 您为什么有这番感慨?
阿埃基摩 那不会是眼睛上的错误,因为在这样两个女人之间,即使猴子也会向这一个饶舌献媚,而向那一个扮鬼脸揶揄的;也不会是判断上的错误,因为即使让白痴做起评判员来,他的判断也决不会颠倒是非;更不会是各人嗜好不同的问题,因为当着整洁曼妙的美人之前,蓬头垢面的懒妇是只会使人胸中作恶,绝对没有迷人的魅力的。
伊摩琴 您究竟在说些什么?
阿埃基摩 日久生厌的意志——那饱餍粱肉而未知满足的欲望,正像一面灌下一面漏出的水盆一样,在大嚼肥美的羔羊以后,却想慕着肉骨莱屑的异味。
伊摩琴 好先生,您在那儿唧唧咕咕地说些什么?您没有病吧?
阿埃基摩 谢谢,公主,我很好。(向毕萨尼奥)大哥,劳驾你去看看我的仆人,他是个脾气十分古怪的家伙。
毕萨尼奥 先生,我本来要去招待招待他哩。(下。)
【目光如炬吗。】
伊摩琴 请问我的丈夫身体一直很好吗?
阿埃基摩 很好,公主。
伊摩琴 他在那里快乐吗?我希望他是的。
阿埃基摩 非常快乐;没有一个异邦人比他更会寻欢作乐了。他是被称为不列颠的风流浪子的。
伊摩琴 当他在这儿的时候,他总是郁郁寡欢,而且往往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
阿埃基摩 我从来没有见他皱过眉头。跟他作伴的有一个法国人,也是一个很有名望的绅士,他在本国爱上了一个法兰西的姑娘,看样子他是非常热恋她的;每次他长吁短叹的时候,我们这位快乐的英国人——我的意思是说尊夫——就要呵呵大笑,嚷着说,“嗳哟!我的肚子都要笑破了。你也算是个男人,难道你不会从历史上、传说上或是自己的经验上,明了女人是怎样一种东西,她们天生就是这样的货色,不是自己能作主的?难道你还会把你自由自在的光阴在忧思憔悴中间销磨过去,甘心把桎梏套在自己的头上?”
伊摩琴 我的夫君会说这样的话吗?
阿埃基摩 哦,公主,他笑得眼泪都滚了出来呢;站在旁边,听他把那法国人取笑,才真是怪有趣的。可是,天知道,有些男人真不是好东西。
伊摩琴 不会是他吧,我希望?
阿埃基摩 不是他;可是上天给他的恩惠,他也该知道些感激才是。在他自己这边说起来,他是个得天独厚的人;在您这边说起来,那么我一方面固然只有惊奇赞叹,一方面却不能不感到怜悯。
伊摩琴 您怜悯些什么,先生?
阿埃基摩 我从心底里怜悯两个人。
伊摩琴 我也是一个吗,先生?请您瞧瞧我;您在我身上看出了什么残缺的地方,才会引起您的怜悯?
阿埃基摩 可叹!哼!避开了光明的太阳,却在狱室之中去和一盏孤灯相伴!
伊摩琴 先生,请您明白一点回答我的问话。您为什么怜悯我?
阿埃基摩 我刚才正要说,别人享受着您的——可是这应该让天神们来执行公正的审判,轮不到我这样的人说话。
伊摩琴 您好像知道一些我自己身上的或者有关于我的事情。一个人要是确实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那倒还没有什么,只有在提心吊胆、怕有什么变故发生的时候,才是最难受的;因为已成确定的事实,不是毫无挽回的余地,就是可以及早设法,筹谋补救的方策。所以请您不要再吞吞吐吐,把您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吧。
【亡羊补牢吗。】
阿埃基摩 要是我能够在这天仙似的脸上沐浴我的嘴唇;要是我能够抚摩这可爱的纤手,它的每一下接触,都会使人从灵魂里激发出忠诚的盟誓;要是我能够占有这美妙的影像,使我狂热的眼睛永远成为它的俘虏:要是我在享受这样无上的温馨以后,还会去和那些像罗马圣殿前受过无数人践踏的石阶一般下贱的嘴唇交换唾液,还会去握那些因为每小时干着骗人的工作而变成坚硬的手,还会去向那些像用污臭的脂油点燃着的冒烟的灯火似的眼睛挑逗风情,那么地狱里的一切苦难应该同时加在我的身上,谴责我的叛变。
伊摩琴 我怕我的夫君已经忘记英国了。
阿埃基摩 他也已经忘记了他自己。不是我喜欢搬弄是非,有心宣布他这种生活上可耻的变化,却是您的温柔和美貌激动了我的沉默的良心,引诱我的嘴唇说出这些话来。
伊摩琴 我不要再听下去了。
阿埃基摩 啊,最亲爱的人儿!您的境遇激起我深心的怜悯,使我感到莫大的苦痛。一个这样美貌的女郎,在无论哪一个王国里,她都可以使最伟大的君王增加一倍的光荣,现在却被人下侪于搔首弄姿的娼妓,而那买笑之资,就是从您的银箱里拿出来的!那些身染恶疾、玩弄着世人的弱点,以达到猎取金钱的目的的荡妇!那些污秽糜烂、比毒药更毒的东西!您必须报复;否则那生养您的母亲不是一个堂堂的王后,您也就是自绝于您的伟大的祖先。
伊摩琴 报复!我应该怎样报复?假如这是真的——我的心还不能在仓卒之间轻信我的耳朵所听到的话——假如这是真的,我应该怎样报复?
阿埃基摩 您应该容忍他让您像尼姑一般度着枕冷衾寒的生活,而他自己却一点不顾您的恩情,把您的钱囊供他挥霍,和那些荡妇淫娃们恣意取乐吗?报复吧!我愿意把我自己的一身满足您的需要,在身分和地位上,我都比您那位负心的汉子胜过许多,而且我将要继续忠实于您的爱情,永远不会变心。
伊摩琴 喂,毕萨尼奥!
阿埃基摩 让我在您的唇上致献我的敬礼吧。
伊摩琴 去!我恼恨自己的耳朵不该听你说了这么久的话。假如你是个正人君子,你应该抱着一片好意告诉我这样的消息,不该存着这样卑劣荒谬的居心。你侮辱了一位绅士,他决不会像你所说的那种样子,正像你是个寡廉鲜耻的小人,不知荣誉为何物一样;你还胆敢在这儿向一个女子调情,在她的心目之中,你是和魔鬼同样可憎的。喂,毕萨尼奥!我的父王将要知道你这种放肆的行为;要是他认为一个无礼的外邦人可以把他的宫廷当作一所罗马的妓院,当着我的面前宣说他的禽兽般的思想,那么除非他一点不重视他的宫廷的庄严,全然把他的女儿当作一个漠不相关的人物。喂,毕萨尼奥!
阿埃基摩 啊,幸福的里奥那托斯!我可以说:你的夫人对于你的信仰,不枉了你的属望,你的完善的德性,也不枉了她的诚信。愿你们长享着幸福的生涯!他是世间最高贵的绅士;也只有最高贵的人,才配得上您这样一位无比的女郎。原谅我吧。我刚才说那样的话,不过为要知道您的信任是不是根深蒂固;我还要把尊夫实际的情形重新告诉您知道。他是一个最有教养、最有礼貌的人;在他高尚的品性之中,有一种吸引他人的魔力,使每一个人都乐于和他交往;一大半的人都是倾心于他的。
【待价而沽吗。】
伊摩琴 这样说才对了。
阿埃基摩 他坐在人们中间,就像一位谪降的天神;他有一种出众的尊严,使他显得不同凡俗。不要生气,无上庄严的公主,因为我胆敢用无稽的谰言把您欺骗。现在您的坚定的信心已经证明您有识人慧眼,选中了这样一位希有的绅士,他的为人的确不错。我对他所抱的友情,使我用那样的话把您煽动,可是神明造下您来,不像别人一样,却是一尘不染的。请原谅我吧。
伊摩琴 不妨事,先生。我在这宫廷内所有的权力,都可以听您支配。
阿埃基摩 请接受我的卑恭的感谢。我几乎忘了请求公主一件小小的事;可是事情虽小,却也相当重要,因为尊夫、我自己,还有几个尊贵的朋友,都与这事有关。
伊摩琴 请问是什么事?
阿埃基摩 我们中间有十二个罗马人,还有尊夫,这些都是我们交游之中第一流的人物,他们凑集了一笔款子,购买一件礼物呈献给罗马皇帝;我受到他们的委托,在法国留心采选,买到了一个雕刻精巧的盘子和好几件富丽夺目的珠宝,它们的价值是非常贵重的。我因为在此人地生疏,有些不大放心,想找一处安全寄存的所在。不知道公主愿意替我暂时保管吗?
伊摩琴 愿意愿意;我可以用我的名誉担保它们的安全。既然我的丈夫也有他的一份在内,我要把它们藏在我的寝室之中。
阿埃基摩 它们现在放在一只箱子里面,有我的仆人们看守着;既蒙慨允,我就去叫他们送来,暂寄一宵;明天一早我就要上船的。
伊摩琴 啊!不,不。
阿埃基摩 是的,请您原谅,要是我延缓了归期,是会失信于人的。为了特意探望公主的缘故,我才从法兰西渡海前来。
伊摩琴 谢谢您跋涉的辛苦;可是明天不要去吧!
阿埃基摩 啊!我非去不可,公主。要是您想叫我带信给尊夫的话,请您就在今晚写好。我不能再耽搁下去,因为呈献礼物是不能误了日期的。
伊摩琴 我就去写起来。请把您的箱子送来吧;我一定把它保管得万无一失,原封不动地还给您。欢迎您到我们这儿来。(同下。)
【窃钩者诛吗。】
第二幕
第一场英国。辛白林王宫前
克洛顿及二贵族上。
克洛顿 有谁像我这般倒楣!刚刚在最后一下的时候,给人把我的球打掉了!我放了一百镑钱在它上面呢,你想我怎么不气;偏偏那个婊子生的猴崽子怪我不该骂人,好像我骂人的话也是向他借来的,我自己连随便骂人的自由都没有啦。
贵族甲 他得到些什么好处呢?您不是用您的球打破了他的头吗?
贵族乙 (旁白)要是那人的头脑也跟这打他的人一般,那么这一下一定会把它全都打出来的。
克洛顿 大爷高兴骂骂人,难道旁人干涉得了吗?哼!
贵族乙 干涉不了,殿下;(旁白)他们总不能割掉他们的耳朵。
克洛顿 婊子生的狗东西!他居然还敢向我挑战!可惜他不是跟我同一阶级的人!
贵族乙 (旁白)否则你们倒是一对傻瓜。
克洛顿 真气死我了。他妈的!做了贵人有什么好处?他们不敢跟我打架,因为害怕王后,我的母亲。每一个下贱的奴才都可以打一个痛快,只有我却像一只没有敌手的公鸡,谁也不敢碰我一碰。
贵族乙 (旁白)你是一只公鸡,也是一只阉鸡;给你套上一顶高冠儿,公鸡,你就叫起来了。
克洛顿 你说什么?
贵族乙 要是每一个被您所开罪的人,您都跟他认真动起手来,那是不适合您殿下的身分的。
克洛顿 那我知道;可是比我低微的人,我就是开罪了他们,也没有什么不对。
贵族乙 嗯,只有殿下才有这样的特权。
克洛顿 可不是吗,我也是这样说的。
贵族甲 您听说有一个外国人今天晚上要到宫里来没有?
克洛顿 一个外国人,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贵族乙 (旁白)他自己就是个外来的货色,可是他自己不知道。
贵族甲 来的是一个意大利人;据说是里奥那托斯的一个朋友。
克洛顿 里奥那托斯!一个亡命的恶棍;他既然是他的朋友,不管他是什么人,总之也不是好东西。谁告诉你关于这个外国人的消息的?
贵族甲 您殿下的一个童儿。
克洛顿 我应不应该去瞧瞧他?那不会有失我的身分吗?
贵族甲 您不会失去您的身分,殿下。
克洛顿 我想我的身分是不大容易失去的。
贵族乙 (旁白)你是一个公认的傻子;所以无论你干些什么傻事,总不会失去你傻子的身分。
克洛顿 来,我要瞧瞧这意大利人去。今天我在球场上输去的,今晚一定要在他身上捞回本来。来,我们走吧。
贵族乙 我就来奉陪殿下。(克洛顿及贵族甲下)像他母亲这样一个奸诈的魔鬼,竟生下了这一头蠢驴来!一个用她的头脑制服一切的妇人,她这一个儿子却连二十减二还剩十八都算不出来。唉!可怜的公主,你天仙化人的伊摩琴啊!你有一个受你后母节制的父亲,一个时时刻刻都在制造阴谋的母亲,还有一个比你亲爱的丈夫的无辜放逐和你们的惨痛的分离更可憎可恼的求婚者,在他们的压力之下,你在挨度着怎样的生活!但愿上天护佑你,保全你的贞操的壁垒,使你的美好的心灵的庙宇不受摇撼,在你自己的立场上坚定站住,等候你流亡的丈夫回来,统治这伟大的国土!(下。)
【窃国者侯吗。】
第二场卧室。一巨箱在室中一隅
伊摩琴倚枕读书;一宫女侍立。
伊摩琴 谁在那里?海伦吗?
宫女 是我,公主。
伊摩琴 什么时候了?
宫女 快半夜了,公主。
伊摩琴 那么我已经读了三小时了,我的眼睛疲倦得很;替我把我刚才读完的这一页折起来;你也去睡吧。不要把蜡烛移去,让它亮着好了。要是你能够在四点钟醒来,请你叫我一声。睡魔已经攫住我的全身。(宫女下)神啊,我把自己托仗你们的保护,求你们不要让精灵鬼怪们侵扰我的梦魂!(睡;阿埃基摩自箱中出。)
阿埃基摩 蟋蟀们在歌唱,人们都在休息之中恢复他们疲劳的精神。我们的塔昆正是像这样蹑手蹑脚,轻轻走到那被他毁坏了贞操的女郎的床前。维纳斯啊,你睡在床上的姿态是多么优美!鲜嫩的百合花,你比你的被褥更洁白!要是我能够接触一下她的肌肤!要是我能够给她一个吻,仅仅一个吻!无比美艳的红玉,化工把它们安放得多么可爱!散布在室内的异香,是她樱唇中透露出来的气息。蜡烛的火焰向她的脸上低俯,想要从她紧闭的眼睫之下,窥视那收藏了的光辉,虽然它们现在被眼睑所遮掩,还可以依稀想见那净澈的纯白和空虚的蔚蓝,那正是太空本身的颜色。可是我的计划是要记录这室内的陈设;我要把一切都写下来:这样这样的图画;那边是窗子,她的床上有这样的装饰;织锦的挂帏,上面织着这样这样的人物和故事。啊!可是关于她肉体上的一些活生生的记录,才是比一万种琐屑的家具更有力的证明,更可以充实我此行的收获。睡眠啊!你死亡的摹仿者,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让她的知觉像教堂里的墓碑一般漠无所感吧。下来,下来;(自伊摩琴臂上取下手镯)一点不费力地它就滑落下来了!它是我的;有了这样外表上的证据,一定可以格外加强内心的扰乱,把她的丈夫激怒得发起疯来。在她的左胸还有一颗梅花形的痣,就他莲香花花心里的红点一般:这是一个确证,比任何法律所能造成的证据更有力;这一个秘密将使他不能不相信我已经打开键锁,把她宝贵的贞操偷走了。够了。我好傻!为什么我要把这也记了下来,它不是已经牢牢地钉住在我的记忆里了吗?她读了一个晚上的书,原来看的是忒柔斯的故事;这儿折下的一页,正是菲罗墨拉被迫失身的地方。够了;回到箱子里去,把弹簧关上了。你黑夜的巨龙,走快一些吧,让黎明拨开乌鸦的眼睛!恐惧包围着我的全身;虽然这是一位天上的神仙,我却像置身在地狱之中。(钟鸣)一,二,三;赶快,赶快!(躲入箱内;幕闭。)
【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吗。】
第三场与伊摩琴闺房相接之前室
克洛顿及二贵族上。
贵族甲 您殿下在失败之中那一种镇定的功夫,真是谁也不能仰及的;无论什么人在掷出么点的时候,总比不上您那样的冷静。
克洛顿 一个人输了钱,总是要冷了半截身子,气得说不出话来的。
贵族甲 可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您殿下这样高贵的耐性。您在得胜的时候,那火性可大啦。
克洛顿 胜利可以使每一个人勇气百倍。要是我能够得到伊摩琴这傻丫头,我就不愁没有钱化。快天亮啦,是不是?
贵族甲 已经是清晨了,殿下。
克洛顿 我希望这班乐工们会来。人家劝我在清晨为她奏乐;他们说那是会打动她的心的。
乐工等上。
克洛顿 来,调起乐器来吧。要是你们的弹奏能够打动她的心,那么很好;我们还要试试你们的歌唱哩。要是谁也打不动她的心,那么让她去吧;可是我是永远不会灰心的。第一,先来一支非常佳妙的曲调;接着再来一支甜甜蜜蜜的歌儿,配着十分动人的辞句;然后让她自己去考虑吧。
歌
听!听!云雀在天门歌唱,
旭日早在空中高挂,
天池的流水琮琤作响,
日神在饮他的骏马;
瞧那万寿菊倦眼慵抬,
睁开它金色的瞳睛:
美丽的万物都已醒来,
醒醒吧,亲爱的美人!
醒醒,醒醒!
克洛顿 好,你们去吧。要是这一次的奏唱能够打动她的心,我从此再不看轻你们的音乐;要是打不动她的心,那是她自己的耳朵有了毛病,无论马鬃牛肠,再加上太监的嗓子,都不能把它医治的。(乐工等下。)
贵族乙 王上来了。
克洛顿 我幸亏通夜不睡,所以才能够起身得这么早;他看见我一早就这样献着殷勤,一定会疼我的。
辛白林及王后上。
克洛顿 陛下早安,母后早安。
辛白林 你在这儿门口等候着我的倔强的女儿吗?她不肯出来吗?
克洛顿 我已经向她奏过音乐,可是她理也不理我。
辛白林 她的爱人新遭放逐,她一下子还不能把他忘掉。再过一些时候,等到对他的记忆一天一天淡薄下去以后,她就是你的了。
王后 你千万不要忘了王上的恩德,他总是千方百计,想把你配给他的女儿。你自己也该多用一番功夫,按部就班地进行你的求婚的手续,一切都要见机行事;她越是拒绝你,你越是向她陪小心献殷勤,好像你为她所干的事,都是出于灵感的冲动一般;她吩咐你什么,你都要依从她,只有当她打发你走开的时候,你才可以装聋作哑。
克洛顿 装聋作哑!不!
一使者上。
使者 启禀陛下,罗马派了使臣来了,其中的一个是卡厄斯·路歇斯。
辛白林 一个很好的人,虽然他这次来是怀着敌意的;可是那不是他的错处。我们必须按照他主人的身分接待他;为了他个人以往对于我们的友谊,我们也必须给他应得的礼遇。我儿,你向你的情人道过早安以后,就到我们这儿来;我还要派你去招待这罗马人哩。来,我的王后。(除克洛顿外均下。)
克洛顿 要是她已经起身,我要跟她谈谈;不然的话,让她一直睡下去做她的梦吧。有人吗?喂!(敲门)我知道她的侍女们都在她的身边。为什么我不去买通她们中间的一个呢?有了钱才可以到处通行;事情往往是这样的。是呀,只要有了钱,替狄安娜女神看守林子的人也会把他们的鹿偷偷地卖给外人。钱可以让好人含冤而死,也可以让盗贼逍遥法外;嘿,有时候它还会不分皂白,把强盗和好人一起吊死呢。什么事情它做不到?什么事情它毁不了?我要叫她的一个侍女做我的律师,因为我对于自己的案情还有点儿不大明白哩。有人吗?(敲门。)
【至理名言吗。】
一宫女上。
宫女 谁在那儿打门?
克洛顿 一个绅士。
宫女 不过是一个绅士吗?
克洛顿 不,他还是一个贵妇的儿子。
宫女 (旁白)有些跟你同样讲究穿着的人,他们倒还夸不出这样的口来呢。——您有什么见教?
克洛顿 我要见见你们公主本人。她打扮好了没有?
宫女 嗯,她还在闺房呢。
克洛顿 这是赏给你的金钱;把你的好消息卖给我吧。
宫女 怎么!把我的好名声也卖给你吗?还是把我认为是合适的话去向她通报?公主来了!
伊摩琴上。
克洛顿 早安,最美丽的人儿;妹妹,让我吻一吻你可爱的手。(宫女下。)
伊摩琴 早安,先生。您费了太多的辛苦,不过买到了一些烦恼;我所能给您的报答,只有这么一句话:我是不大懂得感激的,我也不肯向随便什么人表示我的谢意。
克洛顿 可是我还是发誓我爱你。
伊摩琴 要是您说这样的话,那对我还是一样;您尽管发您的誓,我是永远不来理会您的。
克洛顿 这不能算是答复呀。
伊摩琴 倘不是因为恐怕您会把我的沉默当作了无言的心许,我本来是不想说话的。请您放过我吧。真的,您的盛情厚意,不过换到我的无礼的轻蔑。您已经得到教训,应该懂得容忍是最大的智慧。
克洛顿 让你这样疯疯癫癫下去,那是我的罪过;我怎么也不愿意的。
伊摩琴 可是傻子医不好疯子。
克洛顿 你叫我傻子吗?
伊摩琴 我是个疯子,所以说你是傻子。要是你愿意忍耐一些,我也可以不再发疯;那么你就不是傻子,我也不是疯人了。我很抱歉,先生,你使我忘记了妇人的礼貌,说了这么多的废话。请你从此以后,明白我的决心,我是知道我自己的心的,现在我就凭着我的真诚告诉你,我对你是漠不相关的;并且我是那样冷酷无情,我简直恨你;这一点我原来希望你自己觉得,当面说破却不是我的本意。
【戏子无义吗。】
克洛顿 你对你的父亲犯着不孝的罪名。讲到你自以为跟那下贱的家伙订下的婚约,那么像他那样一个靠着布施长大、吃些宫廷里残羹冷炙的人,这种婚约是根本不能成立的。虽然在微贱的人们中间——还有谁比他更微贱呢?——男女自由结合是一件可以容许的事,那结果当然不过生下一群黄脸小儿,过着乞丐一般的生活;可是你是堂堂天潢贵胄,那样的自由是不属于你的,你不能污毁王族的荣誉,去跟随一个卑贱的奴才、一个奔走趋承的下仆、一个奴才的奴才。
伊摩琴 亵渎神圣的家伙!即使你是天神朱庇特的儿子,你也不配做他的侍仆;要是按照你的才能,你能够在他的王国里当一名刽子手的助手,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人家将会妒恨你得到这样一个大好的位置。
克洛顿 愿南方的毒雾腐蚀了他的筋骨!
伊摩琴 他永远不会遭逢灾祸,只有被你提起他的名字才是他最大的不幸。曾经掩覆过他的身体的一件最破旧的衣服,在我看起来也比你头上所有的头发更为宝贵,即使每一根头发是一个像你一般的人。啊,毕萨尼奥!
毕萨尼奥上。
克洛顿 “他的衣服”!哼,魔鬼——
伊摩琴 你快给我到我的侍女陶乐雪那儿去——
克洛顿 “他的衣服”!
伊摩琴 一个傻子向我纠缠不清,我又害怕,又恼怒。去,我有一件贵重的饰物,因为自己太大意了,从我的手臂上滑落下来,你去叫我的侍女替我留心找一找;它是你的主人送给我的,即使有人把欧洲无论哪一个国王的收入跟我交换,我也宁死不愿放弃它。我好像今天早上还看见的;昨天夜里还的的确确在我的臂上,我还吻过它哩。我希望它不是飞到我的丈夫那儿去告诉他,说什么我除了他以外,还吻过别人。
毕萨尼奥 它不会不见的。
伊摩琴 我希望这样;去找吧。(毕萨尼奥下。)
克洛顿 你侮辱了我:“他的最破旧的衣服”!
伊摩琴 嗯,我说过这样的话,先生。您要是预备起诉的话,就请找证人来吧。
克洛顿 我要去告诉你的父亲。
伊摩琴 还有您的母亲;她是我的好母后,我希望她会恨透了我。现在我要少陪了,先生,让您去满心不痛快吧。(下。)
克洛顿 我一定要报复。“他的最破旧的衣服”!好。(下。)
【婊子无情吗。】
第四场罗马。菲拉里奥家中一室
波塞摩斯及菲拉里奥上。
波塞摩斯 不用担心,先生;要是我相信我能够挽回王上的心,正像深信她会保持她的贞操一样确有把握,那就什么都没有问题了。
菲拉里奥 您向他设法疏通没有?
波塞摩斯 没有,我只是静候时机,在目前严冬的风雪中颤栗,希望温暖的日子会有一天到来。抱着这样残破的希望,我惭愧不能报答您的盛情;万一抱恨而终,只好永负大恩了。
菲拉里奥 能够和盛德的君子同堂共处,已经是莫大的荣幸,可以抵偿我为您所尽的一切微劳而有余。你们王上现在大概已经听到了伟大的奥古斯特斯的旨意;卡厄斯·路歇斯一定会不辱他的使命。我想贵国对于罗马的军威是领教过的,余痛未忘,这一次总不会拒绝纳贡偿欠的条款的。
波塞摩斯 虽然我不是政治家,也不会成为政治家,可是我相信这一次将会引起一场战争。你们将会听到目前驻屯法兰西的大军不久在我们无畏的不列颠登陆的消息,可是英国是决不会献纳一文钱的财物的。我们国内的人已经不像当初裘力斯·凯撒讥笑他们迟钝笨拙的时候那样没有纪律了,要是他尚在人世,一定会惊怒于他们的勇敢。他们的纪律再加上他们的勇气,将会向他们的赞美者证明他们是世上最善于改进的民族。
【英夷告示吗。】
菲拉里奥 瞧!阿埃基摩!
阿埃基摩上。
波塞摩斯 最敏捷的驯鹿载着你在陆地上奔驰,四方的风吹着你的船帆,所以你才会这样快就回来了。
菲拉里奥 欢迎,先生。
波塞摩斯 我希望你所得到的简捷的答复,是你提早归来的原因。
阿埃基摩 你的爱人是我所见到过的女郎中间最美丽的一个。
波塞摩斯 而且也是最好的一个;要不然的话,让她的美貌在窗孔里引诱邪恶的人们,跟着他们堕落了吧。
阿埃基摩 这儿的信是给你的。
波塞摩斯 我相信是好消息。
阿埃基摩 大概是的。
菲拉里奥 你在英国的时候,卡厄斯·路歇斯是不是在英国宫廷里?
阿埃基摩 那时候他们正在等候他,可是还没有到。
波塞摩斯 那么暂时还不至于有事。这一颗宝石还是照旧发着光吗?或者你嫌它戴在手上太黯淡了?
阿埃基摩 要是我失去了它,那么我就要失去和它价值相等的黄金。我在英国过了这样甜蜜而短促的一夜,即使路程再远一倍,我也愿意再作一次航行,再享一夜这样温存的艳福。这戒指我已经赢到了。
波塞摩斯 这钻石太坚硬了,它的棱角是会刺人的。
阿埃基摩 一点不,你的爱人是这样一位容易说话的女郎。
波塞摩斯 先生,不要把你的失败当作一场玩笑;我希望你知道我们不能继续做朋友了。
阿埃基摩 好先生,要是你没有把我们的约定作为废纸,那么我们的友谊还是要继续下去的。假如这次我没有把关于你的爱人的消息带来,那么我承认我们还有进一步推究的必要,可是现在我宣布我已经把她的贞操和你的戒指同时赢到了;而且我也没有对不起她或是对不起你的地方,因为这都是出于你们两人自愿的。
波塞摩斯 要是你果然能够证明你已经和她发生了枕席上的关系,那么我的友谊和我的戒指都是属于你的;要不然的话,你这样污蔑了她的纯洁的贞操,必须用你的剑跟我一决雌雄,我们两人倘不是一死一生,就得让两柄无主的剑留给无论哪一个经过的路人收拾了去。
阿埃基摩 先生,我将要向你详细叙述我所见所闻的一切,它们将会是那样逼真,使你不能不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发誓证明它们的真实,可是我相信你一定会准许我不必多此一举,因为你自己将会觉得那是不需要的。
【抽筋扒皮吗。】
波塞摩斯 说吧。
阿埃基摩 第一,她的寝室——我承认我并没有在那儿睡过觉,可是一切值得注目的事物,都已被我饱览无遗了——那墙壁上张挂着用蚕丝和银线织成的锦毡,上面绣着华贵的克莉奥佩特拉和她的罗马英雄相遇的故事,昔特纳斯的河水一直泛滥到岸上,也许因为它载着太多的船只,也许因为它充满了骄傲;这是一件非常富丽堂皇的作品,那技术的精妙和它本身的价值简直不分高下;我真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珍奇而工致的杰作,因为它的真实的生命——
波塞摩斯 这是真的;不过也许你曾经在这儿听我或是别人谈起过。
阿埃基摩 我必须用更详细的叙述证明我的见闻的真确。
波塞摩斯 是的,否则你的名誉将会受到损害。
阿埃基摩 火炉在寝室的南面,火炉上面雕刻着贞洁的狄安娜女神出浴的肖像;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栩栩如生的雕像;那雕刻师简直是无言的化工,他的作品除了不能行动,不能呼吸以外,一切都超过了大自然的杰作。
波塞摩斯 这你也可以从人家嘴里听到,因为它是常常被人称道的。
阿埃基摩 寝室的屋顶上装饰着黄金铸成的小天使;她的炉中的薪架,我几乎忘了,是两个白银塑成的眉目传情的小爱神,各自翘着一足站着,巧妙地凭靠在他们的火炬之上。
波塞摩斯 这就是她的贞操!就算你果然看见这一切——你的记忆力是值得赞美的——可是单单把她寝室里的陈设描写一下,却还不能替你保全你所押下的赌注。
阿埃基摩 那么,要是你的脸色会发白的话,请你准备起来吧。准许我把这宝贝透一透空气;瞧!(出手镯示波塞摩斯)它又到你眼前来了。它必须跟你那钻石戒指配成一对;我要把它们保藏起来。
波塞摩斯 神啊!再让我瞧一瞧。这就是我留给她的那手镯吗?
阿埃基摩 先生,我谢谢她,正是那一只。她亲自从她的臂上捋了下来;我现在还仿佛能想见她当时的光景;她的美妙的动作超过了她的礼物的价值,可是也使它变得格外贵重。她把它给了我,还说她曾经一度对它十分重视。
波塞摩斯 也许她取下这手镯来,是要请你把它送给我的。
阿埃基摩 她在信上向你这样写着吗?
波塞摩斯 啊!不,不,不,这是真的。来,把这也拿去;(以戒指授阿埃基摩)它就像一条毒龙,看它一眼也会致人于死命的。让贞操不要和美貌并存,真理不要和虚饰同在;有了第二个男人插足,爱情就该抽身退避。女人的誓言是不能发生效力的,因为她们本来不知道名节是什么东西。啊!无限的虚伪!
【一亲芳泽吗。】
菲拉里奥 宽心一些,先生,把您的戒指拿回去;它还不能就算被他赢到哩。这手镯也许是她偶然遗失;也许——谁知道是不是她的侍女受人贿赂,把它偷出来的?
波塞摩斯 很对,我希望他是这样得到它的。把我的戒指还我。向我提出一些比这更可靠的关于她肉体上的证据;因为这是偷来的。
阿埃基摩 凭着朱庇特发誓,这明明是她从臂上取下来给我的。
波塞摩斯 你听,他在发誓,凭着朱庇特发誓了。这是真的;不,把那戒指留着吧;这是真的。我确信她不会把它遗失;她的侍女们都是矢忠不贰的;她们会受一个不相识者的贿诱,把它偷了出来!不可能的事!不,他已经享受过她的肉体了;她用这样重大的代价,买到一个淫妇的头衔:这就是她的失贞的铁证。来,把你的酬劳拿了去;愿地狱中一切恶鬼为了争夺你而发生内讧吧!
菲拉里奥 先生,宽心一些吧;对于一个信心很深的人,这还不够作为充分的证据。
波塞摩斯 不必多说,她已经被他奸污了。
阿埃基摩 要是你还要找寻进一步的证据,那么在她那值得被人爱抚的酥胸之下,有一颗小小的痣儿,很骄傲地躺在这销魂蚀骨的所在。凭着我的生命起誓,我情不自禁地吻了它,虽然那给我很大的满足,却格外燃起了我的饥渴的欲望。你还记得她身上的这一颗痣吗?
波塞摩斯 嗯,它证实了她还有一个污点,大得可以充塞整个的地狱。
阿埃基摩 你愿意再听下去吗?
波塞摩斯 少卖弄一些你的数学天才吧;不要一遍一遍地向我数说下去;只一遍就抵得过一百万次了!
阿埃基摩 我可以发誓——
波塞摩斯 不用发誓。要是你发誓说你没有干这样的事,你就是说谎;要是你否认奸污了我的妻子,我就要杀死你。
阿埃基摩 我什么都不否认。
波塞摩斯 啊!我希望她就在我的眼前,让我把她的肢体一节一节撕得粉碎。我要到那里去,走进她的宫里,当着她父亲的面前撕碎她。我一定要干些什么——(下。)
菲拉里奥 全然失去了自制的能力!你已经胜利了。让我们跟上他去,解劝解劝他,免得他在盛怒之下,干出一些不利于自己的事来。
阿埃基摩 我很愿意。(同下。)
第五场同前。另一室
波塞摩斯上。
波塞摩斯 难道男人们生到这世上来,一定要靠女人的合作的吗?我们都是私生子,全都是。被我称为父亲的那位最可尊敬的人,当我的母亲生我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哪一个人造下了我这冒牌的赝品;可是我的母亲在当时却是像狄安娜一般圣洁的,正像现在我的妻子擅着无双美誉一样。啊,报复!报复!她不让我享受我的合法的欢娱,常常劝诫我忍耐自制,她的神情是那样的贞静幽娴,带着满脸的羞涩,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不能不见了心软;我以为她是像没有被太阳照临的白雪一般皎洁的。啊,一切的魔鬼们!这卑鄙的阿埃基摩在一小时之内——也许还不到一小时的工夫?——也许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像一头日耳曼的野猪似的,一声叫喊,一下就扑了上去,除了照例的半推半就以外,并没有遭遇任何的反抗。但愿我能够在我自己的一身之内找到哪一部分是女人给我的!因为我断定男人的罪恶的行动,全都是女人遗留给他的性质所造成的:说谎是女人的天性;谄媚也是她的;欺骗也是她的;淫邪和猥亵的思想,都是她的、她的;报复也是她的本能;野心、贪欲、好胜、傲慢、虚荣、诽谤、反复,凡是一切男人所能列举、地狱中所知道的罪恶,或者一部分,或者全部分,都是属于她的;不,简直是全部分;因为她们即使对于罪恶也没有恒心,每一分钟都要更换一种新的花样。我要写文章痛骂她们、厌恶她们、咒诅她们。可是这还不是表示真正的痛恨的最好的办法,我应该祈求神明让她们如愿以偿,因为她们自己招来的痛苦,是远胜于魔鬼所能给与她们的灾祸的。(下。)
【夫子自道吗。】
第三幕
第一场英国。辛白林宫中大厅
辛白林、王后、克洛顿及群臣自一门上;卡厄斯·路歇斯及侍从等自另一门上。
辛白林 现在告诉我们,奥古斯特斯·凯撒有什么赐教?
路歇斯 我们的先皇裘力斯·凯撒——他的记忆至今存留在人们心目之中,他的赫赫的威名将要永远流传于众口——当他征服贵国的时候,正是令叔凯西伯兰当国,他的卓越的功业,是素来为凯撒所称道的;那时令叔曾经答应每年向罗马献纳三千镑的礼金,传诸后嗣,永为定例,可是近年来陛下却没有履行这一项义务。
王后 为了免得你们惊讶起见,我们将要从此废除这一项成例。
克洛顿 也许要经过许多的凯撒才会再有这样一个裘力斯出现。英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我们自己的鼻子爱怎样生长就怎样生长,用不着向任何人付款。
王后 当初他们凭借威力,夺去我们独立自强的机会,现在这样的机会又重新到我们手里了。陛下不要忘了先王们缔造的辛勤,也不要忘了我们这岛上天然的形势,它正像海神的苑围一般,周遭环绕着峻峭的危岩、咆哮的怒浪和广漠的沙碛,敌人们的船只一近滩岸,就会连桅樯一起陷入沙内。凯撒曾经在这儿得到过一次小小的胜利,可是他的“我来,我看见,我征服”的豪语,却不是在这儿发表的。他曾经两次被我们击退,驱出海岸之外,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感到痛心的耻辱;他的船舶——可怜的无用的泡沫!——在我们可怕的海上,就像随波浮沉的蛋壳一般,一碰到我们的岩石就撞为粉碎。为了庆祝那一次的胜利,著名的凯西伯兰——他曾经一度几乎使凯撒屈服于他的宝剑之下,啊,反复无常的命运!——下令全国举起欢乐的火炬,每一个不列颠人都扬眉吐气,勇敢百倍。
克洛顿 得啦,什么礼金我们也不付的。我们的国势已经比当初强了许多;而且我说过的,你们也不会再有那样一位凯撒;也许别的凯撒也有弯曲的鼻子,可是谁也不会再有那样挺直的手臂了。
辛白林 我儿,让你的母亲说下去。
克洛顿 在我们中间还有许多人有着像凯西伯兰一样坚强的铁腕;我并不说我也是一个,可是我的手却也不怕和人家周旋。为什么要我们献纳礼金?要是凯撒能够用一张毯子遮住太阳,或是把月亮藏在他的衣袋里,那么我们为了需要光明的缘故,只好向他献纳礼金;要不然的话,阁下,请您还是不用提起礼金这两个字吧。
辛白林 你必须知道,在包藏祸心的罗马人没有向我们勒索这一笔礼金以前,我们本来是自由的;凯撒的囊括世界的雄心,使他不顾一切阻力,把桎梏套在我们的头上;我们是尚武好勇的民族,当然要挣脱这一种难堪的束缚。我们当时就曾向凯撒说过,我们的祖先就是为我们制定法律的慕尔缪歇斯,他的神圣的宪章已经在凯撒的武力之下横遭摧残;凭着我们所有的力量,恢复我们法纪的尊严,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虽然因此而触怒罗马,也在所不顾。慕尔缪歇斯制定我们的法律,他是第一个戴上黄金的宝冠即位称王的不列颠人。
路歇斯 我很抱歉,辛白林,我必须向你宣告奥古斯特斯·凯撒是你的敌人;在凯撒麾下奔走服役的国王,是比你全国所有的官吏更多的。我现在用凯撒的名义,通知你战争和混乱的命运已经临到你的头上,无敌的雄师不久就要开入你的国境之内,请准备着吧。现在我的挑战的使命已经完毕,让我感谢你给我的优渥的礼遇。
辛白林 你是我们的嘉宾,卡厄斯。我曾经从你们凯撒的手里受到骑士的封号;我的少年时代大半是在他的麾下度过,是他启发了我荣誉的观念;为了不负他的训诲起见,我必须全力保持我的荣誉。我知道巴诺尼亚人和达尔迈西亚人已经为了争取他们的自由而揭竿奋起了;凯撒将会知道不列颠人不是麻木不仁的民族,决不会看着这样的前例而无动于衷的。
路歇斯 让事实证明一切吧。
克洛顿 我们的王上向您表示欢迎。请您在我们这儿多玩一两天。要是以后您要跟我们用另一副面目相见,您必须在海水的拱卫中间找寻我们;要是您能够把我们驱逐出去,我们的国土就是你们的;要是你们的冒险失败了,那却便宜了我们的乌鸦,可以把你们的尸体饱餐一顿;事情就是这样完结。
路歇斯 很好,阁下。
辛白林 我知道你们主上的意思,他也知道我的意思。我现在所要向你说的唯一的话,就是“欢迎”!(同下。)
【狗胆包天吗。】
第二场同前。另一室
毕萨尼奥上,读信。
毕萨尼奥 怎么!犯了奸淫!你为什么不写明这是哪一个鬼东西捏造她的谣言?里奥那托斯!啊,主人!什么毒药把你的耳朵麻醉了?哪一个毒手毒舌的、好恶的意大利人向你搬弄是非,你会这样轻易地听信他?不忠实!不,她是因为忠贞不贰而受尽折磨,像一个女神一般,超过一切妻子所应尽的本分,她用过人的毅力,抵抗着即使贞妇也不免屈服的种种胁迫。啊,我的主人!你现在对她所怀的卑劣的居心,恰恰和你低微的命运相称。嘿!我必须杀死她,是因为我曾经立誓尽忠于你的命令吗?我,她?她的血?要是必须这样才算尽了一个仆人的责任,那么我宁愿永远不要做人家的忠仆。我的脸上难道竟是这样冷酷无情,会动手干这种没有人心的事吗?“此事务须速行无忽。余已遵其请求,另有一函致达彼处,该信将授汝以机会。”啊,可恶的书信!你的内容正像那写在你幕上面的墨水一般黑。无知无觉的纸片,你做了这件罪行的同谋者,你的外表却是这样处女般的圣洁吗?瞧!她来了。我必须把主人命令我做的事隐瞒起来。
伊摩琴上。
伊摩琴 啊,毕萨尼奥!
毕萨尼奥 公主,这儿有一封我的主人寄来的信。
伊摩琴 谁?你的主?那就是我的主里奥那托斯。啊!要是有哪一个占星的术士熟悉天上的星辰,正像我熟悉他的字迹一样,那才真算得学术湛深,他的慧眼可以观察到未来的一切。仁慈的神明啊,但愿这儿写着的,只是爱,是我主的健康,是他的满足,可是并不是他对于我们两人远别的满足;让这一件事使他悲哀吧,有些悲哀是有药饵的作用的,这一种悲哀也是,因为它可以滋养爱情;但愿他一切满足,只除了这一件事!好蜡,原谅我,造下这些把心事密密封固的锁键的蜂儿们啊,愿你们有福!好消息,神啊!“噫,至爱之人乎!设卿不愿与仆更谋一面,则将重创仆心;纵令仆为卿父所获而被处极刑,其惨痛尚不若如是之甚。仆今在密尔福德港之堪勃利亚;倘蒙垂怜,幸希临视,否则悉随卿意可耳。山海之盟,永矢勿谖;爱慕之忱,与日俱进。敬祝万福!里奥那托斯·波塞摩斯手启。”啊!但愿有一匹插翅的飞马!你听见吗,毕萨尼奥?他在密尔福德港;读了这封信,再告诉我到那里去有多少路。要是一个事情并不重要的人,费了一星期的跋涉,就可以走到那里,那么为什么我不能在一天之内飞步赶到?所以,忠心的毕萨尼奥——你也像我一样渴想着见一见你主人的面的;啊!让我改正一句,你虽然思念你的主人,可是并不像我一样;你的思念之心是比较淡薄的;啊!你不会像我一样,因为我对于他的爱慕超过一切的界限——说,用大声告诉我——爱情的顾问应该用充耳的雷鸣震聋听觉——到这幸福的密尔福德有多少路程,同时告诉我威尔士何幸而拥有这样一个海港;可是最重要的,你要告诉我,我们怎么可以从这儿逃走出去,从出走到回来这一段时间,用怎样的计策才可以遮掩过他人的耳目;可是第一还是告诉我逃走的方法。为什么要在事前预谋掩饰?这问题我们尽可慢慢再谈。说,我们骑着马每一小时可以走几哩路?
毕萨尼奥 从日出到日没,公主,二十哩路对于您已经足够了,也许这样还嫌太多。
伊摩琴 嗳哟,一个骑了马去上刑场的人,也不会走得这样慢。我曾经听说有些赛马的骑士,他们的马走得比沙漏中的沙还快。可是这些都是傻话。去叫我的侍女诈称有病,说她要回家去看看她的父亲;然后立刻替我备下一身骑装,不必怎样华贵,只要适宜于一个小乡绅的妻子的身分就得了。
毕萨尼奥 公主,您最好还是考虑一下。
伊摩琴 我只看见我前面的路,朋友;这儿的一切,或是以后发生的事情,都笼罩在迷雾之中,望去只有一片的模糊。去吧,我求求你;照我的吩咐做去。不用再说别的话语,密尔福德是我唯一的去处。(同下。)
【日月无私照吗。】
第三场威尔士。山野,有一岩窟
培拉律斯、吉德律斯及阿维拉古斯自山洞中上。
培拉律斯 真好的天气!像我们这样住在低矮的屋宇下的人,要是深居不出,那才是辜负了天公的厚意。弯下身子来,孩子们;这一个洞门教你们怎样崇拜上天,使你们在清晨的阳光之中,向神圣的造物者鞠躬致敬。帝王的宫门是高敞的,即使巨人们也可以高戴他们丑恶的头巾,从里面大踏步走出来,而无须向太阳敬礼。晨安,你美好的苍天!我们虽然住在岩窟之中,却不像那些高楼大厦中的人们那样对你冷淡无情。
吉德律斯 晨安,苍天!
阿维拉古斯 晨安,苍天!
培拉律斯 现在要开始我们山间的狩猎。到那边山上去,你们的腿是年轻而有力的;我只好在这儿平地上跑跑。当你们在上面看见我只有乌鸦那么大小的时候,你们应该想到你们所处的地位,正可以显示出万物的渺小和自己的崇高;那时你们就可以回想到我曾经告诉你们的关于宫廷、君主和战争的权谋的那些故事,功业成就之时,也就是藏弓烹狗之日;想到了这一些,可以使我们从眼前所见的一切事物之中获得教益,我们往往可以这样自慰,硬壳的甲虫是比奋翼的猛鹰更为安全的。啊!我们现在的生活,不是比小心翼翼地恭候着他人的叱责、受了贿赂而无所事事、穿着不用钱买的绸缎的那种生活更高尚、更富有、更值得自傲吗?那些受人供养、非但不知报答、还要人家向他脱帽致敬的人,他们的生活是不能跟我们相比的。
吉德律斯 您这些话是根据您的经验而说的。我们是羽毛未丰的小鸟,从来不曾离巢远飞,也不知道家乡之外,还有什么天地。要是平静安宁的生活是最理想的生活,也许这样的生活是最美满的;对于您这样一位饱尝人世辛酸的老人家,当然会格外觉得它的可爱;可是对于我们,它却是愚昧的暗室、卧榻上的旅行、不敢跨越一步的负债者的牢狱。
阿维拉古斯 当我们像您一样年老的时候,我们有些什么话可以向人诉说呢?当我们听见狂暴的风雨打击着黑暗的严冬的时候,在我们阴寒的洞窟之内,我们应该用些什么谈话,来排遣这冷冰冰的时间呢?我们什么都没有见过。我们全然跟野兽一样,在觅食的时候,我们是像狐狸一般狡狯、像豺狼一般凶猛的;我们的勇敢只是用来追逐逃走的猎物。正像被囚的鸟儿一样,我们把笼子当作了唱歌的所在,高唱着我们的羁囚。
【南冠楚囚吗。】
培拉律斯 你们说的是什么话!要是你们知道城市中的榨取掠夺,亲自领略过那种抽筋刮髓的手段;要是你们知道宫廷里的勾心斗角,去留都是同样的困难,爬得越高,跌得越重,即使幸免陨越,那如履薄冰的惴惧,也就够人受了;要是你们知道战争的困苦,为了名誉和光荣,追寻着致命的危险,一旦身死疆场,往往只留下几行诬谤的墓铭,记录他生前的功业;是的,立功遭谴,本来是不足为奇的事,最使人难堪的,你还必须恭恭敬敬地陪着小心,接受那有罪的判决。孩子们啊!世人可以在我身上读到这一段历史:我的肉体上留着罗马人刀剑的伤痕,我的声誉一度在最知名的人物之间忝居前列;我曾经邀辛白林的眷宠;当人们谈起战士的时候,我的名字总离不了他们的嘴边;那时我正像一株枝头满垂着果子的大树,可是在一夜之间,狂风突起或是盗贼光临,由你们怎么说都可以,摇落了我的成熟的果实,不,把我的叶子都一起摇了下来,留下我这枯干秃枝,忍受着风霜的凌虐。
吉德律斯 不可靠的恩宠!
培拉律斯 我屡次告诉你们,我并没有犯什么过失,可是我的完整的荣誉,敌不了那两个恶人的虚伪的誓言,他们向辛白林发誓说我和罗马人密谋联络。自从我那次被他们放逐以后,这二十年来,这座岩窟和这一带土地就成为我的世界,我在这儿度着正直而自由的生活,在我整个的前半生中,还不曾有过这样的机会,可以让我向上天掬献我的虔诚的感谢。可是到山岭上去吧!这不是猎人们的语言。谁最先把鹿捉到,谁就是餐席上的主人,其余的两人将要成为他的侍者;我们无须担心有人下毒,像那些豪门中的盛筵一样。我在山谷里和你们会面吧。(吉德律斯、阿维拉古斯同下)天性中的灵明是多么不容易掩没!这两个孩子一些不知道他们是国王的儿子;辛白林也永远梦想不到他们尚在人间。他们以为我是他们的父亲;虽然他们是在这俯腰曲背的卑微的洞窟之中教养长大,他们的雄心却可以冲破王宫的屋顶,他们过人的天性,使他们在简单渺小的事物之中显示出他们高贵的品格。这一个波里多,辛白林的世子,不列颠王统的继承者,吉德律斯是他的父王为他所取的本名——神啊!当我坐在三脚凳上,向他讲述我的战绩的时候,他的心灵就飞到了我的故事的中间;他说,“我的敌人也是这样倒在地上,我也是这样把我的脚踏住他的脖子;”就在那时候,他的高贵的血液升涨到他的颊上,他流着汗,他的幼稚的神经紧张到了极度,他装出种种的姿势,表演着我所讲的一切情节。他的弟弟凯德华尔,——阿维拉古斯是他的本名——也像他哥哥一样,常常把生命注入我的叙述之中,充分表现出他活跃的想像。听!猎物已经赶起来了。辛白林啊!上天和我的良心知道,你不应该把我无辜放逐;为了一时气愤,我才把这两个孩子偷了出来,那时候一个三岁,一个还只有两岁;因为你褫夺了我的土地,我才想要绝灭你的后嗣。尤莉菲尔,你是他们的乳母,他们把你当作他们的母亲,每天都要到你的墓前凭吊。我自己,培拉律斯,现在化名为摩根,是他们心目中的亲生严父。打猎已经完毕了。(下。)
【痛说家史吗。】
第四场密尔福德港附近
毕萨尼奥及伊摩琴上。
伊摩琴 当我们下马的时候,你对我说那地方没有几步路就可以走到;我的母亲生我那天渴想着看一看我的那种心理,还不及我现在盼望他的热切。毕萨尼奥!朋友!波塞摩斯在哪儿?你这样呆呆地睁大了眼睛,心里在转些什么念头?为什么你要深深地叹息?要是照你现在的形状描成一幅图画,人家也会从它上面看出一副茫然若失的心情。拿出勇敢一些的气概来吧,否则我将惶惑不安了。什么事?为什么你用那么冷酷的眼光,把这一封信交给我?假如它是盛夏的喜讯,你应该笑逐颜开;假如它是严冬的噩耗,那么继续保持你这副脸相吧。我的丈夫的笔迹!那为毒药所麻醉的意大利已经使他中了圈套,他现在是在不能自拔的窘境之中。说,朋友;我自己读下去也许是致命的消息,从你嘴里说出来或者可以减轻一些它的严重的性质。
毕萨尼奥 请您念下去吧;您将要知道我是最为命运所蔑视的一个倒楣的家伙。
伊摩琴 “毕萨尼奥乎,尔之女主人行同娼妓,证据凿凿,皆为余所疾首痛心,永志不忘者。此言并非无端之猜测,其确而可信,殆无异于余心之悲痛;耿耿此恨,必欲一雪而后快。毕萨尼奥乎,尔之忠诚倘未因受彼濡染而变色,则尔当手刃此妇,为余尽报复之责。余已致函彼处,嘱其至密尔福德港相会,此实为尔下手之良机。设尔意存迟疑,不果余言,则彼之丑行,尔实与谋;一为失贞之妇,一为不忠之仆,余之愤怒将兼及尔身。”
毕萨尼奥 我何必拔出我的剑来呢?这封信已经把她的咽喉切断了。不,那是谣言,它的锋刃比刀剑更锐利,它的长舌比尼罗河中所有的毒蛇更毒,它的呼吸驾着疾风,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散播它的恶意的诽谤;宫廷之内、政府之中、少女和妇人的心头,以至于幽暗的坟墓,都是这恶毒的谣言伸展它的势力的所在。您怎么啦,公主?
伊摩琴 失贞!怎么叫做失贞?因为思念他而终宵不寐吗?一点钟又一点钟地流着泪度过吗?在倦极入睡的时候,因为做了关于他的恶梦而哭醒转来吗?这就是失贞,是不是?
毕萨尼奥 唉!好公主!
伊摩琴 我失贞!问问你的良心吧!阿埃基摩,你曾经说过他怎样怎样放荡,那时候我瞧你像一个恶人;现在想起来,你的面貌还算是好的。哪一个涂脂抹粉的意大利淫妇迷住了他;可怜的我是已经陈旧的了,正像一件不合时式的衣服,挂在墙上都嫌刺目,所以只好把它撕碎;让我也被你们撕得粉碎吧!啊!男人的盟誓是妇女的陷阱!因为你的变心,夫啊!一切美好的外表将被认为是掩饰奸恶的面具;它不是天然生就,而是为要欺骗妇女而套上去的。
毕萨尼奥 好公主,听我说。
伊摩琴 正人君子的话,在当时往往被认为虚伪;奸诈小人的眼泪,却容易博取人们的同情。波塞摩斯,你的堕落将要影响到一切俊美的男子,他们的风流秀雅,将要成为诈伪欺心的标记。来,朋友,做一个忠实的人,执行你主人的命令吧。当你看见他的时候,请你向他证明我的服从。瞧!我自己把剑拔出来了;拿着它,把它刺进我的爱情的纯洁的殿堂——我的心坎里去吧。不用害怕,它除了悲哀之外,是什么也没有的;你的主人不在那儿,他本来是它唯一的财富。照他的吩咐实行,举起你的剑来。你在正大的行动上也许是勇敢的,可是现在你却像一个懦夫。
毕萨尼奥 去,万恶的武器!我不能让你玷污我的手。
【束手就擒吗。】
伊摩琴 不,我必须死;要是我不死在你的手里,你就不是你主人的仆人。我的软弱的手没有自杀的勇气,因为那是为神圣的教条所禁止的。来,这儿是我的心。它的前面还有些什么东西;且慢!且慢!我们要撤除一切的防御,像剑鞘一般服贴顺从。这是什么?忠实的里奥那托斯的金科玉律,全变成了异端邪说!去,去,我的信心的破坏者!我不要你们再做我的心灵的护卫了。可怜的愚人们是这样信任着虚伪的教师;虽然受欺者的心中感到深刻的剧痛,可是欺诈的人也逃不了更痛苦的良心的谴责。你,波塞摩斯,你使我反抗我的父王,把贵人们的求婚蔑弃不顾,今后你将会知道这不是寻常的行动,而是需要希有的勇气的。我还要为你悲伤,当我想到你现在所贪恋的女人,一旦把你厌弃以后,我的记忆将要使你感到怎样的痛苦。请你赶快动手吧;羔羊在向屠夫恳求了;你的刀子呢?这不但是你主人的命令,也是我自己的愿望,你不该迟疑畏缩。
毕萨尼奥 啊,仁慈的公主!自从我奉命执行这一件工作以来,我还不曾有过片刻的安睡。
伊摩琴 那么快把事情办好,回去睡觉吧。
毕萨尼奥 我要等熬瞎了眼睛才去哩。
伊摩琴 那么为什么接受这一件使命?为什么为了一个虚伪的借口,走了这么多的路?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我们两人的行动,我们马儿的跋涉,都为着什么?为什么浪费这么多的时间?为什么要引起宫廷里对于我的失踪的惊疑?——那边我是准备再也不回去的了。——为什么你已经走到你的指定的屠场,那被选中的鹿儿就在你的面前,你又改变了你的决意?
毕萨尼奥 我的目的只是要迁延时间,逃避这样一件罪恶的差使。我已经在一路上盘算出一个办法。好公主,耐心听我说吧。
伊摩琴 说吧,尽你说到舌敝唇焦。我已经听见说我是个娼妓,我的耳朵早被谎话所刺伤,任何的打击都不能使它感到更大的痛苦,也没有哪一根医生的探针可以探测我的伤口有多么深。可是你说吧。
毕萨尼奥 那么,公主,我想您是不会再回去的了。
伊摩琴 那当然啦,你不是带我到这儿来杀死我的吗?
毕萨尼奥 不,不是那么说。可是我的智慧要是跟我的良心一样可靠,那么我的计策也许不会失败。我的主人一定是受了人家欺骗;不知哪一个恶人,嗯,一个千刁万恶的恶人;用这种该死的手段中伤你们两人的感情。
伊摩琴 一定是哪一个罗马的娼妓。
毕萨尼奥 不,凭着我的生命起誓。我只要通知他您已经死了,按照他的吩咐,寄给他一些血证;您从宫廷里失踪的消息,可以使他对于这件事深信不疑。
伊摩琴 嗳哟,好人儿,你叫我干些什么事?住在什么地方?怎样生活下去?我的丈夫认为我已经死去了,我的生命中还有什么乐趣?
毕萨尼奥 要是您还愿意回到宫里去——
伊摩琴 没有宫廷,没有父亲;再也不要受那个粗鲁的、尊贵的、愚蠢的废物克洛顿的烦扰!那克洛顿,他的求爱对于我就像敌军围攻一样可怕。
【婊子养的吗。】
毕萨尼奥 要是不回宫里去,那么您就不能住在英国。
伊摩琴 那么到什么地方去呢?难道一切的阳光都是照在英国的吗?除了英国之外,别的地方都是没有昼夜的吗?在世界的大卷册中,我们的英国似乎附属于它,却并不是它本身的一部分;她是广大的水池里一个天鹅的巢。请你想一想,英国以外也是有人居住的。
毕萨尼奥 我很高兴您想到别的地方。罗马的使臣路歇斯明天要到密尔福德港来了。要是您能够适应您目前的命运,改变一下您的装束——因为照您现在这样子,对于您是不大安全的——您就可以走上一条康庄大道,饱览人世间的形形色色;而且也许还可以接近波塞摩斯所住的地方,即使您看不见他的一举一动,至少也可以从人们的传说之中,每小时听到关于他的确实的消息。
伊摩琴 啊!要是有这样的机会,只要对于我的名节没有毁损,即使冒一些危险,我也愿意一试。
毕萨尼奥 好,那么听我说来。您必须忘记您是一个女人,把命令换了服从,把女人本色的怕事和小心,换了放肆的大胆;您必须把讥笑的话随时挂在口头;您必须应答敏捷,不怕得罪别人,还要像鼬鼠一般喜欢吵架;而且您必须忘掉您有一张世间最珍贵的面庞,让它去受遍吻一切的阳光的贪馋的抚摩,虽然太忍心了,可是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最后,您必须忘掉那曾经使天后朱诺妒恨的一切繁细而工致的修饰。
伊摩琴 得啦,说简单一些。我明白你的用意,差不多已经变成一个男人啦。
毕萨尼奥 第一,您要把自己装扮得像一个男人。我因为预先想到这一层,早已把紧身衣、帽子、长袜和一切应用的物件一起准备好,它们都在我的衣包里面。您穿起了这样的服装,再摹仿一些像您这样年龄的青年男子们的神气,就可以到尊贵的路歇斯面前介绍您自己,请求他把您收留,对他说,您能够侍候他的左右,对于您是一件莫大的幸事。要是他有一对鉴赏音乐的耳朵,听了您这样娓娓动人的说话,一定会非常高兴地拥抱您,因为他不但为人正直,而且秉性也是非常仁慈。您在外面的费用,一切都在我身上;我一定会随时供给您的。
伊摩琴 你是天神们赐给我的唯一的安慰。去吧;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考虑,可是我们将要利用时间给与我们的机会。我已经下了决心,实行这样的尝试,并且准备用最大的勇气忍受一切。你去吧。
毕萨尼奥 好,公主,我们必须这样匆匆地分手了,因为我怕他们不见我的踪迹,会疑心到是我骗诱您从宫中出走的。我的尊贵的女主人,这儿有一个小匣子,是王后赐给我的,里面藏着灵奇的妙药;要是您在海上晕船,或是在陆地上感到胸腹作恶,只要服下一点点儿,就可以药到病除。现在您快去找一处有树木荫蔽的所在,把您的男装换起来吧。愿天神们领导您到最幸福的路上!
伊摩琴 阿门。我谢谢你。(各下。)
【信口雌黄吗。】
第五场辛白林宫中一室
辛白林、王后、克洛顿、路歇斯、群臣及侍从等上。
辛白林 再会吧,恕不远送了。
路歇斯 谢谢陛下。敝国皇帝已经有命令来,我不能不回去。我很抱憾我必须回国复命,说您是我的主上的敌人。
辛白林 阁下,我的臣民不愿忍受他的束缚;要是我不能表示出比他们更坚强的态度,那是有失一个国王的身分的。
路歇斯 是的,陛了。我还要向您请求派几个人在陆地上护送我到密尔福德港。娘娘,愿一切快乐降在您身上!
王后 愿您也享受同样的快乐!
辛白林 各位贤卿,你们护送路歇斯大人安全到港,一切应有的礼节,不可疏忽。再会吧,高贵的路歇斯。
路歇斯 把您的手给我,阁下。
克洛顿 接受我这友谊的手吧;可是从今以后,我们是要化友为敌了。
路歇斯 阁下,结果还不知道胜败谁属哩。再会!
辛白林 各位贤卿,不要离开尊贵的路歇斯;等他渡过了塞汶河,你们再回来吧。祝福!(路歇斯及群臣下。)
王后 他含怒而去;可是我们已向他说明了立场,那正是我们的光荣。
克洛顿 这样才好;勇敢的不列颠人谁都希望有这么一天。
辛白林 路歇斯早已把这儿的一切情形通知他的皇帝了,所以我们应该赶快把战车和马队调集完备。他们已经驻扎在法兰西的军队马上就可以传令出发,向我们的国境开始攻击。
王后 这不是随便可以混过去的事情;我们必须奋起全力,迅速准备我们御敌的工作。
辛白林 幸亏我们早已预料到这一着,所以才能够有恃无恐。可是,我的好王后,我们的女儿呢?她并没有出来见罗马的使臣,也没有向我们问安。她简直把我们当作仇人一样看待,忘记了做女儿的责任了;我早就注意到她这一种态度。叫她出来见我;我们一向太把她纵容了。(一侍从下。)
王后 陛下,自从波塞摩斯放逐以后,她就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这种精神上的变态,陛下,我想还是应该让时间来治愈它的。请陛下千万不要把她责骂;她是一位受不起委屈的小姐,你说了她一句话,就像用刀剑刺进她的心里,简直就是叫她死。
一侍从重上。
辛白林 她呢?我们应该怎么应付她这种藐视的态度?
侍从 启禀陛下,公主的房间全都上了锁,我们大声呼喊,也没有人回答。
王后 陛下,上一次我去探望她的时候,她请求我原谅她的闭门不出,她说因为身子有病,不能每天来向您请安,尽她晨昏定省的责任;她希望我在您的面前转达她的歉意,可是因为碰到国有要事,我也忘记向您提起了。
辛白林 她的门上了锁!最近没有人见过她的面!天哪,但愿我所恐惧的并不是事实!(下。)
【故作神秘吗。】
王后 儿啊,你也跟着王上去吧。
克洛顿 她那个亲信的老仆毕萨尼奥,这两天我也没有见过。
王后 去探查一下。(克洛顿下)毕萨尼奥,你这替波塞摩斯出尽死力的家伙!他有我给他的毒药;但愿他的失踪的原因是服毒身亡,因为他相信那是非常珍贵的灵药。可是她,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也许她已经对人生感觉绝望,也许她驾着热情的翅膀,飞到她心爱的波塞摩斯那儿去了。她不是奔向死亡,就是走到不名誉的路上;无论走的是哪一条路,我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达到我的目的;只要她跌倒了,这一顶不列颠的王冠就可以稳稳地落在我的掌握之中。
克洛顿重上。
王后 怎么啦,我的孩子!
克洛顿 她准是逃走啦。进去安慰安慰王上吧;他在那儿暴跳如雷,谁也不敢走近他。
王后 (旁白)再好没有;但愿这一夜的气愤促短了他明日的寿命!(下。)
克洛顿 我又爱她又恨她。因为她是美貌而高贵的,她娴熟一切宫廷中的礼貌,无论哪一个妇人少女都不及她的优美;每一个女人的长处她都有,她的一身兼备众善,超过了同时的侪辈。我是因此而爱她的。可是她瞧不起我,反而向卑微的波塞摩斯身上滥施她的爱宠,这证明了她的不识好坏,虽然她有其他种种难得的优点,也不免因此而逊色;为了这一个缘故,我决定恨她,不,我还要向她报复我的仇恨哩。因为当傻子们——
毕萨尼奥上。
克洛顿 这是谁?什么!你想逃走吗,狗才?过来。啊,你这好忘八羔子!混蛋,你那女主人呢?快说,否则我立刻送你见魔鬼去。
毕萨尼奥 啊,我的好殿下!
克洛顿 你的女主人呢?凭着朱庇特起誓,你要是再不说,我也不再问你了。阴刁的奸贼,我一定要从你的心里探出这个秘密,否则我要挖破你的心找它出来。她是跟波塞摩斯在一起吗?从他满身的卑贱之中,找不出一丝可取的地方。
毕萨尼奥 唉,我的殿下!她怎么会跟他在一起呢?她几时不见的?他是在罗马哩。
克洛顿 她到哪儿去了?走近一点儿,别再吞吞吐吐了。明明白白告诉我,她的下落怎么样啦?
毕萨尼奥 啊,我的大贤大德的殿下!
克洛顿 大奸大恶的狗才!赶快对我说你的女主人在什么地方。一句话,再不要干嚷什么“贤德的殿下”了。说,否则我立刻叫你死。
毕萨尼奥 那么,殿下,我所知道的关于她的出走的经过,都在这封信上。(以信交克洛顿。)
克洛顿 让我看看。我要追上她去,不怕一直追到奥古斯特斯的御座之前。
毕萨尼奥 (旁白)要是不给他看这封信,我的性命难保。她已经去得很远了;他看了这信的结果,不过让他白白奔波了一趟,对于她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盛世危言吗。】
克洛顿 哼!
毕萨尼奥 (旁白)我要写信去告诉我的主人,说她已经死了。伊摩琴啊!愿你一路平安,无恙归来!
克洛顿 狗才,这信是真的吗?
毕萨尼奥 殿下,我想是真的。
克洛顿 这是波塞摩斯的笔迹;我认识的。狗才,要是你愿意弃暗投明,不再做一个恶人,替我尽忠办事,我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无论叫你干些什么恶事,你都毫不迟疑地替我出力办好,我就会把你当作一个好人;你大爷有的是钱,你不会缺吃少穿的,升官进级,只消我一句话。
毕萨尼奥 呃,我的好殿下。
克洛顿 你愿意替我作事吗?你既然能够一心一意地追随那个穷鬼波塞摩斯的破落的命运,为了感恩的缘故,我想你一定会成为我的忠勤的仆人。你愿意替我作事吗?
毕萨尼奥 殿下,我愿意。
克洛顿 把你的手给我;这儿是我的钱袋。你手边有没有什么你那旧主人留下来的衣服?
毕萨尼奥 有的,殿下,在我的寓所里,就是他向我的女主人告别的时候所穿的那一套。
克洛顿 你替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套衣服拿来。这是你的第一件工作,去吧。
毕萨尼奥 我就去拿来,殿下。(下。)
克洛顿 在密尔福德港相会!——我忘记问他一句话,等会儿一定记好了——就在那里,波塞摩斯,你这狗贼,我要杀死你。我希望这些衣服快些拿来。她有一次向我说过,——我现在想起了这句话的刻毒,就想从心里把它呕吐出来——她说在她看起来,波塞摩斯的一件衣服,都要比我这天生高贵的人物,以及我随身所有的一切美德,更值得她的爱重。我要穿着这一身衣服去奸污她;先当着她的眼前把他杀了,让她看看我的勇敢,那时她就会痛悔从前不该那样瞧不起我。他躺在地上,我的辱骂的话向他的尸体发泄完了,我刚才说过的,为了使她懊恼起见,我还要穿着这一身受过她这样赞美的衣服,在她的身上满足我的欲望,然后我就打呀踢呀地把她赶回宫里来。她把我侮辱得不亦乐乎,我也要快快活活地报复她一下。
毕萨尼奥持衣服重上。
克洛顿 那些就是他的衣服吗?
毕萨尼奥 是的,殿下。
克洛顿 她到密尔福德港去了多久了?
毕萨尼奥 她现在恐怕还没有到哩。
克洛顿 把这身衣服送到我的屋子里去,这是我吩咐你做的第二件事。第三件事是你必须对我的计划自愿保守秘密。只要尽忠竭力,总会有好处到你身上的。我现在要到密尔福德港复仇去;但愿我肩上生着翅膀,让我飞了过去!来,做一个忠心的仆人。(下。)
毕萨尼奥 你叫我抹杀我的良心,因为对你尽忠,我就要变成一个不忠的人;我的主人是一个正人君子,我怎么也不愿叛弃他的。到密尔福德去吧,愿你扑了一场空,找不到你所要追寻的人。上天的祝福啊,尽量灌注到她的身上吧!但愿这傻子一路上阻碍重重,让他枉自奔波,劳而无功!(下。)
【鞭尸泄愤吗。】
第六场威尔士。培拉律斯山洞前
伊摩琴男装上。
伊摩琴 我现在明白了做一个男人是很麻烦的;我已经精疲力尽,连续两夜把大地当作我的眠床;倘不是我的决心支持着我,我早就病倒了。密尔福德啊,当毕萨尼奥在山顶上把你指给我看的时候,你仿佛就在我的眼底。天哪!难道一个不幸的人,连一块安身之地都不能得到吗?我想他所到之处,就是地面也会从他的脚下逃走的。两个乞丐告诉我,我不会迷失我的路径;难道这些可怜的苦人儿,他们自己受着痛苦,明知这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和磨难,还会向人撒谎吗?是的,富人们也难得讲半句真话,怎么能怪他们?被锦衣玉食汩没了本性,是比因穷困而撒谎更坏的;国王们的诈欺,是比乞丐的假话更可鄙的。我的亲爱的夫啊!你也是一个欺心之辈。现在我一想到你,我的饥饿也忘了,可是就在片刻之前,我已经饿得快要站不起来了。咦!这是什么?这儿还有一条路通到洞口;它大概是野人的巢窟。我还是不要叫喊,我不敢叫喊;可是饥饿在没有使人完全失去知觉以前是会提起人的勇气的。升平富足的盛世徒然养成一批懦夫,困苦永远是坚强之母。喂!有人吗?要是里面住着文明的人类,回答我吧;假如是野人的话,我也要向他们夺取或是告借一些食物。喂!没有回答吗?那么我就进去。最好还是拔出我的剑;万一我的敌人也像我一样见了剑就害怕,他会瞧都不敢瞧它的。老天啊,但愿我所遇到的是这样一个敌人!(进入洞中。)
培拉律斯、吉德律斯及阿维拉古斯上。
培拉律斯 你,波里多,已经证明是我们中间最好的猎人;你是我们餐席上的主人,凯德华尔跟我将要充一下厨役和侍仆,这是我们预先约定的;劳力的汗只是为了它所期望的目的而干涸。来,我们空虚的肚子将会使平常的食物变成可口;疲倦的旅人能够在坚硬的山石上沉沉鼾睡,终日偃卧的懒汉却嫌绒毛的枕头太硬。愿平安降临于此,可怜的没有人照管的屋子!
吉德律斯 我乏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阿维拉古斯 我虽然因疲劳而乏力,胃口倒是非常之好。
吉德律斯 洞里有的是冷肉;让我们一面嚼着充饥,一面烹煮我们今天打来的野味吧。
培拉律斯 (向洞中窥望)且慢;不要进去。倘不是他在吃着我们的东西,我一定会当他是个神仙。
吉德律斯 什么事,父亲?
培拉律斯 凭着朱庇特起誓,一个天使!要不然的话,也是一个人间绝世的美少年!瞧这样天神般的姿容,却还只是一个年轻的孩子!
【五色目迷吗。】
伊摩琴重上。
伊摩琴 好朋友们,不要伤害我。我在走进这里来以前,曾经叫喊过;我本来是想问你们讨一些或是买一些食物的。真的,我没有偷了什么,即使地上散满金子,我也不愿拾取。这儿是我吃了你们的肉的钱;我本来想在吃过以后,把它留在食桌上,再替这里的主人作过感谢的祷告,然后才出来的。
吉德律斯 钱吗,孩子?
阿维拉古斯 让一切金银化为尘土吧!只有崇拜污秽的邪神的人才会把它看重。
伊摩琴 我看你们在发怒了。假如你们因为我干了这样的错事而杀死我,你们要知道,我不这么干也早就不能活命啦。
培拉律斯 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伊摩琴 到密尔福德港。
培拉律斯 你叫什么名字?
伊摩琴 我叫斐苔尔,老伯。我有一个亲戚,他要到意大利去;他在密尔福德上船;我现在就要到他那儿去,因为走了许多路,肚子饿得没有办法,才犯下了这样的错误。
培拉律斯 美貌的少年,请你不要把我们当作出野的伧夫。也不要凭着我们所住的这一个粗陋的居处,错估了我们善良的心性。欢迎!天快黑了;你应该养养你的精神,然后动身赶路。请就在这里住下来,陪我们一块儿吃些东西吧。孩子们,你们也欢迎欢迎他。
吉德律斯 假如你是一个女人,兄弟,我一定向你努力追求,非让我做你的新郎不可。说老实话,我要出最高的代价把你买到。
阿维拉古斯 我要因为他是个男子而感到快慰;我愿意爱他像我的兄弟一样。正像欢迎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我欢迎你!快活起来吧,因为你是我们的朋友之一。
伊摩琴 朋友之一,也是兄弟之一。(旁白)但愿他们果然是我父亲的儿子,那么我的身价多少可以减轻一些,波塞摩斯啊,你我之间的鸿沟,也不至于这样悬隔了。
培拉律斯 他有些什么痛苦,在那儿愁眉不展呢?
吉德律斯 但愿我能够替他解除!
阿维拉古斯 我也但愿能够替他解除,不管他有些什么痛苦,不管那需要多少的劳力,冒多大的危险。神啊!
培拉律斯 听着,孩子们。(耳语。)
伊摩琴 高人隐士,他们潜居在并不比这洞窟更大的斗室之内,洁身自好,与世无争,保持他们纯洁的德性,把世俗的过眼荣华置之不顾,这样的人果然可敬,但是还不及这两个少年质朴得可爱。恕我,神啊!既然里奥那托斯这样薄情无义,我愿变为一个男子和他们作伴。
培拉律斯 就这样吧。孩子们,我们去把猎物烹煮起来。美貌的少年,进来。肚子饿着的时候,谈话是很乏力的;等我们吃过晚餐,我们就要详细询问你的身世,要是你愿意告诉我们的话。
吉德律斯 请过来吧。
阿维拉古斯 鸱枭对于黑夜,云雀对于清晨,也不及我们对你的欢迎。
伊摩琴 谢谢,大哥。
阿维拉古斯 请过来吧。(同下。)
【竭诚以待吗。】
第七场罗马。广场
二元老及众护民官上。
元老甲 皇上有旨:本国平民方今正在讨伐巴诺尼亚人和达尔迈西亚人的叛乱,目前驻屯法兰西的军团,实力薄弱,不够膺惩贰心的不列颠人,所以传谕全国士绅,一体踊跃从征。他晋封路歇斯为执政长官;全权委任你们各位护民官负责立即征募兵员。凯撒万岁!
护民官甲 路歇斯是全军的主将吗?
元老乙 是的。
护民官甲 他现在还在法兰西吗?
元老甲 带领着我刚才所说的那几个军团,正在等候着你们征募的兵队前去补充。在你们的委任状上,写明了需要的兵额和他们开拔的限期。
护民官甲 我们一定履行我们的责任。(同下。)
第四幕
第一场威尔士。培拉律斯山洞附近森林
克洛顿上。
克洛顿 要是毕萨尼奥指示我的方向没有错误,那么这儿离开他们约会的地点应该不远了。他的衣服我穿着多么合身!既然穿得上他的衣服,为什么配不上他的爱人呢?她不是跟他的裁缝一样,都是上帝造下的生物吗?据说,女人究竟能不能配上,全得看她一时的冲动——对不起,我说得过分露骨了。反正我必须使尽我的伎俩才是。我敢老实对自己说一句话——因为一个人在自己房间里照照镜子是算不得虚荣的——我的意思是说,我的全身的线条正像他一样秀美;同样的年轻,讲身体我比他结实,讲命运我不比他坏,讲眼前的地位他不及我,讲出身他没有我高贵;我们同样通晓一般的庶务,可是在单人决斗的时候,我比他更了不起;然而这个不识好歹的丫头偏偏丢下了我去爱他!人类真是莫名其妙的东西!波塞摩斯,你的头现在还长在你的肩膀上,一小时之内,它就要掉下来了;你的爱人要被我强奸,你的衣服要当着她的面前撕成碎片;等到这一切都干完以后,我要把她踢回家去见她的父亲,她的父亲见我用这种粗暴的手段对待他的女儿,也许会有点儿生气,可是我的母亲是能够控制他的脾气的,到后来还是我得到一切的赞美。我的马儿已经拴好;出来,宝剑,去饮仇人的血吧!命运之神啊,愿你让他们落在我的手里!这儿正是他所描写的他们约会的地点;那家伙想来不敢骗我。(下。)
【笑谈渴饮匈奴血吗。】
第二场培拉律斯山洞之前
培拉律斯、吉德律斯、阿维拉古斯及伊摩琴自洞中上。
培拉律斯 (向伊摩琴)你身子不大舒服,还是留在洞里;我们打完了猎就来看你。
阿维拉古斯 (向伊摩琴)兄弟,安心住着吧;我们不是兄弟吗?
伊摩琴 人们本来应该像兄弟一般彼此亲爱;可是粘土也有贵贱的区分,虽然它们本身都是同样的泥块。我病得很难过。
吉德律斯 你们去打猎吧;我来陪他。
伊摩琴 我没有什么大病,就是有点儿不舒服;可是我还不像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一般,没有病就装出一副快要死了的神气。所以请你们让我一个人留着吧;不要放弃你们每日的工作;破坏习惯就是破坏一切。我虽然有病,你们陪着我也于事无补;对于一个耽好孤寂的人,伴侣并不是一种安慰。我的病不算厉害,因为我还能对它大发议论。请你们信任我,让我留在这儿吧;除了我自己以外,我是什么也不会偷窃,我只希望一个人偷偷地死去。
吉德律斯 我爱你;我已经说过了;我对你的爱的分量,正像我爱我的父亲一样。
培拉律斯 咦!怎么!怎么!
阿维拉古斯 要是说这样的话是罪恶,父亲,那么这不单是我哥哥一人的过失。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爱这个少年;我曾经听见您说,爱的理由是没有理由的。假如柩车停在门口,有人问我应该让谁先死,我会说,“让我的父亲死,让这少年活着吧。”
培拉律斯 (旁白)啊,高贵的气质!优越的天赋!伟大的胚胎!懦怯的父亲只会生懦怯的儿子,卑贱的事物出于卑贱。有谷实也就有糠麸,有猥琐的小人,也就有倜傥的豪杰。我不是他们的父亲;可是这少年不知究竟是什么人,却会造成这样的奇迹,使他们爱他胜于爱我。现在是早上九点钟了。
阿维拉古斯 兄弟,再会!
伊摩琴 愿你们满载而归!
阿维拉古斯 愿你恢复健康!请吧,父亲。
伊摩琴 (旁白)这些都是很善良的人。神啊,我听到一些怎样的谎话!我们宫廷里的人说,在宫廷以外,一切都是野蛮的;经验啊,你证实传闻的虚伪了。庄严的大海产生蛟龙和鲸鲵,清浅的小河里只有一些供鼎俎的美味的鱼虾。我还是觉得不舒服,心里一阵阵地难过。毕萨尼奥,我现在要尝试一下你的灵药了。(吞药。)
吉德律斯 我不能鼓起他的精神来。他说他是良家之子,遭逢不幸,忠实待人,却受到人家的欺骗。
阿维拉古斯 他也是这样回答我;可是他说以后我也许可以多知道一些。
培拉律斯 到猎场上去,到猎场上去!(向伊摩琴)我们暂时离开你一会儿;进去安息安息吧。
阿维拉古斯 我们不会去得很久的。
培拉律斯 请你不要害病,因为你必须做我们的管家妇。
伊摩琴 不论有病无病,我永远感念你们的好意。(下。)
【壮志饥餐胡虏肉吗。】
培拉律斯 这孩子虽然在困苦之中,看来他是有很好的祖先的。
阿维拉古斯 他唱得多么像个天使!
吉德律斯 可是他的烹饪的手段多么精巧!他把菜根切得整整齐齐;他调煮我们的羹汤,就像天后朱诺害病的时候曾经侍候过她的饮食一样。
阿维拉古斯 他用非常高雅的姿态,把一声叹息配合着一个微笑:那叹息似乎在表示自恨它不能成为这样一个微笑,那微笑却在讥讽那叹息,怪它从这样神圣的殿堂里飞了出来,去同那水手们所詈骂的风儿混杂在一起。
吉德律斯 我注意到悲哀和忍耐在他的心头长着根,彼此互相纠结。
阿维拉古斯 长大起来,忍耐!让那老朽的悲哀在你那繁盛的藤蔓之下解开它的枯萎的败根吧!
培拉律斯 已经是大白天了。来,我们走吧!——那儿是谁?
克洛顿上。
克洛顿 我找不到那亡命之徒;那狗才骗了我。我好疲乏!
培拉律斯 “那亡命之徒”!他说的是不是我们?我有点儿认识他;这是克洛顿,王后的儿子。我怕有什么埋伏。我好多年没有看见他了,可是我认识他这个人。人家把我们当作匪徒,我们还是避开一下吧。
吉德律斯 他只有一个人。您跟我的弟弟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人走过来;你们去吧,让我独自对付他。(培拉律斯、阿维拉古斯同下。)
克洛顿 且慢!你们是些什么人,见了我就这样转身逃走?是啸聚山林的匪徒吗?我曾经听见说起过你们这种家伙。你是个什么奴才?
吉德律斯 人家骂我奴才,我要是不把他的嘴巴打歪,那我才是个不中用的奴才。
克洛顿 你是个强盗,破坏法律的匪徒。赶快投降,贼子!
吉德律斯 向谁投降?向你吗?你是什么人?我的臂膀不及你的粗吗?我的胆量不及你的壮吗?我承认我不像你这样爱说大话,因为我并不把我的刀子藏在我的嘴里。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我向你投降?
克洛顿 你这下贱的贼奴,你不能从我的衣服上认识我吗?
吉德律斯 不,恶棍,我又不认识你的裁缝;他是你的祖父,替你做下了这身衣服,让你穿了像一个人的样子。
克洛顿 好一个利嘴的奴才,我的裁缝并没有替我做下这身衣服。
吉德律斯 好,那么谢谢那舍给你穿的施主吧。你是个傻瓜;打你也嫌污了我的手。
克洛顿 你这出口伤人的贼子,你只要一听我的名字,你就发起抖来了。
吉德律斯 你叫什么名字?
克洛顿 克洛顿,你这恶贼。
吉德律斯 你这恶透了的恶贼,原来你的名字就叫克洛顿,那可不能使我发抖;假如你叫蛤蟆、毒蛇、蜘蛛,那我倒也许还有几分害怕。
克洛顿 让我叫你听了格外害怕,嘿,我要叫你吓得发呆,告诉你吧,我就是当今王后的儿子。
吉德律斯 我很失望,你的样子不像你的出身那么高贵。
【人可貌相吗。】
克洛顿 你不怕吗?
吉德律斯 我只怕那些我所尊敬的聪明人;对于傻瓜们我只有一笑置之,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可怕。
克洛顿 过来领死。等我亲手杀死了你以后,我还要追上刚才逃走的那两个家伙,把你们的首级悬挂在国门之上。投降吧,粗野的山贼!(且斗且下。)
培拉律斯及阿维拉古斯重上。
培拉律斯 不见有什么人。
阿维拉古斯 一个人也没有。您准是认错人啦。
培拉律斯 那我可不敢说;可是我已经好久没看见他了,岁月还没有模糊了他当年脸上的轮廓;那断续的音调,那冲口而出的言语,都正像是他。我相信这人一定就是克洛顿。
阿维拉古斯 我们是在这地方离开他们的。我希望哥哥给他一顿好好的教训;您说他是非常凶恶的。
培拉律斯 我说,他还没有像一个人,什么恐惧他都一点儿不知道;因为一个浑浑噩噩的家伙,往往胆大妄为,毫无忌惮。可是瞧,你的哥哥。
吉德律斯提克洛顿首级重上。
吉德律斯 这克洛顿是个傻瓜,一只空空的钱袋。即使赫剌克勒斯也砸不出他的脑子来,因为他根本是没有脑子的。可是我要是不干这样的事,我的头也要给这傻瓜拿下来,正像我现在提着他的头一样了。
培拉律斯 你干了什么事啦?
吉德律斯 我明白我自己所干的事:我不过砍下了一个克洛顿的头颅,据他自己所说,他是王后的儿子;他骂我反贼、山林里的匪徒,发誓要凭着他单人独臂的力量,把我们一网捕获,还要从我们的脖子上——感谢天神!——搬下我们的头颅,把它们悬挂在国门上示众。
培拉律斯 我们全完了。
吉德律斯 嗳哟,好爸爸,我们除了他所发誓要取去的我们的生命以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法律并不保护我们;那么我们为什么向人示弱,让一个妄自尊大的家伙威吓我们,因为我们害怕法律,他就居然做起我们的法官和刽子手来?你们在路上看见有什么人来吗?
培拉律斯 我们一个人也没看见;可是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一定是带着随从来的。他的脾气固然是轻浮善变,往往从一件坏事摇身一转,就转到一件更大的坏事;可是除非全然发了疯,他决不会一个人到这儿来。虽然宫廷里也许听到这样的消息,说是有我们这样的人在这儿穴居行猎,都是一些化外的匪徒,也许渐渐有扩展势力的危险;他听见了这样的话,正像他平日的为人一样,就自告奋勇,发誓要把我们捉住,然而他未必就会独自前来,他自己固然没有这样的胆量,他们也不会这样答应他。所以我们要是害怕他的身体上有一条比他的头更危险的尾巴,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阿维拉古斯 让一切依照着天神的旨意吧;可是我的哥哥干得不错。
培拉律斯 今天我没有心思打猎;斐苔尔那孩子的病,使我觉得仿佛道路格外漫长似的。
【如隔三秋吗。】
吉德律斯 他挥舞他的剑,对准我的咽喉刺了过来,我一伸手就把它夺下,用他自己的剑割下了他的头颅。我要把它丢在我们山崖后面的溪涧里,让溪水把它冲到海里,告诉鱼儿他是王后的儿子克洛顿。别的我什么都不管。(下。)
培拉律斯 我怕他们会来报复。波里多,你要是不干这件事多好!虽然你的勇敢对于你是十分相称的。
阿维拉古斯 但愿我干下这样的事,让他们向我一个人报复!波里多,我用兄弟的至情爱着你,可是我很妒嫉你夺去了我这样一个机会。我希望复仇的人马会来找到我们,让我们尽我们所有的力气,跟他们较量一下。
培拉律斯 好,事情已经这样干下了。我们今天不用再打猎,也不必去追寻无益的危险。你先回到山洞里去,和斐苔尔两人把食物烹煮起来;我在这儿等候卤莽的波里多回来,就同他来吃饭。
阿维拉古斯 可怜的有病的斐苔尔!我巴不得立刻就去看他;为了增加他的血色,我愿意放尽千百个像克洛顿这样家伙的血,还要称赞自己的心肠慈善哩。(下。)
培拉律斯 神圣的造化女神啊!你在这两个王子的身上多么神奇地表现了你自己!他们是像微风一般温柔,在紫罗兰花下轻轻拂过,不敢惊动那芬芳的花瓣;可是他们高贵的血液受到激怒以后,就会像最粗暴的狂风一般凶猛,他们的威力可以拔起岭上的松柏,使它向山谷弯腰。奇怪的是一种无形的本能居然会在他们身上构成不学而得的尊严,不教而具的正直,他们的文雅不是范法他人,他们的勇敢茁长在他们自己的心中,就像不曾下过耕耘的功夫,却得到了丰盛的收获一般!可是我总想不透克洛顿到这儿来对于我们究竟预兆着什么,也不知道他的一死将会引起怎样的后果。
吉德律斯重上。
吉德律斯 我的弟弟呢?我已经把克洛顿的骷髅丢下水里,叫他向他的母亲传话去了;他的身体暂时留下,作为抵押,等他回来向我们复命。(内奏哀乐。)
培拉律斯 我的心爱的乐器!听!波里多,它在响着呢;可是凯德华尔现在为什么要把它弹奏起来?听!
吉德律斯 他在家里吗?
培拉律斯 他在家里。
吉德律斯 他是什么意思?自从我的最亲爱的母亲死了以后,它还不曾发过一声响。一切严肃的事物,是应该适用于严肃的情境之下的。怎么一回事?无事而狂欢,和为了打碎玩物而痛哭,这是猴子的喜乐和小儿的悲哀。凯德华尔疯了吗?
【不怒而威吗。】
阿维拉古斯抱伊摩琴重上,伊摩琴状如已死。
培拉律斯 瞧!他来了,他手里抱着的,正是我们刚才责怪他无事兴哀的原因。
阿维拉古斯 我们千般怜惜万般珍爱的鸟儿已经死了。早知会看见这种惨事,我宁愿从二八的韶年跳到花甲的颓龄,从一个嬉笑跳跃的顽童变成一个扶杖蹒跚的老翁。
吉德律斯 啊,最芬芳、最娇美的百合花!我的弟弟替你簪在襟上的这一朵,远不及你自己长得那么一半秀丽。
培拉律斯 悲哀啊!谁能测度你的底层呢?谁知道哪一处海港是最适合于你的滞重的船只碇泊的所在?你有福的人儿!乔武知道你会长成一个怎样的男子;可是你现在死了,我只知道你是一个充满着忧郁的人间绝世的少年。你怎样发现他的?
阿维拉古斯 我发现他全身僵硬,就像你们现在所看见的一样。他的脸上荡漾着微笑,仿佛他没有受到死神的箭镞,只是有一个苍蝇在他的熟睡之中爬上他的唇边,痒得他笑了起来一般。他的右颊偎贴在一个坐垫上面。
吉德律斯 在什么地方?
阿维拉古斯 就在地上,他的两臂这样交叉在胸前。我还以为他睡了,把我的钉鞋脱了下来,恐怕我的粗笨的脚步声会吵醒了他。
吉德律斯 啊,他不过是睡着了。要是他真的死了,他将要把他的坟墓作为他的眠床;仙女们将要在他的墓前徘徊,蛆虫不会侵犯他的身体。
阿维拉古斯 当夏天尚未消逝、我还没有远去的时候,斐苔尔,我要用最美丽的鲜花装饰你的凄凉的坟墓;你不会缺少像你面庞一样惨白的樱草花,也不会缺少像你血管一样蔚蓝的风信子,不,你也不会缺少野蔷薇的花瓣——不是对它侮蔑,它的香气还不及你的呼吸芬芳呢;红胸的知更鸟将会衔着这些花朵送到你的墓前,羞死那些承继了巨大的遗产、忘记为他们的先人树立墓碑的不孝的子孙;是的,当百花雕谢的时候,我还要用茸茸的苍苔,掩覆你的寒冷的尸体。
吉德律斯 好了好了,不要一味讲这种女孩子气的话,耽误我们的正事了。让我们停止了嗟叹,赶快把他安葬,这也是我们应尽的一种义务。到墓地上去!
阿维拉古斯 说,我们应该把他葬在什么地方?
吉德律斯 就在我们母亲的一旁吧。
阿维拉古斯 很好。波里多,虽然我们的喉咙现在已经变了声,让我们用歌唱送他入土,就像当年我们的母亲下葬的时候一样吧;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曲调和字句,只要把尤莉菲尔的名字换了斐苔尔就得啦。
吉德律斯 凯德华尔,我不能唱歌;让我一边流泪,一边和着你朗诵我们的挽歌;因为不合调的悲歌,是比说谎的教士和僧侣更可憎的。
阿维拉古斯 那么就让我们朗诵吧。
培拉律斯 看来重大的悲哀是会解除轻微的不幸的,因为你们把克洛顿全然忘记了。孩子们,他曾经是一个王后的儿子,虽然他来向我们挑衅,记着他已经付下他的代价;虽然贵贱一体,同归朽腐,可是为了礼貌的关系,我们应该对他的身分和地位表示相当的敬意。我们的敌人总算是一个王子,虽然你因为他是我们的敌人而把他杀死,可是让我们按照一个王子的身分把他埋葬了吧。
【死不同穴吗。】
吉德律斯 那么就请您去把他的尸体搬来。贵人也好,贱人也好,死了以后,剩下的反正都是一副同样的臭皮囊。
阿维拉古斯 要是您愿意去的话,我们就趁着这时候朗诵我们的歌儿。哥哥,你先来。(培拉律斯下。)
吉德律斯 不,凯德华尔,我们必须把他的头安在东方;这是我父亲的意思,他有他的理由。
阿维拉古斯 不错。
吉德律斯 那么来,把他放下去。
阿维拉古斯 好,开始吧。
歌
吉德律斯
不用再怕骄阳晒蒸,
不用再怕寒风凛冽;
世间工作你已完成,
领了工资回家安息。
才子娇娃同归泉壤,
正像扫烟囱人一样。
阿维拉古斯
不用再怕贵人嗔怒,
你已超脱暴君威力;
无须再为衣食忧虑,
芦苇橡树了无区别。
健儿身手,学士心灵,
帝王蝼蚁同化埃尘。
吉德律斯
不用再怕闪电光亮,
阿维拉古斯
不用再怕雷霆暴作;
吉德律斯
何须畏惧谗人诽谤,
阿维拉古斯
你已阅尽世间忧乐。
吉德律斯
阿维拉古斯
无限尘寰痴男怨女,
人天一别,埋愁黄土。
吉德律斯
没有巫师把你惊动!
阿维拉古斯
没有符咒扰你魂魄!
吉德律斯
野鬼游魂远离坟冢!
阿维拉古斯
狐兔不来侵你骸骨!
吉德律斯
阿维拉古斯
瞑目安眠,归于寂灭;
墓草长新,永留追忆!
培拉律斯曳克洛顿尸体重上。
吉德律斯 我们已经完毕我们的葬礼。来,把他放下去。
培拉律斯 这儿略有几朵花,可是在午夜的时候,将有更多的花儿开放。沾濡着晚间凉露的草花,是最适宜于撒在坟墓上的;在它们的泪颜之间,你们就像两朵雕零的花卉,暗示着它们同样的命运。来,我们走吧;让我们向他们长跪辞别。大地产生了他们,现在他们已经重新投入大地的怀抱;他们的快乐和痛苦都已成为过去了。(培拉律斯、吉德律斯、阿维拉古斯同下。)
【千穿万穿只有马屁不穿吗。】
伊摩琴 (醒)是的,先生,到密尔福德港是怎么走的?谢谢您啦。打那边的林子里过去吗?请问还有多少路?嗳哟!还有六哩吗?我已经走了整整一夜了。真的,我要躺下来睡一会儿。(见克洛顿尸)可是且慢!我可不要眼人家睡在一起!天上的男女神明啊!这些花就像是人世的欢乐,这个流血的汉子是忧愁烦恼的象征。我希望我在做梦;因为我仿佛自己是一个看守山洞的人,替一些诚实的人们烹煮食物。可是不会有这样的事,这不过是脑筋里虚构出来的无中生有的幻象;我们的眼睛有时也像我们的判断一般靠不住。真的,我还在害怕得发抖。要是上天还剩留着仅仅像麻雀眼睛一般大小的一点点儿的慈悲,敬畏的神明啊,求你们赐给我一部分吧!这梦仍然在这儿;虽然在我醒来的时候,它还围绕在我的周遭,盘踞在我的心头;并不是想像,却是有实感的。一个没有头的男子!波塞摩斯的衣服!我知道他的两腿的肥瘦,这是他的手,他的麦鸠利一般敏捷的脚,他的马斯一般威武的股肉,赫剌克勒斯一般雄壮的筋骨,可是他的乔武一般神圣的脸呢?天上也有谋杀案了吗?怎么!他的头已被砍去了!毕萨尼奥,愿疯狂的赫卡柏向希腊人所发的一切咒诅,再加上我自己的咒诅,完全投射在你身上!是你和那个目无法纪的恶魔克洛顿同谋设计,在这儿伤害了我丈夫的生命。从此以后,让读书和写字都被认为不可恕的罪恶吧!万恶的毕萨尼奥已经用他假造的书信,从这一艘全世界最雄伟的船舶上击倒它的主要的桅樯了!啊,波塞摩斯!唉!你的头呢?它到哪儿去了?嗳哟!它到哪儿去了?毕萨尼奥可以从你的心口把你刺死,让你保留着这颗头的。你怎么会下这样的毒手呢,毕萨尼奥?那是他和克洛顿,他们的恶意和贪心,造成了这样的惨剧。啊!这是很可能的,很可能的!他给我的药,他说是可以兴奋我的精神的,我不是一服下去就失了知觉吗?那完全证实了我的推测;这是毕萨尼奥和克洛顿两人干下的事。啊!让我用你的血涂在我惨白的颊上,使它添加一些颜色,万一有什么人看见我们,我们可以显得格外可怕。啊!我的夫!我的夫!(仆于尸体之上。)
路歇斯、一将领、其他军官及一预言者上。
将领 驻在法兰西的军队已经遵照您的命令,渡海前来,到了密尔福德港,听候您的指挥;他们一切都已准备好了。
路歇斯 可是罗马有援兵到来没有?
将领 元老院已经发动了意大利全国的绅士,他们都是很勇敢的人,一定可以建立赫赫的功勋;他们的首领是勇敢的阿埃基摩,西也那的兄弟。
路歇斯 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到来?
将领 只要有顺风,他们随时可以到来。
路歇斯 这样敏捷的行动,加强了我们必胜的希望。传令各将领,把我们目前所有的队伍集合起来。现在,先生,告诉我你近来有没有什么关于这一次战事前途的梦兆?
预言者 我曾经斋戒祈祷,求神明垂告吉凶,昨晚果然蒙他们赐给我一个梦兆:我看见乔武的鸟儿,那只罗马的神鹰,从潮湿的南方飞向西方,消失在阳光之中;要是我的罪恶没有使我的推测成为错误,那么这分明预示着罗马大军的胜利。
路歇斯 梦兆是从来不会骗人的。且慢,呀!哪儿来的这一个没有头的身体?从这一堆残迹上看起来,它过去曾经是一座壮丽的屋宇。怎么!一个童儿!还是死了?还是睡着在这尸体的上面?多半是死了,因为和死人同眠,毕竟是一件不近人情的事。让我们瞧瞧这孩子的面孔。
【鹤发童颜吗。】
将领 他还活着哩,主帅。
路歇斯 那么他必须向我们解释这尸体的来历。孩子,告诉我们你的身世,因为它好像在切望着人家的究诘。被你枕卧在他的血泊之中的这一个尸体是什么人?造化塑下了那么一个美好的形象,他却把它毁坏得这般难看。你和这不幸的死者有什么关系?他怎么会在这儿?究竟是什么人?你是一个何等之人?
伊摩琴 我是一个不足挂齿的人物;要是世上没有我这个人,那才更好。这是我的主人,一个非常勇敢而善良的英国人,被山贼们杀死在这儿。唉!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主人了!我可以从东方漂泊到西方,高声叫喊,招寻一个愿意我为他服役的人;我可以更换许多主人,也许他们全都是很好的,我也为他们尽忠做事;可是这样一个主人却再也找不到了。
路歇斯 唉,好孩子!你的哀诉打动我的心,不下于你的流血的主人。告诉我他的名字,好朋友。
伊摩琴 理查·杜襄。(旁白)我捏造了一句无害的谎话,虽然为神明所听见,我希望他们会原谅我的。——您说什么,大帅?
路歇斯 你的名字呢?
伊摩琴 斐苔尔,大帅。
路歇斯 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你已经证明你自己是一个忠心的孩子,愿意在我手下试一试你的机会吗?我不愿说你将要得到一个同样好的主人,可是我担保你一定可以享受同样的爱宠。即使罗马皇帝亲自写了保荐的信,叫一个执政送来给我,这样天大的面子,也不及你本身的价值更能促起我的注意。跟我去吧。
伊摩琴 我愿意跟随您,大帅。可是我还先要用这柄不中用的锄头,要是天神嘉许的话,替我的主人掘一个坑掩埋了,免得他受飞蝇的滋扰;当我把木叶和野草撒在他的坟上,反复默念了一二百遍祈祷以后,我要悲泣长叹,尽我这一点最后的主仆之情,然后我就死心塌地跟随您去,要是您愿意收容我的话。
路歇斯 嗯,好孩子,我将要不仅是你的主人,而且还要做你的父亲。朋友们,这孩子已经指出了我们男子汉的责任;让我们找一块雏菊开得最可爱的土地,用我们的戈矛替他掘一个坟墓;来,我们还要替他披上戎装。孩子,他是因为你的缘故而得到我们的优礼的,我们将要按照军人的仪式把他安葬。高兴起来;揩干你的眼睛:说不定一跤会使你跌入青云。(同下。)
【因祸得福吗。】
第三场辛白林宫中一室
辛白林、群臣、毕萨尼奥及侍从等上。
辛白林 再去替我问问她现在怎样了。(一侍从下)因为她的儿子的失踪,急成一病,疯疯癫癫的,恐怕性命不保。天哪!你在一时之间给了我多少难堪的痛楚!伊摩琴走了,我已经失去大部分的安慰;我的王后病在垂危,偏偏又碰在战祸临头的时候;她的儿子又是迟不迟早不早的,在这人家万分需要他的当儿突然不知去向;这一切打击着我,把我驱到了绝望的境地。可是你,家伙,你不会不知道她的出走,却装出这一副漠无所知的神气,我要用严刑逼着你招供出来。
毕萨尼奥 陛下,我的生命是属于您的,该杀该剐,都随陛下的便;可是说到公主,我实在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出走,也不知道她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求陛下明鉴,我是您的忠实的奴仆。
臣甲 陛下,公主失踪的那一天,他是在这儿的;我敢保证他的忠实,相信他一定会尽心竭力,履行他的臣仆的责任。至于克洛顿,我们已经派人各处加紧搜寻去了,不久一定会找到的。
辛白林 这真是多事之秋。(向毕萨尼奥)我暂时放过你,可是我对你的怀疑还不能就此消失。
臣甲 启禀陛下,从法兰西抽调的罗马军队,还有一批由他们元老院派遣的绅士军作为后援,已经在我国海岸上登陆了。
辛白林 但愿我的儿子和王后在我跟前,我可以跟他们商量商量!这些事情简直把我搅糊涂了。
臣甲 陛下,您已经准备好的实力,对付这样数目的敌人是绰绰有余的;即使来得再多一些,我们也可以抵挡得了;只要一声令下,这些渴望着一显身手的军队立刻就可以行动起来。
辛白林 我谢谢你的良言。让我们退下去筹谋应付时局的方策。我所担心的,倒不是意大利将会给我们一些怎样的烦恼,而是这儿国内不知道会发生一些怎样的变故。去吧!(除毕萨尼奥外均下。)
毕萨尼奥 自从我写信告诉我的主人伊摩琴已经被我杀死以后,至今没有得到他的来信,这真有点儿奇怪;我的女主人答应时常跟我通讯,可是我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克洛顿的下落如何,更是一点也不知道,一切对于我都是一个疑团,上天的意旨永远是不可捉摸的。我的欺诈正是我的忠诚,为了尽忠的缘故,我才撒下漫天的大谎。当前的战争将会证明我爱我的国家,我要使王上明白我的赤心,否则宁愿死在敌人的剑下。种种的疑惑到头来总会发现真相;失舵的船只有时也会安然抵港。(下。)
【熟能生巧吗。】
第四场
威尔士。培拉律斯山洞前
培拉律斯、吉德律斯及阿维拉古斯同上。
吉德律斯 这些喧呼的声音就在我们的四周。
培拉律斯 让我们远远避开它。
阿维拉古斯 父亲,我们要是屏绝行动和进取的雄心,把生命这样幽锢起来,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呢?
吉德律斯 对啊,我们让自己躲藏在山谷里,这一辈子还有什么希望?罗马人一定会从这条路上来的,他们倘不因为我们是英国人而杀死我们,就是把我们当作一群野蛮无耻的叛徒,暂时把我们收留下来,等到用不着我们的时候,再把我们杀死。
培拉律斯 孩子们,让我们到山上高一点儿的地方去,那里比较安全一些。国王的军队我们是不能参加的;克洛顿死得不久,他们看我们都是一些面貌生疏的人,又不曾编入队伍,也许会查问我们的住处,万一我们所干的事被他们追究出来,那我们免不了要在严刑拷打之下死于非命。
吉德律斯 父亲,在这样的时候担起这种心事来,您也太没有男子气了;听了您这样的话,我们是大不满意的。
阿维拉古斯 他们听见敌人军马的长嘶,望见敌人营舍的火光,他们的耳目都凝集在敌人的行动上;在这样军情万急的时候,他们还会浪费他们的时间注意我们,查问我们的来历吗?
培拉律斯 啊!军队里有好多人认识我;就说克洛顿吧,当初他还不过是个孩子,可是多年的睽隔,并没有使我忘记了他的面貌。而且这国王也不值得我的效力和你们的爱戴;因为我被他放逐了,你们才不能享受良好的教养,不得不到这儿来度着艰苦的生活,永远剥夺了你们孩提时代的幸福,夏天被太阳晒成黑娃娃,冬天冷得躲在角落里发抖。
吉德律斯 与其这样活着,还是死了的好。求求您,父亲,让我们到军队里去吧。谁也不认识我们兄弟两人;您自己早已被人忘了,您的模样也早已跟二十年前的您大不相同,人家决不会来向您寻根究底的。
阿维拉古斯 凭着这一轮光明的太阳发誓,我一定要去。这还成什么话,不曾看见一个人在我的面前死去!除了胆小的野兔、性急的山羊和柔弱的麋鹿以外,简直不曾见过一滴血!也不曾装上靴距,正式地骑过一回马儿!望着神圣的太阳,我就觉得心中惭愧,徒然沐浴他的温暖的光辉,却不能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老是在山野之间做一个碌碌无名之辈。
吉德律斯 苍天在上,我也要去!父亲,要是您允许我,愿意为我祝福的话,我一定自己格外小心;不然的话,让我死在罗马人的手里吧。
阿维拉古斯 我也是这样说,阿门。
培拉律斯 既然你们把自己的生命看得这样轻,我也没有理由爱惜我这衰朽的身躯。我跟你们去吧,孩子们!万一你们为了祖国而战死疆场,那也就是我埋骨的地方。你们带路吧。(旁白)时间仿佛是这样悠长;他们的热血在心头奔涌,要向人显示他们是天生的王子。(同下。)
【龙蛇混杂吗。】
第五幕
第一场
英国。罗马军营地
波塞摩斯持血帕上。
波塞摩斯 是的,血污的布片,我要把你保藏起来,因为是我的意思让你染上这种颜色。已婚的男子们啊,要是你们每一个人都采取这样的手段,那么多少人将要杀害了远比他们自己无罪的妻子,只因为她们一时小小的失足!啊,毕萨尼奥!良好的仆人并不全然服从主人的命令;那命令如其是荒谬狂悖的,他就没有履行的义务。神啊!要是你们早一些谴罚我的罪恶,我决不会活到现在,干下这样的行为;尊贵的伊摩琴也可以不至于惨死,让她有忏悔的机会;只有我这恶人才应该受你们雷霆的怒击。可是唉!有的人犯了小小的过失,你们就把他攫了去,这是你们的好意,使他以后不再堕落;有的人你们却放任他为非作恶,每一次的罪过比前一次更重,使他对自己的行为都怀着恐惧。可是伊摩琴是你们的,照你们的意旨执行,让我服从你们而得福吧。我跟着意大利的绅士们到这儿来,向我的妻子的国家作战;不列颠,我已经杀死你最好的女郎,再不愿伤害你了!仁慈的上天啊,垂听我的意见:我要脱下这些意大利的装束,穿上一身英国农民的衣服;我要掉转剑头,为我的祖国而战;伊摩琴啊!我要为你而死,虽然你已经使我的生命的每一次呼吸等于一次死亡;我要像这样隐藏我的真相,没有人怜悯,也没有人憎恨,拚着这一身去迎受一切的危险。让我使人们知道,在我这卑贱的服装之内,是藏着极大的勇敢的。神啊!求你们把里奥那托斯家先世的神威注入我的全身!为了羞辱世间的伪装,我要自创先例,让内心的真价胜过外表的寒伧。(下。)
【瑕不掩瑜吗。】
第二场两军营地间的战场
路歇斯、阿埃基摩及罗马军队自一门上;英国军队自另一门上,波塞摩斯穿敝服扮穷兵随上。两军整队穿过舞台,各下。号角声。阿埃基摩及波塞摩斯二人重上,接战;波塞摩斯击败阿埃基摩,褫其武装;波塞摩斯下。
阿埃基摩 重压在我胸头的罪恶剥夺了我的勇气;我曾经冤诬一位女郎,这国里的公主,好像这儿的空气也在向我复仇一般,使我软弱无力,否则我这久列行间的战士,怎么会失败在这村野伧奴的手里?像我这般骑士的头衔,官家的封典,不过是一些供人讥笑的虚名。不列颠啊,要是你那些绅士们胜过这一个村汉,正像他胜过我们的贵族一样,那么你们都是天神,我们简直不能算是人了。(下。)
战争继续;英军败走;辛白林被捕;培拉律斯、吉德律斯及阿维拉古斯上,救辛白林。
培拉律斯 站住,站住!我们占着优势的地位。港口已经把守好了;除了我们自己懦怯的恐惧以外,谁也不能打败我们。
吉德律斯
阿维拉克斯 站住,站住,努力作战!
波塞摩斯重上,助英军作战,协同培拉律斯等将辛白林救出,同下。路歇斯、阿埃基摩及伊摩琴重上。
路歇斯 去,孩子,赶快离开军队,保全你自己的生命吧;战争是盲目的,在这样混乱的状态中,自己人也会自相残杀的。
阿埃基摩 这是他们新到的援军。
路歇斯 今天的战局会有这样变化,真是意想不到。我们倘不赶快增援,只有走为上着。(同下。)
【落荒而逃吗。】
第三场战场另一部分
波塞摩斯及一英国贵族上。
贵族 你是从力行抵抗的那一边来的吗?
波塞摩斯 是的;您是从逃走的那一边来的吧?
贵族 是的。
波塞摩斯 这也怪不得您,先生;倘不是上天帮助我们打仗,一切全完了。王上自己失去了两翼的卫护,军队五分四散,只看见不列颠人的背部,大家向一条羊肠小径里奔逃。勇气百倍的敌人忙不及地逢人便杀,只恨少生了两只手,杀不完这许多,累得他们气喘吁吁,把舌头都吐了出来;有的给他们当场砍死,有的略受微伤,有的吓得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弄得这一条狭窄的路上填满了背后受伤的死人和苟延蚁命的丢脸的懦夫。
贵族 这条小路在什么地方?
波塞摩斯 就在战场的附近,两旁掘着濠沟,筑着泥墙;那时候有一个老军人,我敢担保他是一个忠勇的战士,就趁势堵住路口;从他斑白的须髯上,可以看出他身经百战,现在果然显出他老当益壮的身手,为他的国家立下这样的功绩;就是他和两个年轻小伙子,——瞧这两个小伙子的样子似乎只好跑跑乡间的平地,全然不像会干这种杀人的勾当,他们的脸是适宜于戴上面罩的,其实那些为了珍惜自己的美貌或是遮掩羞惭而蒙面的脸,还不及他们的娇好——就是他们三个人站在路口,向那些逃走的人高声呼喊,“我们英国的鹿是因为逃遁而被人杀死的,我们英国的男子却不是这样。向后退的人,他们的灵魂向黑暗里投奔。站住!否则我们就是罗马人,你们像畜生一般奔逃,无非为了避免一死,可是你们不死在罗马人手里,我们也不会饶过你们;要是你们想活命,只有咬紧牙关,转过身去。站住!站住!”在军心涣散的时候,这三个人振臂一呼,简直抵得过三千壮士;他们喊着“站住!站住!”靠着地形的优势,尤其是他们那感发人心的忠勇,可以使一根纺线竿变成一柄长枪,那些死灰似的脸色立刻容光焕发起来;一半因为自觉羞愧,一半因为他们的精神已经重新振作,那些跟在人家后面跑而变成懦夫的人——对于初上战场的兵士,这是一种常有的情形——立刻转过脸去,像雄狮般向着猎人的枪刺狞笑。于是敌人开始停止他们的追逐,他们向后退却,溃奔败走,立刻造成混乱的局面;本来像猛鹰一般从天上飞下,现在却变成一群奔逃的小鸡,来的时候是跨着大步的胜利者,去的时候却是抱头鼠窜的奴才。现在我们的这些懦夫,像一群被狂风怒浪吹打得零落不全的船只,立刻成为生气勃勃的英雄;他们发现敌人的心口可以从它的后门进去,天啊!他们冲杀得多么凶猛!死的死,重伤的重伤,还有的已经被前面的人砍倒,又被后面的人戳了几下;本来是一个人追赶十个,现在这十个人每一个杀死二十个;那些宁愿不抵抗而死的人们,都变成了战场上吃人的大虫。
贵族 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一条狭路,一个老人,两个孩子。
波塞摩斯 不用惊奇;您自己一事不干,听见别人所干的事,就觉得奇怪。您愿意吟两行诗句,聊博一笑吗?我倒有了:
两个孩子,一个老人,一条狭路,
英国人的救星,罗马人的灾祸。
贵族 您别生气呀。
波塞摩斯 唉,何必生气?谁要是见了敌人溜走,我愿意和他交个朋友;因为他会向敌人逃避,他也会逃避我的友谊。——您使我做起诗句来了。
【懒驴拉磨吗。】
贵族 再见;您在生气了。(下。)
波塞摩斯 还想逃走吗?这是一个贵人!啊,高贵的卑怯!自己在战场上,却问我有什么消息!今天有多少人愿意放弃他们的尊荣,保全他们的皮囊!他们拔脚飞奔,结果还是不免一死!我这为悲哀缠绕的人,虽然听见死亡的呻吟,却找不到他的踪迹,虽然看见死亡的巨掌,却碰不到我的身上;死神,这丑恶的妖魔,偏爱躲藏在美酒红被、芳唇蜜语之中,我们这些在战场上为他拔刀弄剑的人,不过是他的一小部分爪牙。好,我一定要找到他。现在我已经为英国尽过力,我要重新回复我初来时的面目,不再做一个英国人;我也不愿再上战阵,无论哪一个下贱的小卒碰见了我,我就让他把我捉去。罗马军队在这儿杀死了不少的人,英国人一定要报复这一次仇恨。只有死才可以赎回我的自由,只有死才是我唯一的追求;我要为伊摩琴终结我的残生,再不让它多挨一刻苦痛的时辰。
二英国将领及兵士等上。
将领甲 赞美伟大的朱庇特!路歇斯已经被捕了。人家都猜想那老头儿和他的两个儿子是天神下降。
将领乙 还有一个人,他的装束十分可笑,也跟他们一起把敌人打退。
将领甲 据说是这样;可是这几个人一个也找不到。站住!那儿是谁?
波塞摩斯 一个罗马人,要是有人帮我一臂之力,我也不会一个人陷在这儿了。
将领乙 抓住他;一条狗!不要让一个罗马的败卒回去告诉他们什么乌鸦在啄他们的朋友。他还自己夸口,好像他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带他见王上去。
辛白林率侍从上;培拉律斯、吉德律斯、阿维拉古斯、毕萨尼奥及罗马俘虏等同上。二将领献上波塞摩斯,辛白林命狱卒将波塞摩斯收禁:众下。
【卸磨杀驴吗。】
第四场英国。牢狱
波塞摩斯及二狱卒上。
狱卒甲 现在可不会有人把你偷走,你的身体已经给锁起来啦。要是这儿有草,你尽管吃吧。
狱卒乙 嗯,那可还要看他有没有胃口。(二狱卒下。)
波塞摩斯 欢迎,拘囚的生活!因为我想你是到自由去的路。可是我还比一个害痛风病的人好一些,因为他宁愿永远生活在痛苦呻吟之中,不愿让死亡这一个手到病除的良药治愈他的疾病;只有死才是打开这些铁锁的钥匙。我的良心上负着比我的足胫和手腕上更重的镣铐;仁慈的神明啊,赐给我忏悔的利剑,让我劈开这黑暗的牢门,得到永久的自由吧!我已经衷心悔恨,这还不够吗?儿女们是这样使他们尘世的父亲回嗔作喜;天上的神明是更充满了慈悲的。我必须忏悔吗?还有什么比拖镣带铐更好的方式,出于自愿而不是被迫的?为了祓除我的罪孽,我愿意呈献我整个的生命。我知道你们比万恶的世人仁慈得多,他们从破产的负债人手里拿去三分之一,六分之一,或是十分之一的财产,让这些债户留着有余不尽的残资,供他们继续的剥削;那却不是我的愿望。把我的生命拿去,抵偿伊摩琴的宝贵的生命吧;虽然它们的价值并不相等,可是那总是一条生命,为你们所亲手铸下的。在人与人之间,他们并不戥量着每一枚货币,即使略有轻重,也瞧着上面的花纹而收受下来;你们应该把我收受,因为我是你们的。伟大的神明啊,要是你们愿意作这一次清算,就请拿去我的生命,勾销这些无情的债务。啊,伊摩琴!我要在沉默中向你抒陈我的心曲。(睡。)
奏哀乐。西塞律斯·里奥那托斯,即波塞摩斯之父,鬼魂出现,为一战士装束之老翁;一手携一老妇,即其妻,亦即波塞摩斯之母的鬼魂;二鬼魂登场时有音乐前导。音乐再奏,里奥那托斯二子,即波塞摩斯之兄,亦相继出现,彼等各因战死而身有伤痕。波塞摩斯睡于狱床之上,众鬼魂绕其四周。
【劫灰飞尽古今平吗。】
西塞律斯 你驱雷役电的天主,
不要迁怒凡人;
你该责怪马斯、朱诺
淫乱你的天庭。
我那没见面的孩子
干过什么坏事?
当他尚在母腹待产,
我已长辞人世;
你是孤儿们的慈父,
理应矜怜孤苦,
茫茫人世遍地荆棘,
你该尽力加护。
波塞摩斯之母 我临盆时未蒙神佑,
一阵剧痛丧身;
波塞摩斯呱呱堕地,
可怜举目无亲!
西塞律斯 造化铸下他的模型,
不失列祖英风,
他值得世人的赞美,
果然头角峥嵘。
波塞摩斯之长兄 当他长成一表男儿,
他的意气才情
在不列颠全国之中
谁能和他竞争?
除了他有谁能赢取
伊摩琴的芳心?
波塞摩斯之母 为什么他才缔良姻,
就被君王放逐,
远离了祖宗的田园
和情人的衣角?
西塞律斯 为什么让阿埃基摩,
意大利的伧奴,
用无稽的猜疑嫉妒
把他心胸玷污;
落得那万恶的奸人
一旁讥笑揶揄?
波塞摩斯之次兄 因此我们离开坟墓,
我们父子四个,
为了捍卫我们祖国,
曾经赴汤蹈火,
牺牲了我们的生命,
保持荣名不堕。
波塞摩斯之长兄 波塞摩斯为了王家
也曾卓著勋劳:
朱庇特,你众神之王,
为何久抑贤豪,
不给他应得的褒赏,
让他郁郁无聊?
西塞律斯 打开你水晶的窗户,
请你俯瞰尘寰;
莫再用无情的毒害
尽把壮士摧残。
波塞摩斯之母 可怜我们无辜佳儿,
赐他幸福平安。
西塞律斯 从你琼宫瑶殿之中
伸出你的援手;
否则我们要向众神
控诉你的悖谬。
波塞摩斯之二兄 不要有失众望,神啊!
伸出你的援手。
朱庇特在雷电中骑鹰下降,掷出霹雳一响;众鬼魂跪伏。
朱庇特 你们这一群下界的幽灵,
不要尽向我们天庭烦絮!
你们怎么胆敢怨怼天尊,
他雷霆的火箭谁能抵御?
去吧,乐园中憧憧的黑影,
在那不谢的花丛里安息;
人世的事不用你们顾问,
一切自有我们神明负责。
哪一个人蒙到我的恩眷,
我一定先使他备历辛艰。
你们的爱子他灾星将满,
无限幸运展开在他眼前。
我的星光照耀他的诞生,
他在我神殿上举行婚礼。
他将要做伊摩琴的良人;
不经困苦,怎得这番甜味?
把这简牒安放他的胸头,
他一生的休咎都在其中。
去吧,别再这样喧扰不休,
免得激起我的怒火熊熊。
鹰儿,驾着我飞返琉璃宫。(上天。)
【羲和敲日玻璃声吗。】
西塞律斯 他在雷声中下降;他的神圣的呼吸里充满着硫磺的气味;那神鹰弯下头来,似乎要怒踢我们的样子。他升天时发出来的气味比乐园里的花儿还要芬芳;他的尊贵的鹰儿缮理那永生的羽翼,用它的脚爪剔拭它的尖啄,正像他的神明喜悦的时候一般。
众鬼魂 感谢,朱庇特!
西塞律斯 那玉石的阶道已经被云儿遮住了;他已经走进他光明的宫殿里。去吧!让我们恭承天惠,恪遵他庄严的训诲。(众鬼魂隐灭。)
波塞摩斯 (醒)睡眠,你已经做了一次老祖父,替我生下一个父亲;你又造下了一个母亲和两个兄长。可是啊,无情的讥刺!他们全去了,正像来的时候一样飘忽;我也就这样醒来。那些倚靠着贵人恩宠的可怜虫,也像我一样做着梦;一醒之后,万事皆空。可是唉!话又说回来了。有的人并没有做求名求利的好梦,他们无所事事,却也照样受尽恩荣;我也是这样,不知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做起这种幸福的美梦来。什么神仙到过这里?一册书吗?啊,珍奇的宝册!愿你不要像我们爱好虚华的世人一般,把一件富丽的外服遮掩内衣的敝陋;愿你的内容也像你的外表一般美好,不像我们那些朝士们只有一副空空的架子。“雄狮之幼儿于当面不相识、无意寻求间得之、且为一片温柔之空气所笼罩之时,自庄严之古柏上砍下之枝条、久死而复生、重返故株、发荣滋长之时,亦即波塞摩斯脱离厄难、不列颠国运昌隆、克享太平至治之日。”仍然是一个梦,否则一定是什么疯子随口吐出,不假思索的狂言;倘不是梦里的鬼话,就是无根的谎语;倘不是毫无意识的乱谈,它的意义也是不可究诘的。可是不管它是什么东西,我的一生的行事却也没头没脑得和它相差不远,只为了同病相怜的缘故,我也要把它保藏起来。
【大不列癫吗。】
二狱卒重上。
狱卒甲 来,先生,你准备好去死没有?
波塞摩斯 早就准备好了;假如是一块肉的话,烤也烤焦了。
狱卒甲 一句话,要请你去上吊,先生;要是你已经准备好了,那么你这块肉已经烹得很好了。
波塞摩斯 哦,要是我能够在观众眼睛里成为一道好菜,那么总算死得并不冤枉。
狱卒甲 这对于你是一回严重的清算,先生;可是这样也好,从此以后,你不用再还人家的债,也不用再怕酒店向你催讨欠账,人们在追寻欢乐的当儿,往往免不了这一种临别时的悲哀。你进来的时候饿得有气没力,出去的时候喝得醉步跄踉;你后悔不该付太大的代价,又恼恨人家给你太重的代价;你的钱囊和脑袋同样空洞,脑袋里因为装满空虚,反而显得沉重,钱囊里没有了货色,又嫌太轻了:这一种矛盾,你现在可以从此免去。啊!一根只值一文钱的绳子,却有救苦救难的无边法力:无论你欠下成千债款,它都可以在一霎眼间替你结束;它才是你真正的债主和债户;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总账,都可以由它一手清还。你的颈子,先生,是笔,是帐簿,也是算盘;不消片刻,你就可以收付两讫了。
波塞摩斯 我死了比你活着还要快乐得多。
狱卒甲 不错,先生,睡熟的人不觉得牙痛;可是一个人要是必须睡你那种觉,还要让一个刽子手照护他上床,我想他一定还是愿意和他的行刑者交换一下位置的;因为你瞧,先生,你自己也不知道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哩。
波塞摩斯 我知道,朋友。
狱卒甲 那么你死了以后,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我可只听见人家说,身子一挺,两眼发黑。也许有什么自命为识路的人带领你;也许你自信不会走错路,但是我断定你对于这条路是完全生疏的;也许你想冒一下险,探寻前途的究竟。可是,你旅行的结果如何,我想你是再也不会回来告诉人家的了。
波塞摩斯 我告诉你,朋友,除了那些生了眼睛有心闭上的人们以外,走我这一条路是不愁在暗中摸索的。
狱卒甲 可笑一个人长了眼睛,最大的用处却是去赶这条黑暗的路程!我相信绞刑是叫人闭眼的一个方法。
一使者上。
使者 打开他的镣铐;把你的囚犯带去见王上。
波塞摩斯 你带来了好消息;他们要叫我去恢复我的自由了。
狱卒甲 真有那样的事,我就上吊给你看。
波塞摩斯 那你倒可以比当一个看牢门的人自由一些:只有套活人的枷锁,没有关死鬼的牢门。(除狱卒甲外均下。)
狱卒甲 除非一个人愿意娶一座绞架做妻子,生一些小绞架下来,我没有见过像他这样一个不怕死的怪东西。可是凭良心说,有些家伙是贪生怕死的,尽管他是个罗马人;他们这批人中间,也有好多是虽然自己不愿意,因为没有法子,只好硬着头皮去死;要是我做了他们,我也一定会这样。我希望我们大家都存着一条好心肠;啊!那么什么看牢门的人、什么绞架,都可以用不着啦。我说这样的话,固然有碍我自己目前的利益,可是一个人只要存着善心,总不会没有好处的。(下。)
【心存侥幸吗。】
第五场辛白林营帐
辛白林、培拉律斯、吉德律斯、阿维拉古斯、毕萨尼奥、群臣、将校及侍从等上。
辛白林 站在我的旁边,你们这些天神差下来保全我的王位的英雄们。可惜我们找不到那个作战得如此奋勇的穷苦的兵士,他的褴褛的衣衫羞死那些鲜明的盔甲;他挺着裸露的胸膛,走上拥着坚盾的骑士的前面,去迎受敌人的剑锋。谁要是能够找到他,我一定不惜重赏。
培拉律斯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卑微的人会表现出这样忠勇的义愤,这样一个叫化似的家伙,会干出这种惊人的壮事。
辛白林 没有探听到他的消息吗?
毕萨尼奥 死人活人中间,都已经仔细寻找过,可是一点没有他的踪迹。
辛白林 我很懊恨不能报答他的大功,只好把额外的恩典,(向培拉律斯、吉德律斯、阿维拉古斯)加在你们身上了;你们是英国的心肝和头脑,她是靠着你们的力量而生存的。现在我应该询问你们是什么地方来的,回复我吧。
培拉律斯 陛下,我们是堪勃利亚人,出身士族;除此以外,要是再说什么自夸的话就要失之于虚伪和狂妄;除非我再加上一句,我们都是忠诚正直的。
辛白林 跪下来。起来,我的战场上的骑士们;我封你们为我的御前护卫,还要用适合于你们地位的尊荣厚赏你们。
【作威作福吗。】
考尼律斯及宫女等上。
辛白林 这些人的脸上好像出了什么事情似的。为什么你们用这样惨淡的神情迎接我们的胜利?你们瞧上去像是罗马人,不是英国宫廷里的。
考尼律斯 万福,伟大的君王!不怕扫了您的兴致,我必须报告王后已经死了。
辛白林 这样的消息是应该出之于一个医生的嘴里吗?可是我想医药虽然可以延长生命,毕竟医生也是不免一死的。她是怎样死的?
考尼律斯 她死的情形十分可怕,简直发疯一般,正像她生前的样子;她活着用残酷的手段对待世人,死去的时候,对她自己也十分残酷。要是陛下不嫌烦渎,我愿意报告她临终时自己供认的那些话;要是我说错了,她的这些侍女们可以纠正我,她们当她弥留的时候,都是满脸淌着眼泪站在一旁的。
辛白林 你说吧。
考尼律斯 第一,她供认她从没有爱过您,她爱的是您的富贵尊荣,不是您;她嫁给您的王冠,是您的王座的妻子,可是她厌恶您本人。
辛白林 这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倘不是她临死时所说的话,即使她说了我也不会相信。说下去。
考尼律斯 她在表面上装着十分疼爱您的女儿,其实她自己承认,她是她眼睛里的一个蝎子;倘不是逃走得早,公主早已被她用毒药毒死了。
辛白林 啊,最娇美的恶魔!谁能观察一个女人的心呢?还有别的话吗?
考尼律斯 有,陛下,还有更骇人的话哩。她供认她已经为您预备好一种致命的药石,服了下去,立刻就会侵蚀人的生命,慢慢地把血液一起吸干,叫人一寸一寸地死去;在那一段时间里,她要日夜陪伴您,侍候您,向您流泪,和您亲吻,做出种种千恩万爱的样子,叫您受她的感动;然后趁着适当的机会,当她已经使您中了她的圈套的时候,她就设法骗诱您答应让她的儿子继承您的王冠。可是因为他的奇怪的失踪,她这一种目的不能达到,所以她就发起疯来,忘记一切的羞耻;当着上天和众人之前,公开吐露了她的心事,懊恨她处心积虑的奸谋不能成为事实,就在这样绝望的心绪中死了。
辛白林 宫女们,你们都是随身服侍她的,这些话你们都听见吗?
宫女甲 回陛下的话,我们都听见的。
辛白林 我的眼睛并没有错误,因为她是美貌的;我的耳朵也没有错,因为她的谄媚的话是婉转动听的;我更不责怪我的心,它以为她的灵魂和外表同样可爱,对她怀疑也是一种罪过。可是,啊,我的女儿!你也许会说,这是我的痴愚,并且用你的感觉证明你的判断的正确。愿上天弥缝一切!
路歇斯、阿埃基摩、预言者及其他罗马俘虏各由卫士押解上;波塞摩斯及伊摩琴亦在众俘之后。
辛白林 卡厄斯,你现在不是来向我们要求纳贡,那是已经被不列颠人用武力抹消的了,虽然他们因此丧失了不少的勇士。那些死者的亲属已经提出要求,为了安慰英灵起见,必须把你们这一批俘虏杀死;这我已经答应了他们。所以,想一想你们所处的地位吧。
【反求诸己吗。】
路歇斯 陛下,胜败本来是兵家常事;你们的得胜不过是一个偶然的机遇。假如这次是我们得到胜利,当热血冷静下来以后,我们决不会用刀剑威胁我们的俘虏的。可是既然这是天神的意旨,我们除了一死以外,没有其他赎身的方法,那么就让我们死吧;一个罗马人是能够用一颗罗马人的心忍受一切的,这就够了;奥古斯特斯有生之日,将会记着这一件事情;对于我自己个人,已经言尽于此。只有这一件事,我要向您请求:我的童儿,一个生长在英国的孩子,让他赎回他的生命吧。从来不曾有哪一个主人得到过这样一个殷勤亲切、忠心勤恳的童儿;他是那样的遇事谨慎,那样的诚实、伶俐而曲体人情。让他本身的好处,连同着我的请求,邀获陛下的矜怜吧;他不曾伤害过一个英国人,虽然他所侍候的是一个罗马人。赦免他,陛下,让其余的人一起身膏斧钺吧。
辛白林 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他的面貌瞧上去怪熟的。孩子,我只瞧了你一眼,你已经得到我的恩宠;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说,“活着吧,孩子。”不用感谢你的主人;活着吧。无论你向辛白林要求什么恩典,只要适合于我的慷慨和你的地位的,我都愿意答应你;即使你向我要求一个最尊贵的俘虏,我也决不吝惜。
伊摩琴 敬谢陛下。
路歇斯 我并不叫你要求我的生命,好孩子;可是我知道你会作这样的要求。
伊摩琴 不,不。唉!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哩。我看见一件东西,对于我就像死一般痛苦;您的生命,好主人,只好让它听其自然了。
路歇斯 这孩子侮蔑我,他离弃了我,还要把我讥笑;那些信任着少女们和孩子们的忠心的人,他们的快乐是转瞬就会消失的。为什么他这样呆呆地站着?
辛白林 你想要求些什么,孩子?我越瞧你,越觉得爱你;仔细想一想你应该提出些什么要求吧。你瞧着的那个人,你认识他吗?说,你要我赦免他吗?他是你的亲族,还是你的朋友?
伊摩琴 他是一个罗马人。他不是我的亲族,正像我不是陛下的亲族一样;可是因为我生下来就是陛下的臣仆,所以比较起来还是陛下跟我的关系亲密一些。
辛白林 那么你为什么这样瞧着他?
伊摩琴 陛下要是愿意听我说话,我希望不要让旁人听见。
辛白林 哦,很好,我一定留心听着你。你叫什么名字?
伊摩琴 斐苔尔,陛下。
辛白林 你是我的好孩子,我的童儿;我要做你的主人。跟我来;放胆说吧。(辛白林、伊摩琴在一旁谈话。)
培拉律斯 这孩子死而复活吗?
阿维拉古斯 两颗砂粒也不会这般相像。这正是那个可爱的美貌少年,死去了的斐苔尔。你以为怎样?
吉德律斯 正是他死而复活了。
培拉律斯 轻声!轻声!再瞧下去;他一眼也不看我们;不要莽撞;人们的面貌也许彼此相同;果然是他的话,我想他一定会对我们说话的。
【老马识途吗。】
吉德律斯 可是我们明明见他死了。
培拉律斯 不要说话;让我们瞧下去。
毕萨尼奥 (旁白)那是我的女主人。既然她还在人世,不管事情变好变坏,我都可以放心了。(辛白林、伊摩琴上前。)
辛白林 来,你站在我的旁边,高声提出你的要求。(向阿埃基摩)朋友,站出来,老老实实答复这孩子的问话;否则凭着我的地位和荣誉,我们将要用严刑逼你招供真情。来,对他说。
伊摩琴 我的要求是,请这位绅士告诉我,他这戒指是谁给他的。
波塞摩斯 (旁白)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辛白林 你手指上的那个钻石戒指是怎么得来的?
阿埃基摩 你还是不要逼我说出来的好,因为一说出来,会叫你十分难受的。
辛白林 怎么!我?
阿埃基摩 我很高兴今天有这样的机会,被迫吐露那因为隐藏在我的心头使我痛苦异常的秘密。这戒指是我用诡计骗来的,它本来是被你放逐的里奥那托斯的宝物;也许你会像我一样悔恨,因为在天壤之间,不曾有过一位比他更高贵的绅士。你愿意听下去吗,陛下?
辛白林 我要听一切和这有关的事情。
阿埃基摩 那位绝世的佳人,你的女儿——为了她,我的心头淋着血,我的奸恶的灵魂一想起就不禁战栗——恕我;我要晕倒了。
辛白林 我的女儿!她怎么样?提起你的精神来;我宁愿让你活到老死,也不愿在我没有听完以前让你死去。挣扎起来,汉子,说。
阿埃基摩 那一天——不幸的钟敲出了那个时辰!——在罗马——可咒诅的屋子潜伏着祸根!——一个欢会的席上——啊,要是我们那时的食物,或者至少被我送进嘴里去的,都有毒药投在里面,那可多好!——善良的波塞摩斯——我应当怎么说呢?像他这样的好人,是不该和恶人同群的;在最难得的好人中间,他也是最好的一个——郁郁寡欢地坐着,听我们赞美我们意大利的恋人:她们的美艳使最善于口辩者的夸大的谀辞成为贫乏;她们的丰采使维纳斯的神座黯然失色,苗条的弥涅瓦①相形见绌;她们的性情是一切使男子们倾心的优点的总汇;此外还有那引人上钩的伎俩,迷人的娇姿丽色。
辛白林 我好像站在火上一般。不要尽说废话。
阿埃基摩 除非你愿意早一点伤你的心,否则你反而会嫌我说得太快的。这位波塞摩斯,正像一位热恋着一个高贵的女郎的贵人一样,也接着发表他的意见;并不诽毁我们所赞美的女子,在那一点上他保持着谦恭的沉默,他只是开始描写他的情人的容貌;他的整个的心灵都贯注在他的口舌之上,画出了一幅绝妙的肖像,显得刚才被我们夸美的,只是一些灶下的贱婢,换言之,他越讲越有神,竟使我们变成了一群钝口拙舌的笨人。
【火烧屁股吗。】
辛白林 算了,算了,快讲正文吧。
阿埃基摩 你的女儿的贞操是一切问题的发端。他称道她的贞洁,仿佛狄安娜也曾做过热情的梦,只有她才是冷若冰箱的。该死的我听他这样说,就向他的赞美表示怀疑;那时候他把这戒指带在他的手指上,我就用金钱去和他的戒指打赌,说要是我能够把她骗诱失身,这戒指就归我所有。他,忠心的骑士,全然信任她的贞洁,正像我后来所发现的一样,很慷慨地把这戒指作了赌注;即使它是福玻斯车轮上的一颗红玉,甚或是他的整个车子上最贵重的宝物,他也会毫不吝惜地把它掷下。抱着这样的目的,我立刻就向英国出发。你也许还记得我曾经到过你的宫廷,在那里多蒙你的守身如玉的令嫒指教我多情和淫邪的重大的区别。我的希望虽然毁灭了,可是我的爱慕的私心,却不曾因此而遏抑下去;我开始转动我的意大利的脑筋,在你们呆笨的不列颠国土上实施我的恶毒的阴谋,对于我那却是一个无上的妙计。简单一句话,我的计策大获成功;我带了许多虚伪的证据回去,它们是足够使高贵的里奥那托斯发疯的;我用这样那样的礼物,使他对她的贞节失去信念;我用详细的叙述,说明她房间里有些什么张挂,什么图画;还有她的这一只手镯——啊,巧妙的手段!我好容易把它偷到手里!——不但如此,我还探到了她身体上的一些秘密的特征,使他不能不相信她的贞操已经被我破坏。因此——我现在仿佛看见他——
波塞摩斯 (上前)嗯,你看得不错,意大利的恶魔!唉!我这最轻信的愚人,罪该万死的凶手、窃贼,过去现在未来一切恶徒中的罪魁祸首!啊!给我一条绳、一把刀或是一包毒药,让它惩罚我的罪恶。国王啊,吩咐他们带上一些巧妙的刑具来吧;是我使世上一切可憎的事情变成平淡无奇,因为我是比它们更可憎的。我是波塞摩斯,我害死了你的女儿;——像一个恶人一般,我又说了谎;我差遣一个助恶的爪牙,一个亵渎神圣的窃贼,毁坏了她这座美德的殿堂;是的,她原是美德的化身。唾我的脸,用石子丢我,把污泥摔在我身上,嗾全街上的狗向我吠叫吧;让每一个恶人都用波塞摩斯·里奥那托斯做他的名字;愿从今以后再不会出现这样重大的恶事。啊,伊摩琴!我的女王,我的生命,我的妻子!啊,伊摩琴!伊摩琴!伊摩琴!
伊摩琴 安静一些,我的主!听我说,听我说!
波塞摩斯 这样的时候,你还要跟我开玩笑吗?你这轻薄的童儿,让我教训教训你。(击伊摩琴;伊摩琴倒地。)
毕萨尼奥 啊,各位,救命!这是我的女主人,也就是您的妻子!啊!波塞摩斯,我的大爷,您并没有害死她,现在她却真的死在您的手里了。救命!救命!我的尊贵的公主!
辛白林 世界在旋转吗?
波塞摩斯 我怎么会这样站立不稳起来?
毕萨尼奥 醒来,我的公主!
辛白林 要是真有这样的事,那么神明的意思,是要叫我在致命的快乐中死去。
毕萨尼奥 我的公主怎样啦?
伊摩琴 啊!不要让我看见你的脸!你给我毒药;危险的家伙,走开!不要插足在君王贵人们的中间。
辛白林 伊摩琴的声音!
毕萨尼奥 公主,要是我知道我给您的那个匣子里盛着的并不是灵效的妙药,愿天雷轰死我;那是王后给我的。
辛白林 又有新的事情了吗?
伊摩琴 它使我中了毒。
考尼律斯 神啊!我忘了王后亲口供认的还有一句话,那却可以证明她的诚实;她说,“我把配下的那服药剂给了毕萨尼奥,骗他说是提神妙药;要是他已经把它转送给他的女主人,那么她多半已经像一只耗子般的被我毒死了。”
【无毒不丈夫吗。】
辛白林 那是什么药,考尼律斯?
考尼律斯 陛下,王后屡次要求我替她调制毒药,她的借口总是说不过拿去毒杀一些猫狗之类下贱的畜生,从这种实验中得到知识上的满足。我因恐她另有其他危险的用意,所以就替她调下一种药剂,服下以后,可以暂时中止生活的机能,可是在短时间内,全身器官就会恢复它们的活动。您有没有服过它?
伊摩琴 大概我是服过的,因为我曾经死了过去。
培拉律斯 我的孩子们,我们原来弄错了。
吉德律斯 这果然是斐苔尔。
伊摩琴 为什么您要推开您的已婚的妻子?想像您现在是在一座悬崖之上,再把我推开吧。(拥抱波塞摩斯。)
波塞摩斯 像果子一般挂在这儿,我的灵魂,直到这一棵树木死去!
辛白林 怎么,我的骨肉,我的孩子!嘿,你要我在这一幕戏剧里串演一个呆汉吗?你不愿意对我说话吗?
伊摩琴 (跪)您的祝福,父亲。
培拉律斯 (向吉德律斯、阿维拉古斯)虽然你们曾经爱过这个少年,我也不怪你们;你们爱他是有缘故的。
辛白林 愿我流下的眼泪成为浇灌你的圣水!伊摩琴,你母亲死了。
伊摩琴 我也很惋惜,父王。
辛白林 啊,她算不得什么;都是因为她,我们才会有今天这一番奇怪的遇合。可是她的儿子不见了,我们既不知道他怎么出走,又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毕萨尼奥 陛下,现在我的恐惧已经消失,我可以说老实话了。公主出走以后,克洛顿殿下就来找我;他拔剑在手,嘴边冒着白沫,发誓说要是我不把她的去向说出来,就要把我当场杀死。那时我衣袋里刚巧有一封我的主人所写的假信,约公主到密尔福德附近的山间相会。他看了以后,强迫我把我主人的衣服拿来给他穿了,抱着淫邪的念头,发誓说要去破坏公主的贞操,就这样怒气冲冲地向那里动身出发。究竟后来他下落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吉德律斯 让我结束这一段故事:是我把他杀了。
辛白林 嗳哟,天神们不允许这样的事!你为国家立下大功,我不希望你从我的嘴里得到一句无情的判决。勇敢的少年,否认你刚才所说的话吧。
吉德律斯 我说也说了,做也做了。
辛白林 他是一个王子哩。
吉德律斯 一个粗野无礼的王子。他对我所加的侮辱,完全有失一个王子的身分;他用那样不堪入耳的言语激恼我,即使海潮向我这样咆哮,我也要把它踢回去的。我砍下他的头;我很高兴今天他不在这儿抢夺我说话的机会。
辛白林 我很为你抱憾;你已经亲口承认你的罪名,必须受我们法律的制裁。你必须死。
伊摩琴 我以为那个没有头的人是我的丈夫。
辛白林 把这罪犯缚起来,带他下去。
【枭首示众吗。】
培拉律斯 且慢,陛下,这个人的身分是比被他杀死的那个人更高贵的,他有和你同样高贵的血统;几十个克洛顿身上的伤痕,也比不上他为你立下的功绩。(向卫士)放开他的手臂,那不是生来受束缚的两臂。
阿维拉古斯 他说得太过分了。
辛白林 你胆敢当着我的面这样咆哮无礼,你也必须死。
培拉律斯 我们三个人愿意一同受死;可是我要证明我们中间有两个人是像我刚才所说那样高贵的。我的孩儿们,我必须说出一段对于我自己很危险的话儿,虽然也许对于你们会大有好处。
阿维拉古斯 您的危险也就是我们的危险。
吉德律斯 我们的好处也就是您的好处。
培拉律斯 那么恕我,我就老实说了。伟大的国王,你曾经有过一个名叫培拉律斯的臣子。
辛白林 为什么提起他?他是一个亡命的叛徒。
培拉律斯 他就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一个老头儿;诚然他是一个亡命的人,我却不知道他怎么会是一个叛徒。
辛白林 把他带下去;整个的世界不能使他免于一死。
培拉律斯 不要太性急了;你应该先偿还我你的儿子们的教养费,等我受了以后,你再没收不迟。
辛白林 我的儿子们的教养费!
培拉律斯 我的话说得太莽撞无礼了。我现在双膝跪下;在我起立以前,我要把我的儿子们从微贱之中拔擢起来,然后让我这老父亲引颈就戮吧。尊严的陛下,这两位称我为父亲的高贵的少年,他们自以为是我的儿子,其实并不是我的;陛下,他们是您自己的亲生骨肉。
辛白林 怎么!我自己的亲生骨肉!
培拉律斯 正像您是您父王的儿子一般不容置疑。我,年老的摩根,就是从前被您放逐的培拉律斯。我的过失、我的放逐、我的一切叛逆的行为,都出于您一时的喜怒;我所干的唯一的坏事,就是我所忍受的种种困苦。这两位善良的王子——他们的确是金枝玉叶的王室后裔——是我在这二十年中教养长大的;我把自己所有的毕生学问和本领全都传授了他们。他们的乳母尤莉菲尔当我被放逐的时候,把这两个孩子偷了出来,我也因此而和她结为夫妇;是我唆使她干下这件盗案,因为痛心于尽忠而获谴,才激成我这种叛逆的行为。越是想到他们的失踪对于您将是一件怎样痛心的损失,越是诱发我偷盗他们的动机。可是,仁慈的陛下,现在您的儿子们又回来了;我必须失去世界上两个最可爱的伴侣。愿覆盖大地的穹苍的祝福像甘露一般洒在他们头上!因为他们是可以和众星并列而无愧的。
辛白林 你一边说话,一边在流泪。你们三个人所立下的功劳,比起你所讲的这一段故事来更难令人置信。我已经失去我的孩子;要是这两个果然就是他们,我不知道怎样可以希望再有一对比他们更好的儿子。
培拉律斯 请高兴起来吧。这一个少年,我称他为波里多的,就是您的最尊贵的王子吉德律斯,这一个我的凯德华尔,就是您的小王子阿维拉古斯,那时候,陛下,他是裹在一件他的母后亲手缝制的非常精致的斗篷里的,要是需要证据的话,我可以把它拿来恭呈御览。
【必有妖孽吗。】
辛白林 吉德律斯的颈上有一颗星形的红痣;那是一个不平凡的记号。
培拉律斯 这正是他,他的颈上依然保留着那天然的标识。聪明的造物者赋与他这一个特征,那用意就是要使它成为眼前的证据。
辛白林 啊!我竟是一个一胎生下三个儿女来的母亲吗?从来不曾有哪一个母亲在生产的时候感到这样的欢喜。愿你们有福!像脱离了轨道的星球一般,你们现在已经复归本位了。啊,伊摩琴!你却因此而失去一个王国。
伊摩琴 不,父王;我已经因此而得到两个世界。啊,我的好哥哥们!我们就是这样骨肉重围了!啊,从此以后,你们必须承认我的话是说得最正确的:你们叫我兄弟,其实我却是你们的妹妹;我叫你们哥哥,果然你们是我的哥哥。
辛白林 你们已经遇见过吗?
阿维拉古斯 是,陛下。
吉德律斯 我们一见面就彼此相爱,从无间歇,直到我们误认她已经死了。
考尼律斯 因为她吞下了王后的药。
辛白林 啊,神奇的天性!什么时候我可以把这一切听完呢?你们现在所讲的这些粗条大干,应该还有许多详细的枝节,充满着可惊可愕的材料。在什么地方?你们是怎么生活的?从什么时候你服侍起我们这位罗马的俘虏来?怎么和你的哥哥们分别的?怎么和他们初次相遇?你为什么从宫廷里逃走,逃到什么地方去?这一切,还有你们三人投身作战的动机,以及我自己也想不起来的许许多多的问题,和一次次偶然的机遇中的一切附带的事件,我都要问你们一个明白,可是时间和地点都不允许我们作这样冗长的询问。瞧,波塞摩斯一眼不霎地望着伊摩琴;她的眼光却像温情的闪电一般,一会儿向着他,一会儿向着她的哥哥们,一会儿向着我,一会儿向着她的主人,到处投掷她的快乐;每一个人都彼此交换着惊喜。让我们离开这地方,到神殿里去献祭吧。(向培拉律斯)你是我的兄弟;我们从此是一家人了。
伊摩琴 您也是我的父亲;幸亏您的救援,我才能够看见这幸福的一天。
辛白林 除了那些阶下的囚人以外,谁都是欢天喜地的;让他们也快乐快乐吧,因为他们必须分沾我们的喜悦。
伊摩琴 我的好主人,我还可以为您效力哩。
路歇斯 愿您幸福!
辛白林 那个奋勇作战的孤独的兵士要是也在这里,一定可以使我们格外生色;他是值得一个君王的感谢的。
波塞摩斯 陛下,我就是和这三位在一起的那个衣服褴褛的兵士;为了达到我当时所抱的一种目的,所以我穿着那样的装束。说吧,阿埃基摩,你可以证明我就是他;我曾经把你打倒在地上,差一点儿结果了你的性命。
阿埃基摩 (跪)我现在又被您打倒了;可是那时候是您的武力把我克服,现在是我自己负疚的良心使我屈膝。请您取去我这一条欠您已久的生命,可是先把您的戒指拿去,还有这一只手镯,它是一位最忠心的公主所有的。
【信物定情吗。】
波塞摩斯 不要向我下跪。我在你身上所有的权力,就是赦免你;宽恕你是我对你唯一的报复。活着吧,愿你再不要用同样的手段对待别人。
辛白林 光明正大的判决!我要从我的子婿学得我的慷慨;让所有的囚犯一起得到赦免。
阿维拉古斯 妹夫,您帮助我们出了力,好像真的要做我们的兄弟一般;我们很高兴,您果然是我们的自家人。
波塞摩斯 我是你们的仆人,两位王子。我的罗马的主帅,请叫您那位预言者出来。当我睡着的时候,仿佛看见朱庇特大神骑鹰下降,还有我自己亲族的阴魂,都在我梦中出现;醒来以后,发现我的胸前有这么一张笺纸,上面写着的字句,奥秘难明,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让他来显一显他的本领,把它解释解释吧。
路歇斯 费拉蒙纳斯!
预言者 有,大帅。
路歇斯 念念这些字句,说明它的意义。
预言者 “雄狮之幼儿于当面不相识、无意寻求间得之、且为一片温柔之空气所笼罩之时,自庄严之古柏上砍下之枝条、久死而复生、重返故株、发荣滋长之时,亦即波塞摩斯脱离厄难、不列颠国运昌隆、克享太平至治之日。”你,里奥那托斯,就是雄狮的幼儿;因为你是名将的少子。(向辛白林)一片温柔的空气就是你的贤德的女儿,这位最忠贞的妻子,因为她是像微风一般温和而柔静的;她已经应着神明的诏示,(向波塞摩斯)在你当面不相识、无意寻求得之的时候,把你拥抱在她的温情柔意之中了。
辛白林 这倒有几分相像。
预言者 庄严的古柏代表着你,尊贵的辛白林,你的砍下的枝条指着你的两个儿子;他们被培拉律斯偷走,许多年来,谁都以为他们早已死去,现在却又复活过来,和庄严的柏树重新接合,他们的后裔将要使不列颠享着和平与繁荣。
辛白林 好,我现在就要开始我的和平局面。卡厄斯·路歇斯,我们虽然是胜利者,却愿意向凯撒和罗马帝国屈服;我们答应继续献纳我们的礼金,它的中止都是出于我们奸恶的王后的主意,上天憎恨她的罪恶,已经把最重的惩罚降在她们母子二人的身上了。
预言者 神明的意旨在冥冥中主持着这一次和平。当这次战血未干的兵祸尚未开始以前我向路歇斯预示的梦兆,现在已经完全证实了;罗马的神鹰振翼高翔,从南方飞向西方,盘旋下降,消失在阳光之中;这预兆着我们尊贵的神鹰,威严的凯撒,将要和照耀西方的辉煌的辛白林言归于好。
辛白林 让我们赞美神明;让献祭的香烟从我们神圣的祭坛上袅袅上升,使神明歆享我们的至诚。让我们向全国臣民宣布和平的消息。让我们列队前进,罗马和英国的国旗交叉招展,表示两国的友好。让我们这样游行全市,在伟大的朱庇特的神殿里签订我们的和约,用欢宴庆祝它的订立。向那里进发。难得这一次战争结束得这样美满,血污的手还没有洗清,早已奠定了这样光荣的和平。(同下。)
【并驾齐驱吗。】
注释:
弥涅瓦(minerva),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女战神,也是司才艺的女神。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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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解构莎士比亚《冬天的故事》
35.Deconstruct Shakespeare(The Winter's Tale)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三十五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冬天的故事》(The Winter's Tale)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借花献佛】【口是心非】【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百无聊赖】【园中莫种树,种树四时愁,独睡南窗月,今秋似去秋。】【嫂如后母】【嫦娥奔月】【长舌妇】【左右逢源】【王八蛋】【连横合纵】【妒火中烧】【语带玄机】【赌场游乐】【死去活来】【痴心妄想】【死要面子活受罪】【狼心狗肺】【未卜先知】【惊魂未定】【思想病】【指天发誓】【自证清白】
第二幕【反复无常】【说曹操曹操到】【杯弓蛇影】【今非昔比】【忍痛割爱】【家门不幸】【自毁长城】【颠倒黑白】【不知死活】【赵氏孤儿】【疑邻盗斧】【满腹疑团】【急火攻心】【土地革命】【乐极生悲】【野种命大】
第三幕【死灰复燃】【中规中矩】【公婆都有理】【斯大林主义】【朝令夕改】【牛鬼蛇神纷纷登场】【送货上门】【进退维谷】【天荒地老】【吉人天相】
第四幕【时间开始了】【欢乐颂】【自甘堕落】【自艾自怜】【轻举妄动】【贼喊捉贼】【修成正果】【大发利市】【肥水不流外人田】【忍气吞声】【一诺千金】【人兽杂交】【藏污纳垢】【野草连天】【花开当折直须折】【吹拉弹唱】【闻鸡起舞】【故作娇羞】【雌雄双煞】【言不由衷】【观者如云】【门庭若市】【鱼水之情】【莺歌燕舞】【轮番上场】【各出奇谋】【男大当婚,女大须嫁】【父子聚麀】【多此一举】【庐山真面】【国家机密】【莫谈国事】【卖友求荣】【假面具】【死于安乐】【游街批斗或电视示众】【井水不犯河水】
第五幕【悔过自新】【狗尾续貂】【断子绝孙】【无以为继】【脱胎换骨】【前赴后继】【情深似海】【高山仰止】【皈依佛门】【乱世佳人】【风牛马不相及】【浪子回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喜极而泣】【身在林泉,心怀魏阙】【血色黄昏】【中流击楫】【洗心革面】【天地玄黄】【万物复苏】【借尸还魂】【一笑泯恩仇】【破镜重圆】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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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故事》
(The Winter's Tale)
剧中人物:
里昂提斯 西西里国王
迈密勒斯 西西里小王子
卡密罗、安提哥纳斯、克里奥米尼斯、狄温 西西里大臣
波力克希尼斯 波希米亚国王
弗罗利泽 其子
阿契达摩斯 波希米亚大臣
水手
狱吏
牧人 潘狄塔的假父
小丑 其子
牧人之仆
奥托里古斯 流氓
赫米温妮 里昂提斯之后
潘狄塔 里昂提斯及赫米温妮之女
宝丽娜 安提哥纳斯之妻
爱米利娅 宫女
其他宫女 随侍王后
毛大姐
陶姑儿 牧羊女
西西里众臣及贵妇;侍从及卫士;扮萨特者;牧人及牧羊女等;致辞者扮时间
地点:西西里;波希米亚
第一幕
第一场 西西里。里昂提斯宫中的前厅卡密罗及阿契达摩斯上。
阿契达摩斯 卡密罗,要是您有机会到波希米亚来,也像我这回陪驾来到贵处一样,我已经说过,您一定可以瞧出我们的波希米亚跟你们的西西里有很大的不同。
卡密罗 我想明年夏天西西里王打算答访波希米亚。
阿契达摩斯 我们的简陋的款待虽然不免贻笑,可是我们会用热情来表示我们的诚意;因为说老实话——卡密罗 请您——阿契达摩斯 真的,我并不是随口说说。我们不能像这样盛大——用这种珍奇的 ——我简直说不出来。可是我们会给你们喝醉人的酒,好让你们感觉不到我们的简陋 ;虽然得不到你们的夸奖,至少也不会惹你们见怪。
【借花献佛吗。】
卡密罗 您太言重了。
阿契达摩斯 相信我,我说的都是从心里说出来的老实话。
卡密罗 西西里对于波希米亚的情谊,是怎么也不能完全表示出来的。两位陛下从小便在一起受教育;他们彼此间的感情本来非常深切,无怪现在这么要好。自从他们长大之后,地位和政治上的必要使他们不能再在一起,但是他们仍旧交换着礼物、书信和友谊的使节,代替着当面的晤对。虽然隔离,却似乎朝夕共处;远隔重洋,却似乎携手相亲;一在天南,一在地北,却似乎可以互相拥抱。但愿上天继续着他们的友谊!
【口是心非吗。】
阿契达摩斯 我想世间没有什么阴谋或意外的事故可以改变他们的心,你们那位小王子迈密勒斯真是一位福星,他是我眼中所见到的最有希望的少年。
卡密罗 我很同意你对于他的期望。他是个了不得的孩子,受到全国人民的爱慕。在他没有诞生以前便已经扶杖而行的老人,也在希望着能够活到看见他长大成人的一天。
阿契达摩斯 否则他们便会甘心死去吗?
卡密罗 是的,要是此外没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阿契达摩斯 要是王上没有儿子,他们会希望扶着拐杖活下去看到他有个孩子的。(同下。)
【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吗。】
第二场 同前。宫中大厅里昂提斯、波力克希尼斯、赫米温妮、迈密勒斯、卡密罗及侍从等上。
波力克希尼斯 自从我抛开政务、辞别我的御座之后,牧人日历中如水的明月已经盈亏了九度。再长一倍的时间也会载满了我的感谢,我的王兄;可是现在我必须负着永远不能报答的恩情而告别了。像一个置身在富丽之处的微贱之徒,我再在以前已经说过的千万次道谢之上再加上一句,“谢谢!”里昂提斯 且慢道谢,等您去的时候再说吧。
波力克希尼斯 王兄,那就是明天了。我在担心着当我不在的时候,也许国中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愿平安无事,不要让我的疑惧果成事实!而且,我住的时间已经长得叫您生厌了。
里昂提斯 王兄,您别瞧我不中用,以为我一下子就会不耐烦起来的。
【百无聊赖吗。】
波力克希尼斯 不再耽搁下去了。
里昂提斯 再住一个星期吧。
波力克希尼斯 真的,明天就要去了。
里昂提斯 那么我们把时间折半平分;这您可不能反对了。
波力克希尼斯 请您不要这样勉强我。世上没有人,绝对没有人能像您那样说动我;要是您的请求对于您确实是必要,那么即使我有必须拒绝的理由,我也会遵命住下。可是我的事情逼着我回去,您要是拦住我,虽说出于好意,却像是给我一种惩罚。同时我耽搁在这儿,又要累您麻烦。免得两面不讨好,王兄,我们还是分手了吧。
里昂提斯 你变成结舌了吗,我的王后?你说句话儿。
赫米温妮 我在想,陛下,等您逼得他发誓决不耽搁的时候再开口。陛下的言辞太冷淡了些。您应当对他说您相信波希米亚一切都平安,这可以用过去的日子来证明的。这样对他说了之后,他就无可借口了。
【嫂如后母吗。】
里昂提斯 说得好,赫米温妮。
赫米温妮 要是说他渴想见他的儿子,那倒是一个有力的理由;他要是这样说,便可以放他去;他要是这样发誓,就可以不必耽搁,我们会用纺线杆子把他打走的。(向波力克希尼斯)可是这不是您的理由,因此我敢再向陛下告借一个星期;等您在波希米亚接待我的王爷的时候,我可以允许他比约定告辞的日子迟一个月回来。——可是说老实话,里昂提斯,我的爱你一分一秒都不下于无论哪位老爷的太太哩。——您答应住下来吗?
波力克希尼斯 不,王嫂。
赫米温妮 你一定不答应住下来吗?
波力克希尼斯 我真的不能耽搁了。
赫米温妮 真的!您用这种话来轻轻地拒绝我;可是即使您发下漫天大誓,我仍旧要说,“陛下,您不准去。”真的,您不能去;女人嘴里说一句“真的”,也跟王爷们嘴里说的“真的”一样有力呢。您仍旧要去吗?一定要我把您像囚犯一样拘禁起来,而不像贵宾一样款留着吗?您宁愿用赎金代替道谢而脱身回去吗?您怎么说?我的囚犯呢,还是我的贵宾?凭着您那句可怕的“真的”,您必须在两者之间选取其一。
波力克希尼斯 那么,王嫂,我还是做您的宾客吧;做您的囚犯是说我有什么冒犯的地方,那我是断断不敢的。
赫米温妮 那么我也不是您的狱卒,而是您的殷勤的主妇了。来,我要问问您,我的王爷跟您两人小时候喜欢玩些什么把戏;那时你们一定是很有趣的哥儿吧?
波力克希尼斯 王嫂,我们那时是两个不知道有将来的孩子,以为明天就跟今天一样,永远是个孩子。
【园中莫种树,种树四时愁,独睡南窗月,今秋似去秋。】
赫米温妮 我的王爷不是比您更喜欢开玩笑吗?
波力克希尼斯 我们就像是在阳光中欢跃的一对孪生的羔羊,彼此交换着的叫唤。我们各以一片天真相待,不懂得作恶事,也不曾梦想到世间会有恶人。要是我们继续过那种生活,要是我们的脆弱的心灵从不曾被激烈的情欲所激动,那么我们可以大胆向上天说,人类所继承下来的罪恶,我们是无分的。
赫米温妮 照这样说来,我知道你们以后曾经犯过罪了。
波力克希尼斯 啊!我的圣洁的娘娘!此后我们便受到了诱惑;因为在那些乳臭未干的日子,我的妻子还是一个女孩子,您的美妙的姿容也还不曾映进了我的少年游侣的眼中。
赫米温妮 哎哟!您别说下去了,也许您要说您的娘娘跟我都是魔鬼哩。可是您说下去也不妨;我们可以担承陷害你们的罪名,只要你们跟我们犯罪是第一次,只要你们继续跟我们犯罪,而不去跟别人犯罪。
【嫦娥奔月吗。】
里昂提斯 他有没有答应?
赫米温妮 他愿意住下来了,陛下。
里昂提斯 我请他,他却不肯。赫米温妮,我的亲爱的,你的三寸舌建了空前的奇功了。
【长舌妇吗。】
赫米温妮 空前的吗?
里昂提斯 除了还有一次之外,可以说是空前的。
赫米温妮 什么!我的舌头曾经立过两次奇功吗?以前的那次是在什么时候?请你告诉我;把我夸奖得心花怒放,高兴得像一头养肥了的家畜似的。一件功劳要是默默无闻,可以消沉了以后再做一千件的兴致;褒奖便是我们的酬报。一回的鞭策还不曾使马儿走过一亩地,温柔的一吻早已使它驰过百里。言归正传:我刚才的功劳是劝他住下;以前的那件呢?要是我不曾听错,那么它还有一个大姊姊哩;我希望她有一个高雅的名字!可是那一回我说出好话来是在什么时候?告诉我吧!我急于要知道呢。
里昂提斯 那就是当三个月难堪的时间终于黯然消逝,我毕竟使你伸出你的白白的手来,答应委身于我的那时候;你说,“我永远是你的了。”赫米温妮 那真是一句好话。你们瞧,我已经说过两回好话了;一次我永久得到了一位君王,一次我暂时留住了一位朋友。(伸手给波力克希尼斯。)
【左右逢源吗。】
里昂提斯 (旁白)太热了!太热了!朋友交得太亲密了,难免发生情欲上的纠纷。我的心在跳着;可不是因为欢喜;不是欢喜。这种招待客人的样子也许是很纯洁的,不过因为诚恳,因为慷慨,因为一片真心而忘怀了形迹,并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地方;我承认那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可是手捏着手,指头碰着指头,像他们现在这个样子;脸上装着不自然的笑容,好像对着镜子似的;又叹起气来,好像一头鹿临死前的喘息:嘿!那种招待我可不欢喜;就是我的额角也不愿意长什么东西出来呢。——迈密勒斯,你是我的孩子吗?
迈密勒斯 是的,好爸爸。
里昂提斯 哈哈,真是我的好小子。怎么!把你的鼻子弄脏了吗?人家说他活像我的样子。来,司令官,我们一定要齐齐整整;不是齐齐整整,是干干净净,司令官;可是公牛、母牛和小牛,人家也会说它们齐齐整整。——还在弄他的手心!——喂喂,你这顽皮的小牛!你是我的小牛吗?
迈密勒斯 是的,要是您愿意,爸爸。
里昂提斯 你要是有一头蓬松的头发,再出了一对像我这样的角儿,那就完全像我了。可是人家说我们简直像两个蛋一样相像:女人们这样说,她们是什么都说得出来的;可是即使她们像染坏了的黑布一样坏,像风像水一样轻浮不定,像骗子在赌钱时用的骰子一样不可捉摸,然而说这孩子像我却总是一句真话。来,哥儿,用你那蔚蓝的眼睛望着我。可爱的坏东西!最亲爱的!我的肉!你的娘会不会?——也许有这种事吗?——爱情!你深入一切事物的中心;你会把不存在的事实变成可能,而和梦境互相沟通;——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你能和伪妄合作,和空虚连络,难道便不会和实体发生关系吗?这种事情已经无忌惮地发生了,我已经看了出来,使我痛心疾首。
【王八蛋吗。】
波力克希尼斯 西西里在说些什么?
赫米温妮 他好像有些烦躁。
波力克希尼斯 喂,王兄!怎么啦?你觉得怎样,王兄?
赫米温妮 您似乎头脑昏乱;想到了什么心事啦,陛下?
里昂提斯 不,真的没有什么。有时人类的至情会使人作出痴态来,叫心硬的人看着取笑!瞧我这孩子脸上的线条,我觉得好像恢复到二十三年之前,看见我自己不穿裤子,罩着一件绿天鹅绒的外衣,我的短剑套在鞘子里,因恐它伤了它的主人,如同一般装饰品一样,证明它是太危险的;我觉得那时的我多么像这个小东西,这位小爷爷。——我的好朋友,你愿意让人家欺骗你吗?
迈密勒斯 不,爸爸,我要跟他打。
里昂提斯 你要跟他打吗?哈哈!——王兄,您也像我们这样喜欢您的小王子吗?
波力克希尼斯 在家里,王兄,他是我唯一的消遣,唯一的安慰,唯一的关心;一会儿是我的结义之交,一会儿又是我的敌人;一会儿又是我的朝臣、我的兵士和我的官员。他使七月的白昼像十二月天一样短促,用种种孩子气的方法来解除我心中的郁闷。
【连横合纵吗。】
里昂提斯 这位小爷爷对我也是这样。王兄,我们两人先去,你们多耽搁一会儿。赫米温妮,把你对我的爱情,好好地在招待我这位王兄的上头表示出来吧;西西里所有的一切贵重的东西,都不要嫌破费去备来。除了你自己和我这位小流氓之外,他便是我最贴心的人了。
赫米温妮 假如您需要我们,我们就在园里;我们就在那边等着您好吗?
里昂提斯 随你们便吧,只要你们不飞到天上去,总可以找得到的。(旁白)我现在在垂钓,虽然你们没有看见我放下钓线去。好吧,好吧!瞧她那么把嘴向他送过去!简直像个妻子对她正式的丈夫那样无所顾忌!(波力克希尼斯,赫米温妮及侍从等下)已经去了!一顶绿头巾已经稳稳地戴上了!去玩去吧,孩子,玩去吧。你妈在玩着,我也在玩着;可是我扮的是这么一个丢脸的角色,准要给人喝倒彩嘘下了坟墓去的,轻蔑和讥笑便是我的葬钟。去玩去吧,孩子,玩去吧。要是我不曾弄错,那么乌龟这东西确是从来便有的;即使在现在,当我说这话的时候,一定就有许多人抱着他的妻子,却不知道她在他不在的时候早已给别人揩过油;他自己池子里的鱼,已经给他笑脸的邻居捞了去。我道不孤,聊堪自慰。假如有了不贞的妻子的男人全都怨起 命来,世界上十分之一的人类都要上吊死了。补救的办法是一点没有的。正像有一个荒淫的星球,照临人世,到处惹是招非。你想,东南西北,无论哪处都抵挡不过肚子底下的作怪;魔鬼简直可以带了箱笼行李堂而皇之地进出呢。我们中间有千万个人都 害着这毛病,但自己却不觉得。喂,孩子!
【妒火中烧吗。】
迈密勒斯 他们说我像您呢。
里昂提斯 嗯,这倒是我的一点点儿安慰。喂!卡密罗在不在?
卡密罗 有,陛下。
里昂提斯 去玩吧,迈密勒斯;你是个好人儿。(迈密勒斯下)卡密罗,这位大王爷还要住下去呢。
卡密罗 您好容易才把他留住的;方才抛下几次锚去,都没有成功。
里昂提斯 你也注意到了吗?
卡密罗 您几次请求他,他都不肯再留,反而把他自己的事情说得更为重要。
里昂提斯 你也看出来了吗?(旁白)他们已经在那边交头接耳地说西西里是这么这么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地步,我应该老早就瞧出来的。——卡密罗,他怎么会留下来?
卡密罗 因为听从了贤德的王后的恳求。
里昂提斯 单说听从了王后的恳求就够了;贤德两个字却不大得当。表面是这样,其中却另有原故。除了你之外,还有什么明白人看出来了吗?你的眼睛是特别亮的,比普通木头脑壳的人更善于察颜观色;大概只有少数几个机灵人才注意到吧?低贱的人众也许对这种把戏毫无所知吧?你说。
卡密罗 什么把戏,陛下!我以为大家都知道波希米亚王要在这儿多住几天。
里昂提斯 嘿!
卡密罗 在这儿多住几天。
里昂提斯 嗯,可是什么道理呢?
卡密罗 因为不忍辜负陛下跟我们大贤大德的娘娘的美意。
里昂提斯 不忍辜负你娘娘的美意!这就够了。卡密罗,我不曾瞒过你一切我心底里的事情,向来我的私事都要跟你商量过;你常常像个教士一样洗净我胸中的污点,听过了你的话,我便像个悔罪的信徒一样得到了不少的教益。我以为你是个忠心的臣子,可是我看错了人了。
【语带玄机吗。】
卡密罗 我希望不至于吧,陛下!
里昂提斯 我还要这样说,你是个不诚实的人;否则,要是你还有几分诚实,你便是个懦夫,不敢堂堂正正地尽你的本分;否则你是个为主人所倚重而辜恩怠职的仆人;或是一个傻瓜,看见一场赌局告终,大宗的赌注都已被人赢走,还以为只是一场玩笑。
【赌场游乐吗。】
卡密罗 陛下明鉴,微臣也许是疏忽、愚蠢而胆小;这些毛病是每个人免不了的,在世事的纷坛之中,常常不免要显露出来。在陛下的事情上我要是故意疏忽,那是因为我的愚蠢;要是我有心假作痴呆,那是因为我的疏忽,不曾顾虑到结果,要是有时我不敢去作一件我所抱着疑虑的事,可是后来毕竟证明了不作是不对的,那是连聪明人也常犯的胆怯:这些弱点,陛下,是正直人所不免的。可是我要请陛下明白告诉我我的错处,好让我有辩白的机会。
里昂提斯 难道你没有看见吗,卡密罗?——可是那不用说了,你一定已经看见,否则你的眼睛比乌龟壳还昏沉了;——难道你没有听见吗?——像这种彰明昭著的事情,不会没有谣言兴起的——难道你也没有想到我的妻子是不贞的吗?——一个人除非没有脑子,总会思想的。要是你不能厚着脸皮说你不生眼睛不长耳朵没有头脑, 你就该承认我的妻子是一匹给人骑着玩的木马;就像没有出嫁便去跟人睡觉的那种小 户人家的女子一样淫贱。你老实说吧。
【死去活来吗。】
卡密罗 要是我听见别人这样诽谤我的娘娘,我一定要马上给他一些颜色看的。真的,您从来没有说过像这样不成体统的话;把那种话重说一遍,那罪恶就跟您所说的这种事一样大,如果那是真的话。
里昂提斯 难道那样悄声说话不算什么一回事吗?脸贴着脸,鼻子碰着鼻子,嘴唇咂着嘴唇,笑声里夹着一两声叹息,这些百无一失的失贞的表征,都不算什么一回事吗?脚踩着脚,躲在角落里,巴不得钟走得快些,一点钟一点钟变成一分钟一分钟,中午赶快变成深夜;巴不得众人的眼睛都出了毛病,不看见他们的恶事;这难道不算什么一回事吗?嘿,那么这世界和它所有的一切都不算什么一回事;笼罩宇宙的天空也不算什么一回事;波希米亚也不算什么一回事;我的妻子也不算什么一回事;这些算不得什么事的什么事根本就没有存在,要是这不算是什么一回事。
卡密罗 陛下,这种病态的思想,您赶快去掉吧;它是十分危险的。
【痴心妄想吗。】
里昂提斯 即使它是危险的,真总是真的。
卡密罗 不,不,不是真的,陛下。
里昂提斯 是真的;你说谎!你说谎!我说你说谎,卡密罗;我讨厌你。你是个大大的蠢货,没有脑子的奴才;否则便是个周旋于两可之间的骑墙分子,能够看明善恶,却不敢得罪哪一方。我的妻子的肝脏要是像她的生活那样腐烂,她不能再活到下一个钟头。
卡密罗 谁把她腐烂了?
里昂提斯 嘿,就是那个把她当作肖像一样挂在头颈上的波希米亚啦。要是我身边有生眼睛的忠心的臣子,不但只顾他们个人的利害,也顾到我的名誉,他们一定会干一些事来阻止以后有更坏的事情发生。你是他的行觞的传臣,我把你从卑微的地位提拔起来,使你身居显要;你知道我的烦恼,就像天看见地、地看见天一样明白:你可以给我的仇人调好一杯酒,让他得到一个永久的安眠,那就使我大大地高兴了。
卡密罗 陛下,我可以干这事,而且不用急性的药物,只用一种慢性的,使他不觉得中了毒。可是我不能相信娘娘会这样败德,她是那样高贵的人。我已经尽忠于您——里昂提斯 你要是还不相信,你就该死了!你以为我是这样傻,发痴似的会这么自寻烦恼,使我的被褥蒙上不洁,让荆棘榛刺和黄蜂之尾来捣乱我的睡眠,让人家怀疑我的儿子的血统,虽然我相信他是我的而疼爱着他;难道我会无中生有,而没有充分的理由吗?谁能这样丢自己的脸呢?
卡密罗 我必须相信您的话,陛下。我相信您,愿意就去谋害波希米亚。他一除去之后,请陛下看在小殿下的面上,仍旧跟娘娘和好如初,免得和我们有来往的列国朝廷里兴起谣诼来。
里昂提斯 你说得正合我心;我决不让她的名誉上沾染污点。
【死要面子活受罪吗。】
卡密罗 陛下,那么您就去吧;对于波希米亚和娘娘,您仍然要装出一副和气殷勤的容貌。我是他的行觞的侍臣;要是他喝了我的酒毫无异状,您就不用把我当作您的仆人。
里昂提斯 好,没有别的事了。你作了此事,我的一半的心便属于你的;倘不作此事,我要把你的心剖成两半。
【狼心狗肺吗。】
卡密罗 我一定去作,陛下。
里昂提斯 我就听你的话,装出一副和气的样子。(下。)
卡密罗 唉,不幸的娘娘!可是我在什么一种处境中呢?我必须去毒死善良的波力克希尼斯,理由只是因为服从我的主人,他自己发了疯,硬要叫他手下的人也跟着他干发疯的事。我做了这件事,便有升官发财的希望。即使我能够在几千件谋害人君的前例中找得出后来会有好结果的人,我也不愿去作;既然碑版卷籍上从来不曾记载过这样一个例子,那么为了不干这种罪恶的事,我也顾不得尽忠了。我必须离开朝廷;做与不做,都是一样地为难。但愿我有好运气!——波希米亚来了。
波力克希尼斯重上。
波力克希尼斯 这可奇了!我觉得这儿有点不大欢迎起我来。不说一句话吗?——早安,卡密罗!
【未卜先知吗。】
卡密罗 给陛下请安!
波力克希尼斯 朝中有什么消息?
卡密罗 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陛下。
波力克希尼斯 你们大王的脸上似乎失去了什么州省或是一块宝贵的土地一样;刚才我见了他,照常礼向他招呼,他却把眼睛转向别处,抹一抹瞧不起人的嘴唇,便急急地打我身边走去了,使我莫名其妙,不知道什么事情使他这样改变了态度。
卡密罗 我不敢知道,陛下。
波力克希尼斯 怎么!不敢知道!还是不知道?你知道了,可是不敢说出来吗?讲明白点吧,多半是这样的;因为就你自己而论,你所知道的,你一定知道,没有什么不敢知道的道理。好卡密罗,你变了脸色了;你的脸色正像是我的一面镜子,反映出我也变了脸色了;因为我知道我在这种变动当中一定也有份。
【惊魂未定吗。】
卡密罗 有一种病使我们中间有些人很不舒服,可是我说不出是什么病来;而那种病是从仍然健全着的您的身上传染过去的。
波力克希尼斯 怎么!从我身上传染过去的?不要以为我的眼睛能够伤人;我曾经看觑过千万个人,他们因为得到我的注意而荣达起来,可是却不曾因此而伤了命。卡密罗,你是个正人君子,加之学问渊博,洞明世事,那是跟我们的高贵家世一样值得尊重的;要是你知道什么事是应该让我知道的,请不要故意瞒着我。
卡密罗 我不敢回答您。
波力克希尼斯 从我身上传染过去的病,而我却健康着!我非得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可,你听见吗,卡密罗?凭着人类的一切光荣的义务(其中也包括我当前对你的请求),告诉我你以为有什么祸事将要临到我身上;离我多远多近;要是可以避过的话,应当采取什么方法;要是避不了的话,应当怎样忍受。
【思想病吗。】
卡密罗 陛下,我相信您是个高贵的人,您既然以义理责我,我不得不告诉您。听好我的主意吧;我只能很急促地对您说知,您也必须赶快依我的话做,否则您我两人都难幸免,要高喊“完了”!
波力克希尼斯 说吧,好卡密罗。
卡密罗 我是奉命来谋害您的。
波力克希尼斯 奉谁的命,卡密罗?
卡密罗 奉王上的命。
波力克希尼斯 为什么?
卡密罗 他以为——不,他十分确信地发誓说您已经跟他的娘娘发生暧昧,确凿得就好像是他亲眼看见或是曾经诱导您作那件恶事一样。
波力克希尼斯 啊,真有那样的事,那么让我的血化成溃烂的毒脓,我的名字跟那出卖救主的叛徒相提并论吧!让我的纯洁的名声发出恶臭来,嗅觉最不灵敏的人也会掩鼻而避之,比之耳朵所曾听到过书上所曾记载过的最厉害的恶疾更为人所深恶痛恨吧!
【指天发誓吗。】
卡密罗 您即使指着天上每一颗星星发誓说他误会,那也无异于叫海水不要服从月亮,因为想用立誓或劝告来解除他那种痴愚的妄想是决不可能的;这种想头已经深植在他的心里,到死也不会更移的了。
波力克希尼斯 这是怎么发生的呢?
卡密罗 我不知道;可是我相信避免已经起来的祸患,比之追问它怎么发生要安全些。我可以把我的一身给您作担保,要是您信得过我,今夜就去吧!我可以去通知您的侍从,叫他们三三两两地从边门溜出城外。至于我自己呢,愿意从此为您效劳;为了这次的泄漏机密,在这里已经不能再立足了。不要踌躇!我用我父母的名誉为誓,我说的是真话;要是您一定要对证,那我可不敢出场,您的命运也将跟王上亲口定罪的人一样,难逃一死了。
波力克希尼斯 我相信你的话,我已经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心思来。把你的手给我,做我的引路者;您将永远得到我的眷宠。我的船只已经备好;我的人民在两天之前就已经盼我回去。这场嫉妒是对一位珍贵的人儿而起的;她是个绝世的佳人,他又是个当代的雄主,因此这嫉妒一定很厉害;而且他以为使他蒙耻的是他的结义的好友,一定更使他急于复仇。恐怖包围着我;但愿我能够平安离去,但愿贤德的王后快乐!她也是这幕剧中的一个角色,可是他不曾对她有恶意的猜疑吧?来;卡密罗;要是你这回帮我脱离此地,我将把你当作父母看待。让我们逃吧。
卡密罗 京城的各道边门的钥匙都归我掌管;请陛下赶紧预备起来。来,陛下,走吧!(同下。)
【自证清白吗。】
第二幕
第一场 西西里。宫中一室赫米温妮、迈密勒斯及宫女等上。
赫米温妮 把这孩子带去。他老缠着我,真讨厌死人了。
宫女甲 来,我的好殿下,我跟您玩好吗?
迈密勒斯 不,我不要你。
宫女甲 为什么呢,我的好殿下?
迈密勒斯 你吻我吻得那么重,讲起话来仍旧把我当作一个小孩子似的。(向宫女乙)我还是喜欢你一些。
宫女乙 为什么呢,殿下?
迈密勒斯 不是因为你的眉毛生得黑一些;虽然人家说有些人还是眉毛黑一些好看,只要不十分浓,用笔描成弯弯的样子。
宫女乙 谁告诉您这些的?
迈密勒斯 我从女人的脸上看出来的。(向宫女甲)现在我要问你,你的眉毛是什么颜色?
宫女甲 青的,殿下。
迈密勒斯 哎,你在说笑话了;我看见过一位姑娘的鼻子发青,可是青眉毛倒没有见过。
宫女乙 好好听着,您的妈妈肚子高起来了,我们不久便要服侍一位漂亮的小王子;那时您只好跟我们玩了,但也要看我们高兴不高兴。
宫女甲 她近来胖得厉害;愿她幸运!
赫米温妮 你们在讲些什么聪明话?来,哥儿,现在我又要你了。请你陪我坐下来,讲一个故事给我听。
【反复无常吗。】
迈密勒斯 是快乐的故事呢,还是悲哀的故事?
赫米温妮 随你的意思讲个快乐点儿的吧。
迈密勒斯 冬天最好讲悲哀的故事。我有一个关于鬼怪和妖精的。
赫米温妮 讲给我们听吧,好哥儿。来,坐下来;讲吧,尽你的本事用你那些鬼怪吓我,这是你的拿手好戏哩。
迈密勒斯 从前有一个人——赫米温妮 不,坐下来讲;好,讲下去。
迈密勒斯 住在墓园的旁边。——我要悄悄地讲,不让那些蟋蟀听见。
赫米温妮 那么好,靠近我的耳朵讲吧。
里昂提斯、安提哥纳斯、众臣及余人等上。
【说曹操曹操到吗。】
里昂提斯 看见他在那边吗?他的随从也在吗?卡密罗也和他在一起吗?
臣甲 我在一簇松树后面碰见他们;我从来不曾见过人们这样匆促地赶路;我一直望到他们上了船。
里昂提斯 我多么运气,判断得一点不错!唉,倒是糊涂些好!这种运气可是多么倒霉!酒杯里也许浸着一个蜘蛛,一个人喝了酒走了,却不曾中毒,因为他没有知道这回事;可是假如他看见了这个可怕的东西,知道他怎样喝过了这杯里的酒,他便要呕吐狼藉了。我便是喝过了酒而看见那蜘蛛的人。卡密罗是他的同党,给他居间拉拢;他们在阴谋着算计我的生命,篡夺我的王位,一切的猜疑都已证实;我所差遣的那个奸人,原来已给他预先买通了,被他知道了我的意思,使我空落得人家的笑骂。嘿,真有手段!那些边门怎么这样不费事地开了?
【杯弓蛇影吗。】
臣甲 这是他的权力所及的,就跟陛下的命令一样有力。
里昂提斯 我很知道。(向赫米温妮)把这孩子给我。幸亏你没有喂他吃奶;虽然他有些像我,可是他的身体里你的血分太多了。
赫米温妮 什么事?开玩笑吗?
里昂提斯 把这孩子带开;不准他走近她的身边;把他带走!(侍从等拥迈密勒斯下)让她跟自己肚子里的那个孽种玩吧;你的肚子是给波力克希尼斯弄大的。
赫米温妮 可是我要说他不曾,而且不管你怎么往坏处想,我发誓你会相信我的话。
【今非昔比吗。】
里昂提斯 列位贤卿,你们瞧她,仔细瞧着她;你们嘴里刚要说,“她是一个美貌的女人,”你们心里的正义感就会接上去说,“可惜她不贞。”你们可以单单赞美她的外貌,我相信那确是值得赞美的;然后就耸了耸肩,鼻子里一声哼,嘴里一声嘿 ,这些小小的烙印都是诽谤所常用的——我说错了,我应当说都是慈悲所常用,因为诽谤是会把贞洁都烙伤了的。你们才说了她是美貌的,还来不及说她是贞洁的,这种耸肩、这种哼、这种嘿,就已经跟着来了。可是让我告诉你们,虽然承认这点使我比任何人都更感觉痛心——她是个淫妇。
赫米温妮 要是说这话的是个恶人,世界上最恶的恶人,那么,这样说也还会使他恶上加恶;您,陛下,可错了。
里昂提斯 你错了,我的娘娘,才会把波力克希尼斯当成了里昂提斯。唉,你这东西!像你这样身分的人,我真不愿这样称呼你,也许大家学着我的样子,粗野地不再顾到社会上阶级的区别,将要任意地把同样的言语向着不论什么人使用,把王子和乞丐等量齐观。我已经说她是个淫妇;我也说过她跟谁通奸;而且她是个叛逆。卡密罗是她的同党,她跟她那个万恶的主犯所干的无耻勾当他都知道;他知道她是个不贞的女人,像粗俗的人们用最难听的名称称呼着的那种货色一样不要脸。而且她也预闻他们这次的逃走。
【忍痛割爱吗。】
赫米温妮 不,我以生命起誓,我什么都不知情。等到您明白过来,想一想您把我这样羞辱,那时您将要多么难过!我的好王爷,那时您就是承认您错了,也不能再洗刷掉我的委屈。
里昂提斯 不,要是我把这种判断的根据搞错了,那么除非地球小得不够给一个学童在上面抽陀螺。把她带去收了监!谁要是给她说句话儿,即使他和这回事情不相干,也要算他有罪。
赫米温妮 现在正是灾星当头,必须忍耐着等到天日清明的时候。各位大人,我不像我们一般女人那样善于哭泣;也许正因为我流不出无聊的泪水,你们会减少对我的怜悯;可是我心里蕴藏着正义的哀愁,那愤火的燃灼的力量是远胜于眼泪的泛滥的。我请求各位衡情酌理来审判我;好,让他们执行陛下的意旨吧!
里昂提斯 (向卫士)没有人听我说吗?
赫米温妮 谁愿意跟我去?请陛下准许我带走我的侍女,因为您明白我现在的情形,这是必要的。别哭,傻丫头们,用不着哭;等你们知道你们的娘娘罪有应得的时候,再用眼泪送我吧。我现在去受鞫的结果,一定会证明我的清白。再会,陛下!我一向希望着永远不要看见您伤心,可是现在我相信我将要看见您伤心了。姑娘们,来吧;你们已经得到了许可。
里昂提斯 去,照我的话办;去!(卫士押王后及宫女等下。)
【家门不幸吗。】
臣甲 请陛下叫娘娘回来吧。
安提哥纳斯 陛下,您应该仔细考虑您做的事,免得您的聪明正直反而变成了暴虐。这一来有三位贵人都要遭逢不幸,您自己、娘娘和小殿下。
臣甲 陛下,只要您肯接受,我敢并且也愿意用我的生命担保王后是清白的,当着上天和您的面前——我的意思是说,在您所谴责她的这件事情上,她是无罪的。
安提哥纳斯 假如她果然有罪,我便要把我的妻子像狗马一样看守起来,一步都不放松,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独自呆着。因为假如娘娘是不贞的,那么世间女人身上一寸一厘的肉都是不贞的了。
里昂提斯 闭住你们的嘴!
臣甲 陛下,——安提哥纳斯 我们说这些话为的都是您,不是我们自己。您上了人家的当了,那个造谣生事的人不会得到好死的;要是我知道这个坏东西是谁,他休想好好地活在世上!我有三个女孩子,大的十一岁,第二个九岁,小的才四五岁;要是王后果然靠不住,这种事果然是真的话,我愿意叫她们受过。我一定要在她们未满十四岁之前叫她们全变成石女,免得产下淫邪的后代来;她们都是嗣我家声的人,我宁愿阉了自己, 也不愿让她们生下败坏门风的子孙。
里昂提斯 住嘴!别再说了!你们都是死人鼻子,冷冰冰地闻不出味来;我可是亲眼看见、亲身感觉到的,正像你们看见我这样用手指碰着你们而感觉到一样。
安提哥纳斯 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无须去掘什么坟墓来埋葬贞洁;因为世上根本不曾有什么贞洁存在,可以来装饰一下这整个粪污的地面。
里昂提斯 什么!我的话不足信吗?
臣甲 陛下,在这回事情上我宁愿您的话比我的话更不足信;不论您怎样责怪我,我宁愿王后是贞洁的,不愿您的猜疑得到证实。
里昂提斯 哼,我何必跟你们商量?我只要照我自己的意思行事好了。我自有权力,无须征询你们的意见,只是因为好意才对你们说知。假如你们的知觉那样麻木,或者故意假作痴呆,不能或是不愿相信这种真实的事实,那么你们应该知道我本来不需要征求你们的意见;这件事情怎样处置,利害得失,都是我自己的事。
安提哥纳斯 陛下,我也希望您当初只在冷静的推考里把它判断,而没有声张出来。
里昂提斯 那怎么能够呢?倘不是你老了,定然是个天生的蠢材。他们那种狎昵的情形是不难想见的;除了不曾亲眼看见之外,一切都可以证明此事的不虚;再加上卡密罗的逃走,使我不得不采取这种手段。可是这等重大的事情,最忌鲁莽从事,为了进一步确定这事,我已经派急使到得尔福圣地的阿波罗神庙里去;我所差去的是克里奥米尼斯和狄温两人,你们知道他们都是十分可靠的。他们带来的神谕会告知我们一切,会鼓励我或阻止我这样行事。我这办法好不好?
臣甲 很好,陛下。
里昂提斯 我虽然十分确信不必再要知道什么,可是那神谕会使那些不肯接受真理的愚蠢的轻信者无法反对。我认为应当把她关禁起来,以防那两个逃去的人定下的阴谋由她来执行。跟我来吧;我们要当众宣布此事;这事情已经闹大了。
安提哥纳斯 (旁白)照我看来,等到真相大白之后,不过闹下一场笑话而已。 (众下。)
【自毁长城吗。】
第二场 同前。狱中外室宝丽娜及侍从等上。
宝丽娜 通报一声狱吏,告诉他我是谁。(一侍从下)好娘娘,你是配住欧洲最好的王宫的;狱中的生活你怎么过呢?
侍从偕狱史重上。
宝丽娜 长官,你知道我是谁,是不是?
狱吏 我知道您是一位我所钦仰的尊贵的夫人。
宝丽娜 那么请你带我去见一见王后。
狱吏 我不能,夫人;有命令禁止接见。
宝丽娜 这可难了!一个正直的好人,连好意的访问者都不能相见!请问见见她的侍女可不可以呢?随便哪一个?爱米利娅?
狱吏 夫人,请您遣开您这些从人,我就可以带爱米利娅出来。
宝丽娜 请你就去叫她来吧。你们都走开。(侍从等下。)
狱吏 而且,夫人,我必须在场听你们的谈话。
宝丽娜 好,就这么吧,谢谢你。(狱吏下)明明是清白的,偏要说一团漆黑,还这么大惊小怪!
【颠倒黑白吗。】
狱吏偕爱米利娅重上。
宝丽卿 好姑娘,我们那位贤德的娘娘好吗?
爱米利娅 她总算尽了一个那样高贵而无助的人儿所能尽的力量支持过来了。她所遭受的惊恐和悲哀,是无论哪位娇弱的贵夫人都受不了的;在这种惊忧交迫之下,她已经不足月而早产了。
宝丽娜 一个男孩吗?
爱米利娅 一个女孩子,很好看的小孩,很健壮,大概可以活下去。她给娘娘不少的安慰,她说,“我的可怜的小囚徒,我是跟你一样无辜的!”宝丽娜 那是一定的。王上那种危险的胡作胡为真是该死!必须要叫他明白才是,他一定要明白他犯的错误;这种工作还是一个女人来担任好一些,我去对他说明。要是我果然能够说得婉转动听,那么让我的舌头说得起泡,再不用来宣泄我的愤火了。爱米利娅,请你给我向娘娘多多致意;要是她敢把她的小孩信托给我,我愿把它拿 去给王上看,替她竭力说情。我们不知道他见了这孩子会多么心软起来;无言的纯洁 的天真,往往比说话更能打动人心。
爱米利娅 好夫人,照您那样正直和仁心,您这种见义勇为的行动是不会得不到美满的结果的;除了您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担任这件重大的差使了。请您到隔壁坐一会儿,我就去把您的尊意禀知娘娘;她今天正也想到这个计策,可是惟恐遭到拒绝,不敢向一个可以信托的人出口。
【不知死活吗。】
宝丽娜 对她说,爱米利娅,我愿意竭力运用我的口才;要是我有一片生花的妙舌,如同我有一颗毅勇的赤心一样,那么我一定会成功的。
爱米利娅 上帝保佑您!我就对娘娘说去。请您过来。
狱吏 夫人,要是娘娘愿意把孩子交给您,我让您把它抱了出去,上头没有命令可不大方便。
宝丽娜 你不用担心,长官。这孩子是娘胎里的囚人,一出了娘胎,按照法律和天理,便是一个自由的解放了的人;王上的愤怒和她无关,娘娘要是果真有罪,那错处也牵连不到小孩的身上。
狱吏 我相信您的话。
宝丽娜 不用担心;要是有什么危险,我可以为你负责。(同下。)
【赵氏孤儿吗。】
第三场 同前。宫中一室里昂提斯、安提哥纳斯、众臣及其他侍从等上。
里昂提斯 黑夜白天都得不到安息;照这样把这种情形忍受下去,不过是懦弱而已,全然的懦弱。要是把扰乱我安宁的原因除去——或者说,一部分原因,也就是那淫妇;因为我的手臂伸不到那个淫君的身上,我对他无计可施;可是她却在我手掌之中;要是她死了,用火把她烧了,那么我也许可以恢复我一部分的安静。来人!
侍从甲 (趋前)陛下?
里昂提斯 孩子怎样?
侍从甲 他昨夜睡得很好;希望他的病就可以好转。
里昂提斯 瞧他那高贵的天性!知道了他母亲的败德,便立刻心绪消沉,受到了无限的感触,把那种羞辱牢牢地加在自己身上。颓唐了他的精神,消失了他的胃口,扰乱了他的睡眠,很快地憔悴下来了。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去瞧瞧他看。(侍从甲下)嘿,嘿!别想到他了。这样子考虑复仇只能对我自己不利。那人太有势力,帮手又多,我暂时把他放过;先把她处罚了再说。卡密罗和波力克希尼斯瞧着我的伤心而得意;要是我的力量能够达到他们,他们可不能再笑了;可是她却在我的权力之中,看她能不能笑我。
【疑邻盗斧吗。】
宝丽娜抱小儿上。
臣甲 你不能进去。
宝丽娜 不,列位大人,帮帮我忙吧。唉,难道你们担心他的无道的暴怒,更甚于王后的性命吗?她是一个贤德的纯洁的人儿,比起他的嫉妒来她要无辜得多了。
安提哥纳斯 够了。
侍从乙 夫人,他昨夜不曾安睡,吩咐谁都不能见他。
宝丽娜 您别这么凶呀;我正是来使他安睡的。都是你们这种人,像影子一样在他旁边轻手轻脚地走来走去,偶然听见他的一声叹息就大惊小怪地发起急来;都是你们这种人累得他不能安睡。我一片诚心带来几句忠言给他,它们都是医治他失眠的灵药。
里昂提斯 喂,谁在吵闹?
宝丽娜 不是吵闹,陛下;是来跟您商量请谁行洗礼。
里昂提斯 怎么!把那个无礼的妇人撵走!安提哥纳斯,我不是命令过你不准她走近我身边吗?我知道她要来的。
安提哥纳斯 我对她说过了,陛下;我告诉她不准前来看您,免得招惹您也招惹我不高兴。
里昂提斯 什么!你管不了她吗?
宝丽娜 我要是做错了事,他可以管得了我;可是这一番除非他也学您的样子,因为我做了正事反而把我关起来;不然,相信我吧,他是管不了我的。
安提哥纳斯 您瞧!您听见她说的话。她要是自己作起主来,我只好由她;可是她是不会犯错误的。
宝丽娜 陛下,我的确来了;请您听我说,我自认我是您的忠心的仆人,您的医生和您的最恭顺的臣子;可是您要是做了错事,我却不敢像那些貌作恭顺的人们一样随声附和。我说,我是从您的好王后那儿来的。
里昂提斯 好王后!
宝丽娜 好王后,陛下,好王后;我说是好王后,假如我是男人,那么即使我毫无武艺,也愿意跟人决斗证明她是个好王后。
里昂提斯 把她赶出去!
宝丽娜 谁要是向我动一动手,那就叫他留心着自己的眼珠吧。我要走的时候自己会走,可是必须先把我的事情办好。您的好王后,她真是一位好王后,已经给您添下一位公主了;这便是,希望您给她祝福。(将小儿放下。)
里昂提斯 出去!大胆的妖妇!把她撵出去!不要脸的老鸨!
宝丽娜 我不是;我不懂你加给我这种称呼的意思。你自己才是昏了头了;我是个正直的女人,正像你是个疯子一样;我敢说和你的疯狂同等程度的正直,在这个世界上应该算过得去的。
里昂提斯 你们这些奸贼!你们不肯把她推出去吗?把那野种给她抱出去。(向安提哥纳斯)你这不中用的汉子!你是个怕老婆的,那个母夜叉把你吓倒了吗?把那野种捡起来;对你说,把她捡起来;还给你那头老母羊去。
【满腹疑团吗。】
宝丽娜 要是你服从了他的暴力的乱命,把这孩子拿起来,你的手便永远是不洁的了!
里昂提斯 他怕他的妻子!
宝丽娜 我希望你也怕你的妻子,那么你一定会把你的孩子认为是亲生的了。
里昂提斯 都是一群奸党!
安提哥纳斯 天日在上,我不是奸党。
宝丽娜 我也不是;谁都不是;只有这里的一个人才是,那就是他自己。因为他用比刀剑还厉害的谰言来中伤他自己的、他的王后的、他的有前途的儿子的和他的婴孩的神圣的荣名;可恨的是没有人能够强迫他除去他那种龌龊不堪的猜疑。
里昂提斯 这个长舌的泼妇,刚打过她丈夫,现在却来向我寻事了!这小畜生不是我的;她是波力克希尼斯的孩子;把她拿出去跟那母狗一起烧死了吧!
宝丽娜 她是你的;正像古话所说,“她这么像你,才真倒霉!”瞧,列位大人 ,虽然是副缩小的版子,那父亲的全副相貌,都抄了下来了;那眼睛、鼻子、嘴唇、皱眉头的神气、那额角,以至于颊上的可爱的酒涡儿,那笑容、手哪、指甲哪、手指哪,都是一副模型里造出来的。慈悲的天神哪!你把她造得这么像她的生身的父亲,如果你使她的性情也像她的父亲,但愿你不要让她也有一颗嫉妒的心;否则也许她也要像他一样疑心她的孩子不是她丈夫的儿子呢。
里昂提斯 好一个蠢俗的妖婆!你这不中用的汉子,你不能叫她闭嘴,你也是该死的。
安提哥纳斯 要是把在这件工作上无能为力的丈夫们都吊死了,那么您恐怕连一个臣子也没有了。
里昂提斯 我再吩咐一次,把她撵出去!
宝丽娜 最无道的忍心害理的昏君也不能做出比你更恶的事来。
里昂提斯 我要把你烧死。
【急火攻心吗。】
宝丽娜 我不怕;生起火来的人才是个异教徒,而不是被烧死的人。我不愿把你叫作暴君;可是你对于你的王后这种残酷的凌辱,只凭着自己的一点毫无根据的想像就随便加以诬蔑,不能不说有一点暴君的味道;它会叫你丢脸,给全世界所耻笑的。
里昂提斯 你们要是还有一点忠心的话,快给我把她带出去吧!假如我是个暴君,她还活得了吗?她要是真知道我是个暴君,决不敢这样叫我的。把她带出去!
宝丽娜 请你们不用推我,我自己会走的。陛下,好好照顾您的孩子吧;她是您的。愿上帝给她一个更好的守护神!你们用手揪住我做什么?你们眼看他做着傻事而不敢有什么举动,全都是些没有用处的饭桶!好,好;再见!我们走了。(下。)
里昂提斯 你这奸贼,都是你撺缀你的妻子做出这种把戏来的。我的孩子!把她拿出去!我就吩咐你,你这软心肠的人,去把她立刻烧死了;我不要别人,只要你去。快把她抱起来;在这点钟之内就来回报,而且一定要拿出证据来,否则你的命和你的财产都要保不住。要是你违抗我的命令,胆敢触怒我的话,那么你说吧;我要用我自己的手亲自摔出这个野种的脑浆来。去,把她丢到火里,因为你的妻子是受了你的怂恿才来的。
【土地革命吗。】
安提哥纳斯 不是受了我的怂恿,陛下;这儿的各位大人都可以给我辩白,要是他们愿意。
臣甲 我们可以给他证明,陛下,他的妻子来此和他并不相干。
里昂提斯 你们都是说谎的骗子。
臣甲 请陛下相信我们。我们一直都是忠心耿耿地侍候着您的,请您不要以为我们会对您不忠。我们跪下来向您请求,看在我们过去和将来的忠诚的分上,收回了这个旨意,它是这样残酷而可怕,将会有不幸的结果发生。我们都在这儿下跪了。
里昂提斯 我是一片羽毛,什么风都可以把我吹动。难道我要活着看见这个野种跪在我膝前,叫我作父亲吗?与其将来恨她,还是现在就烧死了的好。可是好吧,就饶了她的命吧;她总不会活下去的。(向安提哥纳斯)你过来。你曾经那么好心地跟你那位虔婆出力保全这野种的生命——她是个野种,正像你的胡须是灰色的一样毫无疑问——现在你打算怎样搭救这小东西呢?
安提哥纳斯 陛下,只要是我的力量所能胜任的合乎正义的事,就便愿意去做。我愿意用我仅余的一滴血救助无罪的人,只要不是不可能的事。
里昂提斯 我要叫你做的事并不是不可能的。凭着这柄宝剑,你发誓你愿意执行我的命令。
安提哥纳斯 我愿意,陛下。
里昂提斯 那么你小心执行着吧;要是有一点点儿违反我的话,不但你不能活命,就是你那出言无礼的妻子也难逃一死,现在我姑且宽恕了她。你既然是我的臣仆,我命令你把这野女孩子抱出去,到我们国境之外远远的荒野上丢下,不要怜悯她,让她风吹日晒,自求生路,死也好活也好。她既然来得突然,我们也就叫她去得突然,你赶快把她送到一块陌生的地方去,悉听运命把她怎样支配;倘不依话办去,你的灵魂就要因破誓而受罪,你的身体也要因违命而被罚。把她抱起来!
【乐极生悲吗。】
安提哥纳斯 我已经发过誓,只好去做,虽然我宁愿立刻受死刑的处分。来,可怜的孩子;但愿法力高强的精灵驱使鸢隼乌鸦来乳哺着你!据说豺狼和熊都曾经脱去了它们的野性,做过这一类慈悲的好事。陛下,您虽然做了这等事,仍旧愿您幸福吧!可怜的东西,命定要给丢弃的,愿上天祝福你,帮助你抵御这种残酷的运命!(抱儿下。)
里昂提斯 不,我可不能把别人的孩子养大起来。
【野种命大吗。】
一仆人上。
仆人 启禀陛下,奉旨前去叩求神谕的使者已经在一小时前到了;克里奥米尼斯和狄温已经去过得尔福,赶程回国,现在都已登陆了。
臣甲 陛下,他们这一趟走得出乎意外地快。
里昂提斯 他们去了二十三天;的确很快;可见得伟大的阿波罗要这事的真相早早明白。各位贤卿,请你们预备起来,召集一次廷议,好让我正式对我这个不贞的女人提出控诉;她既然已经公开被控,就该给她一个公正的公开的审判。她活着一天,我总不能安心。去吧,把我的命令考虑一下执行起来。(众下。)
第三幕
第一场 西西里海口克里奥米尼斯及狄温上。
克里奥米尼斯 气候宜人,空气爽朗极了,岛上的土壤那样膏腴,庙堂的庄严远超过一切的赞美。
狄温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种神圣的法服和穿着法服的庄严的教士那种虔敬的神 情。啊,那种祭礼!在献祭的时候,那礼节是多么隆重、严肃而神圣!
克里奥米尼斯 可是最奇怪的是那神谕的宣示和那种震耳欲聋的声音,正像天神的霹雳一样,把我吓呆了。
狄温 我们这次的旅程是那么难得,那么可喜,又那么快捷;要是它的结果能够证明王后的无罪——但愿如此!——那么总算不虚此行了。
克里奥米尼斯 伟大的阿波罗把一切事情都转到最好的方面!这些无故诬蔑赫米温妮的诏令真叫我难过。
狄温 这回残酷的审判会分别出一个明白来的。等阿波罗的神圣的祭司所密封着的神谕宣示出来之后,一定会有出人意表的事向众人宣布。去,换马!希望诸事大吉!(同下)
【死灰复燃吗。】
第二场 西西里。法庭里昂提斯、众臣及庭吏等上。
里昂提斯 这次开庭是十分不幸而使我痛心的;我们所要审判的一造是王家之女,我的素来受到深恩殊宠的御妻。我们这次要尽力避免暴虐,因为我们已经按照法律的程序公开进行,有罪无罪,总可以见个分晓。带犯人上来。
庭吏 有旨请王后出庭。肃静!
卫士押赫米温妮上,宝丽娜及宫女等随上。
里昂提斯 宣读起诉书。
庭吏 (读)“西西里贤王里昂提斯之后赫米温妮其敬听!尔与波希米亚王波力克希尼斯通奸,复与卡密罗同谋弑主;迨该项阴谋事泄,复背忠君之义,暗助奸慝,夤夜逃生:揆诸国法,良不可恕。我等今控尔以大逆不道之罪。”赫米温妮 我所要说的话,不用说要跟控诉我的话相反,而能够给我证明的,又只有我自己,因此即使辩白无罪,也没有多大用处;我的真诚已经被当作虚伪,那么即使说真话也不能使你们相信。可是假如天上的神明临视着人们的行事,我相信无罪的纯洁一定可以使伪妄的诬蔑惭愧,暴虐将会对含忍颤栗。陛下,我过去的生活是怎 样贞洁而忠诚,您是十分明白的,虽然您不愿意去想它;我现在的不幸是史无前例的。我以一个后妃的身分,叨陪着至尊的宝座,一个伟大的国王的女儿,又是一个富有前途的王子的母亲,现在却成为阶下之囚,絮絮地讲着生命和名誉,来请求你们垂听。当我估量到生命中所有的忧愁的时候,我就觉得生命是不值得留恋的;可是名誉是我所要传给我的后人的,它是我唯一关心的事物。陛下,我请你自问良心,当波力克希尼斯没有来此之前,你曾经怎样眷宠着我,那种眷宠是不是得当;他来了之后,我曾经跟他有过什么礼法所不许的约会,以致于失去了你的欢心,而到了今天这等地步。无论在我的行动上或是意志上,要是有一点儿越礼的地方,那么你们听见我说话的各位,尽可以不必对我加以宽恕,我的最亲近的人也可以在我的坟墓上羞骂我。
【中规中矩吗。】
里昂提斯 我一向就听说:人假使做了无耻的事,总免不了还要用加倍的无耻来抵赖。
赫米温妮 陛下,您的话说得不错;可是那不能应用在我的身上。
里昂提斯 那是由于你不肯承认。
赫米温妮 我所没有份儿的事,别人用诬蔑的手段加之于我的,我当然不能承认。你说我跟波力克希尼斯有不端的情事,我承认我是按照着他应得的礼遇,用合于我的身分的那种情谊来敬爱他;那种敬爱正是你所命令于我的。要是我不对他表示殷勤,我以为那不但是违反了你的旨意,同时对于你那位在孩提时便那样要好的朋友也未免有失敬意。至于阴谋犯上的事,即使人家预先布置好了叫我尝试一下,我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我唯一知道的,卡密罗是一个正直的好人;为什么他要离开你的宫廷,那是即使天神也像我一样全然不知道的。
里昂提斯 你知道他的出走,也知道你在他们去后要干些什么事。
赫米温妮 陛下,您说的话我不懂;我现在只能献出我的生命,给您异想天开的噩梦充当牺牲。
里昂提斯 我的梦完全是你的所作所为!你跟波力克希尼斯生了一个野种,那也是我的梦吗?你跟你那一党都是些无耻的东西,完全靠不住,愈是抵赖愈显得情真罪确。你那个小东西没有父亲来认领,已经把她丢掉了,她本没有什么罪,罪恶是在你的身上,现在你该受到正义的制裁,最慈悲的判决也不能低于死罪。
赫米温妮 陛下,请不用吓我吧;你所用来使我害怕的鬼物,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对于我,生命并不是什么可贵的东西。我的生命中的幸福的极致,你的眷宠,已经无可挽回了;因为我觉得它离我而去,但是不知道它是怎样去的。我的第二个心爱的人,又是我第一次结下的果子,已经被隔离了,不准和我见面,似乎我是一个身染恶疾的人一样。我的第三个安慰出世便逢厄运,无辜的乳汁还含在她那无辜的嘴里,便被人从我的胸前夺了去活活害死。我自己呢,被公开宣布是一个娼妇;无论哪种身分的妇女都享受得到的产褥上的特权,也因为暴力的憎恨而拒绝了我;这还不够,现在我身上没有一点力气,还要把我驱到这里来,受风日的侵凌。请问陛下,我活着有什么幸福,为什么我要怕死呢?请你就动手吧。可是听着:不要误会我,我不要生命,它在我的眼中不值一根稻草;但我要把我的名誉洗刷。假如你根据了无稽的猜测把我定罪,一切证据都可以不问,只凭着你的妒心作主,那么我告诉你这不是法律,这是暴虐。列位大人,我把自己信托给阿波罗的神谕,愿他做我的法官!
【公婆都有理吗。】
臣甲 你这请求是全然合理的。凭着阿波罗的名义,去把他的神谕取来。(若干 庭吏下。)
赫米温妮 俄罗斯的皇帝是我的父亲;唉!要是他活着在这儿看见他的女儿受审判;要是他看见我这样极度的不幸,但不是用复仇的眼光,而是用怜悯的心情!
【斯大林主义吗。】
庭吏偕克里奥米尼斯及狄温重上。
庭吏 克里奥米尼斯和狄温,你们愿意按着这柄公道之剑宣誓说你们确曾到了得尔福,从阿波罗大神的祭司手中带来了这通密封的神谕;你们也不曾敢去拆开神圣的钤记,私自读过其中的秘密吗?
克里奥米尼斯狄温 这一切我们都可以宣誓。
里昂提斯 开封宣读。
庭吏 (读)“赫米温妮洁白无辜;波力克希尼斯德行无缺;卡密罗忠诚不贰 里昂提斯者多疑之暴君;无罪之婴孩乃其亲生;倘已失者不能重得,王将绝嗣。”众臣 赞美阿波罗大神!
赫米温妮 感谢神明!
里昂提斯 你没有念错吗?
庭吏 没有念错,陛下;正是照着上面写着的念的。
里昂提斯 这神谕全然不足凭信。审判继续进行。这是假造的。
一仆人上。
仆人 吾王陛下,陛下!
里昂提斯 什么事?
仆人 啊,陛下!我真不愿意向您报告,小殿下因为担心着娘娘的命运,已经去了!
里昂提斯 怎么!去了!
仆人 死了。
里昂提斯 阿波罗发怒了;诸天的群神都在谴责我的暴虐。(赫米温妮晕去)怎么啦?
宝丽娜 娘娘受不了这消息;瞧她已经死过去了。
里昂提斯 把她扶出去。她不过因为心中受了太多的刺激;就会醒过来的。我太轻信我自己的猜疑了。请你们好生在意把她救活过来。(宝丽娜及宫女等扶赫米温妮 下)阿波罗,恕我大大地亵渎了你的神谕!我愿意跟波力克希尼斯复和,向我的王后求恕,召回善良的卡密罗,他是一个忠诚而慈善的好人。我因为嫉妒而失了常态,一心想着流血和复仇,才选中了卡密罗,命他去毒死我的朋友波力克希尼斯;虽然我用死罪来威吓他,用重赏来鼓励他,可是卡密罗的好心肠终于耽误了我的急如烈火的命令,否则这件事早已做出来了。他是那么仁慈而心地高尚,便向我的贵宾告知了我的毒计,牺牲了他在这里的不小的家私,甘冒着一切的危险,把名誉当作唯一的财产。他因为我的锈腐而发出了多少的光明!他的仁慈格外显得我的行为是多么卑鄙。
【朝令夕改吗。】
宝丽娜重上。
宝丽娜 不好了!唉,快把我的衣带解开,否则我的心要连着它一起爆碎了!
臣甲 这是怎么一回事,好夫人?
宝丽娜 昏君,你有什么酷刑给我预备着?碾人的车轮?脱肢的拷架?火烧?剥皮?炮烙还是油煎?我的每一句话都是触犯着你的,你有什么旧式的、新式的刑具可以叫我尝试?你的暴虐无道,再加上你的嫉妒,比孩子们还幼稚的想像,九岁的女孩也不会转这种孩子气的无聊的念头;唉!要是你想一想你已经做了些什么事,你一定要发疯了,全然发疯了;因为你以前的一切愚蠢,不过是小试其端而已。你谋害波力克希尼斯,那不算什么;那不过表明你是个心性反复、忘情背义的傻子。你叫卡密罗弑害一个君王,使他永远蒙着一个污名,那也不算什么;还有比这些更重大的罪恶哩。你把你的女儿抛给牛羊践踏,不是死就是活着做一个卑微的人,纵然是魔鬼,在干这种事之前,他的发火的眼睛里也会迸出眼泪来的。我也不把小王子的死直接归罪于你;他虽然那么年轻,他的心地却是过人地高贵,看见他那粗暴痴愚的父亲把他贤德的母亲那样侮辱,他的心便碎了。不,这也不是我所要责怪你的;可是最后的一件事——各位大人哪!等我说了出来,大家恸哭起来吧!——王后,王后,最温柔的、最可爱的人儿已经死了,可是还没有报应降到害死她的人的身上!
臣甲 有这等事!
宝丽娜 我说她已经死了;我可以发誓;要是我的话和我的誓都不能使你们相信,那么你们自己去看吧。要是你们能够叫她的嘴唇泛出血色来,叫她的眼睛露出光芒来,叫她的身上发出温热,叫她的喉头透出呼吸,那么我愿意把你们当作天神样叩头膜拜。可是你这暴君啊!这些事情你也不用后悔了,因为它们沉重得不是你一切的悲哀所能更改的;绝望是你唯一的结局。叫一千个膝盖在荒山上整整跪了一万个年头,裸着身体,断绝饮食,永远熬受冬天的暴风雪的吹打,也不能感动天上的神明把你宽恕。
【牛鬼蛇神纷纷登场吗。】
里昂提斯 说下去吧,说下去吧。你怎么说都不会太过分的;我该受一切人的最恶毒的责骂。
臣甲 别说下去了;无论如何,您这样出言无忌总是不对的。
宝丽娜 我很抱歉;我一明白我所犯的过失,便会后悔。唉!我凭着我的女人家的脾气,太过于放言无忌了;他的高贵的心里已经深受刺伤。已经过去而无能为力的事,悲伤也是没有用的。不要因为我的话而难过;请您还是处我以应得之罪吧,因为我不该把您应该忘记的事向您提醒。我的好王爷,陛下,原谅一个傻女人吧!因为我对于娘娘的敬爱。——瞧,又要说傻话了!我不再提起她,也不再提起您的孩子们了;我也不愿向您提起我的拙夫,他也已经失了踪;请您安心忍耐,我不再多话了。
里昂提斯 你说的话都很对;我能够听取这一切真话,你可以不必怜悯我。请你我去看一看我的王后和儿子的尸体;两人应当合葬在一个坟里,墓碑上要刻着他们死去的原因,永远留着我的湔不去的耻辱。我要每天一次访谒他们埋骨的教堂,用眼泪挥洒在那边,这样消度我的时间;我要发誓每天如此,直到死去。带我去向他们挥泪吧。(同下。)
第三场 波希米亚。沿岸荒乡安提哥纳斯抱小儿及一水手上。
安提哥纳斯 那么你真的相信我们的船靠岸的地方就是波希米亚的荒野吗?
水手 是的,老爷;我在担心着我们上岸上得不凑巧,天色很昏暗,怕就要刮大风了。照我看来,天似乎在发怒,对我们当前作的这桩事有点儿不高兴。
安提哥纳斯 愿上天的旨意完成!你上船去,照顾好你的船;我等会儿就来。
水手 请您赶紧点儿,别走得太远了;天气多半要变,而且这儿是有名出野兽的地方。
【送货上门吗。】
安提哥纳斯 你去吧;我马上就来。
水手 我巴不得早早脱身。(下。)
安提哥纳斯 来,可怜的孩子。我听人家说死人的灵魂会出现,可是却不敢相信;要是真有那回事,那么昨晚一定是你的母亲向我出现了,梦境从来没有那样清楚的。我看见一个人向我走来,她的头有时侧在这一边,有时侧在那一边;我从来不曾见过一个满面愁容的人有这样庄严的妙相。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袍服,像个神圣似的走到了我的船舱中,向我鞠躬三次,非常吃力地想说几句话;她的眼睛像一对喷泉。她痛哭一阵之后,便说了这几句话:“善良的安提哥纳斯,命运和你的良心作对,使你成为抛弃我的可怜的孩子的人;按照你所发的誓,你要把她丢在一个辽远的地方,波希米亚正是那地方,到那边去,让她自个儿哭泣吧。因为那孩子已经被认为永远遗失的了,我请你给她取名为潘狄塔。你奉了我丈夫的命令作了这件残酷的事,你将永远再见不到你的妻子宝丽娜了。”这样说了之后,便尖叫几声,消失不见了。我吓得不得了,立刻定了定心,觉得这是实在的事,不是睡着做梦。梦是不足凭信的;可是这一次我必须小心翼翼地依从着嘱咐。我相信赫米温妮已经给处死了,这确实是波力克希尼斯的孩子,因此阿波罗要我把她放在这里,无论死活,总是回到了她的亲生父亲的国土上。小宝贝,愿你平安!(将小儿放下)躺着吧;这儿放着你的一张字条;这些东西,(放下一个包裹)要是你运气好的话,小宝贝,可以供给你安身立命。风雨起来了。可怜的东西!为了你母亲的错处,被弃在荒郊,不知道要落得怎样一场结果! 我不能哭泣,可是我的心头的热血在流;为了立过誓,不得不干这种事,我真是倒霉!别了!天色越变越坏,你多半要听到一阕太粗暴的催眠歌。我从不曾见过白昼的天色会这么阴暗。哪里来的怕人的喧声!但愿我平安上了船!一头野兽给人赶到这儿来了;我这回准活不成!(被九熊追下。)
【进退维谷吗。】
牧人上。
牧人 我希望十六岁和二十三岁之间并没有别的年龄,否则这整段时间里就让青春在睡梦中度了过去吧;因为在这中间所发生的事,不过是叫姑娘们养起孩子来,对长辈任意侮辱,偷东西,打架。你听!除了十六岁和二十三岁之间的那种火辣辣的年轻人,谁还会在这种天气出来打猎?他们已经吓走了我的两头顶好的羊;我担心在它们的东家没有找到它们之前,狼已经先把它们找到了。它们多半是在海边啃着常春藤。好运气保佑着我吧!咦,这儿是什么?(抱起小儿)嗳呀,一个孩子,一个怪体面的孩子!不知道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好一个孩子;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一定是什么私情事儿;虽然我读过的书不多,可是我也还读过那些大户人家的侍女怎样跟人结识私情的笑话儿:梯子放好,箱笼收拾好,两口子打后门一溜;爷娘睡在暖暖的被窝里好快活,可怜的孩子却丢在这儿受冻。我要行个好事把它抱起来;可是我还是等我的儿子来了再说吧。他已经在叫我了。喂!喂!
小丑上。
小丑 喂!
牧人 咦,你就在这儿吗?要是你想见一件到你身死骨头烂的时候还要向人讲起的东西,那么你过来吧。哦,孩子,你为什么难过?
小丑 我在海上和岸上见到了两件惨事!可是我不能说海上,因为现在究竟哪块是天,哪块是海,已经全然分别不出来了。
牧人 什么,孩子,什么事?
小丑 我希望你也看见那风浪怎样生气,怎样发怒,怎样冲上了海岸!可是那是些不相干的闲话。唉!那些苦人儿的凄惨的呼声!有时候望得见他们,有时候望不见他们;一会儿船上的大桅顶着月亮,顷刻间就在泡沫里卷沉下去了,正像你把一块软木塞丢在一个大桶里一样。然后又有岸上发生的那回事情。瞧那头熊怎样撕下了他的肩胛骨,他怎样向我喊救命,说他的名字叫安提哥纳斯,是一个贵人。可是我们先把 那只船的事情讲完了;瞧海水怎样把它一口吞下;可是我们先说那些苦人儿怎样喊着喊着,海水又怎样把他们取笑;那位可怜的老爷怎样喊着喊着,那头熊又怎样把他取笑;他们喊叫的声音,都比海涛和风声更响。
【天荒地老吗。】
牧人 嗳呀!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孩子?
小丑 现在,现在;我看见这种情形之后还不曾霎一霎眼呢。水底下的人还没有完全冷掉;那头熊还不曾吃掉那位老爷的一半,它现在还在吃呢。
牧人 要是给我看见了的话,我一定会搭救那个人的。
小丑 我倒希望你在船边,搭救那船;你的好心一定站立不稳。
牧人 真惨!真惨!你瞧这儿,孩子。给你自己祝福吧!你看见人死,我却看见刚生下来的东西。这看着才够味儿呢!你瞧,褓衣里裹着一位大户人家的孩子!瞧这儿;拿起来,拿起来,孩子;解开来。让我们看。人家对我说神仙会保佑我发财;这一定是神仙丢下来的孩儿。解开来,里面有些什么,孩子?
小丑 你已经是一个发财的老头子了;要是老天爷不计较你年轻时的罪恶,你可以享福了!金子!完全是金子!
牧人 这是仙人的金子,孩子,没有问题的;拿着藏好了。拣近路回家去,回家去!我们很运气,孩子;倘使要保持这运气,我们必须严守秘密。我的羊就让它去吧。来,好孩子,拣近路回家去。
小丑 你拿着你发现的东西拣近路回去吧。我先去瞧瞧那熊有没有离开那位老爷,它究竟吃得怎样了;这种畜生只在肚子饿的时候才会发坏脾气。假如他还有一点骨肉剩下,我便把他埋了。
牧人 那是件好事。要是你能够从他留下来的什么东西上看出来他是个什么样人,就来叫我,让我看看。
小丑 好的;你可以帮我把他下土。
牧人 今天是运气的日子,孩子;我们要做些好事才是。(同下。)
【吉人天相吗。】
第四幕
引子致辞者扮时间上。
时间:我令少数人欢欣,我给一切人磨难,善善恶恶把喜乐和惊忧一一宣展;让我如今用时间的名义驾起双翮,把一段悠长的岁月跳过请莫指斥:十六个春秋早已默无声息地过度,这其间白发红颜人事有几多变故;我既有能力推翻一切世间的习俗,又何必俯就古往今来规则的束缚?
这一段不小的空白就此搁在一旁,各人的遭遇早已在前文交代端详;如今我再要提说全然新鲜的情由,让陈旧的故事闪烁着灿烂的光流:就像你们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转来,容我向你们把一个新的场面铺开。
里昂提斯悔恨他痴愚的无根嫉妒,此后便关起门来独自儿闲居思过;善良的观众,再想像我在波希米亚,记住国王他有一个儿子在他膝下,弗罗利泽是这位青年王子的表名;现在再说潘狄塔,出落得丰秀超群:她后来的遭际我不必在这儿预报,时间的消息到时候自会一一揭晓;现在她认一个牧羊人做她的父亲,她此后的运命不久时间便会显明。
诸君倘嫌这本戏无聊请不要心焦,希望你们以后再不受同样的无聊!(下。)
【时间开始了吗。】
第一场 波希米亚。波力克希尼斯宫中一室波力克希尼斯及卡密罗上。
波力克希尼斯 好卡密罗,不要再向我苛求了。拒绝你无论什么事都使我难过;可是我倘使答应了你这要求,那我简直活不下去了。
卡密罗 我离开我的故国已经十五年了;虽然我已经过惯了异乡的生活,可是我希望能归骨故丘。此外,我的故主国王陛下也已经忏罪,并且派人召我回去了;虽然我不该妄自夸耀,但是看到我可能会稍微减轻他心头的痛苦,这就为我的离去增加了一番动力。
波力克希尼斯 你是爱我的,卡密罗,不要在现在离开我而把你过去的辛劳都一笔勾销了。你自身的好处使我缺少不了你;与其中途你抛弃了我,倒不如我从来不曾认识你的好。你已经给我筹划了好些除了你之外别人再也不能胜任愉快的工作;要是你不能留在这儿亲自处理,就不得不把你亲手创下的事业搁置起来。这些事情要是我还不曾仔细考虑过——无论如何总不会嫌过于仔细的——那么我今后一定要专心一志地研究如何对你表示感激;这样我会得益更多,我们的友谊也会愈益增加。至于那个倒霉的国家西西里,请你不要再提起它了;你一说起那个名字,便会使我忆起了你所说的那位忏罪而已经捐弃了宿怨的王兄而心中难过;他那个珍贵无比的王后和孩子们的惨死,就是现在想起来也会令人重新恸哭。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看见过我的孩子弗罗利泽王子?国王们有了不肖的儿子,或是有了好儿子随后又失去,都是一样地不幸。
卡密罗 陛下,我已经有三天没有看见王子了。他在作些什么消遣我不知道;可是我很遗憾地注意到他近来不大在宫廷里,也不像从前那样热心于他的那种合于王子身分的技艺。
波力克希尼斯 我也这样想,卡密罗,我很有点放不下心。据我的耳目报告,说他老是在一个极平常的牧人的家里;据说那牧人本来是个穷措大,谁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发起横财来了。
卡密罗 陛下,我也听说有这样一个人;据说他有一个绝世的女儿,她的名声传播得那么广,谁也想不到她的来源只是这样一间草屋。
波力克希尼斯 我也得到这样的报告,可是我怕那便是引诱我儿子到那边去的原因。你陪我去看一下;我们化了装,向那牧人探问探问,他的简单的头脑是不难叫他说出我的儿子所以到那儿去的缘故来的。请你就陪着我进行这一件事,把西西里的念头搁开了吧。
卡密罗 敬遵陛下的旨意。
波力克希尼斯 我的最好的卡密罗!我们该去假扮起来。(下。)
【欢乐颂吗。】
第二场 同前。牧人村舍附近的大路奥托里古斯上。
奥托里古斯 (唱)
当水仙花初放它的娇黄,嗨!山谷那面有一位多娇;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光,严冬的热血在涨着狂潮。
漂白的布单在墙头晒晾,嗨!鸟儿们唱得多么动听!
引起我难熬的贼心痒痒,有了一壶酒喝胜坐龙廷。
听那百灵鸟的清歌婉丽,嗨!还有画眉喜鹊的叫噪,一齐唱出了夏天的欢喜,当我在稻草上左搂右抱。
我曾经侍候过弗罗利泽王子,穿过顶好的丝绒;可是现在已经遭了革逐。
我要为这悲伤吗,好人儿?
惨白的月亮照耀着夜暮;当我从这儿偷模到那儿,我并没有走错我的道路。
要是补锅子的能够过活,背起他那张猪皮的革囊,我当然也可以交代明白,顶着枷招认这一套勾当。
被单是我的专门生意;在鹞子搭窠的时候,人家少不了要短些零星布屑。我的父亲把我取名为奥托里古斯;他也像我一样水星照命,也是一个专门注意人家不留心的零碎东西的小偷。呼幺喝六,眼花宿柳,到头来换得这一身五花大氅,做小偷是我唯一的生计。大路上呢,怕被官捉去拷打吊死不是玩的;后日茫茫,也只有以一睡了之。——一注好买卖上门了!
【自甘堕落吗。】
小丑上。
小丑 让我看:每阉羊十一头出二十八磅羊毛;每二十八磅羊毛可卖一镑几先令;剪过的羊有一千五百只,一共有多少羊毛呢?
奥托里古斯 (旁白)要是网儿摆得稳,这只鸡一定会给我捉住。
小丑 没有筹码,我可算不出来。让我看,我要给我们庆祝剪羊毛的欢宴买些什么东西呢?三磅糖,五磅小葡萄干,米——我这位妹子要米作什么呢,可是爸爸已经叫她主持这次欢宴,这是她的主意。她已经给剪羊毛的,和唱三部歌的人们扎好了二十四扎花束;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但多半是唱中音和低音的,可是其中有一个是清教徒,和着角笛他便唱圣诗。我要不要买些番红花粉来把梨饼着上颜色?壳?枣子?——不要,那不曾开在我的帐上。仁,七枚;生姜,一两块,可是那我可以向 人白要的;乌梅,四磅;再有同样多的葡萄干。
奥托里古斯 我好苦命呀!(在地上匍匐。)
【自艾自怜吗。】
小丑 嗳呀!——奥托里古斯 唉,救救我!救救我!替我脱下这身破衣服!然后让我死吧!
小丑 唉,苦人儿!你应当再多穿一些破衣服,怎么反而连这也要脱去了呢?
奥托里古斯 唉,先生!这身衣服比我身上受过的鞭打还叫我难过;我重重地挨了足有几百万下呢。
小丑 唉,苦人儿!挨了几百万下可不是玩的呢。
奥托里古斯 先生,我碰见了强盗,叫他们打坏了;我的钱、我的衣服,都给他们抢去了,却把这种可厌的东西给我披在身上。
小丑 什么,是一个骑马的,还是步行的?
奥托里古斯 是个步行的,好先生,步行的。
小丑 对了,照他留给你的这身衣服看来,他一定是个脚夫之类;假如这件是骑马人穿的衣服,那么它一定有不少的经历了。把你的手伸给我,让我搀着你。来,把你的手给我。(扶奥托里古斯起。)
【轻举妄动吗。】
奥托里古斯 啊!好先生,轻一点儿。唷!
小丑 唉,苦人儿!
奥托里古斯 啊!好先生;轻点儿,好先生!先生,我怕我的肩胛骨都断了呢。
小丑 怎么!你站不住吗?
奥托里古斯 轻轻的,好先生;(窃取小丑钱袋)好先生,轻轻的。您做了一件好事啦。
小丑 你缺钱用吗?我可以给你几个钱。
奥托里古斯 不,好先生;不,谢谢您,先生。离这儿不到一哩路我有一个亲戚,我就到他那儿去;我可以向他借钱或是别的我所需要的东西。别给我钱,我请求您;那会使我不高兴。
小丑 抢了你的是怎样一个人呀?
奥托里古斯 据我所知道的,先生,他是一个到处跟人打弹子戏的家伙。我知道他从前曾经侍候过王子;后来我确实知道他是被鞭打赶出宫廷的,好先生,虽然我不晓得为了他的哪一点好处。
【贼喊捉贼吗。】
小丑 你应当说坏处;好人是不会被鞭打赶出宫廷的。他们奖励着人们的好处,好让它留在那边;可是好容易才能留得住几分钟呢。
奥托里古斯 我应当说坏处,先生。我很熟悉这家伙。他后来曾经做过牵猢狲的;后来又当过官差;后来去做一个演浪子回头的木偶戏的人,在离开我的田地一哩路之内的地方跟一个补锅子的老婆结了亲;各种下流的行业做了一桩换一桩,终于做了一个流氓。有人叫他做奥托里古斯。
小丑 他妈的!他是个贼;在教堂落成礼的时候,在市集里,在耍熊的场上,常常有他的踪迹。
奥托里古斯 不错,先生;那正是他,先生;那就是给我披上这身衣服的流氓。
小丑 波希米亚没有比他再鼠胆的流氓;你只要摆出一些架势来,向他脸上啐过去,他就逃掉了。
【修成正果吗。】
奥托里古斯 不瞒您说,先生,我不会和人打架。在那方面我是全然没用的;我相信他也知道。
小丑 你现在怎样?
奥托里古斯 好先生,好得多啦;我可以站起来走了。我应该向您告别,慢慢地走到我的亲戚那儿去。
小丑 要不要我带着你走?
奥托里古斯 不,和气面孔的先生;不,好先生。
小丑 那么再会吧;我必须去买些香料来预备庆贺剪羊毛的喜宴。
奥托里古斯 愿您好运气,好先生!(小丑下)你的钱袋可不够你买香料呢。等你们举行剪羊毛的喜宴,我也要来参加一下;假如我不能在这场把戏上再出把戏,叫那些剪羊毛的人自己变成了羊,那么把我在花名簿上除名,算作一个规矩人吧。
上前走,上前走,脚踏着人行道,高高兴兴地手扶着界木:心里高兴走整天也不会累倒,愁人走一哩也像下地狱。(下。)
【大发利市吗。】
第三场 同前。牧人村舍前的草地弗罗利泽及潘狄塔上。
弗罗利泽 你这种异常的装束使你的每一部分都有了生命;不像是一个牧女,而像是出现在四月之初的花神了。你们这场剪羊毛的喜宴正像群神集会,而你就是其中的仙后。
潘狄塔 殿下,要是我责备您不该打扮得这么古怪,那就是失礼了——唉!恕我,我已经说了出来。您把您尊贵的自身,全国瞻瞩的表记,用田舍郎的装束晦没起来;我这低贱的女子,却装扮做女神的样子。幸而我们这宴会在上每一道菜的时候都不缺少一些疯狂的胡闹,宾客们已视为惯例,不以为意,否则我见您这样打扮,仿佛看见了我镜中的自己,就难免脸红了。
弗罗利泽 我感谢我那好鹰飞过了你父亲的地面上!
【肥水不流外人田吗。】
潘狄塔 上帝保佑您这感谢不是全没有理由的吧!在我看来,我们阶级的不同只能引起畏惧;您的尊贵是不惯于畏惧的。就是在现在,我一想起您的父亲也许也像您一样偶然走过这里,就会吓得发抖。天啊!他要是看见他的高贵的大作装钉得这么恶劣,将会觉得怎样呢?他会说些什么话?我穿着这种借来的华饰,又怎样抵御得住他的庄严的神气呢?
弗罗利泽 除了行乐之外,再不要担心什么。天神也曾经为了爱情,降低了他们的天神的身分,而化作禽兽的样子。朱庇特变成公牛作牛鸣;青色的海神涅普图恩变成牡羊学羊叫;穿着火袍的金色的阿波罗,也曾像我现在这样乔装作一个穷寒的田舍郎。他们化形所追求的对象并不比你更美,他们的目的也并不比我更纯洁,因为我是发乎情而止乎礼义的。
【忍气吞声吗。】
潘狄塔 唉!但是,殿下,您一定会遭到王上的反对,那时您的意志就不能不屈服了;结果不是您改变了您的主意,就是我必得放弃这种比翼双飞的生活。
弗罗利泽 最亲爱的潘狄塔,请你不要想着这种事情来扫宴乐的兴致。要是我不能成为你的,我的美人,那么我就不是我的父亲的;因为假如我不是你的,那么我也不能是我自己的,什么都是无所归属的了。即使运命反对我,我的心也是坚决的。高兴些,好人,用你眼前所见的事物把这种思想驱去了吧。你的客人们来了;抬起你的脸来,就像我们两人约定举行婚礼的那一天一样。
【一诺千金吗。】
潘狄塔 运命的女神啊,请你慈悲一些!
弗罗利泽 瞧,你的客人们来了;活活泼泼地去招待他们,让我们大家开怀欢畅吧。
牧人偕波力克希尼斯及卡密罗各乔装上;小丑、毛大姐、陶姑儿及余人等随上。
牧人 哎哟,女儿!我那老婆在世的时候,在这样一天她又要料理伙食,又要招呼酒席,又要烹调菜蔬;一面当主妇,一面做用人;每一个来客都要她欢迎,都要她亲自侍候;又要唱歌,又要跳舞;一会儿在桌子的上首,一会儿在中央;一会儿在这人的肩头斟酒,一会儿又在那人的肩旁,辛苦得满脸火一样红,自己坐下来歇息喝酒也必须举杯向每个人奉敬。你躲在一旁,好像你是被招待的贵客,而不是这场宴会的女主人。请你过来欢迎这两位不相识的朋友;因为这样我们才可以相熟起来,大家做好朋友。来,别害羞,作出你的女主人的样子来吧。说呀,欢迎我们来参加你的剪羊毛的庆宴,你的好羊群将会繁盛起来。
【人兽杂交吗。】
潘狄塔 (向波力克希尼斯)先生,欢迎!是家父的意思要我担任今天女主人的职务。(向卡密罗)欢迎,先生!把那些花给我,陶姑儿。可尊敬的先生们,这两束迷迭香和芸香是给你们的;它们的颜色和香气在冬天不会消散。愿上天赐福给你们两位,永不会被人忘记!我们欢迎你们来。
波力克希尼斯 美丽的牧女,你把冬天的花来配合我们的年龄,倒是很适当的。
潘狄塔 先生,绚烂的季节已经过去,在这夏日的余辉尚未消逝、令人颤栗的冬天还没有到来之际,当令的最美的花卉,只有卡耐馨和有人称为自然界的私生儿的斑石竹;我们这村野的园中不曾种植它们,我也不想去采一两枝来。
【藏污纳垢吗。】
波力克希尼斯 好姑娘,为什么你瞧不起它们呢?
潘狄塔 因为我听人家说,在它们的斑斓的鲜艳中,人工曾经巧夺了天工。
波力克希尼斯 即使是这样的话,那种改进天工的工具,正也是天工所造成的; 因此,你所说的加于天工之上的人工,也就是天工的产物。你瞧,好姑娘,我们常把一枝善种的嫩枝接在野树上,使低劣的植物和优良的交配而感孕。这是一种改良天然的艺术,或者可说是改变天然,但那种艺术的本身正是出于天然。
【野草连天吗。】
潘狄塔 您说得对。
波力克希尼斯 那么在你的园里多种些石竹花,不要叫它们做私生子吧。
潘狄塔 我不愿用我的小锹在地上种下一枝;正如要是我满脸涂脂抹粉,我不愿这位少年称赞它很好,只因为那副假象才想娶我为妻。这是给你们的花儿,浓烈的薄荷、香草;陪着太阳就寝、流着泪跟他一起起身的万寿菊:这些是仲夏的花卉,我想它们应当给与中年人。给您吧,欢迎您来。
卡密罗 假如我也是你的一头羊,我可以无须吃草,用凝视来使我活命。
潘狄塔 唉,别说了吧!您会消瘦到一阵正月的风可以把您吹来吹去的。(向弗罗利泽)现在,我的最美的朋友,我希望我有几枝春天的花朵,可以适合你的年纪——还有你,还有你,在你们处女的嫩枝上花儿尚含苞未放。普洛塞庇那啊!现在所需要的正是你在惊惶中从狄斯的车上堕下的花朵!在燕子尚未归来之前,就已经大胆开放,丰姿招展地迎着三月之和风的水仙花;比朱诺的眼睑,或是西塞利娅①的气息更为甜美的暗色的紫罗兰;像一般薄命的女郎一样,还不曾看见光明的福玻斯在中天大放荣辉,便以未嫁之身奄然长逝的樱草花;勇武的,皇冠一样的莲香花;以及各种的百合花,包括着泽兰。唉!我没有这些花朵来给你们扎成花圈;再把它们洒遍你,我的好友的全身!
【花开当折直须折吗。】
弗罗利泽 什么!像一个尸体那样吗?
潘狄塔 不,像是给爱情所偃卧游戏的水滩,不是像一个尸体;或者是抱在我臂中的活体,而不是去埋葬的。来,把你们的花儿拿了。我简直像他们在圣灵降临节扮演的牧歌戏里一样放肆了;一定是我这身衣服改变了我的性情。
弗罗利泽 无论你做什么事,总比已经做过的更为美妙。当你说话的时候,亲爱的,我希望你永远说下去。当你唱歌的时候,我希望你做买卖的时候也这样唱着,布施的时候也这样唱着,祈祷的时候也这样唱着,管理家政的时候也这样唱着。当你跳舞的时候,我希望你是海中的一朵浪花,永远那么波动着,再不做别的事。你的每一个动作,在无论哪一点上都是那么特殊地美妙;每看到一件眼前的事,都会令人以为不会有更胜于此的了;在每项事情上你都是个女王。
【吹拉弹唱吗。】
潘狄塔 啊,道里克尔斯!你把我恭维得太过分了。倘不是因为你的年轻和你的真诚,表示出你确是一个纯洁的牧人的话,我的道里克尔斯,我是很有理由疑心你别有用意的。
弗罗利泽 我没有可以引起你疑心的用意,你也没有疑心我的理由。可是来吧,请你允许我陪你跳舞。把你的手给我,我的潘狄塔;就像一对斑鸠一样,永不分开。
【闻鸡起舞吗。】
潘狄塔 我誓愿如此。
波力克希尼斯 这是牧场上最美的小家碧玉;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种姿态,都有一种比她自身更为高贵的品质,这地方似乎屈辱了她。
卡密罗 他对她说了句什么话儿,羞得她脸红起来了。真的,她可说是田舍的女王。
小丑 来,奏起音乐来。
【故作娇羞吗。】
陶姑儿 叫毛大姐作你的情人吧;好,别忘记嘴里含个大蒜儿,接起吻来味道好一些。
毛大姐 岂有此理!
小丑 别说了,别说了;大家要讲究礼貌。来,奏起来。(奏乐;牧人群舞。)
波力克希尼斯 请问,好牧人,跟你女儿跳舞的那个漂亮的田舍郎是谁?
牧人 他们把他叫作道里克尔斯;他自己夸说他有很好的牧场。我相信他的话;他瞧上去是个老实人。他说他爱我的女儿。我也这样想;因为就是月亮凝视着流水,也赶不上他那么痴心地立定呆望着我女儿的眼波。老实说吧,从他们的接吻上要分别出谁更爱谁来,是不可能的。
波力克希尼斯 她跳舞跳得很好。
牧人 她样样都精;虽然我不该这样自夸。要是年轻的道里克尔斯选中了她,她会给他梦想不到的好处的。
【雌雄双煞吗。】
一仆人上。
仆人 (向小丑)啊,大官人!要是你听见了门口的那个货郎,你就再不会跟着手鼓和笛子跳舞了;不,风笛也不能诱动你了。他唱了几支曲调比你数银钱还快,似乎他曾经吃过许多歌谣似的;大家的耳朵都生牢在他的歌儿上了。
小丑 他来得正好;我们应当叫他进来。山歌我是再爱听不过的了,只要它是用快活的调子唱着悲伤的事,或是用十分伤心的调子唱着很快活的事儿。
【言不由衷吗。】
仆人 他有给各色男女的歌儿;没有哪个女服店主会像他那样恰如其分地用合适的手套配合着每个顾客了。他有最可爱的情歌给姑娘们,难得的是一点不粗俗,那和歌和尾声是这样优雅,“跳她一顿,揍她一顿”;惟恐有什么喜欢讲粗话的坏蛋要趁此开个恶作剧的玩笑,他便叫那姑娘回答说,“喔唷,饶饶我,好人儿!”把他推了开去,这么撇下了他,“喔唷,饶饶我,好人儿!”波力克希尼斯 这是一个有趣的家伙。
小丑 真的,你说的是一个很调皮的东西。他有没有什么新鲜的货色?
仆人 他有虹霓上各种颜色的丝带;带纽之多,可以叫波希米亚所有的律师们大批地来也点不清楚;羽毛带、毛绒带、细麻布、细竹布;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唱着,好像它们都是男神女神的名字呢。他把女人衬衫的袖口和胸前的花样都唱得那么动听,你会以为每一件衬衫都是一个女天使呢。
小丑 去领他进来;叫他一路唱着来。
潘狄塔 吩咐他可不许唱出粗俗的句子来。(仆人下。)
小丑 瞧不出这班货郎真有点儿本事呢,妹妹。
潘狄塔 是的,好哥哥,我再瞧也不会瞧出什么来的。
奥托里古斯唱歌上。
奥托里古斯 (唱)
白布白,像雪花;黑纱黑,像乌鸦;一双手套玫瑰香;假脸罩住俊脸庞;琥珀项链玻璃镯,绣闼生香芳郁郁;金线帽儿绣肚罩,买回送与姐儿俏;烙衣铁棒别针尖,闺房百宝尽完全;来买来买快来买,哥儿不买姐儿怪。
小丑 要不是因为我爱上了毛大姐,你再不用想从我手里骗钱去,可是现在我既然爱她都爱得着了魔,不得不买些丝带手套了。
毛大姐 你曾经答应过买来送给我今天穿戴;但现在还不算太迟。
陶姑儿 他答应你的一定还不止这些哩。
毛大姐 他答应你的,都已经给了你了;也许他给你的比他所答应你的还要多哩,看你好意思说出来。
【观者如云吗。】
小丑 难道姑娘家就不讲个礼数吗?穿裤子可以当着大家的脸吗?你们不可以在挤牛奶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或是在灶下悄声地谈说你们的秘密,一定要当着众位客人之前唠叨不停吗?怪不得他们都在那儿交头接耳了。闭住你们的嘴,别再多说一句话吧。
毛大姐 我已经说完了。来,你答应买一条围巾和一双香手套给我的。
小丑 我不曾告诉你我怎样在路上给人掏了钱去吗?
奥托里古斯 真的,先生,外面拐子很多呢;一个人总得小心些才是。
小丑 朋友,你不用担心,在这儿你不会失落什么的。
奥托里古斯 但愿如此,先生;因为我有许多值钱的东西呢。
【门庭若市吗。】
小丑 你有些什么?山歌吗?
毛大姐 请你买几支;我顶喜欢刻印出来的山歌,因为那样的山歌才一定是真的。
奥托里古斯 这儿是一支调子很悲伤的山歌,里面讲着一个放债人的老婆一胎生下二十只钱袋来,她尽想着吃蛇头和煮烂的虾蟆。
毛大姐 你想这是真的吗?
奥托里古斯 再真没有了,才一个月以前的事呢。
陶姑儿 天保佑我别嫁给一个放债的人!
奥托里古斯 收生婆的名字都在这上头,叫什么造谣言太太的,另外还有五六个在场的奶奶们。我干什么要到处胡说呢?
毛大姐 谢谢你,买了它吧。
小丑 好,把它放在一旁。让我们看还有什么别的歌;别的东西等会儿再买吧。
奥托里古斯 这儿是另外一支歌,讲到有一条鱼在四月八十日星期三这一天在海岸上出现,离水面二十四万以上;它便唱着这一支歌打动姑娘们的硬心肠。据说那鱼本来是一个女人,因为不肯跟爱她的人交欢,故而变成一条冷血的鱼。这歌儿十分动人,而且是千真万确的。
【鱼水之情吗。】
陶姑儿 你想那也是真的吗?
奥托里古斯 五个法官调查过这件事,证人多得数不清呢。
小丑 也把它放下来;再来一支看看。
奥托里古斯 这是一支轻松的小调,可是怪可爱的。
毛大姐 让我们买几支轻松的歌儿。
奥托里古斯 这才是非常轻松的歌儿呢,它可以用“两个姑娘争风”这个调子唱。西方一带的姑娘谁都会唱这歌;销路好得很呢,我告诉你们。
毛大姐 我们俩也会唱。要是你也加入唱,你便可以听我们唱得怎样;它是三部合唱。
陶姑儿 我们在一个月之前就学会这个调子了。
奥托里古斯 我可以参加;你们要知道这是我的吃饭本领呢。请唱吧。(三人轮唱。)
奥托里古斯你去吧,因为我必须走,到哪里用不着你追究。
陶姑儿哪里去?
毛大姐啊!哪里去?
陶姑儿哪里去?
毛大姐赌过的咒难道便忘掉,什么秘密该让我知晓?
陶姑儿让我也到那里去。
毛大姐你到农场还是到磨坊?
陶姑儿这两处全不是好地方。
奥托里古斯都不是。
陶姑儿咦,都不是?
奥托里古斯都不是。
陶姑儿你曾经发誓说你爱我。
毛大姐你屡次发誓说你爱我。
究竟你到哪里去?
小丑 让我们把这个歌儿拣个清静的地方唱完它;我的爸爸跟那两位老爷在讲正经话,咱们别搅扰了他们。来,带着你的东西跟我来吧。两位大姐,你们两人都不会落空。货郎,让我们先发发利市。跟我来,姑娘们。
【莺歌燕舞吗。】
(小丑、陶姑儿、毛大姐同下。 )
奥托里古斯 你要大破其钞呢。(唱)
要不要买些儿时新花边?
要不要镶条儿缝上披肩?
我的小娇娇,我的好亲亲!
要不要买些儿丝线缎绸?
要不要首饰儿插个满头?
质地又出色,式样又时新。
要什么东西请告诉货郎,钱财是个爱多事的魔王:人要爱打扮,只须有金银。(下。)
仆人重上。
仆人 主人,有三个推小车的,三个放羊的,三个看牛的和三个牧猪的,都身上披了毛皮,自己说是什么骚提厄尔②的;他们跳的那种舞,姑娘们说全然是一阵乱窜乱跳,因为里面没有女的,可是他们自己却以为也许那些只懂得常规的人们会以为他们这种跳法太粗野了,其实倒是满有趣的。
牧人 去!我们不要看他们;粗蠢的把戏已嫌太多了。先生!我知道一定会叫你们心烦。
波力克希尼斯 你在叫那些使我们高兴的人心烦呢。请你让我们瞧瞧这三个人一组的四班牧人吧。
【轮番上场吗。】
仆人 据他们自己说,先生,其中的三个人曾经在王上面前跳过舞,就是其中顶坏的三个,也会跳十二半呢。
牧人 别多嘴了。这两位好先生既然高兴,就叫他们进来吧;可是快些。
仆人 他们就在门口等着呢,主人。(下。)
仆人领十二乡人扮萨特重上。跳舞后同下。
波力克希尼斯 (向牧人)老丈,慢慢再让你知道吧。(向卡密罗)这不是太那个了吗?现在应该去拆散他们了。他果然很老实,把一切都讲出来了。(向弗罗利泽)你好,漂亮的牧人!你的心里充满了些什么东西,连宴会也忘记了?真的,当我年轻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恋受着,常常送给我的她许多小东西。我会把货郎的绸绢倾筐倒箧地送给她;可是你却轻轻地让他去了,不同他作成一点交易。要是你的姑娘误会了,以为这是你不爱她或是器量小的缘故,那么你假如不愿失去她,可就难于自圆了。
弗罗利泽 老先生,我知道她不像别人那样看重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她要我给她的礼物,是深深地锁藏在我的心中的,我已经给了她了,可是还不曾正式递交。(向潘狄塔)这位年尊的先生似乎也曾经恋爱过,当着他的面前,听我诉说我的心灵吧!我握着你的手,这像鸽毛一样柔软而洁白、像非洲人的牙齿、像被北风簸扬过二次的雪花一样白的手。
【各出奇谋吗。】
波力克希尼斯 还有些什么下文呢?这个年轻的乡下女子似乎花了不少心血在洗那本来已经很美的手呢!恕我打扰;你说下去吧:让我听一听你要宣布些什么话。
弗罗利泽 好,就请您作个见证。
波力克希尼斯 我这位伙伴也可以听吗?
弗罗利泽 他也可以,再有别人也可以,一切的人,天地和万物,都可以来为我作见证:即使我戴上了最尊严最高贵的皇冠,即使我是世上引人注目的最美貌的少年,即使我有超人的力量和知识,我也不愿重视它们,假如我得不到她的爱情;它们都是她的臣仆,她可以赏擢它们使供奔走,或者贬斥它们沦于永劫。
波力克希尼斯 说得很好听。
卡密罗 这可以表示真切的爱悦。
牧人 可是,我的女儿,你不会对他也说些什么吗?
潘狄塔 我不能说得像他那么好;我也没有比他更好一点的意思。用我自己的思想作为例子,我可以看出他的真诚来。
牧人 握手吧;交易成功了。不相识的朋友们,你们可以作证:我把我的女儿给了他,她的嫁奁我要使它和他的财产相当。
弗罗利泽 啊!那该是你女儿自身的德性了。要是有一个人死了,我所有的将为你们梦想所不及;那时再叫你吃惊吧。现在来,当着这两位证人之前给我们订婚。
牧人 伸出你的手来;女儿,你也伸出手来。
波力克希尼斯 且慢,汉子。你有父亲吗?
弗罗利泽 有的;为什么提起他呢?
波力克希尼斯 他知道这件事吗?
弗罗利泽 他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波力克希尼斯 我想一个父亲是他儿子的婚宴上最不能缺少的尊客。我再请问你一声,你的父亲已经老悖得作不了主了吗?他是不是一个老糊涂?他会说话吗?他耳朵听得见吗?能不能认识人,谈论自己的事情?他是不是躺在床上爬不起来,只会做 些孩子气的事?
弗罗利泽 不,好先生,像他那个年纪的人,很少有他这样壮健的呢。
波力克希尼斯 凭着我的白胡子起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太不孝了。儿子自己选中一个妻子,这是说得过去的;可是做父亲的一心想望着子孙的好,在这种事情上也参加一点意见,总也是应该的吧。
弗罗利泽 我承认您的话很对;可是,我的尊严的先生,为了别的一些不能告诉您的理由,我不曾让我的父亲知道这回事。
波力克希尼斯 那你就该去告诉他才是。
弗罗利泽 他不能知道。
波力克希尼斯 他一定要知道。
弗罗利泽 不,他一定不能知道。
牧人 去告诉他吧,我的孩子;他要是知道了你选了怎样一个妻子,决不会不中意的。
弗罗利泽 不,不,他一定不能知道。来,给我们证婚吧。
【男大当婚,女大须嫁吗。】
波力克希尼斯 给你们离婚吧,少爷;(除去假装)我不敢叫你做儿子呢。你这没出息的东西,我还能跟你认父子吗?堂堂的储君,却爱上了牧羊的曲杖!你这老贼,我恨不得把你吊死;可是即使吊死了你,像你这样年纪,也不过促短了你几天的寿命。还有你,美貌的妖巫,你一定早已知道跟你发生关系的那人是个天潢贵胄的傻瓜——牧人 哎哟!
【父子聚麀吗。】
波力克希尼斯 我要用荆棘抓破你的美貌,叫你的脸比你的身分还寒伧。讲到你,痴心的孩子,我再不准你看见这丫头的脸了;要是你敢叹一口气,我就把你废为庶人,摈出王族,以后永绝关系。听好我的话;跟我回宫去。(向牧人)蠢东西,你虽然使我大大生气,可是暂时恕过你这遭。(向潘狄塔)妖精,你只配嫁个放牛的!若不是为了顾及我王家的体面,像他这样恬不知耻自贬身分的人和你倒也相配!要是你以后再开你的柴门接他进来,或者再敢去抱住他的身体,我一定要想出一种最惨酷的死刑来处决你这弱不禁风的娇躯。(下。)
潘狄塔 虽然一切都完了,我却并不恐惧。不止一次我想要对他明白说:同一的 太阳照着他的宫殿,也不曾避过了我们的草屋;日光是一视同仁的。殿下,请您去吧;我对您说过会有什么结果的。请您留心着您自己的地位;我现在已经梦醒,就别再扮什么女王了。让我一路挤着羊奶,一路哀泣吧。
卡密罗 哦,怎么啦,老丈!在你没有死之前,说句话呀。
牧人 我不能说话,也不能思想,更不敢知道我所知道的事。唉,殿下!我活了八十三岁,但愿安安静静地死去,在我的父亲葬身的地方,跟他正直的骸骨长眠在一块儿,可是您现在把我毁了!替我盖上殓衣的,将要是个行刑的绞手;我的埋骨之处,没有一个牧师会加上一铲土。唉,该死的孽根!你知道他是王子,却敢跟他谈情。完了!完了!要是我能够就在这点钟内死去,那么总算死得其时。(下。)
【多此一举吗。】
弗罗利泽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不过有点悲伤,却并不恐惧;不过受了挫折,却没有变心;本来是怎样,现在仍旧是怎样。因为给拉住了而更要努力向前,不甘心委屈地给人拖了去。
卡密罗 殿下,您知道您父亲的脾气。这时候他一定不听人家的话;我想您也不会想去跟他说什么;而且我怕他现在也未必高兴见您的面:所以您还是等他的火性退了之后再去见他吧。
弗罗利泽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想你是卡密罗吧?
卡密罗 正是,殿下。
潘狄塔 我不是常常对你说事情会弄到这样的!我不是常常说等到这事一泄露,我就要丢脸了!
弗罗利泽 你决不会丢脸,除非我背了信;那时就让天把地球的两边碰了拢来,毁灭掉一切的生灵吧!抬起你的脸来。父亲,把我废斥了吧;我是我的爱情的后嗣。
卡密罗 请听劝告吧。
弗罗利泽 我听从着我的爱情的劝告呢。要是我的理性能服从指挥,那么我是有理性的;否则我的感觉就会看中疯闹,向它表示欢迎。
卡密罗 您这简直是乱来了,殿下。
弗罗利泽 随你怎样说吧;可是这才可以实现我的盟誓,我必须以为这样做是正当的。卡密罗,我不愿为了波希米亚,或是它的一切的荣华,或是太阳所临照、土壤所孕育以及无底的深海所隐藏的一切,而破毁了我向这位美貌的未婚妻所立的誓。所以,我拜托你,因为你一直是我父亲所看重的朋友,当他失去我的时候——不瞒你说,我预备再不见他了——请你好好安慰安慰他;让我自个儿挣扎我的未来的运命吧。我不妨告诉你,你也可以这样对他说,因为在岸上我不能保有她,我要同着她到海上去了;巧得很,我刚有一艘快船在此,虽然本来并非为着这次的计划。至于我预备采取什么方针,那你无须知道,我也不必告诉你了。
卡密罗 啊,我的殿下!我希望您的性子不那么固执,更能听取忠告,或者您的精神较为坚强,更能适合您的需要。
弗罗利泽 听我说,潘狄塔。(携潘狄塔至一旁。向卡密罗)等会儿再跟你谈。
卡密罗 他已经立志不移,一定要出走了。要是我能在他的这回出走上想个计策,一方面偿了我的心愿,一方面帮助他脱去危险,为他尽些力量;让我再看见我的亲爱的西西里和我渴想见面的不幸的旧君,那就一举两得了。
【庐山真面吗。】
弗罗利泽 好卡密罗,我因为有许多难题要解决,多多失礼了。
卡密罗 殿下,我想您也听说过我对于您父亲的微末的忠勤吧?
弗罗利泽 你是很值得尊敬的;我父亲一提起你的功绩,总是极口称赞;他也常常想到要怎样补报你。
卡密罗 好,殿下,要是您愿意把我看成是忠心于王上,同时因为忠心于他的缘故,也愿意忠心于和他最关切的人,那就是说您殿下自己,那么请您接受我的指示:假如您那已经决定了的重要的计划可以略加更改的话,我可以指点您一处将会按着您的身分竭诚接待您的地方;您可以在那边陪您的恋人享着艳福,我知道要把你们拆散是不可能的,除非遭到了毁灭的命运——上帝保佑不会有这种事!您跟她结了婚;这边我可以竭力向您的怫意的父亲劝解,渐渐使他同意。
弗罗利泽 这简直是奇迹了,卡密罗;怎么可以实现呢?我要相信你不是个凡人,然后才可以相信你的话。
卡密罗 您有没有想到一个去处?
弗罗利泽 还没有;可是因为这回事情的突如其来,不得不使我们采取莽撞的行动。我们只好听从运命的支配,随着风把我们吹到什么方向。
卡密罗 那么听我说。要是您立定主意出走,那么到西西里去吧;您可以带着您这位美人去谒见里昂提斯,说她是位公主,把她穿扮得适合于作您妻子的身分。我想像得到里昂提斯将会伸出他的宽宏的手来,含着眼泪欢迎你;把你当作你父亲本人一样,向你请求原恕;吻着你的娇艳的公主的手;一面忏悔他过去的不仁,一面让眼前的殷勤飞快地愈加增长。
弗罗利泽 可尊敬的卡密罗,我要用些什么借口来向他说明这次访问呢?
卡密罗 您说是您父王差遣您来向他问候通好的。殿下,您要用什么方式去见他 ;作为您父亲的代表,您要向他说些什么话;那些在我们三人间所知道的事情,我都可以给您写下来,指示您每次朝见时所要说的话,他一定会相信您的父亲已经把心腹之事全告诉您了。
弗罗利泽 我真感谢你。这似乎有些可能。
卡密罗 比起您的卤莽的作法来,总要有把握多了,照您的做法,只能听任无路可通的大海、梦想不到的海滨、无可避免的灾祸摆布,没有人能够帮助您,脱了这场险又会遭遇另一场险,除了尽力把你们留在你们所厌恶的地方的铁锚而外,再没有可靠之物。而且您知道幸运是爱情的维系;爱情的鲜艳的容色和热烈的心,也会因困苦而起了变化。
潘狄塔 你的话只算一半对;我想困苦可以使脸色惨淡,却未必能改变心肠。
卡密罗 噢,你这样说吗?你父亲的家里再七年也生不出像你这样一个人来。
弗罗利泽 我的好卡密罗,她虽然出身比我们低,她的教养却不次于我们。
卡密罗 我不能因为她的缺少教育而惋惜,因为她似乎比大多数教育别人的都更有教育。
潘狄塔 大人,承您过奖,惭愧得很。
弗罗利泽 我的最可爱的潘狄塔!可是唉!我们却立于荆棘之上!卡密罗,你曾经救了我的父亲,现在又救了我,你是我们一家人的良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我既然穿得不像一个波希米亚的王子,到了西西里也没有办法好想。
卡密罗 殿下,您不用担心。我想您也知道我的财产全在那边;我一定会像关心自己的事一样设法让您穿着得富丽堂皇。譬如说,殿下,让您知道您不会缺少什么——过来我对您说。(三人退一旁谈话。)
【国家机密吗。】
奥托里古斯上。
奥托里古斯 哈哈!诚实真是个大傻瓜!他的把兄弟,“信任”,脑筋也很简单!我的一切不值钱的玩意儿全卖光了;担子里空空如也,不剩一粒假宝石,一条丝带,一面镜子,一颗香丸,一枚饰针,一本笔记簿,一页歌曲,一把小刀,一根织带,一双手套,一副鞋带,一只手镯,或是一个明角戒指。他们争先恐后地抢着买,好像我这种玩意儿都是神圣的宝石,谁买了去就会有好福气似的。我就借此看了出来谁的袋里像是最有钱;凡是我的眼睛所看见的,我便记在心里备用。我那位傻小子混头混脑,听了那些小娘儿们的歌着了迷了,他那猪猡脚站定了动都不动,一定要把曲谱和歌词全买了才肯罢休;因此引集了许多人都到了我身边,只顾着听,别的全忘记了:你尽可以把哪个姑娘的衬裙抄走,她是决不会觉得的;你要是把像个鸡巴似的钱袋剪了下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我可以把一串链条上的钥匙都锉下来呢:什么都不听见,什么都不觉得,只顾着我那位大爷的唱歌,津津有味地听那种胡说八道。因此在这种昏迷颠倒的时候,我把他们中间大部分人为着来赶热闹而装满了的钱袋都掏空了;假如下是因为那个老头子连嚷带喊地走来,骂着他的女儿和国王的儿子,把那些砻糠上的蠢鸟都吓走了,我一定会叫他们的钱袋全军覆没的。(卡密罗、弗罗利泽、潘狄塔上前。)
【莫谈国事吗。】
卡密罗 不,可是用这方法我的信可以和您同时到那边,这困难便可以解决了。
弗罗利泽 同时你请里昂提斯王写信给我们斡旋——卡密罗 那一定会把您父亲的心劝转来。
潘狄塔 多谢您!您所说的都是很好的办法。
卡密罗 (见奥托里古斯)谁在这儿?我们也许可以把这人利用利用;有机会总不要放过。
奥托里古斯 (旁白)要是我的话给他们听了去,那么我就该死了。
卡密罗 喂,好家伙!你干么这样发抖呀?别怕,朋友;我们并不要为难你。
奥托里古斯 我是个苦人儿,老爷。
卡密罗 那么你就是个苦人儿吧,没有人会来偷你这个名号的。可是我们倒要和你的贫穷的外表做一注交易哩。快脱下你的衣服来吧——你该知道你非脱不可——和这位先生换一身穿。虽然他换到的只是一件破旧不值一个子儿的东西,可是还有几个额外的钱给你,你拿了去吧。
奥托里古斯 我是个苦人儿,老爷。(旁白)我知道你们的把戏。
卡密罗 哎,请你赶快吧;这位先生已经脱下来了。
奥托里古斯 您不是开玩笑吧,老爷?(旁白)我有点儿明白这种诡计。
弗罗利泽 请你快些。
奥托里古斯 您虽然一本正经地给我定钱,可是我却有点儿不能相信呢。
卡密罗 脱下来,脱下来。(弗罗利泽、奥托里古斯二人换衣)幸运的姑娘,让我对你的预言成为真实吧!你应该拣一簇树木中间躲着,把你爱人的帽子拿去覆住了前额,蒙住你的脸,改变你的装束,竭力隐住了自己的原形,然后再上船去;路上恐怕眼目很多,免得被人瞧破。
潘狄塔 看来这本戏里我也要扮一个角色。
卡密罗 也是没有办法呀。——您已经好了吗?
弗罗利泽 要是我现在遇见了我的父亲,他不会叫我做儿子的。
卡密罗 不,这帽子不给你戴。(以帽给潘狄塔)来。姑娘,来吧。再见,我的朋友。
奥托里古斯 再见,老爷。
弗罗利泽 啊,潘狄塔,我们忘了一件事了!来跟你讲一句话。(弗罗利泽、潘狄塔在旁谈话。)
卡密罗 (旁白)这以后我便去向国王告知他们的逃亡和行踪;我希望因此可以劝他追赶他们,这样我便可以陪着他再见西西里的面,我真像一个女人那样相思着它呢。
弗罗利泽 幸运保佑我们!卡密罗,我们就此到海边去了。
卡密罗 一路顺风!(弗罗利泽、潘狄塔及卡密罗各下。)
【卖友求荣吗。】
奥托里古斯 我知道这回事情;我听见他们的话。一张好耳朵,一对快眼,一双妙手,这是当扒手所不可缺少的;而且还要有一个好鼻子,可以替别的器官嗅出些机会来。看来现今是小人得势之秋。不加小账,这已经是一桩好交易了;况且还有这样的油水!天老爷今年一定特别包容我们,我们尽可以放手干去。王子自己也就有点不大靠得住,拖着绊脚的东西逃开了父亲的身旁。假如把这消息去报告国王知道是一件正当的事情,我也不愿这样干。不去报告本是小人的行径,正合我的本色。我还是干我的本行吧。走开些,走开些;一个活动的头脑,又可以有些事情做了。每一条巷头巷尾,每一家店铺、教堂、法庭、刑场,一个小心的人都可以显他的身手。
小丑及牧人上。
小丑 瞧,瞧,你现在弄到什么地步啦!唯一的办法是去告诉国王她是个拾来的孩子,并不是你的亲生骨肉。
牧人 不,你听我说。
小丑 不,你听我说。
牧人 好,那么你说吧。
小丑 她既然不是你的骨肉,你的骨肉就不曾得罪国王;因此他就不能责罚你的骨肉。你只要把你在她身边找到的那些东西,那些秘密的东西,都拿出来给他们看,只除了她的财物。这么一来,我可以担保,法律也不会奈何你了。
牧人 我要把一切都去告诉国王,每一个字,是的,还要告诉他他的儿子的胡闹;我可以说他这个人无论对于他的父亲和我都不是个好人,想要把我和国王攀做亲家。
小丑 不错,你起码也可以做他的亲家;那时你的血就不知道要贵多少钱一两了 。
奥托里古斯 (旁白)很聪明,狗子们!
牧人 好,让我们见国王去;他见了这包裹里的东西,准要摸他的胡须呢。
奥托里古斯 (旁白)我不知道他们要是这样去说了会怎么阻碍我那主人的逃走 。
小丑 但愿他在宫里。
奥托里古斯 (旁白)虽然我生来不是个好人,有时我却偶然要做个好人;让我把货郎的胡须取下藏好。(取下假须)喂,乡下人!你们到哪儿去?
牧人 不瞒大爷说,我们到宫里去。
奥托里古斯 你们到那边去有什么事?要去见谁?这包裹里是什么东西?你们家住何处?姓甚名谁?多大年纪?有多少财产?出身怎样?一切必须知道的事情,都给 我说来。
小丑 我们不过是平常百姓呢,大爷。
奥托里古斯 胡说!瞧你们这种满脸须发蓬松的野相,就知道不是好人。我不要听胡说;只有做买卖的才会胡说,他们老是骗我们军人;可是我们却不给他们吃刀剑,反而用银钱买他们的谎——所以他们也不算胡说。
小丑 亏得您最后改过口来,不然您倒是对我们胡说一通了。
牧人 大爷,请问您是不是个官?
【假面具吗。】
奥托里古斯 随你们瞧我像不像官,我可真是个官。没看见这身衣服就是十足的官气吗?我穿着这身衣服走路,那样子不是十足的官派吗?你们没闻到我身上的官味道吗?瞧着你们这副贱相,我不是大摆着官架子吗?你们以为我对你们讲话的时候和气了点,动问你们微贱的底细,因此我就不是个官了吗?我从头到脚都是个官,一高兴可以帮你们忙,一发脾气你们就算遭了瘟;所以我命令你们把你们的事情说出来。
牧人 大爷,我是去见国王的。
奥托里古斯 你去见他有什么脚路呢?
牧人 请您原谅,我不知道。
小丑 脚路是一句官话,意思是问你有没有野鸡送上去。你说没有。
牧人 没有,大爷,我没有野鸡,公的母的都没有。
奥托里古斯 我们不是傻瓜的人真幸福!可是谁知道当初造物不会把我也造成他们这种样子?因此我也不要瞧不起他们。
小丑 这一定是位大官儿。
牧人 他的衣服很神气,可是他的穿法却不大好看。
小丑 他似乎因为落拓不羁而格外显得高贵些。我可以担保他一定是个大人物;我瞧他剔牙齿的样子就看出来了。
奥托里古斯 那包裹是什么?里面有些什么东西?那箱子又是哪里来的?
牧人 大爷,在这包裹和箱子里头有一个很大的秘密,除了国王以外谁也不能知道;要是我能够去见他说话,那么他在这一小时之内就可以知道了。
奥托里古斯 老头子,你白白辛苦了。
牧人 为什么呢,大爷?
奥托里古斯 国王不在宫里;他已经坐了一只新船出去解闷养息去了。要是你这人还算懂事的话,你该知道国王心里很不乐意。
牧人 人家正这么说呢,大爷;说是因为他的儿子想要跟一个牧人的女儿结婚。
奥托里古斯 要是那个牧人还不曾交保,还是赶快远走高飞的好。他将要受到的咒诅和刑罚,一定会把他的背膀压断,就是妖魔的心也禁不住要碎裂的。
小丑 您以为这样吗,大爷?
奥托里古斯 不但他一个人要大吃其苦,就是跟他有点亲戚关系的,即使疏远得相隔五十层,也逃不了要上绞架。虽然那似乎太残忍些,然而却是应该的。一个看羊的贱东西,居然胆敢叫他的女儿妄图非分!有人说应当用石头砸死他;可是我说这样的死法太惬意了。把九五之尊拉到了羊棚里来!这简直是万死犹有余辜,极刑尚嫌太轻哩。
小丑 大爷,请问您听没听见说那老头子有一个儿子?
奥托里古斯 他有一个儿子,要把他活活剥皮;然后涂上蜜,放在胡蜂窠的顶上;等他八分是鬼两分是人的时候,再用火酒把他救活过来;然后拣一个历本上所说的最热的日子,把他那块生猪肉似的身体背贴着砖墙上烤烤,太阳向着正南方蒸晒着他,让那家伙身上给苍蝇下卵而死去。可是我们说起这种奸恶的坏人做什么呢?他们犯了如此大罪,受这种苦难也不妨付之一笑。你们瞧上去像是正直良民,告诉我你们见国王有什么公干。你们如果向我孝敬孝敬,我可以带你们到他的船上去,给你们引见,悄悄地给你们说句好话。要是国王身边有什么人能够影响你们的请求的话,这个人就在你们的眼前。
小丑 他瞧上去是个有权有势的人,跟他商量,送给他些金子吧;虽然权势是一头固执的熊,可是金子可以拉着它的鼻子走。把你钱袋里的东西放在他手掌之上,再不用瞎操心了。记住,用石头砸死,活活地剥皮!
【死于安乐吗。】
牧人 大爷,要是您肯替我们担任这件事情,这儿是我的金子;我还可以去给您拿这么多来,这个年轻人可以留在您这儿权作抵押。
奥托里古斯 那是说等我作了我所允许的事情以后吗?
牧人 是的,大爷。
奥托里古斯 好,就先给我一部分吧。这事情你也有份儿吗?
小丑 略为有点儿份,大爷;可是我的情形虽然很可怜,我希望我不至于给剥了皮去。
奥托里古斯 啊!那说的是那牧人的儿子呢;这家伙应该吊死,以昭炯戒。
【游街批斗或电视示众吗。】
小丑 鼓起精神来!我们必须去见国王,给他看些古怪的东西。他一定要知道她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我的妹妹;我们是全不相干的。大爷,等事情办完之后,我要送给您像这位老头子送给您的一样多;而且照他所说的,在没有去拿来给您之前,我可以把我自己抵押给您。
奥托里古斯 我可以相信你。你们先到海边去,向右边走。我略为张望张望就来 。
【井水不犯河水吗。】
小丑 我们真运气遇见这个人,真运气!
牧人 让我们照他的话先去。他真是老天爷派来帮我们忙的。(牧人、小丑下。)
奥托里古斯 假如我有一颗要做老实人的心,看来命运也不会允许我;她会把横财丢到我嘴里来的。我现在有了个一举两得的机会,一方面有钱财到手,一方面又可以向我的主人王子邀功;谁知道那不会使我再高升起来呢?我要把这两只瞎眼珠的耗子带到他的船上去;假如他以为不妨把他们放回岸上,让他们去向国王告发也没甚关系,那么就让他因为我的多事而骂我混蛋吧;那个头衔以及连带着的耻辱,反正对我都没有影响。我要带他们去见他;也许会有什么事情要见分晓。(下。)
第五幕
第一场 西西里。里昂提斯宫中一室里昂提斯、克里奥米尼斯、狄温、宝丽娜及余人等同上。
克里奥米尼斯 陛下,像一个忏悔的圣者一样,你已经伤心得够了。无论怎样的错处,您的忏悔也都已经可以补赎而有余。请您遵照着天意,忘怀了您的罪过,宽恕了自己吧。
里昂提斯 当我记起她和她的圣德来的时候,我忘不了我自己的罪;我也永远想到我对于自己所铸成的大错,使我的国统失去了嗣续,毁灭了一位人间最可爱的伴侣。
宝丽娜 真的,一点不错,陛下。要是您和世间的每一个女子依次结婚,或者把所有的女子的美点提出来造成一个完美的女性,也抵不上给您害死的那位那样好。
里昂提斯 我也这样想。害死!她是给我害死的!我的确害死了她,可是你这样说,太使我难过了;在你舌头上吐出来的这句话,正像在我心中的一样刻毒。请你少说几次吧。
【悔过自新吗。】
克里奥米尼斯 您别说了吧,好夫人;千不说,万不说,为什么一定要说这种火上浇油的话呢?
宝丽娜 你也是希望他再结婚的。
狄温 要是您不这样希望,那么您未免太不能为王上设身处地想一想,假如陛下绝了后嗣,国家将会遇到怎样的危机,就是一筹莫展、袖手旁观的人也难脱身事外。还有什么事情比之让先后瞑目地下更为神圣呢?为了王统的恢复,为了目前的安慰和将来的利益,还有什么比再诞生一位可爱的小王子尤其神圣的事?
【狗尾续貂吗。】
宝丽娜 想到已经故世了的王后,那么世上是没有人有资格继承她的。而且神们也一定要实现他们秘密的意旨;神圣的阿波罗不是曾经在他的神谕里说过,里昂提斯在不曾找到他的失去的孩子之前,将不会有后裔?这种事情照我们凡人的常理推想起来,正像我的安提哥纳斯会从坟墓里出来一样不可能,我相信他是一定和那婴孩死在一起了。可是你们却要劝陛下违反了天意。(向里昂提斯)不要担心着后嗣;王冠总会有人戴的。亚力山大皇帝把他的王位传给功德最著的人;他的继位者因此是最好的贤人。
【断子绝孙吗。】
里昂提斯 好宝丽娜,我知道你忘不了赫米温妮的贤德;唉!要是我早听你的话就好了!那么即使在现在,我也可以正视着我的王后的双眼,从她的唇边领略着仙露的滋味——宝丽娜 那是取之不竭的;当您离开之后,它会变得愈加富裕。
里昂提斯 你说得对。佳人难再得,我也不愿再娶了。要是娶了一个不如她的人,却受到胜于她的待遇,一定会使她在天之灵不安,她将重新以肉身出现在罪恶的人间,而责问着,“为什么对我那样?”宝丽娜 要是她有那样力量,她是很有理由这样做的。
里昂提斯 是的,而且她要引动我杀害了我所娶的那个人。
宝丽娜 假如是我,我一定会这样的。要是我是那现形的鬼魂,我要叫你看着她的眼睛,告诉我你为了她哪一点不足取的地方而选中了她;然后我要锐声呼叫,你的耳朵也会听了震裂;于是我要说,“记着我吧!”里昂提斯 她的眼睛是闪烁的明星,一切的眼睛都是消烬的寒煤!不用担心我会再娶;我不会再娶的,宝丽娜。
宝丽娜 您愿意发誓说不得到我的许可,决不结婚吗?
里昂提斯 决不结婚,宝丽娜;祝福我的灵魂!
【无以为继吗。】
宝丽娜 那么,各位大人,请为他立的誓作见证。
克里奥米尼斯 你使他激动得太过分了。
宝丽娜 除非他的眼睛将会再看见一个就像赫米温妮的画像那样跟她相像的人。
克里奥米尼斯 好夫人——宝丽娜 我已经说好了。可是,假如陛下要结婚的话——假如您要,陛下,那也没有办法,只好让您结婚——可是允许我代您选一位王后。她不会像先前那位那样年轻;可是一定要是那种人,假设先后的幽灵出现,看着您把她抱在怀里,她会感觉高兴的。
里昂提斯 我的忠实的宝丽娜,你不叫我结婚,我就不结婚。
宝丽娜 等您的第一位王后复活的时候,您就可以结婚。
一侍从上。
侍从 启禀陛下,有一个自称为波力克希尼斯之子,名叫弗罗利泽王子的,带着他的夫人,要来求见;他的夫人是一位我平生所见的最美的美人。
里昂提斯 他随身带些什么人?他来得不大合于他父亲的那种身分;照这样轻骑简从,又是那么突然的样子看起来,一定不是预定的访谒,而是出于意外的需要。他的随从是什么样子的?
侍从 很少,也不大像样。
里昂提斯 你说他的夫人也同来了吗?
侍从 是的,我想她是灿烂的阳光所照射到的举世无双的美人。
宝丽娜 唉,赫米温妮!“现在”总是夸说它自己胜于比它更好的“过去”,因此泉下的你也必须让眼前的人掩去你的光荣了。先生,你自己曾经亲口说过,亲手写过这样的句子,“她是空前绝后的”;你曾经这样歌颂过她的美貌,可是现在你的文字已经比给你歌咏的那人更冷了。你怎么好说你又见了一个更好的呢?
【脱胎换骨吗。】
侍从 恕我,夫人。那一位我差不多已经忘了——恕我——现在的这一位要是您看见了,您一定也会称赞的。这一个人儿,要是她创始了一种新的教派,准会叫别派的信徒冷却了热诚,所有的人都会皈依她。
宝丽娜 什么!女人可不见得跟着她吧?
侍从 女人爱她,因为她是个比无论哪个男人更好的女人;男人爱她,因为她是一切女人中的最稀有者。
里昂提斯 去,克里奥米尼斯,你带着你的高贵的同僚们去把他们迎接进来。可是那总是一件怪事,(克里奥米尼斯及若干大臣及侍从同下)他会这样悄悄地溜到我们这儿来。
宝丽娜 要是我们那位宝贝王子现在还活着,他和这位殿下一定是很好的一对呢;他们的出世相距不满一个月。
里昂提斯 请你别说了!你知道一提起他,又会使我像当时一样难过起来。你这样说了,我一看见这位贵宾,便又要想起了可以使我发狂的旧事。他们来了。
【前赴后继吗。】
克里奥米尼斯偕弗罗利泽,潘狄塔及余人等重上。
里昂提斯 你的母后是一位忠贞的贤妇,王子;因为她在怀孕你的时候,全然把你父王的形像铸下来了。你那样酷肖你的父亲,跟他的神气一模一样,要是我现在还不过二十一岁,我一定会把你当作了他,叫你一声王兄,跟你谈一些我们从前的浪漫事儿。欢迎欢迎!还有你,天仙一样美貌的公主!——唉!我失去了一双人儿,要是活在世上,一定也会像你们这一双佳偶那样令人惊叹;于是我又失去了——都是我的愚蠢!——你的贤明的父王的友谊,我宁愿遭受困厄,只要能再见他一次面。
弗罗利泽 奉了他的命,我才到这儿西西里来,向陛下转达友谊的问候。倘不是因为年迈无力,他渴想亲自渡过了间隔着两国的山河而来跟陛下谋面。他吩咐我多多拜上陛下;他说他对您的友情是远胜于一切王位的尊荣的。
【情深似海吗。】
里昂提斯 啊,我的王兄!我对你的负疚又重新在我的心头搅动了,你这样无比的殷勤,使我惭愧我的因循的疏慢。像大地欢迎春光一样,我们欢迎你的来临!他也忍心让这位无双的美人冒着大海的风波,来问候一个她所不值得这样奔波着来问候的人吗?
弗罗利泽 陛下,她是从利比亚来的。
里昂提斯 就是那位高贵的勇武的斯曼勒斯在那里受人慑服敬爱的利比亚吗?
【高山仰止吗。】
弗罗利泽 陛下,正是从那边来的;她便是他的女儿,从那边含泪道别。赖着一帆善意的南风,我们从那边渡海而来,执行我父王的使命,来访问陛下。我的重要的侍从我已经在贵邦的海岸旁边遣走,叫他们回到波希米亚去,禀复我在利比亚的顺利以及我和贱内平安到此的消息。
里昂提斯 但愿可赞美的天神扫清了我们空气中的毒氛,当你们耽搁在敝国的时候!你有一位可敬的有德的父亲,我很抱歉对他负着罪疚,为此招致了上天的恼怒,罚我没有后裔;你的父亲却因为仁德之报,天赐给他你这样一个好儿子。要是我也有一双儿女在眼前,也像你们一样俊美,那我将要怎样快活啊!
【皈依佛门吗。】
一大臣上。
大臣 陛下,倘不是因为证据就在眼前,您一定不会相信我所要说的话。波希米亚王命我代向陛下致意,请陛下就把他的儿子逮捕;他不顾自己的尊严和责任,和一个牧人的女儿逃出了父亲的国土,使他的父亲对他大失所望。
里昂提斯 波希米亚王在哪里?说呀。
大臣 就在此间陛下的城里,我刚从他那儿来。我的说话有点昏乱,因为我的惊奇和我的使命把我搅昏了。他向陛下的宫廷行来,目的似乎是要追拿这一对佳偶,在路上却遇见了这位冒牌的公主的父亲和她的哥哥,他们两人都离乡背井跟这位年轻王子同来。
【乱世佳人吗。】
弗罗利泽 我上了卡密罗的当了;他的令名和真诚,向来都是坚持不变的。
大臣 都是他出的主意;他陪着您的父王同来呢。
里昂提斯 谁?卡密罗?
大臣 卡密罗,陛下;我跟他交谈过,他现在正在盘问这两个苦人儿。我从来不曾见过可怜的人们发抖到这样子;他们跪着,头碰着地,满口赌神发咒。王上塞紧了耳朵,恐吓着要用各种死罪一起加在他们身上。
潘狄塔 唉,我的可怜的父亲!上天差了密探来侦察着我们,不愿成全我们的好事。
里昂提斯 你们已经结了婚吗?
弗罗利泽 我们还没有,陛下;而且大概也没有希望了,正像星辰不能和山谷接吻一样;命运的残酷是不择高下的。
【风牛马不相及吗。】
里昂提斯 贤侄,这是一位国王的女儿吗?
弗罗利泽 假如她成为我的妻子以后,她便是一位国王的女儿了。
里昂提斯 照着令尊的急性看来,这“假如”恐怕要等好久吧。我很抱憾你已经背弃子道,失了他的欢心;我也很抱憾你的意中人的身分与美貌不能相称,不配作你合适的配偶。
弗罗利泽 亲爱的,抬起头来。命运虽然明明白白是我们的敌人,驱使我的父亲来追赶我们;可是它却全无能力来改变我们的爱情。陛下,请您回想到您跟我一样年纪的时候,回想到那时的您所感到的爱情,挺身出来为我的行事辩护吧!只要您肯向我的父亲说句话,任是怎样宝贵的东西,他都会看作戋戋小物而答应给您的。
里昂提斯 要是他真会这样,那么我要向他要求你这位宝贵的姑娘,被他所看作戋戋小物的。
宝丽娜 陛下,您的眼睛里有太多的青春。在娘娘未死之前,她是更值得受您这样注视的。
里昂提斯 我在作这样注视的时候,心里就在想起她。(向弗罗利泽)可是我还没有回答你的请求。我可以去见你的父亲;只要你的荣誉没有因你的感情而颠覆,我就可以协助你;现在我就去见他调停。跟我来瞧我的手段吧。来,王子。(同下。)
【浪子回头吗。】
第二场 同前。宫前奥托里古斯及侍从甲上。
奥托里古斯 请问你,先生,这次的谈话你也在场吗?
侍从甲 打开包裹来的时候我也在场,听见那老牧人说当时他怎样发见它的。他的话引起了一些惊异,以后我们便都奉命退出宫外;好像只听见那牧人说孩子是他找到的。
奥托里古斯 我真想知道后来的情形。
侍从甲 我只能零零碎碎地报告一些;可是我看见国王和卡密罗的脸色都变得十分惊奇。他们面面相觑,简直像要把眼皮撑破似的。在他们的静默里含着许多话语;在他们的姿势里表示着充分的意义。他们瞧上去像是听见了一个世界赎回或是灭亡的消息。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得出有一种惊奇的感情;可是即使观察最灵敏的人倘使不曾知道前因后果,也一定辨不出来那意义究竟是欢喜还是伤心;但那倘不是极端的欢喜,一定是极端的伤心。
侍从乙上。
侍从甲 这儿来的这位先生也许知道得更详细一些。什么消息,洛哲罗?
侍从乙 喜事喜事!神谕已经应验;国王的女儿已经找到了。在这点钟内突然发生的这许多奇事,编歌谣的人一定描写不出来。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吗。】
侍从丙上。
侍从乙 宝丽娜夫人的管家来了;他可以告诉你更详细的情形。事情怎样啦,先生?这件据说是真的消息太像一段故事,叫人难于置信。国王找到他的后嗣了吗?
侍从丙 照情形看起来是千真万确的;听着那样凿凿可靠的证据,简直就像亲眼目睹一样。赫米温妮王后的罩衫,挂在孩子头颈上的她的珠宝,安提哥纳斯的亲笔书信,那姑娘跟她母亲那么相像的一副华贵的相貌,她的天然的高贵,以及其他许多的证据,都证明她即是国王的女儿。你有没有看见两位国王会面的情形?
侍从乙 没有。
侍从丙 那么你错过了一场只可以目击不可以言述的情景了。一桩喜事上再加一桩喜事,使他们悲喜交集,老泪横流。他们大张着眼,紧握着手,脸上的昏惘的神情,人们要不是看见他们身上的御袍,简直都不认识他们了。我们的王上因为找到了他的女儿而欢喜得要跳起来,乐极生悲,他只是喊着,“啊,你的母亲!你的母亲!”于是向波希米亚求恕;于是拥抱他的女婿;于是又搂着他的女儿;一会儿又向立在一旁像一道年深日久的泄水沟一样的牧羊老人连声道谢。我从来不曾听见过这样的遭遇,简直叫人话都来不及说,描摹都描摹不出来。
【喜极而泣吗。】
侍从乙 请问把孩子带出去的那个安提哥纳斯下落如何?
侍从丙 像一个老故事一样,不管人家相信不相信,要不要听,故事总是说不完的。他给一头熊撕裂了,这是那牧人的儿子说的;瞧他的傻样子不像是个会说谎话的,何况还有安提哥纳斯的手帕和戒指,宝丽娜认得是他的。
侍从甲 他的船和他的从人呢?
侍从丙 那船就在他们的主人送命的时候破了,这是那牧人看见的;因此一切帮着把这孩子丢弃的工具,在孩子给人发见的时候,便都灭亡了。可是唉!那时宝丽娜心里是多么悲喜交战!她的一只眼睛因为死了丈夫而黯然低垂,另一只眼睛又因为神谕实现而欣然扬举。她把公主抱了起来,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似乎怕再失去她。
【身在林泉,心怀魏阙吗。】
侍从甲 这一场庄严的戏剧值得君王们观赏,因为扮演者正是这样高贵的人。
侍从丙 最动人的是当讲起王后奄逝的时候,国王慨然承认他的过失,痛悼她的死状;他的女儿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脸色越变越惨,终于一声长叹,我觉得她的眼泪像血一样流下来,因为那时我相信我心里的血也像眼泪一样在奔涌。在场的即使是心肠最硬的人,也都惨然失色;有的晕了过去,没有人不伤心。要是全世界都看见这场情景,那么整个地球都会罩上悲哀的。
侍从甲 他们回到宫里去了吗?
侍从丙 不,公主听见宝丽娜家里藏着一座她母亲的雕像,那是意大利名师裘里奥·罗曼诺费了几年辛苦新近才完成的作品,那真是巧夺天工,简直就像她活了过来的模样;人家说谁只要一见这座雕像,都会向她说话而等着她的回答的。她们已经怀着满心的渴慕,前去瞻仰了;预备就在那儿进晚餐。
侍从乙 我早就猜到她在那边曾经进行着什么重大的事情;因为自从赫米温妮死了之后,她每天总要悄悄地到那间隐僻的屋子里去两三次。我们也到那边去大家助助兴好不好?
【血色黄昏吗。】
侍从甲 要是能够进去,谁不愿意去?霎一霎眼睛便有新的好事出来;我们去大可以添一番见识。走吧。(侍从甲、乙、丙同下。)
奥托里古斯 倘不是因为我过去的名气不好,现在准可以升官发财了。我把那老头子和他的儿子带到了王子的船上,禀告他说我听见他们说起一个什么包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可是他在那时太爱那个牧人的女儿了——他那时以为她是个牧人的女儿——她有点儿晕船,他也不大舒服,风浪继续不停,这秘密终于没有揭露出来。可是那对于我反正是一样,因为即使我是发现这场秘密的人,为了我的别种坏处,人家也不会赏识我。这儿来的是两个我无心给了他们好处的人,瞧他们已经神气起来了。
【中流击楫吗。】
牧人及小丑上。
牧人 来,孩子;我已经不能再添丁了,可是你的儿子女儿,一生下来就是个上等人了。
小丑 朋友,咱们遇见得很巧。那天你不肯跟我打架,因为我不是个上等人。你看见没看见我这身衣服?说你没看见,仍旧以为我不是个上等人吧;你还是说这身衣服不是上等人吧。你说我说谎,你说,咱们来试试看我现在究竟是不是个上等人。
奥托里古斯 少爷,我知道您现在是个上等人了。
小丑 哦,我已经做了四个钟头的上等人了。
牧人 我也是呢,孩子。
小丑 你也是的。可是我比我爸爸先是个上等人:因为国王的儿子握着我的手,叫我做舅兄,于是两位王爷叫我的爸爸做亲家;于是我的王子妹夫叫我的爸爸做岳父,我的公主妹妹叫我的爸爸做父亲;于是我们流起眼泪来,那是我们第一次流的上等人的眼泪。
牧人 我们活下去还要流许许多多的上等人的眼泪呢,我儿。
小丑 哦,否则才是横财不富命穷人哩。
【洗心革面吗。】
奥托里古斯 少爷,我低声下气地恳求您饶恕我一切冒犯您少爷的地方,在殿下那儿给我说句好话。
牧人 我儿,你就答应了他吧;因为我们现在是上等人了,应该宽宏大量一些。
小丑 你愿意改过自新吗?
奥托里古斯 是的,告少爷。
小丑 让我们握手。我愿意向王子发誓说你在波希米亚是个再规矩不过的好人。
牧人 你说说倒不妨,可不用发誓。
小丑 现在我已经是个上等人了,不用发誓吗?让那些下等人乡下人去空口说白话吧,我是要发誓的。
牧人 假如那是假的呢,我儿?
小丑 假如那是假的,一个真的上等人也该为他的朋友而发誓。我一定要向王子发誓说你是个很勇敢的人,说你不喝酒,虽然我知道你不是个勇敢的人,而且你是要喝酒的;可是我却要这样发誓,而且我希望你会是个勇敢的人。
【天地玄黄吗。】
奥托里古斯 少爷,我一定尽力孚您的期望。
小丑 哦,无论如何你要证明你自己是个勇敢的人;你既不是个勇敢的人,怎么又敢喝酒,这事我如果不觉得奇怪,那你就不要相信我好了。听!各位王爷们,我们的亲戚,都去瞧王后的雕像去了。来,跟我们走,我们一定可以做你的很好的靠山。 (同下)
第三场 同前。宝丽娜府中的礼拜堂里昂提斯、波力克希尼斯、弗罗利泽、潘狄塔、卡密罗、宝丽娜、众臣及侍从等上。
里昂提斯 可敬的善良的宝丽娜啊,你给了我多大的安慰!
宝丽娜 啊,陛下,我虽然怀着满腔的愚诚,还不曾报效于万一。一切的微劳您都已给我补偿;这次又蒙您许可,同着友邦的元首和缔结同心的储贰光临蓬荜,真是天大的恩宠,终身都难报答的。
里昂提斯 啊,宝丽娜!我们不过来打扰你而已。可是我来是要看一看我的先后的雕像;我已经浏览过你的收藏,果然是琳琅满目,可是却还没有瞧见我的女儿专诚来此的目的物,她母亲的雕像呢。
宝丽娜 她活着的时候是绝世无双的;她身后的遗像,我相信一定远胜于你们眼中所曾见到,或者人手所曾制作的一切,因此我才把它独自另放在一处。它就在这儿;请你们准备着观赏一座逼真的雕像,睡眠之于死也没有这般酷肖。瞧着赞美吧。( 拉开帏幕,赫米温妮如雕像状赫然呈现)我喜欢你们的静默,因为它更能表示出你们的惊奇;可是说吧——陛下,您先说,它不有点儿像吗?
里昂提斯 她的自然的姿势!骂我吧,亲爱的石像,好让我相信你真的便是赫米温妮;可是你不骂我更使我觉得你真的是她,因为她是像赤子―样温柔,天神一样慈悲的。可是宝丽娜,赫米温妮脸上没有那么多的皱纹,并不像这座雕像一样老啊。
波力克希尼斯 是啊!远不是这样老。
宝丽娜 这格外见得雕刻师的手段,使十六年的岁月一气度过,而雕出了假如她现在还活着的形貌。
里昂提斯 假如她活着,她本该给我许多安慰的,现在却让我瞧着伤心。唉!当我最初向她求爱的时候,她正也是这样立着,带着这样庄严的神情和温暖的生命,如同她现在这般冷然立着一样。我好惭愧!那石头不在责备我比它心肠更硬吗?啊,高贵的杰作!在你的庄严里有一种魔术,提起了我过去的罪恶,使你那孺慕的女儿和你一样化石而呆立了。
潘狄塔 允许我,不要以为我崇拜偶像,我要跪下来求她祝福我。亲爱的母后,我一生下你便死去,让我吻一吻你的手吧!
宝丽娜 啊,耐心些!雕像新近塑好,色彩还不曾干哩。
【万物复苏吗。】
卡密罗 陛下,您把您的伤心看得太认真了,十六个冬天的寒风也不能把它吹去,十六个夏天的烈日也不能使它干涸,欢乐是从没有这么经久的;任何的悲哀也早就自生自灭了。
波力克希尼斯 我的王兄,让惹起这一场不幸的人分担着你的悲哀吧。
宝丽娜 真的,陛下,要是我早想到我这座小小的石像会使您这样感动,我一定不给您看。
里昂提斯 别拉下帏幕!
宝丽娜 您再看着它,就要以为它是会动的了。
里昂提斯 别动!别动!我死也不会相信她已经不在——谁能造出这么一件神工来呢?瞧,王兄,你不以为她在呼吸吗?那些血管里面不真的流着血吗?
波力克希尼斯 妙极!她的嘴唇上似乎有着温暖的生命。
里昂提斯 艺术的狡狯使她的不动的眼睛在我们看来似乎在转动。
宝丽娜 我要把帏幕拉下了;陛下出神得就要以为她是活的了。
里昂提斯 啊,亲爱的宝丽娜!让我把这种思想保持二十年吧。没有一种清明的理智比得上这种疯狂的喜乐。让它去。
【借尸还魂吗。】
宝丽娜 陛下!我很抱歉这样触动了您的心事;可是我还能够再给您一些痛苦的。
里昂提斯 好的,宝丽娜,因为这种痛苦是像抚慰一样甜蜜。可是我仍然觉得她的嘴里在透着气;哪一把好凿子会刻得出气息来呢?谁也不要笑我,我要吻她。
宝丽娜 陛下,您不能!她嘴上的红润还没有干燥,吻了之后要把她弄坏了,那油漆还要弄脏了您的嘴唇。我把帏幕拉下了吧?
里昂提斯 不,二十年也不要下幕。
潘狄塔 我可以整整地站二十年瞧着她。
宝丽娜 好了吧,立刻离开这座礼拜堂,否则准备着更大的惊异吧。要是你们有这胆子瞧着,我可以叫这座雕像真的动起来,走下来握住你们的手;可是那时你们一定会以为我有妖法相助,那我可绝对否认。
里昂提斯 无论你能够叫她做些什么动作,我都愿意瞧着;无论你叫她说什么话,我都愿意听着。倘使能够叫她动,那么一定也能叫她说话。
宝丽娜 你们必须唤醒你们的信仰;然后大家静立。倘有谁以为我行的是犯法的妖术,他们可以走开。
里昂提斯 进行你的法术吧;谁都不准走动一步。
宝丽娜 音乐,奏起来,唤醒她!(音乐)是时候了,下来吧,不要再做石头了;过来,让瞧着你的众人大吃一惊。来,我会把你的坟墓填塞;转动你的身体,走下来吧,把你僵固的姿态交还给死亡,因为你已经从死里重新得到了生命。你们瞧她已经动起来了。(赫米温妮走下)别怕,我的法术并非左道,她的行动是神圣的。不要见她惊避,否则她将再死去;那时你便是第二次把她杀害了。哎,伸出你的手来;当她年轻的时候,你曾经向她求爱;如今她老了,她却成为求爱的人!
里昂提斯 (抱赫米温妮)啊!她是温暖的!假如这是魔术,那么让它是一种和吃饭一样合法的技术吧。
【一笑泯恩仇吗。】
波力克希尼斯 她抱着他!
卡密罗 她攀住他的头颈!假如她是活的,那么让她开口吧。
波力克希尼斯 是的,而且宣布她一向住在哪里,怎样会死而复生。
宝丽娜 要是告诉你们她还活着,那一定会被你们斥为无稽之谈;可是好像她确乎活着,虽然还没有开口说话。再瞧一下吧。请你走过去,好姑娘,跪下来求你的母亲祝福。转过身来,娘娘,我们的潘狄塔已经找到了。(潘狄塔跪于赫米温妮前。)
赫米温妮 神们,请下视人间,降福于我的女儿!告诉我,我的亲亲,你是在哪里遇救的?你在什么地方过活?怎样会找到你父亲的宫廷?我因为宝丽娜告诉我,说按照着神谕,你或者尚在人世,因此才偷生到现在,希望见到有这一天。
宝丽娜 那以后再说吧,免得他们都争着用同样的叙述来使你心烦。一块儿去吧,你们这辈命运的骄儿;让大家分享你们的欢喜吧!我,一只垂老的孤鸽,将去拣一株枯枝栖息,哀悼着我那永不回来的伴侣,直至死去。
里昂提斯 啊!别这样说,宝丽娜!我当初同意接受你指定的妻子,你也要接受我所指定的丈夫;这是我们约定在先的。你已经给我找到了我的妻子,可是我却不懂得事情的究竟;因为我觉得我明明看见她已经死了,好多次在她的墓前作过徒然的哀祷。我不必给你远远地找一位好丈夫,我有几分知道他的心。来,卡密罗,握着她的手;你的德行和正直为众人所仰望,并且可以由我们这一对国王证明。我们走吧。啊 ,瞧我的王兄!我恳求你们两位原谅我卑劣的猜疑。这个王子是你的女婿,上天替你的女儿作成了这件好事。好宝丽娜,给我们带路;一路上我们大家可以互相畅叙这许多年来的契阔。快走。(众下。)
【破镜重圆吗。】
注释:
1、西塞利娅(cyterea),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aphrodite)的称号。
2、骚提厄尔(saltiers)应是萨特(satyr),希腊神话中人身3、马尾,遨游山林的怪物。此处把音说错了。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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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解构莎士比亚《暴风雨》
36.Deconstruct Shakespeare(The Tempest)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三十六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暴风雨》(The Tempest)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兄弟相残】【吕布貂蝉】【武后则天】【努尔哈赤】【成吉思汗】【崖山之后无中国】【小和尚朱元璋】
第二幕【翻脸如翻书】【香港澳门】【鸦片战争】【中华苏维埃共和国】【逃往台湾】【毛蒋之争】【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欲辨已忘言】
第三幕【寻花问柳】【一心只读圣贤书】【打狗看主人】【两耳不闻窗外事】【改革开放】【山经海经大荒经】【二人同心】
第四幕【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触景生情】【进口洋垃圾】
第五幕【韬光养晦】【先富起来】【偷渡出国】【美国寻梦】【自知之明】【自由诚可贵】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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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
(The Tempest)
剧中人物:
阿隆佐 那不勒斯王
西巴斯辛 阿隆佐之弟
普洛斯彼罗 旧米兰公爵
安东尼奥 普洛斯彼罗之弟,篡位者
腓迪南 那不勒斯王子
贡柴罗 正直的老大臣
阿德里安
弗兰西斯 侍臣
凯列班 野性而丑怪的奴隶
特林鸩罗 弄臣
斯丹法诺 酗酒的膳夫
船长
水手长
众水手
米兰达 普洛斯彼罗之女
爱丽儿 缥缈的精灵
伊里斯
刻瑞斯
朱诺
众水仙女
众刈禾人 由精灵们扮演
其他侍候普洛斯彼罗的精灵们
地点:海船上;岛上
第一幕
第一场 在海中的一只船上。暴风雨和雷电船长及水手长上。
船长:老大!
水手长:有,船长。什么事?
船长:好,对水手们说:出力,手脚麻利点儿,否则我们要触礁啦。出力,出力!(下。)
众水手上。
水手长:喂,弟兄们!出力,出力,弟兄们!赶快,赶快!把中桅帆收起!留心着船长的哨子。——尽你吹着怎么大的风,只要船儿掉得转头,就让你去吹吧!
阿隆佐、西巴斯辛、安东尼奥、腓迪南、贡柴罗及余人等上。
阿隆佐:好水手长,小心哪。船长在哪里?放出勇气来!
水手长:我劳驾你们,请到下面去。
安东尼奥:老大,船长在哪里?
水手长:你没听见他吗?你们妨碍了我们的工作。好好地待在舱里吧;你们简直是跟风浪一起来和我们作对。
贡柴罗:哎,大哥,别发脾气呀!
水手长:你叫这个海不要发脾气吧。走开!这些波涛哪里省得了什么国王不国王?到舱里去,安静些!别跟我们麻烦。
贡柴罗:好,但是请记住这船上载的是什么人。
水手长:随便什么人我都不放在心上,我只管我自个儿。你是个堂堂枢密大臣,要是你有本事命令风浪静下来,叫眼前大家都平安,那么我们愿意从此不再干这拉帆收缆的营生了。把你的威权用出来吧!要是你不能,那么还是谢谢天老爷让你活得这么长久,赶快钻进你的舱里去,等待着万一会来的恶运吧!——出力啊,好弟兄们!——快给我走开!(下。)
贡柴罗:这家伙给我很大的安慰。我觉得他脸上一点没有命该淹死的记号,他的相貌活是一副要上绞架的神气。慈悲的运命之神啊,不要过了他的绞刑啊!让绞死他的绳索作为我们的锚缆,因为我们的锚缆全然抵不住风暴!如果他不是命该绞死的,那么我们就倒媚了!(与众人同下。)
水手长重上。
水手长:把中桅放下来!赶快!再低些,再低些!把大桅横帆张起来试试看。(内呼声)遭瘟的,喊得这么响!连风暴的声音和我们的号令部被压得听不见了。——
西巴斯辛、安东尼奥、贡柴罗重上。
水手长:又来了?你们到这儿来干么?我们大家放了手,一起淹死了好不好?你们想要淹死是不是?
西巴斯辛:愿你喉咙里长起个痘疮来吧,你这大喊大叫、出口伤人、没有心肝的狗东西!
水手长:那么你来干一下,好不好?
安东尼奥:该死的贱狗!你这下流的、骄横的、喧哗的东西,我们才不像你那样害怕淹死哩!
贡柴罗:我担保他一定不会淹死,虽然这船不比果壳更坚牢,水漏得像一个浪狂的娘儿们一样。
水手长:紧紧靠着风行驶!扯起两面大帆来!把船向海洋开出去;避开陆地。
众水手浑身淋湿上。
众水手:完了!完了!求求上天吧!求求上天吧!什么都完了!(下。)
水手长:怎么,我们非淹死不可吗?
贡柴罗:王上和王子在那里祈祷了。让我们跟他们一起祈祷吧,大家的情形都一样。
西巴斯辛:我真按捺不住我的怒火。
安东尼奥:我们的生命全然被醉汉们在作弄着。——这个大嘴巴的恶徒!但愿你倘使淹死的话,十次的波涛冲打你的尸体!①
贡柴罗:他总要被绞死的,即使每一滴水都发誓不同意,而是要声势汹汹地把他一口吞下去。①当时英国海盗被判绞刑后,在海边执行;尸体须经海潮冲打三次后,才许收硷。
幕内嘈杂的呼声:——“可怜我们吧!”——“我们遭难了!我们遭难了!”——“再会吧,我的妻子!我的孩儿!”——“再会吧,兄弟!”——“我们遭难了!我们遭难了!我们遭难了!”——
安东尼奥:让我们大家跟王上一起沉没吧!(下。)
西巴斯辛:让我们去和他作别一下。(下。)
贡柴罗:现在我真愿意用千顷的海水来换得一亩荒地;草莽荆棘,什么都好。照上天的旨意行事吧!但是我倒宁愿死在陆地上,(下。)
【死生有命吗。】
第二场 岛上。普洛斯彼罗所居洞室之前
普洛斯彼罗及米兰达上。
米兰达:亲爱的父亲,假如你曾经用你的法术使狂暴的海水兴起这场风浪,请你使它们平息了吧!天空似乎要倒下发臭的沥青来,但海水腾涌到天的脸上,把火焰浇熄了。唉!我瞧着那些受难的人们,我也和他们同样受难:这样一只壮丽的船,里面一定载着好些尊贵的人,一下子便撞得粉碎!啊,那呼号的声音一直打进我的心坎。可怜的人们,他们死了!要是我是一个有权力的神,我一定要叫海沉进地中,不让它把这只好船和它所载着的人们一起这样吞没了。
普洛斯彼罗:安静些,不要惊骇!告诉你那仁慈的心,一点灾祸都不会发生。
米兰达:唉,不幸的日子!
普洛斯彼罗:不要紧的。凡我所做的事,无非是为你打算,我的宝贝!我的女儿!你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我从什么地方来:你也不会想到我是一个比普洛斯彼罗——所十分寒他的洞窟的主人,你的微贱的父亲——更出色的人物。
米兰达:我从来不曾想到要知道得更多一些。
普洛斯彼罗:现在是我该更详细地告诉你一些事情的时候了。帮我把我的法衣脱去。好,(放下法衣)躺在那里吧,我的法术!——揩干你的眼睛,安心吧!这场凄惨的沉舟的景象,使你的同情心如此激动,我曾经借着我的法术的力量非常妥善地预先安排好:你听见他们呼号,看见他们沉没,但这船里没有一个人会送命,即使随便什么人的一根头发也不会损失。坐下来;你必须知道得更详细一些。
米兰达:你总是刚要开始告诉我我是什么人,便突然住了口,对于我的徒然的探问的回答,只是一句“且慢,时机还没有到”。
普洛斯彼罗:时机现在已经到了,就在这一分钟它要叫你撑开你的耳朵。乖乖地听着吧。你能不能记得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的一个时候?我想你不会记得,因为那时你还不过三岁。
米兰达:我当然记得,父亲。
普洛斯彼罗:你怎么会记得?什么房屋?或是什么人?把留在你脑中的随便什么印象告诉我吧。
米兰达:那是很遥远的事了,它不像是记忆所证明的事实,倒更像是一个梦。不是曾经有四五个妇人服侍过我吗?
普洛斯彼罗:是的,而旦还不止此数呢,米兰达,但是这怎么会留在你的脑中呢?你在过去时光的幽暗的深渊里,还看不看得见其余的影子?要是你记得在你未来这里以前的情形,也许你也能记得你怎样会到这里来。
米兰达:但是我不记得了。
普洛斯彼罗:十二年之前,米兰达,十二年之前,你的父亲是米兰的公爵,并且是一个有权有势的国君。
米兰达:父亲,你不是我的父亲吗?
普洛斯彼罗:你的母亲是一位贤德的妇人,她说你是我的女儿;你的父亲是米兰的公爵,他的唯一的嗣息就是你,一位堂堂的郡主。
米兰达:天啊!我们是遭到了什么样的好谋才离开那里的呢?还是那算是幸运一桩?
普洛斯彼罗:都是,都是,我的孩儿。如你所说的,因为遭到了奸谋,我们才离开了那里,因为幸运,我们才飘流到此。
米兰达:唉!想到我给你的种种劳心焦虑,真使我心里难过得很,只是我记不得了——请再讲下去吧。
【富贵在天吗。】
普洛斯彼罗:我的弟弟,就是你的叔父,名叫安东尼奥。听好,世上真有这样好恶的兄弟!除了你之外,他就是我在世上最爱的人了;我把国事都托付他管理。那时候米兰在列邦中称雄,普洛斯彼罗也是最出名的公爵,威名远播,在学问艺术上更是一时无双。我因为专心研究,便把政治放到我弟弟的肩上,对于自己的国事不闻不问,只管沉溺在魔法的研究中。你那坏心肠的叔父——你在不在听我?
米兰达:我在聚精会神地听着,父亲。
普洛斯彼罗:学会了怎样接受或驳斥臣民的诉愿,谁应当拔耀,谁因为升迁太快而应当贬抑,把我手下的人重新封叙,迁调的迁调,改用的改用;大权在握,使国中所有的人心都要听从他的喜恶。他简直成为一株常春藤,掩蔽了我参天的巨干,而吸收去我的精华。——你不在听吗?
米兰达:啊,好父亲!我在听着。
普洛斯彼罗:听好。我这样遗弃了俗务,在幽居生活中修养我的德性;除了生活过于孤寂之外,我这门学问真可说胜过世上所称道的一切事业;谁知这却引起了我那恶弟的毒心。我给与他的无限大的信托,正像善良的父母产出刁顽的儿女来一样,得到的酬报只是他的同样无限大的欺诈。他这样做了一国之主,不但握有我的岁入的财源,更僭用我的权力从事搜括。像一个说谎的人自己相信自己的欺骗一样,他伊然以为自己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公爵。处于代理者的位置上,他用一切的咸权铺张着外表上的庄严:他的野心于是逐渐旺盛起来——你在不在听我?
米兰达:你的故事,父亲,能把聋子都治好呢。
普洛斯彼罗:作为代理公爵的他,和他所代理的公爵之间,还横隔着一重屏障,他自然希望撤除这重屏障,使自己成为米兰大权独揽的主人翁。我呢,一个可怜的人,书斋便是我广大的公国,他以为我已没有能力处理政事。因为一心觊觎着大位,他便和那不勒斯王协谋,甘愿每年进贡臣服,把他自己的冠冕俯伏在他人的王冠之前。唉,可怜的米兰!一个从来不曾向别人低首下心过的邦国,这回却遭到了可耻的卑屈!
米兰达:天哪!
普洛斯彼罗:听我告诉你他所缔结的条款,以及此后发生的事情,然后再告诉我那算不算得是一个好兄弟。米兰达:我不敢冒渎我的可敬的祖母,然而美德的娘亲有时却会生出不肖的儿子来。
普洛斯彼罗:现在要说到这条约了。这位那不勒斯王因为跟我有根深蒂固的仇恨,答应了我弟弟的要求,那就是说,以称臣纳贡——我也不知要纳多少贡金——作为交换的条件,他当立刻把我和属于我的人撵出国境,而把大好的米兰和一切荣衔权益,全部赏给我的弟弟。因此在命中注定的某夜,不义之师被召集起来,安东尼奥打开了米兰的国门;在寂静的深宵,阴谋的执行者便把我和哭泣着的你赶走。
米兰达:唉,可叹!我已记不起那时我是怎样哭法,但我现在愿意再哭泣一番。这是一件想起来太叫人伤心的事。
普洛斯彼罗:你再听我讲下去,我便要叫你明白眼前这一回事情,否则这故事便是一点不相干的了。
【兄弟相残吗。】
米兰达:为什么那时他们不杀害我们呢?
普洛斯彼罗:问得不错,孩子,谁听了我的故事都会发生这个疑问。亲爱的,他们没有这胆量,因为我的人民十分爱戴我,而且他们也不敢在这事情上留下太重大的污迹;他们希图用比较清白的颜色掩饰去他们的毒心。一句话,他们把我们押上船,驶出了十几哩以外的海面;在那边他们已经预备好一只腐朽的破船,帆篷、缆素、桅椅——什么都没有,就是老鼠一见也会自然而然地退缩开去。他们把我们推到这破船上,听我们向着周围的怒海呼号,望着迎面的狂风悲叹;那同情的风陪着我们发出叹息,却反而加添了我们的危险。
米兰达:唉,那时你是怎样受我的烦累呢!
普洛斯彼罗:啊,你是个小天使,幸亏有你我才不致绝望而死!上天赋与你一种坚忍,当我把热泪向大海择洒、因心头的怨苦而呻吟的时候,你却向我微笑,为了这我才生出忍耐的力量,准备抵御一切接踵而来的祸患。
米兰达:我们是怎样上岸的呢?
普洛斯彼罗:靠着上天的保佑,我们有一些食物和清水,那是一个那不勒斯的贵人贡柴罗——那时他被任命为参预这件阴谋的使臣——出于善心而给我们的;另外还有一些好衣裳、衬衣、毛织品和各种需用的东西,使我们受惠不少,他又知道我爱好书籍,特意从我的书斋里把那些我看得比一个公国更宝贵的书给我带了来。
米兰达:我多么希望能见一见这位好人!
普洛斯彼罗:现在我要起来了。(把法衣重新穿上)静静地坐着,听我讲完了我们海上的惨史。后来我们到达了这个岛上,就在这里,我亲自作你的教师,使你得到比别的公主小姐们更丰富的知识,因为她们大部分的时间都化在无聊的事情上,而且她们的师傅也决不会这样认真。
米兰达:真感谢你啊!现在请告诉我,父亲,为什么你要兴起这场风浪?固为我的心中仍是惊疑不定。
普洛斯彼罗:听我说下去,现在由于奇怪的偶然,慈悲的上天眷宠着我,已经把我的仇人们引到这岛岸上来了。我借着预知术料知福星正在临近我运命的顶点,要是现在轻轻放过了这机会,以后我的一生将再没有出头的希望。别再多问啦,你已经倦得都瞌睡了,很好,放心睡吧!我知道你身不由主。(米兰达睡)出来,仆人,出来!我已经预备好了。来啊,我的爱丽儿,来吧!
爱丽儿上。
爱丽儿:万福,尊贵的主人!威严的主人,万福!我来听候你的旨意。无论在空中飞也好,在水里游也好,向火里钻也好,腾云驾雾也好,凡是你有力的吩咐,爱丽儿愿意用全副的精神奉行。
普洛斯彼罗:精灵,你有没有完全按照我的命令指挥那场风波?
爱丽儿:桩桩件件都没有忘失。我跃登了国王的船上;我变做一团滚滚的火球,一会儿在船头上,一会儿在船腰上,一会儿在甲板上,一会儿在每一间船舱中,我煽起了恐慌。有时我分身在各处烧起火来,中桅上哪,帆桁上哪,斜桅上哪——都同时燃烧起来;然后我再把一团团火焰合拢来,即使是天神的闪电,那可怕的震雷的先驱者,也没有这样迅速而炫人眼目;硫磺的火光和轰炸声似乎在围攻那威风凛凛的海神,使他的怒涛不禁颤抖,使他手里可怕的三叉戟不禁摇晃。
普洛斯彼罗:我的能干的精灵!谁能这样坚定、镇静,在这样的骚乱中不曾惊惶失措呢?
【吕布貂蝉吗。】
爱丽儿:没有一个人不是发疯似的干着一些不顾死活的勾当。除了水手们之外,所有的人都逃出火光融融的船而跳入泡沫腾涌的海水中。王子腓迪甫头发像海草似的乱成一团,第一个跳入水中;他高呼着,“地狱开了门,所有的魔鬼都出来了!”
普洛斯彼罗:啊,那真是我的好精灵!但是这口乱子是不是就在靠近海岸的地方呢?
爱丽儿:就在海岸附近,主人。
普洛斯彼罗:但是他们都没有送命吗,爱丽儿?
爱丽儿:一根头发都没有损失;他们穿在身上的衣服也没有一点斑迹,反而比以前更干净了。照着你的命令,我把他们一队一队地分散在这岛上。国王的儿子我叫他独个儿上岸,把他遗留在岛上一个隐僻的所在,让他悲伤地绞着两臂,坐在那儿望着天空长吁短叹,把空气都吹凉了
普洛斯彼罗:告诉我你怎样处置国王的船上的水手们和其余的船舶?
爱丽儿:国王的船安全地停泊在一个幽静的所在;你曾经某次在半夜里把我从那里叫醒前去采集永远为波涛冲打的百慕大群岛上的露珠;船便藏在那个地方。那些水手们在精疲力竭之后,我已经用魔术使他们昏睡过去,现今都躺在舱口底下。其余的船舶我把它们分散之后,已经重又会合,现今在地中海上;他们以为他们看见国王的船已经沉没,国王已经溺死,都失魂落魄地驶回那不勒斯去了。
普洛斯彼罗:爱丽儿,你的差使干得一事不差;但是还有些事情要你做。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爱丽儿:中午已经过去。
普洛斯彼罗:至少已经过去了两个钟头了。从此刻起到六点钟之间的时间,我们两人必须好好利用,不要让它白白地过去。
爱丽儿:还有繁重的工作吗?你既然这样麻烦我,我不得不向你提醒你所允许我而还没有履行的语。
普洛斯彼罗:怎么啦!生起气来了?你要求些什么?
爱丽儿:我的自由。
普洛斯彼罗:在限期未满之前吗?别再说了吧!
爱丽儿:请你想想我曾经为你怎样尽力服务过;我不曾对你做过一次谎,不曾犯过一次过失,侍候你的时候,不曾发过一句怨言;你曾经答应过我缩短一年的期限的。
普洛斯彼罗:你忘记了我从怎样的苦难里把你救出来吗?
爱丽儿:不曾。
普洛斯彼罗:你一定忘记了,而以为踏着海底的软泥,穿过凛冽的北风,当寒霜冻结的时候在地下水道中为我奔走,便算是了不得的辛苦了。
爱丽儿:我不曾忘记,主人。
普洛斯彼罗:你说谎,你这坏蛋!那个恶女巫西考拉克斯——她因为年老和心肠恶毒,全身佝偻得都像一个环了——你已经把她忘吗?你把她忘了吗?
【武后则天吗。】
爱丽儿:不曾,主人。
普洛斯彼罗:你一定已经忘了。她是在什么地方出世的?对我说来。
爱丽儿:在阿尔及尔,主人。
普洛斯彼罗:噢!是在阿尔及尔吗?我必须每个月向你复述一次你的来历,因为你一下子便要忘记。这个万恶的女巫西考拉克斯,因为作恶多端,她的妖法没人听见了不害怕,所以被逐出阿尔及尔;他们固为她曾经行过某件好事,因此不曾杀死她。是不是?
爱丽儿:是的,主人。
普洛斯彼罗:这个眼圈发青的妖妇被押到这儿来的时候,正怀着孕;水手们把她丢弃在这座岛上。你,我的奴隶,据你自己说那时是她的仆人,因为你是个太柔善的精灵,不能奉行她的粗暴的、邪恶的命令,因此违拗了她的意志,她在一阵暴怒中借着她的强有力的妖役的帮助,把你幽禁在一株拆裂的松树中。在那松树的裂缝里你挨过了十二年痛苦的岁月,后来她死了,你便一直留在那儿,像水车轮拍水那样急速地、不断地发出你的呻吟来。那时这岛上除了她所生产下来的那个儿子,一个浑身斑痣的妖妇贱种之外,就没有一个人类。
爱丽儿:不错,那是她的儿子凯列班。
普洛斯彼罗:那个凯列班是一个蠢物,现在被我收留着作苦役。你当然知道得十分清楚,那时我发现你处在怎样的苦难中,你的呻吟使得豺狠长晦,哀鸣刺透了怒熊的心胸。那是一种沦于永劫的苦恼,就是西考拉克斯也没有法子把你解脱;后来我到了这岛上,听见了你的呼号,才用我的法术使那株松树张开裂口,把你放了出来。
爱丽儿:我感谢你,主人。
普洛斯彼罗:假如你再要叽哩咕嗜的话,我要劈开一株橡树,把你钉住在它多节的内心,让你再呻吟十二个冬天。
爱丽儿:饶恕我,主人,我愿意听从命令,好好地执行你的差使。
普洛斯彼罗:好吧,你倘然好好办事,两天之后我就释放你。
爱丽儿:那真是我的好主人!你要吩咐我做什么事?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事?
普洛斯彼罗:去把你自己变成一个海中的仙女,除了我之外不要让别人的眼睛看见你。去,装扮好了再来。去吧,用心一点!(爱丽儿下)醒来;心肝,醒来!你睡得这么熟;醒来吧!
米兰达:(醒)你的奇异的故事使我昏沉睡去。
普洛斯彼罗:清醒一下。来,我们要去访问访问我的奴隶凯列班,他是从来不曾有过一句好话口答我们的。
米兰达:都是一个恶人,父亲,我不高兴看见他。
普洛斯彼罗:虽然这样说,我们也缺不了他:他给我们生火,给我们捡柴,也为我们做有用的工作。——喂,奴才!凯
列班!你这泥块!哑了吗?
觊列班:(在内)里面木头已经尽够了。
普洛斯彼罗:跑出来,对你说,还有事情要你做呢。出来,你这乌龟!还不来吗?
爱丽儿重上,作水中仙女的形状。
普洛斯彼罗:出色的精灵!我的伶俐的爱丽儿,过来我对你讲话。(耳语,)
爱丽儿:主人,一切依照你的吩咐。(下。)
普洛斯彼罗:你这恶毒的奴才,魔鬼和你那万恶的老娘合生下来的,给我滚出来吧!
【努尔哈赤吗。】
凯列班上。
凯列班:但愿我那老娘用乌鸦毛从不洁的沼泽上刮下来的毒露一齐倒在你们两人身上!但愿一阵西南的恶风把你们吹得浑身都起水疱!
普洛斯彼罗:记住吧,为着你的出言不逊,今夜要叫你抽筋,叫你的腰像有针在刺,使你喘得透不过气来,所有的刺娟们将在漫漫的长夜里折磨你,你将要被刺得遍身像蜜蜂窠一般,每刺一下都要比蜂刺难受得多。
凯列班:我必须吃饭。这岛是我老娘西考拉克斯传给我而被你夺了去的。你刚来的时候,抚拍我,待我好,给我有浆果的水喝,教给我自天亮着的大的光叫什么名字,晚上亮着的小的光叫什么名字,因此我以为你是个好人,把这岛上一切的富源都指点给你知道,什么地方是清泉,盐井,什么地方是荒地和肥田。我真该死让你知道这一切!但愿西考拉克斯一切的符咒、癞蛤蟆、甲虫、蝙蝠;都咒在你身上!本来我可以自称为王,现在却要做你的唯一的奴仆,你把我禁锢在这堆岩石的中间,而把整个岛给你自己受用。
普洛斯彼罗:满嘴扯谎的贱奴!好心肠不能使你感恩,只有鞭打才能教训你!虽然你这样下流,我也曾甩心好好对待你,让你住在我自己的洞里,谁叫你胆敢想要破坏我孩子的贞操!
凯列班:啊哈哈哈!要是那时上了手才真好!你倘然不曾妨碍我的事,我早已使这岛上住满大大小小的凯列班了。
普洛斯彼罗:可恶的贱奴,不学一点好,坏的事情样样都来得,我因为看你的样子可怜,才辛辛苦昔地教你讲话,每时每刻教导你这样那样。那时你这野鬼连自己说的什么也不懂,只会像一只野东西一样咕噜咕噜;我教你怎样用说活来表达你的意思,但是像你这种下流胚,即使受了教化,天性中的顽劣仍是改不过来,因此你才活该被禁锢在这堆岩石的中间;其实单单把你囚禁起来也还是宽待了你。
凯列班:你教我讲话,我从这上面得到的益处只是知道怎样骂人;但愿血瘟病瘟死了你,因为你要教我说你的那种话!
普洛斯彼罗:妖妇的贱种,滚开去!去把柴搬进来。懂事的话,赶快些,因为还有别的事要你做。你在耸肩吗,恶鬼?要是你不好好做我吩咐你做的事,或是心中不情愿,我要叫你浑身抽搐,叫你每个骨节里都痛起来,叫你在地上打滚咆哮,连野兽听见你的呼号都会吓得发抖。
凯列班:啊不要,我求求你!(旁白)我不得不服从,因为他的法术有很大的力量,就是我老娘所礼拜的神明塞提柏斯也得听他指挥,做他的仆人。
普洛斯彼罗:贱奴,去吧!(凯列班下。)
爱丽儿隐形重上,弹琴唱歌;腓迪南随后。
爱丽儿:(唱)
来吧,来到黄沙的海滨,
把手儿牵得牢牢,
深深地展拜细吻轻轻,
叫海水莫起波涛——
柔舞翩翩在水面飘扬;
可爱的精灵,伴我歌唱。
听!听!(和声)
汪!汪!汪!(散乱地)
看门狗儿的狺狺,(和声)
汪!汪!汪!(散乱地)
听!听!我听见雄鸡
昂起了颈儿长啼,(啼声)
喔喔喔!
【成吉思汗吗。】
腓迪南:这音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在天上,还是在地上?现在已经静止了。一定的,它是为这岛上的神灵而弹唱的。当我正坐在海滨,思念我的父王的惨死而重又痛哭起来的时候,这音乐便从水面掠了过来,飘到我的身旁,它的甜柔的乐曲平静了海水的怒涛,也安定了我激荡的感情;因此我跟随着它,或者不如说是它吸引了我,——但它现在已经静止了,啊,又唱起来了。
爱丽儿:(唱)
五寻的水深处躺着你的父亲,
他的骨骼已化成珊瑚,
他眼睛是耀眼的明珠;
他消失的全身没有一处不曾
受到海水神奇的变幻,
化成瑰宝,富丽而珍怪。
海的女神时时摇起他的丧钟,(和声)
叮!咚!
听!我现在听到了叮咚的丧钟。
腓迪南:这支歌在纪念我的溺毙的父亲。这一定不是凡间的音乐,也不是地上来的声音。我现在听出来它是在我的头上。
普洛斯彼罗:抬起你的被睫毛深掩的眼睛来,看一看那边有什么东西。
米兰达:那是什么?一个精灵吗?啊上帝,它是怎样向着四周瞧望啊!相信我的话,父亲,它生得这样美!但那一定是一个精灵。
普洛斯彼罗:不是,女儿,他会吃也会睡,和我们一样有各种知觉。你所看见的这个年轻汉子就是遭到船难的一人;要不是因为忧伤损害了他的美貌——美貌最怕忧伤来损害——你确实可以称他为一个美男子。他因为失去了他的同伴,正在四处徘徊着寻找他们呢。
米兰达:我简直要说他是个神;因为我从来不曾见过字宙中有这样出色的人物。
普洛斯彼罗:(旁白)哈!有几分意思了;这正是我中心所愿望的。好精灵!为了你这次功劳,我要在两天之内恢复你的自由。
腓迪南:再不用疑惑,这一定是这些乐曲所奏奉的女神了!——请你俯允我的析求,告诉我你是否属于这个岛上,指点我怎样在这里安身;我的最后的最大的一个请求是你——神奇啊!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位处女?
米兰达:并没什么神奇,先生;不过我确实是一个处女。
腓迪南:天啊!她说着和我同样的言语!唉!要是我在我的本国,在说这种言语的人们中间,我要算是最尊贵的人。
普洛斯彼罗:什么!最尊贵的?假如给那不勒斯的国王听见了,他将怎么说呢?请问你将成为何等样的人?
腓迪南:我是一个孤独的人,如同你现在所看见的,但听你说起那不勒斯,我感到惊异。我的话,那不勒斯的国王已经听见了;就因为给他听见了,①我才要哭;因为我正是那不勒斯的国王,亲眼看见我的父亲随船覆溺;我的眼泪到现在还不曾干过。
米兰达:唉,可怜!
腓迪南:是的,溺死的还有他的一切大臣,其中有两人是米兰的公爵和他的卓越的儿子。
普洛斯彼罗:(旁白)假如现在是适当的时机,米兰的公爵和他的更卓越的女儿就可以把你驳倒了,才第一次见面他们便已在眉目传情了。可爱的爱丽儿!为着这我要使你自由。(向腓迪南)且慢,老兄,我觉得你有些转错了念头!我有话跟你说。
米兰达:(旁白)为什么我的父亲说得这样暴戾?这是我一生中所见到的第三个人;而且是第一个我为他叹息的人。但愿怜悯激动我父亲的心,使他也和我抱同样的感觉才好!
腓迪南:(旁白)啊!假如你是个还没有爱上别人的闺女,我愿意立你做那不勒斯的王后。
【崖山之后无中国吗。】
普洛斯彼罗:且慢,老兄,有话跟你讲。(旁自)他们已经彼此情丝互缚了,但是这样顺利的事儿我需要给他们一点障碍,因为恐怕太不费力的获得会使人看不起他的追求的对象。(向腓迪南)一句话,我命令你用心听好。你在这里僭窃着不属于你的名号,到这岛上来做密探,想要从我——这海岛的主人——手里盗取海岛,是不是?
腓迪南:凭着堂堂男子的名义,我否认。①“那不勒斯的国王已经听见了”、“给他听见了”都是腓迪南指自己而言,意即我听见了自己的话。腓迪南以为父亲已死,故以“那不勒斯的国王”自称。
米兰达:这样一座殿堂垦是不会容留邪恶的;要是邪恶的精神占有这么美好的一所宅屋,善良的美德也必定会努力住进去的。
普洛斯彼罗:(向腓迪南)跟我来。(向米兰达)不许帮他说话;他是个奸细。(向腓迪南)来,我要把你的头颈和脚枷锁在广起;给你喝海水,把淡水河中的贝蛤、干枯的树根和橡果的皮壳给你做食物。跟我来。
腓迪南:不,我要抗拒这样的待遇,除非我的敌人有更大的威力。(拔剑,但为魔法所制不能动。)
米兰达:亲爱的父亲啊!不要太折磨他,因为他很和蔼,并不可怕。
普洛斯彼罗:什么!小孩子倒管教起老人家来了不成?——放下你的剑,奸细!你只会装腔作势,但是不敢动手,因为你的良心中充满了罪恶。来,不要再装出那副斗剑的架式了,因为我能用这根杖的力量叫你的武器落地。
米兰达:我请求你,父亲!
普洛斯彼罗:走开,不要拉住我的衣服!
米兰达:父亲,发发慈悲吧!我愿意做他的保人。
普洛斯彼罗:不许说话!再多嘴,我不恨你也要骂你了。什么!帮一个骗子说话吗?嘘!你以为世上没有和他一样的人,因为你除了他和凯列班之外不曾见过别的人;傻丫头!和大部分人比较起来,他不过是个凯列班,他们都是天使哩!
米兰达:真是这样的话,我的爱情的愿望是极其卑微的;我并不想看见一个更美好的人。
普洛斯彼罗:(腓迪南)来,来,服从吧;你已经软弱得完全像一个小孩子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腓迫南:正是这样,我的精神好像在梦里似的,全然被束缚住了。我的父亲的死亡、我自己所感觉到的软弱无力、我的一切朋友们的丧失,以及这个将我屈服的人对我的恫吓,对于我全然不算什么,只要我能在我的囚牢中每天一次看见这位女郎。这地球的每个角落让自由的人们去受用吧,我在这样一个牢狱中已经觉得很宽广的了。
普洛斯彼罗:(旁白)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向腓迪南)走来!——你干得很好,好爱丽儿!向腓迪南跟我来!(向爱丽儿)听我吩咐你此外应该做的工作。
米兰达:宽心吧,先生!我父亲的性格不像他的说话那样坏,他向来不是这样的。
普洛斯彼罗:你将像山上的风一样自由,但你必须先执行我所吩咐你的一切。
爱丽儿:一个字都不会弄错。
普洛斯彼罗:(向腓迪南)来,跟着我。(向米兰达)不要为他说情。
(同下。)
【小和尚朱元璋吗。】
第二幕
第一场 岛上的另一处
阿隆佐、西巴斯辛、安东尼奥、贡柴罗、阿德里安、弗兰西斯科及余人等上。
贡柴罗:大王,请不要悲伤了吧!您跟我们大家都有应该高兴的理由;因为把我们的脱险和我们的损失较量起来,我们是十分幸运的。我们所逢的不幸是极平常的事,每天都有一些航海者的妻子、商船的主人和托运货物的商人,遭到和我们同样的逆运,但是像我们这次安然无恙的奇迹,却是一百万个人中间也难得有一个人碰到过的。所以,陛下,情您平心静气地把我们的一悲一喜称量一下吧。
阿隆佐:请你不要讲话。
西巴斯辛:他厌弃安慰好你厌弃一碗冷粥一样。
安东尼奥:可是那位善心的人却不肯就此甘休。
西巴斯辛:瞧吧,他在旋转着他那嘴巴子里的发条,不久他那口钟又要敲起来啦。
贡柴罗:大王——
西巴斯辛:钟鸣一下:数好。
贡柴罗:人如果把每一种临到他身上的忧愁都容纳进他的心里,那他可就大大的——
西巴斯辛:大大的有赏。
贡柴罗:大大的把身子伤了;可不,你讲的比你想的更有道理些。
西巴斯辛:想不到你一接口,我的话也就聪明起来了。
贡柴罗:所以,大王——
安东尼奥:咄!他多么浪费他的唇舌!
阿隆佐:请你把你的言语节省点儿吧。
贡柴罗:好,我已经说完了;不过——
西巴斯辛:他还要讲下去。
安东尼奥:我们来打赌一下,他跟阿德里安两个人,这回谁先开口?
西巴斯辛:那只老公鸡。
安东尼奥:我说是那只小鸡儿。
西巴斯辛:好,赌些什么?
安东尼奥:输者大笑三声。
西巴斯辛:算数。
阿德里安:虽然这岛上似乎很荒凉——
西巴斯辛:哈!哈!哈!你赢了。
阿德里安:不能居住,而且差不多无路可通——
西巴斯辛:然而——
阿德里安:然而——
安东尼奥:这两个字是他缺少不了的得意之笔。
阿德里安:然而气候一定是很美好、很温和、很可爱的。
安东尼奥:气候是一个可爱的姑娘。
【翻脸如翻书吗。】
西巴斯辛:而且很温和哩,照他那样文质彬彬的说法。
阿德里安:吹气如兰的香风飘拂到我们的脸上。
西巴斯辛:仿佛风也有呼吸器官,而且还是腐烂的呼吸器官。
安东尼奥:或者说仿佛沼泽地会散发出香气,熏得风都变香了。
贡柴罗:这里具有一切对人生有益的条件。
安东尼奥:不错,除了生活的必需品之外。
西巴斯辛:那简直是没有,或者非常之少。
贡柴罗:草儿望上去多么茂盛而蓬勃!多么青葱!
安东尼奥:地面实在只是一片黄土色。
西巴斯辛:加上一点点的绿。
安东尼奥:他的话说得不算十分错。
西巴斯辛:错是不算十分错,只不过完全不对而已。
贡柴罗:但最奇怪的是,那简直叫人不敢相信——
西巴斯辛:无论是谁夸张起来总是这么说。
贡柴罗:我们的衣服在水里浸过之后,却是照旧干净而有光彩;不但不因咸水而褪色,反而像是新染过的一样。
安东尼奥:假如他有一只衣袋会说话,它会不会说他撒谎呢?
西巴斯辛:嗯,但也许会很不老实地把他的谣言包得好好的。
贡柴罗:克拉莉贝尔公主跟突尼斯王大婚的时候,我们在非洲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我觉得它们现在正就和那时一样新。
西巴斯辛:那真是一桩美满的婚姻,我们的归航也顺利得很呢。
阿德里安:突尼斯从来没有娶过这样一位绝世的王后。
贡柴罗:自从狄多寡妇①之后,他们的确不曾有过这样一位王后。
安东尼奥:寡妇!该死!怎样搀进一个寡妇来了呢?狄多寡妇,嘿!
西巴斯辛:也许他还要说出鳏夫埃涅阿斯来了呢。大王,您能够容忍他这样胡说八道吗?
阿德里安:你说狄多寡妇吗?照我考查起来,她是迦太基的。不是突尼斯的。
贡柴罗:这个突尼斯,足下,就是迦太基。
阿德里安:迦太基?
贡柴罗:确实告诉你,它便是迦太基。
安东尼奥:他的说话简直比神话中所说的竖琴②还神奇。
西巴斯辛:居然把城墙跟房子一起搬了地方啦。
安东尼奥:他还要行些什么不可能的奇迹呢?
西巴斯辛:我想他也许要想把这个岛装在口袋里,带国家去赏给他的儿子,就像赏给他一只苹果一样。
①狄多(dido),古代迦太基女王,热恋特洛亚英雄埃涅阿斯,后埃涅阿斯乘船逃走,狄多自焚而死。
②希腊神话中安菲翁(amphion)弹琴而筑成忒拜城。
安东尼奥:再把这苹果核种在海里,于是又有许多岛长起来啦。
【香港澳门吗。】
贡柴罗:呃?
安东尼奥:呃,不消多少时候。
贡柴罗:(向阿隆佐)大人,我们刚才说的是我们现在穿着的衣服新得跟我们在突尼斯参加公主的婚礼时一样;公主现在已经是一位王后了。
安东尼奥:而且是那里从来不曾有过的第一位出色的王后。
西巴斯辛:除了狄多寡妇之外,我得请你记住。
安东尼奥:啊!狄多寡妇;对了,还有狄多寡妇。
贡柴罗:我的紧身衣,大人,不是跟第一天穿上去的时候一样新吗,我的意思是说有几分差不多新。
安东尼奥:那“几分”你补充得很周到。
贡柴罗:不是吗,当我在公主大婚时穿着它的时候?
阿隆佐:你唠唠叨叨地把这种活塞进我的耳朵里,把我的胃口都倒尽了。我真希望我不曾把女儿嫁到那里!因为从那边动身回来,我的儿子便失去了,在我的感觉中,她也同样已经失去,因为她离意大利这么远,我将永远不能再见她一面。唉,我的儿子,那不勒斯和米兰的储君!你葬身在哪一头鱼腹中呢?
弗兰西斯科:大王,他也许还活着。我看见他击着波浪,将身体耸出在水面上,不顾浪涛怎样和他作对,他凌波而前。尽力抵御着迎面而来的最大的巨浪;他的勇敢的头总是探出在怒潮的上面,而把他那壮健的臂膊以有力的姿势将自己划近岸边:海岸的岸脚已被浪潮侵蚀空了,那倒挂的岩顶似乎在俯向着他,要把他投救起来。我确信他是平安地到了岸上。
阿隆佐:不,不,他已经死了。
西巴斯辛:大王,您给自己带来这一重大的损失,倒是应该感谢您自己,因为您不把您的女儿留着赐福给欧洲人,却宁愿把她捐弃给一个非洲人;至少她从此远离了您的眼前,难怪您要伤心掉泪了。
阿隆佐:请你别再说了吧。
西巴斯辛:我们大家都曾经跪求着您改变您的意志;她自己也处于怨恨和服从之间,犹豫不决应当迁就哪一个方面。现在我们已经失去了您的儿子,恐怕再没有看见他的希望了;为着这一回举动,米兰和那不勒斯又加添了许多寡妇,我们带口家乡去安慰她们的男人却没有几个:一切过失全在您的身上。
阿隆佐:这确是最严重的损失。
贡柴罗:西巴斯辛大人,您说的自然是真话,但是太苛酷了点儿,而且现在也不该说这种话;应当敷膏药的时候,你却去触动痛处。
西巴斯辛:说得很好。
安东尼奥:而且真像一位大夫的样子。
贡柴罗:当您为愁云笼罩的时候,大王,我们也都一样处于阴沉的天气中。
西巴斯辛:阴沉的天气?
安东尼奥:阴沉得很。
贡柴罗:如果这一个岛归我所有,大王——
安东尼奥:他一定要把它种满了尊麻。
西巴斯辛:或是酸模草,锦葵。
贡柴罗:而且我要是这岛上的王的话,请猜我将做些什么事?
西巴斯辛:使你自己不致喝醉,因为无酒可饮。
【鸦片战争吗。】
贡柴罗:在这共和国中我要实行一切与众不同的设施;我要禁止一切的贸易:没有地方官的设立;没有文学,富有、贫穷和雇佣都要废止;契约、承袭、疆界、区域、耕种、葡萄园都没有,金属、谷物、酒、油都没有用处,废除职业,所有的人都不作事:妇女也是这样,但她们是天真而纯洁;没有君主——
西巴斯辛:但是他说他是这岛上的王。
安东尼奥:他的共和国的后面的部分把开头的部分忘了。
贡柴罗:大自然中一切的产物都须不用血汗劳力而获得:叛逆、重罪、剑、戟、刀、枪、炮以及一切武器的使用,一律杜绝;但是大白然会自己产生出一切丰饶的东西,养育我那些纯朴的人民。
西巴斯辛:他的人民中间没有结婚这一件事吗?
安东尼奥:没有的,老兄,大家闲荡着,尽是些娼妓和无赖。
贡柴罗:我要照着这样的理想统治,足以媲美往古的黄金时代。
西巴斯辛:上帝保佑吾王!
安东尼奥:贡柴罗万岁!
贡柴罗:而且——您在不在听我,大王?
阿隆佐:算了,请你别再说下去了吧!你对我尽说些没意思的话。
贡柴罗:我很相信陛下的话。我的本意原是要让这两位贵人把我取笑取笑,他们的天性是这样敏感而伶俐,常常会无缘无故发笑。
安东尼奥:我们笑的是你。
贡柴罗:在这种取笑讥讽的事情上,我在你们的眼中简直不算什么名堂,那么你们只管笑个没有名堂吧。
安东尼奥:好一句厉害的话!
西巴斯辛:可惜不中要害。
贡柴罗:你们是血气奋发的贵人们,假使月亮连续五个星期不生变化,你们也会把她撵走。
爱丽儿隐形上,奏庄严的音乐。
西巴斯辛:对啦,我们一定会把她撵走,然后在黑夜里捉鸟去。
安东尼奥:呦,好大人,别生气哪!
贡柴罗:放心吧,我不会的;我不会这样不知自检。我觉得疲倦得很,你们肯不肯把我笑得睡去?
安东尼奥:好,你睡吧,听我们笑你。(除阿隆佐、西巴斯辛、安东尼奥外余旨睡去。)
阿隆佐:怎么!大家一会儿都睡熟了!我希望我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合拢,把我的思潮关闭起来。我觉得它们确实要合拢了。
西巴斯辛:大王,请您不要拒绝睡神的好意。他不大会降临到忧愁者的身上,但倘使来了的时候,那是一个安慰。
安东尼奥:我们两个人,大王,会在您休息的时候护卫着您,留意着您的安全。
阿隆佐:谢谢你们。倦得很。(阿隆佐睡;爱丽儿下。)
西巴斯辛:真奇怪,大家都这样倦!
安东尼奥:那是因为气候的关系。
西巴斯辛:那么为什么我们的眼皮不垂下来呢?我觉得我自己一点不想睡。
安东尼奥:我也不想睡;我的精神很兴奋。他们一个一个倒下来,好像预先约定好似的,又像受了电击一般。可尊敬的西巴斯辛,什么事情也许会……?啊!什么事情也许会……?算了,不说了;但是我总觉得我能从你的脸上看出你应当成为何等样的人。时机全然于你有利;我在强烈的想像里似乎看见一顶王冠降到你的头上了。
【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吗。】
西巴斯辛:什么!你是醒着还是睡着?
安东尼奥: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西巴斯辛:我听见的;但那一定是你睡梦中说出来的呓语。你在说些什么?这是一种奇怪的睡状,一面睡着,一面却睁大了眼睛,站立着,讲着话,行动着,然而却睡得这样熟。
安东尼奥:尊贵的西巴斯辛,你徒然让你的幸运睡去,竟或是让它死去;你虽然醒着,却闭上了眼睛。
西巴斯辛:你清清楚楚在打鼾;你的鼾声里却蕴藏着意义。
安东尼奥:我在一本正经他说话,你不要以为我像平常一样。你要是愿意听我的话,也必须一本正经,听了我的话之后,你的尊荣将要增加三倍。
西巴斯辛:呕,你知道我是心如止水。
安东尼奥:我可以教你怎样让止水激涨起来。
西巴斯辛:你试试看吧!但习惯的惰性只会教我退落下去。
安东尼奥:啊,但愿你知道你心中也在转这念头,虽然你表面上这样拿这件事取笑!越是排斥这思想,这思想越是牢固在你的心里。向后退的人,为了他们自己的胆小和因循,总是出不出头来。
西巴斯辛:请你说下去吧,瞧你的眼睛和面颊的神气,好像心中藏着什么活,而且像是产妇难产似的,很吃力地要把它说出来。
安东尼奥:我要说的是,大人:我们那位记性不好的大爷——这个人要是去世之后,别人也会把他淡然忘却的——他虽然已经把王上劝说得几乎使他相信他的儿子还活着——因为这个人唯一的本领就是向人家唠叨劝说,——但王子不曾死这一口事是绝对不可能的,正像在这里睡着的人不会游泳一样。
西巴斯辛:我对于他不曾溺死这一句话是不抱一点希望的。
安东尼奥:哎,不要说什么不抱希望啦,你自己的希望大着呢!从那方面说是没有希望,反过来说却正是最大不过的希望、野心所能企及而无可再进的极点。你同意不同
意我说:腓迪南已经溺死了?
西巴斯辛:他一定已经送命了。
安东尼奥:那么告诉我,除了他,应该轮到谁承继那不勒斯的王位?
西巴斯辛:克拉莉贝尔。
安东尼奥:她是突尼斯的王后;她住的地区那么遥远,一个人赶一辈子路,可还差五六十里才到得了她的家;她和那不勒斯没有通信的可能:月亮里的使者是太慢了,除非叫太阳给她捎信,那么直到新生婴孩柔滑的脸上长满胡须的时候也许可以送到。我们从她的地方出发而遭到了海浪的吞噬,一部分人幸得生全,这是命中注定的,因为他们将有所作为,以往的一切都只是个开场的引子,以后的正文该由我们来干一番。
西巴斯辛:这是什么话!你怎么说的?不错,我的哥哥的女儿是突尼斯的王后,她也是那不勒斯的嗣君,俩地之间相隔着好多路程。
安东尼奥:这路程是这么长,每一步的距离都似乎在喊着,“克拉莉贝尔怎么还能回头走,回到那不勒斯去呢?不要离开突尼斯,让西巴斯辛快清醒过来吧!”瞧,他们睡得像死去一般;真的,就是死了也不过如此。这儿有一个人治理起那不勒斯来,也决不亚于睡着的这一个,也总不会缺少像这位贡柴罗一样善于唠叨说空话的大臣——就是乌鸦我也能教它讲得比他有意思一点哩。啊,要是你也跟我一样想法就好了!这样的昏睡对于你的高升真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逃往台湾吗。】
西巴斯辛:我想我懂得。
安东尼奥:那么你对于你自己的好运气有什么意见呢?
西巴斯辛:我记得你曾经篡夺过你哥哥普洛斯彼罗的位置。
安东尼奥:是的;你瞧我穿着这身衣服多么称身,比从前神气得多了!本来我的哥哥的仆人和我处在同等的地位,现在他们都在我的手下了。
西巴斯辛:但是你的良心上——
安东尼奥:哎,大人,良心在什么地方呢?假如它像一块冻疮,那么也许会害我穿不上鞋子,但是我并不觉得在我的胸头有这么一位神明。即使有二十颗冻结起来的良心梗在我和米兰之间,那么不等它们作梗起来,也早就溶化了。这儿躺着你的兄长,跟泥土也不差多少一一一假如他真像他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就像死了一般;我用这柄称心如意的剑,只要轻轻刺进三时那么深,就可以叫他永远安静。同时你照着我的样子,也可以叫这个老头子,这位老成持重的老臣,从此长眠不醒,再也不会来呶呶指责我们。至于其余的人,只要用好处引诱他们,就会像猫儿舔牛奶似的流连不去,假如我们说是黄昏,他们也不敢说是早晨。
西巴斯辛:好朋友,我将把你的情形作为我的榜样;如同你得到米兰一样,我也要得到我的那不勒斯。举起你的剑来吧,只要这么一下,便可以免却你以后的纳贡,我做了国王之后,一定十分眷宠你。安东尼奥:我们一起举剑吧,当我举起手来的时候,你也照样把你的剑对准贡柴罗的胸口。
西巴斯辛:啊!且慢。(二人往一旁密议。)
音乐;爱丽儿隐形复上。
爱丽儿:我的主人凭他的法术,预知你,他的朋友,所陷入的危险,因此差我来保全你的性命,因为否则他的计划就要失败。(在贡柴罗耳边唱)当你酣然熟睡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阴谋”,正在施展着毒手。假如你重视你的生命,不要再睡了,你得留神,快快醒醒吧,醒醒!
安东尼奥:那么让我们赶快下手吧。
贡柴罗:天使保佑王上啊!(众醒。)
阿隆佐:什么?怎么啦?喂,醒来!你们为什么拔剑?为什么脸无人色?
贡柴罗:什么事?
西巴斯辛:我们正站在这儿守护您的安息,就在这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大声的狂吼,好像公牛,不,狮子一样。你们不是也被那声音惊醒的吗?我听了害怕极了。
阿隆佐:我什么都没听见。
安东尼奥:啊!那是一种怪兽听了也会害怕的咆哮,大地都给它震动起来。那一定是一大群狮子的吼声。
阿隆佐:你听见这声音吗,贡柴罗?
贡柴罗:凭着我的名誉起誓,大王,我只听见一种很奇怪的蜜蜂似的声音,它使我惊醒转来。我摇着您的身体,喊醒了您。我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他们的剑拔出鞘外。有一个声音,那是真的,最好我们留心提防着,否则赶快离开这地方。让我们把武器预备好。
阿隆佐:带领我们离开这块地面,让我们再去找寻一下我那可怜的孩子。
贡柴罗:上天保佑他不要给这些野兽害了!我相信他一定在这岛上。
阿隆佐:领路走吧。(率众人下。)
爱丽儿:我要把我的工作回去报告我的主人;国王呀,安心着前去把你的孩子找寻。(下。)
【毛蒋之争吗。】
第二场 岛上的另一处
凯列班荷柴上,雷声。
凯列班:愿太阳从一切沼泽、平原上吸起来的瘴气都降在普洛斯彼罗身上,让他的全身没有一处不生恶病!他的精灵会听见我的话,但我非把他咒一下不可。他们要是没有他的吩咐,决不会拧我,显出各种怪相吓我,把我推到烂泥里,或是在黑暗中化做一一团懈火诱我迷路;但是只要我有点儿什么,他们便想出种种的恶作剧来摆布我:有时变成猴子,向我咧着牙齿扮鬼脸,然后再咬我,一下子又变成刺猬,在路上滚作一团,我的赤脚一踏上去,便把针刺竖了起来;有时我的周身围绕着几条毒蛇,吐出分叉的舌头来,那咝咝的声音吓得我发狂。特林鸠罗上。
凯列班:瞧!瞧!又有一个他的精灵来了!因为我柴捡得慢,要来给我吃苦头。让我把身体横躺下来;也许他会不注意到我。
特林鸠罗:这儿没有丛林也没有灌木,可以抵御任何风雨。又有一阵大雷雨要来啦,我听见风在呼啸,那边那堆大的乌云像是一只臭皮袋就要把袋里的酒倒下来的样子。要是这回再像不久以前那么响着大雷,我不晓得我该把我的头藏到什么地方去好;那块云准要整桶整桶地倒下水来。咦!这是什么东西?是一个人还是一条鱼?死的还是活的?一定是一条鱼;他的气味像一条鱼,有些隔宿发霉的鱼腥气,不是新腌的鱼。奇怪的鱼!我从前曾经到过英国;要是我现在还在英国,只要把这条鱼画出来,挂在帐篷外面,包管那边无论哪一个节日里没事做的傻瓜都会掏出整块的银洋来瞧一瞧:在那边很可以靠这条鱼发一笔财;随便什么希奇古怪的畜生在那边都可以让你发一笔财。他们不愿意丢一个铜子给跛脚的叫化,却愿意拿出一角钱来看一个死了的印第安红种人。嘿,他像人一样生着腿呢!他的翼鳍多么像是一对臂膀!他的身体还是暖的!我说我弄错了,我放弃原来的意见了,这不是鱼,是一个岛上的土人,刚才被天雷轰得那样子。(雷声)唉!雷雨又来了;我只得躲到他的衫子底下去,再没有别的躲避的地方了:一个人倒起运来,就要跟妖怪一起睡觉。让我躲在这儿,直到云消雨散。
斯丹法诺唱歌上,手持酒瓶。
斯丹法诺(唱)
我将不再到海上去,到海上去,
我要老死在岸上。——
这是一支送葬时唱的难听的曲子。好,这儿是我的安慰。
(饮酒;唱)
船长:船老大,咱小子和打扫甲板的,还有炮手和他的助理,爱上了毛儿、梅哥、玛利痕和玛葛丽,但凯德可没有人欢喜;因为她有一副绝顶响喉咙,见了水手就要嚷,“迭你的终!”焦油和沥青的气味熏得她满心烦躁,可是栽缝把她浑身搔痒就呵呵乱笑:海上去吧,弟兄们,让她自个儿去上吊!这也是一支难听的曲子;但这儿是我的安慰。(饮酒。)
【结庐在人境吗。】
凯列班:不要折磨我,喔!
斯丹法诺:什么事?这儿有鬼吗?叫野人和印第安人来跟我们捣乱吗?哈!海水都淹不死我,我还怕四只脚的东西不成?古话说得好,一个人神气得竟然用四条腿走路,就决不能叫人望而生畏:只要斯丹法诺鼻孔里还透着气,这句话还是照样要说下去。
凯列班:精灵在折磨我了,喔!
斯丹法诺:这是这儿岛上生四条腿的什么怪物,照我看起来像在发疟疾。见鬼,他跟谁学会了我们的话?为了这,我也得给他医治一下子;要是我医好了他,把他驯伏了,带回到那不勒斯去。可不是一桩可以送给随便哪一个脚踏牛皮的皇帝老官儿的绝妙礼物!
凯列班:不要折磨我,求求你!我愿意赶紧把柴背回家去。
斯丹法诺:他现在寒热发作,语无伦次,他可以尝一尝我瓶里的酒;要是他从来不曾沾过一滴酒,那很可以把他完全医好。我倘然医好了他,把他驯伏了,我也不要怎么狠心需索;反正谁要他,谁就得出一笔钱——出一大笔钱。
凯列班:你还不曾给我多少苦头吃,但你就要大动其手了,我知道的,因为你在发抖;普洛斯彼罗的法术在驱使你了。
斯丹法诺:给我爬过来,张开你的嘴巴;这是会叫你说话的好东西,你这头猫!张开嘴来;这会把你的战抖完完全全驱走,我可以告诉你。(给凯列班喝酒)你不晓得谁是你的朋友。再张开嘴来。
特林鸠罗:这声音我很熟悉,那像是——但他已经淹死了。这些都是邪鬼。老天保佑我啊!
斯丹法诺:四条腿,两个声音,真是一个有趣不过的怪物!他的前面的嘴巴在向他的朋友说着恭维的活,他的背后的嘴巴却在说他坏话讥笑他。即使医好他需要我全瓶的酒,我也要给他出一下力。喝吧。阿门!让我再把一些酒倒在你那另外一只嘴里。
特林鸠罗:斯丹法诺!
斯丹法诺:你另外的那张嘴在叫我吗?天哪,天哪!这是个魔鬼,不是个妖怪。我得离开他;我可跟魔鬼打不了交道。
特林鸠罗:斯丹法诺!如果你是斯丹法诺,请你过来摸摸我,跟我讲几句话。我是特林鸠罗;不要害怕,你的好朋友特林鸠罗。
斯丹法诺:你倘然是特林鸠罗,那么钻出来吧,让我来把那两条小一点的腿拔出来;要是这儿有特林鸠罗的腿的话,这一定不会错。哎哟,你果真是特林鸠罗!你怎么会变成这个妖怪的粪便?他能够泻下特林鸠罗来吗?
特林鸠罗:我以为他是给天雷轰死了的。但是你不是淹死了吗,斯丹法诺?我现在希望你不曾淹死。雷雨过去了吗?我因为害怕雷雨,所以才躲在这个死妖精的衫子底下。你还活着吗,斯丹法诺?啊,斯丹法诺,两个那不勒斯人脱险了!
斯丹法诺:请你不要把我旋来旋去,我的胃不大好。
凯列班(旁白):这两个人倘然不是精灵,一定是好人,那是一位英雄的天神:他还有琼浆玉液。我要向他跪下去。
斯丹法诺:你怎么会逃命了的?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凭着这个瓶儿起誓,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凭着这个瓶儿起誓。我自己是因为伏在一桶白葡萄酒的桶顶上才不曾淹死;那桶酒是水手们从船上抛下海的,这个瓶是我被冲上岸之后自己亲手用树干剖成的。
凯列班:凭着那个瓶儿起誓,我要做您的忠心的仆人;因为您那种水是仙水。
斯丹法诺:嗨,起誓吧,说你是怎样逃了命的。
特林鸩罗:游泳到岸上,像一只鸭子一样,我会橡鸭子一样游泳,我可以起誓。
【而无车马喧吗。】
斯丹法诺:来,吻你的《圣经》①。(给特林鸩罗喝酒)你虽然能像鸭子一样游泳,可是你的样子倒像是一只鹅。
特林鸠罗:啊,斯丹法诺!这酒还有吗?
斯丹法诺:有着整整一桶呢,老兄;我在海边的一座岩穴里藏下了我的美酒。喂,妖精!你的寒热病怎么样啦?
凯列班: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斯丹法诺:从月亮里下来的,实实在在告诉你;从前我是住在月亮里的。
凯列班:我曾经看见过您在月亮里;我真喜欢您。我的女主人曾经指点给我看您和您的狗和您的柴枝。
斯丹法诺:来,起誓吧,吻你的《圣经》,我会把它重新装满。起誓吧。
特林鸠罗:凭着这个太阳起誓,这是个蠢得很的怪物;可笑我竞会害怕起他来!一个不中用的怪物!月亮里的人,嘿!这个可怜的轻信的怪物!好啊,怪物!你的酒量真不小。凯列班我要指点给您看这岛上每一处肥沃的地方,我要吻您的脚。请您做我的神明吧!
【①吻《圣经》原为基督徒起誓时表示郑重之仪式,此处斯丹法诺用以指饮其瓶中之酒。】
特林鸠罗:凭着太阳起誓,这是一个居心不良的嗜酒的怪物;一等他的神明睡了过去,他就会把酒瓶偷走。
凯列班:我要吻您的脚;我要发誓做您的仆人。
斯丹法诺:那么好,跪下来起誓吧。
特林鸠罗:这个头脑简单的怪物要把我笑死了。这个不要脸的怪物!我心里真想把他揍一顿。
斯丹法诺:来,吻吧。
特林鸠罗:但是这个可怜的怪物是喝醉了;一个作孽的怪物!
凯列班:我要指点您最好的泉水;我要给您摘浆果,我要给您捉鱼,给您打很多的柴。但愿瘟疫降临在我那暴君的身上!我再不给他搬柴了;我要跟着您走,您这了不得的人!
特林鸠罗:一个可笑又可气的怪物!竞会把一个无赖的醉汉看做了不得的人!
凯列班:请您让我带您到长着野苹果的地方,我要用我的长指爪给您掘出落花生来,把栓鸟的窝指点给您看,教给您怎样捕捉怜俐的小猢狲的法子:我要采成球的榛果献给您;我还要从岩石上为您捉下海鸥的雏鸟来,您肯不肯跟我走?
斯丹法诺:请你带着我走,不要再噜哩噜苏了。——特林鸠罗,国王和我们的同伴们既然全部淹死,这地方便归我们所有了。——来,给我拿着酒瓶。——特林鸠罗老朋友,我们不久便要再把它装满。
凯列班(醉呓地唱):
再会,主人!再会!再会!
特林鸠罗:一个喧哗的怪物!一个醉酒的怪物!
凯列班:
不再筑堰捕鱼;
不再捡柴生火,
硬要听你吩咐;
不刷盘子不洗碗:
班,班,凯——凯列班,
换了一个新老板!
自由,哈哈!哈哈,自由!自由!哈哈,自由!
斯丹法诺:啊,出色的怪物!带路走呀。(同下。)
【欲辨已忘言吗。】
第三幕
第一场普洛斯彼罗洞室之前
腓迪南负木上。
腓迪南:有一类游戏是很吃力的,但兴趣会使人忘记辛苦;有一类卑微的工作是用坚苦卓绝的精神忍受着的,最低陋的事情往往指向最崇高的目标。我这种贱役对于我应该是艰重而可厌的,但我所奉侍的女郎使我生趣勃发,觉得劳苦反而是一种愉快。啊,她的温柔十倍于她父亲的乖愎,而他则浑身都是暴戾!他严厉地吩咐我必须把几千根这样的木头搬过去堆垒起来;我那可爱的姑娘见了我这样劳苦,竟哭了起来,说从来不曾见过像我这种人干这等卑贱的工作。唉!我把工作都忘了。但这些甜蜜的思想给与我新生的力量,在我干活的当儿,我的思想最活跃。
米兰达上;普洛斯彼罗潜随其后。
米兰达:唉,请你不要太辛苦了吧!我真希望一阵闪电把那些要你堆垒的木头一起烧掉!请你暂时放下来,坐下歇歇吧。要是这根木头被烧起来的时候,它一定会想到它所给你的劳苦而流泪的。我的父亲正在一心一意地读书;请你休息休息吧,在这三个钟头之内,他是不会出来的。
腓迪南:啊,最亲爱的姑娘,在我还没有把我必须做的工作努力做完之前,太阳就要下去了。
米兰达:要是你肯坐下来,我愿意代你搬一会儿木头,请你给我吧;让我把它搬到那一堆上面去。
腓迪南:怎么可以呢,珍贵的人儿!我宁愿毁损我的筋骨,压折我的背膀,也不愿让你干这种下贱的工作,而我空着两手坐在一旁。
米兰达:要是这种工作配给你做,当然它也配给我做。而且我做起来心里更舒服一点;因为我是自己甘愿,而你是被骗的。
普洛斯彼罗:(旁白)可怜的孩子,你已经情魔缠身了!你这痛苦的呻吟流露了真情。
米兰达:你看上去很疲乏。
腓迪南:不,尊贵的姑娘!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黑夜也变成了清新的早晨。我恳求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好让我把它放进我的祈祷里去。
米兰达:米兰达。——唉!父亲,我已经违背了你的叮嘱,把它说了出来啦!
腓迪南:可赞美的米兰达!真是一切仰慕的最高峰,价值抵得过世界上一切最珍贵的财宝!我的眼睛曾经关注地盼睐过许多女郎,许多次她们那柔婉的声调使我的过于敏感的听觉对之倾倒:为了各种不同的美点,我曾经喜欢过各个不同的女子;但是从不曾全心全意地爱上一个,总有一些缺点损害了她那崇高的优美。但是你啊,这样完美而无双,是把每一个人的最好的美点集合起来而造成的!
【寻花问柳吗。】
米兰达:我不曾见过一个和我同性的人,除了在镜子里见到自己的面孔以外,我不记得任何女子的相貌;除了你,好友,和我的亲爱的父亲以外,也不曾见过哪一个我可以 称为男子的人。我不知道别处地方人们都是生得什么样子,但是凭着我最可宝贵的嫁妆——贞洁起誓:除了你之外,在这世上我不期望任何的伴侣;除了你之外,我的想像也不能再产生出一个可以使我喜爱的形象。但是我的话讲得有些太越出界限,把我父亲的教训全忘记了。
腓迪南:我在我的地位上是一个王子,米兰达;也许竟是一个国王——但我希望我不是!我不能容忍一只苍蝇玷污我的嘴角,更不用说挨受这种搬运木头的苦役了。听我的心灵向你诉告: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飞到你的身边,甘心为你执役,使我成为你的奴隶;只是为了你的缘故,我才肯让自己当这个辛苦的运木的工人。
米兰达:你爱我吗?
腓迪南:天在顶上!地在底下!为我作证这一句妙音。要是我所说的话是真的,愿天地赐给我幸福的结果;如其所说是假,那么请把我命中注定的幸运都转成恶运!超过世间其他一切事物的界限之上,我爱你,珍重你,崇拜你!
米兰达:我是一个傻子,听见了衷心喜欢的话就流起泪来!
普洛斯彼罗:(旁白)一段难得的良缘的会合!上天赐福给他们的后裔吧!
腓迪南:你为什么哭起来了呢?
米兰达:因为我是太平凡了,我不敢献给你我所愿意献给你的,更不敢从你接受我所渴想得到的。但这是废话;越是掩饰,它越是显露得清楚。去吧,羞怯的狡狯!让单纯而神圣的天真指导我说什么话吧!要是你肯娶我,我愿意做你的妻子;不然的话,我将到死都是你的婢女:你可以拒绝我做你的伴侣;但不论你愿不愿意,我将是你的奴婢。
腓迪南:我的最亲爱的爱人!我永远低首在你的面前。
米兰达:那么你是我的丈夫吗?
腓迪南:是的,我全心愿望着,如同受拘束的人愿望自由一样。握着我的手。
米兰达:这儿是我的手,我的心也跟它在一起。现在我们该分手了,半点钟之后再会吧。
腓迪南:一千个再会吧!(分别下。)
普洛斯彼罗:我当然不能比他们自己更为高兴,而且他们是全然不曾预先料到的;但没有别的事可以比这事更使我快活了。我要去读我的书去,因为在晚餐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情须得做好。(下。)
【一心只读圣贤书吗。】
第二场 岛上的另一处
凯列班持酒瓶,斯丹法诺、特林鸠罗同上。
斯丹法诺:别对我说;要是酒桶里的酒完了,然后我们再喝水;只要还有一滴酒剩着,让我们总是喝酒吧。来,一!二!三!加油干!妖怪奴才,向我祝饮呀!
特林鸠罗:妖怪奴才!这岛上特产的笨货!据说这岛上一共只有五个人,我们已经是三个;要是其余的两个人跟我们一样聪明,我们的江山就不稳了。
斯丹法诺:喝酒呀,妖怪奴才!我叫你喝你就喝。你的眼睛简直呆呆地生牢在你的头上了。
特林鸠罗:眼睛不生在头上倒该生在什么地方?要是他的眼睛生在尾巴上,那才真是个出色的怪物哩!
斯丹法诺:我的妖怪奴才的舌头已经在白葡萄酒里淹死了;但是我,海水也淹不死我:凭着这太阳起誓,我在一百多哩的海面上游来游去,一直游到了岸边。你得做我的副官,怪物,或是做我的旗手。
特林鸠罗:还是做个副官吧,要是你中意的话;他当不了旗手。
斯丹法诺:我们不想奔跑呢,怪物先生。
特林鸠罗:也不想走路,你还是像条狗那么躺下来吧;一句话也别说。
斯丹法诺:妖精,说一句话吧,如果你是个好妖精。
凯列班:给老爷请安!让我舐您的靴子。我不要服侍他,他是个懦夫。
特林鸠罗:你说谎,一窍不通的怪物!我打得过一个警察呢。嘿,你这条臭鱼!像我今天一样喝了那么多白酒的人,还说是个懦夫吗?因为你是一只一半鱼、一半妖怪的荒唐东西,你就要撒一个荒唐的谎吗?
凯列班:看!他多么取笑我!您让他这样说下去吗,老爷?
特林鸠罗:他说"老爷"!谁想得到一个怪物会是这么一个蠢才!
凯列班:喏,喏,又来啦!我请您咬死他。
斯丹法诺:特林鸠罗,好好地堵住你的嘴!如果你要造反,就把你吊死在眼前那株树上!这个可怜的怪物是我的人,不能给人家欺侮。
【打狗看主人吗。】
凯列班:谢谢大老爷!您肯不肯再听一次我的条陈?
斯丹法诺:依你所奏;跪下来说吧。我立着,特林鸠罗也立着。
爱丽儿隐形上。
凯列班:我已经说过,我屈服在一个暴君、一个巫师的手下,他用诡计把这岛从我手里夺了去。
爱丽儿:你说谎!
凯列班:你说谎,你这插科打诨的猴子!我希望我的勇敢的主人把你杀死。我没有说谎。
斯丹法诺:特林鸠罗,要是你在他讲话的时候再来缠扰,凭着这只手起誓,我要敲掉你的牙齿。
特林鸠罗:怎么?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斯丹法诺:那么别响,不要再多话了。(向凯列班)讲下去。
凯列班:我说,他用妖法占据了这岛,从我手里夺了去;要是老爷肯替我向他报仇——我知道您一定敢,但这家伙决没有这胆子——
斯丹法诺:自然罗。
凯列班:您就可以做这岛上的主人,我愿意服侍您。
斯丹法诺:用什么方法可以实现这事呢?你能不能把我带到那个人的地方去?
凯列班:可以的,可以的,老爷。我可以乘他睡熟的时候把他交付给您,您就可以用一根钉敲进他的脑袋里去。
爱丽儿:你说谎,你不敢!
凯列班:这个穿花花衣裳的蠢货!这个混蛋!请老爷把他痛打一顿,把他的酒瓶夺过来;他没有酒喝之后,就只好喝海里的咸水了,因为我不愿告诉他清泉在什么地方。
斯丹法诺:特林鸠罗,别再自讨没趣啦!你再说一句话打扰这怪物,凭着这只手起誓,我就要不顾情面,把你打成一条鱼干了。
特林鸠罗:什么?我得罪了你什么?我一句话都没有说。让我再离得远一点儿。
斯丹法诺:你不是说他说谎吗?
爱丽儿:你说谎!
斯丹法诺:我说谎吗!吃这一下!(打特林鸠罗)要是你觉得滋味不错的话,下回再试试看吧。
特林鸠罗:我并没有说你说谎。你头脑昏了,连耳朵也听不清楚了吗?该死的酒瓶!喝酒才把你搅得那么昏沉沉的。愿你的怪物给牛瘟病瘟死,魔鬼把你的手指弯断了去!
凯列班:哈哈哈!
斯丹法诺:现在讲下去吧。——请你再站得远些。
凯列班:狠狠地打他一下子;停一会儿我也要打他。
斯丹法诺:站远些。——来,说吧。
凯列班:我对您说过,他有一个老规矩,一到下午就要睡觉;那时您先把他的书拿了去,就可以捶碎他的脑袋,或者用一根木头敲破他的头颅,或者用一根棍子搠破他的肚肠,或者用您的刀割断他的喉咙。记好,先要把他的书拿到手;因为他一失去了他的书,就是一个跟我差不多的大傻瓜,也没有一个精灵会听他指挥:这些精灵们没有一个不像我一样把他恨入骨髓。只要把他的书烧了就是了;他还有些出色的家具——他叫做“家具”——预备造了房子之后陈设起来的;但第一应该放在心上的是他那美貌的女儿。他自己说她是一个美艳无双的人;我从来不曾见过一个女人,除了我的老娘西考拉克斯和她之外;可是她比起西考拉克斯来,真不知要好看得多少倍了,正像天地的相差一样。
【两耳不闻窗外事吗。】
斯丹法诺:是这样一个出色的姑娘吗?
凯列班:是的,老爷;我可以担保一句,她跟您睡在一床是再合适也没有的啦,她会给您生下出色的小子来。
斯丹法诺:怪物,我一定要把这人杀死;他的女儿和我做国王和王后,上帝保佑!特林鸠罗和你做总督。你赞成不赞成这计策,特林鸠罗?
特林鸠罗:好极了。
斯丹法诺:让我握你的手。我很抱歉打了你;可是你活着的时候,总以少开口为妙。
凯列班:在这半点钟之内他就要入睡;您愿不愿就在这时候杀了他?
斯丹法诺:好的,凭着我的名誉起誓。
爱丽儿:我要告诉主人去。
凯列班:您使我高兴得很,我心里充满了快乐。让我们畅快一下。您肯不肯把您刚才教给我的轮唱曲唱起来?
斯丹法诺:准你所奏,怪物;凡是合乎道理的事我都可以答应。来啊,特林鸠罗,让我们唱歌。(唱)嘲弄他们,讥讽他们,讥讽他们,嘲弄他们,思想多么自由!
凯列班:这曲子不对。
爱丽儿击鼓吹箫,依曲调而奏。
斯丹法诺:这是什么声音?
特林鸠罗:这是我们的歌的曲子,在空中吹奏着呢。
斯丹法诺:你倘然是一个人,像一个人那样出来吧;你倘然
是一个鬼,也请你显出怎样的形状来吧!
特林鸠罗:饶赦我的罪过呀!
斯丹法诺:人一死什么都完了;我不怕你。但是可怜我们吧!
凯列班:您害怕吗?
斯丹法诺:不,怪物,我怕什么?
凯列班:不要怕。这岛上充满了各种声音和悦耳的乐曲,使人听了愉快,不会伤害人。有时成千的叮叮咚咚的乐器在我耳边鸣响。有时在我酣睡醒来的时候,听见了那种歌声,又使我沉沉睡去;那时在梦中便好像 e端里开了门,无数珍宝要向我倾倒下来;当我醒来之后,我简直哭了起来,希望重新做一遍这样的梦。
斯丹法诺:这倒是一个出色的国土,可以不费钱白听音乐。
凯列班:但第一您得先杀死普洛斯彼罗。
斯丹法诺:那事我们不久就可以动手;我记住了。
特林鸠罗:这声音渐渐远去;让我们跟着它,然后再干我们的事。
斯丹法诺:领着我们走,怪物;我们跟着你。我很希望见一见这个打鼓的家伙,看他的样子奏得倒挺不错。
特林鸠罗:你来吗?我跟着它走了,斯丹法诺。(同下。)
【改革开放吗。】
第三场 岛上的另一处
阿隆佐、西巴斯辛、安东尼奥、贡柴罗、阿德里安、弗兰西斯科及余人等上。
贡柴罗:天哪!我走不动啦,大王;我的老骨头在痛。这儿的路一条直一条弯的,完全把人迷昏了!要是您不见怪,我必须休息一下。
阿隆佐:老人家,我不能怪你;我自己也心灰意懒,疲乏得很。坐下来歇歇吧。现在我已经断了念头,不再自己哄自己了。他一定已经淹死了,尽管我们乱摸瞎撞地找寻他;海水也在嘲笑着我们在岸上的无益的寻觅。算了吧,让他死了就完了!
安东尼奥:(向西巴斯辛旁白)我很高兴他是这样灰心。别因为一次遭到失败,就放弃了你的已决定好的计划。
西巴斯辛:(向安东尼奥旁白)下一次的机会我们一定不要错过。
安东尼奥:(向西巴斯辛旁白)就在今夜吧;他们现在已经走得很疲乏,一定不会,而且也不能,再那么警觉了。
西巴斯辛:(向安东尼奥旁白)好,今夜吧。不要再说了。庄严而破异的音乐。普洛斯彼罗自上方隐形上。下侧若干破形怪状的精灵抬了一桌酒席进来;他们围着它跳舞,且作出各种表示敬礼的姿势,邀请国王以次诸人就食后退去。
阿隆佐:这是什么音乐?好朋友们,听哪!
贡柴罗:神破的甜美的音乐!
阿隆佐:上天保佑我们!这些是什么?
西巴斯辛:一幅活动的傀儡戏?现在我才相信世上有独角的麒麟,阿拉伯有凤凰所栖的树,上面有一只凤凰至今还在南面称王呢。
安东尼奥:麒麟和凤凰我都相信;要是此外还有什么难于置信的东西,都来告诉我好了,我一定会发誓说那是真的。旅行的人决不会说谎话,足不出门的傻瓜才嗤笑他们。
贡柴罗:要是我现在在那不勒斯,把这事告诉了别人,他们会不会相信我呢?要是我对他们说,我看见岛上的人民是这样这样的——这些当然一定是岛上的人民罗——虽然他们的形状生得很破怪,然而倒是很有礼貌、很和善,在我们人类中也难得见到的。
普洛斯彼罗:(旁白)正直的老人家,你说得不错;因为在你们自己一群人当中,就有几个人比魔鬼还要坏。
阿隆佐:我再不能这样吃惊了;虽然不开口,但他们的那种形状、那种手势、那种音乐,都表演了一幕美妙的 e剧。
普洛斯彼罗:(旁白)且慢称赞吧。
弗兰西斯科:他们消失得很破怪。
西巴斯辛:不要管他,既然他们把食物留下,我们有肚子就该享用。——您要不要尝尝试试看?
阿隆佐:我可不想吃。
贡柴罗:真的,大王,您无须胆小。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谁肯相信有一种山居的人民,喉头长着肉袋,像一头牛一样?谁又肯相信有一种人的头是长在胸膛上的?可是我们现在都相信每个旅行的人都能肯定这种话不是虚假的了。
【山经海经大荒经吗。】
阿隆佐:好,我要吃,即使这是我的最后一餐;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最好的日子也已经过去了。贤弟,公爵,陪我们一起来吃吧。雷电。爱丽儿化女面鸟身的怪鸟上,以翼击桌,筵席顿时消失——用一种特别的机关装置。
爱丽儿:你们是三个有罪的人;操纵着下界一切的天命使得那贪馋的怒海重又把你们吐了出来,把你们抛在这没有人居住的岛上,你们是不配居住在人类中间的。你们已经发狂了。(阿隆佐、西巴斯辛等拔剑)即使像你们这样勇敢的人,也没有法子免除一死。你们这辈愚人!我和我的同伴们都是运命的使者;你们的用风、火熔炼的刀剑不能损害我们身上的一根羽毛,正像把它们砍向呼啸的风、刺向分而复合的水波一样,只显得可笑。我的伙伴们也是刀枪不入的。而且即使它们能够把我们伤害,现在你们也已经没有力量把臂膀举起来了。好生记住吧,我来就是告诉你们这句话,你们三个人是在米兰把善良的普洛斯彼罗篡逐的恶人,你们把他和他的无辜的婴孩放逐在海上,如今你们也受到同样的报应了。为着这件恶事,上天虽然并不把惩罚立刻加在你们身上,却并没有轻轻放过,已经使海洋陆地,以及一切有生之伦,都来和你们作对了。你,阿隆佐,已经丧失了你的儿子;我再向你宣告;活地狱的无穷的痛苦——一切死状合在一起也没有那么惨,将要一步步临到你生命的途程中;除非痛悔前非,以后洗心革面,做一个清白的人,否则在这荒岛上面,天谴已经起在眼前了!
爱丽儿在雷鸣中隐去。柔和的乐声复起;精灵们重上,跳舞且作揶揄状,
把空桌抬下。
普洛斯彼罗:(旁白)你把这怪鸟扮演得很好,我的爱丽儿,这一桌酒席你也席卷得妙,我叫你说的话你一句也没有漏去;就是那些小精灵们也都是生龙活虎,各自非常出力。我的神通已经显出力量,我这些仇人们已经惊惶得不能动弹;他们都已经在我的权力之下了。现在我要在这种情形下面离开他们,去探视他们以为已经淹死了的年轻的腓迪南和他的也是我的亲爱的人儿。(自上方下。)
贡柴罗:凭着神圣的名义,大王,为什么您这样呆呆地站着?
阿隆佐:啊,那真是可怕!可怕!我觉得海潮在那儿这样告诉我;风在那儿把它唱进我的耳中;那深沉可怕、像管风琴般的雷鸣在向我震荡出普洛斯彼罗的名字,它用宏亮的低音宣布了我的罪恶。这样看来,我的孩子一定是葬身在海底的软泥之下了;我要到深不可测的海底去寻找他,跟他睡在一块儿!(下。)
西巴斯辛:要是这些鬼怪们一个一个地来,我可以打得过他们。
安东尼奥:让我助你一臂之力。(西巴斯辛、安东尼奥下。)
贡柴罗:这三个人都有些不顾死活的神气。他们的重大的罪恶像隔了好久才发作的毒药一样,现在已经在开始咬啮他们的灵魂了。你们是比较善于临机应变的,请快快追上去,阻止他们不要作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阿德里安:你们跟我来吧。(同下。)
【二人同心吗。】
第四幕
第一场 普洛斯彼罗洞室之前
普洛斯彼罗、腓迪南、米兰达上。
普洛斯彼罗:要是我曾经给你太严厉的惩罚,你也已经得到补偿了;因为我已经把我生命中的一部分给了你,我是为了她才活着的。现在我再把她交给你的手里;你所受的一切苦恼都不过是我用来试验你的爱情的,而你能异常坚强地忍受它们;这里我当着天,许给你这个珍贵的赏赐。腓迪南啊,不要笑我这样把她夸奖,你自己将会知道一切的称赞比起她自身的美好来,都是瞠乎其后的。
腓迪南:我绝对相信您的话。
普洛斯彼罗:既然我的给与和你的获得都不是出于贸然,你就可以娶我的女儿。但在一切神圣的仪式没有充分给你许可之前,你不能侵犯她处女的尊严;否则你们的结合将不能得到上天的美满的祝福,冷淡的憎恨、白眼的轻蔑和不睦将使你们的姻缘中长满令人嫌恶的恶草。所以小心一点吧,许门①的明灯将照引着你们!【①许门(Hymen),希腊罗马神话中司婚姻之神。】
腓迪南:我希望的是以后在和如今一样的爱情中享受着平和的日子、美秀的儿女和绵绵的生命,因此即使在最幽冥的暗室中,在最方便的场合,有伺隙而来的魔鬼的最强烈的煽惑,也不能使我的廉耻化为肉欲,而轻轻地损毁了举行婚礼那天的无比的欢乐。可是那样的一天来得也太慢了,我觉得不是太阳神的骏马在途中跑垮了,便是黑夜被系禁在冥域了。
普洛斯彼罗:说得很好。坐下来跟她谈话吧,她是属于你的。喂,爱丽儿!我的勤劳的仆人,爱丽儿!
爱丽儿上。
爱丽儿:我的威严的主人有什么吩咐?我在这里。
普洛斯彼罗:你跟你的小伙计们把刚才的事情办得很好;我必须再差你们作一件这样的把戏。去把你手下的小娄罗们召唤到这儿来;叫他们赶快装扮起来;因为我必须在这一对年轻人的面前卖弄卖弄我的法术;我曾经答应过他们,他们也在盼望着。
爱丽儿:即刻吗?
普洛斯彼罗:是的,一霎眼的时间内就得办好。
爱丽儿:你来去还不曾出口,你呼吸还留着没透,我们早脚尖儿飞快,扮鬼脸大伙儿都在,主人,你爱我不爱?
普洛斯彼罗:我很爱你,我的伶俐的爱丽儿!在我没有叫你之前,不要就来。
爱丽儿:好,我知道。(下。)
普洛斯彼罗:当心保持你的忠实,不要太恣意调情。血液中的火焰一燃烧起来,最坚强的誓言也就等于草秆。节制一些吧,否则你的誓约就要守不住了!
腓迪南:请您放心,老人家;皎白的处女的冰雪,早已压伏了我胸中的欲火。
【其利断金吗。】
普洛斯彼罗:好。——出来吧,我的爱丽儿!不要让精灵们缺少一个,多一个倒不妨。轻轻快快地出来吧!大家不要响,只许静静地看!柔和的音乐;假面剧开始。精灵扮伊里斯①上。
伊里斯:刻瑞斯,最丰饶的女神,我是天上的彩虹,我是天②后的使官,天后在云端,传旨请你离开你那繁荣着小麦、大麦、黑麦、燕麦、野豆、豌豆的膏田;离开你那羊群所游息的茂草的山坡,以及饲牧它们的满铺着刍草的平原;离开你那生长着立金花和蒲苇的堤岸,多雨的四月奉着你的命令而把它装饰着的,在那里给清冷的水仙女们备下了洁净的新冠;离开你那为失恋的情郎们所爱好而徘徊其下的金雀花的薮丛;你那牵藤的葡萄园;你那荒瘠碕确的海滨,你所散步游息的所在:请你离开这些地方,到这里的草地上来,和尊严的天后陛下一同游戏;她的孔雀已经轻捷地飞翔起来了,请你来陪驾吧,富有的刻瑞斯。
【①伊里斯(Iris),希腊罗马神话中诸神之信使,又为虹之女神。
②刻瑞斯(Ceres),希腊罗马神话中司农事及大地之女神。】
刻瑞斯上。
刻瑞斯:万福,你永远服从着天后命令的,五彩缤纷的使者!你用你的橙黄色的翼膀常常洒下甘露似的清新的阵雨在我的花朵上面,用你的青色的弓的两端为我的林木丛生的地亩和没有灌枝的高原披上了富丽的肩巾:敢问你的王后唤我到这细草原上来,有什么吩咐?
伊里斯:为要庆祝真心的爱情的结合,大量地赐福给这一双有福的恋人。
刻瑞斯:告诉我,天虹,你知不知道维纳斯或她的儿子是否也随侍着天后?自从她们用诡计使我的女儿陷在幽冥的狄斯的手中以后,我已经立誓不再见她和她那盲目的小儿的无耻的面孔了。①
伊里斯:不要担心会碰见她;我遇见她的灵驾由一对对的白鸽拖引着,正冲破云霄,向帕福斯②而去,她的儿子同车陪着她。她们因为这里的这一对男女曾经立誓在许门的火炬未燃着以前不得同衾,因此想要在他们身上干一些无赖的把戏,可是白费了心机;马斯的情妇③已经满心暴躁地回去;她那发恼的儿子已经折断了他的箭,发誓以后不再射人,只是跟麻雀们开开玩笑,打算做一个好孩子了。
【①狄斯(Dis)即普路同(Pluto),幽冥之主,掠刻瑞斯之女普洛塞庇那为妻;后者即春之女神,每年一次被释返地上。维纳斯之子即小爱神丘匹德,因俗语云爱情是盲目的,故云"盲目的小儿"。
②帕福斯(Paphos),维纳斯神庙所在地,相传她在海中诞生后首临于此。
③马斯(Mars),希腊罗马神话里的战神,与爱神维纳斯有私。】
刻瑞斯:最高贵的王后,伟大的朱诺①来了;从她的步履上我辨认得出来。
朱诺上。
朱诺:我的丰饶的贤妹安好?跟我去祝福这一对璧人,让他们一生幸福,产出美好的后裔来。(唱)
富贵尊荣,美满良姻,
百年偕老,子孙盈庭;
幸福朝朝,欢娱暮暮,
朱诺向你们恭贺!
刻瑞斯(唱)
田多落穗,积谷盈仓,
葡萄成簇,摘果满筐;
秋去春来,如心所欲,
刻瑞斯为你们祝福!
腓迪南:这是一个最神破的幻景,这样迷人而谐美!我能不能猜想这些都是精灵呢?
普洛斯彼罗:是的,这些是我从他们的世界里用法术召唤来表现我一时的空想的精灵们。
【同心之言吗。】
腓迪南:让我终老在这里吧!有着这样一位人间希有的神破而贤哲的父亲,这地方简直是天堂了。
①朱诺(Juno),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天后。
朱诺与刻瑞斯作耳语,授命令于伊里斯。
普洛斯彼罗:亲爱的,莫作声!朱诺和刻瑞斯在那儿严肃地耳语,将要有一些另外的事情。嘘!不要开口!否则我们的魔法就要破解了。
伊里斯:戴着蒲苇之冠,眼光永远是那么柔和的、住在蜿蜒的河流中的仙女们啊!离开你们那涡卷的河床,到这青青的草地上来答应朱诺的召唤吧!前来,冷洁的水仙们,伴着我们一同庆祝一段良缘的缔结,不要太迟了。若干水仙女上。
伊里斯:你们在八月的日光下蒸晒着的辛苦的刈禾人,离开你们的田亩,到这里来欢乐一番;戴上你们麦秆的帽子,一个一个地来和这些清艳的水仙们跳起乡村的舞蹈来吧!
若干服饰齐整的刈禾人上,和水仙女们一起作优美的舞蹈;临了时普洛斯彼罗突起发言,在一阵破异他、幽沉的、杂乱的声音中,众精灵悄然隐去。
普洛斯彼罗:(旁白)我已经忘记了那个畜生凯列班和他的同党想来谋取我生命的奸谋,他们所定的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向精灵们)很好!现在完了,去吧!
腓迪南:这可破怪了,你的父亲在发着很大的脾气。
米兰达:直到今天为止,我从来不曾看见过他狂怒到这样子。
普洛斯彼罗:王子,你看上去似乎有点惊疑的神气。高兴起来吧,我儿;我们的狂欢已经终止了。我们的这一些演员们,我曾经告诉过你,原是一群精灵;他们都已化成淡烟而消散了。如同这虚无缥缈的幻景一样,入云的楼阁、瑰伟的宫殿、庄严的庙堂,甚至地球自身,以及地球上所有的一切,都将同样消散,就像这一场幻景,连一点烟云的影子都不曾留下。构成我们的料子也就是那梦幻的料子;我们的短暂的一生,前后都环绕在酣睡之中。王子,我心中有些昏乱,原谅我不能控制我的弱点;我的衰老的头脑有些昏了。不要因为我的年老不中用而不安。假如你们愿意,请回到我的洞里休息一下。我将略作散步,安定安定我焦躁的心境。
米兰达:愿你安静啊!(下。)
腓迪南
普洛斯彼罗:赶快来!谢谢你,爱丽儿,来啊!
爱丽儿上。
爱丽儿:我永远准备着执行你的意志。有什么吩咐?
普洛斯彼罗:精灵,我们必须预备着对付凯列班。
爱丽儿:是的,我的命令者;我在扮演刻瑞斯的时候就想对你说,可是我深恐触怒了你。
普洛斯彼罗:再对我说一次,你把这些恶人安置在什么地方?
爱丽儿:我告诉过你,主人,他们喝得醉醺醺的,勇敢得了不得;他们怒打着风,因为风吹到了他们的脸上,痛击着地面,因为地面吻了他们的脚;但总是不忘记他们的计划。于是我敲起小鼓来;一听见了这声音,他们便像狂野的小马一样,耸起了他们的耳朵,睁大了他们的眼睛,掀起了他们的鼻孔,似乎音乐是可以嗅到的样子。这样我迷惑了他们的耳朵,使他们像小牛跟从着母牛的叫声一样,跟我走过了一簇簇长着尖齿的野茨,咬人的刺金雀和锐利的荆棘丛,把他们可怜的胫骨刺穿。最后我把他们遗留在离开这里不远的那口满是浮渣的污水池中,水没到了下巴,他们却在那里手舞足蹈,把一池臭水搅得比他们的臭脚还臭。
【其臭如兰吗。】
普洛斯彼罗:干得很好,我的鸟儿。你仍旧隐形前去,把我室内的华丽的衣服拿来,好把这些恶贼们诱上圈套。
爱丽儿:我去,我去。(下。)
普洛斯彼罗:一个魔鬼,一个天生的魔鬼,教养也改不过他的天性来;在他身上我一切好心的努力都全然白费。他的形状随着年纪而一天丑陋似一天,他的心也一天一天腐烂下去。我要把他们狠狠惩治一顿,直至他们因痛苦而呼号。
爱丽儿携带许多华服等上。
普洛斯彼罗:来,把它们挂起在这根绳上。
普洛斯彼罗与爱丽儿隐身留原处。凯列班、斯丹法诺、特林鸠罗三人浑身淋湿上。
凯列班:请你们脚步放轻些,不要让瞎眼的鼹鼠听见了我们的足声。我们现在已经走近他的洞窟了。斯丹法诺:怪物,你说你那个不会害人的仙人简直跟我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特林鸠罗:怪物,我满鼻子都是马尿的气味,把我恶心得不得了。
斯丹法诺:我也是这样。你听见吗,怪物?要是我向你一发起恼来,当心点儿——
特林鸠罗:你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怪物罢了。
凯列班:好老爷,不要恼我,耐心些;因为我将要带给您的好处可以抵偿过这场不幸。请你们轻轻地讲话;大家要静得好像在深夜里一样。
特林鸠罗:呃,可是我们的酒瓶也落在池里了。
斯丹法诺:这不单是耻辱和不名誉,简直是无限的损失。
特林鸠罗:这比浑身淋湿更使我痛心;可是,怪物,你却说那是你的不会害人的仙人。
斯丹法诺:我一定要去把我的酒瓶捞起来,即使我必须没头没脑钻在水里。
凯列班:我的王爷,请您安静下来。看这里,这便是洞口了;不要响,走进去。把那件大好的恶事干起来,这岛便属您所有了;我,您的凯列班,将要永远舐您的脚。
斯丹法诺:让我握你的手;我开始动了杀人的念头了。
【触景生情吗。】
特林鸠罗:啊,斯丹法诺大王!大老爷!尊贵的斯丹法诺!看这儿有多么好的衣服给您穿呀!
凯列班:让它去,你这蠢货!这些不过是废物罢了。
特林鸠罗:哈哈,怪物!什么是旧衣庄上的货色,我们是看得出来的。啊,斯丹法诺大王!
斯丹法诺:放下那件袍子,特林鸠罗!凭着我这手起誓,那件袍子我要。
特林鸠罗:请大王拿去好了。
凯列班:愿这傻子浑身起水肿!你老是恋恋不舍这种废料有什么意思呢?别去理这些个,让我们先去行刺。要是他醒了,他会使我们从脚心到头顶遍体鳞伤,把我们弄成不知什么样子的。
斯丹法诺:别开口,怪物!——绳太太,这不是我的短外套吗?本来吊在你绳上,现在吊在我身上;短外衣呀,我说,你别"掉"了毛,变个秃头雕才好。
特林鸠罗:妙极妙极!大王高兴的话,让我们横七竖八一起偷了去!
斯丹法诺:你这句话说得很妙,赏给你这件衣服吧。只要我做这里的国王,聪明人总不会被亏待的。“横七竖八偷了去”是一句绝妙的俏皮话,再赏你一件衣服。
特林鸠罗:怪物,来啊,涂一些胶在你的手指上,把其余的都拿去吧。
凯列班:我什么都不要。我们将要错过了时间,大家要变成蠢鹅,或是额角低得难看的猴子了!
斯丹法诺:怪物,别连手都不动一动;给我把这件衣服拿到我那放着大酒桶的地方去,否则我的国境内不许你立足。去,把这拿去。
特林鸠罗:还有这一件。
斯丹法诺:呃,还有这一件。
幕内猎人的声音。若干精灵化作猎犬上,将斯丹法诺等三人追逐;普洛
斯彼罗和爱丽儿嗾着它们。
普洛斯彼罗:嗨!莽丁,嗨!
爱丽儿:雪狒!那边去,雪狒!
昔洛斯彼罗:飞雷!飞雷!那边,铁龙!那边!听,听!(凯列班、斯丹法诺、特林鸠罗被驱下)去叫我的妖精们用厉害的痉挛磨他们的骨节;叫他们的肌肉像老年人那样抽搐起来,掐得他们满身都是伤痕,比豹子或山猫身上的斑点还多。
爱丽儿:听!他们在呼号呢。
普洛斯彼罗:让他们被痛痛快快地追一下子。此刻我的一切仇人们都在我的手掌之中了;不久我的工作便可完毕,你就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气,暂时你再跟我来,帮我一些忙吧。(同下。)
【进口洋垃圾吗。】
第五幕
第一场 普洛斯彼罗洞室之前
普洛斯彼罗穿法衣上;爱丽儿随上。
普洛斯彼罗:现在我的计划将告完成;我的魔法毫无差失;我的精灵们俯首听命;一切按部就班顺利地过去。是什么时候了?
爱丽儿:将近六点钟。你曾经说过,主人,在这时候我们的工作应当完毕。
普洛斯彼罗:当我刚兴起这场的时候,我曾经这样说过。告诉我,我的精灵,国王和他的从者们怎么样啦?爱丽儿:按照着你的吩咐,他们仍旧照样囚禁在一起,同你离开他们的时候一样,在荫蔽着你的洞室的那一列大菩提树底下聚集着这一群囚徒;你要是不把他们释放,他们便一步路也不能移动。国王、他的弟弟和你的弟弟,三个人都疯了;其余的人在为他们悲泣,充满了忧伤和惊骇;尤其是那位你所称为"善良的老大臣贡柴罗"的,他的眼泪一直从他的胡须上淋了下来,就像从茅檐上流下来的冬天的滴水一样。你在他们身上所施的魔术的力量是这么大,要是你现在看见了他们,你的心也一定会软下来。
普洛斯彼罗:你这样想吗,精灵?
爱丽儿:如果我是人类,主人,我会觉得不忍的。
普洛斯彼罗:我的心也将会觉得不忍。你不过是一阵空气罢了,居然也会感觉到他们的痛苦;我是他们的同类,跟他们一样敏锐地感到一切,和他们有着同样的感情,难道我的心反会比你硬吗?虽然他们给我这样大的迫害,使我痛心切齿,但是我宁愿压伏我的愤恨而听从我的更高尚的理性;道德的行动较之仇恨的行动是可贵得多的。要是他们已经悔过,我的唯一的目的也就达到终点,不再对他们更有一点怨恨。去把他们释放了吧,爱丽儿。我要给他们解去我的魔法,唤醒他们的知觉,让他们仍旧恢复本来的面目。
爱丽儿:我去领他们来,主人。(下。)
【韬光养晦吗。】
普洛斯彼罗:你们山河林沼的小妖们;踏沙无痕、追逐着退潮时的海神而等他一转身来便又倏然逃去的精灵们;在月下的草地上留下了环舞的圈迹,使羊群不敢走近的小神仙们;以及在半夜中以制造菌蕈为乐事,一听见肃穆的晚钟便雀跃起来的你们:虽然你们不过是些弱小的精灵,但我借着你们的帮助,才能遮暗了中天的太阳,唤起作乱的狂风,在青天碧海之间激起浩荡的战争:我把火给与震雷,用乔武大神的霹雳劈碎了他自己那株粗干的橡树;我使稳固的海岬震动,连根拔起松树和杉柏:因着我的法力无边的命令,坟墓中的长眠者也被惊醒,打开了墓门出来。但现在我要捐弃这种狂暴的魔术,仅仅再要求一些微妙的天乐,化导他们的心性,使我能得到我所希望的结果;以后我便将折断我的魔杖,把它埋在幽深的地底,把我的书投向深不可测的海心。庄严的音乐。爱丽儿重上;他的后面跟随着神情狂乱的阿隆佐,由贡柴罗随侍;西巴斯辛与安东尼奥也和阿隆佐一样,由阿德里安及弗兰西斯科随侍;他们都步入普密斯彼罗在地上所划的圆圈中,被魔法所禁,呆立不动。普洛斯彼罗看见此情此景,开口说道:普洛斯彼罗:庄严的音乐是对于昏迷的幻觉的无上安慰,愿它医治好你们那在煎炙着的失去作用的脑筋!站在那儿吧,因为你们已经被魔法所制伏了。圣人一样的贡柴罗,可尊敬的人!我的眼睛一看见了你,便油然堕下同情的眼泪来。魔术的力量在很快地消失,如同晨光悄悄掩袭暮夜,把黑暗消解了一样,他们那开始抬头的知觉已经在驱除那蒙蔽住他们清明的理智的迷糊的烟雾了。啊,善良的贡柴罗!不单是我的真正的救命恩人,也是你所跟随着的君主的一位忠心耿耿的臣子,我要在名义上在实际上重重报答你的好处。你,阿隆佐,对待我们父女的手段未免太残酷了!你的兄弟也是一个帮凶的人。你现在也受到惩罚了,西巴斯辛!你,我的骨肉之亲的兄弟,为着野心,忘却了怜悯和天性;在这里又要和西巴斯辛谋弑你们的君王,为着这缘故他的良心的受罚是十分厉害的;我宽恕了你,虽然你的天性是这样刻薄!他们的知觉的浪潮已经在渐渐激涨起来,不久便要冲上了现在还是一片黄泥的理智的海岸。在他们中间还不曾有一个人看见我,或者会认识我。爱丽儿,给我到我的洞里去把我的帽子和佩剑拿来。(爱丽儿下)我要显出我的本来面目,重新打扮做旧时的米兰公爵的样子。快一些,精灵!你不久就可以自由了。
爱丽儿重上,唱歌,一面帮助普洛斯彼罗装束。
爱丽儿(唱)
蜂儿吮啜的地方,我也在那儿吮啜;
在一朵莲香花的冠中我躺着休息;
我安然睡去,当夜枭开始它的呜咽。
骑在蝙蝠背上我快活地飞舞翩翩,
快活地快活地追随着逝去的夏天;
快活地快活地我要如今
向垂在枝头的花底安身。
普洛斯彼罗:啊,这真是我的可爱的爱丽儿!我真舍不得你;
但你必须有你的自由。——好了,好了。——你仍旧隐着身子,到国王的船里去:水手们都在舱口下面熟睡着,先去唤醒了船长和水手长之后,把他们引到这里来!快一些。
爱丽儿:我乘风而去,不等到你的脉搏跳了两跳就回来。(下。)
【先富起来吗。】
贡柴罗:这儿有着一切的迫害、苦难、惊破和骇愕;求神圣把我们带出这可怕的国土吧!
普洛斯彼罗:请您看清楚,大王,被害的米兰公爵普洛斯彼罗在这里。为要使您相信对您讲话的是一个活着的邦君,让我拥抱您;对于您和您的同伴们,我是竭诚欢迎!
阿隆佐:我不知道你真的是不是他,或者不过是一些欺人的鬼魅,如同我不久以前所遇到的。但是你的脉搏跳得和寻常血肉的人一样;而且自从我一见你之后,那使我发狂的精神上的痛苦已减轻了些。如果这是一件实在发生的事,那定然是一段最希破的故事。你的公国我奉还给你,并且恳求你饶恕我的罪恶。——但是普洛斯彼罗怎么还会活着而且在这里呢?
普洛斯彼罗:尊贵的朋友,先让我把您老人家拥抱一下;您的崇高是不可以限量的。
贡柴罗:我不能确定这是真实还是虚无。
普洛斯彼罗:这岛上的一些蜃楼海市曾经欺骗了你,以致使你不敢相信确实的事情。——欢迎啊,我的一切的朋友们!(向西巴斯辛、安东尼奥旁白)但是你们这一对贵人,要是我不客气的话,可以当场证明你们是叛徒,叫你们的王上翻过脸来;可是现在我不想揭发你们。
西巴斯辛:(旁白)魔鬼在他嘴里说话吗?
普洛斯彼罗:不。讲到你,最邪恶的人,称你是兄弟也会玷污了我的齿舌,但我饶恕了你的最卑劣的罪恶,一切全不计较了;我单单要向你讨还我的公国,我知道那是你不得不把它交还的。
阿隆佐:如果你是普洛斯彼罗,请告诉我们你的遇救的详情,怎么你会在这里遇见我们。在三小时以前,我们的船毁没在这海岸的附近;在这里,最使我想起了心中惨痛的,我失去了我的亲爱的儿子腓迪南!
普洛斯彼罗:我听见这消息很悲伤,大王。
阿隆佐:这损失是无可挽回的,忍耐也已经失去了它的效用。
普洛斯彼罗:我觉得您还不曾向忍耐求助。我自己也曾经遭到和您同样的损失,但借着忍耐的慈惠的力量,使我安之若素。
阿隆佐:你也遭到同样的损失!
普洛斯彼罗:对我正是同样重大,而且也是同样新近的事;比之您,我更缺少任何安慰的可能,我所失去的是我的女儿。
阿隆佐:一个女儿吗?天啊!要是他们俩都活着,都在那不勒斯,一个做国王,一个做王后,那将是多么美满!真能这样的话,我宁愿自己长眠在我的孩子现今所在的海底。你的女儿是什么时候失去的?
普洛斯彼罗:就在这次中。我看这些贵人们由于这次的遭遇,太惊愕了,惶惑得不能相信他们眼睛所见的是真实,他们嘴里所说的是真的言语。但是,不论你们心里怎样迷惘,请你们相信我确实便是普洛斯彼罗,从米兰被放逐出来的公爵;因了不可思议的偶然,恰恰在这儿你们沉舟的地方我登上陆岸,做了岛上的主人。关于这事现在不要再多谈了,因为那是要好多天才讲得完的一部历史,不是一顿饭的时间所能叙述得了,而且也不适宜于我们这初次的相聚。欢迎啊,大王!这洞窟便是我的宫廷,在这里我也有寥寥几个侍从,没有一个外地的臣民。请您向里面探望一下。因为您还给了我的公国,我也要把一件同样好的礼物答谢您;至少也要献出一个破迹来,使它给与您安慰,正像我的公国安慰了我一样。洞门开启,腓迪南与米兰达在内对弈。
米兰达:好人,你在安排着作弄我。
腓迪南:不,我的最亲爱的,即使给我整个的世界我也不愿欺弄你。
米兰达:我说你作弄我;可是就算你并吞了我二十个王国,我还是认为这是一场公正的游戏。
阿隆佐:倘使这不过是这岛上的一场幻景,那么我将要两次失去我的亲爱的孩子了。
【偷渡出国吗。】
西巴斯辛:不可思议的破迹!
腓迪南:海水虽然似乎那样凶暴,然而却是仁慈的;我错怨了它们。(向阿隆佐跪下。)
阿隆佐:让一个快乐的父亲的所有的祝福拥抱着你!起来,告诉我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米兰达:神破啊!这里有多少好看的人!人类是多么美丽!啊,新破的世界,有这么出色的人物!
普洛斯彼罗:对于你这是新破的。
阿隆佐:和你一起玩着的这姑娘是谁?你们的认识顶多也不过三个钟头罢了。她是不是就是把我们拆散了又使我们重新聚合的女神?
腓迪南:父亲,她是凡人,但借着上天的旨意她是属于我的;我选中她的时候,无法征询父亲的意见,而且那时我也不相信我还有一位父亲。她就是这位著名的米兰公爵的女儿;我常常听见说起过他的名字,但从没有看见过他一面。从他的手里我得到了第二次生命;而现在这位小姐使他成为我的第二个父亲。
阿隆佐:那么我也是她的父亲了;但是唉,听起来多么使人破怪,我必须向我的孩子请求宽恕!
普洛斯彼罗:好了,大王,别再说了;让我们不要把过去的不幸重压在我们的记忆上。
贡柴罗:我的心中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否则我早就开口了。天上的神明们,请俯视尘寰,把一顶幸福的冠冕降临在这一对少年的头上;因为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相聚的,完全是上天的主意!
阿隆佐:让我跟着你说"阿门",贡柴罗!
贡柴罗:米兰的主人被逐出米兰,而他的后裔将成为那不勒斯的王族吗?啊,这是超乎寻常喜事的喜事,应当用金字把它铭刻在柱上,好让它传至永久。在一次航程中,克拉莉贝尔在突尼斯获得了她的丈夫;她的兄弟腓迪南又在他迷失的岛上找到了一位妻子;普洛斯彼罗在一座荒岛上收回了他的公国;而我们大家呢,在每个人迷失了本性的时候,重新找着了各人自己。
阿隆佐:(向腓迪南、米兰达)让我握你们的手:谁不希望你们快乐的,让忧伤和悲哀永远占据他的心灵!
贡柴罗:愿如大王所说的,阿门!
爱丽儿重上,船长及水手长惊愕地随在后面。
贡柴罗:看啊,大王!看!又有几个我们的人来啦。我曾经预言过,只要陆地上有绞架,这家伙一定不会淹死。喂,你这谩骂的东西!在船上由得你指天骂日,怎么一上了岸响都不响了呢?难道你没有把你的嘴巴带到岸上来吗?说来,有什么消息?
水手长:最好的消息是我们平安地找到了我们的王上和同伴;其次,在三个钟头以前我们还以为已经撞碎了的我们那条船,却正和第一次下水的时候那样结实、完好而齐整。
【美国寻梦吗。】
爱丽儿:(向普洛斯彼罗旁白)主人,这些都是我去了以后所做的事。
普洛斯彼罗:(向爱丽儿旁白)我的足智多谋的精灵!
阿隆佐:这些事情都异乎寻常;它们越来越破怪了。说,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水手长:大王,要是我自己觉得我是清清楚楚地醒着,也许我会勉强告诉您。可是我们都睡得像死去一般,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子,都给关闭在舱口底下了。就在不久之前我们听见了各种破怪的响声——怒号、哀叫、狂呼、铛啷的铁链声以及此外许多可怕的声音,把我们闹醒。立刻我们就自由了,个个都好好儿的;我们看见壮丽的王船丝毫无恙,明明白白在我们的眼前;我们的船长一面看着它,一面手舞足蹈。忽然一下子莫名其妙地,我们就像在梦中一样糊里糊涂地离开了其余的兄弟,被带到这里来了。
爱丽儿:(向普洛斯彼罗旁白)干得好不好?
普洛斯彼罗:(向爱丽儿旁白)出色极了,我的勤劳的精灵!你就要得到自由了。
阿隆佐:这真叫人像堕入五里雾中一样!这种事情一定有一个超自然的势力在那儿指挥着;愿神明的启迪给我们一些指示吧!
普洛斯彼罗:大王,不要因为这种怪事而使您心里迷惑不宁;不久我们有了空暇,我便可以简简单单地向您解答这种种破迹,使您觉得这一切的发生,未尝不是可能的事。现在请高兴起来,把什么事都往好的方面着想吧。(向爱丽儿旁白)过来,精灵;把凯列班和他的伙伴们放出来,解去他们身上的魔法。(爱丽儿下)怎样,大王?你们的一伙中还缺少几个人,一两个为你们所忘怀了的人物。爱丽儿驱凯列班、斯丹法诺、特林鸠罗上,各人穿着他们所偷得的衣服。斯丹法诺:让各人为别人打算,不要顾到自己,因为一切都①是命运。勇气啊!出色的怪物,勇气啊!①斯丹法诺正酒醉糊涂,语无伦次;按照他的本意,他该是想说:"让各人为自己打算,不要顾到别人。"
特林鸠罗:要是装在我头上的眼睛不曾欺骗我,这里的确是很堂皇的样子。
凯列班:塞提柏斯呀!这些才真是出色的精灵!我的主人真是一表非凡!我怕他要责罚我。
西巴斯辛:哈哈!这些是什么东西,安东尼奥大人?可以不可以用钱买的?
安东尼奥:大概可以吧;他们中间的一个完全是一条鱼,而且一定很可以卖几个钱。
普洛斯彼罗:各位大人,请看一看这些家伙们身上穿着的东西,就可以知道他们是不是好东西。这个破丑的恶汉的母亲是一个很有法力的女巫,能够叫月亮都听她的话,能够支配着本来由月亮操纵的潮汐。这三个家伙作贼偷了我的东西;这个魔鬼生下来的杂种又跟那两个东西商量谋害我的生命。那两人你们应当认识,是您的人;这个坏东西我必须承认是属于我的。
凯列班:我免不了要被拧得死去活来。
阿隆佐:这不是我的酗酒的膳夫斯丹法诺吗?
西巴斯辛:他现在仍然醉着;他从哪儿来的酒呢?
阿隆佐:这是特林鸠罗,看他醉得天旋地转。他们从哪儿喝这么多的好酒,把他们的脸染得这样血红呢?你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特林鸠罗:自从我离开了你之后,我的骨髓也都浸酥了;我想这股气味可以熏得连苍蝇也不会在我的身上下卵了吧?
【自知之明吗。】
西巴斯辛:喂,喂,斯丹法诺!
斯丹法诺:啊!不要碰我!我不是什么斯丹法诺,我不过是一堆动弹不得的烂肉。
普洛斯彼罗:狗才,你要做这岛上的王,是不是?
斯丹法诺:那么我一定是个倒楣的王爷。
阿隆佐:这样破怪的东西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指凯列班。)
普洛斯彼罗:他的行为跟他的形状同样都是天生地下劣。——去,狗才,到我的洞里去;把你的同伴们也带了进去。要是你希望我饶恕的话,把里面打扫得干净点儿。
凯列班:是,是,我就去。从此以后我要聪明一些,学学讨好的法子。我真是一头比六头蠢驴合起来还蠢的蠢货!竟会把这种醉汉当做神明,向这种蠢才叩头膜拜!
普洛斯彼罗:快滚开!
阿隆佐:滚吧,把你们那些衣服仍旧归还到原来寻得的地方去。
西巴斯辛:什么寻得,是偷的呢。(凯列班、斯丹法诺、特林鸠罗同下。)
普洛斯彼罗:大王,我请您的大驾和您的随从们到我的洞窟里来;今夜暂时要屈你们在这儿宿一夜。一部分的时间我将销磨在谈话上,我相信那种谈话会使时间很快溜过;我要告诉您我的生涯中的经历,以及一切自从我到这岛上来之后所遭遇的事情。明天早晨我要带着你们上船回到那不勒斯去;我希望我们所疼爱的孩子们的婚礼就在那儿举行;然后我要回到我的米兰,在那儿等待着瞑目长眠的一天。
阿隆佐:我渴想听您讲述您的经历,那一定会使我们的耳朵着迷。
普洛斯彼罗:我将从头到尾向您细讲;并且答应您一路上将会风平浪静,有吉利的顺风吹送,可以赶上已经去远了的您的船队。(向爱丽儿旁白)爱丽儿,我的小鸟,这事要托你办理;以后你便可以自由地回到空中,从此我们永别了!——请你们过来。(同下。)
收场诗
普洛斯彼罗致辞:
现在我已把我的魔法尽行抛弃,
剩余微弱的力量都属于我自己;
横在我面前的分明有两条道路,
不是终身被符 把我在此幽锢,
便是凭藉你们的力量重返故郭。
既然我现今已把我的旧权重握,
饶恕了迫害我的仇人,请再不要
把我永远锢闭在这寂寞的荒岛!
求你们解脱了我灵魂上的系锁,
赖着你们善意殷勤的鼓掌相助;
再烦你们为我吹嘘出一口和风,
好让我们的船只一起鼓满帆篷。
否则我的计划便落空。我再没有
魔法迷人,再没有精灵为我奔走;
我的结局将要变成不幸的绝望,
除非依托着万能的祈祷的力量,
它能把慈悲的神明的中心刺彻,
赦免了可怜的下民的一切过失。
你们有罪过希望别人不再追究,
愿你们也格外宽大,给我以自由!(下。)
【自由诚可贵吗。】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三七、解构莎士比亚《亨利八世》
37.Deconstruct Shakespeare(Henry VIII)
(中国成语解构莎士比亚戏剧第三十七集)
每个中国成语,都是一个戏剧因素,甚至通过一个典故构成一个故事情节。所以,用中国成语去解构莎士比亚的戏剧,可以发现他的剧本其实是由许多戏剧因素拼凑延伸衔接转折而成的,每个莎士比亚剧本大约包含了类似中国成语的典故达到四十多个到六十多个。
以莎士比亚的《亨利八世》(Henry VIII)为例,可以搜索勘察发掘出来以下类似中国成语的戏剧因素:
第一幕【乱世奸雄】【无恶不作】【巨奸大憝】【冰泮瓦解】【固若金汤】【工人是天】【农民是地】【思想主权】【公判大会】【毛驴主席】【主席书记】【国庆焰火】【文工团员】
第二幕【地富反坏右】【株连十族】【文字诏狱】【为害一方】【天下为公】【礼崩乐坏】【岛夷志略】【歪瓜裂枣】【顶风作案】【牛粪主席】【一朵鲜花插到牛粪里了】【虎头蛇尾】
第三幕【如虎添翼】【春冰虎尾】【伴君如伴虎】【跌破眼镜】【准备开铡】【清君侧】【舍命陪君子】【事急无君子】【先小人后君子】【痴心女子负心汉】【刁钻古怪】
第四幕【养虎遗患】【人模狗样】【人面兽心】【二十四孝】【临门一脚】【出气筒子】【不假辞色】
第五幕【刨根究底】【虚声恫喝】【午门问斩】【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权倾一时】【有缘千里来相会】【群英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敬鬼神而远之】【狗仗人势】【子孙绵延】【曲终人散】
这些戏剧因素,在其剧本中分布如下:
(另起一页)
《亨利八世》
(Henry VIII)
剧中人物:
亨利八世
伍尔习红衣主教 亨利王的首相
坎丕阿斯红衣主教 罗马教廷使臣
凯普切斯 神圣罗马皇帝理查五世的大使
克兰默 坎特伯雷大主教
诺福克公爵
萨福克公爵
勃金汉公爵
萨立伯爵 勃金汉公爵之婿
首相 即大法官
宫内大臣
噶登纳 温彻斯特主教
林肯主教
阿伯根尼勋爵 勃金汉公爵之婿
山兹勋爵
托马斯·洛弗尔爵士
亨利·吉尔福德爵士
安东尼·丹尼爵士
尼古拉斯·浮士爵士
伍尔习的秘书
克伦威尔 伍尔习的亲信
葛利菲斯 凯瑟琳王后的男司仪
三绅士
国王侍卫
勃茨医生 国王御医
勃金汉公爵总管
勃兰顿 实即萨福克公爵查理·勃兰顿
枢密会议室司阍
王宫门官及其仆人
噶登纳的侍童
唱名官
凯瑟琳王后 亨利八世妻,后被废
安·波琳 凯瑟琳王后侍女,后立为后
老妇人 安·波琳的亲信朋友
忍耐 凯瑟琳王后的女仆
贵族、贵妇、主教、法官、绅士、牧师;伦敦市长、伦敦市参议;寺院司仪、书吏、卫士、侍役、仆人、平民;凯瑟琳王后女仆;梦景中的六精灵
地点:主要在伦敦和威司敏斯特;一场在伦敦北面的金莫顿
开场白
今天我出场不是来引众位发笑;
这次演唱的戏文,又严肃、又重要,
庄严、崇高、动人、煊赫、沉痛,
一派尊贵景象,管叫你泪水纵横。
哪位有恻隐的心肠,看罢了戏,
仔细想,何妨掏一把同情之泪,
这戏文值得一哭。哪位花了钱
想看一回真人真事上演,
这戏里全是信史。哪位来此
只图看个场面,请少安,莫焦急,
让戏演下去,看上短短两小时,
我担保你那个先令花得值。
只有那等听客,来到我们
戏院只想听浪荡快活戏文
和耍枪弄棒的声音,只想看身穿
镶着黄边的彩袍的丑角,才定然
会感到失望。列位尊贵的听客,
若把我们精选的信史和那丑角、
厮杀场面,混为一谈,这不仅等于
我们白费了脑筋,白白企图
给列位演一回确凿的实事真情,
而且你们永远也算不得是知音。
看上天的面上,列位都是本城
有名的、头等的、最为内行的听戏人,
请安静、请严肃,这才是我们的意图。
请把这出高贵的故事里的人物
当做真人看待;你看他们
身居显位,从者如云,友朋
联肩接踵,然而,顷刻之间,
山颓木坏,堕入悲惨的深渊。
列位看过这戏,如果还觉快活,
那么洞房花烛之夜,也不妨痛哭。
【乱世奸雄吗。】
第一幕
第一场 伦敦。王宫中一间前厅
诺福克公爵从一门上,勃金汉公爵和阿伯根尼勋爵自另一门上。
勃金汉 早安。久违了,自从我们在法国会面以后,您的情况如何?
诺福克 谢谢公爵大人,我身体很好。自从回来以后,我对在法国所见的一切,总是叹赏不止。
勃金汉 不幸我当时正害寒热病,像囚犯一样被困在房内,未能躬逢两位国王在安德伦谷会盟的盛事,那真是两轮红日,人间的两盏明灯啊。①
诺福克 是的,会盟是在吉恩和阿尔德之间举行的,我当时在场,亲眼看到他们骑在马上相互施礼,又见他们下马相互紧紧拥抱,好像长在了一起一样,如果他们当真合而为一,我看四个带冕的君主也敌他们不过。
勃金汉 我自始至终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我的房间里。
诺福克 人间的光荣您没有能够看到啊。在这以前,“豪华”只是个单身汉;而在这次的会上,“豪华”和比它更高贵的“豪华”结了婚。每一天都向前一天学习,最后一天更是集以前各日奇迹之大成。今天法国人浑身披金,光采夺目,像东方的异教神,把英国人比得暗淡无光。明天,英国又变成了富饶的印度,每个人的穿戴就像一座金矿。那些矮小的侍童,就像天使一般,浑身金光闪闪;还有尊贵的妇女们,她们不习惯重劳动,一身华贵的衣装压得她们几乎冒出汗来,累得她们脸上竟像擦了胭脂一般。头一天的歌舞剧被人人夸为举世无双的,到了第二天晚上,就显得低级、寒伧了。两位国王显得同样光辉,但到会的人们却一会儿说这个好,一会儿说那个强,哪个出现,他们就赞哪个,两位同时出现,据说,人们就说他们只看到一位国王,谁也不敢信口判断哪位国王更光辉。当这两轮红日——人们就这样称呼他们——命令传令官叫骑士们比武,他们的表演之精采简直使人难以想像,就像往日的传奇变成了现实,从此人们就相信贝维斯②是确有其事的了。
勃金汉 您说得过分了。
诺福克 我有我的身分,荣誉要求我热爱真理,当日发生的一切,让最有口才的人来报导,也会失真,惟有当日的行动本身才是真实的。一切都合乎帝王的身分,没有一件事情是安排得违反规定的,一切都井井有条,看来十分醒目,官员们出色地、充分地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勃金汉 是谁调度的?据您看,是谁给这次盛大的集会调配得如此肢体匀称呢?
诺福克 这个人一向倒并不以办这种事情见长。
勃金汉 请问大人此人是谁?
诺福克 这一切都是由明智的约克红衣主教大人安排的。
勃金汉 愿魔鬼保佑他!野心不小,什么人的事他都要染指。这种带有强烈世俗性的玩艺儿和他有什么关系?我看这卷肥睹油就凭他的块头就能把仁慈的太阳的光芒全部占去,让大地一点也得不到恩泽。
【无恶不作吗。】
诺福克 公爵大人,此人确实是干得出这种事的材料;此人既无门第的支持,没有光荣的祖先给他指点前程,又没有受召替皇上立什么汗马功劳,又没有身居显要的大臣作亲戚,就像个蜘蛛一样,自己抽丝织了一面网,哼,他要我们注意,他是靠自己的本领闯出一条路来的,是上天赏给他的才干,以此买得了一个仅次于国王的地位。
阿伯根尼 我不知道上天赏赐了他一些什么,让眼光锐利的人去钻研这问题吧;在我看来,他浑身上下都在冒出一股骄横之气。这是哪里来的?要不是从地狱得来的,那么魔鬼就是个吝啬鬼,否则就是魔鬼已把骄气全部分送完了,他③自己开辟了一个新地狱。
勃金汉 真见鬼,为什么这次出征法国,他竟不奏明皇上,擅自指派谁应该随驾?他开了一张随驾出征的贵族名单,对其中大部分的人来说,他的目的不是在于给他们荣誉,而是在于叫他们大大地破费一番。他篡夺枢密会议的职权发出信件,强迫那些开列在他名单里的人来参加。
阿伯根尼 我就知道我的亲戚里面至少有三位,产业遭到了无可挽回的损害,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富裕了。
勃金汉 咳,有多少人为了这次盛大的出巡,把变卖田庄的钱都穿在身上,压折了脊梁骨啊。这种空排场有什么用处?只不过提供最无谓的谈话资料而已。
诺福克 我想起就伤心,我们和法国人之间达成的和平还抵不过我们耗损的开支呢。
勃金汉 会盟以后忽然刮起一阵可怕的风暴,每个人都像受到神的启示,不约而同地纷纷预言,说什么这阵暴风雨猛烈冲击着和平的衣服,是和平立将破裂的预兆。
诺福克 有人透露说,法国人已经破坏了条约,在波铎港把我们商人的货物都没收了。
阿伯根尼 是不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不让我们大使出来说话?
诺福克 是的。
阿伯根尼 这叫什么和平,花的代价太大了。
勃金汉 这些事情都是我们那位红衣主教大人办理的呢。
诺福克 请大人恕我直言,全国都注意到了您和红衣主教之间有私人的仇隙。我劝您——我是从心坎里愿意您得到荣誉和无限平安的人——把红衣主教的恶毒和他的权力要放在一起考虑;此外,还要考虑到,他那狠毒的心肠所想要办的事,不愁没有人听他指挥替他办去。您知道他的天性是专爱报复的,我也知道他的刀刃十分锋利,刀把子很长,可以说伸得很远,凡是刀达不到的地方,他就把刀扔出去。请您把我的忠言放在心里,定有好处。请看,我劝您躲避的那块岩石来了。
红衣主教伍尔习上。一人手捧玺囊前导。卫士若干人,秘书二人持公文。红衣主教走过时双目盯住勃金汉,勃金汉也盯住他,相互表示极度的鄙视。
伍尔习 你说的是勃金汉公爵的总管吗,嗯?他的口供呢?
秘书甲 在这里,大人。
伍尔习 他本人随传随到吗?
秘书甲 是的,主教大人。
伍尔习 好,那我们就能够了解更多的情况啦,看勃金汉还这样目中无人么。(伍尔习及随从人等下。)
【巨奸大憝吗。】
勃金汉 这条屠夫的狗,嘴里有毒,我没有力量套住它的嘴,因此最好不要把它从睡梦中惊醒。叫化子的学问比贵族的血统还值钱呢。
诺福克 怎么,您生气了?请求上帝给您一点自我克制的能力吧,只有自我克制才能医治您的病。
勃金汉 我从他的眼色里看出他在反对我,他把我当作一个卑鄙的东西,加以藐视。现在他正在搬弄诡计欺骗我。他去见皇上了,我也跟去,看谁瞪得过谁。
诺福克 公爵,且慢,请您暂时息怒,让您的理性问一问您的目的是什么。要登上陡峭的山峰,开始时脚步要放得慢。怒气就像一匹烈性的马,如果由它的性子,就会使它自己筋疲力尽。全英国没有一个能像您那样规劝我的人了,就拿您对待您朋友的态度对待您自己吧。
勃金汉 我去见皇上,用我这以荣誉为重的嘴大声疾呼,压倒这伊普斯威治出身的贱种的傲气,否则我就要问:人与人之间还有什么尊卑贵贱?
诺福克 请不要鲁莽,不要把给敌人准备的炉子烧得太烫,反把自己也烤焦了。我们追赶一件东西的时候,不可跑得太猛、太快,跑过了头,反而得不到。难道您不知道猛火烧汤,汤涌出锅外,好像汤多了,其实是损耗了?我再说一遍,请不要鲁莽,全英国没有人比您性格更坚强,更能指导您自己;请用理性的液汁熄灭或减弱感情的火焰吧。
勃金汉 大人,我感谢您,我一定按照您的劝告办事。但是根据我的情报和像七月里澄澈见底的泉水一样清亮的证据——所以我不是由于忿恨的激荡,而是由于可靠的根据——我确实知道这个骄傲透顶的家伙贪赃枉法,背叛君国。
诺福克 不要说“叛国”吧。
勃金汉 就是在皇上面前,我也要说,而且要提出像岩石一样强硬的证词。请注意吧。他是个披着僧侣外衣的狐狸、豺狼,或者说既是狐狸又是豺狼——因为他既狡猾又贪狠;一肚子诡计,又敢作敢为——他的思想和他的地位互相起着恶劣的影响,不仅在法国而且在国内,总是要摆自己的排场;就是他怂恿我们的主上最近花了这么多的钱去缔结条约,这次的会盟吞蚀了多少财富,但是像一只玻璃杯一样在洗刷的时候就打破了。
【冰泮瓦解吗。】
诺福克 不错,后来破裂了。
勃金汉 请听我说下去。这位狡猾的红衣主教按照他自己的意图草拟了盟约的条款;他说“就这样吧”,于是这些条款就得到了批准;这些条款有什么用处呢?还不是给死人送拐杖?但是我们这位出入宫廷的红衣主教到底订了盟约,订得好哇!可尊敬的伍尔习是不会犯错误的,他办成这件事了。但现在如何呢?查理皇帝借口来探望他的姨母,我们的王后。据我看,这次访问必有阴谋,烂母狗养不出好狗崽。他不过是以走亲戚为名,暗地却是来私通伍尔习的;他生怕英、法和好结盟会给他带来损害和威胁;因此他就私下和我们这位红衣主教打交道,我相信事实就是这样,我敢说查理皇帝给了他钱,还许了愿,因此话未出口,他的要求实际已经被答应了;路打开了,铺上了黄金,查理皇帝于是要求他费心改变一下我们皇上的方针,撕碎上述的和约。皇上必须知道。——我一定要去告诉他。——这位红衣主教就是这样任意地、为了他个人的利益拿皇上的荣誉来做买卖的。
诺福克 我听了关于他的这些话,很难过,但愿这里面发生了一些误会。
勃金汉 不然,我说的话字字属实。我所宣布的正是他的真实形像。
勃兰顿上,国王侍卫一名前导,卫士二、三人随上。
勃兰顿 侍卫,执行您的任务吧。
侍卫 勃金汉公爵、兼领海瑞福德、史泰福德、诺散普敦伯爵,今犯叛国罪,我以我们最尊贵的国王的名义逮捕你。
勃金汉 大人,您看,网子撒到我身上来了,我一定将在阴谋诡计中丧命。
勃兰顿 亲眼看着您被剥夺自由,我很难过。但这是国王陛下的意旨,他命令把您关进伦敦塔去。
勃金汉 我申述无罪也是无济于事了,我身上已经染上了色,最白的部分也是黑的了。这件事和所有的事都凭上天的意旨安排吧,我遵命。阿伯根尼勋爵,别了。
勃兰顿 不然,他也得陪着您去。(向阿伯根尼)国王降旨,也要把您关进伦敦塔,听候发落。
阿伯根尼 公爵大人说得好,凭上天的意旨安排吧。我谨遵国王的命令。
勃兰顿 这里还有一张国王的逮捕令,缉拿蒙塔玖特勋爵、公爵的忏悔牧师纳翰·德·拉·卡尔、公爵的顾问吉尔伯特·帕克等犯——
勃金汉 原来如此,这一阴谋竟牵连到手足和四肢了。我希望再没有其他的人了。
勃兰顿 还有沙特勒斯寺院僧侣——
勃金汉 是尼古拉斯·霍普金斯么?
勃兰顿 是的。
勃金汉 我的总管出卖了我;大得不能再大的红衣主教一定用黄金贿赂了他;我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我现在已经是可怜的勃金汉公爵的影子了,就在此刻乌云遮住了我的光辉的太阳,我的形象被乌云裹住了。别了,大人。(同下。)
【固若金汤吗。】
第二场 伦敦。枢密会议室
号声。亨利王扶红衣主教伍尔习肩上,枢密会议贵族、托马斯·洛弗尔爵士和官员、侍从等随上。红衣主教在国王脚下右侧就位。
亨利王 一伙图谋不轨的叛逆,像一尊装满弹药的大炮,瞄准了我,向我射击,感谢您考虑周密,把他们镇压下去了,挽救了我的生命和生命的精华。传令下去,把勃金汉的那个总管带上来,我要亲自听他证实他的口供,让他把他主人的叛国行为一件一件地再叙述一遍。
后台呼唤“给王后让路”。凯瑟琳王后上,诺福克和萨福克二公爵前导。王后向国王跪下。亨利王自宝座起身,扶起王后,与王后接吻,让王后坐在自己侧边。
凯瑟琳王后 我应当继续跪在地上才是,我是来有所请求的。
亨利王 起来吧,坐在我身旁。只把您的请求的一半说给我听就行了,您和我平分大权,其余一半,您不说出,也早已答应了。请把您的要求说一遍,我必应允。
凯瑟琳王后 感谢陛下,我的请求的要点是请您珍惜自己,在珍惜的同时也不要把您的荣誉和庄严的职责弃置不顾。
亨利王 我的夫人,请说下去。
凯瑟琳王后 有不少人,而且都是正直忠实的人,来向我诉说,他们说您的臣民表现了十分不满的情绪,征税的诏令接二连三颁发下去,使他们忠诚的心上呈现出裂痕。固然,红衣主教大人,他们责备得最痛切的是您,说这些勒索是由您策划的;但是我们的主上,国王陛下——上帝保佑他的荣誉不受沾染——甚至他也受到浑话的奚落,这些话被忠心于国王的人听见了,真是要气破肚皮,简直像公开造反一样。
诺福克 不是什么“简直像”,而是“简直是”。由于这些苛捐杂税,织布商全都无力维持手下的大量工人,不得不解雇纺纱女工、梳绒工人、压布工人、织布工人,这些人不懂其他生计,为饥寒所迫,又无其他谋生之道,只得不顾一切,铤而走险,聚众喧哗,个个都准备拚死。
亨利王 苛捐杂税?抽什么捐?什么苛捐杂税?红衣主教大人,您和我都受到了责难,您可知道这件抽税的事么?
伍尔习 陛下容奏,在国家大事之中,我只知道我自己所作的那一部分;我不过像一列操演的士兵中的排头而已。
凯瑟琳王后 大人说得对,您并不比别人知道得更多些。但您所规划的措施是人人知道的,这些措施对不愿接受但又必须接受的人来说是不利的。关于这些勒索,早应奏明我们主上。听到这些名目已经就像中了瘟疫,而要承受这些勒索,那么脊梁一定会压折。他们都说这是您想出来的,如若不是,这种责难就未免过分严厉了。
【工人是天吗。】
亨利王 老谈勒索,请告诉我这勒索是属于哪种性质的,哪一类的。
凯琴琳王后 我实在太冒昧,惹得陛下生气,但是陛下有言在先,不加怪罪,我才敢斗胆直言。臣民们所以怨声载道,乃是因为有诏书下来,强迫人人交出全部财产的六分之一,而且十万火急,立即征收,借口是筹划陛下去法国作战的经费。因而人们就口出狂言,把臣民的本分,唾弃不顾,人心变冷了,心里的忠诚冻成了冰,原来应该为您祝福的,现在也咒骂起来了,以致人们失去了臣民应有的驯顺与服从,放纵意志的怒火。我愿陛下从速予以考虑,当前没有比此事更重要的了。
亨利王 我以生命发誓,这件事是违反我的意旨的。
伍尔习 至于我,我也没有超越出一致通过的决议的范围,若不是各位熟读法典的法官赞同,我也是不敢批准的。一些无知之辈既不了解我的性格,又与我素昧生平,竟自诩记录下了我的一举一动,并对我横加侮蔑,请允许我说,这种情况是有地位的人必然遭到的命运,有道德的人必然经历的荆棘路途。我们不能因为害怕有人恶意指责就停止我们必要的行动;这种人就像凶恶的鲨鱼,紧紧跟随着新装配下海的船,但是他们除了妄想,却得不到任何好处。我们所作的好事往往被一些由轻信而变成嫉妒的人们解释为不是我们作的,或不同意是我们作的;我们作的坏事往往因为正好迎合下等人的口味,就被他们高声夸奖,说成是我们办的好事。如果我们怕人们嘲笑我们的行动,对我们吹毛求疵,因而站住不动,那我们只好坐在这地方,就在这地方扎根,或者像一尊石像似的端坐着。
亨利王 事情只要办得好,小心从事,是不会引起我们耽心害怕的;如果办的是一件史无前例的事,结果如何,倒必须慎重考虑。您颁发的这道诏令可有先例可援吗?我看没有吧。我们不能剥夺臣民受到我们法律保护的权利,而随便按我们的意旨处置他们。每个人出六分之一?这种捐献听来是会令人发抖的,这岂不是等于把每棵树的树枝砍掉,树皮剥掉,树干的一部分锯掉?虽然树根留下了,但是树被砍成了这个样子,树里的汁液很快就会被风吹干。凡是对这件事表示不服的各郡,赶紧派人把我的文告送去,对那些不承认上次诏书的人,一律予以无条件的宽恕。我责成您去办理这件事。
【农民是地吗。】
伍尔习 (向秘书)跟您说句话。派人把文告写出来,送到全国各郡,说明国王的恩典和宽恕。民众怨声载道,对我很不满,因此可以派人宣称:这次皇上收回成命,宽恕大家,是全亏红衣主教从中斡旋的。下一步怎么办,过一会我再交代给您。(秘书下。)
总管上。
凯瑟琳王后 真是不幸,勃金汉公爵触犯了陛下。
亨利王 很多人都感到这是件不幸的事。这位公爵很有学问,口才出众,天资比别人都高;他的教养,不必求助于他人就足以使他成为一代大师的师傅和表率。但是请看,这些高贵的天赋一旦使用不当,思想腐化,必然变为罪恶,其面貌比起原来的秀丽来更丑恶十倍。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一个被人认为是奇迹的人——他的谈话往往使我听得入迷,一小时就像一分钟那样迅速过去——就是他,王后呀,给那一度为他所有的美德穿上了妖孽的服装,浑身漆黑,好像抹上了一层地狱的污秽。请坐在我身旁,听一听这位他所信任的总管说些什么,以荣誉为怀的人听了一定会悲伤的。(向伍尔习)请叫他把勃金汉所干的勾当再说一遍,多听一遍不会嫌多,但感情上的激动也是不会小的。
伍尔习 站出来,鼓起勇气陈述一下您,作为一个以主上的利益为念的臣民,从勃金汉公爵那里得到的证据吧。
亨利王 你可以毫无顾虑地谈。
总管 首先,他时常这样:每天他总要说些恶毒的话,他说万一国王死后无嗣,他就要设法把王位据为己有。这些都是我听他亲口对他的女婿阿伯根尼勋爵说的,并且他还当女婿之面发誓,威胁着要向红衣主教大人报复。
伍尔习 请陛下注意,在这一点上他的居心是何等险恶。他对陛下的生命,存心是十分狠毒的,虽然他的愿望孤立无援。此外,他还不以危害陛下为满足,还想危害陛下的朋友们呢。
凯瑟琳王后 我的学识渊博的红衣主教大人,您说每一句话,都要存心仁厚一些。
亨利王 说下去。如果我没有后嗣,他根据什么说他有权利得到我的王冠?关于这一点,你曾否听到他说过些什么?
总管 他是根据尼古拉斯·霍普金斯胡诌的预言才这样相信的。
亨利王 这霍普金斯是做什么的?
总管 陛下,他是沙特勒斯寺院的一个僧侣,是勃金汉公爵的忏悔僧,他无时无刻不对公爵灌输一些有关王权的话。
【思想主权吗。】
亨利王 你怎么知道?
总管 在陛下到法国去之前不久,公爵正住在“玫瑰”府邸,在圣劳伦斯·普尔特尼坊。有一次他问我,关于皇上出巡法国的事,伦敦市民都在说些什么。我回答说,大家生怕法国人不守信义,危害皇上的安全。接着公爵说,市民们的顾虑有道理;又说恐怕有一位圣洁的僧侣的话要应验了;他说,“这位僧侣时常派人来见我,要求我允许我的私人牧师约翰·德·拉·卡尔在适当的时候去听他讲一件颇为重要的事情;后来,卡尔去了,他郑重地叫卡尔宣过誓,用过了印,命令卡尔,除了我以外,不准把他所说的话吐露给任何人知道;在获得了庄严保证之后,他吞吞吐吐地说道,‘请您告诉公爵,国王也好,他的后嗣也好,都不会昌盛;请他努力争取民众的爱戴;公爵一定会统治英国。’”
凯瑟琳王后 假如我没有把您认错,您是公爵的总管,因为佃户们的不满,失去了您的职务;请您注意,不要因为怨恨,随便控告一位贵族出身的人,并且损害了您自己的、比出身更可贵的灵魂;我说请注意,是的,我衷心请求您。
亨利王 让他往下说。说下去。
总管 我以灵魂担保,我说的全是实话。我对我的主人公爵大人说,那僧侣可能被魔鬼的把戏 骗住了,我说公爵若老在这上面想来想去,想得太久了,怕会炮制出一些阴谋来,一旦相信阴谋能实现,很可能就有所行动。他回答说,“胡说,这对我不可能带来什么损害;”此外他还说,上次皇上生病,如果升了天,红衣主教和托马斯·洛弗尔爵士的头早被砍下来了。
亨利王 哈?怎么,这么烂良心?啊哈,这个人确是想图谋不轨。你还能说出别的情况吗?
总管 我还能,陛下。
亨利王 说下去。
总管 在格林威治因为威廉·布尔末爵士的事陛下责备了公爵之后——
亨利王 我记得这回事。布尔未是誓忠于我的臣仆,公爵却要占为己有。好了,说下去,后来怎样?
总管 公爵说道,“假如我因此而坐了罪,比如说关进伦敦塔监狱,那我就一定仿效我父亲的办法。我父亲在索尔斯伯雷要求晋见窃国君主理查三世,如果理查答应,他就打算在假意向理查跪安之时,一刀把理查刺死。”
亨利王 这简直是罪大恶极的叛逆。
伍尔习 王后陛下,不把这个人关进监牢,皇上能自由生活吗?
凯瑟琳王后 愿上帝纠正一切。
亨利王 你好像还有话要说,还有什么要说的?
总管 他说完他的父亲用刀子怎样怎样之后,就挺直了身体,一只手握住匕首,一只手张开着按在胸前,抬头望着天,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誓,大意是如果他受到虐待,他一定要比他父亲更进一步,他父亲有谋无断,他却要行动起来。
亨利王 把他的刀插进我的胸膛,这就是他的目的。他现在被捕了,立刻付审。如果在法庭面前他能求得宽恕,那么他就得到宽恕;得不到,不要来向我求宽恕。白昼和黑夜作见证,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叛贼。(同下。)
【公判大会吗。】
第三场 王宫中一室
宫内大臣和山兹勋爵上。
宫内大臣 法国的魔法把人们捉弄得这样神魂颠倒,可能吗?
山兹 不管多么荒唐可笑的新风尚,即使没有丝毫男子汉气息的风尚,只要新,就有人仿效。
宫内大臣 根据我的拙见,这次渡海到法国,我们英国人得到的全部好处只不过是学会了几招挤眉弄眼的本领。但是他们学得很到家,当他们把脸皱起来的时候,你可以毫不犹豫地发誓说,他们一定当过培平和克罗塞略斯④的大臣,包括他们的鼻子在内。可神气啦。
山兹 他们一律采用新的请安姿势,走起路来一颠一跛,一个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们走路的人一定会以为他们得了马腿上生的内肿病或是马脚痉挛症呢。
宫内大臣 不但如此,他们的衣服式样也是邪门外道,正派的基督徒是不穿的,真该死啊,大人。
托马斯·洛弗尔爵士上。
宫内大臣 怎么啦,什么新闻,托马斯·洛弗尔爵士?
洛弗尔 说实话,大人,我没有听见什么新闻;我只听说宫门口贴出了新告示。
宫内大臣 说些什么?
洛弗尔 要改造那些游历归来的时髦人物。宫里只看到他们决斗、高谈阔论和他们带来的一帮裁缝啦。
宫内大臣 我很高兴宫门口贴出了这样的告示。现在可以请这些法国大人们相信我们英国的朝臣虽然从来没见过巴黎的卢佛宫,也照样有智慧。
洛弗尔 告示上的条例说道:他们必须抛弃从法国学来的那套弄臣装束的痕迹,取消帽子上插的羽毛,以及他们的无知头脑认为是光荣的一切行为,例如决斗、花炮;他们就用这套外国学来的“智慧”来欺凌比他们更高尚的人;他们必须完全放弃对网球、长统袜、胖短裤的信仰,这些都是国外游历的标记;他们必须恢复正派人的理性。否则,就滚回去,去找他们旧日的吃喝玩乐的朋友吧。我看这样一来他们这套荒淫无耻的行为,他们的这些“专利特权”,就会在他们的“喂、喂”⑤声中,在人们的嘲笑声中,像块破布头一样,被扔掉了。
山兹 到了该给他们吃药的时候了,他们的病传染的范围太广了。
宫内大臣 取消了这些漂亮的装饰,对我们的贵妇人来说,可是个损失啊!
洛弗尔 可不是么,说不定多么悲痛呢,两位大人。这帮狡黠的嫖客对于怎么颠倒妇女有一套神速的伎俩。唱一支法国歌儿,拉一手提琴是最灵不过的办法。
山兹 什么提琴,见他们的鬼去吧。这些玩艺儿取消了,我十分高兴,要改变这些人的性格,肯定是办不到的。像我这样一个老老实实的乡下贵族,老早就在风流场中吃了败仗,这回可又能拿出我的朴素的歌儿来了,别人也愿意来听一会儿了,圣母在上,人们也会承认我的音乐才是真金实货呢。
宫内大臣 说得对呀,山兹勋爵。您倒是像个没有换牙的马驹,真是老来少哇。
【毛驴主席吗。】
山兹 对的,大人,只要还有牙床,我决不服老。
宫内大臣 托马斯爵士,您方才要往什么地方去?
洛弗尔 到红衣主教府去;大人也是被邀的客人呢。
宫内大臣 哎呀,对啊。今天晚上他请客吃饭,而且要大张筵席,请了许多贵族和贵妇;我可以向您担保,到那里一定会看到咱们国内的许多美人的呀。
洛弗尔 这位出家人确实胸襟博大,手笔阔绰,就像哺育我们的大地一样;他的雨露恩泽普及万方。
宫内大臣 无疑他是很高贵的;过去,他的嘴是很恶毒的,因此名誉不像今天这样好。
山兹 很可能,大人;今天他作得起好人。以他这样一个人来说,不守教规固然不好,吝啬却是更大的罪过;像他这样地位的人应当十分慷慨才对,他们在这里是给别人做榜样看的呀。
宫内大臣 说得对,他们是起表率作用的,可惜现在像这样伟大的表率还不多。我的画舫在外面伺候,请大人同行吧;好托马斯爵士,来吧,不然我们要迟到了。我可不愿意迟到,我和亨利·吉尔福德爵士今晚被邀作司仪呢。
山兹 大人请。(同下。)
【主席书记吗。】
第四场 约克府大厅
奏木管乐。华盖下设一小桌,供红衣主教伍尔习之用;另设一长条桌为客席。安·波琳及各色各样贵族、贵妇人、妇女等宾客自一门上;亨利·吉尔福德爵士自另一门上。
吉尔福德 各位贵人,红衣主教大人向你们全体致意,欢迎大家。他要把今天晚上献给各位,要使人人感到快乐、满意。他希望所有在这里的花团锦簇的贵人们没有一个带来一丝一毫的忧虑心情;他希望,首先,在座的好侣伴,其次,好酒和主人好意的欢迎,能使诸位善良的人们人人快活。
宫内大臣、山兹勋爵和托马斯·洛弗尔爵士上。
吉尔福德 大人,您来迟了。我一想到这一大群美人儿,就像插了翅膀一样。
宫内大臣 哈利·吉尔福德爵士,您是青年呀。
山兹 托马斯·洛弗尔爵士,红衣主教的脑子里只消有我一半的凡俗思想,他就应当设一席跑马快筵,在座的一定有人坐立不安,希望筵席早些结束啊。我以生命发誓,这一群美人儿可真甜蜜。
洛弗尔 我倒希望大人听过其中一两位的忏悔。
山兹 可惜没有。我让她们悔过的办法是很舒畅的。
洛弗尔 怎样舒畅?
山兹 像鹅绒软榻那样舒畅。
宫内大臣 亲爱的贵人们,愿意入席么?哈利爵士,您坐在那边,我来管这边;主教大人马上就到。请您不要怕冻,两个女人坐在一起就好比冬天。我的山兹勋爵,您倒是个能叫她们活跃的人;请坐在这两位贵人的中间吧。
山兹 一定,谢谢大人;对不起,亲爱的贵人们。如果我说话有些粗野,请你们原谅,这是我父亲的遗传。
安 他也疯疯癫癫么,大人?
山兹 咳,疯得厉害,疯到家了,而且疯狂地闹恋爱。但是他不咬人;他跟我现在一样,会一口气吻你二十次。
宫内大臣 大人说得对呀。好,各位的座位都很美满了。男宾们,如果这些美人儿皱着眉头离开,你们可得受处罚哟。
山兹 委托给我的这件小事儿,交给我吧。
奏木管乐。红衣主教伍尔习上,坐在华盖下的主人席上。
伍尔习 我的美好的客人们,欢迎你们。哪一位尊贵的美人或爵爷不尽情快活一番,就不是我的朋友。来,干一杯,以证明我对大家的欢迎,并祝你们各位身体健康。(饮酒。)
山兹 主教大人真是品德高贵,来,取这样一只大杯子来,才容得下我的谢意,也免得我说许多话。
伍尔习 我的山兹勋爵,我谢谢您。您可得把您左右的客人逗得高兴哟。贵人们,你们怎么不尽情快活起来;各位大人,这是谁的错处呀?
山兹 大人,先得让红酒升上这些美人儿的双颊,然后我们才能让她们说话,把我们说得最后安静下来。
安 您倒是个快活人,会耍花样,我的山兹勋爵。
山兹 是的,如果我耍起来会赢的话。敬贵人一杯,请想个祝词,祝一件——
安 您不能拿出来给我看的东西。
山兹 我不是跟大人说她们马上就会开口说话的么?
鼓号声。鸣炮。
伍尔习 这是怎么回事?
宫内大臣 来人,出去看看。(仆人下。)
伍尔习 这炮声战鼓是什么意思?贵人们,不必惊慌,不论按照什么战争的条例,你们都享有安全的特权的。
【国庆焰火吗。】
仆人重上。
宫内大臣 怎么样,怎么回事?
仆人 是一队尊贵的陌生人,他们的外表不像本国人。他们已经下了画舫,上了岸,向这里进发,看来像是外国君主的高贵的使臣。
伍尔习 宫内大臣,请您去向他们表示欢迎;您会说法国话。按贵族的身分接待他们,引他们来见我,让他们看看这些光辉夺目的、天仙般的美人吧。来人,陪宫内大臣一齐前去。
宫内大臣引仆人下。大家起立,撤去餐桌。
伍尔习 现在可以说是残席了,不过让我来补救。愿大家消化好,让我再次向你们表示热烈欢迎,欢迎大家。
奏木管乐。国王及其他人等上,各戴假面具,牧羊人装束,宫内大臣前导。他们直奔红衣主教,优雅地向他行礼。
伍尔习 这些都是很高贵的客人啊。他们来此有何贵干?
宫内大臣 因为他们不会说英国话,他们请我转告大人:他们听人传说今晚这里有个尊贵的集会,美女如云,由于他们对美人十分尊敬,因此义不容辞,离开了羊群,请求您允许他们见见这些贵人淑女,和她们共同欢乐一小时。
伍尔习 宫内大臣,请告诉他们,他们贲临敝舍,顿使蓬荜生辉,我表示万分感谢,请他们尽情欢乐吧。
来者各选女伴,亨利王选安·波琳。
亨利王 这是我接触过的最美好的手;美丽女神啊,直到今天我才见到你。
奏乐,起舞。
伍尔习 大人。
宫内大臣 主教?
伍尔习 请替我告诉他们说,他们之中有一位按照他的地位应当更有资格来坐这个座位,如果我能认出他来,我一定双手奉献,以表示我的爱忱和敬意。
宫内大臣 大人,我遵命。(向假面人低声询问。)
伍尔习 他们说什么?
宫内大臣 他们都承认确有这样一位,但他们希望大人自己去找,他一定接受座位。
伍尔习 让我来看看,各位,请原谅。这就是我选中的国王。
亨利王 (摘下面具)红衣主教,您算找着他了。您这些客人可真美好啊;大人,您过得挺不错。您是出家人,否则的话,红衣主教,我告诉您,今天我就会对您下个不妙的判断呢。
伍尔习 我很高兴看到陛下今天兴致这样好。
亨利王 宫内大臣,请过来,那位美妇人是谁?
宫内大臣 启禀陛下,她是托马斯·波琳爵士、罗赤福德子爵的女儿,王后陛下的一位侍女。
亨利王 老天在上,她可真是娇滴滴的一块……亲爱的心上人,我来请你跳舞而不吻你一下,那可太不礼貌了。各位,祝你们健康,把酒杯传一巡。
伍尔习 托马斯·洛弗尔爵士,内室里的筵席准备好了没有?
洛弗尔 准备好了,大人。
伍尔习 陛下,我看您跳舞跳得有些热了吧。
亨利王 我看太热了。
伍尔习 陛下,隔壁房间空气新鲜些。
亨利王 每个人带着自己女伴进来吧。亲爱的舞伴,我还不能马上放弃您呢。我的好红衣主教,让我们快活一番吧。我还要和这些美女干上六七杯,再和她们跳一回舞,然后我们大家做个美梦,看看谁最受宠爱。奏起乐来唱。(号角声中下。)
【文工团员吗。】
第二幕
第一场 威司敏斯特一条街⑥
两绅士分别自二门上。
绅士甲 走得这么快,上哪里去?
绅士乙 上帝保佑您,到威司敏斯特大厅⑦,去打听打听伟大的勃金汉公爵怎样发落了。
绅士甲 先生,我告诉您吧,您不必白费气力了。一切都已完毕,只剩把犯人领回来这一仪式了。
绅士乙 您从那儿来么?
绅士甲 我可不是从那儿来么!
绅士乙 请说说发生的情况吧。
绅士甲 您一下子也会猜到的。
绅士乙 是证明他有罪吗?
绅士甲 那还用说,而且还判了罪。
绅士乙 可惜啊!
绅士甲 还有更多的人也觉得可惜呢。
绅士乙 但是请问,审判是怎样进行的呢?
绅士甲 我可以简单地跟您说一说。伟大的公爵来到了法庭,对于对他提出的控诉,他自始至终表示不服,并且提出许多强有力的理由,证明法律的无效。但是国王的检察官根据各证人的口供、笔供、证件,证明他是有罪的。公爵就要求提证人当面质对,出庭的反面证人有他的总管,他的私人牧师吉尔伯特·帕克先生,他的忏悔僧约翰·卡尔,还有那制造这次灾祸的魔鬼和尚霍普金斯。
绅士乙 霍普金斯就是那用预言煽惑公爵的人。
绅士甲 就是他。这些人都提出强烈的控诉,公爵力图给自己开脱,当然不成功,因此本应和他平起平坐的那些贵族根据这些证明就判决他犯了叛君之罪。公爵为了保卫自己生命,又引经据典,侃侃陈词,但是他的话只能引起人们对他的怜悯,或被人抛在脑后。
绅士乙 这以后,他的态度又如何呢?
绅士甲 后来,人们又把他领到法庭上来听他自己的丧钟——他的判决词,他听了以后,心里十分痛苦,汗下如雨。他怒气冲冲、带着敌意、仓猝地说了几句话。但是随后他就控制住了自己,表现出一种可爱的、十分高贵的忍耐精神,一直到结束。
绅士乙 我看他现在也并不怕死。
绅士甲 他的确不怕死,当时他也不像个女人似的表示怕死。他可能对导致他死亡的原因有些痛心。
绅士乙 的确,红衣主教是这场灾祸的根由。
绅士甲 根据大家的揣测,这是很可能的。先是吉尔台尔的失宠,他的爱尔兰总督的职务被撤除了;接着萨立伯爵被调去接任,匆匆忙忙地,唯恐怕他援助他的岳父。
绅士乙 这种政治手段是有深谋和恶意的。
绅士甲 等他回来,他肯定是要报复的。人人都注意到:凡是国王宠爱的人,红衣主教必定立刻派他个职务,而且总是远远地离开宫廷。
绅士乙 平民们无不恨之入骨,凭良心说,人人都愿他葬身百尺深渊。而这位公爵呢,大家都爱戴、崇拜,把他叫做宽厚的勃金汉,全体尊贵的贵族的一面镜子——
绅士甲 先生,站在那儿,不要动;看看你方才谈到的、被颠覆了的贵族吧。
【地富反坏右吗。】
勃金汉自审判庭上;持钺卫兵前导,钺刃向勃金汉;两旁卫兵各持戈;托马斯·洛弗尔爵士、尼古拉斯·浮士爵士、威廉·山兹勋爵、平民等随上。
绅士乙 让我们靠近一点来看看他。
勃金汉 全体善良的人们,你们从老远来到这里来对我表示同情,请听听我说些什么,听完了,你们就回家去,把我丢在脑后吧。今天我被判了叛君之罪,并且作为一个叛君犯去受死;但上天是我的见证,我是有良心的人,如果我对我良心不忠实,等斧子砍下来的时候,就让它把我毁灭了吧。我并不怨恨法律把我处死,法律根据程序,办事很公道;但是对那些诉诸法律的人,我倒是希望他们更像基督徒一些。不管他们是谁,我衷心宽恕他们;不过这些人应当注意,不可把作恶当作荣耀,也不可在伟大的人们的坟墓上建筑他们的罪恶,如果这样,无辜流血的我一定要起来大声反对。我不抱任何在这世界上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我也不想去乞求,尽管皇上无限仁慈,不责怪我的冒犯。你们这些少数爱我的人、敢于来哀悼勃金汉的人,都是他的崇高的朋友、伙伴,离开你们而独自死去是他唯一的遗憾。跟我来,像善良的天使那样来送我的终吧;当落下的钢斧永远割断了我的肉体和灵魂的联系的时候,请你们为我祷告,作为给我的甘美的祭奠,超度我的灵魂升入天堂。看上帝的分上,引路前进吧。
洛弗尔 公爵大人,我恳求您,如果您心里隐藏着对我的任何恶意,请您仁慈一些,公开地饶恕我吧。
勃金汉 托马斯·洛弗尔爵士,我毫无保留地宽恕您,我也希望得到宽恕。我宽恕所有的人。尽管人们作了无数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仍然是和他们和好的,我决不用黑色的怨恨来建造我的坟墓。请代我向皇上致意,他如果谈到勃金汉,请告诉他,您会见勃金汉的时候,勃金汉已经走完了进入天堂的一半路程。我仍然誓忠国王,为他祈祷,只要我灵魂没有离开我的躯体,我就会为他祝福。我愿他万寿无疆,愿他在世的年限长到我现在都来不及数;我愿他治国一本仁爱,受人爱戴;我愿他考老寿终之日,在陵墓之内,与“善良”同穴。
洛弗尔 公爵大人,请允许我领您到河岸,把您交给尼古拉斯·浮士爵士,他负责领您到目的地去。
浮士 来人,作好准备,公爵到了;看看画舫是否齐备,把它装配好,要合公爵大人的身分。
勃金汉 不必了,尼古拉斯爵士,让它去吧;这对我现在的处境无异是一种嘲笑。当我来的时候,我还是宫廷侍卫长、勃金汉公爵,而现在不过是可怜的爱德华·布恩了。然而我比起那些控诉我的卑鄙之徒还是富足得多,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真理。我现在立誓,而且用我的鲜血立誓,总有一天我流的血会引起他们的呻吟的。我的尊贵的父亲亨利,勃金汉公爵,首先发难反对篡夺王位的理查三世,后因失败,逃往他的仆人班尼斯特处求救,不想被此贱人出卖,没有经过审判手续就被处死了,愿上帝保佑他死后平安。亨利七世即位,他衷心可怜我父亲丧了命,叫我荫袭我应得的荣誉,他真不愧是一位圣明的君主,他使我的姓名在家败名裂之后再度归入贵族之列。现在,亨利七世之子,亨利八世,却一下子把我的生命、荣誉、姓名和使我幸福的一切,从世界上永远夺去了。不错,我经过了审判,我也必须承认这次审判也不辱没我贵族身分,这一点使我感觉我比我那可怜的父亲稍许幸福些;但是,我们的命运有共同之处,我们都是受了仆人的陷害,受了我们最喜爱的人的陷害,这种仆人真可算是最无人性、最不忠诚的了。一切都是上天所安排,但是各位听我讲话的人,请你们相信一个垂死之人所说的实话吧:当你们慷慨地表示友爱或道出肺腑忠言之时,千万要有所克制,因为那些被你们当成朋友看待的人,你们把心交给了他们的那些人,只要看到你们稍微有一点点失势,立刻就像一股水似的从你们那里流走,无影无踪,即便再见着,也是在想把你们淹死。你们全体善良的人们,为我祷告吧;我现在得要离开你们了;我那漫长的、厌倦的生活的最后一刻就要到来。别了。你们什么时候想谈谈悲伤的事,就请谈谈我是怎样死的吧。我说完了,上帝饶恕我。(勃金汉公爵及随行人等下。)
【株连十族吗。】
绅士甲 咳,多可怜啊,先生,我看那些处死他的人,自己也将招致无穷灾祸。
绅士乙 公爵如果是无罪的,那么这未免太悲惨了。但是我似乎隐隐约约感到将要发生不祥之事,而且一旦发生,比今天的这件事还要严重。
绅士甲 愿善良的天使保佑我们,是什么不祥之事呢?先生,您不怀疑我不可靠吧。
绅士乙 这是件极其重要的秘密,必须十分可靠的人才不会把它泄露。
绅士甲 请告诉我,我是不大说话的。
绅士乙 我相信您,先生,我对您说了吧。您最近没有听见人们嘁嘁喳喳地谈论国王要休凯瑟琳么?
绅士甲 我听见了,但是这是与事实不符的,因为国王听到了这谣言以后,勃然大怒,立刻命令伦敦市长禁止谣言传播,控制住那些敢于乱说的人。
绅士乙 但是,先生,这侮蔑国王的谣言现在成为事实了。这谣言近来又传开了,而且比以前更厉害,大家都肯定地认为国王想冒险干一下。这怕是因为红衣主教或国王的其他亲信,由于憎恶这位善良的王后,才引起国王的疑虑,借此来败坏她。最近红衣主教坎丕阿斯来了,似乎正好证实这点,大家认为他就是为此事而来的。⑧
绅士甲 这肯定是红衣主教⑨干的,他的目的无非是想对皇帝⑩进行报复,因为他请求皇帝封他为托列多大主教,皇帝不允,故出此策。
绅士乙 我看您是猜中了。但是王后却因此而受到苦楚,岂不残酷?红衣主教一定要这么办,王后就只好倒台。
绅士甲 真是悲惨啊。此处人来人往,谈话不便,我们找个无人之处去思考思考吧。(同下。)
【文字诏狱吗。】
第二场 王宫中一间前厅
宫内大臣上,边走边读信。
宫内大臣 “宫内大臣勋鉴:尊嘱置备马匹事,刻已竭尽绵薄,亲自派人精选、训练并配妥鞍辔。马匹均系幼驹,极为俊美,乃北地良种。正欲送往伦敦,不意红衣主教大人派人手持命令,以强力将马匹夺去,所持理由则是:国王以下,应尽先供奉红衣主教大人,一般臣民不得占先,吾等亦无言以对。”我怕只好尽先供奉他了。好吧,给了他吧,我看他是决心要占有一切的。
诺福克和萨福克二公爵上。
诺福克 宫内大臣,您好。
宫内大臣 两位公爵大人好。
萨福克 皇上现在在做什么?
宫内大臣 我刚离开他,他一个人在愁思苦想呢。
诺福克 为了什么原故?
宫内大臣 像是因为他和嫂嫂结婚的事,使他良心颇感不安。
萨福克 (旁白)我看是因为他的心上安上了另一个女人了。
诺福克 就是因为这个原故。这都是红衣主教干的。这个红衣主教简直是二皇上。这个瞎了眼睛的和尚,他成了命运女神的长子了,随心所欲地转动着命运之轮。总有一天皇上会把他看透。
萨福克 原上帝让皇上睁开眼睛,否则这位主教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诺福克 他外貌多么圣洁,多么虔诚啊!可是他干的又是一套什么勾当!他破坏了王后的伟大的外甥神圣罗马皇帝和我们之间的同盟之后,现在他又潜入国王的灵魂,在那里散布祸种、疑虑、良心的不安、恐惧和绝望,这一切都是因为国王的婚事。为了把国王从这些疑虑等等之中恢复过来,他又建议离婚。这是多大的损失啊!王后像一颗宝石似的二十年来悬挂在国王的胸前,一直没有丧失她的光辉;她爱国王爱得这样纯正,就像天使爱善良的人一样;就是遭到命运最大的打击,她也会为国王祝福的。他这种行径可真算得是虔诚呀!
宫内大臣 上帝保佑我,千万别让人给我提出这种建议!不错,这个消息已经传遍各处,人人都在谈论,每个心地善良的人听了都为此落泪。那些敢于调查这件事的底细的人都发现其中主要目的是要皇上聘法国国王的妹子。皇上长期以来好比在睡觉,看不清这个大胆的坏人,但上天总会有一天照亮皇上眼睛的。
萨福克 并且把我们从他的奴役中解放出来。
诺福克 我们确实有必要为我们的得救而衷心祝祷啊,否则这个横行霸道的人就会把我们大家从老爷的地位变成了家僮呢。我们这些有贵族荣誉的人就像他面前的一团泥巴,他爱把我们捏成什么等级的人,就由他去捏成什么等级。
萨福克 就我而言,两位大人,我既不爱他,也不怕他,这就是我的信条。我不是靠他才成为贵族的,只要国王陛下同意,我这贵族还要一直当下去。他咒骂也好,祝福也好,都和我无关,就像一阵风,我都不相信。我过去了解他,我现在仍然了解他。使他如此不可一世的教皇爱拿他怎样就怎样,我是管不着的。
诺福克 我们去晋见皇上吧,和他谈些别的事务,免得他太为这件事苦恼。大人,您也陪我们同去吧?
宫内大臣 恕不奉陪了,国王差我另有公干。不过,两位此时晋见怕会打扰陛下,有些不便吧。祝两位公爵健康。
诺福克 谢谢您的好意,宫内大臣。(宫内大臣下。)
【为害一方吗。】
诺福克公爵推开两扇门扉,国王坐在内室,专心阅读。
萨福克 他的神色是多么严肃啊。他心里一定十分痛苦。
亨利王 哈?什么人?
诺福克 愿上帝不要让他激怒。
亨利王 是什么人?我在独自沉思,你们怎么竟敢无故闯进来?我是什么人哪?哈?
诺福克 您是位仁慈的君主,凡是不存恶意而得罪您的人,您都能原谅。我们行为越轨,实在因为有重要大事,要请陛下圣裁。
亨利王 你们胆子太大了,太不成体统了。我倒要叫你们知道知道什么时候是谈公事的时候。这是办理世俗事务的时候吗?哈?
伍尔习和坎丕阿斯持委任状上。
亨利王 什么人?我的好红衣主教大人么?哎呀,我的伍尔习,只有你能镇定我受伤的良心。你真是有资格医治君主的良药。(向坎丕阿斯)博学的、尊敬的神父,欢迎您来到我们的国家,我和我的国家愿为您效劳。(向伍尔习)主教大人,请注意不要让我变成一个空谈家。
伍尔习 陛下不会空谈的。我请求陛下和我们密谈一小时。
亨利王 (向诺福克和萨福克)下去,我现在有事。
诺福克 (向萨福克)难道这和尚连一点体面的观念都没有么?
萨福克 (向诺福克)有也不多。我可不愿意当他这路角色。不过,事情不可能长此不变的。
诺福克 (向萨福克)如果不变,我将不惜冒险,跟他干了!
萨福克 (向诺福克)我也愿冒险。(诺福克及萨福克下。)
伍尔习 陛下毫无顾虑地提出您的疑难,向基督教各国公开征求意见,可见陛下圣明,足资各国君主效法。谁还能对陛下表示不满呢?谁还能恶意中伤陛下呢?西班牙人固然和她有血统关系,对她怀着善意,但是如果他们存心善良,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这次的审判是公正的、合乎贵族身分的。任何僧侣——我指的是基督教各国博学的僧侣——可以自由发表意见。罗马——智慧的保姆,应陛下本人的邀请,派了一位代表到我们这里来,就是这位德高望重、公正博学的高僧,坎丕阿斯红衣主教。我再一次引他来觐见陛下。
亨利王 我再一次拥抱他,欢迎他,并感谢神圣的罗马教廷对我的垂爱,他们派来的人正是我所希望得到的人。
坎丕阿斯 陛下的崇高品德是值得所有外邦人敬爱的。我把带来的委任状现在交到陛下手里,里面写明:罗马教廷委派您,红衣主教大人,会同奉命来此的我对这件事情作出公正的裁判。
亨利王 二位都是公正不阿的人啊。我决定派人去通知王后您到此的目的。噶登纳在哪里?
伍尔习 我知道陛下心里一直是眷恋她的,想必陛下不会拒绝她请几位学者充分地替她辩护吧。比她地位低的女子,法律也允许她请人辩护的。
亨利王 是,一定得请最好的辩护师,辩护得最好的,我有赏。不准请坏的。红衣主教,请把我新委派的秘书噶登纳叫来。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合用。(伍尔习下。)
【天下为公吗。】
伍尔习领噶登纳上。
伍尔习 (向噶登纳)和我握手吧,祝您快活,祝您得到恩宠。您现在是皇上的人了。
噶登纳 (向伍尔习)但是永远听主教大人的吩咐,我是您一手提拔的。
亨利王 过来,噶登纳。(二人走开,低语。)
坎丕阿斯 约克主教大人,这个人现在的职务以前不是由一位佩斯博士担任的么?
伍尔习 是的。
坎丕阿斯 大家不是都说佩斯很有学问么?
伍尔习 当然。
坎丕阿斯 请相信我,红衣主教大人,外面流传着一种对您很不利的言论。
伍尔习 怎么?对我?
坎丕阿斯 他们毫不迟疑地说您嫉妒他,说他为人极有道德,您怕他飞黄腾达,老把他派到国外,他郁郁寡欢,因疯而死。
伍尔习 愿上天赐他平安,这已足以表示一个基督徒对他的关心了。至于活着的那些发牢骚的人,有许多地方可以把他们的嘴堵住。佩斯一定要做得道貌岸然,这是十分愚蠢的。噶登纳那家伙不坏,我差遣他到哪儿,他就到哪儿。不是这样的人,我决不让他和我这样亲近的。老兄,请记住,我们活着不能让下贱人和我们平起平坐、握手言欢啊。
亨利王 用温和的态度把这个交给王后。(噶登纳下)接待这样一些有学问的人,我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场所是黑衣僧团的寺院。你们就在那里聚会来办理这件重大的事情吧。我的伍尔习,派人去布置一下。咳,大人,一个精力充沛的人要和这样一个可爱的同榻人分离,这是多令人伤心啊?但是,良心,良心,它是最敏感的。我必须把她抛弃。(同下。)
【礼崩乐坏吗。】
第三场 王后内宫的一间前厅
安·波琳和老妇人上。
安 也不是因为那个。叫人难过的原故是:皇上和她生活在一起已经这么久了,她为人又是这么好,谁也没法子说她一句坏话,我拿我的性命担保,她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损害别人,咳,登位以来,已度过这么多的春秋,尊严和荣华有增无已——放弃这些东西而感到的痛苦比当初得到它们的时候感到的甜蜜,何止大过千倍——有过这么一段经历之后,今天忽然下令驱逐她,妖怪也会感到凄恻的。
老妇人 铁石心肠的人也为她心软,为她难过。
安 天意如此啊,她从来没有享受这份荣华倒还好些。虽说荣华易逝,但是如果真是因为不和,因为命运的关系,使她和荣华富贵一刀两段,这痛苦也真跟灵魂和肉体分家一样啊。
老妇人 哎,可怜的王后,她现在又变成外国人了。
安 这就更加叫人可怜她了。说实话,我认为与其绫罗绸缎,珠光宝影,生活在忧愁痛苦之中,不如出身清寒,和贫贱人来往,倒落个知足长乐,还更好些。
老妇人 知足就是我们最大的财富啊。
安 说实话,我以闺女家身分发誓,我可不愿意当王后。
老妇人 我不怕造孽,我倒愿意,我还敢豁出我闺女家身分,偏要当一回王后呢。别看您装模作样,其实您心里也愿意。看您长得这副女人家的俊俏模样,您那颗心也是女人的心,女人的心总是爱地位、金银、权力的,这些东西,说实话,就是福气,就是上帝的礼物,别看您假正经,您那颗软羔皮做的良心,只要您愿意把它撑开,这些礼物满都装得下。
安 说实话,您这都是胡说。
老妇人 实话,实话,可不是实话么?您真不愿意当王后?
安 我不当,天下的金银财宝都给我,我也不当。
老妇人 这可怪了。我虽然老了,谁要是肯花一个轧弯了的三便士铜币雇我,我也愿意跟他做一回夫妻。不过请您告诉我,当个公爵夫人,您觉得怎么样呢?
安 说实话,我也不愿意。
老妇人 您的骨头可太软了。再降一级;我要是遇上个青年伯爵,最多红一红脸,早不像您这样还保住闺女家的身分了。您的脊梁上连这些分量都不肯经受,那可太软了,永远也弄不到个孩子。
安 瞧您这乱扯!我再起誓,把全世界给我,我也不愿意当王后。
老妇人 我看,只要把小小英格兰给您,您就会愿意手里攥个球儿啦⑾。我自己只要得到卡那文郡就够了,虽说这地方也不属于国王。瞧,谁来了。
【岛夷志略吗。】
宫内大臣上。
宫内大臣 早安,两位贵人的密谈有一听的价值么?
安 我的好大人,不值得您问起,我们在替我们的主母难过呢。
宫内大臣 你们作的倒是件好事,是善良的妇女应该作的啊。还有结局完满的希望呢。
安 我祝告上帝,但愿如此。
宫内大臣 您的心地真是善良,愿上天降福给您这样的人。好贵人,我这话是说得很诚恳的,国王陛下见您具备许多品德,为了表示他对您的尊崇,特降鸿恩,晋封您为彭布洛克侯爵夫人,除封号之外,每年还加赏年禄一千镑。
安 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表示我的忠心。把我的一切都献出来也不足以报答皇上的恩典;为皇上祈祷,不足以表示我的虔诚;为他祝愿,最多也只流于空洞,没有价值。但是我也只能用祈祷和祝愿来报答了。恳求大人在皇上面前替我谢恩,以表我的忠心,就说婢女实在有愧,愿圣躬康健,皇图昌盛。
宫内大臣 我一定在皇上面前证明他对您的推崇是有道理的。(旁白)我已经把她仔细考量,她真是德貌兼备,无怪皇上看中了她。说不定这位贵人会生出一颗明珠来,照亮我们这座岛国呢。⑿(向安·波琳)我去见皇上了,告诉他我已向您下达了他的旨意。(宫内大臣下。)
安 大人,再见。
老妇人 咳,真是碰巧了,瞧,我像个叫化子似的在宫里呆了十六年,今天还是个叫化子:东求钱,西求钱,总是不巧,不是去得太早了,就是太晚了。可是您呢——这也是命呀——是条新来的鱼儿——真是逼上门来的好运气——还没张口,嘴里就填满了。
安 我也没有想到。
老妇人 味道怎么样?苦吗?我敢赌四十便士,不会苦的。从前有位姑娘——这是个老故事——她不愿当王后,把埃及的泥巴⒀都给她,她也不肯。您听见过么?
安 算了算了,您又在开玩笑了。
老妇人 有您这样的好题目,我能唱得比云雀还好听。彭布洛克侯爵夫人?就因为皇上尊敬您,一年一千镑?没有别的责任?我敢用性命担保,还不知道有几个一千镑等着您呢。皇恩就像一件衣裳,前襟长,后边的下摆还更长呢。到了现在我敢说您脊梁上也背得动公爵夫人的头衔了。您倒说说,是不是比刚才体力强了些呢?
安 好大娘,您爱高兴,尽管自己高兴,别把我也拉扯在里头。这件事要让我高兴,还不如我娘没有生我的好,我想到后果就浑身发软。王后正在伤心,我们在这儿呆了半天,都把她忘了,请您千万别把在这儿听见的事告诉她。
老妇人 您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同下。)
【歪瓜裂枣吗。】
第四场 黑衣僧团寺院的大厅
铜号、铜角奏入席调。寺院司仪二人持短银杖上;接着上来的是书吏二人,穿法学博士衣冠;接着是坎特伯雷大主教,独上;接着是林肯、伊里、洛彻斯特、圣阿萨夫四主教。略有间隔。一绅士捧玺囊、大玺和红衣主教冕上;接着是两个牧师,各持银十字架一个;司仪,免冠上,国王侍卫持长柄银锤随上;随后二绅士上,各捧银柱一根;接着两位红衣主教并肩上,二贵族持剑及长柄锤随上。国王入座,座上有华盖。二红衣主教坐在国王下面,任审判官。王后入座,王后座位与国王座位略有距离。四主教按教会法庭规则列席两旁,下面坐二书吏。贵族若干人挨着主教依次列席。唱名官及其他侍役依次侍立。
伍尔习 传令下去,叫全体肃静,宣读罗马颁发给我们的委任状。
亨利王 有什么必要呢?已经公开宣读过了,各方面都承认教庭的权威,您还是节约一点时间吧。
伍尔习 遵命。下一步手续。
书吏 唱名,英格兰国王亨利出庭。
唱名官 英格兰国王亨利出庭。
书吏 唱名,英格兰王后凯瑟琳出庭。
唱名官 英格兰王后凯瑟琳出庭。
凯瑟琳王后不答,从宝座上站起来,在庭内巡行一周,走到亨利王面前,跪在他膝下,发言:
凯瑟琳王后 陛下,我要求您给我作主,以仁慈待我。我是最可怜的女人,我是个外国人,不是在您的领地上出生的;我在这里得不到公正的审判,也不能保证得到友好、公平的待遇。咳,陛下,我在什么事情上得罪了您?我的行为又怎样叫您生气了,您为什么要这样把我抛弃,不赏给我一点恩泽呢?上帝作见证,作为妻子,我一直对您忠实、驯服,无时无刻不按照您的意旨办事,总怕惹您不高兴,说实话,我自己的快乐与忧伤,都要看您的脸色变化而决定。什么时候我违抗过您的要求,什么时候我没把您的要求当做自己的要求?您的那些朋友,哪一位我不是尽力喜爱,尽管我明知他是我的仇人?我的朋友中间只要有人引起了您的恼怒,哪一位我不是和他绝了交?不但如此,我还通知他,从此他不准再来见我。陛下,请您回想一下,二十多年以来,作为妻子,我一直是这样服从您的,而且很幸运,给您生了好几个孩子。如果在这一段时间的过程之内,您能说出并且证明我在荣誉方面、在夫妻关系方面、在我对您圣躬应尽的责任和爱护方面有任何一点亏损,那么,上帝在上,把我赶走,对我表示最丑恶的鄙视,把我驱逐出门外,把我付诸最严厉的审判吧。陛下,请您想一想,您的父王是有名的最圣明的君主,才思出众,精明果断;我的父亲西班牙王腓迪南,人人都说是个多少年来最明智的君主。毫无疑问,他们当初讨论这件事,并且认为我们的婚姻合法的时候,他们是和各国延请来有学问的人共同商量过的。因此我恳求陛下给我宽限,等我向我在西班牙的朋友们征求一下意见。陛下如果不肯,上帝在上,那就任凭陛下处理吧。
【顶风作案吗。】
伍尔习 王后,在座的都是您选定的,这些可敬的神父无论道德或学问都是举世无双的,是的,这些来此替您辩护的都是国内的杰出人物。因此,您要求延缓开庭,对您自己、对国王都绝对没有好处,徒然使您心中不定,也使皇上的疑虑不得消除。
坎丕阿斯 伍尔习红衣主教大人说得很好、很对。因此,王后,这次皇上亲自主持的审讯应当进行才对,不要再拖延了,大家把理由陈述一下,让在座的人听听。
凯瑟琳王后 红衣主教大人,我要对您讲几句话。
伍尔习 王后请。
凯瑟琳王后 大人,我的眼泪已经到了眼眶边上,但我一想到我是王后——也许我一向梦想自己是王后——想到我至少是一位国王的女儿,我就把我一滴滴的泪珠化为火星。
伍尔习 尚请耐性些。
凯瑟琳王后 您若是放谦恭些,我就会耐性了,否则让上帝来惩罚我;但是您是一辈子也不会谦恭的。根据有力的证据,我相信您是我的敌人,我反对您来审判我,因为在皇上和我之间吹旺了火种的不是别人,正是您——但是上帝的甘露会把它浇灭的——因此,我重复一遍,我毫无保留地反对您,不错,从我的灵魂深处拒绝您来裁判我;我再说一遍,我认为您是最想恶意中伤我的敌人,我认为您完全不是什么真理的朋友。
伍尔习 我不得不认为您今天说话完全不像往常一样。您一向以仁慈为怀,您的言行一向表明您脾气温和,知情达理,超出一般女子能力之上。王后,您错怪了我,我对您没有任何恶意,我对您、对任何人都没有作过不公道的事;我到现在为止所作的,以及进一步将要作的,有罗马红衣主教会议——不错,还是罗马红衣主教全体会议的委任状,作为根据。您指控我吹旺了火种,我否认;皇上在此,如果他认为我有过这种行为,现在又矢口否认,他可以公正地惩罚我的扯谎;否则您就是损害了我的名誉。如果他确实知道您方才所报导的与我无干,他自然也就知道我并没有想陷害您。因此,能够恢复我的名誉的是他,办法就是把这些想法从您的心里排除出去。皇上一会儿一定会谈这问题的,在他没有谈以前,我诚恳地请求您,仁慈的王后,不要去想您方才说的话了,也不要再说了。
凯瑟琳王后 大人、大人,我是个单纯的女人,太柔弱,敌不过您的狡猾。您很驯顺,嘴上很谦恭;您装出一副十足驯顺、谦恭的外表,作为您的地位和职业的标志。但是您心里却充满了傲慢、恶毒和自大。您靠了运气和皇上的恩宠,轻而易举地跳出卑贱的地位,现在攀登到很高的地位,有权势的人当了您的随从,真是堂上一呼,堂下百诺,只要您一吩咐,就有人去执行。我不能不告诉您,您对身外的荣耀注意得太多了,对您那崇高的、精神的天职注意得太少了。这就是我拒绝您来审判我的另一条理由。我在这里,当着你们全体,向教皇呼吁,把我这件案子全部提交给神圣的教皇,请他来审判我。(向国王行屈膝礼,作离庭状。)
坎丕阿斯 王后太固执,不服从法律,对法律乱加挑剔,不屑受法律的审判,这很不好。她已经要离开法庭了。
亨利王 叫她回来。
【牛粪主席吗。】
唱名官 英格兰王后凯瑟琳出庭。
葛利菲斯 王后,传您回去呢。
凯瑟琳王后 您何必去管它?他们叫您回去,但是请您只管照旧前面引路。上帝帮助我,他们气得我实在没有耐性了。请您前进吧,我决不停留,决不停留,不管他们在哪个法庭开庭,我决不再为这件事出庭了。(王后及随从人等下。)
亨利王 凯德,你去吧。世界上有谁敢说他的妻子比我的妻子还贤惠,不要相信他,他在扯谎。你是独一无二的、人世间王后中的王后;没有法子能够形容你那罕见的品质——温柔和顺、圣徒一般的恭顺、贤良的妻子所特有的自我克制、以服从别人来换取别人的服从;此外,你的品质又是十分崇高而虔诚。她出身贵胄,她待我的态度也无愧于一个真正的贵族。
伍尔习 仁慈的皇上,我以万分恭顺的心情请求陛下,请您开恩当众宣布,使在座的人都能听到,我到底在陛下面前提起过这件事没有,引起过您的怀疑而来审查这件事没有;我感谢上帝让您得到这样一位好王后,我在您面前谈到她的时候,什么时候我说过她半个字的坏话,损害了她今天的地位、损害了她的人身?我受到了袭击,被人捆住了手脚,因此不得不求解脱,虽然不能立时立地得到完全的补偿。
亨利王 红衣主教大人,我原谅您;不错,我以我的荣誉担保,我宣布您与此事无关。您自己也知道您有不少仇人,这些人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您作对,他们就像村子里的狗一样,听见别的狗叫唤,也跟着叫唤。其中有些人在王后面前说了坏话,引起了王后对您的恼怒。我原谅您。是否您觉得这还不够公道呢?您一向希望把这件事平息下去,不愿意惊师动众,而且多方加以遏止,作了许多努力。我以我的荣誉为誓,关于我这位善良的红衣主教大人,我就说到这里,在这些方面宣告他无罪。至于我的动机,请允许我耽搁各位一点时间,耗费各位一些精神来听一听。我的动机是这样的,请各位注意,最初我的良心感到有些痛苦、不安、刺痛,这是因为我听了当时法国大使贝扬主教讲的几句话而引起。贝扬主教奉命来到我国为奥尔良公爵和我的女儿玛丽议婚,在磋商的过程之中,还没有作出决议之前,他——我指的是那位主教——要求暂停谈判,以便禀奏他的主子法国国王,说明我的女儿不一定是合法的后裔,因为她是我和先兄留下的寡嫂结婚而生的。谈判的暂时停顿使我良心深处受到很大的震动,好像一根锋利的铁杵刺进了我的胸膛,使我的一片心田为之战栗。这无异是对我的警告,我感到惶惑,千头万绪的考虑涌上心头。首先,我觉得我失去了上天的恩宠,因为上天注定,王后和我生下的男嗣,不是在腹内夭折,就是出世后不久就死去,她创造的生命无异是坟墓中的僵尸。我认为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的国家在世界各国之中应该得到一位最好的王太子,然而不幸它却不能从就手中获得这种幸福。其次,我就考虑到我既无子嗣,我所统治的各国就发生了危机,这使我万分痛苦,我的良心就如惊涛骇浪,我就像一条船似的把帆卷起,掌起舵,驶向今天这条出路。也就是说,我感到良心有病,十分沉重,一直没有医好,因此今天特请国内圣职神父和博学之士来医治我良心的创伤。林肯主教大人,这件事我第一次是和您私下⒁谈起的,您还记得我第一次向您提的时候我感到的负担是多么沉重,简直使我透不过气来。
林肯 我记得很清楚,陛下。
【一朵鲜花插到牛粪里了吗。】
亨利王 我说得时间太久了,请您自己说说您是怎样同意我的吧。
林肯 陛下恕罪,这个问题是个无比重大的问题,后果是万分严重的,因此我乍一听时感到像是晴天霹雳,我当时提出了一个最大胆的建议,请陛下采取今天大家参与的这个办法,但是我当时是毫无信心的。
亨利王 坎特伯雷大主教,后来我就和您提起此事,承您允诺召开今天的审讯。今天出庭的各位圣职神父,没有一位我没有事先向他请教过,每一位都表示同意,在你们的批准之下我才着手进行的。因此,继续审讯吧。这件案子的进行决不是因为对善良的王后本人抱有什么反感,而是因为我方才谈到的良心上的针刺。各位只要能证明我们的婚姻合法,我以我的生命和国王的尊严担保,我愿和她——我的王后凯瑟琳——终身偕老,即使世界上有天仙下凡,我也决不理睬。
坎丕阿斯 陛下恕罪,王后已经退庭,似乎有必要休会,改日再开;同时必须立刻派人去恳请王后收回她意图呈递给教皇的呼吁书。
大家起身作离庭状。
亨利王 (旁白)我看这几位红衣主教是在捋我的虎须。我厌恶罗马教廷这种拖延懒散的作风和这套把戏。我那亲爱的、博学的仆人克兰默,你回来;你靠近了我,我就有了安慰。退庭;前进。(全体按登场次序下。)
【虎头蛇尾吗。】
第三幕
第一场 布莱德威尔王宫。王后内宫一室
王后和侍女们在作针线。
凯瑟琳王后 姑娘,拿起琴来弹一回,烦恼害得我愁肠百结。唱支歌吧,看你能不能解解烦恼。不要作活了。
歌
俄耳甫斯⒂弹琴的地方长出了树林,
俄耳甫斯歌唱的时候积雪的山顶
也把它们的头儿倾斜;
花儿和草儿听到他奏的乐曲
便都欣欣向荣,好像阳光和雨
使它们永不凋谢。
天下万物听到他奏出的乐调,
就连海洋里汹涌着的波涛,
也低下头来,趋于安详;
美妙的音乐就有这样的魔力,
万种愁绪进入了梦乡而安息,
在听到乐声的时候消亡。
一侍从上。
凯瑟琳王后 什么事?
侍从 启禀娘娘,两位红衣大主教在客厅伺候。
凯瑟琳王后 他们想和我谈话么?
侍从 他们是这样要我回娘娘的话的。
凯瑟琳王后 请两位大人移步到这里来吧。(侍从下)像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弱女子,失去了恩宠,他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呢?我看他们的来意不善。按理说,他们应该是好人,他们要办的事应该是正义的,但不是所有戴风帽的都是好僧人。
红衣主教伍尔习和坎丕阿斯上。
伍尔习 愿娘娘平安。
凯瑟琳王后 两位大人请看,我现在已经差不多成了家庭主妇了;在最恶劣的情况到来的时候,我可以完全变成一个家庭主妇。两位圣洁的大人来找我有何贵干?
伍尔习 尊贵的王后,我请求您领我们到您的密室,我们好把来此的理由充分向您陈述。
凯瑟琳王后 就在这儿说吧。直到如今我还没有作过一件使我良心不安的事,一定要躲到角落里去说。但愿所有的女人都能像我这样无愧于心地说出这句话。两位大人,我敢于——在这一点上我比很多人都强——让任何人来裁判我的行为,我的一举一动是有目共睹的,我不怕那些怀嫉妒之心、小人之见的人来反对我,我知道我的生活是坦坦荡荡的。两位来此的贵干如果干系到我,干系到我作为妻子的身分,请大胆直言,真理是喜欢公开交易的。
伍尔习 tanta est erga te mentis integritas regina serenissima——⒃
凯瑟琳王后 好大人,请不要说拉丁话,我来到英国以后,我自己祖国的语言还并没有完全荒废,但是在英国而说外国话,就使我的案子更显得奇怪而可疑了。还是请说英国话吧。如果您说的是真情实话,她们⒄为了她们可怜的主母的原故,是会感谢您的。请相信,她们的主母受过了很多很多委屈。红衣主教大人,即使是我故意犯的罪过,也可以用英语宽赦。
伍尔习 尊贵的娘娘,我在皇上和您的驾前为臣,忠心耿耿,我原是一片忠诚之意,不想引起您莫大的疑心,这使我感到遗憾。我们来此并非要向您提出什么指控,每个善良的人都为您的荣誉祝福,我们也不想玷污您的荣誉,我们更不想叫您陷入痛苦,您受的痛苦,善心的娘娘,已经太多了。我们来此只是想了解您对皇上和您之间的重大争执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并且作为自由、诚实的人,我们愿意对您的案件提出我们的公正意见并给您一些安慰。
【如虎添翼吗。】
坎丕阿斯 最受尊崇的王后,约克大主教出于他高贵的天性、热情和至今仍然对您表示的恭顺,对您最近对他的忠诚和出身所作的过火的抨击,不耿介于怀,不愧是个善良君子;他和我一样为了表示消除芥蒂,愿意为您效劳,为您出谋献策。
凯瑟琳王后 (旁白)还不是要陷害我。——两位大人,我感谢两位的好意,两位说的话是像诚实人说的话,愿上帝让两位真正成为诚实人。但是说实话,这么一个重要的问题,我真不知道怎样立刻给你们答复。这个问题对我的荣誉有密切关系,可能对我的生命还更有关系;何况我的思考能力很弱,你们两位又是这样严肃而有学问的人。我方才正在和我的侍女们作针线活,上帝作证,我丝毫没有料到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会降临到我这里。我感到我那王后的高位已临近末日了,请两位大人看在我过去的分上,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征求一下另一方面关于我这件事的意见⒅。咳,我是个既无朋友又没有希望的女人。
伍尔习 王后,您这些顾虑辜负了皇上的钟爱,您有无限的希望,无穷的朋友。
凯瑟琳王后 在英国,即使有,对我也没有多大好处。大人,您认为哪个英国人敢给我出主意呢?如果有个朋友不顾一切,敢于公开违背皇上的圣意,说出了心里话,他还想活着当臣民么?我的朋友,这是不可能的。能消除我的痛苦的人,我能信得过的人,不在这儿,他们正如我其他的慰藉一样,离此遥远,在我自己的国家呢,两位大人。
坎丕阿斯 我希望您把您的忧愁抛开,听取我的建议。
凯瑟琳王后 怎样的建议?
坎丕阿斯 把您这件重要案件托付给皇上,求他保护,他是以仁爱为怀、恩泽无边的。这样不仅对您的荣誉更好些,对您这案子也更好些,否则您若受到法律审判,您一定会很不体面地离开的。
伍尔习 他对您说的话很有道理啊。
凯瑟琳王后 两位对我说的话正是两位所希望的,那就是要毁灭我。这就是两位作为基督徒而给我的建议么?你们给我走开。我们大家的头上还有青天,在天上还有个审判官,他是任何国王所不能腐蚀的。
坎丕阿斯 您这样生气,说明您对我们有了误会。
凯瑟琳王后 这更足见你们之可耻。我早先以为你们是圣洁的人;我凭灵魂发誓,我早先以为你们是两位可敬的、有道德的红衣主教。不过我看你们恐怕是两位罪孽深重、没有人心的红衣主教罢了。两位大人,你们应当扪心有愧,改过自新才是。难道那就是你们给我带来的安慰么?难道那就是你们给我这么一个可怜的、在你们中间遭到毁灭的、被人嘲笑、受人鄙视的妇人带来的定心丸么?我并不希望你们遭受我所遭受的痛苦,哪怕只有一半;我比你们的心要仁慈些。但是我要警告你们:注意,千万要注意,不要让我的悲哀的重担立刻就落在你们自己身上。
伍尔习 王后,这简直是十足的疯话,您把我们的好心当成了恶意。
凯瑟琳王后 你们却把我不当个人看待。像你们这些口是心非的人是要遭殃的。你们如果还有一点公道、一点恻隐之心,如果你们不仅仅是披着僧侣衣冠的人,你们决不会叫我把我这件冤枉痛心的案子交到那恨我的人手里。咳,他已经不准我和他同床了;很久以来,他已经不爱我了。两位大人,我老了,现在我和他的全部关系只是:我服从他。我受的罪孽已经到头了,不能比这更坏了。我落到今天这样可诅咒的地步,都是你们努力的结果。
坎丕阿斯 您的顾虑却比这可诅咒的境遇还糟些呢。
【春冰虎尾吗。】
凯瑟琳王后 让我来说说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吧,好人是没有朋友替他说话的。我活了这么大年纪,难道我在哪一点上有亏妇道么?我敢毫不浮夸地说,作为一个女人,什么时候有人对我的贞节表示过怀疑,给我打上不贞节的烙印?难道我不是永远满怀热爱地去满足国王的要求么?难道我不是除了上帝以外最爱他、最服从他么?我对他的痴心不是已经达到迷信的地步了么?我不是为了使他满意而竟把祷告也忘记了么?而这就是我得到的报答么?大人,这是不公道的。你们去找一个忠实于丈夫的妻子,一个除了丈夫的快乐以外从不梦想其他乐趣的妻子,把她找来,拿她来和我比一比,如果说她已经尽其所能了,我却还比她多一分光采,那就是我有极大的耐性。
伍尔习 王后,我们是为您的好而来的,您这话离题太远了。
凯瑟琳王后 大人,要我自愿放弃您的主上和我结婚时封给我的尊贵的称号,这是犯罪的,我不敢作。除了一死,任何事情不能让我和王后的尊严分离。
伍尔习 请听我说。
凯瑟琳王后 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踏上过英国的土地,从来没有感受过英国土地上生长的阿谀奉承。你们长着天使般的脸,可是上天知道你们的心是什么样的心。我这个可怜的王后啊,今天什么样的结局在等待我呢?我是活在世上的最不幸的女人。咳,可怜的姑娘们,你们的前程今天又在哪儿呢?我就像个沉船落难的人,漂泊到了这个国家,举目无亲,没有希望,没有人为我掬一把同情之泪,简直可以说是死无葬身之地。我像一朵百合花,一度在田野里开得十分茂盛,一时独步,现在却只有垂首待毙了。
伍尔习 只要娘娘肯相信我们来此的目的是诚恳的,您就不至于感到如此得不到安慰。娘娘,我们何必——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要对您不起?咳,我们的地位、我们的职业都不允许我们这样作。我们的职务是医治这类的悲痛,而不是传播悲痛。看在上帝的分上,请考虑一下,您现在的行为只会给您自己带来损害,是的,只能使您和国王之间的分歧完全无法弥补。君主的心最爱别人顺从,他们爱这样的人。但对那些思想固执的人,他们就会像可怕的风暴那样发作。我知道您性情温和高贵,心灵平静安详;我们是作为和事佬、作为朋友、作为您的仆人而来的,请您把我们当和事佬、朋友和仆人看待吧。
坎丕阿斯 王后,您会发现事实正是这样。您不该用那些妇人家的顾虑来损害您自己的品德。上天赋予您一份高贵的精神,这种高贵的精神总是会排除那些顾虑的,就像剔除赝币那样。皇上是爱您的,您千万不可失去皇上对您的眷爱。至于我们,如果您愿意把您的事情托付给我们,我们一定竭尽绵薄,为您效劳。
凯瑟琳王后 两位大人请便,并且请原谅我。如果我的行为有什么失度的地方,两位可以理解我是妇道人家,对像两位大人这样的人物不懂得怎样回答才算得体。请代向国王陛下致意,我的心仍然属于他,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为他祝祷。两位圣职神父,请把你们的建议赐告;身为王后的人现在也得乞求了,当初她踏上这片国土的时候,没想到要维持她的尊严竟要付出这么高的代价啊。(同下。)
【伴君如伴虎吗。】
第二场 国王宫中一间前厅
诺福克公爵、萨福克公爵、萨立伯爵和宫内大臣上。
诺福克 如果你们团结起来提出指控,坚持到底,红衣主教就可能站不住脚。如果你们错过时机,我敢预言,除了你们已经经受的屈辱以外,必然还有更多新的屈辱在等待你们呢。
萨立 只要有机会能使我回想起我的岳父勃金汉公爵并替他报仇,我总是高兴的。
萨福克 哪个贵族不遭他的白眼?至少有哪个贵族是他放在眼里的?除了他自己之外,他什么时候承认过任何人的贵族身分?
宫内大臣 列位大人,你们所说的是你们希望办到的;我也知道他从你我手中应得的是什么。但是现在虽然时机有利,我不敢肯定我们究竟能对他怎样。如果你们不能阻止他和国王接近,千万不要在他身上搞什么名堂,他嘴边的话就像魔法咒语,是能迷住国王的。
诺福克 哼,不要怕他,他的魔法已经不灵验了,国王已经发现对他不利的材料,他的甜言蜜语从此失去了功效。国王肯定已经对他有了反感,他已无法逃脱了。
萨立 大人,我真希望每一点钟听到一次这样的消息。
诺福克 请相信我,这是真的。在这次离婚案中,他的表里不一的行动已经全部被揭穿了。揭穿仇人的本来面目,真是深合我心。
萨立 他的阴谋诡计是怎样泄露的呢?
萨福克 说来也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跌破眼镜吗。】
萨立 怎么怎么?
萨福克 红衣主教上教皇的信失误了,落到了国王的眼里,信上说他请求神圣的教皇不要批准离婚,这是批准不得的,因为,信上说道:“我发现我的国王已经爱上了王后的一个心腹宫女,安·波琳贵人,而不能自拔了”云云。
萨立 皇上当真看见这信了?
萨福克 不错。
萨立 信上的话能实现么?
宫内大臣 从这封信上,皇上看穿了他那躲躲闪闪、偷偷摸摸的行径,他的全部诡计都像一条船似的沉没了。现在呢,病人死了,他才把药送来:皇上已经娶了那位美丽的宫女了。
萨立 但愿如此。
萨福克 大人,您的愿望已经实现,您可以为此而高兴了。
萨立 我全心全意祝他们婚姻美满。
萨福克 我也祝福。
诺福克 人人祝福。
萨福克 上谕已经颁布,要为她举行加冕礼呢。这可是新近的事,对有些人可以不必细谈。但是各位大人,她可真是位杰出的、才貌双全的女子啊。我相信她会给我们这国土带来福祉,举国上下将永志不忘。
萨立 但是国王会不会容忍红衣主教这封信呢?天主啊,千万不要让国王容忍下去。
诺福克 我也愿天主如此。
萨福克 不会,不会。国王鼻子跟前有很多黄蜂嗡嗡地飞着,总有只黄蜂会尽早去螫他的。坎丕阿斯红衣主教已偷偷地到罗马去了,不辞而别,丢下国王的案子不管,十万火急地替我们那位红衣主教奔走,为他的阴谋说项去了。我告诉各位吧,国王知道此事后,还大声喊“哈”呢。
宫内大臣 愿上帝火上加油,让皇上的“哈”喊得更响些。
诺福克 但是大人,克兰默什么时候回来?
萨福克 他已经回来了,带回来了国外的意见,几乎所有的各国著名僧院都同意皇上离婚,我看皇上二次结婚和安·波琳加冕的事不久即将公布了。凯瑟琳就不再是王后了,她的称号将是亚瑟亲王⒆寡妃。
诺福克 这位克兰默是个很可尊敬的人,为了皇上的事,他是不辞劳苦的。
萨福克 是的,我们不久就将看他升为大主教了。
诺福克 我也听说。
萨福克 确实如此。红衣主教来了。
伍尔习和克伦威尔上。
诺福克 注意,注意,他有些抑郁不欢的样子。
伍尔习 克伦威尔,那一包信件,您呈给皇上了么?
克伦威尔 我亲自交到他手里的,在他卧室里。
伍尔习 他打开包看了没有?
克伦威尔 他接过去立即启了封,他看头一封信的时候,十分严肃地思考着,脸上显得很关心的样子。他要您今天早晨来这里朝见他。
伍尔习 他准备好上朝了么?
克伦威尔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
【准备开铡吗。】
伍尔习 离开我一会儿。(克伦威尔下)(旁白)一定得是阿朗松公爵夫人、法国国王的妹子才成。一定得让皇上娶她。安·波琳?不行。我不能让他娶安·波琳,那不仅是脸蛋俊俏的问题。波琳?不行,我们决不能要波琳。我真希望赶快听到罗马的回信。安·波琳已经晋封为彭勃洛克侯爵夫人了?
诺福克 他像很不满意的样子。
萨福克 也许他听说国王生他的气了。
萨立 上帝的公道是不饶人的。
伍尔习 (旁白)被废的王后的侍女?骑士的女儿倒作起了女主人的女主人?王后的王后?这支蜡烛的光亮不够,必须由我来把它夹灭,它才会熄灭。我知道她品德很好,配当王后,这又怎样呢?我还知道她是个热衷的路德派呢,她对我们的事业是有害的,不应该让她成为我们那倔强的国王的心腹人。此外,又钻出来了一个异教徒,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异教徒——克兰默,他像条虫子似的爬近国王,受到国王恩宠,言听计从。
诺福克 不知什么事情让他烦恼呢。
萨立 我希望这件事能折断他的心弦才好。
亨利王上,读表册;洛弗尔随上。
萨福克 皇上,皇上!
亨利王 他为他自己积累了成堆的财富!每个小时从他手里流出去多少开销!他到底用什么节约办法耙耧了这许多东西?啊,各位大人,可见到红衣主教么?
诺福克 陛下,我们方才一直站在此处观察他呢。他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激动着他,他咬咬嘴唇,表示惊愕,忽然又停住脚步,看着地下,把手指点住太阳穴,又骤然急步快走,又忽然停住,用力捶打胸膛,忽而两眼又望着月亮。我们看他那些神态十分奇怪。
亨利王 很可能他思想里面斗争得很厉害。今天早晨他奉我命令把国事公文送给我看;你们猜我在这些文件里发现了什么?一份财产清册,我相信这是他无心之中夹在里面的,册子上写明他的各项家私,其中有各种金银器皿、珠宝、华贵衣料、家具等等,其数量之多,不是一个臣民所应有的。
诺福克 这是天意,是什么神明把这份清册夹在公文袋里好让陛下过目的。
亨利王 如果我们觉得他所冥想的都是些人间以外的事和精神领域的事,那他无妨继续他的冥想;但是我怕他所想的事都是人间俗事,不值得他严肃考虑的事。
亨利王就座,向洛弗尔耳语,洛弗尔走向伍尔习。
伍尔习 上天饶恕我。愿上帝永远保佑陛下。
亨利王 好大人,您一肚子装的尽是天堂的玩艺儿,您脑子里装着您最美好的品德的清册,这些东西,您方才正在清点吧。您的精神活动太忙了,找不到片刻的时间来审查审查您在尘世的账目,在这方面我看您简直不善理财呀,所以我很高兴有您这样一位佐臣。
伍尔习 陛下,我有规定执行圣职的时间,也有规定思考我所担任的国家事务的时间,此外,以我这血肉之躯,我也需要有休息保养的时间,我和与我同类的凡人一样,不是铜筋铁骨,须要照顾到休息。
亨利王 您说得很好。
伍尔习 愿陛下经常把我说的和我作的对比一下,我还会给陛下机会的。
【清君侧吗。】
亨利王 这话又说得很好,话说得好,在一定意义上也是作了好事,但是话到底不是事。我的父亲很爱您,他说他爱您的,他还用行动在您身上实现了他的话。自从我接位以来,我一直把您引为心腹知己,不仅差您去办利益最大的事,而且把我已有的产业剥下一层来赏给您,以表示我的恩典。
伍尔习 (旁白)这是什么意思?
萨立 (旁白)愿天主火上加油。
亨利王 难道不是我把您提拔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吗?我请您告诉我,我现在说的话您认为是真是假;如果您肯说实话,也请您说一说您是否蒙受了我的好处。您有何话说?
伍尔习 主上,我承认您每日赏赐给我的恩荣,是人力所无法报答的,我虽尽力图报,也难酬万一。我心有余、力不足,但也总求竭股肱之力,凡对圣上有益的、对国家有利的事,我都拿来当我自己的事办。陛下优渥有加,我当之有愧,只能报以忠顺的感谢,为陛下对天祝祷,我对您的忠诚不仅过去是有增无减的,而且在死亡的冬日没有把它消灭之前,还必将与日俱增。
亨利王 回答得好,这番话表明了为人臣者的忠顺;作了忠臣的事,忠臣的荣誉就是报酬,反之,如有污点,必受惩罚。我认为,既然您从我手中得到的赏赉不能算薄,我的心对您表露的宠爱比别人多,我以人君的身分加给您的荣耀和雨露一样,也比别人多,那么,您的手、您的心、您的头脑、您的能力所能作的一切,尽管您对教皇负有义务,也应当比别人对我表示更多的友好才对,以体现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
伍尔习 陛下容禀,我为了陛下的利益比为我自己更加劳心劳力,我现在、过去、将来……尽管全世界的人都粉碎了他们对您的义务,把它从他们的灵魂中抛掉,尽管危机比人们所能想像的还多,而且这些危机一旦出现,比想像的还可怕,但是我对您的忠心将如中流砥柱,独挽狂澜,我永远坚定不移地是陛下的人。
亨利王 这话说得很庄严,请各位大人注意,他的心胸是忠顺的,列位已经看到他的心剖开了。(把一些文件递给他)先念这份,再念这份,然后,您如果还有胃口,再请去用早餐吧。(亨利王向伍尔习瞋目而视,下;各贵族簇拥国王下,相互微笑并耳语。)
伍尔习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骤然震怒?我种了什么因,竟得到这样的果?他临行时对我怒目而视,眼中射出毁灭性的光焰,很像一只怒狮,望着刺伤它的大胆猎人,接着,又把他消灭。我得看看这文件,他发怒的原委怕就在这上面。果然;这文件把我毁了,这就是我为了我自身的目的而搜罗的全部巨额财产的清册,我是想用它来取得教皇的权位、支付我在罗马的朋友们的。唉,疏忽了!真愚蠢,活该失败,是哪个捣乱的魔鬼让我把这重要的秘密文件放进我送给国王的信袋里去的呢?有没有挽救的办法了呢?有没有什么新计策可以把这件事从他的思想里排除出去呢?我知道此事使他十分激怒,但是我还有一个办法,如果成功,尽管时运悖逆,我还是可以开脱的。这是什么?“呈教皇”?千真万确,这是我写给教皇的信,所有的事情都写在上面了。这回可完了。我已经达到了飞黄腾达的顶点,我的光荣像过了正午的太阳,现在很快就要落下去了。我将要像傍晚的流星一样陨落,人们再也不会看见我了。
【舍命陪君子吗。】
诺福克公爵和萨福克公爵、萨立伯爵和宫内大臣重上。
诺福克 红衣主教,请听国王的圣谕。国王命令您立即把国玺交出来,交到我们手里,住到温彻斯特主教官邸——阿舍府去,不得擅自离开,听候皇上发落。
伍尔习 等一等,各位大人,你们有没有书面的证明?事关重要,空口不足为凭。
萨福克 谁敢违抗携带国王的明确面谕和旨意的人?
伍尔习 如果只是空口的旨意,各位爱多管闲事的大人,我告诉你们,我就敢违抗,我就不承认。我看这是你们恶意中伤。爱嫉妒的人啊,我这回才感到你们是什么样的粗劣的材料塑成的,你们是多么热切地注视着我遭受的种种屈辱,好像我的屈辱可以给你们滋养似的!凡是能使我毁灭的一切,都使你们飘飘然起来,忘记了正义与人情。心怀恶意的人们,沿着你们的嫉妒的道路前进吧,基督教是保证你们这样作的,而且可以肯定,到时候你们会得到恰当的报酬的。你们气势汹汹要讨去的那颗国玺,是我的主上、也是你们的主上国王陛下亲手交给我的,叫我终生享受掌玺的职权和荣誉,并且还附了一道授权的诏书来肯定他的恩典。现在,谁来把它拿去啊?
萨立 就是那位把它交给您的国王。
伍尔习 那就非得他亲自来拿不可。
萨立 你这个僧人,你是个傲慢的叛逆。
伍尔习 傲慢的贵族,你胡说。在四十小时之内,你,萨立伯爵,就会后悔这样口出不逊的,你将恨不得把你自己的舌头烧掉呢。
萨立 你这披着血红外衣的罪人,你的野心剥夺了我的岳父——尊贵的勃金汉的生命,举国上下为此哀恸。把你的同行的红衣主教全体的头颅和你以及你全部的最好的品德加在一起,也抵不过勃金汉公爵一根头发的分量。都是你那该死的诡计,你派我到爱尔兰去作总督,把我打发得远远的,使我不能拯救他,使我远离国王,使我远离一切能以仁慈之心宽恕你所加在他头上的罪名之人,好让你这位大善人一本你神圣的恻隐之心,用一把斧子解除他的罪愆。
伍尔习 这位夸夸其谈的贵族所说的这番话,以及他所能归到我账上的其他一切,我的回答是,都是一派胡言。根据法律,勃金汉公爵罪有应得。我与此事毫无干系,我也没有私怀恶意要处死他,关于这一点,贵族陪审官们和公爵本人的罪恶勾当可以作证。大人,如果我是个爱多话的人,我可以告诉您,您这个人既不诚实,也缺乏荣誉;就对我的最尊贵的主上国王陛下的忠诚而言,我敢和比您萨立伯爵阁下更完美的人以及所有看中您那些愚蠢行为的人相比而无愧。
萨立 好哇,你这个僧人,不是看在你那长袍的分上,我就要让你流着生命之血的身体尝尝我宝剑的滋味。各位大人,你们听他多狂妄,你们能忍受么?而且是从这么个家伙的嘴里说出来的!如果我们就这样驯服地生活下去,让一件红袍蒙骗过去,那贵族就完蛋了,不如请主教大人出来,用他那顶僧帽,像捉云雀那样,把我们的眼睛晃晕了吧。
伍尔习 一切好事对你的胃口来说都是毒药。
【事急无君子吗。】
萨立 是的,有一类好事是不对我胃口的,比如说,红衣主教,用勒索的办法把全国的财富都搜集到您一个人的手里;比如说,从截获的邮袋中所发现的您写给教皇的反对国王的信件。既然您提醒了我,我倒不妨说,您作的好事必将遗臭万年。诺福克大人,您是位真正尊贵的人,您是以大家的利益为重的,他何以会犯这样多的罪行,何以从他的生活里可以收集到这么多的罪状,原因就在于我们贵族和我们的子孙不被人看重了,如果让这个人活下去,我们的子孙怕连个绅士都当不上了。红衣主教大人,您和又丑又黑的姘头睡觉的时候听到教堂清晨的钟声会吃一惊,但是我会让您更加吃惊呢。
伍尔习 我本可以向这个人表示万分的蔑视,不过我以仁慈为职责,不能这样作。
诺福克 大人,所有的罪状都在皇上手里,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们都是十分丑恶的。
伍尔习 等国王知道了我对他的真诚之后,我的清白就会显得更加美好,更加无瑕。
萨立 这是挽救不了您的,我感谢自己还不那样健忘,我还记得某些罪状,这些事是包不住的。红衣主教,如果您感到羞愧而认罪,那么您就表明还保持着一点点诚实。
伍尔习 先生,往下说吧,把您能想到的最坏的罪状都说出来,我也不怕。如果我感到羞愧,那只是因为看到贵族这么没有礼貌。
萨立 我宁可丧失礼貌,也不愿丧失我的头颅。听着吧:第一,您未得国王同意,私自设法取得了教皇代表的地位,利用这职权损害了全国主教的权限。
诺福克 其次,在您写给罗马和其他外国君主的所有的信件上,始终写着“我和我的国王”字样,这样,国王反倒变成了您的臣仆。
萨福克 再次,未经奏明国王或通知枢密会议,在您受命为大使出使神圣罗马皇帝宫廷之时,擅自将国玺带往弗兰德斯。
萨立 还有一项,您未得国王旨意和政府的批准擅自派遣人数众多的使团去见格雷格利·德·卡萨多,缔结我们皇上和菲拉拉公爵之间的盟约。
萨福克 出于纯粹的野心,您命人把您的主教冕铸在国王的钱币上。
萨立 还有,您把数不清的资财送到罗马提供教廷——这些资财是怎样得来的,我请您自己的良心回答——为您的升官铺平道路,结果整个王国完全被您摧毁。您的罪状还有很多,都是您犯的,因此臭不可闻,我不愿意玷污了我的嘴。
宫内大臣 大人,不要把一个即将失败的人逼得太紧,这是不道德的。他的过错难逃法网,让法律来惩罚他,您不必过问了。这样一个大人物忽然变得这样渺小,我看了心里也流泪。
萨立 我宽恕他。
萨福克 红衣主教大人,国王圣谕还说,您利用教皇代表的身分在国内最近所作的一切已经足以构成擅自执行教皇法权的罪状,因此国王已经下诏,把您的财物、地产、田产、动产等等一概没收,不再受国王保护。这是我接到的指令。
诺福克 好了,我们走了,好让您沉思一回,想想怎样改过自新吧。至于您不肯把国玺交还给我们,还作了倔强的答复,我们一定要禀奏皇上,皇上肯定会对您表示谢意的。好了,我那小小的好红衣主教大人,再见吧。(众人下,伍尔习留在台上。)
【先小人后君子吗。】
伍尔习 你们对我表示的那点小小的好意,再见吧。再见?我全部的宏伟事业从此不再见了。人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天生出了希望的嫩叶,第二天开了花,身上开满了红艳艳的荣誉的花朵,第三天致命的霜冻来了,而这位蒙在鼓里的好人还满有把握,以为他的宏伟事业正在成熟呢,想不到霜冻正在咬噬他的根,接着他就倒下了,和我一样。我就像缚着猪尿泡游泳的顽皮小孩,好几年来在光荣的大海上冒进,游到了我力所不及的深处,我那吹得鼓鼓的声势终于爆破了,多年的劳绩使我今天只落得一个疲惫衰老的身躯,任凭狂涛摆布,把我永远埋葬。人世间的浮名虚荣,我恨你;我觉得我的心好像新近被人割碎了一样。依靠帝王的颜色而生存的人是多么可怜啊!在我们所企望看到的帝王的笑脸和帝王可能加在我们身上的毁灭之间,存在着多少苦痛和恐惧啊,远远超过战争和妇人所能引起的。他一旦失败,就像撒旦一样,便是永劫不复。
克伦威尔上,伫立,表示惊愕。
伍尔习 怎么样?什么事,克伦威尔?
克伦威尔 先生,我简直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伍尔习 怎么,被我的不幸吓呆了?以你这样的智力,见到伟大人物的衰败也竟感到吃惊么?好了好了,你如果一哭,那我可真是失败了。
克伦威尔 大人感觉怎样?
伍尔习 很好,我的好克伦威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正幸福过。我现在了解我自己了,我感到在我内心里有一种平静,远非人间一切尊荣所能比拟,是一种宁静安详的感觉。国王把我医治好了,我衷心感谢他;他出于怜悯之心,从我这两个肩头,这两根坍塌了的柱石上,把一副重担卸下,我承受的荣誉太重了,足以压沉一个舰队。唉,克伦威尔,那真是负担哪,真是负担哪,对于一个向往天堂的人来说,是太沉重了。
克伦威尔 我很高兴大人对待这种负担处理得如此正确。
伍尔习 我希望我作到了这一点;我觉得,由于灵魂坚强了,我现在似乎也能够忍受比我那些怯懦的敌人所敢于加在我身上的苦难更多更大的苦难。外边有什么新闻么?
克伦威尔 最痛心的、最坏的新闻就是您失去国王恩宠的事。
伍尔习 愿上帝降福给他。
克伦威尔 其次,托马斯·摩尔爵士已被遴选为首相,代替您的地位。
伍尔习 这倒有些出乎意外,但是他是个博学之士,我愿他长久受到皇上的恩宠,按照真理和他的良心办正义的事;我愿他在完成了他的途程、在祝福声中长眠之后,他的尸骨能够埋到坟墓里,有孤儿的泪洒在他的墓上。还有什么?
克伦威尔 克兰默回国了,受到了欢迎,并晋封为坎特伯雷大主教。
伍尔习 这倒真是新闻。
克伦威尔 最后,贵人安·波琳早已和国王秘密结了婚,今天在上教堂作礼拜去的时候,作为王后公开出面了,现在大家都在谈论的只是她的加冕问题了。
【痴心女子负心汉吗。】
伍尔习 那就是把我拖下水底的秤砣。克伦威尔啊,国王跑在我的前边了。就因为这一个女人,我把我所有的光荣都输了出去,再也赢不回来了。太阳升起,但它永远也迎接不到我的荣誉了,它再也不会给那一大批等候我向他们微笑的贵族们镀上一层金了。克伦威尔,你离开我吧,我已经是个可怜的、失败的人,不配再作你的主人和东家。你去找国王吧,他是太阳,我祝这颗太阳永远不落;我已经告诉过他,你是什么人,你如何忠实,他会提拔你的。我知他天性高贵,只要他能够想起我一点影子来,他会有所感触,不会让你的希望和劳力也落空的。好克伦威尔,不可忽略他;要利用现在的时机,为你自己未来的安全作好准备。
克伦威尔 唉,大人,难道我非离开您不可了么?非得放弃这么一位尊贵、真实的好主人了么?一切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请你们作证,我克伦威尔离开我的主人,心里有多难过。我一定去为国王效劳;但是我永远永远要为您祝祷。
伍尔习 克伦威尔,我的苦难虽然很大,但我本没打算流一滴眼泪,但是你这番恳切而真诚的心意却迫使我扮演起女人的角色了。让我们擦干了眼泪,克伦威尔,听我再说几句。等我终有一天被人遗忘了的时候,等我安睡在没有感觉的、冷冰冰的石头棺材里,再也听不见人们提到我的时候,你可以对人说我曾教导过你,说伍尔习曾一度踏遍了光荣的道路,勘探过荣誉的全部深渊和浅滩,从他的遇难的残骸里为你找到了一条上进之路,是一条稳妥安全的路,虽然你主人自己没有能走上。你只消注意我是怎样失败的,是什么使我毁灭的。克伦威尔,你一定要听我的嘱咐,把野心抛掉,天使们就是因为犯了野心的罪而堕落的,而人不过是他的创造主的影像,岂能希望通过野心而得到胜利?爱你自己要爱在最后,珍爱那些恨你的人,诚实比起腐败会给你赢得更多的好处。在你的右手里永远举着温顺的和平枝,免得嫉妒之徒说闲话。作人要公正,不要怕;你所要达到的一切目的应该是你的国家、上帝和真理所要达到的目的,这以后,你如果还是失败了,那么,克伦威尔,你的失败也不愧是一个殉教者的失败,会受到祝福的。为国王效劳吧。请你领我进去,把我所有的一切直到最后一个便士开出一份清册来,这些都是国王的。我敢于认为是我自己的财产的东西只有这件袍子和我对上帝的一片诚心了。唉,克伦威尔,克伦威尔,如果我把为国王效劳的热诚,用一半来侍奉我的上帝,他也不会在我垂老之年把我赤条条地丢给我的敌人了。
克伦威尔 好大人,忍耐些。
伍尔习 我是在忍耐。别了,宫廷中升迁的希望,我的希望在天堂上了。(同下。)
【刁钻古怪吗。】
第四幕
第一场 威司敏斯特一条街
二绅士上,互遇。
绅士甲 您好,又遇见了。
绅士乙 您好。
绅士甲 您来此是想占个位置看安贵人加冕回宫么?
绅士乙 我只为此事而来。我们上回相遇的时候,正值勃金汉公爵受审回来。
绅士甲 不错。那一回很不痛快,这一回却是普天同庆啊。
绅士乙 这很好啊。我相信市民们今天一定安排了各种演出,举行盛装的游行,以及种种喜庆活动,充分表现他们忠于皇上的心意。说句公道话,他们总是热情的。
绅士甲 没有像今天的庆祝这样盛大的了,而且,我告诉您,也没有像今天的庆祝这样受到欢迎的了。
绅士乙 请允许我冒昧问一声,您手里拿的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绅士甲 按照加冕的惯例,这一天可以请派差使,这就是请差的名单。第一位是萨福克公爵,他请求担任大总管,第二位是诺福克公爵,他请求担任典礼官,其余的您自己看吧。
绅士乙 谢谢您,先生。如果我不知道有这种惯例,我倒要感谢您这张名单呢。但是请问,废后凯瑟琳怎样了?她的事情进展如何?
绅士甲 这我也能告诉您。最近,坎特伯雷大主教,在其他博学可敬的、和他同等地位的神甫们的伴随之下,在登斯塔布尔地方开了一次庭,废后凯瑟琳就住在离那儿六哩路的安普希尔地方。他们屡次传她出庭,但是她没有去。说得简单点吧,虽然她没有出庭,但是由于国王近日良心上的不安,这些博学的神甫们一致同意判她离婚,宣布她的婚姻无效。此后,就把她迁到金莫顿去了,直到现在她还在那里生病呢。
绅士乙 可怜的好王后啊。(号角声)号角响了,站拢些,王后来了。(木号声。)
加冕行列的次序:
一阵呐亮的号角声。
二法官。
首相,玺囊、长柄锤前导。
歌童队,唱赞诗(随奏音乐)。
【养虎遗患吗。】
伦敦市长,持长柄锤。随后,司礼官,穿礼服,戴镀金铜王冠。
道塞特侯爵,持金权杖,戴黄金半王冠。萨立伯爵,持银制鸽杖,戴伯爵冠。二人均佩联续S形项链。
萨福克公爵,穿大礼服,戴公爵冠,持大总管白色长杖。诺福克公爵,持典礼官杖,戴小王冠。二人均佩联续s形项链。
四名五港子爵举华盖为王后遮荫,王后穿礼服,头发披散,发上饰明珠,戴王后冠,两旁为伦敦主教和温彻斯特主教。
老诺福克公爵夫人,戴金制小王冠,插花,持王后裙据。
贵妇人或伯爵夫人若干,戴金制小圆冠,无饰无花。
以上行列依次隆重走过舞台。
绅士乙 不愧是皇上家的行列。这些人我认识,但是拿着权杖的那位是谁?
绅士甲 道塞特侯爵;那位拿杖的是萨立伯爵。
绅士乙 真是一位雄赳赳,衣著华丽的贵族。那一位怕是萨福克公爵吧。
绅士甲 正是他,他是大总管。
绅士乙 那位是诺福克公爵么?
绅士甲 是的。
绅士乙 (望着王后)愿上天降福给你,你这张脸是我见到过的最美丽的了。先生,她简直是天使啊,我这话若不对,也算不得是个有灵魂的人了。咱们的国王怀中拥抱了东、西印度的全部财富,不,当他拥抱这位美人的时候,比东、西印度还富。难怪他对于娶凯瑟琳感到良心不安了。
绅士甲 举着华盖给她遮荫的是五港的四位子爵。
绅士乙 他们真幸福,所有挨近她的人都幸福。那位在王后身后为她举着裙裙的老太太,我看是诺福克公爵夫人吧。
绅士甲 是的,其余的都是伯爵夫人呢。
绅士乙 这从她们戴的小王冠可以看出来。他们真像天上的明星。
绅士甲 有时候他们会成为陨星的。
绅士乙 不要再提了。
【人模狗样吗。】
在一阵响亮号角声中,行列下。
绅士丙上。
绅士甲 先生,上帝保佑您。您在哪儿挨挤受热来着?
绅士丙 在大教堂人堆里,那儿连插一个手指头的缝儿都没有,欢乐的人群那股汗臭气简直把我闷死了。
绅士乙 您看见加冕了?
绅士丙 我看见了。
绅士甲 怎么个情形?
绅士丙 十分值得一看。
绅士乙 好先生,跟我们说说吧。
绅士丙 尽我的能力吧。衣服华丽的贵族和命妇就像一条河流,他们把王后带到神坛前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地方,然后引退到一定距离之外,王后陛下才在一张华丽的宝座上坐下,休息了大约有半个小时的光景,任凭大家欣赏她的美丽容貌。先生,请相信我,她可以算是自古以来和男人同床的最美的女子了。当人们看了个够以后,忽听得一阵巨响,声音大得就得起了飓风的海中的船上绳索,也有各种的调子。这时,帽子、外衣、我看连裤子都被抛到了空中,如果人们的脸能够摘下来,恐怕到现在还没有找回来呢。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热烈的庆祝场面。还有半个礼拜就要生产的大肚子女人像古代打仗用的撞城槌拚命往人堆里撞,人群在她们面前东倒西歪。男人们没有一个来得及说“招呼我的老婆”,人群密得奇怪,就像织成的一块布一样。
绅士乙 后来呢?
绅士丙 最后,安贵人立起身来,腼腆地迈开步伐走向神坛,跪在神坛前面,像圣徒一样抬头望着上天,虔诚地祈祷。然后她又站起来,向人们一鞠躬;接着,坎特伯雷大主教把应当加在王后身上的一切,都加在她身上:圣膏、爱德华王的王冠、杖、和平鸟和其他这一类的高贵标饰。这段仪式完成后,歌童队在全国精选的乐师的伴奏下齐唱赞美诗。就这样,她离开了教堂,在全副仪仗的随同下步行回约克府,大婚筵席就在约克府举行。
绅士甲 先生,您可别再叫它约克府了,那是属于过去的了。自从红衣主教失败后,约克府的称呼就取消了,现在属于国王,改称“白厅”了。
绅士丙 我知道,但是改名不久,老名字在我说还是记忆犹新的。
绅士乙 王后两旁那两位虔诚的主教是谁?
绅士丙 一个是斯多克斯理,一个是噶登纳,噶登纳是温彻斯特主教,新近从国王秘书的职位提升的,斯多克斯理是伦敦主教。
绅士乙 据说温彻斯特主教对德高望重的大主教克兰默没有什么太大的好感。
绅士丙 这是全国上下都知道的,但是他们之间的裂痕并不算大,一旦真正破裂,克兰默是能找到一个决不退缩的朋友的。
绅士乙 请教是哪一个?
绅士丙 托马斯·克伦威尔。这个人很受国王器重,是个真实可靠的朋友,国王已任命他为珠宝库司库,枢密会议的成员。
绅士乙 他还值更多的犒赏呢。
绅士丙 是的,那是肯定无疑的。先生们,跟我到宫里去,作我的客人,不要推辞,我在宫里还算多少吃得开的。我们一面走,我一面再把更多的情况和两位说说。
绅士甲
绅士乙 遵命遵命。(同下。)
【人面兽心吗。】
第二场 金莫顿
废后凯瑟琳带病上,葛利菲斯和忍耐两边扶持着她。
葛利菲斯 娘娘感觉如何?
凯瑟琳 唉,葛利菲斯,病得快死了,我的两条腿像果实累累的树枝,直往地上沉,很愿意摆脱一身的负担。端一张椅子来。现在我觉得舒服点了。你刚才搀我出来的时候,葛利菲斯,是不是说伍尔习红衣主教这位荣誉的骄子死了。
葛利菲斯 是的,娘娘,但是您方才十分难受,所以没有听见。
凯瑟琳 好葛利菲斯,请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如果他死得好,他倒可以很恰当地作我一个先行的榜样呢。
葛利菲斯 娘娘,大家都说健壮的诺森伯兰伯爵在约克把他逮捕了,把他当作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押来受审,在路上他突然病倒,病得十分沉重,连自己的驴子都不能骑乘了。
凯瑟琳 唉,可怜的人。
葛利菲斯 他一路上缓缓而行,最后到了莱斯特,住在当地的寺院里,寺院主持带领全寺僧众恭敬地接待了他,他对主持说:“主持神父,今天来到你们这里的是个老头儿,政治的风暴把他吹得残破不全,就让这副疲惫的老骨头在这里安息吧。请你发个慈悲,给他一块葬身之地。”说完,他就去睡觉了,他的病一刻也不放松他,过了三夜,将近八点钟的时候,他自己预言道,这就是他的最后时刻了,他满怀着悔罪之情,不停地沉思着,流着悲伤的眼泪,把他的一切荣誉还给了人世,把他的灵魂交还给上天,在平静中长眠了。
凯瑟琳 但愿他得到安息,但愿他犯的错误不至于搅乱他的安息。但是,葛利菲斯,请允许我再评论他几句,我想说的话倒也不是苛刻无情的。他这个人的野心是无止境的,总把自己和帝王们平列;他用不可告人的手段奴役整个国家;买卖圣职在他来说是公平交易;他自己的意见就是他的法律;在皇上面前他竟敢说假话,而且永远口是心非。只有在他想要害人的时候,他才表示一点恻隐之心;他许的愿是了不起的,就像他过去的声势;但是他实际的行动却微不足道,像他现在这样。他把自己身体糟踏坏了,还给僧侣们树立了坏榜样。
【二十四孝吗。】
葛利菲斯 尊贵的娘娘,人们的丑行就像刻在金石上一样,与世长存,而他们的德行,我们就写在水上。请娘娘听我现在来说一说他的好处,可以么?
凯瑟琳 好吧,好葛利菲斯,否则我这个人就存心太坏了。
葛利菲斯 这位红衣主教虽然出身微贱,但是毫无疑问他天生就是要成为赫赫一世的人物的。从孩提时候起,他就好学,成为饱学的贤士;他十分明智,谈吐优美,很能说服人。对不爱他的人,他显得高傲刻薄;对愿意结识他的人,他和夏天一样温和。他虽然贪得无餍,这是罪孽,但是,娘娘,他赏赐起来,手笔简直和帝王无二。他在伊普斯威治和牛津建立的两座姊妹学院永远可以为他作见证,其中一个随他的失败而衰落了,不愿意在恩主去世之后再存在下去;另一个虽然没有建完,但非常著名,在学术上有卓越的地位,至今方兴未艾,凡是基督教的国家将要永远歌颂他的功绩。他的颠覆给他带来了满载的幸福,因为在被颠覆之后,也只有在被颠覆之后,他才发现了自己,发现了作小人物的幸福。他在畏惧上帝的心情之中与世长辞,这给他的暮年增添了极大的光荣,这种光荣不是任何人所能赐予他的。
凯瑟琳 我死后只希望有一个像葛利菲斯这样的忠实的史家来报导我生前的事迹,来保卫我的荣誉不受歪曲。当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我最恨他,现在他死了,你以你严格爱真理的精神和温和的态度,使我尊敬他。愿他得到平安。忍耐,不要离开我,扶我靠低些,我不会麻烦你多久了。好葛利菲斯,叫乐师们给我演奏那个悲哀的曲子,就是我指定作我的挽歌的那个曲子,让我坐在这儿默想我将要体验的天堂上的和谐吧。
【临门一脚吗。】
奏悲哀而严肃的音乐。
葛利菲斯 她睡着了,好姑娘,让我们安安静静地坐下,不要吵醒她。放轻些,好忍耐。
梦
六个人物迈着庄严而轻盈的步伐依次上。他们身穿白袍,头戴月桂枝编的冠,脸上蒙着金色面具,手里举着月桂枝或棕榈枝。他们先向她请安,继而舞蹈。在变换舞蹈的时候,最先二人把一个多余的桂冠举在她头上,其他四人向她恭敬请安;然后,最先二人将桂冠交给后面二人,这两个人也按同样次序变换舞蹈,并将桂冠举在她头上,然后将桂冠交给最后二人,最后二人也按同样次序变换舞蹈。这时,她好像受到感应一样在睡梦中作手势表示欢乐,双手向天上高举。梦中人物一面舞蹈,一面带着桂冠消逝。音乐继续演奏。
凯瑟琳 和平的精灵,你们在哪儿?你们都走了?把我丢在这儿受苦么?
葛利菲斯 娘娘,我们在这儿呢。
凯瑟琳 我叫的不是你们。在我睡着以后,你们没看见有人进来么?
葛利菲斯 没有人进来,娘娘。
凯瑟琳 没有?你们难道没有看见方才有一队福地神仙来请我赴宴么?他们的脸像太阳一般放出光辉,把千万条光芒射在我身上。他们答应我享受永恒的幸福,而且,葛利菲斯,他们还给我带来了桂冠,但是我觉得我现在还不配戴,当然,我将来是会戴上的。
葛利菲斯 娘娘,您得了这样一场美好的梦,我是万分地高兴。
凯瑟琳 叫他们不要奏乐了,我听着觉得太刺耳、太沉闷了。
音乐停止。
忍耐 您注意没有,娘娘忽然之间起了很大的变化?她的脸拉得多长啊!她的脸色多苍白,像泥土一样冰冷!注意她的眼睛!
葛利菲斯 她要去了,姑娘,祈祷,祈祷。
忍耐 愿上天给她安慰。
使者上。
使者 请娘娘安——
凯瑟琳 你这个无礼的家伙,怎么对我这么没规矩啊?
葛利菲斯 这就是您的不是了,您明知她不愿丧失她过去的尊严,还用这样粗鲁的态度对待她。去,跪下吧。
使者 我罪该万死,请娘娘恕罪,我来得仓促,使我顾不得礼貌了。外面有位先生奉皇上派遣来见娘娘。
凯瑟琳 葛利菲斯,叫他进来。但是这个家伙,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他。(使者下。)
【出气筒子吗。】
凯普切斯上。
凯瑟琳 如果我看清楚了的话,您是我的外甥神圣罗马皇帝派来的大使大人吧,您叫凯普切斯,是吗?
凯普切斯 正是,听候您差遣。
凯瑟琳 大人啊,今天的时势和称号,对我来说,比起您刚认识我那时候,是大不相同了。但是请问,您来见我有何贵干哪?
凯普切斯 尊贵的娘娘,首先让我表示我本人愿意为您效劳的心意;其次,国王要求我来访问您,他听说您得了病,很是难过,叫我代表他向您表示作国君的慰问,衷心请求您把心放宽。
凯瑟琳 我的好大人,这种安慰来得太迟了,就好比问斩以后的大赦一样。这样一副良药下得及时还可能把我治好,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是任何安慰所能治好的了,现在只有祈祷。皇上境况如何啊?
凯普切斯 他圣躬安康。
凯瑟琳 但愿当我和蛆虫为伍、我的可怜的名字从这国土上被放逐出去以后,他长久安康,万世兴隆。忍耐,我让你写的那封信已经送出去了么?
忍耐 还没有,娘娘。
凯瑟琳 先生,我恳求您把这封信交给我们的国王。
凯普切斯 愿为娘娘效力。
凯瑟琳 在这封信里,我请求他好好照看他的小女儿,她是我们纯洁爱情的结晶,我愿上天的甘露密密地降在她身上,给她带来幸福。我请求国王给她正派的教育,她年纪小,性情高贵而谦和,我希望她不会辜负这样的教养。我请求国王看在她母亲分上,对她稍微表示一点慈爱,因为她母亲,上天知道,是深深爱国王的。其次,我还有一点小小的请求,那就是请他对我这些可怜的侍女们稍稍表示一点仁慈。她们不论在我得意还是失意的时候都是忠实地跟随着我,她们之中,我敢发誓——而且在我垂死之际我也决不会撒谎——个个品行端正,灵魂真诚秀美,诚实不苟,行为合度,没有一个不配嫁一个真正的好丈夫,务必让她们嫁给贵族人家,娶她们的人我敢说是会幸福的。最后,我还替我的男仆请求,他们可以算是最穷苦的了,但他们从来没有因为贫穷而离开我,我希望把他们应得的工资照付给他们,在这以外再多给他们一些,作为我给他们的纪念。如果上天赐给我的寿限稍长些,我手头更富裕些,我们诀别的时候也不会像今天这个样子的。这些就是这封信的全部内容,好大人,请您看在您在人世间最珍爱的东西的面上,替这些可怜的人们说句好话,恳请国王满足我最后的要求,那么在我逝世之后,我的灵魂也如您所希望的那样会得到安息了。
凯普切斯 苍天在上,我一定遵命,否则我还像个人的样子么?
凯瑟琳 我感谢您的诚心。请您代我向皇上致以深刻的敬意,告诉他,他长期以来引为烦恼的事,现在已经从人世间消逝了。对他说,我临死还为他祝福,我死后还要为他祝福。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了。再见吧,大人。再见吧,葛利菲斯。忍耐,你还不能离开我啊。我得睡到床上去了,再叫几个女人进来。好姑娘,我死后,要让人们合乎礼节地对待我,在我身上洒一层处女的花朵,让全世界知道我到死是个贞洁的妻子。在我身上涂上香膏,然后再把我安葬。我虽然是个被废黜的王后,但是我的葬礼应当是一个王后的葬礼,是一个国王的女儿的葬礼。我不能再多说了。(二人扶凯瑟琳下。)
【不假辞色吗。】
第五幕
第一场 伦敦。王宫中一走廊
温彻斯特主教噶登纳上,一侍童持火炬前导,遇托马斯·洛弗尔爵士。
噶登纳 已经一点钟了,孩子,是不是?
侍童 已经打过一点了。
噶登纳 这是人们满足自然的需要的时刻,不是追求娱乐的时刻了,该用甜蜜的睡眠恢复我们的身体,不该浪费时光了。晚安,托马斯爵士,这么晚还到什么地方去?
洛弗尔 大人,您是从国王那儿来么?
噶登纳 是的,托马斯爵士,我告辞的时候,他还在和萨福克公爵斗牌呢。
洛弗尔 我也得去见他,迟了他就睡了。告辞。
噶登纳 先别走,托马斯·洛弗尔爵士,您有什么事情?您好像有急事似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是您的朋友,把您这么晚还去办的事透露一点给我吧。半夜要办的事,就像人们说的半夜出现的精灵,它的性质一定比白天办的事要更惊人啊。
洛弗尔 大人,我爱您甚于朋友,比这件事更重要的秘密,我也信得过您,敢对您说。王后临蓐了,他们都说很危急,怕生产以后,人也不保。
噶登纳 她结的果,我衷心祝祷能在吉祥时刻降生,不要夭折;但是那棵树,托马斯爵士,我但愿它现在就被从根掘起。
洛弗尔 我觉得我可以同意您的话,但是我的良心对我说,她是个好人,是个温和的女子,值得我们很好的祝愿。
噶登纳 但是,先生,先生,听我说,托马斯爵士,您和我的看法总是一致的,我知道您有见识,笃信宗教,让我告诉您,这样下去永远好不了,好不了,托马斯·洛弗尔爵士,请相信我,除非她的左右手克兰默和克伦威尔,和她本人,躺进了坟墓。
洛弗尔 先生,您提的这两个人是国内最受注意的人。克伦威尔除了当珠宝库司库之外,又被任命为最高法庭推事兼掌案卷,又任国王秘书;此外,先生,他真说得上左右逢源,前程似锦,随着形势,还要加官晋爵呢。大主教是国王的左右手和喉舌,谁敢说一句反对他的话?
噶登纳 是的,是的,托马斯爵士,但是有人敢,我自己就曾敢于发表反对他的意见。而且,不瞒您说,先生,我已经成功地激恼了枢密会议各位大臣,使他们相信这位大主教乃是一个最危险的、天字第一号的妖僧——我明知他是,他们也明知他是——他就像瘟疫一般沾染了整个国家。各位大臣十分恼怒,向国王申述了他们的意见,国王迄今为止是倾听我们的指控的,这也是国王的隆恩和对国事的关怀。他听了我们的理由,预见到可怕的灾难,已下谕明天早晨召开枢密会议,命令大主教出席。他是一颗腐草呀,托马斯爵士,我们必须把它连根铲除。您要办的事被我耽搁得太久了,晚安,托马斯爵士。
【刨根究底吗。】
洛弗尔 祝您长享晚安,大人,再见。(噶登纳和侍童下。)
亨利王和萨福克公爵上。
亨利王 查尔斯,今天晚上我不再玩了,我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您这个对手叫我无法招架。
萨福克 陛下,以前我从来没有赢过您。
亨利王 很少,查尔斯,如果我的心思是在斗牌上,您今后也休想赢我。洛弗尔,王后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洛弗尔 我没有能够亲自把您吩咐的话向她回禀,我托她的侍女把您的圣谕转告,侍女回来说,王后向陛下表示感谢,衷心恳求您为她祈祷。
亨利王 哈,你说什么?为她祈祷?怎么,她大声哭叫了么?
洛弗尔 她的侍女是这样说的,还说她每一次阵痛就像死过去一遍一样。
亨利王 可怜的好王后。
萨福克 愿上帝解除她的负担,临产轻松,生个后嗣,好叫陛下高兴。
亨利王 查尔斯,现在已经是午夜了,你去睡吧,在你作晚祷的时候,不要忘记我那可怜的王后的处境,为她祈祷。让我独自一个呆着吧,我要想些事情,有人和我作伴就不能想了。
萨福克 祝陛下一夜平安,我祈祷的时候一定不忘记为我的好女主人祈祷。
亨利王 晚安,查尔斯。(萨福克公爵下。)
安东尼·丹尼爵士上。
亨利王 先生,结果如何?
丹尼 陛下,我已遵旨把大主教大人带来了。
亨利王 哈?坎特伯雷大主教?
丹尼 是的,陛下。
亨利王 好,他在哪儿,丹尼?
丹尼 在外面候旨。
亨利王 把他带进来。(丹尼下。)
洛弗尔 (旁白)这就是温彻斯特主教所说的那件事了,我来得正巧。
克兰默和丹尼上。
亨利王 离开走廊。(洛弗尔好像要逗留)哈?我已经说过,走开。什么?(洛弗尔和丹尼下。)
克兰默 (旁白)我很害怕。他为什么这样皱着眉头啊?这是他盛怒的表情。事情很不吉利。
亨利王 怎么样,大人?您大概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召见您。
【虚声恫喝吗。】
克兰默 (跪下)奉召觐见陛下是我的职责。
亨利王 请起来,我的好坎特伯雷大主教,来,我们两个一块儿散散步吧,我有件新闻要告诉您呢。来、来,让我握着您的手。好大人,我要说的话使我很难过,我真不愿意重复这些话。近来,我虽然不想听,但时常听到,有人对您表示严重的,我说,严重的不满。我和我的枢密会议考虑了这些意见之后,决定请您明天一早出席枢密会议。我知道在会议面前,您不可能很轻易地把自己洗刷清白,必须等候进一步的审问,届时还须要您出庭就控告的罪状为您自己答辩,同时,您必须忍耐一些,要甘愿住进伦敦塔监狱。您和我都是枢密会议成员,和弟兄一样,我们应当按这样的程序办,否则就没有人来作证控告您了。
克兰默 (跪下)我感谢圣上隆恩,我十分庆幸能够获得这样一个好机会,像谷子一样彻底扬一扬,把我身上的麸皮和麦粒分开。我知道没有人比我这个可怜的人遭受更多的谗言诽谤的了。
亨利王 站起来,好坎特伯雷主教,我是你的朋友,你的真诚耿直,在我印象里是扎了根的。把你的手给我,站起来,让我们一同散步。我的圣母在上,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大人,我本来以为您会向我提出请求,要我费点力气替您和指控您的人调解一番,并且听从您的请求,不再加以监禁呢。
克兰默 敬畏的主上,我立身处世,就靠真理和诚实。如果我丧失了真理和诚实,我就等于和我的敌人一起击败了我自己;如果没有了这两种品德,就是丧失了我这副躯体,也不足惜。对于任何反对我的话,就是毫不畏惧的。
亨利王 您难道不知道人们,全世界的人们,对您是怎样一个看法么?您的敌人众多,而且不是等闲的敌人,他们的计谋也不是等闲的;在争论中,正义和真理也不一定永远能得到公平的裁判,黑了良心的人要招揽一些同样黑了良心的恶棍来作您的反面证人,那该是多容易啊?这类事情过去是发生过的。反对您的人很有势力,他们的狠毒也是很可观的。在这种不顾誓言的证人面前,您希望得到什么好运气么?我是您的主人,您是我的神父,我过去在这罪恶的人间也没得到什么好运气。好了,好了,您真是把悬崖错当没有危险的跳台,热烈地追求您自己的毁灭啊。
【午门问斩吗。】
克兰默 愿上帝和陛下保佑我这无辜之身,否则我就要堕入别人给我准备的陷阱里了。
亨利王 不必沮丧,我不让步,他们是不敢得寸进尺的。把心放宽,今天清早务必出席,让他们审问。万一他们举出一些事由来判您有罪,要把您关进伦敦塔监狱,那您务必想尽办法,利用当时条件,极力申诉自己无罪。如果恳求不收效,把这只戒指交给他们,当他们的面说您要请我作主。看,这位善良的人哭了,我敢拿我的荣誉担保,他为人是诚实的。我的圣母在上,我敢发誓,他的心是纯正的,在我的王国里,没有人有一个像他这样好的灵魂。您去吧,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克兰默下)他简直泣不成声了。
老妇人上。
卫士 (在内)回来,您要作什么?
老妇人 我就是不回来,我有重要的消息,什么规矩不规矩,我莽撞就是规矩。愿善良的天使在你头顶上飞翔,用他们的祥瑞的双翼荫庇你的圣躬。
亨利王 从你的神色我就猜到了你带来的消息。王后生了?是吧?生了个男孩。
老妇人 是的,皇上,是个叫人疼爱的男孩。愿天上的上帝现在、将来永远赐福给她。她生的是个女孩,生了这女孩以后,一定会生男孩的。皇上,您的王后请您去看看她,还要您去认识认识这位新到的客人呢。她跟您长得再像不过,就像两颗樱桃一样。
亨利王 洛弗尔!
洛弗尔重上。
洛弗尔 皇上。
亨利王 赏她一百马克。我去看王后去了。(下。)
老妇人 一百马克?不行,我得多要。这点钱给个普通的当差的还差不多。我非得多要不可,哪怕骂街也得问他要出来。我说姑娘像她,这句话就值这点钱?我得多要,要不然我把话收回。对,趁热打铁,我得跟他干到底。(二人下。)
【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吗。】
第二场 枢密会议室的前厅
克兰默上,仆役、侍童等随上。
克兰默 我希望我没有迟到,枢密会议派来传我的人请我马上来到。怎么,门关得紧紧的?这是什么意思?喂!里边有人么?
司阍上。
克兰默 你们不至于不认识我吧?
司阍 大人,我认识您,但是认识您也没办法。
克兰默 为什么?
司阍 大人,没有传您,您只好在外边等着。
御医勃茨上。
克兰默 原来如此。
勃茨 (旁白)这可是故意刁难,我很高兴这事正巧让我撞见。我立刻去禀告国王。
克兰默 (旁白)那人是勃茨,国王的御医,他走过的时候,两只眼睛是多么热情地看着我啊。希望上天不要让他泄露我的耻辱。这肯定是某些恨我的人要扑灭我的尊荣故意安排下的,愿上帝让他们回心转意,我从来没有主动地引起他们的恶意过。如果不是有意如此,他们不会羞辱我这样一个枢密会议的同僚,让我和侍童、差人、仆役一起在门外伺候的。但是只能满足他们的要求,让我耐心地等候吧。
亨利王和勃茨从阳台窗口出现。
勃茨 我来请陛下看一件最怪的怪事。
亨利王 什么事,勃茨?
勃茨 我想皇上一定常见这种事。
亨利王 在哪儿?
勃茨 在那边,皇上。以坎特伯雷大主教之尊竟和仆役、侍童、跟班一起,在门口伺候传见呢。
亨利王 哈?果然是他。这就是他们对同僚表示的尊敬么?幸亏还有一个人,权力在他们之上。我起先以为他们之间彼此真诚相待,至少也彼此以礼相待,不至于让大主教这样地位的人、和我这样亲近的人,听候他们的命令,而且像个送公文的邮差在门外伺候着。圣马利亚在上,勃茨,这简直是恶作剧。让他们去吧,把帘子拉上。我们很快就会听到下文的。(同下。)
【权倾一时吗。】
第三场 枢密会议室
首相、萨福克公爵、诺福克公爵、萨立伯爵、宫内大臣、噶登纳和克伦威尔上。首相在左边案子的上首落坐,在他上首设一空椅,作为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席位。其余人等依次分两边落坐。克伦威尔任秘书,坐末位。
司阍守门。
首相 秘书先生,请宣布今天举行枢密会议的事由。
克伦威尔 各位尊敬的大人,今天主要的事由是关于坎特伯雷大主教。
噶登纳 他知道了吗?
克伦威尔 知道了。
诺福克 那边是谁在伺候?
司阍 大人,您是说外边吗?
噶登纳 是的。
司阍 外边有大主教大人,已经等了半个钟头,听候命令呢。
首相 让他进来。
司阍 大人现在可以进去了。
克兰默上,走向会议桌前。
首相 我的好大主教大人,今天我坐在这里,看着这张椅子空着没有人坐,我心里着实难过。但是,我们都是凡人,天性脆弱,容易被肉体上的需要所左右;很少有人是天使;由于脆弱,由于缺乏智慧,像您这样一位应当给我们教导的人,却自己行为失检,而且还不是小小的失检。首先,您违抗国王,其次您违反了他的法律,您和您手下一群僧侣在王国全境之内,根据我们的情报,到处散布邪恶危险的新思想,这些新思想都是邪说,如果不加纠正,将要造成很大的危害。
噶登纳 各位尊贵的大人,不但要纠正,而且要立刻纠正。就好比驯野马的人,不是手里牵着马、遛它们就可以把它们驯服的;必须用坚强的马嚼套住它们的嘴,用马刺踢它们,才能叫它们就范。如果我们太姑息了,对某一个人的荣誉表现出幼稚的怜悯,纵容瘟疫传播,一切治病的良药都将归无效,结果怎样?混乱、暴动,整个国家蒙受疫疠的普遍腐蚀,就像不久以前我们的邻国——德国南部,那就是前车之鉴啊,我们对它的同情还记忆犹新呢。
克兰默 各位大人,迄今为止,不论在我的生命的全部过程中,抑或在我任职的全部过程中,我总是力求,而且作了不小的努力,使我宣扬的学说和我的强有力的权威地位不背道而驰,安然无事,目的永远是想作有益的事。各位大人,我可以坦白地说,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憎恶、更积极反对那些破坏社会和平的人。我祈求上天,不要让国王遇到忠心不如我的人。那些把嫉妒和邪恶作为营养的人,见了最好的人也敢去咬一口的。我恳请各位大人,为了表示你们的公正,让我这件案子的原告,不管他们是谁,面对面站出来,毫无顾忌地对我提出控诉吧。
萨福克 大人,这可办不到,您是枢密会议的大臣,因此,没有人敢控告您。
噶登纳 大人,由于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我们就对您直截了当说了吧。我们奉皇上圣谕,又经我们同意,为了更好地对您进行审讯,决定把您从这里押解到伦敦塔监狱,在那里您将被贬为庶人,到那时恐怕有比您料想得到的还多得多的人敢于毫不畏惧地指控您呢。
【有缘千里来相会吗。】
克兰默 啊,我的好温彻斯特主教,我感谢您,您永远是我的好朋友。您的要求如果得到满足,我看您不仅想当我的审判官,而且想当陪审官呢,因为您为人是十分仁慈的啊。我看出了您的目的,您无非是想把我毁了。大人,对一个圣职人员来说,仁慈温驯要比勃勃的野心更得体些。用温和的教导把那些迷失方向的灵魂挽救回来,不要抛弃其中任何一个。不管您用多大压力来考验我的忍耐,我毫不怀疑我是会把我自己洗刷清白的,正如您可以不顾一切地每天作恶一样。我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是为了对您的职业表示尊敬,我就谦逊些吧。
噶登纳 大人,大人,您不是个正宗正派的教徒,这是最明显不过的事实了。您的花言巧语对于了解您的人来说,适足以泄露您的空虚和弱点。
克伦威尔 温彻斯特大人,请您允许我说一句,您未免太尖锐了一些;像大主教这样尊贵的人,尽管犯错误,也应当看在他们过去的分上,对他们表示尊敬,投井下石是残酷不仁的。
噶登纳 好秘书先生,我请求阁下原谅;在今天这张会议桌上,您是最没有权利说这种话的人。
克伦威尔 为什么,大人?
噶登纳 难道我不知道您是赞成这新教派的吗?您这个人不忠诚呀。
克伦威尔 不忠诚?
噶登纳 是的,我说“不忠诚”。
克伦威尔 我但愿您有我一半的忠诚就好了,那人们就会为您祈祷,不会怕您了。
噶登纳 我一定记住您这胆大包天的话。
克伦威尔 请吧。也请记住您自己的胆大包天的生活吧。
首相 这太过分了,各位大人,住口吧,怎么竟不顾起羞耻来了。
噶登纳 我说完了。
克伦威尔 我也说完了。
首相 好,大人,您请听,我认为大家一致同意把您作为犯人护送到伦敦塔监狱,等我们接到国王上谕再作处置。各位大人都同意么?
全体 同意。
克兰默 各位大人,除了把我送到伦敦塔监狱以外,没有其他仁慈的措施了么?
噶登纳 您还希望什么其他措施呢?您真是出奇地爱捣麻烦。外面的卫士准备。一卫士上。
克兰默 为我准备?你们一定要把我当叛逆一样押去么?
噶登纳 把他交给你了,你要保证把他安全地送到伦敦塔。
克兰默 各位大人稍待,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各位大人请看,这只戒指可以让我的案件不受残暴之徒的支配,可以让我把我的案件交给最尊贵的法官——我的主上国王去处理。
宫内大臣 这是国王的戒指。
萨立 这不是假的。
萨福克 老天在上,这是真戒指。这件事好比一块危险的大石头,我们一开始推它的时候,我就和你们大家说,会砸到我们自己身上的。
诺福克 各位大人,你们以为国王会让这个人的一个小指头受到委屈么?
宫内大臣 国王看重这个人的性命远远超出我们的想像,这一点现在是肯定无疑的了。我后悔不该纠缠进去。
克伦威尔 这个人是个诚实人,只有魔鬼和他的门徒才嫉妒他,当初我搜集不利于他的谣言情报之时,我就认为你们把火吹旺无非是引火烧身。现在果然落到你们自己身上了。
亨利王上,对他们瞋目而视,就座。
【群英会吗。】
噶登纳 敬畏的主上,我们每天都感谢上天赐给了我们这样一位君主,他不仅善良智慧,而且最笃信宗教。他满怀着服从上帝的心情,把争取教会的利益当作他最高的荣誉。而且为了加强这神圣的职责,表示亲切的关怀,他还亲自出席审判,来听取教会和这个罪大恶极的罪犯之间的争端。
亨利王 您一向擅长随机应变的阿谀奉承,温彻斯特主教。但是您要明白,我现在到这儿来,不是来听这种拍马屁的话,而且在我面前,这种话太单薄、漏洞太多,不足以掩盖恶意;要欺骗我,您是休想。您扮演一条奉承主人的哈巴狗,想摇起您那三寸不烂之舌来打动我,但是不管您把我当作什么样的人,有一点我是肯定的,你天性残忍,而且嗜血成性。(向克兰默)您是位好人,坐下。现在我倒要看看哪个人最骄纵,胆子最大,只要他敢把他的手指头对你摇一摇,我指着一切神圣的东西发誓,我看他不如饿死,也别动一动念头,认为你不配和他一样当枢密会议的大臣。 萨立 不知陛下可乐意——
亨利王 先生,我一点也不乐意;我满以为我的枢密会议的成员多少是懂得道理、有智慧的人,但是这样的人,我一个也没发现。各位大人,让这个人,这个好人——你们之中没有几个配得上这样的称号——这个诚实人,像个长满虱子的小当差一样在会议室门外伺候着,难道这叫有见识么?而且他的地位和你们一样高。这真可耻呀!难道我委托你们办这事,你们就忘其所以了?我给你们权力把他当作一位枢密大臣来审问,不是叫你们把他当作一名仆役。我看得出来,你们之中有些人,与其说是出于忠诚,不如说是出于恶意,很想,如果有机会,在审问时尽一切可能折磨他,但是只要我活一天,你们就休想得到这种机会。
首相 敬畏的主上,请允许我为大家解释一两句。关于囚禁他的事,当初的目的只是——请相信人们的诚意——为了审讯他,替他在世人眼前洗清罪名,我们其实不存什么恶意,至少我肯定我自己是没有恶意的。
亨利王 好了,好了,各位大人,要尊重他,好好地对待他,他是当之无愧的。我不妨这样说吧,如果君主能对臣庶表示感谢,那我就要感谢他,因为他爱戴我,他为我服务。给我停止这些无谓的纷扰,大家都去拥抱他。各位大人,不要不知羞耻,大家都应当朋友相待。坎特伯雷大人,我有个请求,您不准拒绝,那就是有位美丽的小姑娘还在等您去施洗礼,您一定得作她的教父,替她负责。
克兰默 今天世界上最强大的君主也会把这一荣誉看作莫大的光荣,而我不过是您的一个卑逊的子民,如何担当得起?
亨利王 算了,算了,大人,您是怕送给教女十二把羹匙,不要紧,还有两位尊贵人物和您分担呢,一位是老诺福克公爵夫人,一位是道塞特侯爵夫人,她们合您的意否?温彻斯特主教,我再次命令您,拥抱这个人,爱这个人。
噶登纳 我真心诚意遵命,并表示兄弟般的友爱。
克兰默 上天作证,我是多么珍视这种友谊得到肯定。
亨利王 善良的人,您的欢欣的眼泪表明您心地真诚。我现在看出来,您证实了公众舆论常说的一句话,“尽管作了对不起坎特伯雷大人的事,他仍然永远把你当朋友看待。”各位大人,我们把时间都浪费了,我急于要让孩子受基督徒的洗礼。各位大人,我把你们团结为一体,你们就应当永远团结;这样,我就愈来愈强大,你们也就会得到愈来愈多的荣誉。(同下。)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吗。】
第四场 宫中庭院
后台喧哗混乱声。王宫门官及其仆人上。
门官 你们给我马上停止叫嚷,你们这些混蛋,你们要把王宫当斗熊场吧?你们这些没有规矩的奴才,不准乱喊。
内声 好门官先生,我是御厨房的人。
门官 你是绞架上的人,你去上吊吧,流氓,这地方能由你乱吼吗?给我找六七根山楂木的棍子来,要壮的,这些都是细条条。我要敲破你们的脑袋。你们非要看洗礼不可,是吗?你们想在这儿找酒喝,找点心吃,你们这些没有规矩的混蛋?
仆人 老爷,耐性点儿。除非我们用大炮把他们从门口轰开,否则要把他们赶走是办不到的,就好比五月初一早上要他们睡觉一样,不行。要想把他们赶走,就像推动圣保罗大教堂一样难。
门官 那么他们怎么进来的,这些该死的东西?
仆人 唉,我也不知道这股潮水怎么就涌进来了。老爷,我这根四尺长的结实木棒没少用啊,我一个人也没饶过,您看这根木棒就剩这一节了。
门官 你啊,什么也没干。
仆人 我又不是大力士参孙、盖伊爵士、柯尔布兰⒇,能像割草似的把他们一扫光。但是如果说哪个有脑袋可以挨揍的人,年轻的也好年老的也好,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忘八也好姘头也好,谁要是没有挨我一棒,那就让我一辈子吃不着肉,可是要我不吃肉,就是给我一头母牛我也不干。
内声 您听见了没有,门官先生?
门官 小狗崽子,我这就来收拾你。把门给我关紧了。
仆人 您要我干些什么?
门官 要你干些什么?一五一十地给我把他们打倒。这又不是练兵的校场。这些娘儿们干嘛这么包围我们?难道宫里展览身上挂着大家伙的印第安人?上帝保佑我,哪儿来的这么一群野杂种?凭我基督徒的良心发誓,经过这回的洗礼,还不定要养出几千个小杂种再接受洗礼呢。好,父亲、教父全在这儿呢。
仆人 就得要更大号的羹匙了,老爷。离门口不远有个家伙,看他的脸像是个铜匠,伏天一半的热气都聚在他鼻子上了,在他周围站着的人就像站在赤道上一样,他们不必去找别的赎罪的办法了——这条火龙,我揍了他脑袋瓜三次,他三次用鼻子里的东西喷我,他站在那儿像一尊臼炮要轰我们呢。在他旁边有个绒线铺老板的老婆,没什么脑筋,泼口骂我,骂得她头上戴的一顶镂空帽子都掉下来了,她骂我不该造成这么大的混乱,跟失了火似的。有一回我没打着那位笤帚星,却打着了这女的,她大声喊道,“拿棍子来啊”,我就瞧见从老远总有那么四十来根棍子举着来救她,这些人都是她住的那条河道街上的未来的希望;他们攻了上来,我坚守阵地,最后他们来跟我短兵相接,我照旧把他们挡住,不料突然之间他们身后一群孩子,就好比散兵游勇,对着我放了一阵鹅卵石,我这才不得不收起我的争取荣誉之心,让他们占领了堡垒,我看一定是魔鬼帮了他们的忙。
【敬鬼神而远之吗。】
门官 这些小伙子专门在戏园子里乱吵乱闹,为了吃剩的苹果打架,听戏的人简直受不了,只有伦敦塔刑场上的观众,还有他们的亲弟兄——船码头上的魔鬼爪牙,还能忍受。在监牢里我还关着几个这样的小伙子呢,让他们在那儿撒几天欢吧,另外还要让两个差役请他们吃一顿鞭子呢。
宫内大臣上。
宫内大臣 慈悲的上帝,好大一群人哪!还有来的!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像我们这儿开集市了。门官呢?这些懒骨头。看你们办的好事,怎么招进来这么一大伙流氓?这些都是你们城外的好朋友吗?宫眷参加洗礼回来,倒是有足够的走路的地方了!
门官 大人容禀,我们都是凡胎所养,我们这几个人能作的都作了,差点没叫他们撕成碎片。开军队来也控制不了他们哪。
宫内大臣 如果皇上为此事而责备我,我一定把你们的脚枷起来,立刻执行,决不宽贷;而且还要在你们头上重重地加上一笔罚款,惩罚你们的失职。你们都是懒骨头,只知道呆在这儿逗这帮醉鬼,不尽你们的职守。听,号角响了,他们已经参加完洗礼回来了,快去把这群人赶散,腾出一条路来好让他们从容通过,不然我把你们都关进玛绍西监狱,让你们到那儿玩两个月。
门官 给公主让路呀。
仆人 你这大个子,靠边站,要不我把你脑袋敲疼。
门官 喂,你这穿丝绒衣服的,坐到栏杆上来,要不我把你推到栏杆外边去。(众下。)
【狗仗人势吗。】
第五场 王宫
众号手吹号角上。伦敦市参议二人,伦敦市长,司礼官,克兰默,诺福克公爵持典礼官杖,萨福克公爵,二贵族捧高脚盘盛洗礼礼物,随上。其次,四贵族举华盖,拥教母诺福克公爵夫人上,夫人手中抱婴儿,着华丽斗篷等衣饰,一贵妇人提着夫人后裾。第二位教母道塞特侯爵夫人及其他贵族妇女随上。一行人在台上巡行一回之后,司礼官说话。
司礼官 愿至善的上帝赐给英格兰崇高伟大的公主伊利莎伯鸿福和长寿,万世康泰。
奏号角。亨利王和卫士上。
克兰默 (跪下)我和两位尊贵的教母谨祝皇上和贤淑的王后长享福祉,上天赏赐了这样一位最娟美的公主,愿为父母者欢乐无涯。
亨利王 谢谢您,大主教大人。她的名字叫什么?
克兰默 伊利莎伯。
亨利王 站起来吧,大人。(吻公主)这一吻表示我对你的祝福。愿上帝保佑你,我把你的生命交在上帝的手里。
克兰默 阿门。
亨利王 各位尊贵的教父教母,你们的礼物太丰富了,我衷心感谢你们,等公主会说话的时候,她一定也会表示感谢的。
克兰默 陛下,让我说几句话,是上天命令我来说的。我说的话,谁也不要认为是奉承话,因为都是真实的话。这位皇室的公主——愿上帝永远在她周围保护她——虽然还在襁褓,已经可以看出,会给这片国土带来无穷的幸福,并会随岁月的推移,而成熟结果,她将成为——虽然我们现在活着的这一辈人很少能亲眼看到这件好事——她同辈君主以及一切后世君主的懿范。她具有纯洁的灵魂,《圣经》上的示巴女王也不及她这样渴求智慧和美德。这位公主的伟大器宇集一切帝王的贤哲于一身,她具有善良人所具备的全部德操,这些美德必将永远与日俱增。真理将如保姆一样哺育她,虔诚的、笃信上帝的思想将永远像师傅一样教导她。她将受人爱戴,受人畏惧;她自己的子民将为她祝福,她的敌人将在她面前战栗,像田里倒翻的麦子,悲哀地垂下头来。好事将要随着她的成长而增多,在她统治时期,人人能在自己的豆架瓜棚之下平安地吃他自己种的粮食,对着左邻右舍唱起和平欢乐之歌。人人将对上帝有真正的理解;在她周围的人们将要从她身上学到什么叫完美无缺的荣誉,并以此来决定他们的贵贱,而不依据血统。这样的和平生活决不会随她的消逝而消逝,相反,像独栖的奇禽凤凰在死后又从自己的灰烬中新生出和自己同样神奇的后嗣一样,这位公主在上天把她从这片乌云中召唤回去之时,也将把吉祥遗留给一位后嗣,这位后嗣将从她的光荣的、神圣的灰烬之中像明星一样升起,赢得和她媲美的名声,永世不替。曾经为这位天赐的公主服务过的和平、丰足、仁爱、真理、畏惧,也将为她的后嗣服务,并依附在他身上,就像葛之附树。天上的红日照耀到的地方,他的荣耀和伟大的声名也必到达,并且创立新国。他必将昌盛,像山间苍松以它的茂盛的枝叶荫覆周围的平野。这一切,我们子孙的子孙必将看到,并感谢上苍。
【子孙绵延吗。】
亨利王 你所说的,真令人神往。
克兰默 她将活到寿考之年,这将是英格兰的福气;她的来日方长,而每日都将以一件好事来结束。此后,我就不愿再说下去:但她总有千年之日,不可避免,天上的圣徒一定要把她召请去;那时她仍然是处女之身,像一朵无瑕的百合花,埋入青冢,全世界将为她哀悼。
亨利王 大主教大人啊,你这回可保证了我的昌隆了;在这个幸福的孩子出生以前,我可以说一无成就。你这番令人安慰的预言使我高兴,等我升天以后,我一定要看看这孩子的所作所为,来赞美我的创造主。我感谢你们大家。好市长大人,您的好同僚们,我感谢你们的盛情;你们参加洗礼,使我凭添许多光采,我一定答谢。各位大人,请先走吧,你们一定都得去看看王后,她也得向你们道谢呀,否则她会感到不舒服的。今天,大家把家里的正事忘了吧,大家都留下,这个小娃娃把今天变成了节日。(同下。)
尾声
这出戏十成有九成不会让在座的
人人满意。有的人到此来休息,
睡上它一两小时;但是这些人
恐怕已被我们的号角声所惊醒;
很明显,他们一定说这出戏没劲。
也有的想听我们痛骂伦敦市民,
夸一声“骂得俏皮”,可惜我们也没提。
因此,我们此时上演这出戏,
希望听到的一切对我们的好话
只能来自同情我们的善良的妇人家——
戏里演的本是个妇道——只要
她们一笑,夸声好,我就知道
我们也赢得了所有的男客;不可能
夫人叫鼓掌,他们的双手偏不动。
【曲终人散吗。】
注释:
1、按指一五二○年亨利八世与法国国王法朗梭亚一世会盟媾和,双方炫耀排场,史称其地为“锦绣田野”。
2、英国中世纪传奇中的英雄。
3、指约克红衣主教伍尔习。
4、六、七世纪法兰克王。
5、法语:“是、是”。
6、在伦敦城西,当时是独立城市,王宫、政府机关、贵族及高级僧侣府邸多在此。
7、王宫的一部分,重大集会在此进行。
8、亨利初娶寡嫂凯瑟琳为后,凯瑟琳是西班牙公主。亨利由于政策的改变(不与西班牙结盟反对法国),决定与凯瑟琳离婚。西班牙施加压力于教皇,派坎丕阿斯前来调查。
8、指伍尔习。
9、指神圣罗马皇帝兼西班牙王理查五世,凯瑟琳外甥。
10、地球仪是王权的象征,意为愿当王后。并含有谑意。
11、安·波琳生伊利莎伯女王。
12、指财富。
13、林肯主教是亨利王的忏悔僧。
14、希腊神话中的著名歌手。
15、拉丁语:高贵的王后,我们都是忠心耿耿对您的。
16、指侍女。
17、意谓向娘家人征求意见和主意。
18、亨利王之亡兄。
19、盖伊爵士(sir guy of warwick),是传说里的英国勇士,20、曾杀死巨人柯尔布兰(colbrand)。
谢选骏指出:从以上不难看出,归结在莎士比亚名下的英国诗剧,就像大英博物馆里的馆藏,是众多作者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当然,其中也难免带有大量的中国古董。因此,用中国成语来解构莎士比亚戏剧,也就成了比较文学领域中的一项重要工作。借此,可以进一步比较研究中英文学意象之异同,及其在世界文学中的源流演化过程。功莫大焉。
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其结果就是“解构莎士比亚”。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另起一单页)
(另起一单页)
结论、解构莎士比亚的来由
一、欧洲人也意识到莎士比亚的谬误
2014年6月12日,谢选骏《莎士比亚著作错谬勘误》指出莎士比亚其人是一个商标骗局。
在《奥赛罗》里,女主角苔斯特蒙娜被掐死了以后竟然还能说话!愚蠢的英国蛮子莎士比亚!这到底算是死人复活的奇迹呢,还是鬼屋里的恐怖故事?或是英国瘾君子吸毒之后产生的幻觉或是“日耳曼蛮族的酒神精神”?!
这是因为,《莎士比亚全集》是集体创作、乱七八糟的七拼八凑。莎士比亚因而没有一个统一的自我,所以在外行的白痴看来,那倒是“更为客观地体现了人性”。
鉴于莎士比亚的错误百出,中国人如果能做出一个“莎士比亚著作错谬勘误”,一举摧毁英国商人制造商标的特异功能,还英国文学以其“野蛮民族吼叫”的原始面目,那就是第三期中国文明业已成熟的里程碑,就是中国历史的盛事之一了。
殊不知莎士比亚就是“英国的荷马”,其中充满了重复的啰嗦、历史的谬误。只有像卡尔·马克思那样的猪头,才会定期阅读它们,以显示自己满脑子的肥水。既然莎士比亚就是西方经典,中国人若能做出一个“莎士比亚著作错谬勘误”,那就说明中国终于从西方文明奴役下解放出来了:吸收了它并超越了它;一举摧毁英国文学的权威,那不仅是第三期中国文明业已成熟的里程碑,也是中国真正超越了自己的过去。
……
中国没有人,可以响应谢选骏,但是欧洲却有。
安德鲁·迪克逊(Andrew Dickson),2015年12月24日在《莎士比亚的地理谬误及其世界观》中这样写道:
莎士比亚的作品被翻译成的无数文字,从阿拉伯语乃至祖鲁语。
莎士比亚对“世界”这个词很着迷。在他已出版的作品中,这个词至少出现过 650 次,从他二十几岁时写的诗歌,到晚期的伤神剧作(如《冬天的故事》和《暴风雨》)莫不例外。失恋的贵族奥西诺在《第十二夜》中诉说着自己的爱情怎样“比世界更高贵”,就像十四行诗里所描述的“那梦想着未来的这茫茫世界的先知灵魂”。
人们常说,莎士比亚是世界作家,去年,在他 450 年诞辰之际,他的一尊塑像在德国魏玛揭幕,美国华盛顿特区和法国巴黎的众多学术机构、中国北京的剧院等纷纷举办纪念活动,仅在纽约市就上传了 154 个 YouTube 纪念视频【也别忘了剧作家的家乡埃文河畔斯特拉福镇(Stratford-upon-Avon),这里一年一度的莎士比亚生日游行规模也升级了】。这是当之无愧的:莎士比亚逝去四个世纪以来,他的作品被翻译成的无数文字,从阿拉伯语乃至祖鲁语,这种荣耀没有任何作家可与之比肩,而他的剧作恐怕是全世界上演次数最多、被改编次数最多的作品了。论及世界知名度,即使侦探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和言情小说家丹尼尔·斯蒂尔(Danielle Steel)也无法与莎士比亚相提并论。
天马行空的思路
但莎士比亚对世界的看法又是怎样的呢?被他搬上舞台的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居民究竟要向世人传递什么信息呢?在《暴风雨》中,他怎样看待普洛斯彼罗成为“伟大的星球本身”的东西——无疑,我们要会意地看待莎士比亚的剧作。
真实世界中,威廉·莎士比亚似乎并没有去过多少地方:他生于埃文河畔斯特拉福镇,也逝于此,据我们所知,他一生中大部分时光都在伦敦度过。如果为他绘制一张人生地图,要是放到现在,其中的轨迹也就是伦敦和埃文河畔斯特拉福镇之间的高速公路走廊。他也可能曾在英格兰北部做过一名学校老师。但我们对此并不确定。
不过,通过他的戏剧,莎士比亚的思路纵横驰骋:从失落文明的寺庙,到硝烟弥漫的古代战场;从丹麦城堡的城墙到苏格兰高地的壁垒;从地中海东部的田野穿过黎凡特盆地(Levant)直至土耳其和埃及。他对意大利很着迷,特别是光彩夺目的威尼斯城(这里有他两部剧作的场景:《威尼斯商人》和《奥赛罗》);他对岛屿稍有迷恋,有真实存在的(塞浦路斯、西西里岛),也有虚构的(《暴风雨》中的无名“小岛”)。他的演员阵容包括威尼斯人、维也纳人、摩洛哥人、古罗马人、古不列颠人、古特洛伊人、古希腊人,更不必说倾巢出动的中世纪时威尔士、爱尔兰和英格兰的士兵以及穿得像是俄罗斯莫斯科人一样的法国贵族方阵了。
的确,许多场景难以言传:在世界各地光秃秃的舞台上,或者伦敦各剧院的幕布后,只需要更换一下场景就能搞定一切:也许换一两个道具,就能从黎巴嫩切转到土耳其,或是从严格管制下的雅典切换为《仲夏夜之梦》中神秘的森林。
《皆大欢喜》中的大多数场景都是一个称为阿尔丁森林的地带,似乎与沃里克郡和阿尔丁大森林同时存在,也是狮子的自然栖息地,其中一只狮子对英雄发起攻击。莎士比亚并不比奇怪的地理大谬误高明:他似乎将米兰虚构为一个港口,而在《冬天的故事》中,被陆地包围的波希米亚(现在的捷克共和国)莫名其妙地有海,这个错误曾被亦敌亦友的本·琼森(Ben Jonson)所嘲笑。
视野开阔
不过,也许即使哪些所谓错误,如果真的是错误的话,也体现了莎士比亚远大而又宽广的世界观。莎士比亚生于 1564 年,在他生活的年代,英国人的视野得到极大的拓展,从 1560 年代和 1570 年代伊丽莎白时代海盗的偶然探索,到 1600 年成立的东印度公司前往印度、印尼等地进行有组织地探险,而此时,莎士比亚正在创作《哈姆雷特》。1607 年,欧洲人在美国弗吉尼亚州詹姆斯敦定居,而英国商人和游客已经从穿越欧洲进入波罗的海的贸易路线上忙碌往来很久了。《哈姆雷特》本身似乎也有很大的移动性:在莎士比亚一生中,该剧曾在德国被改编,在 1607 年东印度公司轮船的甲板上甚至都有它的身影,《哈姆雷特》演出之时,轮船正在塞拉利昂海岸附近游弋,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演出阵容全业余演员——水手所组成。
殖民地化的代价就是莎士比亚本人也难以想象。1603年,一批在切萨皮克湾附近被抓的美洲原住民被轮船运回伦敦公开展出,对此,莎士比亚在《暴风雨》中就有一段冷酷的暗示。这部剧还指定了剧中人物卡利班的活动空间,卡利班是一个被欧洲魔术师普洛斯彼罗强行逐出的小岛居民。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戏剧冲突随手拈来,反复出现。在伦敦时,莎士比亚暂居法国胡格诺派教徒难民家中,这家人是1572年圣巴塞洛缪节大屠杀后的经济移民。
人们已经注意到的是,流放是莎士比亚作品中永恒的伟大主题。有时,莎士比亚似乎用“茫茫世界”作为不快事实的过滤器。他的荒诞喜剧《以牙还牙》的背景设在维也纳的妓院,但除了名字外,城中的一切都是伦敦式的:开场是某个政客发起积极的卫道运动,与之呼应的是詹姆斯一世时代的类似事件,该剧本身于 1604 年就曾在詹姆斯一世面前上演。这一事实表明,莎士比亚导致他的剧作家同行被埋没,后者缺乏政治思维,他们的剧作演出被砍掉,或者,如果更不幸运话,其耳朵也被斩下。但这还不够。莎士比亚似乎积极尝试让作品远离自己生活中的现实,不仅是“真实反映自然”(如《哈姆雷特》所描述演员的艺术),而是尝试让它模糊难懂、扭曲它。
莎士比亚在全球备受青睐,这有时候被当作殖民主义指数使用——像印度和南非这样的地方,他的作品在 19 世纪就被输入,成为帝国主义教育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这种起源难以被否认。但同样的事实是,像植物要适应新的环境一样,莎翁的作品几乎立即就超越了原来的目标,而深深植根于新的土壤之中。与此同时,莎士比亚也被作为英属殖民地时代印度恭顺的仆人,他还促进了 19 世纪末期印度剧本和诗歌创作的复兴,也帮助土生土长的印度电影奠定了基础。
我想,个中缘由一定是因为莎士比亚本人选择剧作地点时的思路信马由缰。无论在何处上演莎士比亚的剧作或是阅读他的诗歌:无论是在美国费城还是菲律宾、在印度金奈还是英国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抑或是加拿大安大略省的斯特拉特福;莎士比亚的作品总能有办法触动你的心扉,引发你的家乡共鸣。正是由于莎翁作品丰富和多元的特质,因而,但凡其所至之处,都能触动人心。要说之所以莎士比亚是当今世界上最受欢迎的作家,原因就是他海纳百川、无限宽广的情怀。
谢选骏指出:说得好!欧洲人。你们终于跟着我一起明白了。为何《莎士比亚谬误》只能由中国人作出?因为欧洲人真的不行了。看看上文就知道,即使从莎士比亚著作的错误离谱中,他们也要总结出一个积极正面的“海纳百川”、“无限宽广”。这不是护短吗?这不是没落吗?欧洲的,太欧洲了!英国的,太太太英国了!他们不想知道,莎士比亚之后所以错误百出,都是因为根本就没有莎士比亚这么一个作者,所以没有写手可以对“莎士比亚的错误”负起责任。
二、莎士比亚诞生地基金会的无赖作风
《新片质疑莎剧作者引发抗议》2011年10月25日报道:
“欢迎来到沃里克郡-莎士比亚的郡”
一部题为《无名氏》(Anonymous,也译《匿名者》)的影片星期二(10月25日)在伦敦举行首映式,引起广泛争议,特别是莎士比亚诞生地基金会的强烈抗议。
这部影片再次挑起了有关英国大文豪莎士比亚的作品究竟出自谁人之手的争论,声称莎翁作品的真正作者是牛津伯爵爱德华·德维尔(Edward de Vere, Earl of Oxford),而莎士比亚“只是伯爵的文字代表”。
莎士比亚诞生地基金会(The Shakespeare Birthplace Trust )形容这部影片是想“改写英格兰的文化和历史”。
这个基金会为了表示抗议,在影片举行首映式的当天从沃里克郡(Warwickshire)莎翁故乡周围公路的九个路牌上划去了他的名字。
“阴谋论”
与此同时,莎士比亚故乡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Stradford-upon-Avon)的一座纪念碑被遮盖起来,当地10个酒吧的牌匾也被遮住,其中包括据称莎翁享用最后一杯酒的韦尔福德莎士比亚酒吧(The Shakespeare pub in Welford)。
莎士比亚诞生地基金会说,他们希望以此强调这部“阴谋论”影片所产生的潜在影响。
基金会知识与研究部负责人埃德蒙逊博士(Dr Paul Edmondson)说,虽然影片是在强大的历史事实面前登场的,但是对于那些从来没有质疑过莎翁作品作者的人来说,他们仍然有可能遭到蒙骗。
他还说,莎士比亚处在英格兰文化与历史特征的核心地位。“今天的行动仅仅触及皮毛,但是我们希望提醒人们,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的莎士比亚给我们留下伟大的遗产。”
谢选骏指出:莎士比亚诞生地基金会(The Shakespeare Birthplace Trust )的抗议手段,倒是很符合并非作者而是街头混混的莎士比亚其人惯有的无赖和流氓作风。基金会的混混们还说别人“改写英格兰的文化和历史”,其实是他们自己隐瞒了真相。因为真相会砸了他们的饭碗。所以他们会用破坏公路路牌的暴力手段来危害公共安全,丝毫也不顾及他人的生命,这大概就是莎士比亚的遗风所及恶劣影响吧。
三、莎士比亚的梅毒
(一)
网文《莎士比亚秃顶被怀疑染上梅毒》(任秋凌2005-2-2)说据外电报道,美国一位传染病疾病专家表示,英国大文豪莎士比亚的秃顶可能是治疗梅毒时汞中毒造成的。
汞中毒还能用于解释莎士比亚晚年出现的其它问题,比如经常性颤抖、焦虑、隐退以及创造性作品数量显著下降。美国达夫斯大学医学院约翰·罗斯博士将他的这种推测发表在即将于2月出版的《临床传染性疾病》杂志上。在英国的伊丽莎白时代,汞通常被用来治疗 性传播疾病梅毒。莎士比亚经常在他的戏剧和十四行诗中将梅毒说成是“the pox”、法国病、重病(infinite malady)、无法治愈的骨痛和麻风病。
罗斯博士在文章中写到:“莎士比亚对梅毒的过分兴趣、他对梅毒表现形式的确切了解、十四行诗最后的诗篇以及同时期有关他的传闻,所有这一切都表明他感染上了‘重病(infinite malady)’。”他还表示,莎士比亚有可能使用汞治疗梅毒。罗斯博士指出,除了可能因汞中毒引起的许多行为上的问题外,从莎士比亚去世后的面部模型看出,他面部浮肿可能是由汞引起的肾病所造成的。他称,这种肾病令莎士比亚随时处于死于血液中毒的危险。
但莎士比亚显然不会因汞中毒“像制帽商一样疯狂”。由于过去制帽商经常使用硝酸汞溶液制造质地上乘的帽子,因此他们出现汞中毒现象很普遍。罗斯博士表示,在莎士比亚用汞治疗了一段时间后,他开始创作大量的十四行诗。但罗斯博士称莎士比亚不可能死于梅毒。他写到:“如果他正在经受着梅毒对身体的折磨……那他还能稳定创作出大量极具天赋的作品,或者偶尔创作出大量作品,这似乎不合情理。但性病对他心理上的影响也许能用于解释在莎士比亚创作悲剧作品时期他为什么如此厌恶女人、如此厌恶性的原因。”长期以来,研究人员都认为酒精和抑郁是莎士比亚晚年创造性作品减少的原因。
(二)
《莎士比亚剧中的梅毒描写》(书屋2014-03-16)说:
像瘟疫一样的“大痘疱”席卷欧洲
1494年9月,法国国王查理八世(1470—1498)带领一万名将士出征,希冀取道意大利向他祖先占领过的遥远的东方耶路撒冷进军。他于第二年2月顺利入侵意大利的那不勒斯;1495年5月12日在那不勒斯加冕,自称“法兰西、那不勒斯和君士坦丁堡国王”。
谁知好景不长。不知不觉之间,一种疾病在他的兵士中间传播开来。
开始时,这些可怜的士兵们只觉得全身瘙痒,痒处微微发红;慢慢地,他们感到有点剧痛;后来,患处逐渐硬结,一处处都变成讨厌的下疳、小脓疱、皮疹和传染性腹股沟腺炎;最后表面也开始糜烂起来,渗出粘性的分泌物;同时淋巴结也肿大了起来,不仅生殖器和耻骨部位,身上皮肤的各个粘膜接壤处也出现深浅不一、大小不等的脓包,发出奇特的令人厌恶的臭味。最后的结果是,查理的士兵中一半以上患者成了残疾,引起视觉缺失和耳聋,很多甚至死亡……由于这种可怕疾病的广泛传染,没有多少时候,就使查理的军队崩溃瓦解,以致后来在对付米兰、威尼斯、奥地利和教皇的对抗中,被切断了退路后再也毫无抵抗能力,连查理八世本人也做了俘虏。
这就是当时的医生们所谓的“大痘疱”,随后就像瘟疫一样地流行全欧洲。
医学史家们相信,此前欧洲未见有此疾病,它是被哥伦布的随员们前往新大陆时带来的新病,并随混乱的性交而传染开来。
最初,人们对这新病有各种各样的称呼,法国人叫它是“那不勒斯病”,意大利人叫它是“高卢病”,俄国人叫它是“波兰病”,波兰人叫它是“德国病”等等,都把这不名誉的疾病的发源地推向他国。直到意大利的吉罗拉莫·弗拉卡斯托罗1530年出版他的长诗《梅毒或高卢病》,才使此病的名称获得统一的认识。
弗拉卡斯托罗是一位医生,医治过许多病人的这一流行性疾病。在《梅毒或高卢病》中,他以一个神话故事来表现此病的病因。
长诗叙述一个叫西菲鲁斯的牧羊人拥有丘陵和草原,并在山谷间养了成千头牛羊。由于他违反古老的训戒,将阉割的羊群赶去给大西岛的王阿西索厄斯,邪恶的手上沾满牺牲者的鲜血,触犯了太阳神阿波罗。
为了对他施行惩罚,阿波罗让他以及他邻国的居民都患上一种叫“Syphilis”的可怕疾病:患者腹股勾出现古怪的疼痛,甚至整夜都睡不着觉。为纪念这第一个患此病的人,于是“Syphilis”之名从此就产生了,中文将它翻译为“梅毒”。
文学作品中“梅毒”描写
梅毒和它的传播不仅因职业的需要,受到医生们的人道关怀,同时也引起文学家们的注意。文学是反映生活的,它以人,人的生活、人的个性和人的心理活动为它的描写对象,因此梅毒这种可怕的疾病和人患上此病后的生活状态和心理状态,必然会进入文学家的视线,成为他们思考和表现的客体。
如今,读者已经在太多所谓真实的历史著作中看到它的不实之处,而对许多小说、戏剧等所谓的虚构作品,却因觉得是那么的真实而深受感动。这就是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说的:“一桩不可能发生而可能成为可信的事,比一桩可能发生而不可能成为可信的事更为可取。”所以亚里士多德要求:“诗人的职责不在于描述已发生的事,而在于描述可能发生的事,即按照可然率或必然率可能发生的事。”
事实是,有些小说或戏剧作品,情节好像十分荒唐,但仍不失其真实性。法国作家弗朗索瓦·拉伯雷的伟大小说《巨人传》看似荒诞不经,但如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的侍从于格·萨莱尔说的,“是以玩笑为基础,而发挥了有益的教言”。
小说的内涵十分丰富,像百科全书似的,从中可以看到当时法国政治、经济、教育、宗教、科学,特别是医学等方面的真实情况。
如果说弗拉卡斯托罗是历史上第一个描写梅毒的诗人和作家,那么第二个著名作家就是拉伯雷。拉伯雷因为他的《巨人传》太著名了,它是一部世界名著,以至于他不但在蒙彼利埃大学医学院获有医学学位,且在里昂天主教医院担任过医师,都不为人所知。
拉伯雷生活的时代正是梅毒刚传入不久、流行猖獗的时候。拉伯雷就亲自医治过不少梅毒病人,并在《巨人传》中作了很多讽刺性的描写。
他在《巨人传》“作者前言”中第一句就写道:“时下闻名的酒徒,还有你们胯里生疮的雅人……”这“胯里生疮的雅人”就讽刺那些所谓的风流“雅人”被染上梅毒,这类“雅人”甚至包括小说第二章古风诗中说的“礼貌不周,胯下生疮的国王”。
不同于拉伯雷,威廉·莎士比亚不是医生,但他的医学知识并不下于拉伯雷,可能比拉伯雷还更全面。已经有辛普森的《莎士比亚和医学》(1959)等多部以莎士比亚和医学为主题的专著出版。
据研究统计,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提到有关医学的问题,多达七百多处,涉及内科、外科、儿科、妇产科、牙科、耳鼻喉科以至精神病学、生理学、解剖学,据说今日所知的医学学科,很多都涉及到了,而且疾病的症状大部分都描写得相当正确。
莎士比亚一直被广泛认为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作家,伟大的人文主义者。但这伟大的光环,往往会让人不去注意他生活的另一面,例如近年为研究者所提出的,他因好色而被传染了梅毒。
莎士比亚生活的文艺复兴时代,人们所追求的是个性的自由,做自己喜欢的事,那时,男人有几个情妇,一般都认为是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研究者描述莎士比亚生活的伦敦环境:乱糟糟的街区,肮脏喧闹的小酒馆,吵吵嚷嚷的肉铺,屋里不时传出一阵阵男女的狂笑,粗鲁的汉子、油头粉面的女人进进出出,大街上忽然会一阵喧哗,可能是一个男人在骂女人:“温切斯特的雌鹅”,引起轰然的大笑。
这“温切斯特的雌鹅”是当时伦敦的俚语,是“妓女”的意思,尤其是指患了梅毒的妓女。这一俚语的产生是女王特许将泰晤士南岸地区妓院的营业权交给那个叫温切斯特的主教,才使人把他妓院里的妓女称为“温切斯特的雌鹅”,进而泛指妓女。
莎士比亚在剧作《特洛埃斯和克罗西达》第五幕第十场最后就用过这词汇。差不多的还有“被温切斯特的雌鹅咬了”,意思也是“传染上梅毒”。
研究者揭示,在莎士比亚的时代,很多剧场,如剧作家的“环球剧场”,观众大多都是没有多少文化素养的下层市民;上层人士也一样,他们去剧院,如莎士比亚在《亨利八世》的“开场白”中说的,目的就是“只想听浪荡快活戏文”,希望在经过一天紧张被束缚的生活之后,通过剧中“浪荡快活”的情节,让被压抑的情感在意淫中获得释放和满足。
所以,不难想象,为了让观众高兴,同时也不排除在创作中自娱,好色的莎士比亚就喜欢在剧作中插入一些“浪荡快活”的情节和一些荤段子。研究者相信,实际上,莎士比亚本人也是一个梅毒患者。
美国波士顿圣伊丽莎白医学中心的约翰·罗斯医生认为,莎士比亚在它的戏剧和十四行诗中多次说到的“痘疱”、“法国病”和重症,都是指性传染病,主要是梅毒。
罗斯指出:“莎士比亚对梅毒的过分兴趣、他对梅毒表现形式的确切了解、十四行诗最后的诗篇以及同时期有关他的传闻,所有这一切都表明他感染上了‘重症’。”罗斯表示,莎士比亚大概使用汞(水银)治疗梅毒,他的秃顶就可能是治疗梅毒时的汞中毒造成的。另外,从他死后的面部模型也可以看出,他面部的浮肿也可能是由汞引起的肾病所造成的。
(三)
谢选骏指出:在莎士比亚名下的剧作《亨利四世》下篇里,出现了以下关于梅毒的具体描写:
大法官 好,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好人;上帝祝福您出征胜利!
福斯塔夫 您老人家肯不肯借我一千镑钱,壮壮我的行色?
大法官 一个子儿也没有,一个子儿也没有。再见;请向我的表兄威斯摩兰代言致意。(大法官及仆人下。)
福斯塔夫 要是我会替你代言致意,让三个汉子用大槌把我捣烂吧。老年人总是和贪心分不开的,正像年轻人个个都是色鬼一样;可是一个因为痛风病而愁眉苦脸,一个因为杨梅疮而遍身痛楚,所以我也不用咒诅他们了。孩子!
侍童 爵爷!
福斯塔夫 我钱袋里还有多少钱?
侍童 七格罗二便士。
福斯塔夫 我这钱袋的消瘦病简直无药可医;向人告借,不过使它苟延残喘,那病是再也没有起色的了。把这封信送给兰开斯特公爵;这一封送给亲王;这一封送给威斯摩兰伯爵;这一封送给欧苏拉老太太,自从我发现我的下巴上的第一根白须以后,我就每星期发誓要跟她结婚。去吧,你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我。(侍童下)这该死的痛风!这该死的梅毒!不是痛风,就是梅毒,在我的大拇脚趾上作怪。好,我就跛着走也罢;战争可以作为我的掩饰,我拿那笔奖金理由也可以显得格外充足。聪明人善于利用一切;我害了这一身病,非得靠它发一注利市不可。(下。)
……
莎士比亚如此妙笔生天花,难怪大家怀疑,这就是舞台流氓莎士比亚在现身说法的证据之一呢。
四、莎士比亚比牛津的伯爵还要牛
网文《“莎士比亚背后的写手”诗歌选译》说:
Edward de Vere, 17th Earl of Oxford (1550-1604),English poet
(爱德华·德维尔,十七世牛津伯爵(1550-1604),英国诗人)
爱德华·德维尔,十七世牛津伯爵最可能为莎士比亚全部著作的真实作者。在英国文学史上,同时代的人把德维尔称为多才多艺的抒情诗人、宫廷诗人和剧作家。德维尔有诗歌刊行传世,但没有留下他署名的剧作。据说他性格高傲,于十六世纪80年代失去伊丽莎白女王的宠爱,被逐出宫廷,因此有可能广泛接触了英国社会,同时游历过意大利等欧洲各国。英国学者托马斯·卢尼(Thomas Looney)于1922年出版《莎士比亚鉴定》(Shakespeare identified in Edward De Vere, the seventeenth earl of Oxford)一书力求从德维尔的生平与莎剧场景的平行研究中寻找旁证,由此形成莎翁著作权怀疑派中最重要的一派,即牛津派(Oxfordian theory)。
055 The Meeting With Desire
The lively lark stretched forth her wing
The messenger of Morning bright;
And with her cheerful voice did sing
The Day’s approach, discharging Night;
When that Aurora blushing red,
Descried the guilt of Thetis’ bed.
055 与“欲望”邂逅对谈(浣溪沙四阕)①
云雀冲天鼓翼飞,
晨光信使过山隗,
鸣禽喜乐唱朝晖。
白日蒸蒸玄夜撤,
曙神隐隐红霞催,②
海仙床第犯清规。③
I went abroad to take the air,
And in the meads I met a knight,
Clad in carnation colour fair;
I did salute this gentle wight:
Of him I did his name inquire,
He sighed and said it was Desire.
我欲遨游沐晓晖,
草原邂逅一轻骑,
麝香石竹作戎衣。
我问名门尊姓氏?
他言寒舍小宗祠,
俗名“欲望”叹穷时。
Desire I did desire to stay;
And while with him I craved talk,
The courteous knight said me no nay,
But hand in hand with me did walk;
Then of Desire I ask’d again,
What things did please and what did pain.
久仰大名邂逅时,
但求片刻说心思,
谦谦骑士不推辞。
两手相牵谈世故,
一声咨询问佳期,
不知何事是欢悲?
He smiled and thus he answered than [then]:
Desire can have no greater pain,
Than for to see another man,
The things desired to attain;
Nor greater joy can be than this:
That to enjoy that others miss.
“欲望”嫣然笑语喧:
我之烦恼大无边:
怕人遂愿在头前。
你得艳情添我苦,
他丢财宝令人甜,
深深欲壑实难填!
————————
① 德维尔的诗歌,主要见于伊丽莎白时代的著名诗集《精美技艺的乐园》(Paradise of Dainty Devices,edited by Hyder Edward, 1576)。
② 曙神,指奥罗拉,罗马神话中的曙光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厄俄斯(Eos)。每天早晨奥罗拉飞向天空用她晨雾般的手掀开东边天门,引领太阳神的车驾进来,向大地宣布黎明降临。
③ 海仙,指海洋女神之首忒提斯,她与希腊英雄珀琉斯(Peleus)举行婚礼后生下阿基利斯,是这场战争爆发前的重大事件之一。
谢选骏指出:上述文字属于一面之词,其实莎士比亚现象远较上述更为复杂——譬如几篇最著名的莎剧都写于牛津去世之后——
1604年《一报还一报》、《奥塞罗》
1605年 《李尔王》、《麦克白》
1606年《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
1607年 《科利奥兰纳斯》、《雅典的泰门》
1608年《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
1609年《辛白林》 《十四行诗集》出版
1610年 《冬天的故事》
1612年 《暴风雨》 、《亨利八世》
但是,通过一部2011年的电影《无名氏》(Anonymous,也译《匿名者》),牛津伯爵遭到莎士比亚冒名顶替的故事在民间产生了影响力:通过情感充沛、令人扼腕的戏剧张力,该片对莎剧真实作者的假说,引起许多人对牛津伯爵的同情,对莎士比亚的作者身份产生兴趣甚至质疑。莎士比亚真的很牛,比牛津的伯爵还要牛。因此莎士比亚就不仅是莎士比亚和牛津伯爵了,莎士比亚还是整个英国文学现象的一个缩影,否则它就不会如此一枝独秀而且长盛不衰了。——这样一来,解构了莎士比亚,就解构了英国文学;解构了英国文学,解构了英国;解构了英国,就解构了西方文明的最大标本。
五、莎士比亚和大英帝国一起灭亡了
(一)
2016年10月30日的新闻报道指出,大数据揭秘莎士比亚17部经典剧作有合著者:
牛津大学出版社近日公布的消息,一个国际研究小组认为,莎翁的44部剧作中有17部为合著。1986年,牛津大学出版社曾确定39部莎剧中有8部合著剧作。
克里斯托夫·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从18世纪以来就被视为莎士比亚的竞争对手,而现在,他被鉴定为《亨利六世》三部曲的联合作者,而托马斯·米德尔顿(Thomas Middleton)则是《终成眷属》的改编者之一。
路透社、法新社等多家媒体报道,来自5个国家的18名专家从2009年1月以来参加了新版莎士比亚作品合集的研究工作。
有关马洛并非竞争对手,而是合著者的发现改变了长期以来对两人关系的看法。佛罗里达州立大学主编泰勒(Gary Taylor)在接受法新社采访时说,“许多研究者从18世纪来就对此表示怀疑,但直到最近,我们并没有任何途径能证明其可信度。”
泰勒表示,研究小组使用大数据对莎士比亚和诸多同时代作家的作品进行了精确比较。这样的电脑数据库过去20年里才建立。德蒙福特大学研究者埃甘(Gabriel Egan)对德新社表示,“我们计算了某些单词短语在莎士比亚和当时其他作家的作品中出现的频率。这些遣词造句都是相当独特的。”
他说,尚不清楚的是,这些作家是如何合作的。有可能是马洛先写文稿,然后由莎士比亚修改润色。
谈到《亨利六世》三部曲,泰勒说“其中有趣的部分是两位截然不同的天才合作的结晶。这就是这些历史剧作能够触动与莎士比亚不一样的读者的原因”。他说,“我们能够看出区别,因为马洛对政治、暴力和宗教非常感兴趣,写作风格不同。这些发现增加而不是减少了这些剧作的魅力。”
谢选骏指出:英国鬼子一直宣称,《亨利六世》是莎士比亚的处女作,但实际上这是马洛的作品。马洛之死一直是一个悬案,合理的推断是,马洛是不是被流氓莎士比亚伙同英国官方雇凶杀害的?很有可能!很明显,在马洛死后,流氓莎士比亚夺去了他的著作权!而且,流氓莎士比亚正是在马洛死后,才作为一个“剧作家”出现了!莎士比亚因此被人说成是“白鸽队伍里的乌鸦,扶摇直上”。现在真相大白了,莎士比亚是否一个雇凶杀人犯,就像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肖洛霍夫作为一个红军军官,杀害了白军军官,然后偷走了他的遗著《静静的顿河》,最后荣获了诺贝尔文学奖。完美的作案!比之毕加索的盗窃博物馆,还要成功。
(二)
2014年,谢选骏发表《莎士比亚著作错谬勘误——莎士比亚其人是一个商标骗局?》一文指出:
在《奥赛罗》里,女主角苔斯特蒙娜被掐死了以后竟然还能说话!愚蠢的英国蛮子莎士比亚!这到底算是死人复活的奇迹呢,还是鬼屋里的恐怖故事?或是英国瘾君子吸毒之后产生的幻觉或是日耳曼蛮族的“酒神精神”?!
这是因为,《莎士比亚全集》是集体创作、乱七八糟的七拼八凑。莎士比亚因而没有一个统一的自我,所以在外行的白痴看来,那倒是“更为客观地体现了人性”。
鉴于莎士比亚的错误百出,中国人如果能做出一个“莎士比亚著作错谬勘误”,一举摧毁英国商人制造商标的特异功能,还英国文学以其“野蛮民族吼叫”的原始面目,那就是第三期中国文明业已成熟的里程碑,就是中国历史的盛事之一了。
(1)
有一种说法是:就法律而言,演员的地位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近于乞丐和类似的卑微者。这无疑令莎士比亚感到痛苦,于是他辛勤工作以便能以绅士的身份荣归斯特拉福镇。除了这一愿望外,对莎氏的社会观我们几乎一无所知,惟有我们从剧情中搜索到的那些含混不清的信息。作为一位演员兼剧作家,莎士比亚必然要仰仗贵族的赞助和保护,他的政治观——假如他确实有的话——很适合漫长贵族时代的鼎盛时期(在维柯的意义上),这一时代我设定为自但丁开始,经过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直到歌德为止。年轻的华兹华斯和布莱克的政治观属于法国大革命时代并预示了接下来的民主时代,这一时代在惠特曼和美国经典那里达到了辉煌的顶点,直到在托尔斯泰和易卜生那里获得最后的表达。莎士比亚艺术的源头令我们感到一种根本上属于贵族的文化意识,虽然莎氏超越了这一意识,就像他超越了其他一切。
莎士比亚和但丁是经典的中心,因为他们在认知的敏锐、语言的活力和创造的才情上都超过所有其他西方作者。这三样禀赋会合成一种本体性激情,即一种欣喜的能力,或如布莱克关于地狱的警句所指出的:“充满活力即为美。”社会能量存在于每一时代,但不能写出戏剧诗歌及叙事文。原创的力量出自个人的天赋,存在于一切时代但显然会受到特定环境的巨大激励,亦即我们仍然只能片断地研究的民族浪潮,因为伟大时代的统一性基本上是一种幻觉。那么,莎士比亚是偶然的吗?文学想像和体现这种想像的文学塑造是否如演奏莫扎特一样飘忽无形?莎士比亚不属少数天生就有诗才的人,这类自然天成的诗人包括马洛、布莱克、兰波和克莱恩。这些人甚至似乎无需发展:《帖木儿》(上)、《小诗集》、《启明》、《白色楼群》都已属上乘之作。从写作《提泰斯·安德罗尼克斯》、早期历史剧及笑剧的莎士比亚身上,我们几乎看不到那位写出《哈姆莱特》、《奥赛罗》、《李尔王》和《麦克白》的作者。这是因为,莎士比亚是一个骗局。
连莎士比亚的商标奴隶都承认:“当我同时阅读《罗密欧与朱丽叶》和《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时,我有时会难以相信是前一部浪漫抒情剧的作者创作了后一部气势宏大的戏剧。”这是因为,莎士比亚是一个骗局,是一个箭垛式的人物,莎士比亚全集是一些七拼八凑的东西。
(2)
莎士比亚何时成名的?哪些狗屎般的剧作从一开始就是经典?1592年二十八岁的莎士比亚就已写了三部《亨利六世》和后续的《理查三世》以及《错中错》,以后不到一年又写了《提泰斯·安德罗尼克斯》、《驯悍记》、《维洛那二绅士》等剧。令人惊叹的《爱的徒劳》约写于1594年,是第一部完全成功之作。1593年5月30日,比莎氏年长半岁的马洛遇害于一家酒店,时年二十九岁。如果那时莎士比亚也死去,他与马洛就难以相提并论了。《马耳他的犹太人》、两部《帖木儿》、《爱德华二世》甚至片断的《浮士德博士》等都远比莎氏《爱的徒劳》之前的作品更有成就。马洛死后五年,莎士比亚终以一系列大作超过了他的前辈和竞争者:《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和两部《亨利四世》。鲍通、夏洛克和福斯塔夫等在《约翰王》中的福尔孔布里奇和《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墨柯修之外增加了新型舞台形象。这些已略微超出了马洛的才情和兴趣,尽管形式主义者对之不悦。这五部剧本另辟蹊径,成为A.D.努托尔很恰当地说的“一种新摹仿”。难怪人们认为马洛死于文学的阴谋。
在莎士比亚“创作”福斯塔夫之后过了十三四年,我们又看到了他“写出的”一系列杰出戏剧形象:罗瑟琳、哈姆莱特、奥赛罗、伊阿古、李尔、爱德蒙、麦克白、克莉奥佩特拉、安东尼、科里奥兰、泰门、伊莫根、普洛斯佩罗、卡力班及许多人物。至1598年,莎士比亚名声已经确立,福斯塔夫也成了确立其名声的天使。商标奴隶们说:没有一个作家在语言的丰富性上能够与莎氏相比,《爱的徒劳》就充分体现了这种丰富性,并使我们觉得此剧一劳永逸地触及了许多语言的极限。不过莎氏最高的原创性体现在人物表现上:鲍通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成功;夏洛克对任何人都是一个永远难以捉摸的形象;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却充满了创新和感人力量,莎士比亚在他身上改变了创造文学人物的全部意义。
不过,莎士比亚没有手稿,没有人知道这些作品是从哪里来的,更没有证据显示它们是如何产生的。
商标奴隶们只知道,“莎士比亚也在证实多变的心理上超越了所有人。这只是莎氏卓越特质的一方面;他不仅胜过所有对手而且在自我倾听基础上开创了对自我变化的描写,仅仅是在乔叟的启发下就完成了所有文学创新中的最非凡之举。人们可以推测,莎士比亚一定深研过乔叟,所以在创作福斯塔夫的不寻常时刻想起了巴思妇人。一切文学中自我倾听的首席人物哈姆莱特在自我倾诉上与福斯塔夫差不多。我们每一个人现在都会不停地自我倾诉与倾听,然后才进行思考并依照已知情况行事。这并不全是心灵与自己的对话,或内在心理斗争的反映,这更是生命对文学必然产生的结果的一种反应。莎氏从福斯塔夫起就在想像性写作的功能(这就是如何对他人言说)之外加上了如今占据主导或许也更沉郁的诗艺训诫:如何对自我言说。”
商标奴隶们却不知道,这是因为,是一个箭垛式的人物,莎士比亚全集是一些七拼八凑的东西。
(3)
商标奴隶们说:
在莎士比亚“成功的舞台演出”过程中,福斯塔夫形象激发了一种道德评判的大合唱。一些最精密的批评家和思想家尤其怀有敌意,他们使用的绰号包括“寄生虫”、“懦夫”、“吹牛的人”、“德行败坏者”、“诱惑者”,以及更直接的“馋鬼”、“酒鬼”、“嫖客”等。
商标奴隶们最喜欢的评价是萧伯纳的“昏庸可恶的老怪物”,并认为这一评价也是因为萧伯纳私下已意识到,他在机智上无法与福斯塔夫相比,所以不能带着常有的轻松自信赞赏自己的心智而鄙薄莎士比亚。萧伯纳和商标奴隶们一样,面对莎士比亚时都会产生一种自相对立的认识,即同时意识到陌生性和熟悉性。但是他们不懂,因为莎士比亚是一个商业骗局。
在论述了浪漫派和现代诗人并思考了影响和原创性的问题之后,再论述莎士比亚,商标奴隶们感到一种令人震惊的差别,这种差别在种类和程度上都是莎士比亚所独有的。这种差异与戏剧本身关系不大。一场导演拙劣和演员念不清台词的莎剧演出从类别和程度上看,与莫里哀和易卜生剧作的或优或劣的演出是不同的。他有一种语言艺术的震撼,比任何作品更宏大也更确定,令人信服地感到那根本不是艺术而是一种永恒存在。但商标奴隶们不懂,只有集体创作,才会产生这种“永恒存在”,就像《印度史诗》、《荷马史诗》、《周易》那样。
……
所以莎士比亚的商标奴隶无意中也说出了集体创作的秘密:
“莎士比亚就是经典。他设立了文学的标准和限度。但是他的限度在哪里?我们能从他那里找到盲点、压抑或想像和思想的失败吗?”
商标奴隶们还说:
我们对莎士比亚实际的内心生活几乎一无所知,但你若多年不舍地阅读他,你会逐步了解他不是什么。卡尔德隆是宗教剧作家,乔治·赫伯特是虔诚的诗人,但莎士比亚两者都不是。虚无主义者马洛却矛盾地显示出一种宗教的敏感,于是《浮士德博士》可读为自相矛盾之作。莎氏最压抑的悲剧《李尔王》和《麦克白》产生不出基督教意识,伟大而隐晦的戏剧《哈姆莱特》和《一报还一报》也不会。
“在看过以日语、俄语、西班牙语、印度尼西亚语及意大利语演出的莎剧后,我的学生和朋友们在描述莎士比亚时通常会说,观众们都发现莎士比亚在舞台上表现的就是他们自己。”因为莎士比亚是集体创作。
可以作为证据的是:但丁和弥尔顿都是有自我意识的诗人,都寻求过为世人留下传世而不朽的预言式架构。但莎士比亚却让人们疑惑他对《李尔王》的身后遭遇显然毫不在意。此剧有两种不同版本,按通常被阅读和演出的形式把它们混在一起并不是太令人满意。
莎氏自己“校对”和“确认”过的剧本只有《维纳斯和阿都尼丝》及《鲁克丽丝受辱记》两部,但它们都配不上那位写下十四行诗的诗人,更不如《李尔王》、《哈姆莱特》、《奥赛罗》和《麦克白》了。一个作家怎么会对自己的《李尔王》最后定本如此大意或漫不经心呢?
莎士比亚好比斯蒂文斯笔下的阿拉伯月亮:“把他的星星遍撒于地”,似乎莎氏才情无比充沛,他不必太过计较。他旺盛的精力或才情是打破语言和文化障碍的部分原因。你无法把莎士比亚只限定在英国文艺复兴时代,正如你不能把福斯塔夫局限在《亨利四世》范围之内,或者把那位丹麦王子约束在他的剧情里。
(4)
商标奴隶们说:
莎士比亚无可取代,即使令少数曾与他作对或与他为伴的过去和现在的戏剧家也无法取代。如今有什么作品能媲美莎氏的四大悲剧?正如乔伊斯所坦承的,即使但丁也缺少莎士比亚的丰富多彩。这意味着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是寓意无尽的,而且也意味着莎士比亚的三十八部戏剧再加上十四行诗组成了一部不完整的《俗曲》,它远比但丁作品更恢宏,也更清新地摆脱了但丁的神学寓言。莎士比亚的丰富性大大超过但丁和乔叟二人的作品。作为哈姆莱特、福斯塔夫、罗瑟琳、克莉奥佩特拉、伊阿古和李尔等形象的创造者,他不仅在程度上而且在性质上都与众不同。如果这一差异可以确定的话,我们就接近于认识到了莎士比亚为何必然重新占据西方经典的中心,而且不论政治考虑如何干扰,莎士比亚仍将继续重新占据西方经典的中心。
商标奴隶们断言:
“普遍性是只有少数几位西方作家才具有的真正特征,如莎士比亚、但丁和塞万提斯,也许还有托尔斯泰等人。歌德和弥尔顿因为文化变迁而失去了光彩;惠特曼表面上很风光,实质上却有避世之意;莫里哀和易卜生仍然同登舞台,但总是位居莎士比亚之后。狄金森由于她的认知原创性而十分晦涩,聂鲁达没能达到他所期望的与布莱希特和莎士比亚齐名的意愿。但丁的贵族式普世主义开创了西方伟大作家的时代,即从彼特拉克到荷尔德林的时代,但只有塞万提斯和莎士比亚取得了完全的普遍性,成为贵族时代最伟大的大众作家。民主时代最具普遍性的是有缺陷的奇才托尔斯泰,一位贵族和大众的混合作家。在今日的混乱时代,乔伊斯和贝克特最为接近,但前者的巴洛克式铺陈和后者的巴洛克式拆解都损害了作品的普遍性。普鲁斯特和卡夫卡的感受力中有但丁式陌生性的特点。我与安东尼奥·加西亚贝里欧意见一致,他认为普遍性是诗歌价值的基本性质。为其他诗人充当经典的中心是但丁的独特作用。莎士比亚和《堂吉诃德》对更广大的读者而言仍是经典的中心。也许我们可以进一步推论:对莎士比亚来说,我们需要用更具博尔赫斯特征的术语来取代普遍性。”
商标奴隶们断言:“无论何人,不管怎么说,莎士比亚就是西方经典。”
殊不知莎士比亚就是“英国的荷马”,其中充满了重复的罗索、历史的谬误。只有像卡尔·马克思那样的猪头,才会定期阅读它们,以显示自己满脑子的肥水。
既然莎士比亚就是西方经典,中国人若能做出一个“莎士比亚著作错谬勘误”,那就说明中国终于从西方文明奴役下解放出来了:吸收了它并超越了它;一举摧毁英国文学的权威,那不仅是第三期中国文明业已成熟的里程碑,也是中国真正超越了自己的过去。
(三)
2015年,谢选骏发表《莎士比亚真的是一个假人》一文指出:
报道指出:“莎士比亚生前唯一画像找到了”:
英国植物学家兼历史学家葛瑞菲斯(Mark Griffiths)2015年5月19日表示,一本400年前的植物学书籍中,有一幅可能是在剧作家莎士比亚生前所画的唯一画像。
葛瑞菲斯说,他在这本16世纪著作的一幅版画中,破解了一个“巧妙的密码”,认出是莎士比亚的画像。他说:“这就是莎士比亚的长相,是在他生前画的,而且是壮年时画的。这幅画中的莎翁33岁。”他说:“当时他已写了《仲夏夜之梦》,即将写《哈姆雷特》。他拥有电影明星的英俊外貌。”
……
不过,这个发现恰恰证明了莎士比亚真的是一个假人,因为他的长相,而被选中作为一个箭垛式的人物,把各种无法署名的作品都归在他一个人的名下。
许多事实证明,《莎士比亚全集》是集体创作、乱七八糟的七拼八凑。莎士比亚因而没有一个统一的自我,所以在外行的白痴看来,那倒是“更为客观地体现了人性”。
在《奥赛罗》里,女主角苔斯特蒙娜被掐死了以后竟然还能说话!愚蠢的英国蛮子莎士比亚!这到底算是死人复活的奇迹呢,还是鬼屋里的恐怖故事?或是英国瘾君子吸毒之后产生的幻觉或是日耳曼蛮族的“酒神精神”?!
鉴于莎士比亚的错误百出,中国人如果能做出一个“莎士比亚著作错谬勘误”,一举摧毁英国商人制造商标的特异功能,还英国文学以其“野蛮民族吼叫”的原始面目,那就是第三期中国文明业已成熟的里程碑,就是中国历史的盛事之一了。
(1)
有一种说法是:就法律而言,演员的地位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近于乞丐和类似的卑微者。这无疑令莎士比亚感到痛苦,于是他辛勤工作以便能以绅士的身份荣归斯特拉福镇。除了这一愿望外,对莎氏的社会观我们几乎一无所知,惟有我们从剧情中搜索到的那些含混不清的信息。作为一位演员兼剧作家,莎士比亚必然要仰仗贵族的赞助和保护,他的政治观——假如他确实有的话——很适合漫长贵族时代的鼎盛时期(在维柯的意义上),这一时代我设定为自但丁开始,经过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直到歌德为止。年轻的华兹华斯和布莱克的政治观属于法国大革命时代并预示了接下来的民主时代,这一时代在惠特曼和美国经典那里达到了辉煌的顶点,直到在托尔斯泰和易卜生那里获得最后的表达。莎士比亚艺术的源头令我们感到一种根本上属于贵族的文化意识,虽然莎氏超越了这一意识,就像他超越了其他一切。
莎士比亚和但丁是经典的中心,因为他们在认知的敏锐、语言的活力和创造的才情上都超过所有其他西方作者。这三样禀赋会合成一种本体性激情,即一种欣喜的能力,或如布莱克关于地狱的警句所指出的:“充满活力即为美。”社会能量存在于每一时代,但不能写出戏剧诗歌及叙事文。原创的力量出自个人的天赋,存在于一切时代但显然会受到特定环境的巨大激励,亦即我们仍然只能片断地研究的民族浪潮,因为伟大时代的统一性基本上是一种幻觉。那么,莎士比亚是偶然的吗?文学想像和体现这种想像的文学塑造是否如演奏莫扎特一样飘忽无形?莎士比亚不属少数天生就有诗才的人,这类自然天成的诗人包括马洛、布莱克、兰波和克莱恩。这些人甚至似乎无需发展:《帖木儿》(上)、《小诗集》、《启明》、《白色楼群》都已属上乘之作。从写作《提泰斯·安德罗尼克斯》、早期历史剧及笑剧的莎士比亚身上,我们几乎看不到那位写出《哈姆莱特》、《奥赛罗》、《李尔王》和《麦克白》的作者。这是因为,莎士比亚是一个骗局。
连莎士比亚的商标奴隶都承认:“当我同时阅读《罗密欧与朱丽叶》和《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时,我有时会难以相信是前一部浪漫抒情剧的作者创作了后一部气势宏大的戏剧。”这是因为,莎士比亚是一个骗局,是一个箭垛式的人物,莎士比亚全集是一些七拼八凑的东西。
(2)
莎士比亚何时成名的?哪些狗屎般的剧作从一开始就是经典?1592年二十八岁的莎士比亚就已写了三部《亨利六世》和后续的《理查三世》以及《错中错》,以后不到一年又写了《提泰斯·安德罗尼克斯》、《驯悍记》、《维洛那二绅士》等剧。令人惊叹的《爱的徒劳》约写于1594年,是第一部完全成功之作。1593年5月30日,比莎氏年长半岁的马洛遇害于一家酒店,时年二十九岁。如果那时莎士比亚也死去,他与马洛就难以相提并论了。《马耳他的犹太人》、两部《帖木儿》、《爱德华二世》甚至片断的《浮士德博士》等都远比莎氏《爱的徒劳》之前的作品更有成就。马洛死后五年,莎士比亚终以一系列大作超过了他的前辈和竞争者:《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和两部《亨利四世》。鲍通、夏洛克和福斯塔夫等在《约翰王》中的福尔孔布里奇和《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墨柯修之外增加了新型舞台形象。这些已略微超出了马洛的才情和兴趣,尽管形式主义者对之不悦。这五部剧本另辟蹊径,成为A.D.努托尔很恰当地说的“一种新摹仿”。难怪人们认为马洛死于文学的阴谋。
在莎士比亚“创作”福斯塔夫之后过了十三四年,我们又看到了他“写出的”一系列杰出戏剧形象:罗瑟琳、哈姆莱特、奥赛罗、伊阿古、李尔、爱德蒙、麦克白、克莉奥佩特拉、安东尼、科里奥兰、泰门、伊莫根、普洛斯佩罗、卡力班及许多人物。至1598年,莎士比亚名声已经确立,福斯塔夫也成了确立其名声的天使。商标奴隶们说:没有一个作家在语言的丰富性上能够与莎氏相比,《爱的徒劳》就充分体现了这种丰富性,并使我们觉得此剧一劳永逸地触及了许多语言的极限。不过莎氏最高的原创性体现在人物表现上:鲍通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成功;夏洛克对任何人都是一个永远难以捉摸的形象;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却充满了创新和感人力量,莎士比亚在他身上改变了创造文学人物的全部意义。
不过,莎士比亚没有手稿,没有人知道这些作品是从哪里来的,更没有证据显示它们是如何产生的。
商标奴隶们只知道,“莎士比亚也在证实多变的心理上超越了所有人。这只是莎氏卓越特质的一方面;他不仅胜过所有对手而且在自我倾听基础上开创了对自我变化的描写,仅仅是在乔叟的启发下就完成了所有文学创新中的最非凡之举。人们可以推测,莎士比亚一定深研过乔叟,所以在创作福斯塔夫的不寻常时刻想起了巴思妇人。一切文学中自我倾听的首席人物哈姆莱特在自我倾诉上与福斯塔夫差不多。我们每一个人现在都会不停地自我倾诉与倾听,然后才进行思考并依照已知情况行事。这并不全是心灵与自己的对话,或内在心理斗争的反映,这更是生命对文学必然产生的结果的一种反应。莎氏从福斯塔夫起就在想像性写作的功能(这就是如何对他人言说)之外加上了如今占据主导或许也更沉郁的诗艺训诫:如何对自我言说。”
商标奴隶们却不知道,这是因为,是一个箭垛式的人物,莎士比亚全集是一些七拼八凑的东西。
(3)
商标奴隶们说:
在莎士比亚“成功的舞台演出”过程中,福斯塔夫形象激发了一种道德评判的大合唱。一些最精密的批评家和思想家尤其怀有敌意,他们使用的绰号包括“寄生虫”、“懦夫”、“吹牛的人”、“德行败坏者”、“诱惑者”,以及更直接的“馋鬼”、“酒鬼”、“嫖客”等。
商标奴隶们最喜欢的评价是萧伯纳的“昏庸可恶的老怪物”,并认为这一评价也是因为萧伯纳私下已意识到,他在机智上无法与福斯塔夫相比,所以不能带着常有的轻松自信赞赏自己的心智而鄙薄莎士比亚。萧伯纳和商标奴隶们一样,面对莎士比亚时都会产生一种自相对立的认识,即同时意识到陌生性和熟悉性。但是他们不懂,因为莎士比亚是一个商业骗局。
在论述了浪漫派和现代诗人并思考了影响和原创性的问题之后,再论述莎士比亚,商标奴隶们感到一种令人震惊的差别,这种差别在种类和程度上都是莎士比亚所独有的。这种差异与戏剧本身关系不大。一场导演拙劣和演员念不清台词的莎剧演出从类别和程度上看,与莫里哀和易卜生剧作的或优或劣的演出是不同的。他有一种语言艺术的震撼,比任何作品更宏大也更确定,令人信服地感到那根本不是艺术而是一种永恒存在。但商标奴隶们不懂,只有集体创作,才会产生这种“永恒存在”,就像《印度史诗》、《荷马史诗》、《周易》那样。
……
所以莎士比亚的商标奴隶无意中也说出了集体创作的秘密:
“莎士比亚就是经典。他设立了文学的标准和限度。但是他的限度在哪里?我们能从他那里找到盲点、压抑或想像和思想的失败吗?”
商标奴隶们还说:
我们对莎士比亚实际的内心生活几乎一无所知,但你若多年不舍地阅读他,你会逐步了解他不是什么。卡尔德隆是宗教剧作家,乔治·赫伯特是虔诚的诗人,但莎士比亚两者都不是。虚无主义者马洛却矛盾地显示出一种宗教的敏感,于是《浮士德博士》可读为自相矛盾之作。莎氏最压抑的悲剧《李尔王》和《麦克白》产生不出基督教意识,伟大而隐晦的戏剧《哈姆莱特》和《一报还一报》也不会。
“在看过以日语、俄语、西班牙语、印度尼西亚语及意大利语演出的莎剧后,我的学生和朋友们在描述莎士比亚时通常会说,观众们都发现莎士比亚在舞台上表现的就是他们自己。”因为莎士比亚是集体创作。
可以作为证据的是:但丁和弥尔顿都是有自我意识的诗人,都寻求过为世人留下传世而不朽的预言式架构。但莎士比亚却让人们疑惑他对《李尔王》的身后遭遇显然毫不在意。此剧有两种不同版本,按通常被阅读和演出的形式把它们混在一起并不是太令人满意。
莎氏自己“校对”和“确认”过的剧本只有《维纳斯和阿都尼丝》及《鲁克丽丝受辱记》两部,但它们都配不上那位写下十四行诗的诗人,更不如《李尔王》、《哈姆莱特》、《奥赛罗》和《麦克白》了。一个作家怎么会对自己的《李尔王》最后定本如此大意或漫不经心呢?
莎士比亚好比斯蒂文斯笔下的阿拉伯月亮:“把他的星星遍撒于地”,似乎莎氏才情无比充沛,他不必太过计较。他旺盛的精力或才情是打破语言和文化障碍的部分原因。你无法把莎士比亚只限定在英国文艺复兴时代,正如你不能把福斯塔夫局限在《亨利四世》范围之内,或者把那位丹麦王子约束在他的剧情里。
(4)
商标奴隶们说:
莎士比亚无可取代,即使令少数曾与他作对或与他为伴的过去和现在的戏剧家也无法取代。如今有什么作品能媲美莎氏的四大悲剧?正如乔伊斯所坦承的,即使但丁也缺少莎士比亚的丰富多彩。这意味着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是寓意无尽的,而且也意味着莎士比亚的三十八部戏剧再加上十四行诗组成了一部不完整的《俗曲》,它远比但丁作品更恢宏,也更清新地摆脱了但丁的神学寓言。莎士比亚的丰富性大大超过但丁和乔叟二人的作品。作为哈姆莱特、福斯塔夫、罗瑟琳、克莉奥佩特拉、伊阿古和李尔等形象的创造者,他不仅在程度上而且在性质上都与众不同。如果这一差异可以确定的话,我们就接近于认识到了莎士比亚为何必然重新占据西方经典的中心,而且不论政治考虑如何干扰,莎士比亚仍将继续重新占据西方经典的中心。
商标奴隶们断言:
“普遍性是只有少数几位西方作家才具有的真正特征,如莎士比亚、但丁和塞万提斯,也许还有托尔斯泰等人。歌德和弥尔顿因为文化变迁而失去了光彩;惠特曼表面上很风光,实质上却有避世之意;莫里哀和易卜生仍然同登舞台,但总是位居莎士比亚之后。狄金森由于她的认知原创性而十分晦涩,聂鲁达没能达到他所期望的与布莱希特和莎士比亚齐名的意愿。但丁的贵族式普世主义开创了西方伟大作家的时代,即从彼特拉克到荷尔德林的时代,但只有塞万提斯和莎士比亚取得了完全的普遍性,成为贵族时代最伟大的大众作家。民主时代最具普遍性的是有缺陷的奇才托尔斯泰,一位贵族和大众的混合作家。在今日的混乱时代,乔伊斯和贝克特最为接近,但前者的巴洛克式铺陈和后者的巴洛克式拆解都损害了作品的普遍性。普鲁斯特和卡夫卡的感受力中有但丁式陌生性的特点。我与安东尼奥·加西亚贝里欧意见一致,他认为普遍性是诗歌价值的基本性质。为其他诗人充当经典的中心是但丁的独特作用。莎士比亚和《堂吉诃德》对更广大的读者而言仍是经典的中心。也许我们可以进一步推论:对莎士比亚来说,我们需要用更具博尔赫斯特征的术语来取代普遍性。”
商标奴隶们断言:“无论何人,不管怎么说,莎士比亚就是西方经典。”
殊不知莎士比亚就是“英国的荷马”,其中充满了重复的罗索、历史的谬误。只有像卡尔·马克思那样的猪头,才会定期阅读它们,以显示自己满脑子的肥水。
既然莎士比亚就是西方经典,中国人若能做出一个“莎士比亚著作错谬勘误”,那就说明中国终于从西方文明奴役下解放出来了:吸收了它并超越了它;一举摧毁英国文学的权威,那不仅是第三期中国文明业已成熟的里程碑,也是中国真正超越了自己的过去。
(四)
谢选骏指出:现在,2016年了,“大数据揭秘莎士比亚17部经典剧作有合著者”这一闹剧发生了。“大数据揭秘莎士比亚17部经典剧作有合著者”这一闹剧在牛津大学的登场,说明“莎士比亚和大英帝国一起灭亡了”。因为连英国人自己都承认了,莎士比亚是一个赝品,正如从事鸦片贸易的大英帝国一样。
六、莎士比亚著作错谬勘误——莎士比亚其人是一个商标骗局?
在《奥赛罗》里,女主角苔斯特蒙娜被掐死了以后竟然还能说话!愚蠢的英国蛮子莎士比亚!这到底算是死人复活的奇迹呢,还是鬼屋里的恐怖故事?或是英国瘾君子吸毒之后产生的幻觉或是日耳曼蛮族的“酒神精神”?!
这是因为,《莎士比亚全集》是集体创作、乱七八糟的七拼八凑。莎士比亚因而没有一个统一的自我,所以在外行的白痴看来,那倒是“更为客观地体现了人性”。
鉴于莎士比亚的错误百出,中国人如果能做出一个“莎士比亚著作错谬勘误”,一举摧毁英国商人制造商标的特异功能,还英国文学以其“野蛮民族吼叫”的原始面目,那就是第三期中国文明业已成熟的里程碑,就是中国历史的盛事之一了。
(一)
有一种说法是:就法律而言,演员的地位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近于乞丐和类似的卑微者。这无疑令莎士比亚感到痛苦,于是他辛勤工作以便能以绅士的身份荣归斯特拉福镇。除了这一愿望外,对莎氏的社会观我们几乎一无所知,惟有我们从剧情中搜索到的那些含混不清的信息。作为一位演员兼剧作家,莎士比亚必然要仰仗贵族的赞助和保护,他的政治观——假如他确实有的话——很适合漫长贵族时代的鼎盛时期(在维柯的意义上),这一时代我设定为自但丁开始,经过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直到歌德为止。年轻的华兹华斯和布莱克的政治观属于法国大革命时代并预示了接下来的民主时代,这一时代在惠特曼和美国经典那里达到了辉煌的顶点,直到在托尔斯泰和易卜生那里获得最后的表达。莎士比亚艺术的源头令我们感到一种根本上属于贵族的文化意识,虽然莎氏超越了这一意识,就像他超越了其他一切。
莎士比亚和但丁是经典的中心,因为他们在认知的敏锐、语言的活力和创造的才情上都超过所有其他西方作者。这三样禀赋会合成一种本体性激情,即一种欣喜的能力,或如布莱克关于地狱的警句所指出的:“充满活力即为美。”社会能量存在于每一时代,但不能写出戏剧诗歌及叙事文。原创的力量出自个人的天赋,存在于一切时代但显然会受到特定环境的巨大激励,亦即我们仍然只能片断地研究的民族浪潮,因为伟大时代的统一性基本上是一种幻觉。那么,莎士比亚是偶然的吗?文学想像和体现这种想像的文学塑造是否如演奏莫扎特一样飘忽无形?莎士比亚不属少数天生就有诗才的人,这类自然天成的诗人包括马洛、布莱克、兰波和克莱恩。这些人甚至似乎无需发展:《帖木儿》(上)、《小诗集》、《启明》、《白色楼群》都已属上乘之作。从写作《提泰斯·安德罗尼克斯》、早期历史剧及笑剧的莎士比亚身上,我们几乎看不到那位写出《哈姆莱特》、《奥赛罗》、《李尔王》和《麦克白》的作者。这是因为,莎士比亚是一个骗局。
连莎士比亚的商标奴隶都承认:“当我同时阅读《罗密欧与朱丽叶》和《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时,我有时会难以相信是前一部浪漫抒情剧的作者创作了后一部气势宏大的戏剧。”这是因为,莎士比亚是一个骗局,是一个箭垛式的人物,莎士比亚全集是一些七拼八凑的东西。
(二)
莎士比亚何时成名的?哪些狗屎般的剧作从一开始就是经典?1592年二十八岁的莎士比亚就已写了三部《亨利六世》和后续的《理查三世》以及《错中错》,以后不到一年又写了《提泰斯·安德罗尼克斯》、《驯悍记》、《维洛那二绅士》等剧。令人惊叹的《爱的徒劳》约写于1594年,是第一部完全成功之作。1593年5月30日,比莎氏年长半岁的马洛遇害于一家酒店,时年二十九岁。如果那时莎士比亚也死去,他与马洛就难以相提并论了。《马耳他的犹太人》、两部《帖木儿》、《爱德华二世》甚至片断的《浮士德博士》等都远比莎氏《爱的徒劳》之前的作品更有成就。马洛死后五年,莎士比亚终以一系列大作超过了他的前辈和竞争者:《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和两部《亨利四世》。鲍通、夏洛克和福斯塔夫等在《约翰王》中的福尔孔布里奇和《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墨柯修之外增加了新型舞台形象。这些已略微超出了马洛的才情和兴趣,尽管形式主义者对之不悦。这五部剧本另辟蹊径,成为A.D.努托尔很恰当地说的“一种新摹仿”。难怪人们认为马洛死于文学的阴谋。
在莎士比亚“创作”福斯塔夫之后过了十三四年,我们又看到了他“写出的”一系列杰出戏剧形象:罗瑟琳、哈姆莱特、奥赛罗、伊阿古、李尔、爱德蒙、麦克白、克莉奥佩特拉、安东尼、科里奥兰、泰门、伊莫根、普洛斯佩罗、卡力班及许多人物。至1598年,莎士比亚名声已经确立,福斯塔夫也成了确立其名声的天使。商标奴隶们说:没有一个作家在语言的丰富性上能够与莎氏相比,《爱的徒劳》就充分体现了这种丰富性,并使我们觉得此剧一劳永逸地触及了许多语言的极限。不过莎氏最高的原创性体现在人物表现上:鲍通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成功;夏洛克对任何人都是一个永远难以捉摸的形象;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却充满了创新和感人力量,莎士比亚在他身上改变了创造文学人物的全部意义。
不过,莎士比亚没有手稿,没有人知道这些作品是从哪里来的,更没有证据显示它们是如何产生的。
商标奴隶们只知道,“莎士比亚也在证实多变的心理上超越了所有人。这只是莎氏卓越特质的一方面;他不仅胜过所有对手而且在自我倾听基础上开创了对自我变化的描写,仅仅是在乔叟的启发下就完成了所有文学创新中的最非凡之举。人们可以推测,莎士比亚一定深研过乔叟,所以在创作福斯塔夫的不寻常时刻想起了巴思妇人。一切文学中自我倾听的首席人物哈姆莱特在自我倾诉上与福斯塔夫差不多。我们每一个人现在都会不停地自我倾诉与倾听,然后才进行思考并依照已知情况行事。这并不全是心灵与自己的对话,或内在心理斗争的反映,这更是生命对文学必然产生的结果的一种反应。莎氏从福斯塔夫起就在想像性写作的功能(这就是如何对他人言说)之外加上了如今占据主导或许也更沉郁的诗艺训诫:如何对自我言说。”
商标奴隶们却不知道,这是因为,是一个箭垛式的人物,莎士比亚全集是一些七拼八凑的东西。
(三)
商标奴隶们说:
在莎士比亚“成功的舞台演出”过程中,福斯塔夫形象激发了一种道德评判的大合唱。一些最精密的批评家和思想家尤其怀有敌意,他们使用的绰号包括“寄生虫”、“懦夫”、“吹牛的人”、“德行败坏者”、“诱惑者”,以及更直接的“馋鬼”、“酒鬼”、“嫖客”等。
商标奴隶们最喜欢的评价是萧伯纳的“昏庸可恶的老怪物”,并认为这一评价也是因为萧伯纳私下已意识到,他在机智上无法与福斯塔夫相比,所以不能带着常有的轻松自信赞赏自己的心智而鄙薄莎士比亚。萧伯纳和商标奴隶们一样,面对莎士比亚时都会产生一种自相对立的认识,即同时意识到陌生性和熟悉性。但是他们不懂,因为莎士比亚是一个商业骗局。
在论述了浪漫派和现代诗人并思考了影响和原创性的问题之后,再论述莎士比亚,商标奴隶们感到一种令人震惊的差别,这种差别在种类和程度上都是莎士比亚所独有的。这种差异与戏剧本身关系不大。一场导演拙劣和演员念不清台词的莎剧演出从类别和程度上看,与莫里哀和易卜生剧作的或优或劣的演出是不同的。他有一种语言艺术的震撼,比任何作品更宏大也更确定,令人信服地感到那根本不是艺术而是一种永恒存在。但商标奴隶们不懂,只有集体创作,才会产生这种“永恒存在”,就像《印度史诗》、《荷马史诗》、《周易》那样。
……
所以莎士比亚的商标奴隶无意中也说出了集体创作的秘密:
“莎士比亚就是经典。他设立了文学的标准和限度。但是他的限度在哪里?我们能从他那里找到盲点、压抑或想像和思想的失败吗?”
商标奴隶们还说:
我们对莎士比亚实际的内心生活几乎一无所知,但你若多年不舍地阅读他,你会逐步了解他不是什么。卡尔德隆是宗教剧作家,乔治·赫伯特是虔诚的诗人,但莎士比亚两者都不是。虚无主义者马洛却矛盾地显示出一种宗教的敏感,于是《浮士德博士》可读为自相矛盾之作。莎氏最压抑的悲剧《李尔王》和《麦克白》产生不出基督教意识,伟大而隐晦的戏剧《哈姆莱特》和《一报还一报》也不会。
“在看过以日语、俄语、西班牙语、印度尼西亚语及意大利语演出的莎剧后,我的学生和朋友们在描述莎士比亚时通常会说,观众们都发现莎士比亚在舞台上表现的就是他们自己。”因为莎士比亚是集体创作。
可以作为证据的是:但丁和弥尔顿都是有自我意识的诗人,都寻求过为世人留下传世而不朽的预言式架构。但莎士比亚却让人们疑惑他对《李尔王》的身后遭遇显然毫不在意。此剧有两种不同版本,按通常被阅读和演出的形式把它们混在一起并不是太令人满意。
莎氏自己“校对”和“确认”过的剧本只有《维纳斯和阿都尼丝》及《鲁克丽丝受辱记》两部,但它们都配不上那位写下十四行诗的诗人,更不如《李尔王》、《哈姆莱特》、《奥赛罗》和《麦克白》了。一个作家怎么会对自己的《李尔王》最后定本如此大意或漫不经心呢?
莎士比亚好比斯蒂文斯笔下的阿拉伯月亮:“把他的星星遍撒于地”,似乎莎氏才情无比充沛,他不必太过计较。他旺盛的精力或才情是打破语言和文化障碍的部分原因。你无法把莎士比亚只限定在英国文艺复兴时代,正如你不能把福斯塔夫局限在《亨利四世》范围之内,或者把那位丹麦王子约束在他的剧情里。
(四)
商标奴隶们说:
莎士比亚无可取代,即使令少数曾与他作对或与他为伴的过去和现在的戏剧家也无法取代。如今有什么作品能媲美莎氏的四大悲剧?正如乔伊斯所坦承的,即使但丁也缺少莎士比亚的丰富多彩。这意味着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是寓意无尽的,而且也意味着莎士比亚的三十八部戏剧再加上十四行诗组成了一部不完整的《俗曲》,它远比但丁作品更恢宏,也更清新地摆脱了但丁的神学寓言。莎士比亚的丰富性大大超过但丁和乔叟二人的作品。作为哈姆莱特、福斯塔夫、罗瑟琳、克莉奥佩特拉、伊阿古和李尔等形象的创造者,他不仅在程度上而且在性质上都与众不同。如果这一差异可以确定的话,我们就接近于认识到了莎士比亚为何必然重新占据西方经典的中心,而且不论政治考虑如何干扰,莎士比亚仍将继续重新占据西方经典的中心。
商标奴隶们断言:
“普遍性是只有少数几位西方作家才具有的真正特征,如莎士比亚、但丁和塞万提斯,也许还有托尔斯泰等人。歌德和弥尔顿因为文化变迁而失去了光彩;惠特曼表面上很风光,实质上却有避世之意;莫里哀和易卜生仍然同登舞台,但总是位居莎士比亚之后。狄金森由于她的认知原创性而十分晦涩,聂鲁达没能达到他所期望的与布莱希特和莎士比亚齐名的意愿。但丁的贵族式普世主义开创了西方伟大作家的时代,即从彼特拉克到荷尔德林的时代,但只有塞万提斯和莎士比亚取得了完全的普遍性,成为贵族时代最伟大的大众作家。民主时代最具普遍性的是有缺陷的奇才托尔斯泰,一位贵族和大众的混合作家。在今日的混乱时代,乔伊斯和贝克特最为接近,但前者的巴洛克式铺陈和后者的巴洛克式拆解都损害了作品的普遍性。普鲁斯特和卡夫卡的感受力中有但丁式陌生性的特点。我与安东尼奥·加西亚贝里欧意见一致,他认为普遍性是诗歌价值的基本性质。为其他诗人充当经典的中心是但丁的独特作用。莎士比亚和《堂吉诃德》对更广大的读者而言仍是经典的中心。也许我们可以进一步推论:对莎士比亚来说,我们需要用更具博尔赫斯特征的术语来取代普遍性。”
商标奴隶们断言:“无论何人,不管怎么说,莎士比亚就是西方经典。”
殊不知莎士比亚就是“英国的荷马”,其中充满了重复的罗索、历史的谬误。只有像卡尔·马克思那样的猪头,才会定期阅读它们,以显示自己满脑子的肥水。
既然莎士比亚就是西方经典,中国人若能做出一个“莎士比亚著作错谬勘误”,那就说明中国终于从西方文明奴役下解放出来了:吸收了它并超越了它;一举摧毁英国文学的权威,那不仅是第三期中国文明业已成熟的里程碑,也是中国真正超越了自己的过去。
七、解构莎士比亚的来由
(一)
初试莎士比亚:
我十八岁开始自学英文,二十岁的时候,听我父亲谢冀亮先生说,南通医学院有位曾经在“解放前”留学美国的教授家藏莎士比亚全集,于是和父亲联袂前往拜访,希望能够一次一本借来阅读。无奈那人喜欢藏书超过了喜欢读书,只同意我当时翻阅一下,死活不同意借我一读,而且拒绝了再次前来翻阅的可能。但就是这样,我也很感谢他了,因为我毕竟看到了莎士比亚。后来我在上海旧书店,买了一本《罗密欧与朱丽叶》,终于能够细细阅读了。于是大哥谢遐龄为我总结说:“你能够阅读英美人都无法读懂的莎士比亚原文,却按照自己的意思来随意理解。”我的答辩是:“陶渊明不也是这样阅读中文的吗——‘好读书,不求甚解’(《五柳先生》)”。后来才知道,这种诡辩竟然是当代西方最时髦的解释学理论——“读者决定一切。”
与此同时,我有幸借到了一部朱生豪翻译《莎士比亚全集》,并且利用一次十天病假一口气读完了,多谢书主凌君钰先生,我一直感谢他对我的借书帮助,他是我母亲的同事,和我大哥年龄相仿。那真是读得我昏天黑地,连下楼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因此也深刻体会到创造了南朝文明的王谢士族们,为何连走路都需要仆人搀扶……那剩下的完全是灵魂,而几乎没有了肉体。有一次我母亲当着我的面问他说:“你看他这样拼命读书有用吗?”他说了一句话救了我的驾:“书到用时方恨少。”谁也没有想到,四十多年前阅读,竟然成为我这里写作的基础。
到了美国,在一个图书馆的废书堆里,找到了一本《哈姆莱特》,两个美元买了下来。作为对于年轻时代的文化废墟的回忆。
(二)
莎士比亚经典败笔:
不知不觉,我已经活过了莎翁莎士比亚的年纪啦!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也就突然看出了莎士比亚剧作的许多问题和败笔。人的年龄可能就像树轮一样,是岁月的刀痕,无法抵抗,但可以顺应,还可以从中发现宇宙的秘密——越是接近他的年龄,就越能看出他的破绽,这是怎么回事?不仅哲学,而且绘画,还是剧作!
就拿号称举世无双的莎士比亚剧作来说。
所谓“败笔”不是写的不好,因为写的好与不好,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也是一个永无止境的问题。
所谓“败笔”,是细节的失真,犹如艺术的硬伤。
所谓经典败笔,就是那些被人视为经典的细节失真。
例如《错误的喜剧》里,意大利人和希腊人,用的竟然是德国和英国的货币名称:
公爵 叙拉古的商人,你也不用多说。我没有力量变更我们的法律。最近你们的公爵对于我们这里去的规规矩矩的商民百般仇视,因为他们缴不出赎命的钱,就把他们滥加杀戮;这种残酷暴戾的敌对行为,已经使我们无法容忍下去。本来自从你们为非作乱的邦人和我们发生嫌隙以来,你我两邦已经各自制定庄严的法律,禁止两邦人民之间的一切来往;法律还规定,只要是以弗所人在叙拉古的市场上出现,或者叙拉古人涉足到以弗所的港口,这个人就要被处死,他的钱财货物就要被全部没收,悉听该地公爵的处分,除非他能够缴纳一千个马克,才能赎命。你的财物估计起来,最多也不过一百个马克,所以按照法律,必须把你处死。
……
小德洛米奥 啊,那六便士吗?我在上星期三就拿去给太太买缰绳了。钱在马鞍店里,我没有留着。
……
大德洛米奥 哎哟,上帝饶恕我这罪人!(以手划十字)这儿是妖精住的地方,我们在和些山精木魅们说话,要是不服从她们,她们就要吮吸我们的血液,或者把我们身上拧得一块青一块紫的。
……
而在《一报还一报》里,莎士比亚的人物路西奥说:“愿你有福,姑娘!我看你脸上的红晕,就知道你是个童贞女。你可以带我去见见依莎贝拉吗?她也是在这儿修行的,她有一个不幸的兄弟叫克劳狄奥。”
对此,谢选骏挖苦说:【面子工程吗。从脸上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德,这完全是欧洲猎巫时代的“文革观点”。】
不过路西奥又说了:“请您别那么想。简简单单、确确实实是这么一回事情:令弟和他的爱人已经同过床了。万物受过滋润灌溉,就会丰盛饱满,种子播了下去,一到开花的季节,荒芜的土地上就会变成万卉争荣;令弟的辛苦耕耘,也已经在她的身上结起果实来了。”
对此,谢选骏挖苦说:【这简直可以媲美于工农兵奴隶对中央人民政府、毛泽东思想的阿谀奉承。】
对于其他托名莎士比亚的文字,谢选骏还有以下评论:
【热闹登场。但是紧接下来就是混乱的人物和疲沓的对话。令人极度生厌。】
【没有情节延伸,全靠台词支撑,完全不成比例。】
【心理医生还是忏悔神父?】
【莎士比亚是一个善于阿谀的正人君子,还是一个正大光明的小人?或是什么都不是的第三种人?】
【真是啰嗦的人口贩卖,我都快睡着了。这也算莎士比亚的戏剧?我一点也没有在这个剧作和那些著名剧作之间的相似之处。】
【这话,说了等于没有说。英国人真会消磨时间。】
【老姑娘嫁了出去就不会尖刻啦。】
【恶毒攻击修道院制度。没有英国国王做后台?这是不可能的吧。】
【这么早就发现了“夏娃理论”。难怪进化论起源于英国。其实在从人类推论上去,所有的人都来自火星,对吗。】
【这就是宗教改革的丰硕成果吗。隐蔽的文艺复兴。】
【弄臣,就是君王的心理医生。君王可以没有贤臣,不能没有弄臣。】
【假面人生最为潇洒。匿名文章最为放肆。】
【莎士比亚怀有猎巫的热情:美貌是一个女巫,在她的魔力之下,忠诚是会在热情里溶解的。】
【是牛贩子还是窃牛贼?这该问问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更加熟悉希腊的魔鬼异教,而对圣经则是一知半解吗。】
【这些地理知识,比同时代的中国人好像也高明不了多少。】
【这不是卖女儿,而是倒贴赠送,哪门子的英国生意经?】
【英国女人懂得心疼老公,所以可以殖民全球吧。】
【不知你用的是什么繁殖技术,怪不得英国人可以殖民世界。】
【这些话是念给白痴的伦敦观众听的,好不真实。】
【我被你骗进了剧场,想不听你的废话都不行。】
【观众就被你们这样骗进了剧场,你们这样丧尽天良的戏子。】
【从《韩非子》观点看,这样的领导就是犯了“权借”的错误,也就是“出借权力”的错误,迟早会大权旁落,甚至人头落地。】
【公爵不是傻瓜就是骗子,因为“德行推及他人”和“才华智慧产生有益的结果”完全是两回事请,而且背道而驰。至于“造物是一个工于算计的女神”完全是一个希腊罗马的异教说法,证明当时的英国已经何其堕落。】
【愚蠢的英国人还重视条文的。现代的平民政治家只需要对条文重新解释一番就可以了。】
【看来混合主义的宗教和实用主义的信仰早就统治英国了。】
【过去你是高贵者最愚蠢,现在你是卑贱者最聪明啦。】
【人民不是憎恨国王,是憎恨权力,赶紧下台吧。】
【犯罪就是善良,赦免就是包庇。】
【有时徇私就是枉法,有时严刑峻法也是徇私枉法。】
【罪犯的忏悔往往是因为受到了惩罚。】
【现在不许叫婊子了,都叫演员、明星、公众人物。】
【唯恐天下不乱的刁民哪里都有,莎士比亚那里特多。】
【莎士比亚不敢批判英国,只好拿维也纳出气,好一个无行文人。】
【大众情人。公爵为修女效劳?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公爵大人,您以后还打算继续统治自己的领地吗。】
【公爵果然不怀好意。牺牲了一个大臣,换来了一个修女。】
【侮辱君主的人都能娶上一个公众人物代替惩罚,难怪英国的人权状况这么好呀。】
【宗教改革的余波持续百年。猎巫运动更为久远。】
用中文评点莎士比亚、揭示其基于“普遍人性的败笔”,是我这里所进行的工作。
但是我发现:这样实有三难——
1、用中文评点英文,一难也;
2、用散文评点诗歌,二难也;
3、用现代评点古代,三难也。
不错。但是,基于普遍人性的意义,这三难可以跨越,甚至可以使之不存在了。
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现在的人们看待莎士比亚,都是把它列为“揭示了普遍人性”的封神榜之上的。也就是说,在现代人的神化之下,莎士比亚一不是“英国作品”,而是“世界经典”;二不是“诗歌练习”,而是“文学样板”;三不是“古代偏见”,而是“普世价值”——所以,我的工作就是要通过点评来揭示:莎士比亚只是野蛮的英国人在跨入自己文化的那一霎那的习作,充满了那个时、位、所的败笔。
不错,作为欧洲的夷狄,英格兰人承袭了希腊乃至北欧的史诗传统,因此造成了莎士比亚诗句的背景。但是,这不是普世价值,亦非不证自明的公理。
(三)
但是尽管如此,我觉得这样分析莎士比亚事倍而功半,简直是在浪费我的生命。我怎样才能出奇制胜,甚至变废为宝呢?
一次偶然的成语猜谜,打开了现在的写作方式。它激发了我的灵感:用中国成语来总结讽刺并触类旁通总之就是“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果这倒形成了“比较文学方法的一个成果”。
用中国成语、中国诗词、中国意象去点破莎士比亚戏剧的原型、化解莎士比亚戏剧的迷思……就这样,“解构莎士比亚”诞生了:同时,也为阅读其冗长对白的读者,提供了分解段落的标题总结。
这样一来,就不是谢选骏自己在评论莎士比亚的经典败笔了;而是运用整个中国文化的成语库藏在解构莎士比亚的剧作结构了。
这就是“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解构莎士比亚”。
所谓“PK”,是由Player Killing而引出的词义:
PK因此成为目前最流行的词汇之一,该词缘于网络游戏中的“Player Killing”,原指在游戏中高等级玩家随意杀害低等级玩家的行为,后引申发展为“对决”等含义,并且用法更加广泛。一般而言,PK具有挑战、搞掂、击败、决胜、干掉、杀死、末位淘汰搞掂的意思。
例如:某位“超女粉丝”对某人的无知表示惊讶时说,“你真该被PK了!”根据她这句话的特定含义,应理解为“你真该被‘末位淘汰’了!”
PK这个词流行起来的原因和口语使用有关,劈K!,而且众多玩家在玩MUD的时候,看到“本MUD禁止/不提倡PK”的时候,就已经以为这是一个动词了,于是就有了,“我把你PK了”,“我今天被PK了多少多少次”,“明天的演讲比赛我必须PK掉对手”等等这些表达。
现在,“PK”一词的使用率急剧上升,甚至出现在一些比较正式的场合。
目前PK的渊源仍不能完全确定,目前有如下几种观点:
一个是源于网络游戏。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流行的各类MUD(一种文字网络游戏)中,玩家的死亡被粗略的分为两类:PlayerKill和Non-playerKill,即(被)玩家杀死和(被)非玩家杀死。在那个年代,游戏程序的编写者往往也参与游戏,这两个其实是典型计算机英语的词语,也因此被带到了游戏中。由于它过于拗口,就用“PK”作为它的缩写来表示。后来衍生出PKer(玩家杀手,表示专门猎杀玩家的玩家)、PK区(可以主动攻击玩家的游戏区域)等。许多MUD在站点介绍上会写明不欢迎PK,有PK惩罚,或者有专门的PK区、PK奖励,等等。
再一个“渊源”是指足球里的罚点球,也就是Penalty Kick的缩写,引意为一对一单挑,只有一方能赢。
还有一个说法是,PK其实是punch and kick的缩写,源于TV game的格斗游戏,直译为拳打脚踢,引申为格斗和对战。
其实PK在广大中国流行之前,在广东已有广泛使用了,只是意思不同。PK在广东被用作骂人的话,谐音广东话“仆街”。现在PK变成另一个意思后,PK在广东便很少被使用了。
现在PK已更多的被K.O代替,随着强调个性的发展,PK已成了很多人的口头禅,而要求个性解放的人觉得PK已经过时了,现在流行的K.O其实也是网络游戏的用语Knock Out。
2018年2月12日
【本书的导论和结论,如实体现了已在网上发表的点评,故不免有些重复之处。】
版权页
书名
解构莎士比亚:中国成语PK英国诗剧
Deconstruct Shakespeare:Chinese Idioms PK English Drama
作者
谢选骏
Xie, Xuanjun
出版发行者
Lulu Press, Inc.
地址
3101 Hillsborough St.
Raleigh, NC 27607—5436
USA
免费电话
1—888—265—2129
国际统一书号
ISBN:
定价
US$
2018年3月第一版
March 2018 First Edition
谢选骏全集第九十三卷
Complete Works of Xie, Xuanjun Volume XC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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